《喵!冥王大人被咪强行牵缘了》 第1章 蜀山有座猫猫庙 蜀地深山多雾,云雾缭绕处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小破庙。庙不大,香火却常年不断,只因庙里供的不是寻常神佛,而是一尊通体雪白、神态慵懒的猫神塑像。世人皆称此处为猫猫庙。 此时,一只三花小猫正四爪并用地扒着香案,面前摊着《灵界姻缘线年度 KPI考核表》,正对顶头上司——猫庙姻缘神福玉激情述职。 作为现代世界的金牌销售,哪怕魂穿成了灵界一只小猫,裴枝枝做的第一件事,依旧是冲业绩! “福总,传统牵线模式咪们必须改革!咪们要主动出击,分别在仙冥两界、灵凡两界推出各有针对性的‘缘分大礼包’,牵一对送一对!若是能邀约新人入会,咪们再加赠一次‘复合锦鲤’机会!这个季度,我有信心把猫庙的市占率从0.3%干到3%!”福玉看着裴枝枝激情澎拜的演说和畅想,虽为有如此上进心的小猫而心中欢喜却又不禁对“冥界”这两个字感到后背发凉,他结结巴巴的说道:“这…这其他三界还好说,冥界这地方可不好做生意...” 裴枝枝一爪拍碎香案,气势如虹: “我老家有句俗话,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要想业绩好,第一件事就是敢想敢拼!只要众喵的销售思路打开,多多推广福利优惠,再结合我亲自编写的磕CP大法,四界之内,姻缘生意唯我猫庙是也!!” “枝枝老大说的对!”跟在裴枝枝身后的下胖猫墩墩举起手中的姻缘成功学讲义眼神坚定的呐喊道,只见他手中的讲义赫然写着——《磕CP,猫咪是认真的——金牌猫裴枝枝著》 随后,枝枝站上香火台,面向众猫,举起猫爪,开始了早会的重要环节——“咪们!猫庙的宗旨是什么?” 只见十几只小猫们纷纷举起软乎乎,毛茸茸的猫爪“有情人终成眷属!” “喵喵要怎么做?” “磕CP!磕CP!磕CP!” 正当大家热情高涨之际—— “哼......又在胡扯呢......”随着一声冷哼,一只体态优雅的白猫缓步从后排走向台前,眼神里满是不屑。 “哈……”裴枝枝竖起耳朵站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全然一副迎敌的姿态。 “小小.....出差回来啦?”福玉上前站在两猫之间,慌忙搭话道。 “师傅,”白猫先是恭敬得朝着福玉低头问安,随之眼神便带着不屑与挑衅得望着裴枝枝。只见她轻盈的跳上香台,将自己的两缕白毛扔进去,一瞬,白毛化为了一对香火,青烟寥寥,虚浮着萦绕庙间——“哇塞,居然牵下第997对姻缘了!”“这么说,她和枝枝就都只差两对姻缘便可化形为人,成为新的姻缘神庙主了!” “苏小小,真是恭喜你啊,为了追上我也算是拼尽全力了!”裴枝枝皮笑肉不笑,这恭喜的话都是从齿缝中溜出来的——真是没想到,她这前辈子就是被抢了业绩,没熬过最后一轮KPI考核淘汰出局,失魂落魄的在街上出了意外。结果他喵的这辈子当个牵线的猫还要被抢? 这次,她裴枝枝发誓,绝不可能再被抢第二次!管你是黑猫白猫,抢业绩的,都是坏喵!!! “枝枝,你可能有所误会......”苏小小缓步走向裴枝枝,眼里满是挑衅“不是拼尽全力,我也只是......略微出手!” 两猫的毛都已经炸了起来,站在中间的福玉慌张地用手巾擦汗,猫尾巴都直愣愣的竖起来:“枝枝啊,小小啊,你们都是猫庙的骄傲,都是猫庙的希望,额都是…” 福玉话音未落,庙外忽然狂风大作。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象骤然阴沉,浓重的铅云如墨汁般翻涌,连猫庙里供奉的姻缘灯都跟着明灭不定。 看守庙门的灰猫呆呆,望着灰暗的天空慢悠悠的说“哎?要小雨了...今天还没舔毛...” 说着就打算先从胳肢窝开始,结果只有老道的福玉反应最快,他脸色大变,一巴掌拍在呆呆脸上:“下个屁的雨!这是冥界来人了,你个呆子还舔毛!”随即,他按着呆呆跪了下来,又对身后的众猫大喊道“跪下!都跪下!不想被双头犬宰了的,都老实跪着别出声!” 一时之间,裴枝枝与苏小小也纷纷跳下香灰台,跪在最后面。 随着天彻底暗如午夜,一顶漆黑的轿子凭空出现在猫庙门口,轿身雕刻着繁复的曼珠沙华纹样,四角悬挂的青铜铃铛无风自鸣,发出低沉幽远的声响。 轿帘无风自动,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缓缓掀开帘幔。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玄黑锦袍,暗纹流转间似有无数亡魂低语。紧接着,一张足以让四界失色、却冷得像万年寒冰的脸,从阴影中浮现—— 一双暗红色的眼眸淡淡扫过猫庙,最终落在跪于最前排的福玉身上“福玉仙君,几百万年未见,我都做太妃了,您老倒还没退休……是舍不得这牵线搭桥的工作呢,还是……找不到继承人啊?” 福玉起身迅速迎接“回冥太妃娘娘,这...干一行爱一行嘛,这继承人培养起来也是需要时间的.....”接着,他直言问道“您这边大驾光临,是所为何事啊?” “来你这儿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我那儿子。”太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我打算给他牵姻。” 听到此话,裴枝枝和苏小小的耳朵高高竖了起来,随即就听到前排的猫们小声议论道—— “冥王!那不是得去冥界?” “啊!冥界?我老表舅前一年差点摔死,就去鬼门关走过一遭,他说那地方不仅是鬼魂出入之地,四界怨气最重的地方,还有嗜杀成性的魔族为夺得冥王之位,常年滋扰生战!这.....这趟差怕是有命去没命回啊!” “而且传闻那冥王也是个极冷血无情的暴君,不然怨气那么重的地方,常人怎——呜——” 那只说小话的小猫忽而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时说不出话来...... “聒噪...”只见冥太妃悠悠的又抿了一口茶,大家瞬间从慌乱中恢复了安静。 福玉上前说道“太妃娘娘,小猫们没见过如此大的生意,慌乱中失了礼数,还请饶了她......”太妃这才抬眸轻轻一瞥,那小猫终于是缓过气来... “我知道你们都在怕什么,虽其中多有误会,但我北冥也不屑于多做解释,平时不与其他三界多做走动,大家也就相安无事了,”说着,她再次环顾了一圈跪伏在地的猫们接着道“不过,你们这座小破庙最近做的很好啊,听说姻缘都牵的不错,我那儿子虽是个不喜俗事的,但总得成家不是?” 由之前杀鸡儆猴般的威慑,众猫们纷纷附和“啊是是是是…”大家头都快点成拨浪鼓了 “那...就让你们猫庙做的最好的来吧?”冥太妃话毕,大家的视线便纷纷朝后望去,落在最后排的裴枝枝和苏小小身上,此时两只小猫都夹着尾巴,抖如筛糠了。 苏小小眼见这形势是要极限二选一啊,她便悄声对裴枝枝讥讽道“裴枝枝,你不是扬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吗?去啊......体现你胆量的时候到了!” 太妃见众猫都望着那后排的一只小花猫和一只小白猫身上,了然于心缓步走过去“你们谁出这趟差啊?” 天杀的,这和死神悄悄的在你耳边说“来收你咯~”有什么区别! 第2章 能为冥王殿下牵姻,是小猫的福气! 两只猫此刻怕的都不敢应声,这让冥太妃非常窝火!她不仅是对猫庙的失望,更是对长久以来其他三界对他们冥界的偏见而愤怒! 于是她二话不说转身便示意让自己的侍卫双头犬将福玉绑下“好,既然无人敢去,那我就只能找这庙主了!” “师傅!师傅!”众猫们开始乱做一团—— “枝枝老大,救救师傅啊!” “小小姐姐,你是猫庙最聪明最厉害的猫,你救救师傅吧!他年纪大了,这北冥他去不得的!” 此时的裴枝枝和苏小小也都慌了,正当苏小小做着思想准备,一只手已要举过头顶之际,裴枝枝还是一咬牙率先站了起来“慢着!我接!” 太妃顺声回头望去,只见香案前左边这只圆头圆眼甚是可爱的三花色小猫眼神坚毅的望着自己——“小花猫?”她的声音低沉慵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倒是新鲜……” 此时众猫们开始异口同声为枝枝背书“枝枝老大是最先牵上997对姻缘的猫,她只差两对便可化形为人了!” “对!枝枝是姻缘神最有利的人选,喵们都支持她!” 冥太妃见如此多的人为这个叫“枝枝”的小花猫站台,便用一双凛冽的眼神审视着这只小猫——她的身体抖得厉害,明明在害怕,可是圆圆的眼眸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冥王——玄冥,面对两代冥帝的威慑,那个小小的少年哪怕身体发抖的厉害,却只道“不过如此...” 太妃想到此处,眼神也跟着软了下来“小花猫,上前来...”她轻声唤她。 裴枝枝立刻会意,她快速上前俯身行礼:“枝枝拜见太妃娘娘!娘娘万福!能为冥王殿下牵姻,是小猫的福气!” “哈哈,好!真乖!”冥太妃不禁被这圆溜溜的小猫可爱到,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小猫头,对福玉说道“你们这小破庙,就属这小花猫最机灵!”,接着她扶起小猫,眼神变得恳切“枝枝,我儿子的姻缘可就拜托你了!” “枝枝明白!”裴枝枝眼神坚定的点头,见对方爽快的应下了,太妃便又再次加码“枝枝,只要你能在下月初五月圆之夜,办成此事!冥界往后所有的姻缘生意,本宫做主——只和你做!” 裴枝枝瞳孔猛地收缩——“只和你做”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不是就是……她可以拿到冥界的独家代理权?! 众猫们也面面相觑,纷扰起来——此时太妃也不再为难这些小猫,她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住,侧过头来。那双一贯慵懒玩味的眼眸,此刻却像是卸下了什么伪装,露出底下真实而脆弱的神色——像是…祈求。 “枝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拜托了。” 裴枝枝还未从“只和你做”四个大字中缓过神来,一时间竟也忘了回应。直到太妃的身影消失在轿帘后,她才回过神来。 跟随太妃一同前来的青面狐丫鬟搀扶着主子上了轿,忍不住低声问:“太妃确定要如此?只怕殿下知道了……” “无碍。”轿帘后传来太妃疲惫的声音,与方才判若两人,“哪怕我十恶不赦,也得救他。”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不要忘了,救他,也是在救冥界。” 轿帘落下,阴风散去。 猫庙门前再次晴空万里——“哎?天晴了,我得舔舔毛...”呆呆终于如愿舔到胳肢窝... 庙里的众猫们开始纷纷上前恭喜,一个界域的生意都只给一个人做,这是何等大单! “哼!只怕是上赶着去送死罢了!”苏小小在一旁泼着冷水,“小小姐姐,枝枝是为了我们猫庙才去的,你就不能说些吉利的话!”年纪最小的飞飞忍不住上前维护道。 苏小小没好气的转身走了,也不在这儿与他们做口舌之争。 福玉倒是上前,担忧道“其实小小说的也不无道理,那冥界是鬼魂出入之所,寸草不生,大部分地域都荒无人烟,我们其他三界也显少与冥界往来。你此次前去可一定要多加小心!” “老大,听说冥王最近才和那个魔族的伊修斯干了一架,你可得小心别惹到他!” “是啊是啊,灵通小报说了,干的可凶了,那伊修斯直接魂飞~魄散~” 听到此处,裴枝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是,冥太妃说了,只要给冥王牵姻成功,以后冥界生意只和枝枝老大做!” 是啊,裴枝枝看了看自己的述职报告,冥界也在自己的版图之上,如果真能拿下独家代理权,那姻缘神的位置肯定就是她的了,只怕再来一万个苏小小也赶不上。这次不蒸馒头争口气,就算是为了她自己,她硬着头皮也得上! 所以她两爪狠狠拍拍了自己小脸,笑嘻嘻对众喵道“嗯嗯,大家说的我都明白,我就当是去了一趟鬼屋,一个人做做单线任务!很快就回来!”随即,她还给众喵打气“别忘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猫有多大胆——” “就有多少小鱼干!!”小猫们纷纷接话,本还有些伤感忧虑的气氛再次被裴枝枝的高能量给带燃起来了... 福玉被几只小猫搀扶着从神龛上取下一块青铜玉石的符牌“这是幽冥符。”他递到裴枝枝面前,“拿着它,念一句‘幽冥引路’,即可到冥界入口。” “哇塞,咱们小破庙还有这好东西!”大家眼睛都直愣愣的盯着这块小符牌看,福玉摸着胡须似乎也陷入到往事的回忆中“说起来,这还是曾经的一位故人送我的,想当年...” 此时的裴枝枝倒也没再仔细听福玉的唠叨,她接过令牌,又把粉色的小挎包斜挎在身上——那是她给自己做的“销售工具包”,里面装着用于猫庙通信的时空镜、她自己缠好的姻缘线球,再就是几颗用来充饥的灵果。 当福玉回过神来,裴枝枝已经都收拾妥当了,他再次提醒道“记住啊,万事小心!不可莽撞!” “好的福总!” “别转牛角尖!不行就回来!” “好的福总!” “别逞强啊枝枝,千万别逞强!” “好的福总!” 裴枝枝把令牌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几声,回头再看了庙里的大家一眼:“大家,等我好消息!兴我猫庙!” 小猫们也纷纷举起猫爪“兴我猫庙!” 大家的话音刚落,裴枝枝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的念了一句“幽冥引路”,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猫庙中。 待众猫们散去,福玉望着空荡荡的庙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此时他唤出了躲在香台之后的猫影“出来吧,我知道你没走!” 第3章 枝枝老大勇闯冥界! 苏小小缓步从香台后走出,她的眼神低落“师傅,我也愿意为您去的!我只是...比她晚了一步!” “我明白,小小。”福玉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必苛责自己,每个人都需要给自己的勇气一些时间。” 福玉的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旷的庙堂里,轻柔的拂过苏小小低垂的尾尖。 “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耳朵竖的~像天线...听着一切...可疑的...声音...”裴枝枝被瞬时传到冥界入口处的时候,她正紧紧闭着眼睛,然后一边小声唱歌壮胆,一边把自己缩成了毛茸茸一小团,再以龟速向前挪动——没事的裴枝枝!就当是玩密室逃脱,你抽到了单线任务,你是花猫警长,你很勇敢,你不会怕,你可以—— “前面的,借过一下!”——“啊啊啊!”——随着一声粗壮的声音,裴枝枝尖叫着瞬时炸了毛,她半眯着眼睛回头看去,是个至少185的壮汉,而且还被一只断掉的箭羽刺穿了胸口,衣襟已被鲜血侵染了一大片。 那人倒像是没事人般,只撇了一眼裴枝枝道“小花猫,我着急见我娘,能否借过一下” 听到此处,裴枝枝也立即应声让到了一边,她的视线跟随着壮汉往前望去,只见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拱形的石桥,桥下的长河流速极缓,水面如同凝固的墨玉,倒映着头顶绚烂的极光。 极光很美,裴枝枝也不由得随着壮汉往石桥上走去—— “娘!孩儿终于又见到你了!”壮汉的一声呐喊把裴枝枝又吓了一个踉跄,她顺着壮汉的眼神望去,桥下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妇人...“娘?”裴枝枝满脸惊恐的来回张望着二人的面孔,这大哥没事吧!都能当人姑娘爹了,怎么叫得出娘的?就当她疑惑之际,只见壮汉哭着朝桥下跑去,他的身影没入极光之中,再下桥时已换了副模样——他变成了一个稚气未脱的童子!而那年轻的美妇人已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童子哭着将脸埋进母亲的颈窝“娘,孩儿不是孬种!孩儿歼灭了百来号敌军!孩儿听你的话,保家卫国到最后!娘,孩儿想您!” 原来是战死的武士死后终于与自己的娘亲团聚了....裴枝枝也不由的也有了几分动容,不过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极光,不仅绚丽夺目,而且能让走过的人幻化出不同的样貌,有的从老人变成稚童,有的人甚至化作了发光的飞鸟而去…… 河对岸的石桥下,坐着一位老妇人。她抬起头,望见桥上那只小花猫正踌躇不前,迟迟不肯迈步,便轻声唤道:“小猫莫怕,这是渡灵桥,过了这里,便是冥界地府了。”说完,她抬手指向天幕中流光溢彩的极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祥:“瞧见了吗?那是‘极光镜’——冥王的法器。只有灵魂才过得去!”裴枝枝一听,耳朵瞬时竖了起来,原来这极光是这么高端的法器! 来一躺冥界不仅获得了“幽冥符”这个极速通,这儿还在门口呢就又看到了这么牛波的法器! 裴枝枝就像刘奶奶进大观园,看啥都稀奇新鲜! 那老妇见裴枝枝对此颇为感兴趣,于是乎接着说道“嘶——不过,我瞧你阳寿未尽,若是硬闯过来,肉身怕是要被留在桥那头了。” 裴枝枝一听,肉身留这石桥墩子上?那怎么能行!她可爱惜自己这小身子了,忍不住惊呼“那怎么办!” 一听这话,本是走路都蹒跚的老妇瞬间健步如飞“小猫,看这儿!”说着,她转身从身旁的小摊上捧出一只精致的盒子,冲小花猫晃了晃,眼里闪过一丝生意人的精明,又藏着几分好意:“要是来冥界游玩呢,你的肉身可以寄存在这只盒子里。等你玩够了离开时,灵体一归位,便能完好如初。不贵,只要十个金币!” “多少?十个!”裴枝枝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口袋,自己到处牵姻赚得香火钱也不够她这样狮子大开口啊,这老妇张口就要十个!真当她好欺负的! 她往那小摊位望了望,见妇人脚底下最里边还有个小盒子,模样不算精致但一看也是块牢实的木头盒子“那个,你脚下边那个,哎对对!就它,两金币?” “这...这个...不如我手上这个精巧”那老妇人一时间吞吞吐吐,裴枝枝继续乘胜追击“我见这桥下就你一家摆摊的,莫不是没这规矩,你在这儿偷偷摆的吧!” “哎哟,小祖宗莫声张!这样,这盒子你拿去,两金币!” “一金币...” “你!你刚刚还说的两金币!” 裴枝枝一张猫脸露出狡黠的神色“那是盒子的价格…封口费我只收你1金币!” “我!我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厚脸无耻的人!”老妇没好气的骂道,随即也只能被迫妥协“好好,你莫声张,1金币就1金币!” 老妇走上桥,将盒子递了过去,裴枝枝接过后壮着胆子缓步穿过那片极光。 “哟,小花猫的灵魂竟然是个人形!”那老妇好一阵惊呼,毕竟这桥上下来的,人变猪啊,猫啊,狗啊的倒是常见,不过——这猫变人的倒是头一回!稀奇,真稀奇! 待裴枝枝走下石桥,来到老妇那面铜镜前一照——一对可爱的猫耳发髻,还有一双圆圆润润的杏眼,娇俏的鼻尖有颗小痣,原宿主的小铃铛竟然也能穿过极光,正悠悠的挂在裴枝枝雪白的脖颈上。 裴枝枝惊叹,镜中赫然映出的,不正是她本来的样貌嘛! 那老妇人也不禁赞道“嘿!模样还俏丽!” 裴枝枝看着铜镜中俏丽可爱的样貌,忍不住兴奋手舞足蹈起来,她抱着镜子狂亲,嘴里还嘟囔着“亲爱的老己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我的宝贝!么么么~”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心想再次做人的裴枝枝在猫庙努力了那么久还没完成的心愿,居然做鬼达成了,冥界!喵爱你! 第4章 拓展业务第一步——人脉很重要! 裴枝枝小心翼翼的把肉身装进木盒子里,看着这过往行人不禁脑瓜子又有了主意“那个老人家,你想不想赚大钱!” “哦?姑娘有主意?” 她两眼放光,坐在桥墩子下面便与老人家畅聊起来“老人家,我见你也有点销售天赋,不如你帮我发展客户,咱们把冥界的姻缘生意给搞起来!” “姻缘生意?姑娘此话何意啊?” 裴枝枝兴奋起来,小嘴叭叭地开讲:“咱们这姻缘呢,重要的是那个‘缘’字——得二人命理相和,同声同气,方可修得千万年好合!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呢!两个有缘人,就像一大麻袋绿豆里藏着的两颗红豆,相遇的概率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只有0.000000001!” 老妇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忙活摊子的手都停住了。 “但是——”裴枝枝话锋一转,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两颗小星星,下巴骄傲地微微扬起,“有了我们姻缘猫来牵线,找到有缘人的成功率,直接飙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老妇人恍然大悟“是什么姻缘都能牵吗?” “当然啦~”裴枝枝凑近了些,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你们冥界这么多痴男怨女,有缘无分的,何不寻求我们爱情保安喵的帮助,尽快找到自己的有缘人呢?” “哦~原来如此,姑娘是姻缘猫庙的!你们是打算来冥界做生意啦?这可是大好事啊!” “那可不!”接着,裴枝枝趁热打铁,麻溜地从粉色小挎包里掏出一张自制的树叶名片,动作行云流水:“来来来,老人家你听我说啊,这是我的名片!灵界溪水湾姻缘猫庙裴枝枝,咱们今日有缘,若是你推荐的客户找上门,我给他们打八五折!冥界忘川河一日游,仙界蟠桃园游园活动,二选一大礼包——绝对划算!”然后又凑近对方耳边,扬着眉毛悄声说“你还有提成哦~” 说完,她还歪了歪脑袋,冲那老妇人眨了眨眼,一副“心动不如行动”的推销架势。 对方一听自己还能拿提成,不禁心中一动“不错不错,真不错!” 二人正意气相投,畅聊未来冥界蓝图之际,裴枝枝后背忽而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她仰头看去,心头猛地一惊——竟是之前随太妃来过猫庙的那对犬头人身兄弟,外号“双头犬”!只见这两犬人,身形足有九尺高!腰后各挎着一斧一刀,寒光隐隐,裴枝枝下意识退了两步,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这儿聊嗨了忘正事了! “二位大哥这是……来拿我的?”她努力稳住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甚至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以为自己还是小猫。 只见两狗头面面相觑,随后齐齐弓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枝枝姑娘远道而来,吾等受太妃之命,前来接驾。” 裴枝枝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暗暗呼出一口气。 那老妇人见是太妃的双头犬,连忙恭敬行礼道“没想到竟是太妃娘娘的客人,老妇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姑娘莫要见怪” 右边的犬头也弓手回礼道“孟奶奶,前几日您孙儿还在找你呢,说您熬的汤快用完了,得回去再熬些...” “额对,听说有的量不够,前辈子的事儿还记着些许的没注意也跟着投胎了几个,您孙儿还是得您再带带...”左边的犬头也附和道,又瞅了瞅四周,对着老妇压低声音“您老就别想着再扩宽业务了,小心这事儿被殿下知道了得一顿批呢!” 裴枝枝这才猛然回头望着眼前慈眉善目,却眼底精明的老人家——孟婆!她居然是孟婆! 那老人家摆摆手尴尬一笑“阿左阿右啊~你们两个可都是我推荐去的太妃殿当差,可不能忘恩负义啊!我...我这儿才做了一单!这样这样!你们放过老人家一回,我这就去奈何桥那边,这就去熬汤!” 孟婆说罢就要走——“等会儿!”裴枝枝一把将孟婆拦下“一单!一单!你在这儿蹲这么久了就一单!那...不会一单的那个冤大头就是...” 几个人眼神交汇后,那两犬头便是撇过头憋住笑,不敢去看裴枝枝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神!那孟婆倒是觉得这姑娘有趣,在经商方面可谓与她是“臭味相投”!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凑近耳边对她悄声说“枝枝姑娘,这姻缘生意我记着了,后会有期!” 孟婆大笑着转身离去,裴枝枝欲哭无泪,她的1金币!1金币啊!——天老爷,这是什么鬼运气? 双头犬见裴枝枝一副被打击到的失落神情,上前安慰道“枝枝姑娘也别气馁,这孟婆可是我们冥界的人精,以后你若想做冥界的姻缘生意,有她助力绝对事半功倍!” 她一听,这也的确算一桩好事了...于是也定了定神,再望了望铜镜中可爱的自己,嗯...不管怎么说,至少难得还能看见自己人类的模样,也算是喜大于忧吧~不过话说回来...裴枝枝想想不对劲啊,于是转身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是裴枝枝的?我这化形的样子,太妃应该没见过才对……” “枝枝姑娘,”阿左弓手道“我们是靠气味识人的。” “哦......”裴枝枝再仔细瞅了瞅这两个长得像杜宾犬的猛男,点点头“有道理...”她恍然,心里那点疑虑总算放下些许...清了清嗓子:“那——走吧,夜冥殿,烦请带路。” 话音未落,两颗狗头同时抽出背后的一刀一斧,奋力往空中一掷。两柄兵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光,眨眼间化作一顶玄青色轿撵,稳稳悬停在她面前,轿身纹着细密的兽纹,隐隐泛着幽光。 裴枝枝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轿,刚坐稳,忽觉背后一凉,仿佛有谁正静静注视着自己。她下意识扭头望去——不远处是一片幽深的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她抿了抿唇,只当是自己初入冥界,太过紧张敏感,便按下心中那一丝隐隐的不安,随双头犬朝冥殿飞去。 第5章 初入冥殿 竹林深处,一双幽蓝色的眼眸缓缓自暗影中浮现。眸子的主人身形高大,面容精致却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身玄色长袍随着竹影轻轻摇曳,光影斑驳间,竟与夜色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庄严而孤寂。他沉默地望着那辆疾驰而去的轿撵,眼中满是忧色。 “殿下,这只猫……我们如何处置?”一名戴着鬼面的武士自男子身后躬身问道。 男人轻叹一声:“晾她几日便可。若知难而退,也就不必为难,让她回去便是。” “是。那太妃那边……” “无妨,她必须接受我的决定。”玄冥说完,抬眼望向远处夜空中那弯冷月,此时刚过新月,他的状态还算良好,不过...他想到什么,于是沉思片刻,话锋一转,“魔族那边可有异动?” 武士低声回道:“有。您闭关不出,对面已有所察觉。根据线报,奸细已混入十里长街。” “好,继续查。” “是!那殿下……可愿随我回去了?您的身体...” “不。此战未捷,孤亦不退。”玄冥说完,缓步走出竹林,身形在月光下缓缓幻化为一只蓝眼玄猫,优雅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裴枝枝坐在于云霞间疾驰的轿撵中,透过拂动的窗帘向下看去,整个冥界被尽收眼底,其中两条金色河流交汇,如两条冥界十字脉络蜿蜒着伸展至暗山下“那是什么地方?”她指了指。 “回姑娘,那是冥界的十里长街,整个冥都最繁华热闹之地,姑娘有空可去那逛逛...” 阿右性子比阿左开朗许多,积极热情的回道。 “哦~那必得去看看了!”——此时的裴枝枝早已没有了先前出入冥界的恐惧,反而在一路走来的经历后心里生出隐隐的期待,期待着自己在新的界域还能遇上什么样的新鲜事儿,自己的姻缘生意又能在这冥都如何大展身手!冥王姻缘,冥界姻缘代理...通通!拿下! 此时的夜冥府—— 一池盛放着红色彼岸花的池水中,几条幽冥鱼隐隐的蓝光透过水面,映衬出一张极美的脸,那双眸子带着哀泣的神色—— “太妃,猫庙的人来了!”青面狐悄声在这位哀伤的太妃耳边递上消息。 太妃这才收起伤感,提起一口气“好,确定来的是那只小花猫吗?” “和犬兄弟确认过了,是她!不过……化了人形……” “人形?”太妃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她不是灵界的吗?魂魄怎么会是人呢?” “这个……奴婢确实也不太清楚,不过犬兄弟识人绝不会错的...” 太妃在原地踱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将面上的悲戚与疑惑一并压了下去。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目光重新变得沉定:“罢了,把事办成就行。宣她来见我。” “是。” 与此同时,裴枝枝的轿撵已稳稳落在夜冥府前。她掀帘而出,抬眸望去,心头不由得一震——近处看,只见高墙深院,门楣巍峨,是座气派的幽深宫殿。 可当她随着引路的女婢走过几道回廊,无意间回望来时路时,才惊觉方才乘坐轿撵时隐约瞥见的并非错觉——整个夜冥府,竟是由一只远古巨鲸的骸骨构筑而成。 巨大的肋骨弯曲成穹顶,脊椎骨铺就成中轴大道。那些骨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 裴枝枝此前在福玉的藏书中,看过一本名叫《异界志》的异闻录,其中就记载过冥界帝君皆是北冥鲲兽一族,他们会将死去祖先的骨骸搭建成宫殿,以求庇护——想到此处,裴枝枝不禁打了个寒颤...... 为裴枝枝引路的两位女婢生得狐眉凤目,极为美艳,一着青衣,一着紫裳,身姿袅娜,面容却淡漠如水,并不多言。她们一左一右引着裴枝枝,踏上那条长长的脊椎骨桥。桥下云海翻涌,凄白的月光从骨缝间漏下来,将整条桥照得明暗交错。 裴枝枝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虚空,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走过骨桥,又登上十余级台阶,抬头望去,那太妃的寝宫便位于巨兽的头骨之中。 两名女婢在殿前停下,侧身让开,微微垂首。 裴枝枝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她一进寝殿,二话没说,膝盖一弯便是一个利落的滑跪,脸上早已堆起十二分真诚的笑容——金牌销售第一步,爱笑的销售运气总不会差的! “太妃娘娘万福!” 太妃倚在榻上,微微侧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游走了一圈,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你这小花猫可有意思,居然是个人形的魂魄……” 裴枝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怯,只挠了挠脸颊,干笑着打哈哈:“这个……说来话长,哈哈哈……”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太妃却显然对她的身世并无兴趣,摆了摆手道:“小花猫,这几日你便放心在冥殿住下,我自会好吃好喝招待你。我儿的姻缘就拜托你了…” “娘娘放心,小人必将竭尽全力!”随即,裴枝枝抬眼四处看了看“那个...我何时能见玄冥殿下呢?只要小人见到了殿下,姻缘一事小人便有9成把握!” 不知这话哪里有问题,此话一出,裴枝枝明显感觉寝殿之类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冥太妃与几个侍女,甚至双头犬都面面相觑,冥太妃站了起来“小花猫,你此话何意?必须...必须得见到我儿,才可...牵姻?” 裴枝枝心下恍然,这冥界鲜少与其他几界接触,他们还不知道猫庙牵姻的方法,于是她就地施术——只见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黑色的眼珠变为了透着光的粉色“回太妃,猫庙的姻缘猫通过牵姻修炼,达到一定阶级便生出一对特有的桃花眼,此眼能透过人的心境看到对方的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冥太妃与青面狐彼此递了眼神,对,他们要为冥王找的就是命定之人! 为确保这姻缘猫真有这种能耐,太妃要她当场验证这一点“行!你说你能看见,你现在就看看我的!” 众人一听都跪了下来“太妃娘娘三思,这...不妥”青面狐劝道“若真要看,就看我的吧...” “不必,我就要看看她能判到什么程度!” 第6章 十里长街 眼看这是把自己架上去了,裴枝枝倒也不扭捏“那,小人就冒犯了...” 只见裴枝枝展开桃花眼,抬头往太妃处看去,她看见了一片海,一片不见尽头的汪洋大海,落日余晖下,一条庞大的金色鱼尾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是鲸鱼?不,不是,是比鲸鱼的体型还要庞大很多倍... “是鲲,是一跳庞大的金尾鲲兽!” 随着裴枝枝的描述,众人忍不住惊呼“是先帝,是沧溟帝君!” 太妃像是瞬间脱力一般,一下坐到了榻上。 这次她十分笃定这小猫的确能看见,她不禁感叹道“果然是福玉带出来的孩子,你的确是你们猫庙最好的!” 裴枝枝不好意思挠头“离福总还差远了...” 太妃倒是摆摆手道“你师傅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看姻缘可不是用的什么桃花眼,只会拿着姻缘线到处晃悠,纯纯就是个半吊子!” “太妃娘娘知道我们福老大的事儿?” “自然!我和沧溟的姻缘,就是他牵的!”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太妃倒像是回忆起了曾经的种种,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福玉当时还是一只小胖子,一群猫仙里,就数他又黄又胖!当时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才开始修炼,在灵泉山撞见了远游的我,非拉着要给我看姻缘,当时要不是沧溟那会儿拦着我,我差点信他的要嫁到一鱼户家去了~” 说道此处,太妃忍不住也笑出声来“我就说这胖子不靠谱,后来一回生二回熟,为了帮他完成任务,我说要不就把我和沧溟牵了,他也算完成一单回去交差!” 裴枝枝一听福玉这经历,再回想起他每次分享自己年轻时的各种吹嘘,忍不住也捧腹大笑起来...毕竟福玉的版本是——“我的第一单,就牵上了一对旷世奇缘,二人后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时候谁不说一句!我福玉,是个天资异禀的姻缘猫!” “咳咳...太妃...”此时青面狐提醒着得说回正事儿,太妃这才缓口气道“裴枝枝,不管是你身上这股不服输的勇劲儿,还是你的这聪明机灵劲儿,我都是喜欢的!” “只是...”太妃深深叹口气道“我儿如今是闭关不见任何人的,此中缘由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但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若是见不到我儿,你这生意还做不做得成?” 裴枝枝一听这话的意思,冥王现在不便传召?这难度瞬间上了一个档位啊! “怎么?做不成了?”太妃见裴枝枝没立即应声,以为她会遇难而退——“做!自然做得成!”裴枝枝向来嘴比脑子快,管他呢先答应,怎么着也不能让眼见的肥肉跑掉?什么是最强的销售!有条件上的那是销售,没条件创造条件上的!那才是最强销售! 而且既然前有福总这块砖,她怎么也不可能比那时候的福玉差吧... 太妃见裴枝枝答应的如此坚定,瞬间也再次燃起了希望“好好!枝枝姑娘,我儿的婚事可就靠你了!” “遵命!”裴枝枝就这样义正言辞的答应了下来...不过答应是答应了,那到底该咋做呀?此时表面淡定的裴枝枝,已经冷汗直冒了...福玉的最后几句叮嘱响彻耳边—— “记住啊,万事小心!不可莽撞!” “好的福总!” “别转牛角尖!不行就回来!” “好的福总!” “别逞强啊枝枝,千万别逞强!” “好的福总!” 此刻的裴枝枝羞愧的低下头... 为了能更好的办差,太妃专门让裴枝枝住在了冥王寝殿的偏殿,便于有机会接触到冥王。可一连数十日下来,冥王殿一直大门紧锁,了无人烟。 裴枝枝一开始也询问过冥王的消息,可奇怪的是太妃及身边的宫人们皆躲躲闪闪,要么不知情,要么装失忆——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 想想还是不能这样干等下去,于是她准备先去之前双头犬说的十里长街看看,从民间打探打探情报,毕竟最伟大的力量便是来自于人民群众嘛! 冥界虽然的确如外界所言长夜无昼,但又和传言大相径庭! 这十里长街灯火通明,街市热闹非凡! 先是自街口便次第亮起的千盏灯笼,将长街照得恍若白昼,红绸缠绕的灯架映得行人脸庞仿佛也染上了酡红。甚至还有从奢靡的乐坊传来的悠扬的琵琶声,与酒肆里推杯换盏的劝酒吆喝声交织一起。 街道上幽魂鬼魅、魍魉精怪络绎不绝——吊着长舌的怨鬼把舌头缠在脖子上当围巾,无头鬼提着脑袋做灯笼,不小心撞到裴枝枝,被他老婆一顿数落:“跟你说了出门时把有眼睛的那面放前头!没长脑袋也没长眼的鬼东西!” 一旁经过了一只脑袋反着长的无脸怪,瞬时红温“啊?我?” “哎呀,没说你哈哈,人说自己相公呢!”说话的是摆着鬼面摊的大娘,她旁边的摊位是个卖糖葫芦的棕熊怪,他正围着一个白色的围裙,支着一口小铜锅熬着蜂蜜糖,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冒泡,草靶上的山楂串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像一串串红玛瑙。 裴枝枝这人嘴馋,尤其对甜品毫无招架之力,一见那糖葫芦就走不动道。正踌躇着要不要来一串,就见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在摊前驻足,棕熊怪也很默契的千挑万选了一串最满意的糖葫芦递给对方。 夜叉兴奋的张开血盆大口,却小心翼翼地只咬下一颗山楂,嚼得满嘴红光,开心地竖起大拇指:“嗯~你家的糖葫芦果然味道最绝!” 棕熊怪害羞的挠挠头,却又叹气道:“夜叉老弟过奖了,只可惜这小摊生意惨淡,怕是熬不过几日了。” “哎~你莫说丧气话!你的糖葫芦就是十里长街最好吃的!” 裴枝枝听得入了迷,捕捉到关键信息——最好吃?到底有多好吃?她忍不住凑上去,活像闻到鱼味的猫:“你好,我要一串!”棕熊怪一瞅有新面孔赏脸,激动得尾巴直摇,赶紧挑了一串又大又饱满的递过去。 裴枝枝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灯笼——甜而不腻,酸而不涩,山果和糖浆堪称天作之合。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冒出个金点子:“我有个法子,保准让你的糖葫芦响彻十里长街,以后一串难求!” 夜叉满脸不信:“你个小女娃娃懂啥?” 棕熊怪老实巴交地挠挠头:“姑娘不妨说说看。” 裴枝枝说:“说可以,不过以后得给我打折嗷。” 夜叉愤愤道:“啥都还没说呢,居然还敢提条件!走走走...” 棕熊怪却拦下他:“俺见这姑娘生得好看,也不像骗子,听听无妨。” 裴枝枝冲夜叉做了个鬼脸,开始有条不紊地讲:“第一,按两串价来卖,比如两串3金币、一串2金币——大家一算,买两串划算,销量自然上去。第二,搞客户转介绍。比如这位夜叉大哥,天天吃你的糖葫芦,也该带点人来——带1人送1颗,带2人送2颗,凑够4人直接送一串。被带来的人也有优惠,买两串打9折,买五串打85折,诸如此类。” 棕熊怪没太听明白,夜叉倒是听得入迷,在手上盘算起来:“这……好像是个办法!”转头劝棕熊:“你的糖葫芦搁这儿也是浪费,不如照这小丫头说的试试?” 棕熊怪不好意思地挠头:“可老棕我有点不理解……” 夜叉握住他的手:“没事,我来做账房!我只要糖葫芦!” 棕熊怪感动地看看裴枝枝和夜叉,又含泪望望自己做的糖葫芦,心里一横:“好!就这么办!”他抱拳躬身道:“姑娘敢问芳名?若俺们真能把糖葫芦做到十里长街一串难求,俺老棕一定好好答谢,对你的承诺也绝不食言!” 裴枝枝立马从小包包里翻出名片递过去:“我是灵界溪水湾猫庙——姻缘猫裴枝枝!二位要是有姻缘方面的客户,咱们也可以互相推荐。”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正事,赶紧问:“哦对了,不知二位知不知道,咱十里长街哪里消息最灵通?我有点事儿得收罗收罗情报。” 夜叉先道“枝枝姑娘不如去趟樊楼的说书铺,那里或许能打听到点儿什么!” “哦对!得去啊樊楼,那里啥异闻都能听得到!”棕熊也肯定道。 第7章 那一夜,冥王到底有多拼? 于是顺着棕熊和夜叉的指引,她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找到了樊楼——樊楼可谓是十里长街最气派的酒楼,处于十里长街的正中央,一整条街的灯火都像是为了衬托这一座楼而存在的。 远远望过去,樊楼通体朱红,整座楼高有10层,在周围一片两三层的铺面之中格外高耸,气势上便几乎压了所有店家一头。隐约能见到楼层间铺着墨绿色的琉璃瓦,被楼下的灯火一映,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每一片瓦的末端都垂着一盏小小的琉璃风灯,密密匝匝地排了一圈,风一吹,千百盏灯同时摇曳,整座楼便像是披了一层流动的金色薄纱。 正对着这座气势如虹的樊楼门匾之前的,便是棕熊他们所说的说书铺了! 只听“啪——”的一声醒木脆响,人身猴面的说书人正酣畅淋漓的说到了冥魔大战!这场战役的确够刺激,够精彩,甚至在灵界都传开了......裴枝枝至今都忘不了当初给福玉买的那份“小灵通”八卦小报——没错,就是那个猫灵通独家爆料的《冥魔大战:那一夜,冥王到底有多拼?》。 据小报描述,那是个月黑风高、连狗都不敢出门的夜晚,冥王孤身一人,在冥界边境跟魔王伊休斯打得天昏地暗。届时黄沙漫天,血肉横飞,电光火石间两个四界最强的男人展开了殊死一搏! 结果呢?伊休斯被冥王揍得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而冥王——这个孤独又装杯的男人,站在自己守护的城楼下。他的背影孤高而优雅,他的眼眸深邃而冷漠!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帅得一批的男人,却不幸被……“预知冥王后来是瘫了还是残了,请速速关注‘小灵通’,5金币解锁更多猛料!” “去他喵的小灵通!” 裴枝枝回想起这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早知道自己要给冥王牵姻,当时就花5金币得了.....是真是假至少有个情报啊,现在好了,好奇心卡在半截,比追更断章还难受。 裴枝枝见这猴子精还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于是准备主动出击,她先是杵了杵旁边嗑瓜子的胖大娘“唉,你知道太妃在给冥王说亲的事儿不?” “啥子喃!说亲啊!不得哦!!”那胖大娘操着一口标准蜀腔,兴致勃勃的端着瓜子靠过来“来来,幺女你摆哈,咋回事!” “哎呀,我也是听说的,好像就是在给冥王选妃呢!”裴枝枝一边说着,一边四处观察着众人的神色,想引引看有没有真知道点内情的人—— “哎呀!冥王真的好久都没见到了,是不是真的不得行了哦~“又一个大姐抱着一牙西瓜凑了过来, ”你这么一说,也雀儿八十有阔能,哎呀!是不是看到人不得行了,选妃要给冥王留个后嘛!” 另外一个也是蜀腔的老鼠妖怪跑来凑热闹“哎呀,那冥王长的......啧啧啧.....不摆了,长得之俊,那太妃肯定还是要给留个后嘛~搞!” “哦~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一时之间,众人都围了过来,说书人眼见自己的异闻没人听,干脆也跟着凑热闹“小道消息.....我一在冥殿当差的兄弟说的,冥王啊夜夜就召他身边那两只青面狐伺候,其他人根本近不了身!” “哎呀,那个青面狐妖得很哦,咋个冥王喜欢这种啊,眼光不得行咋!”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个没完,谁也没有注意这樊楼三层的砖瓦上正蹲着一只蓝眼玄猫,那双清冷的眼神死死落在人群中央那个左右逢源,前后吃瓜的女子身上—— “裴枝枝!你好花样啊,居然敢公然传播本君谣言......” 此时化为玄猫的玄冥已经怒火中烧,不禁抬尾一瞬,裴枝枝被突如其来的一股窒息感席卷...... “咋个了喃,这个幺女说不了话了喃!”那个胖大娘也是热心肠,放下瓜子便扒开裴枝枝的嘴往里仔细瞅瞅,此时一队阎王府的捕快跑了过来驱散人群道“冥王殿下也是能被尔等随意八卦的吗?”“散了散了!再聚集传播殿下谣言者,逐!” 此时已是弦月当空,玄冥已隐隐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灼痛,只能先快步离开,而待他走后,裴枝枝瞬间也恢复了呼吸畅通,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这,这法术和冥太妃的那招有点像呢! 她警惕的四下张望起来,看来这十里长街应该是有冥殿眼线,于是心有余悸的她也不敢在十里长街逗留,快步的回到了夜冥殿。 在寝殿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裴枝枝,想了想今夜得到的信息——“冥王啊夜夜就召他身边那两只青面狐伺候,其他人根本近不了身!” 好!一不做二不休,就去找青面狐! “哎呀,我的好姐姐,貌美如花的狐姐姐~”裴枝枝一边撒娇,一边像只小猫咪似的往青面狐身上蹭,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青面狐被她这一通猛攻弄得面红耳赤,耳尖都快冒烟了,可嘴巴却硬得像蚌壳,怎么也不肯吐出进入冥王寝殿的办法。 裴枝枝眼珠一转,决定放大招—— “你的真命天子,有一对巨大的尖角,还带着鼻环,身形魁梧,怕是有九尺高!”她亮起那双粉红色的桃花眼,忽闪忽闪地,在青面狐跟前仔仔细细描摹着,说完还比划了一下,差点打到旁边的灯柱。 青面狐先是一愣,像是被戳破心事般害羞的捂住脸,她扭了扭身子,捏着嗓子来了一句:“人家不喜欢肌肉男嘛~讨~厌~” 裴枝枝早已看出此女的欲拒还迎—— “哎~此言差矣啊姐姐!”裴枝枝一拍大腿,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CP魂瞬间上线。她凑得更近了,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分析:“姐姐,您瞧瞧您——身姿婀娜,走一步摇三摇;倾国倾城,回头率百分百;性格又温和恬静,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像您这样的美人,那必须得配威武猛男啊!”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美女与野兽,听过没?绝配!” 此话一出,青面狐开心的忘乎所以,在裴枝枝答应会帮她牵上命定之人的姻缘后,这才悄声告诉了她“冥王每午时三刻,需要婢女服侍为他擦拭冰水,那时他的寝殿才会打开...”裴枝枝听着青面狐细细讲道——此时窗外已冷月当头... 第8章 格局?什么格局?这是尊严之战!! 裴枝枝借了青面狐的衣服,趴在冥王殿前等了不多时,寝殿果然打开了! 她猫着腰,脚尖点地,悄没声儿地溜进了冥王寝殿——殿里光线昏暗,檀香袅袅,纱帐一层叠着一层,像极了某个云烟缭绕的密境。她一边蹑手蹑脚地往里挪,一边心里美滋滋地想:接下来只要用我这双桃花眼一探,然后找到冥王的梦中情人,给他们牵上姻缘,我裴枝枝就能顺理成章做这姻缘神,到时候看那苏小小还怎么跟我争! 为了不被发现,她特意找了个远远的角落蹲下来,动作像只准备扑食的青蛙,隔着层层纱帐开启了透视法术。桃花眼微微发亮,粉光流转——可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咦? 对面那团本该浮现出“命定之人”影像的心境,竟然一片混沌,啥也没有。别说人脸了,连个轮廓都瞧不见... 裴枝枝不死心地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差点没把眼珠子按进眼眶里。她小声嘀咕:“坏了,我这眼睛是不是该升级了?透视效果怎么还带时好时坏的?”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方才给青面狐狸看相的时候还清清楚楚的呢。那问题肯定不在自己身上,这冥王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大闺女似的,怎么心境也这么浑浊。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拨:来都来了,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干脆再走近些,拉开纱帐好好再探一探,我就不信了! 于是她屏住呼吸,趴在地上四肢并用得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纱帐就在眼前了,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纱角,刚准备掀开——下一秒,一只大手从帐后闪电般探出,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刺骨,裴枝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脑子嗡的一声:完了。 瞬时,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像被拎起来的小鸡崽,嗖的一下——直接被丢出了冥殿大门。 “哎~哟~喂——我去!”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冷冽的月光下给飞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待裴枝枝被扔出去,屁股被摔的两半开花,还在殿外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殿内已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玄冥从床榻上艰难地支起身子,胸口再次传来的灼痛感让他冷汗直冒,额角青筋也在隐隐跳动。他刚坐稳,黑暗中便无声无息地闪出一道人影——武士飞竹,瞬时伏倒在地,姿态倒是恭敬,可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时不时偷瞄一眼的小眼神,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心虚。 玄冥眯着眼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压着嗓子问道:“飞竹,你不是说今晚诱来的是奸细吗?你看看那只蠢猫——像奸细吗?” 飞竹额头贴地,声音都在打颤:“殿下息怒!臣……臣的确将您的消息放出去了,本意就是为了能让奸细想到利用青面狐的策略来接近您,好引蛇出洞……可谁、谁知……”他说到这儿,自己也噎住了,脸上写满了“我也没想到会来这么个玩意儿”的委屈。 正当玄冥努力平复心情的时候,那股灼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大概是刚才气得狠了,血脉逆行,那焚身咒趁机作乱,像一把烧红的铁钩子狠狠拽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玄冥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捂住胸口,想忍,却没忍住,从牙缝里泄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鬓发滑了下来。 飞竹本就悬着心,一听这声音,脸色比主子还难看,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声音又急又慌:“殿下!距离望月愈来愈近了,这伊修斯留下的焚身咒……越发厉害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着玄冥的胳膊,犹豫了一瞬,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咱们……还是听太妃一句劝吧。让那裴枝枝给您找到命定之人,然后——” “住嘴!”玄冥猛地睁开眼,那双一向沉稳如渊的眸子此刻像淬了寒冰,冷得能冻死人。他甩开飞竹的手,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堂堂一界之主,宁可为冥界战死,也绝不借此苟活。” 飞竹被这目光压得不敢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劝。 玄冥缓缓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冷淡:“明日,就让裴枝枝离开冥界。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 “是!”飞竹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退入黑暗中的动作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生怕再多待一秒,自己也得被扔出去。 裴枝枝一瘸一拐地挪进屋,脚刚沾地,嘴就忍不住要开炮。可还没等她骂出声,袋子里的时空镜突然“嗡嗡”震了起来,跟催命似的。她翻出来擦了擦灰,咬牙施了个“千里传音”,镜面一亮,福玉那张毛茸茸的大脸就怼了上来——旁边还围着一圈小猫脑袋,挤得像在抢鱼干。 “咦?你是谁?枝枝老大呢!”福玉还没开口,旁边的小飞飞先炸了毛,小爪子扒着镜沿直往里头瞅。裴枝枝赶紧赔笑:“呃,飞飞,我就是枝枝老大啊!只是……冥界让我样貌发生了点变化,所以……” “那你先喊出咱们的口号!”飞飞不依不饶。 “对!口号!”众小猫齐刷刷挺起胸脯,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群审犯人的毛球。 “有情人终成眷属!行了吧!” “哎呀,好啦好啦,”福玉终于慢悠悠地摆摆爪子,胡须一翘,“枝枝就是枝枝,不管变成啥样,我都认得她。”众小猫这才老实下来。“枝枝啊,冥界那边还顺利吗?” 裴枝枝此刻死鸭子嘴硬——她哪敢说自己正吃瘪呢?尤其不能让苏小小知道!于是她猛点头,笑成了一朵假花:“顺利!可太顺利了!” “枝枝老大!那你可得抓紧回来!”小飞飞又抢着喊,“小小姐姐又牵成一对了!她离当庙主就差最后一对啦!” “对对对,她刚又接了个单子,说要出远门。要是她比你先回来……” 裴枝枝耳朵“腾”地红了,跟煮熟的虾似的,但她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假笑:“啊哈哈,那可真要恭喜小小了!不过大家别替我担心哈,不管我俩谁当庙主,都是在为咱猫庙做贡献嘛!” “哇——枝枝老大格局就是大!”小猫们齐刷刷仰起头,眼里全是小星星。 福玉欣慰地捋着胡须,眼角都笑出了褶子:“枝枝懂事啦~等冥王那桩姻缘了结,你就赶紧回来。再过几日,神庙大会要开了,这次我想带你和小小一起去,先认认其他庙的人,以后走动也方便些。” “哦,好!我一定到!哈哈哈!”裴枝枝拍着胸脯,嗓门大得像在唱戏。 “那枝枝,一切顺利!” “枝枝老大顺顺利利!” “枝枝老大,兴我猫庙!” ……镜面一暗,道别声还没落干净,裴枝枝脸上的笑就“咔嚓”碎了一地。下一秒,整个冥殿都听见了她炸裂般的怒吼:“苏——小——小!” 不行!绝对不行!这是赌上尊严的一战!她都走到这一步了,冥界独家代理权必须拿下!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苏小小不得笑到满地打滚?到时候别说庙主了,她裴枝枝十有八九会被苏小小派去庙门口扫大街!想办法!快想办法!死脑子,你给我动起来啊——!!!! 裴枝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忽然,她视线扫到角落那只装着小猫身体的木盒子——等等……她眼睛一亮,脑子里“叮”的一声,灵光炸开:“有了!” 第9章 得寸进尺,也是心有不甘... 裴枝枝抱着盒子出门后—— “确定她走了?”玄冥挑了挑眉,转头又朝飞竹确认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太信的味道。 飞竹一本正经地点头:“确定,匆匆忙忙就走了。” “看来还算聪明,”玄冥嘴角微微一翘,语气里透出几分欣慰,“懂得知难而退。” 冥界没有昼夜之分,判断时间流逝的唯一方式就是观察月相变化。此时已到朔月,裴枝枝离开也有5个钟头,玄冥派出去的线人返回情报,魔族奸细就藏在十里长街樊楼附近,具体身份不明。 “殿下,樊楼那边有我们盯着,您还是在寝殿歇着吧。”飞竹劝道。 “既然线索已经指向樊楼,我必须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奸细。焚身咒会因为感应到魔力而变得强烈,我才是能最快找到他们的人。” 然而,玄冥刚准备动身,寝殿外再次传来裴枝枝的声音—— “殿下!经过小人不懈的努力,小人已经为您找到了几位最适合做王妃的人选!请殿下过目!”裴枝枝跪在殿外,手里捧着她从孟婆那里搜罗来的、冥界最体面尊贵的女子名单。 玄冥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他从来没有这么烦一个人,从小就被教导能容纳一切的帝王胸怀此刻却怎么都容不下一个裴枝枝,但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他甚至有点佩服裴枝枝这股不撞南墙不死心的精神品质。 “殿下……要不,咱们还是看看?”飞竹试探着劝道,“殿下就当应付她一下,她若见您不感兴趣,也许就不会这么执着了。” “这个裴枝枝,绝对不能给她一点希望。一旦如她所愿,她只会得寸进尺。” “可是……她其实是在帮您。” “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不管那个命定之人是否真的存在,也不管她是谁,我都绝不借他人之命苟活。” 殿外的裴枝枝迟迟等不到玄冥现身,耐心渐渐耗光。她干脆攥着一沓婚配简历,往殿门口一蹲,扯着嗓子就念了起来。 她先是指着白骨精的资料大声吹嘘:“殿下!小的都给您打探妥当了!孟婆她婶婶姨娘家的闺女,那可是十里八乡都夸的美人儿,骨相极好!气质出众!” 说着,她又飞快晃了晃纸,读起第二位:“还有还有!您麾下阎王老表家的侄女,模样清秀,性子更是温顺,从小到大从没跟人拌过嘴、红过脸!”话虽漂亮,但“割舌怨鬼”四个字却格外讽刺。 “当然啦!现在最流行跨界婚姻!仙界九玄神官的千金也到了说亲的年纪,眉眼带光、气度不凡,四界大会上只瞧了您一眼,便对您倾心不已、念念不忘,非要以身相许、非您不嫁呢殿下!”她故意拖长语调说得天花乱坠,一边说还一边慌里慌张将独眼二字赶紧抹去。 裴枝枝在这儿耍着小聪明呢,想着既然冥王的心境看不透,那就使用老祖宗的绝活儿——拉媒说亲!先碰碰运气,万一有冥王看上的,再乘胜追击牵姻也行! 只是她心里美滋滋的想,却不知屋内的玄冥只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飞竹倒是听得认真。不过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就说漏了嘴:“孟婆婶婶姨娘的闺女……不就是十里长街蜀绣纺的白骨精嘛。‘骨相极好’,倒也没说错……”说完,他察觉自己失言,看了看玄冥阴沉的脸色,立即哑火。 好好好,这就是裴枝枝说的骨相极佳...果然,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能笑出来的。 玄冥此刻甚至忍不住扶额苦笑,随后再长长叹口气后,恢复了向来的冷静自持,此刻的裴枝枝根本不知道殿内的情况,还在热血激昂的讲道“还有城东村李富贵...呜——” 玄冥一个隔空施术,封了裴枝枝的嘴... “殿下,裴枝枝是太妃...”飞竹提醒道 “这夜冥殿……看来得重新立立规矩了。”玄冥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 他转过身,一双蓝眸正一寸寸染上血色,像燃着两簇幽冥之火——那是冥王即将施展绞杀术的前兆。 飞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清楚地看见,玄冥每逼近一步,脚下青石便多裂开一道细纹。 “你若还想让她活,不被太妃找上麻烦...”玄冥在他面前停住,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马上,让那只蠢猫离开冥界。” 说罢,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还有,告诉孟婆,把在渡灵河摆摊的税款一分不差的交去阎王府,再有下一次,翻十倍!” ”是!“飞竹立刻低头躬身,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 殿外的裴枝枝还困在窒息术的折磨里,那股被生生掐住呼吸的窒息感让她小脸涨得通红,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水黏在了皮肤上。 她正蜷在地上,忽然瞥见一个身着玄武飞鱼服的男人疾步而出,情急之下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嘴里发不出声,只能用眼神拼命求救。飞竹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心头一喜,感激的目光几乎要溢出来——可下一秒,后衣领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提起,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脚不沾地地被拖向殿外。 “呜——呜——呜呜——”裴枝枝四肢在空中疯狂乱挠,鞋都蹬掉了一只,直到被狠狠丢出玄冥殿大门,她这才恢复了呼吸——“咳、咳咳……哈——”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溺亡者。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她猛地抬头,冲着殿门嘶声道:“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冥太妃请来的!我要见太妃娘娘!” 飞竹看了看裴枝枝,想着毕竟是太妃的人,他不好得罪,于是压低声音道:“枝枝姑娘,太妃有事出了远门儿,您……您还是先离开冥界吧,殿下他……” 离开?裴枝枝一听这两字,心里火气瞬间上来,她是真的又气又委屈...当初冥太妃威逼利诱的逼着要人来,如今这冥王又不分青红皂白逼着撵人走?而且母子俩都是遇到不爱听的,动不动就掐人脖子,让人闭嘴,她裴枝枝是什么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不成? “哼…”她不禁冷嘲一笑 看来…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总有人可以天生带着傲慢活着,而她就只能被迫的去接受,去适应… 飞竹本来话还没说完,就见裴枝枝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那泪倔强地打着转,却迟迟不肯落下来。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飞竹一时楞住,不知如何是好... 裴枝枝努力平复自己就要夺眶而出的情绪,倔强的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脆弱“我……我要见冥王殿下!我要问清楚!”…可她的声音里还是忍不住哽咽,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她愤怒,委屈…不甘心…所以她抖得厉害,但就是不肯挪一步。 “不是——你放弃吧!”飞竹急得直跺脚,“殿下不会答应让你牵姻的!这里头的事太复杂,不能跟你多说。总之,你快回灵界去!” 不行!明明是太妃亲口将她请来的,她也尽职尽责,拼了命地想把自己的活儿干好,面对各种刁难,她想尽办法解决问题,咬着牙去争每一个机会——可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 不管在哪打工,自己已经受够了这种不被尊重的傲慢!裴枝枝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次结果不能是这样!至少,结果...不能只是这样! “好!”裴枝枝的眼神异常坚定,“冥王不见我,那我就在这里等,等太妃娘娘回来!” 见裴枝枝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赶不走,飞竹干脆上去软硬兼施“枝枝姑娘,太妃还要些时日才回,您也不能就这么在殿门口等下去,要不这样!您去十里长街找个地方先落脚,若太妃回来了,我给您捎话,行不?” “真的?”裴枝枝半信半疑,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您是太妃娘娘的客人,我肯定得罪不起啊!” 一听这话,对方说的却有几分道理,而且自己在这儿撒泼反倒没有意义,既然要谈判,那她也的确需要想想对方究竟要什么,自己手上到底有什么筹码,于是她也做出了让步,不与对方死缠“那行,我隔三日再来,若太妃娘娘还没回来,我就再隔三日,总之,我必须见到她!” “行,枝枝姑娘快去先找个地方住下!” 裴枝枝与飞竹告辞,精神在这场大闹后还是有些恍惚的,前一世那种努力不被淘汰出局,却被迫尝尽失败的滋味再次涌来,她失魂落魄的往十里长街走,不禁走到了棕熊怪的糖葫芦摊。 第10章 美人与酒 此时的摊子前早已排着长龙,阿棕和夜叉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熬糖,一个在串果。阿棕忙得没来得及注意裴枝枝两眼通红,他想都没想,先递了一串糖葫芦过去:“枝枝姑娘,糖——” 话没说完,裴枝枝就“哇——我太难了!!!”一声嚎哭。把棕熊和夜叉吓得一个踉跄,手里东西都没抓稳.. 排队的妖怪们也纷纷侧目,有几个好奇心重的凑上前来—— “这姑娘咋啦?失恋啦?” “哎哟姑娘,凡事往好处想,可别想不开啊!” “是呀是呀,再想不开可就真没处去咯!” 一群妖怪幽灵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劝,夜叉见状,眼疾手快地拿起一串糖葫芦,直接塞进了裴枝枝哇哇大哭的嘴里。阿棕顺势朝人群拱手:“不好意思啊各位,今儿提前关门了!明天一定提前营业,一定一定!” 等把围观的人都遣散了,两人回头一看——好家伙,四五串糖葫芦已经只剩竹签了。 裴枝枝鼻梁上还挂着鼻涕,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打完嗝又忍不住抽噎了两下。 夜叉和阿棕对视一眼,无奈地走过去。 “说说吧,裴老板,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啊?”夜叉双手抱胸,语气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阿棕倒是实诚,一拍胸脯:“枝枝姑娘,你有啥事儿你说,俺们给你撑腰!” 裴枝枝张了张嘴,却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从哪开口说的好。 其实,她一直都这样,明明刚才还满肚子委屈,可只要哭过了,再哄自己吃点好吃的糖,那点堵在心口的东西就像被甜味泡软了似的,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啧,”夜叉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这姑娘,来我们这儿哇哇一顿哭,把我们生意哭没了,结果你啥也不说——你是不是纯心来捣乱的?” 裴枝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闷声道:“不是……就是,有酒吗?” “啊?想喝酒啊?”阿棕挠挠头。 裴枝枝点头:“嗯,想喝点酒再说,不然光说有点干吧……” 阿棕和夜叉对视一眼。夜叉读懂了阿棕眼里的意思,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夜叉先叹了口气,摆摆手“随你~” 阿棕立刻笑起来,伸手去扶裴枝枝:“走,枝枝,咱们去樊楼喝酒去!” “樊楼?那可贵了吧……” “樊楼的忘忧酒可是四界第一美酒,”阿棕眼睛亮晶晶的,“不品品,可算白来冥界走一趟了。” 裴枝枝被他说得心动,半推半就地起了身,圆溜溜的眼睛又偷偷瞟了一眼夜叉。夜叉无奈地叹口气,从兜里掏出这两日赚的钱,朝阿棕一抛:“走吧,全场咱们熊哥买单。” “阿棕!”裴枝枝眼眶又红了,转头又看向夜叉,“夜叉!”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虽然你们长得真的都很不行,但是心都很好——你们以后都是我裴枝枝的好哥们儿!” “哈哈哈走!好哥们儿!”阿棕大手一挥。 夜叉跟在后面,边走边嘀咕:“不是……她刚刚是不是说我们俩丑?” “没有啊,”阿棕憨憨地笑,“说好哥们儿嘛不是!” …… 再次来到樊楼,裴枝枝不禁再次感叹樊楼的豪华奢靡,门口的说书铺依旧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四界的各种八卦异闻,那说书的猴精一眼便认出了裴枝枝“哟,这不是上回那个小姑娘嘛!怎么,又来听书?还带了俩朋友?” “不了不了,我这回是来樊楼吃酒的!” “哟!忘忧酒啊!这酒有来历!据说上古…”猴精那张嘴啊,就跟漏了底的酒坛子似的,哗啦啦停不下来。 此时,棕熊最先注意到了一只在樊楼外沿踱步的玄猫“哎!枝枝,是不是你朋友?” 裴枝枝和夜叉因为听着猴精的异闻反应慢了一拍,再抬头什么都没看见了。 “什么朋友?”裴枝枝问道 “猫啊!我看见一只猫了!” 一听此话,裴枝枝心中猛跳了一拍,因为她下意识想到的就是苏小小!苏小小也来冥界了? 裴枝枝这才着急“什么颜色的?什么…什么模样?”说话都开始磕巴… “黑色的!我老棕不会看错!” 一听这话,裴枝枝悬着的心才放下。 不过…夜叉此时却有一瞬,猛得瞳孔一怔… “啧!”夜叉忽然变得心烦意乱起来,“夜叉,你还好吗?”还没等裴枝枝把话说完,他就一把攥住棕熊的后脖领子,扯过裴枝枝的衣袖大步流星往樊楼里拽。 他们身后的猴精还不死心,扯着嗓子喊:“忘忧酒可不能多喝啊枝枝姑娘,喝多了可得出事儿——”尾音拖得老长,像根甩不掉的尾巴。 可惜这话刚飘到樊楼门口,就被里头涌出来的一阵琴声给拍散了。 那琴声像是把月光揉碎了拌进泉水里,叮叮咚咚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听着会让人有种酥软棉麻的感觉,裴枝枝循声望去,视线便被舞台那一处勾了去。 只见大厅正中央的舞台上,端坐着一位白衣仙子。一袭轻纱广袖裙,料子薄得能透出里头藕荷色的臂弯,层层叠叠的裙纱堆出云雾般的飘逸之感。那仙子低着头拨弄琴弦,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几缕青丝垂在耳畔,随着琴音的起伏轻轻晃动。侧脸线条柔和得像画出来的,哪怕没有眉心那一点朱红,也能让人一眼便知“此女只应天上有!” 裴枝枝看直了眼。 “欢迎光临三位客官~”一双驼红色的眼睛突然怼到裴枝枝眼前,把裴枝枝吓个不轻。 一看那人着装应是店里的小二,对方笑得那叫一个热情洋溢,露着一对标准的雪白大兔牙,裴枝枝猜应是一只兔子精怪。 “三位吃酒?坐雅间儿还是内庭啊?”兔小二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在三人身上打转。 “雅间!”夜叉警惕地扫了一眼嘈杂的大厅,随后补充一句“你这大厅吵闹得很!”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裴枝枝和棕熊赶紧跟上,兔牙小二倒也机灵,一个飘移就蹿到了前头带路,还不忘回头补一句:“三位当心脚下,咱这楼梯是千年阴木打的,滑着呢——” 裴枝枝一边爬楼梯,脖子却像拧了麻花似的,还一个劲儿地往舞台那瞅,她心里不禁感叹:果然,漂亮的女孩子能让人瞬间心情美丽! 棕熊见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玄鸟一族的云溪仙子,喜音律,擅歌舞,现在是樊楼的头牌乐妓!” “什么?!”裴枝枝一声惊呼,差点踩空楼梯,“九天玄鸟!来冥界!做乐妓!” 她这一嗓子,音量至少八十个分贝,连大厅里的琴声都仿佛顿了顿。 也不怪她大惊小怪。要知道,冥界这鬼地方,除了本地居民,很少有其他界域的人愿意来串门儿的,本来能在这儿见到如此美丽的仙子已是奇事,而且居然还是玄鸟! 《异界志》中记载:九天玄鸟一族,乃上古玄凤后裔,而且与上古赤龙后裔有多个分支不同,他们是独支,可见其多么稀少金贵。这支仙族,高傲是刻在骨子里的!而且他们对感情的忠贞程度也简直令人发指,一生只认一个爱人,誓死相随,绝不背叛。据说曾有玄鸟族人为亡妻守了三千年寡,记得福玉说他年轻时想去给一只逝妇的玄鸟做媒,被那会儿的老族长直接给轰到九霄云外。 可是,就是这么一群把血统看得比命还重要的玄鸟,居然有人跑到冥界来当乐妓? 裴枝枝脑子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不禁问道“这位云溪仙子为何来了这冥界当乐妓?他们族人不得追杀她?” 棕熊显然也不知道,二人面面相觑间,不觉已经跟着夜叉被带到了二楼的雅间。 他们推门一瞧,还真挺别致。 酒席就摆在挂着琉璃灯的窗台下,灯罩是薄薄的玉片,里头烛火摇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桌上铺着墨蓝色的桌布,绣着细密的银色水纹,看着就很有格调。角落里还点着一炉香,青烟袅袅地打着旋儿,香味和云溪的琴声一样,能让人感到骨头都酥了半边。 夜叉最先坐下,棕熊憨憨地笑着四处打量… “来五壶忘忧酒!”裴枝枝一拍桌子,气势豪气干云。 “好嘞,这就去拿!”兔小二走后,趁等酒的功夫,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窗外勾了去—— 忘川河悠悠地绕着十里长街,河面像一条墨色的绸带,两岸人家点起的灯笼烛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万千点星光,随着水波一明一灭。天上一轮清亮的皎月高悬,月光洒在河面上,给这条冥界的主河道镀了层冷冷的银边。 冥界,真的很美…裴枝枝心下不由得感叹! 第11章 帅……帅哥……yue...... “冥界,真的很美…”这话是从夜叉口中说出来的,裴枝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从这话里听出夜叉的几分哽咽…本想上前关心,兔小二已火速端着酒壶进来了。 三人举起就杯,棕熊道“来来,枝枝先说几句!” 裴枝枝的座位正对着窗外高悬的月亮,忽然诗兴大发,仰头长吟:“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她的感情很饱满,但是夜叉和棕熊很懵逼! “哎?”棕熊挠了挠他那毛茸茸的大脑袋,一脸茫然,“枝枝说的啥这是?” “哦,我们老家那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诗!”裴枝枝一脸骄傲。 听说是枝枝老家的,“哎……”棕熊忽然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说到老家,俺也想家了……” 裴枝枝来了兴致,凑过去问:“阿棕老家哪儿的?怎么就到了冥界做生意了?” 棕熊挠挠肚皮,嘿嘿傻笑:“俺老家灵泉山的,那儿的果子又大又甜!结果有回贪嘴,吃了颗毒果子……这不,嘿嘿~”他摊开两只熊掌,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裴枝枝心里默默吐槽:原来是只贪吃熊啊……死因:馋的。行吧,也算符合熊设。 席间,她转头看向夜叉,夜叉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怎么说过话,一直闷闷地坐在那儿,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手里端着酒杯,也不跟人碰,自顾自地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眼神空荡荡地盯着桌面。 “夜叉兄老家呢?”裴枝枝试探着问。 夜叉沉默了三秒钟“……就是这里。”他闷声说,又灌了一口酒。 “哦~本地夜叉啊!”裴枝枝一拍大腿,此时的裴枝枝已经三两杯下肚,有些醉意。 夜叉这时问起“枝枝姑娘,你今天是因为什么哭的伤心成那样?” “哎…”裴枝枝叹气“工作不顺啊…本来是一桩大生意,这回怕是没了…” “是冥王的姻缘吧…”夜叉试探着问 “你怎么知道?” 棕熊道“嗨,你第一回见我俩那天,我们不是给你指了去樊楼的路嘛,后面就听说有个姑娘在樊楼说书铺说冥王在选冥王妃这事儿,我俩估摸着那姑娘是你!” 夜叉顺着棕熊的话头往下问:“怎么?冥王妃不选了?可是冥王那边出了变故?” “也不能说是变故吧……”裴枝枝撇撇嘴,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他态度倒是一直很坚决,不肯牵姻缘。不过也能理解啦,现在年轻人谁喜欢被长辈干涉感情啊?我妈以前要是敢给我安排相亲,我当场表演一个离家出走。” 她打了个酒嗝,继续嘟囔,“可是,他为何闭关不出呢,连自己亲娘都不见…难道真向外界传言,被魔族那个什么伊修斯魔王打的受了重伤?”想到此处,她脑海里闪回青面狐的话,不禁喃喃自语“他为何每晚要擦拭冰水呢?”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总感觉从被太妃选中给冥王牵缘到如今被冥王扫地出门,裴枝枝似乎错过了许多重要的细节…这样一想,脑袋里简直一团浆糊,她又猛地灌了自己两口酒,辣得直咧嘴。 不过一听此话的夜叉倒眼神闪了闪,似乎在斟酌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问:“你确定?玄冥每晚都用冰水擦拭身体?” “嘘——”棕熊醉醺醺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不…不可直呼冥王殿下名…名讳…” 夜叉翻了个白眼,转头他继续望着裴枝枝,眼神里里带着一丝略显焦急的期待,裴枝枝和棕熊此刻都已经喝得晕头转向,根本没看他,只使劲点了点头,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摆了摆手: “那青面狐姐妹是这样说的,应该是真的吧…但是…他防我跟防贼似的,我连他影子都没看到过!别说什么擦拭身子了,我连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知道,我…我就被丢出去了…” “那你……”夜叉还想再问点什么。 话没说完,裴枝枝脸色突然一白,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一群小人在里头打太极。 “呜——呜——不行了,我要吐了!”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横冲直撞就往外跑。 一出门,迎头撞上兔小二。 那小二正端着一盘菜从走廊经过,被撞得一个趔趄,盘子差点飞出去。但他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瞬间稳住身形,一手托住盘子,一手熟练地往侧间一指:“姑娘这边请!桶已备好!” 裴枝枝连滚带爬冲进侧间,抱起一个木桶,这才如释重负地“哇”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她迷迷糊糊地往桶里瞟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桶里那滩黏糊糊的东西里,居然趴着几只胖嘟嘟、滑溜溜、半透明的虫子,有点像放大版的鼻涕虫,还在微微蠕动,仿佛在跟她打招呼。 “啊——!”裴枝枝一声惨叫,把桶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后缩了好几尺,后背撞上墙壁,疼得她龇牙咧嘴。 兔小二跟进来,探头看了看地上的桶,又看了看她,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耐心解释道:“姑娘别担心,那个就是忘忧酒的主料——忘忧虫。” “忘……忘忧虫?”裴枝枝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对,这虫子有缓解愁绪的功效,不过极个别特殊体质的,可能会消化不了。看来姑娘你也是中奖了!”小二咧嘴一笑,那对兔牙在烛光下白得发光。 裴枝枝一听“中奖”俩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干呕了两下。她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的,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转了三十分钟还没停。四肢也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像是慢镜头回放。 “是吗?可是……我脑袋晕乎乎的,身体也使不上力……也是鼻涕虫的功效?”裴枝枝有气无力地问。 兔牙小二的笑容僵住了。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耐心纠正道:“忘——忧——虫——,不叫鼻涕虫。这虫子可是一味极难得的药材,怎么可能让你手脚绵软无力?姑娘你可别污蔑它啊!” 裴枝枝哪还有心思跟他争论鼻涕虫还是忘忧虫,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夜叉和棕熊还在雅间里,他们也喝了那酒,会不会有事! 于是,她咬着牙,扶着墙,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小二在身后喊了句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 走廊里灯光昏暗,两边的房门长得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出来的。裴枝枝眯着眼,努力回忆来时的路——左转,右转,再左转,上楼,第三个房间...不对,好像是第四个? 她恍惚地数着步子,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房间很大,布置得比他们那间雅间还要奢华。琉璃灯、沉香炉、绣着金线的帷幔……裴枝枝也没心思欣赏,脚下一个趔趄,直接瘫软在地,冰凉的地砖贴着脸颊,总算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夜叉……阿棕……”她口中呢喃,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情况……不对……” 就在她意识即将断线的边缘,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裴枝枝努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些—— 一袭玄色长袍,料子上有暗纹浮动,像是月光下的水面,又像是深海里游动的鱼群。袍角绣着银色的云雷纹,随着走动若隐若现。再往上看——腰束墨玉带,肩宽腰窄,比例好得不像真人。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幽蓝色的眼眸像是把整片深海都装了进去,深邃得让人想溺死在里面。这男人皮肤苍白,整个人像是一把刚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利剑,让裴枝枝感觉到冷,和容易被割伤的锋利感。 裴枝枝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嘴比脑子快,她下意识的喊:帅……帅哥…… 只是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yue——” 几只黏糊糊的,黏腻腻的忘忧虫就这样突然地、精准地、优雅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件华贵玄袍的衣摆上,它们顺着布料缓缓往下滑,留下几道亮晶晶的痕迹。 第12章 冥界之主 空气瞬间凝固了。 玄冥低头看着自己袍子上的“装饰品”,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他怎么都没想到,原本只是化作玄猫在樊楼来打探奸细的下落,不料撞见了裴枝枝来樊楼吃酒,本打算离这只蠢猫远远的,焚身咒的灼痛却又让他感受到了充斥在她身上的魔气! 裴枝枝此前身上是没有的,于是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与她一同前来的夜叉和棕熊。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先跟了进来,打算在隔壁房间暗中监视,伺机而动。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始行动,这蠢猫就醉醺醺的闯了进来,现下还——还吐了他一身! 正当他对着那几只蠕动的虫青筋直跳,却隐隐闻到了这些虫散发出的异香,忘忧虫是不会有这味道的,且这味道... 此时,飞竹的身影也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飘了出来“殿下...” 当他看到自家主上的袍子时,那张脸瞬间变得十分精彩,这和裴枝枝今日在门外说亲时的表情可谓一模一样。 玄冥也懒得在于飞竹计较,他举起袍角,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跳,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闻!” 飞竹嘴角一抽,望着那几只还在顽强蠕动的虫子,忍不住肩膀也抖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是。” 他不情不愿地凑近,本已经做好了被熏晕过去的心理准备,但鼻尖刚一凑近,却愣住了。 “这香……”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 “知道是什么了吗?”玄冥的声音冷得像忘川河底的冰。 “自然!”飞竹一下子来了精神,语速飞快,“这是魔族的穗草香!可通过五感进入灵窍,人就会绵软无力,渐渐失去意识!” 玄冥眉头一皱,目光落在瘫软在地、已经半昏迷的裴枝枝身上。 “枝枝姑娘怎么会中这种香?难道——” “没错。”玄冥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看来我们找到了——魔族的奸细。” 话音刚落,玄冥身上的焚身咒又开始剧烈灼痛,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像是有火在血管里烧。 他脸色一变,低喝一声:“飞竹,他来了!” 飞竹瞬间心领神会,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帷幔之后。玄冥也在同一时刻化作一只玄猫,无声无息地跃上了屏风后的暗处。那双幽蓝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死死盯着门口。 “枝枝姑娘!枝枝姑娘!”夜叉的声音由远及近... 裴枝枝趴在冰凉的地砖上,意识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浆糊。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想回应,嘴巴却像被人缝上了一样张不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微微动了动,轻轻拍了一下身旁的门框。 极轻的一声——“嗒”。 房外还是格外吵闹的,但来人似乎听见了裴枝枝拍门框的声音,于是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短暂的沉默之后,门被缓缓推开,一只青面獠牙的鬼影缓步迈了进来,那双绿莹莹的瞳孔扫过房间,直到落在了地上那滩忘忧虫和裴枝枝瘫软的身体上。 “枝枝姑娘,枝枝…”夜叉压低嗓音轻唤了两声,见对方未再应答,于是转身先将房门掩住。 此刻房间昏暗,夜叉那双幽绿的瞳孔在裴枝枝身上上下打量着,正当他手要触碰到裴枝枝时,他清楚的听到裴枝枝口中还在低喃“夜叉,阿棕…情况不对…” 他的手止在半空,身体也在轻微颤抖,就在这一刹那,房间暗角里“嗖嗖”几声破风响——四五片叶刃飞旋而出,直取他的要害。夜叉本能地侧身躲避,身法极快,大部分叶片擦着他的衣袍钉入墙中,但其中一片还是深深插入了他的左臂,鲜血顿时洇开。 飞竹紧跟着叶刃从暗处跃出,手中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便朝夜叉劈来。 夜叉知道再也藏不住了,索性撕下所有伪装——“吼——!”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声浪震得窗纸嗡嗡作响。他的身形骤然拔高,青黑色的皮肤上浮现出狰狞的纹路,一对獠牙从唇间翻出,牙尖开始渗出青绿色的液体,一滴落在地上,竟“嗤”地腐蚀出一个小洞。那是夜叉天生自带的剧毒。 裴枝枝被这巨大动静吵醒,她头疼欲裂,睁开眼时便看见夜叉与夜冥殿的那个把她赶出去的侍卫扭打在一起“你们…你们先别打!” 裴枝枝以为是有什么误会,赶紧想上前阻止。 可就在这一刻,夜叉恰好回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 裴枝枝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看见一双幽绿到发狂的瞳孔,青黑狰狞的面目上青筋暴起,乱发披散如恶鬼,嘴角的獠牙正往下淌着毒液——这,才是夜叉。不是那个会唤她“枝枝姑娘”,喜欢吃糖葫芦的兄弟…而是传说中来自地狱的恶鬼,是她在志怪书页上读到过、却从未真正相信会出现在眼前的怪物。 她僵在原地,汗毛倒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从来不在什么童话世界里。这里是冥界,是地狱,是活人不该踏足的深渊。 “枝枝……”夜叉口中喷出灼热的白气,那声音再也不是她熟悉的人声,而是一团含糊的、野兽般的低吼,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他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朝裴枝枝走来。 裴枝枝本能地后退,一步,两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屏风。她望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瞳孔里满是恐惧。 她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枝枝害怕的眼神和后退的动作似乎刺痛了夜叉,他开始发狂的往裴枝枝那跑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腥风… 飞竹再次甩出飞刃想要阻止,飞刃刺入夜叉的后背、肩膀,每一击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可他竟咬牙硬扛着,连脚步都不曾停顿,眼里只剩下裴枝枝惊恐的脸。 飞竹脸色大变,提刀追赶,却已然来不及了。 就在夜叉扑向裴枝枝的千钧一发,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像是撞到了一面空墙,他痛苦倒地——一个黑影从裴枝枝身后的暗处缓步走出… 玄冥眼眸已泛起猩红血色…只轻微抬指一瞬,夜叉背部再添一道凛冽的伤痕。 夜叉痛得浑身痉挛,当他抬眼看清楚裴枝枝身后的人时,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像是要拉对方入炼狱的恶鬼... 裴枝枝惊恐之下气血上涌,桃花眼竟被动打开,她从夜叉幽绿的瞳孔望进去… 朦胧中,她看见的是一个糖葫芦摊,插在草杆上的糖葫芦颗颗饱满,锅里是棕熊千挑万选的蜂蜜糖浆…有个瞳孔幽绿的小女孩过来了,两颗尖尖的小牙还未成形,她开心拿起一串糖葫芦放进嘴里,她咀嚼起来,眼睛弯弯的笑成了月牙…那是谁? “一只夜叉…”一阵低沉的声音唤回了裴枝枝的意识,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玄...冥...”裴枝枝从夜叉的低吼中,听清楚了这个名字。 玄冥,上古至今最强的冥界之主——《异界志》中有详细记载,上古创世神在陨落前,命上古四兽中最强的鲲兽,来驻守怨气最重,邪魔最多的冥界。而玄冥,是经由前两代冥王培育而出的,四界最强的帝君… 此刻,他正站在她的身后... 裴枝枝僵在原地,她不敢往身后看,玄冥却已经迈步走过她身侧,衣袍带起一阵阴冷的风,他径直朝夜叉走去,每一步都踏得缓慢而沉稳,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说吧,你们的新王还派了谁来?一只夜叉,可不够格…”那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片,血红的目光阴鸷而危险。 “只要能逼你现身,一只夜叉…足矣!”夜叉嘲讽一笑“玄冥,焚身咒可不好对付吧哈哈哈哈哈…你虽强撑但我确定,焚身咒已经快将你吞噬殆尽了!下月初五月圆之夜,伊修斯殿下魔力最强之时,焚身咒的火焰就会将你的灵魂烧成粉末,你,你们鲲兽一族对冥界的统治将就此告结!而我们的新王,罗伊殿下,会成为新的…冥界之主!到那一日…只要到那一日!魔族将重返冥界,我们也能拥有自己的土地,我们也能…咳咳咳…” 夜叉一口乌血从口中喷出,他已然失去了抗争的能力。 “全是废话…”玄冥没等他再开口,抬指之间,夜叉断了左臂“啊啊——啊啊啊——”夜叉的嚎叫在空旷的房间显得格外无助… “夜叉…”裴枝枝下意识的唤出口,对方的眼神再次回到她的身上,那眼里…分明噙着泪… “枝枝…姑娘…”夜叉再次唤起她的名字…欲言又止… 玄冥准备再次抬指,这次却感到袖袍被一股力自下拉扯,他低头俯视…是一双颤抖的小手… 第13章 你要媳妇不要? 裴枝枝身体抖得厉害,头低着甚至不敢看他…可——“别!求你了,先住手!他有话要和我说!”裴枝枝腿软到无力,她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就这么上前去拽住了冥王的袖袍…那可是冥王…是可以一瞬间就让她魂飞魄散的君主…可是…可是…对面倒在地上的,浑身是血,含泪唤着自己名字的…是夜叉兄弟…是她和阿棕的哥们儿!他们一起赏月,把酒言欢…一起说着家乡…一起诉着愁思…他,是自己在冥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碍事!”玄冥早就看这只蠢猫不顺眼了,干脆再次用窒息术封住她的口鼻,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再次将裴枝枝裹挟… 飞竹见状忙道“殿下,枝枝姑娘是太妃…” “她自找的。”玄冥语气平静,但已藏着让人骨髓发寒的杀意。正当玄冥眼眸死死盯着已动弹不得的夜叉,再往前一步想去撬开对方的嘴时—— “住…手…”裴枝枝细若游丝的声音在一片空寂之下却尤为刺耳... “枝枝姑娘!别说话了!只要你不挣扎,法术很快就会自行解开!”飞竹着急教她解开术法的方法,尽管玄冥此刻对她已起杀心,可毕竟这丫头背后还有太妃…他得把这丫头护着点儿,否则太妃若兴师问罪,只会拿他是问! 可裴枝枝此时倔劲儿已起,哪里听得进去飞竹的话,她对玄冥积攒已久的委屈已在此刻爆发—— 好好好,既然你不让我说话,那我偏要说话!你不听我说话,我偏要你!仔仔细细!听!清!楚! “我…说了…让你…”裴枝枝的桃花眼忽然展开,粉色的光晕比平时要更亮,一束耀眼流光自她脖颈的铃铛倾泻而出——“住——手——”裴枝枝忽然不知哪里来的蛮力,竟直接将玄冥的法术给挣脱开了,玄冥见状即刻与她拉开距离,想抬指再次压制住裴枝枝,刹那间,一根红线却缠上玄冥手腕,让他无法施术,玄冥抬眼看去,红线那头是死死拽住绳子的裴枝枝。 “枝枝姑娘你疯了!快放开殿下!”飞竹说着便要上前阻止,夜叉却在此刻爬起来趁乱之间跳窗而逃,眼看到手的魔族线索要逃之夭夭,玄冥喝住欲上前的飞竹“去追夜叉,别管我!” 飞竹不得已止住脚步,想着区区裴枝枝应该也不会是太大威胁,眼下魔族线索的确更为重要,于是他只得受命又调转方向越窗而去。 待飞竹走后,玄冥开始尝试挣脱红绳,可那绳子不同寻常,你越挣扎它便收束的越紧。 “裴枝枝,你疯了!”玄冥大喊着,却见她就像失去理智般还在毫无上限的持续发力,像是要掰断玄冥的一只手臂。 情急之下,玄冥望向裴枝枝身后被夜叉撞坏的窗户,想起下面就是忘川河,于是干脆借力,朝着裴枝枝扑了过去,抱着她一跃而下... 只见两个身影连着一条红线“扑通——扑通——”一前一后掉入忘川之中,冰冷的水流迅速将二人吞没... 玄冥入水的一瞬,一双长腿在水波中幻化成巨大的幽蓝色鱼尾,鳞片闪烁着细碎如钻石般的冷光。他看见裴枝枝已全然失去意识,正朝忘川的深渊沉沉坠去,手里还死死牵着那根绑在他手腕上的红线。 “碍事的蠢猫!”他怒骂一声,身形却已迅疾朝她游去。 裴枝枝脖颈处的流光仍在持续溢出,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其中。而当玄冥触碰到她的刹那,那光芒也像潮水般向他涌来。他敏锐地感觉到,体内焚身咒的灼痛在这光芒之中迅速消退... 他低头,看向怀中女子颈间那枚铃铛,瞳孔骤然缩紧——莫非是...传闻中上古四大创世神之一神谙的法器,“聚魂铃”? 传说此铃可镇压一切邪祟诅咒,但早已失传,因此他从未想过这东西还存在于世...如果这真的是聚魂铃……这丫头,又是怎么得到的? 而此时的裴枝枝,只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烟雾缭绕的幻境。四周没有水,没有彻骨的冰冷,只有一片虚无的、灰白色的雾气,正缓缓地、无声地将她包裹。 雾中,她看见一位白衣女子,怀里轻轻抚着一只三花小猫。那猫像极了她——不,准确地说,就是她的猫身。女子温柔宠溺的看着小猫,小猫也憨态可掬的蜷在女子的怀里,看起来那么悠然自得... “你是谁?”裴枝枝急切地想问,可对方似乎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她拼命朝那女子跑去,可不管怎么跑,都仿佛还在原地。 “裴枝枝!裴枝枝!” 恍惚间,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谁?她在迷雾中茫然四顾,竭力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裴枝枝,裴枝枝!”玄冥将裴枝枝抱上岸,然后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试图唤醒她。可裴枝枝毫无反应,脸色白得像纸。就在这时,一只鱼尾人身的灵兽悄然浮上水面,出现在岸边。 “她喝了忘川的水,意识被困在幻境里了...”那灵兽开口,声音清冷。 玄冥抬眼望去,是一只俊秀至极的人鱼。人鱼一眼便认出了玄冥,他恭敬的叩拜“参加冥王殿下...” 二人似早就相识一般,也未过多话语,玄冥点头示意后,随即问道“该如何解?” “回殿下,捏住鼻口,用嘴渡气,让她把忘川水吐出来。” “......荒谬!” “不渡气,”人鱼静静地看着他,“她会被困死在幻境。” 玄冥低头望着裴枝枝,眼神死死盯着她脖颈的铃铛...—— 幻境里,裴枝枝想尽办法,却依然无法与那抱猫的白衣女子说上一句话。可不知怎的,周遭的雾气似乎在逐渐散去,一缕暖光照在她身上,那个一直低头抚猫的女子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终于抬起头来,隔着渐渐稀薄的迷雾望向她,目光平静如水。 “好了,”那女子说,“时间到了。” 话音未落,她只轻轻一抬手——裴枝枝便猛然惊醒。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出好几口水,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唇上残留着一抹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像是被月光轻轻碰过。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股凉意顺着唇纹渗进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她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不远处的礁石上,一只俊美的人鱼正静静地看着她。人鱼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她的左侧轻轻一指。 裴枝枝顺着那方向低头看去——一只玄猫正悠悠的看着她。 “你落水了,他救得你。”人鱼说道 “落水?”裴枝枝很诧异,因为她完全没有落水的印象,可眼下浑身湿透的自己的确很像才从水里被捞起来的,但是...最诡异的还得是...一只猫能救得了自己? 可是,如果是别人告诉她的,她可能会半信半疑,但告诉她的人是一只人鱼,人鱼是所有灵兽里最具有神性的,他们绝不可能说谎,所以她就更加确信自己在落水前应该失去了一部分意识...而这只玄猫,她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只玄猫静静得端坐在自己身前,像一尊凝固的黑曜石,他凝视着裴芝芝,那双幽蓝的眼睛像两汪沉睡的深海,仿佛能洞穿人心。 裴枝枝心下感叹,是自己单身久了,看只猫都能如此俊秀?这猫简直就是猫中男模,如此气质,似乎的确不凡! “叮铃铃——” 她正感慨其美貌,对方就凑近到她身前,开始用小爪刨着她的铃铛,似乎对它很是好奇。 裴枝枝笑道“这铃铛可是我一来到这个世界便带着的,你认识?” “他应该很想要这个...”人鱼说道 裴枝枝看着玄冥那双漂亮的瞳眸一直盯着它,眼里满是渴望,她挠了挠脑袋说道“黑猫大哥,谢谢你救了我!这样,小女子也没有什么能报答的......” 玄冥一听此话,猫眼忍不住睁得溜圆,难道...她会把那铃铛送给自己,那这丫头还算能被他高看一眼,可没想到她的后半句是“你要媳妇不要,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命定之猫!” 一听此话,玄冥气血上涌忍不住怒喝“不要!”他也不管裴枝枝被自己说话声音吓到,接着不耐烦的抬起猫爪“把这东西解开!”—— 那是他们一直连在一起的红线。 第14章 玄猫 裴枝枝心下一惊,这猫怎么会说话啊!额等会儿...裴枝枝你真是脑袋进水了!猫会说话不是很正常吗?她真是...自己吓自己... 随后她抬眼看到了玄冥猫爪上的红绳?嗯?这绳子怎么这么眼熟! 再顺着绳子回看到了自己的手腕,嗯?怎么自己手腕也被绑上了?哈哈哈不会吧,这绳子不会是自己的姻缘线吧哈哈... 一边哄骗着自己别瞎想,一边还是忍不住拿起绳子细细看了一遍——天呐!!居然还是生死相随线!这可是姻缘线里品类最高的线了,她排了好久的期才从福玉那领到的! 这线施加的咒术是生死相随,同生共死——一旦有一方想要打破誓言挣脱开来,这线只会越收越紧,除非...彼此牺牲,这线在一方死后,才会解开... 现下还有个很大的问题是,她什么时候把自己和这只玄猫绑在一起的啊!! 哎呀~这怎么可以!她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上辈子忙着赚钱连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母胎单身到现在,就...就这么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定了??而且对象居然还是一只猫!虽然...虽然这猫确认长得不错!但是她还保留着人类审美啊,能接受的只有吴彦祖这种帅哥!! 怎么能是一只猫呢!? 玄冥看着裴枝枝一脸痛苦,捶胸顿足的模样,不禁心情还有些不爽快“怎么?和我绑在一起,你就这么不情愿?” 裴枝枝叹气道“没办法,毕竟虽然我们都是猫,可我们之间是不一样的!差距很大!” 差距?!这死丫头还真敢说啊... 玄冥此刻真想马上变成人身,然后告诉她什么才叫真正的差距,狠狠打她的脸! 可...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机,除了夜叉以外,冥界还潜伏着不知多少魔族奸细,他们虎视眈眈就等月圆之夜自己大限将至,好夺取冥界统治!若不把他们全部清除,他根本做不到坦然赴死! 为了大计,他咬牙没和这蠢猫一般见识。 “那个二位...还好吗?”人鱼关切的问道 “不好...”一人一猫异口同声,怎么有种令人尴尬的默契... 朦胧的月色下,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踉跄着在森林里逃窜,身后还有紧追不放的飞竹眼看就要追上他。 “大哥哥救命!大哥哥救命!”一个稚气的童子声音从飞竹经过的悬崖边传来。 飞竹停下走近悬崖一看,是个被吊在崖树上的小姑娘“大哥哥救命,我上山给母亲采药不小心掉下来了,我好害怕,哥哥救我!” 飞竹慌张的想赶紧追上夜叉,冥王那边还等着交差,可这小姑娘若放任不管,必摔下悬崖! “哥哥...哥哥...”小姑娘哭的撕心裂肺,飞竹想起自己尚在凡界的妹妹,他辞世时妹妹也还这般小… 本已离开崖边的飞竹最终没能扭过自己的那点凡念,一咬牙再次往悬崖边走去,他把自己的长刀往下递出去,所幸接住小姑娘的树杈就在崖边很近的距离,只要那姑娘接住刀柄,他往上一拽就可以把她拉上来。 可小姑娘刚一抓住刀柄,脸色却突变,身体迅速发出刺眼的紫光,还不等飞竹反应,就拉住他拽下山崖,此时飞竹才看清这小姑娘的面容“不好,是魔族的...变色妖姬!” 妖姬露出狡黠的神情“果然,罗伊殿下说的没错,人类的灵魂——不堪一击!” 飞竹在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抽出长刀狠狠向她扔去,可此时的妖姬在长刀擦过脸颊的刹那幻化为了一只蝴蝶轻盈的飞走了... 逃命的夜叉早已力竭,发觉飞竹没有追上来后,他终于能停下倚在一稞大树边喘口气。 他的身上满是乌血,浑身被玄冥鞭笞的皮开肉绽,可他对疼痛早已麻痹了,此刻心里才更痛...他抬头看着挂在夜空的皎月,温柔的月光抚过他丑陋而悲伤的面容..好美的月亮啊...他在心里感叹... 此时他想起了小妹,还有和小妹同样大的魔族孩子们,他们什么时候?也能看到这么美的月亮…还有…他艰难的拿出藏在自己心口的糖葫芦,这是今早棕熊请他帮忙守摊包给他的…小妹,有一天也能吃到这么甜的糖吗?吃起来,一定和枝枝姑娘一样可爱… “真是狼狈啊,夜叉...”说话的人从幽深的树荫中走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带着狰狞的夜叉面具,声音犹如毒蛇吐信,轻佻的语气里像是藏着某种算计,带着令人心悸的冷意... 对方虽未展露容貌,但只凭那道声音,夜叉便已知晓来人是谁。他心头一紧,迅速收起糖果,从地上坐起,正色跪下:“罗伊殿下……” “怎么被发现的?”罗伊收起笑意,语气变得阴沉。 “在…樊楼…和化作玄猫的他偶然碰上的…” “玄猫…兄长曾提起过,鲲兽一族最恐惧的便是镇守灵界的上古灵兽玄猫,可前两代冥王为让玄冥能克服这一弱点,自小便让其学习化形之术,玄猫就是他最擅长的…” “不仅如此,小人跟随伊修斯殿下多年,和玄冥打过不少交道,已探寻出猫形态可助他节省法力和体能,或许焚身咒也会因此有所减缓…” “既如此,你确定焚身咒起效了?” “殿下,小人…已在十里长街潜伏多日,可他一直没有露面,小人本是还无法确定的!所幸…先是冥太妃找了一只姻缘猫来给冥王牵缘,那猫与我有几分交情,告诉了我一些细节,小人由此确定!焚身咒,必然已起效!”夜叉低垂着头,语气笃定,“如今的玄冥,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兄长…”罗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他的声音微微发紧起来,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殿下,伊修斯殿下没有白白牺牲!”夜叉眼眶含泪… 罗伊缓缓握紧手指,声音低沉如从胸腔中碾过:“当日,兄长为保我们魔族不被玄冥全灭,一个人带着赴死的决心,以自身最后一缕魔焰凝结成焚身咒,誓要让玄冥在经历千百倍孽火焚身的剧痛后灰飞烟灭!” “正是!”夜叉抬起头,眼中燃起隐忍的亢奋,“如今只需等到五月初五月圆之夜,待他被魔焰彻底焚尽魂魄……我们便可带着族人踏上冥界的土地,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第15章 最后环节!? 罗伊敛下眼睫,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既然如此,我们便着手准备吧…”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夜叉身上,无形的威压随之弥漫开来,“这一次……他们抓住了你,玄冥那边可也知道些什么了吗?” 夜叉低垂着头,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发紧:“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夜叉沉默了一瞬,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怎么?有什么难言之隐?”罗伊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人听出一丝审视的意味。 夜叉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是……遇到了对玄冥的突然袭击,小人趁乱逃出……” “谁发动的袭击?” 又是一阵沉默...夜叉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出声。 “夜叉。”罗伊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温和,“不要忘了我们是在为了什么而战斗,你是想让我们的族人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炼狱待到死吗?你……在犹豫什么?” 夜叉浑身一震,像是被这话击中了什么。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那只...姻缘猫。” “啊秋——”裴枝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子一酸,眼眶都泛了点泪花。 时空镜里的墩墩立刻凑近了些,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枝枝老大,你感冒啦!” “没事儿!”裴枝枝揉揉鼻子,摆摆手,又吸了吸鼻子,“哎,你刚刚说到哪了?” “哦,我看看……”墩墩翻着福玉的笔记本,每一页都翻得仔仔细细,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旁的玄冥端坐着,等了片刻,终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眼皮都没抬一下:“姻缘线需要等十五日才可解开,但还需准备一样东西……” “哦对!”墩墩一拍脑门,顺着玄冥的提醒找到对应那行,清了清嗓子,正色念道,“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除了留十五日给双方慎重考虑的时间,还需取到这条姻缘线献祭者的一件祭品。” 裴枝枝歪着头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前半句我知道,就是离婚冷静期!后一句没听懂。” “不同种类的姻缘线都是由四界各种生灵的某类特性施加而成,师傅后面写了例子。”墩墩翻过一页,指着其中一段说,“比如金玉良缘线,这条线的献祭者就是对面财神庙的招财猫福旺——”他顿了顿,抬头补充道,“当时师傅薅了他三根胡须,所以牵上这条线的伴侣会互旺财运!” 财运!! 裴枝枝眼睛一亮,随后有些无奈苦笑,哪怕当时牵的是这根线也好啊... 玄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随即蹙眉问道“那生死相随线的献祭者是谁?” 墩墩翻来覆去好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甚至把笔记本倒过来看了看,好像这样能冒出什么新发现似的。最后他泄了气,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这个得等师傅回来,问问他了……”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语气轻快起来,“哦对了,我们神庙大会后日就开始了,你们要不先回庙里,直接当面问师傅呢?而且你们解缘也只有庙主才有这个权限。” 裴枝枝无奈抬起手,晃了晃那根红线“那我们要这样绑到师傅回来不成?” “也对…你们这样绑着…多少有些行动不便,要不…你们把最后的仪式完成?”墩墩试探性的提出了解决方案… 最…最后的那个?和这只黑猫? 裴枝枝以前牵缘的时候其实挺喜欢最后这个环节的,很神圣,很有仪式感,可是…现在却要和一只黑猫完成这个仪式…难为情到耳朵已经红透了! “什么仪式?”玄冥问道 墩墩露出专业性的笑容“姻缘线需要两位完成最后的誓约仪式,才能化形为命缘消失…” 裴枝枝还想做最后挣扎“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墩墩叹气道“主要师傅这会儿带着小猫们出去见习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别的法子我是真不知道了,或者…苏小小跟着师傅最久,她刚好已经先回庙里了,要不…咱们问问她?” “不!绝对不行!”裴枝枝简直是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她怎么可能去问苏小小! “我说…”玄冥见裴枝枝磨磨蹭蹭,忍不住道“这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如先按他说的做,至少我们各自可以恢复行动。”其实玄冥是有些心急的,他必须得赶去和飞竹汇合,确认夜叉的情况,因此只能先让裴枝枝配合把那个什么仪式完成。 裴枝枝这边也真是赶鸭子上架了,知道逃不过干脆认命“那…我来说誓约,你…你只要答应就行了…” “知道了…”玄冥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仪式,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配合。 “哦,对了…”裴枝枝忽然想起,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那个…那个…这个仪式还需要双方有一位见证人…” 墩墩两眼放光“我!我可以当枝枝老大的见证人,哎…没想到我墩子还有一天可以做枝枝老大的见证人,若不是师傅出门儿了,这个位置本来应该要由他来的!” “那…黑猫大哥呢?” “啧…真麻烦…”玄冥忍不住吐槽,随意扫了眼旁边看戏的人鱼“就他!” 人鱼一脸问号,左右看看,不可置信的说“我…我吗?” “嗯…” 人鱼有点受宠若惊,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这…这真的可以吗…?” 玄冥已经完全失去耐心,忍不住背过裴枝枝和墩墩,死死盯着人鱼道“你再啰嗦一句试试?” 望着那一双隐隐泛起一抹血红的猫眼,人鱼汗毛直竖,立刻应道“枝枝姑娘,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胜任这个位置,这是我都荣幸!嗯!快开始吧!良辰吉日可耽误不得!” “哦…只要你没问题就行…” 裴枝枝不明所以,怎么人鱼态度变化这么快,但随即也开始了准备工作,她把时空镜递给人鱼帮忙拿着,镜中的墩墩难掩兴奋“哇塞,居然能看到枝枝为自己念誓约…” 人鱼不解“所以…誓约到底是什么?” “每只姻缘猫都给自己的姻缘线下了缔结誓言,平时都是我们给香客做主持,这还是第一次,给自己的伴侣说!” “哦~原来如此”人鱼恍然大悟,墩墩此时还不忘给自己推销“哎兄弟,我是猫庙的姻缘猫墩墩,你后面有姻缘生意可以找我,我比枝枝便宜多了!” 人鱼像是被戳到某处痛处,有些无奈苦笑“若我真有这样一天,就好了…” “放心吧兄弟,幸福会给每个人机会,只需要当它出现时,牢牢抓住就可以了!” “牢牢抓住…”人鱼若有所思,随后像是被鼓舞道“墩兄,你说的真好!谢谢你,若我真抓住了,我一定找你!” “嗐~小意思~”墩墩一边笑着,一遍悄咪咪放下了手里的——《磕CP大法——名句摘抄笔记》 第16章 原来…原来霸王硬上弓就可以吗? 弦月当空,河水潺潺。月光落在一块礁石上,玄冥被裴枝枝安排端坐其上,对面是一脸绯红的裴枝枝。 她先悄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黑猫大哥,敢问尊姓大名?” “玄……”玄冥差点把真名脱口而出,半道生生止住了,当下还在想该怎么叫自己… “好,玄大哥,那我开始了!”裴枝枝因为实在太紧张,根本没注意到玄冥的停顿,只当这黑猫是个单名。 “嗯……”见裴枝枝没反应过来,玄冥也就顺势糊弄了过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裴枝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隐隐发光的红绳,手心朝上伸了出去,玄冥猫头一歪——啥意思? 裴枝枝嘴唇微微发抖,磕磕绊绊道:“你的手...爪...放我手心...” “嗯...”玄冥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得乖乖将自己的猫爪放在裴枝枝的手心上。 “玄,你是否愿意……作为裴枝枝小姐的……夫……夫君……按照姻缘神的指引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如爱自己一样?” “……” 此时玄冥才真正意识到“誓约”到底是什么?猫尾烦躁的甩来甩去...很显然,他不愿意!而且,誓约说要保护她!保护裴枝枝!?这丫头发起狠来差点把他一只胳膊拧断,她若能上阵杀敌,恐怕还是个不让飞竹的勇士…他自己都忍不住想把这位勇士纳入麾下了! “怎么啦?答应她啊,快说快说!”墩墩看不到礁石上那位男主角的左右脑互搏,只急得恨不得替他开口。 很难想象玄冥到底做了一番如何的心里斗争,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是某种妥协“愿意...” 此时,我们的女主角也没好到哪去…裴枝枝两脚已经能在地上抠出两室一厅了,却还要硬着头皮继续念:“你是否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贫穷或是富有,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离开世界?玄冥心下肺腑,眼底掠过一丝冷嘲,这一点,似乎是他唯一能真正做到的事情...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配合地应道:“愿意。” 话音刚落,两人手腕间那根红绳忽然亮起温润的红光,像一条流动的血脉,片刻后又渐渐隐去,只在各自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恭喜礼成!”墩墩开心地欢呼起来,连人鱼也忍不住轻轻鼓掌,“恭喜恭喜……” 然而礁石上的两位主角,此刻一个抬头看月亮,一个低头看忘川,反正谁也不肯先看谁。 “枝枝...枝枝!你在看啥?”墩墩忍不住也抬头看看。 “今晚……今晚夜空上的月亮还蛮漂亮的……”皎洁的月光映得裴枝枝小脸绯红,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墩墩不明所以,转头又问上了玄冥“玄兄弟?你又在看啥?” “忘...忘川里的月亮也漂亮……”玄冥低着头,目光落在忘川水面上。水里也有一弯月亮,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此刻,他们看着不同的方向,却欣赏着同一片月光。 一旁,墩墩凑近人鱼大大咧咧问:“他们到底咋了?” “他们...在看月亮...”人鱼轻声答道,模糊的意识里,似乎自己也和谁一起看过,如此皎洁的月光... 结束仪式后,二人便准备动身回程。在走之前,裴枝枝还要带一些伴手礼,最先想到的就是棕熊摊的糖葫芦,然后还有鬼大娘做的娃娃面具,这些都得多买些给庙里的小小咪玩,于是她与玄冥分头行动,约好新月时分在渡灵桥汇合。 玄冥这边,启用寻灵术在山崖边搜寻到了飞竹的气息,他望着幽深山谷已猜到飞竹应该是遭到了伏击。 他口中低喃道“引灵回魂”,随即蓝色的瞳孔化为了血红色,周边的气灵开始汇聚,几片树叶被气灵强劲的风带起,渐渐的…树叶化为了人形,飞竹单膝跪地缓缓睁开眼眸… “殿下…”飞竹有些懊悔的低下头,因为自己的那一抹残存的凡念,被魔族的变色妖姬钻了空子,遭了她的暗算… 玄冥蓝色的瞳孔泛着冷光“当初你本是为等你妹妹一起轮回转世,才留在冥界当差。”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你若没有这点凡念,我恐会失去一把最锋利的刀。” 飞竹低着头,喉结微微滚动,不敢接话。 “你不是因为凡念而失误,只因为对方对你太过了解。他们清楚你的弱点,知道你的软肋……”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骤然沉下去,眼神变得狠戾“飞竹,你明白了吗?” 飞竹浑身一凛,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他触电般地将玄冥的话在心头反复咀嚼,每一遍都让他的面色白上一分… 半晌,他瞳孔微震,脱口而出:“奸细……已入冥殿!”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与请罪的急切:“殿下,请再给小人一次机会!这次小人一定抓住魔族安插在冥殿的内应,助殿下完成大计!” 玄冥垂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动,那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淡漠“你不主动请缨,这活儿也要落到你头上。”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自己的手腕“我要离开冥界几天。” 飞竹一怔,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担忧,眉头紧皱:“殿下,您的身体……怎可支撑您离开冥界?” “…” 见玄冥沉默未做声,飞竹回忆起裴枝枝在樊楼失控的一幕,不禁担心道“难道是我去追夜叉后,裴枝枝对您做了什么?” 玄冥长叹一声,无奈露出了手腕那抹红色的印记… “殿下,这是?” “姻缘线…” “什么!?” 飞竹揉了揉眼睛,这…真的是姻缘线!? 回想起在樊楼,裴枝枝那悍妇一般对玄冥的生拉硬拽,他不由惊叹,几万年了...爱慕玄冥的女子众多,天之骄女,女中翘楚者他也算见识不少,奈何玄冥皆不为所动... 本以为殿下是无心儿女情长...原来...原来霸王硬上弓就可以吗? 思索至此,飞竹立刻一个利落滑跪“恭…恭喜殿…殿下…喜得良缘…额…那个…有点突然,我还没什么准备…” 玄冥揉了揉额角,目光如刀般扫向飞竹,压低声音道“此事并非我自愿,事发突然,所以我才要随裴枝枝去猫庙找福玉仙君寻找解缘之法。” “原来如此,殿下...受苦了!” 受苦不至于,但丢脸是真的...玄冥心下暗道。 飞竹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怔愣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不过…如此一来岂不反倒达成了太妃的计划…” 说到此事,二人心头都不由得一沉... “她的计划…是想以命抵命...”玄冥说道“用这种腌臜手段捡来的命,我只觉得恶心。” “可,救殿下亦是在救冥界...” 飞竹说到此处,玄冥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知道聚魂铃吗?” 飞竹愣了一下,随即瞳孔骤缩,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听说是上古创世神神谙的法器?这东西……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现已现世。”玄冥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若能得此法器,或许焚身咒有破解的可能。” 飞竹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殿下已经知道在哪里了吗?” 玄冥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裴枝枝。” “又是裴枝枝?”飞竹先是惊讶,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那……这就好办了!我们与枝枝姑娘聊聊,她不是一心想要在冥界做姻缘生意吗?用这个与她交换,可能有戏!” 玄冥摇了摇头“不可,先不说她会不会答应,这个裴枝枝已和魔族有所接触,我们很难确定她还和多少像夜叉这样的奸细有来往,让她知道这铃铛对我们的重要性,就相当于亮了底牌,风险太大…” 飞竹脸上的希望又黯淡下去,他搓了搓手指,有些焦虑地问:“那……如何是好?” “所幸她还未察觉我的身份,先待在她身边找找线索吧...” 玄冥说罢,一阵清远悠扬的歌声由涯底袭来,声音空灵透亮,连带着吹拂过的微风温柔的抚平着二人思绪... 第16章 那么~大一只! “这声音……似乎是那只叫山间的人鱼。”飞竹竖起耳朵,眉头微蹙,“他不是被我们救下,应该已经回归鱼群了吗?” 玄冥负手而立,语气淡淡:“还没走,昨天还碰到他了。” “是吗?那真是稀奇了。”飞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按理说,人鱼是群居的灵兽,像他这样喜欢独来独往的,倒是少见……殿下是在哪见到他的?” 一说到这个,玄冥就想起昨晚自己与裴枝枝缔结誓约的场景,不由得耳朵泛红,额角青筋直跳“樊楼下...” “忘川河畔,我就那样求了婚啦~我求的婚!!!” 另一边,糖葫芦摊前,裴枝枝托着腮,一脸生无可恋,正给棕熊复述自己昨晚的“壮举”。 “天呐枝枝,我就睡一觉的功夫,你怎么都把亲给结了?”棕熊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串糖葫芦。他说着,手却没闲着,从身后摸出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糖葫芦果子,往裴枝枝面前一推,“那个……也没什么好恭喜的,这个就当礼物了。哦,小小咪们的我单准备了一份,在那儿呢,别忘拿了!” 裴枝枝无奈地接过纸包,扭头一瞥——摊前除了小小咪们那几份,还孤零零搁着一包。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那份,是给夜叉的。 棕熊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那包是给夜叉兄弟准备的。他前段时间还特意嘱咐我,说要拿回去给他小妹。可自从昨夜在樊楼他无故走后,这都大半天没见人影了……也不知道他过得咋样。” 裴枝枝听得心头一紧,眼前忽然闪过零碎的片段—— 舌尖似乎还带着忘忧酒的醇香,朦胧的意识里,自己似乎见过一张精致绝伦的脸,肤白如玉,眸若深海,紧接着是滑溜溜的忘忧虫,裴枝枝强忍下那股犯恶心的冲动... 然后脑海里浮现出了夜叉那青面獠牙的脸,狰狞的獠牙在暗处闪烁……似乎有一个熟悉的武士与他混打在一起……随后就是一股后背传来的寒意,是冥王。 她甚至没敢抬头看清对方的脸,只记得那股冰冷的气息兜头压下,压得她连指尖都不敢动弹。冥王说,夜叉是……魔族的奸细... 画面又陡然一转——一个白衣女子抱着她的小猫身体,那张脸陌生又熟悉,像隔了一层雾气。 还有……还有好多细节......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枝枝!枝枝!”棕熊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把她从记忆的漩涡里拽了出来。棕熊歪着脑袋看她,“怎么啦,发啥呆呢?” “哦……我……”裴枝枝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发虚,“我好像缺失了一些昨晚的记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她不敢把脑海里关于夜叉的那些话说出口。魔族奸细?这种事,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幻,又怎么敢贸然告诉阿棕。 棕熊倒也没追问,一边搅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糖水,一边随口道:“嗐,没事儿枝枝,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有时候你不找它,到时候了,它反倒自己来找你。” 裴枝枝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点点头:“哎……阿棕说得有道理。”她抬头望了望天,新月的轮廓已隐隐悬在冥界幽暗的边缘,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收拾东西,“时候要到了,我得赶紧回庙里。阿棕,我这边忙完就回来!” 棕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枝枝,你还回来?你……你还打算给冥王牵缘呐?” 裴枝枝摇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强扭的瓜不甜。冥王态度都那么明确了,我干嘛还上赶着去送死?”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只是……太妃那边,我也得再去和她谈谈。那位老人家,我也一样得罪不起不是?哪怕他儿子的姻缘暂时没着落,但冥界的姻缘生意,我还想继续做下去的。”说到这儿,她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要是这时候能在冥界牵上一对良缘佳话,说不定不靠太妃,自己也能把口碑做起来! 她忙不迭地扭头对棕熊说:“哎,阿棕!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帮我找找有没有什么痴男怨女的故事,我回来先凑凑对,说不定也是条路子!” “行!枝枝放心,包在我身上!”棕熊拍了拍厚实的胸脯,震得围裙上的糖渣子直往下掉。 此时,新月已高高悬起,清冷的辉光洒在渡灵桥青灰色的石阶上。 渡灵桥边,玄冥站得像一柄出鞘的剑,背后的猫尾却早已不耐烦地甩来甩去,啪啪地抽打着空气。 “玄大哥!我来了!”裴枝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走吧。”玄冥瞥了她一眼,语气简短。 “好,等我一会儿,我得穿个衣服!”裴枝枝说完,麻利地掏出随身携带的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只三花色小猫,毛茸茸的,眼睛闭着,安安静静,像只是睡着了。 玄冥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瞳孔微缩。这盒子……分明是凡界灵泉山取来的青花木,至阴辟邪,凡人拿来当棺材用的。合着这丫头一天到晚就这样抱着自己的“尸体”在冥界到处跑? 裴枝枝浑然不觉,笑得天真无邪:“这个是用来装我身体的!本来要十个金币呢,我愣是讲到了只要一块金币!”语气里满是得意。 玄冥嘴角微微一动,阎王府衙明明可以免费发放……算了,还是不告诉她这件事,不然又得没完没了地缠着他念叨。 裴枝枝先将小猫身体从木盒里捧出来,小心翼翼地借由极光镜穿过——极光如水波荡开,灵体与肉身在光芒中渐渐融合。玄冥紧随其后踏过镜面,身形没有任何特别的变化,依旧是一只通体玄黑的猫,只是眸色由蓝色变为了如黑曜石般的墨色。 裴枝枝的人形却在这过程中渐渐散去,灵体化为一道耀眼的强光,倏地没入那只小三花的身躯里。先是尾巴尖轻轻一颤,像被春风吹醒的草芽;紧接着,小小的猫耳朵抖了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瞳仁里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 裴枝枝慢吞吞地站起来,先是抖了抖浑身的毛,然后两只小爪子朝前一伸,腰身塌下去,屁股高高撅起,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懒腰。 “啊~喵~”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好久没用这个身子了,还有点不习惯呢。”她甩了甩尾巴,回头仰脸望向身侧的玄冥,话刚说到一半——“嗯?猫大哥,你怎……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枝枝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的毛像被雷劈了一样,刷地炸开——整只猫像瞬间圆了一圈似的,活像个毛茸茸的蒲公英。 “那么大只啊你!!!” 裴枝枝呆站在原地,脖子仰得几乎要折过去。先前自己是人形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变回这只短腿小三花,她才赫然发现——身侧这只黑猫,哪里是寻常的猫啊,简直就是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峦!她站在人家腿边,堪堪够到膝盖,得把脑袋仰成直角才能勉强望见对方的下巴。 玄冥垂下眼帘,俯视着脚边这只炸成一团的小毛球,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圆头圆脑的模样倒还挺可爱...他嘴角微微一撇,“哼,小矮子。” 他的语气满是嫌弃,那张黑脸上写满了“懒得理你”,可是——身后那条长长的尾巴,却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遍,又一遍,轻轻巧巧地,在空气里划出得意的弧线。 第17章 什么!?枝枝老大的...夫君!! 裴枝枝从粉红色的小包里掏出幽冥符,玄冥一眼便认出——这是上一代冥王,也就是自己父亲沧溟的令牌。他瞳孔骤缩,语气陡然沉下来:“这符……你是哪儿来的?” “这个吗?”裴枝枝举起符牌晃了晃,一脸天真,“我们福总一位故人送的,你认识?” 认识?何止认识...... 这块令牌映入眼帘的瞬间,玄冥脑海中便浮现那张俊仪却冷漠的面孔...... 沧溟,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冥,不可后退。” “只有废物,才会懦弱地闭眼。” “你就这点本事?” “眼泪只会留给弱者……就像你这样的……弱者……” …… 沧溟一遍又一遍地用幽冥术将那个尚且恐惧化猫的小玄冥击倒在地,言语如鞭,术法如锤。而小小的玄冥,忍着本能的战栗,忍着遍体的疼痛,忍着喉咙里快要溢出的呜咽,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站起来。再站起来。再站起来—— “玄大哥?玄大哥!”裴枝枝的声音像一根柔软的线,猛地将他从记忆的深渊里拽了出来。她仰着那张毛茸茸的小脸,琥珀色的圆眼睛里盛满了关切,“怎么啦?你脸色不太好……” 玄冥垂眸,对上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紧绷的神经竟像被温水浸过一般,缓缓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哈……没事,只是偶然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原来玄大哥也有讨厌的人?”裴枝枝眨眨眼,忽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其实我也有!” 话说到此处,她原本已经打算念咒返程,此刻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小爪子死死攥着符牌,整只猫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完了——苏小小已经牵下了998对姻缘,而她这次逞能跑来冥界,不仅冥王的姻缘没牵成,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这……这回去岂不是得被苏小小嘲讽死! 看着裴枝枝那张瞬间垮成苦瓜的小脸,耳朵都耷拉下来,玄冥忍不住开口:“你这又是怎么了?不想回庙里?” “回当然是想回了……”裴枝枝的声音闷闷的,“只是我之前大言不惭,说自己可以搞定冥王的姻缘生意,还能拿到冥界姻缘的独家代理权。结果现在……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想到苏小小那张能气死人的嘴脸,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家……” 玄冥沉默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知道裴枝枝的难处。原来此前她那般拼命、那般执着地要给自己牵姻缘,背后还牵连着这么多事。 他们在出口处已经耽搁了许久,想着是该催促其动身了,可看着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却意外地沉稳: “正在关心你的人,只会开心于你能平安回来。而不关心你的人,你又何必在意他们的看法?”他顿了顿,“记住,为了那些真正关心你的人,你也得像打了胜仗一般,抬头挺胸地去见他们。他们在意的只有你好不好,而不是你赢没赢。” 裴枝枝怔住了。 这几句话像一盆清水,兜头浇下来,把她那团乱麻似的心绪冲得透亮。她想起福玉临行前的叮嘱——“平安回来就好”。是啊……他们都只希望我能平安回家,是我自己得失心太重了。 她抬起头,看向玄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玄大哥,没想到您一只冥界的流浪猫,竟然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谢谢你啊!” “没……没什么。”玄冥别过脸去,傲娇地抬高了下巴,语气却有些不自然的停顿,“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这的确是经验之谈。 玄冥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穿透了冥界沉沉的天幕,看到了那些年血与火交织的岁月。 早年他还是那个争强好战的帝王,带领几十万冥兵与魔族不知交战多少次。可每回凯旋——不,未必是凯旋,有时是惨胜——那些冥兵的家人们冲上来,从不会先问“赢没赢”。他们只问一句:“我家孩子回没回来?” 从那时起,他便渐渐明白:冥界从不需要凡界那般辽阔的土地,也不需要灵界那般繁茂的商业,更不需要仙界所谓正统的权势地位。它需要的,是生离死别后,仍有一处地方——苦等的恋人能迎来重逢,久别的家人能重新团聚。 仅此而已。 “玄大哥,来,咬我的尾巴!”裴枝枝的声音忽然脆生生地响起来,高高竖起那条毛茸茸的小尾巴,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玄冥眼角微微一抽:“……没必要吧。”很明显,他并不想要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 “哎呀,我得带你一起用幽冥符回去啊!”裴枝枝急了,尾巴晃得像一面小旗,“这个可快了,不然靠走的话,猴年马月我们都回不了!” 玄冥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一只前爪,不轻不重地搭在她背上:“这样就行。开始吧。” “哎呀这东西瞬移可快了,这时候就别耍帅了!”裴枝枝急得直跺爪子,“快快快,咬住我!” 话音刚落,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便凑到了玄冥嘴边,还极其嚣张地晃来晃去。 玄冥被晃得心烦意乱。 好好好,你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张嘴——用力咬了下去。 “哎呀————喵呀~~~~~” 裴枝枝整只猫像被踩了弹簧一样炸开,浑身的毛根根倒竖,惨叫响彻云霄。 “幽冥引路!” 玄冥就这样,先她一步,气定神闲地发动了术法。 “飞飞,师傅说了,那个线球球是我的!给我!” “谁说是你的了?师傅说了,谁先拿到就是谁的!不给不给!” “你的线球球是黄色的,橘子!我的才是红色的!” “橘子也能做红色的线了,那个是橘子的!” “好啦,好啦——”福玉的声音不急不慢地插进来,语气里满是无奈,“小小咪们,你们都有,你们都有。都是猫庙的乖猫,都是猫庙的骄傲……额,都是……” 几只小猫早已被无数根姻缘线缠成了毛茸茸的几大团,却仍不肯罢休,你推我搡地扭打在一起。红色的、黄色的线乱糟糟地绕了一地,福玉一边不疾不徐地劝着,一边伸手去摘自己耳朵上挂着的那根——也不知是哪只小咪丢过来的。正当猫庙里吵成一锅粥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由远及近地炸开—— “喵呀~~~~~~~” 众猫纷纷扭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猫庙门口,一只巨大的玄猫傲然而立,嘴里稳稳当当叼着一条毛茸茸的小尾巴——尾巴的主人,正是裴枝枝。此刻的她,浑身的毛已然炸成了蒲公英,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汪着一圈泪花,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又心疼又想笑。她透过朦胧的视线,努力辨认出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强撑着挤出几个字:“我……我回来了……” “是枝枝老大!枝枝老大!!” “枝枝!枝枝,是枝枝!!” 小猫们顿时炸开了锅,身上还缠着那一团团乱麻似的红线,便兴奋地撒开四条腿朝裴枝枝飞奔而去。福玉也缓步迎上前来,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笑着感慨:“不过也就去了几日,枝枝也变感性了啊,见到我们都忍不住哭鼻子了……哈哈……” “呜呜……对……我,我太想念大家了……”裴枝枝咬着牙,强忍着尾巴上传来的丝丝痛意。 “咦?他是谁?” “是啊是啊,这个哥哥是谁?” “他好帅啊!” “好酷的毛色~” 小猫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玄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眼睛里亮闪闪的全是好奇。裴枝枝还在斟酌怎么介绍这位不速之客,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已然闪亮登场——墩墩,不知他从哪个角落里忽然就冒了出来,笑眯眯地甩了甩尾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哟——带夫君回娘家啦~” “嗯~回娘家好啊……枝枝也是个大姑娘了,都成亲……等会儿!!”福玉老头一时没转过弯来,顺着墩墩的话还点头感慨了一番,话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他那两条缝似的眼睛猛地瞪得溜圆,胡子都跟着抖了三抖,“什么!!!夫君!!!” “夫君??” “夫君!!” “枝枝老大的……夫君!!” 众猫七嘴八舌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此起彼伏,随即像是被谁同时施了定身咒一般,全部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全场—— 一片死寂。 第18章 渊源 “你……你真的是枝枝老大的夫君?”飞飞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歪着脑袋盯着眼前这只比裴枝枝要大上一倍的猫咪,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玄冥被这几双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暂时……算吧。” 福玉没有出声。他眯着那双缝似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只玄猫。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福玉瞳孔微震,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枝枝,你和……咳咳……”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小心,“你夫君,跟我来。”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老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只好乖乖跟在福玉身后,往庙后走去。 几只小小猫蹦蹦跳跳地想跟上去,墩墩一个侧身拦在跟前,笑眯眯地甩了甩尾巴:“来来来,月度考核——看看你们谁还不会变红线~” “橘子!橘子不会!” “谁说我不会!你身上挂着那条就是我变的!” 几只小猫又叽叽喳喳地吵嚷成一团… 裴枝枝和玄冥已走过神龛,往庙后门走去,庙前小猫们的喧闹声也渐渐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猫庙后方,是一棵巨大的神树。阳光穿过繁茂的枝叶,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洒落在青草地上。绿荫如盖,清风拂过,吹起裴枝枝和福玉的毛发,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裴枝枝蹲坐在树荫下,将冥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一边说着,爪爪还不自觉轻轻的刨着湿润的土壤… 说到冥王那冷冰冰的气息时,她下意识地把耳朵压成了飞机耳,尾巴也紧紧地蜷在身侧,整只猫缩成了一小团。 直到说起自己给玄猫月下结缘的事情…两只猫爪已经在身前挖出了一个小坑… “这么说……”福玉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也并非自愿结缘?” “是。”玄冥的声音沉稳而简短,“还请福玉仙君帮忙解缘。” “嗯……明白了。”福玉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解缘自是不难。这生死线乃玄鸟兽的羽毛织成,你们只需拿到玄鸟族的一根羽毛即可。” “玄鸟族?”裴枝枝眨了眨眼,她脑海里浮现出了十里长街樊楼的那位乐妓云溪仙子… “玄鸟是四界中最忠贞不渝的兽族。它们一生只认一个爱人,生死不改,矢志不渝。”福玉顿了顿,“正是这份特性,成了生死线的根基——线不断,缘不灭。” “只要是玄鸟羽毛就行?”裴枝枝兴奋问道,如果真只是需要玄鸟羽毛,直接回冥界找云溪不就行了! “哈哈…那也不是,得是这个线的献祭者,如今玄鸟族长元无的羽毛…” 裴枝枝皱起眉头“玄鸟族是仙族,那岂不是我们得去趟仙界!” “那倒不必。”福玉摆摆手,“玄鸟族虽为仙族,但早年间已被任命为新的凡界之主,就住在蜀岫山。不过这几日,为了神庙大会,他们会前来灵界。” “神庙大会?”裴枝枝歪了歪脑袋,“他们怎么会来参加灵界的活动?” “此次神庙大会非同以往。”福玉的神色难得地认真了几分,“灵界之主要换届了——因此,四界的掌管者都会前来。”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这么说……冥王……也会来吗?”裴枝枝话说到一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想起那道冰冷彻骨的气息,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看着裴枝枝一副如此害怕自己的模样,玄冥的尾巴也不易察觉地晃了晃,又迅速安静下来。 福玉瞥了玄冥一眼,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冥王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出席了,或许……会派个其他人前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都不打紧。你们既然只想解缘,那待神庙大会时,我带你们去找玄鸟族长便是。” “那太好啦!还得是福总人脉广~”裴枝枝眼睛一亮,整只猫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两只小爪搭上福玉肩膀,殷勤的捏肩摧腿。 “如果你的事情说完了——”福玉转过头,目光落在玄冥身上,语气不轻不重,“那我想和这位……单独聊两句。” 裴枝枝愣了一下,连忙解释:“福总,玄大哥完全是被我拖累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用线缠上了他……” “枝枝。”福玉打断了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明白。你不必多做解释——让我和他单独聊聊。” 裴枝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玄冥已经绕过她,不紧不慢地走到福玉面前,回过头来,语气平淡而笃定:“没事,我来。” “……好。” 裴枝枝看了看玄冥,又看了看福玉,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她的尾巴垂在身后,一步三回头,直到消失在神树的另一侧。 待她的身影彻底远去,福玉这才缓缓弯下腰,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小人,参见冥王殿下。” 玄冥没有动。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果然,我的这点障眼法,福玉仙君一眼便识破了。”他微微颔首,“福玉仙君请起。” “殿下术法高超,小人可没这个能耐。”福玉直起身,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深邃,“只是……这玄猫的幻术,乃是小人当年亲自教与沧溟殿下的。故而识得。” 玄冥心下了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原来是这层渊源。难怪父王的幽冥符,竟会在猫庙。” 福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风吹过神树,落下一片叶子,轻飘飘地旋在他脚边。 “当年,沧溟殿下为克服鲲兽对玄猫本能的恐惧,不让自己留有一丝弱点,成为真正能够守护一方冥界的帝王,特地寻到灵界,找上小人。”福玉的声音不急不缓,“他命我教他玄猫化形之术——强迫自己,直面恐惧。” “此术法不仅能掩人耳目,便于我们鲲兽在四界行动,还能保存术法体力…对我可谓受用颇多…原来是福玉仙君所授,玄冥谢过仙君…” 第19章 香火烧~香火烧~谁的姻缘这么旺! 裴枝枝从后门绕回来,正撞见方才还在打闹的那几只小猫,此刻竟安安静静地围成一圈,齐刷刷地盯着什么。 她凑近一看——原来是个木偶。 那木偶是照着猫咪的模样雕的,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涂了黑漆,亮晶晶的,模样憨态可掬。 最稀奇的是,它竟能跟小猫们有来有回地互动,讲故事时还会配上夸张的动作,逗得小小咪们前仰后合,笑得满地打滚。 “枝枝老大!快看快看,这木偶猫真可爱,而且还会说话呢!”飞飞兴奋地蹦过来,一把拽住裴枝枝的爪子,把她往圈里拉。 裴枝枝顺势走近,那木偶察觉到新面孔,僵硬地转过头来,用那种一卡一顿的语调说:“欢迎——新的——朋友——” 说话像生了锈的发条,但热情倒是丝毫不减。 裴枝枝心里嘀咕:天老爷,这不活脱脱就像现代世界的机器人吗?只不过是材质不同,像是……什么高级木材做的。 好奇心的驱使,她忍不住伸出爪子,在那木偶身上敲了敲,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材质。这不敲还好,一敲下去,那木头人立刻揉着脑袋喊起来:“哎呀——头疼,头疼!被打了!被打了!” 它吃痛的模样滑稽极了,小猫们笑得东倒西歪,裴枝枝也被逗得笑起来,随口问道:“这是哪儿来的玩意儿?还挺好玩。” 橘子忙抢答:“是小小姐姐出差带回来的!说是客户给她的感谢礼!” 裴枝枝正伸着爪子逗弄那木偶的尾巴,闻言手像被烫了一下,嗖地缩了回来。 偏巧这一幕,被正好走来的苏小小撞了个正着。 “哟——枝枝回来了?”苏小小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软绵绵的,却像裹了针,“怎么样,这小东西……好玩吧?” 裴枝枝立马直起身,尾巴一甩,不甘示弱地迎上去:“好玩儿是好玩儿。不过这小东西,我们老家都不知道有多少个了,而且功能齐全,样样俱到。你这个……切……”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皮一翻,“也只能逗逗小朋友。” 苏小小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枝枝啊枝枝,天塌下来,怕是都有你这张嘴顶着呢。” 她慢悠悠地捋了捋尾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没事儿,毕竟我已经比你领先一步,牵下了998对姻缘。距离姻缘神只有一步之遥了——我也没必要再跟你多费口舌。” “谁……谁说你就比我先一步的!”裴枝枝那口气哪里咽得下,爪子一攥,梗着脖子道,“我……我也牵了!” “真的吗?枝枝老大,你真的牵到冥王的姻缘了?”飞飞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问。 “不可能!”苏小小挑了挑眉,“冥王不是一直对你避而不见吗?” 裴枝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谁说我去冥界,就非得牵冥王的姻缘?我牵了别的,怎么,不可以啊?” “那你倒是把香火点上啊。” “我这不得等着你来嘛。”裴枝枝说着,一个纵身跳上了香火台。 墩墩见状,脸色一变,连忙跟了上去,凑近了压低声音:“老大,你该不会是想把你和那只玄猫的姻缘供上去吧?我跟你说嗷,那苏小小不知道从哪儿拉来的大客户,那日香火一点上,烧得那叫一个旺啊!你和你那流浪猫夫君…怕是——” “你……你不早说!”裴枝枝瞳孔一震,“我都跳上来了!” “老大,你看我这肚子——”墩墩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脸无辜,“你跳上去只需要一秒,我需要三秒呢……没赶上拦你不是?” 两只猫背对着众人,在香火台上窸窸窣窣地嘀咕,尾巴紧张地绞在一起。 苏小小在下面悠悠开口:“怎么?怕不是去了一趟冥界,什么都没捞着,又在这儿逞能呢?” “谁……谁说我没有!” 裴枝枝被这话一激,脑子还没转过来,爪子已经比思绪快了一步——她顺手扯下一缕毛,送上了香灰台。 她和墩墩不约而同地侧过身,把那根刚刚燃起的香柱死死挡在身后,生怕被人看见——即将出现的那细细一缕烟… 裴枝枝硬着头皮,飞快地搜刮措辞:“那个……那个……姻缘呢,不在于是不是金玉良缘,咱们姻缘单子也不在于大或小……最重要的,还是两……两人两情相悦……” 她一边说,墩墩一边在身后拿爪子杵她。 “干嘛呀你——”裴枝枝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一抬头,却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就连苏小小都瞪圆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她身后,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枝枝……”墩墩的声音有些发飘,“有没有闻到……一股烤肉的味道?” 他一边说着,鼻子一边不停地抽动。裴枝枝也闻到了——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热浪从背后一阵阵地涌过来,烤得她后背的毛都开始发卷。 她和墩墩对视一眼,同时缓缓转过头去。 他们圆圆的眼睛里,正映照着冲天的火光。 “枝枝……”墩墩咽了口唾沫“这…是你的姻缘啊…” “这是…是我的姻缘?” 众猫都被这惊骇的一幕怔在原地,那火的确不像是普通的香火。 幽蓝色的烈焰从香灰台上腾空而起,火势直冲庙顶。它的热浪一圈圈荡开,烤得周遭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裴枝枝和墩墩被熏得连连后退,四条腿都在发颤。 “这……这不对啊!”墩墩结结巴巴地喊,“老大,你跟那玄猫到底什么缘分,这火怎么旺成这样!” 裴枝枝也懵了。 她惊诧的看着这滚滚烈焰,香灰台上的香灰被热浪卷起,漫天飞舞。那根香柱越烧越烈,甚至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往里面添柴加火。 苏小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快步上前,盯着那冲天的火光,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裴枝枝:“你牵的到底是谁?” “我……”裴枝枝被那火光照得睁不开眼,指了指自己 “和…一只流浪猫啊!” 第20章 承认我与枝枝天生一对,你就这么不甘心? 此时,后门大树下。 福玉听完玄冥叙述,知道了裴枝枝缺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不禁眉头紧锁,捋着胡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所以……枝枝失去的那段记忆,实际上就是在你审讯魔族奸细时,她整个人就突然暴走了?”福玉仙君这样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 “是的。” 玄冥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似乎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涌。 “因为她失去的那段记忆,与我的真实身份有关。目前……我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一点。”玄冥顿了顿,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了一下,“所以我只告诉她,是不慎被她连带着一起落水。” 福玉的目光在玄冥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缓缓开口:“如此说来……枝枝或许的确带着某种她自己都尚且未知的秘密,或者说是某种……力量。” “敢问这裴枝枝口中的老家到底在哪?还有她的铃铛是否有什么来历?还请福玉仙君告知…” 福玉摇头道“我就是在咱们后山发现的她,那时她昏迷不醒,醒来后就像这次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关于她的老家,或者你好奇的那个铃铛…我的确也不太清楚…” 说罢,福玉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我们的灵王江岫仙长,有预知未来,追溯过往的占卜之术,不如就待神庙大会后,请他老人家相助如何?” 玄冥闻言,神色稍缓,微微颔首。忽而想到什么,不禁问道“此前仙君说的换届,是有确定灵界之主的新人选了吗?” 福玉叹了口气:“灵界之主的人选,会通过对灵界贡献最大的庙神来决定。” “这么说……”玄冥的目光微微一凝,“福玉仙君也有可能。” “啊——难说。”福玉连忙摆爪,笑得谦虚,可那眯成缝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亮光,“毕竟香火最旺的神庙,还得数招财庙啊。” 他顿了顿,又露出几分欣慰之色道:“不过今年得益于枝枝和小小,确也有几分可能,哈哈哈——” 说到这儿,福玉难掩兴奋,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们神庙大会每一百年才会召开一次,届时不仅锣鼓喧天,四界同庆,更是会有数不清的美食活动!殿下一定要趁此好好游玩一番~我们猫庙也会做些美食,哦,对了,咱们最擅长的就是——炭烤鱼排!嗯~~那味道,香安逸了!” 福玉激动的,尾音竟带出了几分蜀腔,他不自觉捂嘴笑“哎呀,老家话都出来了…” 说罢,他还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味那炭烤鱼排的味道。 嗯?等等…他眉头一皱,鼻子忍不住使劲抽动了几下,随即眉头又舒展开来“啊对!对~对~对~就是这种碳烤的炉火香气~” 福玉的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胡须跟着一翘一翘,最后整张猫脸都亮了起来,他不禁感慨道,口水都快从嘴角溢出来了,“哎~说到这儿,我都忍不住想吃一口了……” 嗯?不对啊,他这下终于反应过来,神庙大会明日才举行,怎么今日就烤上了? “嗯?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福玉摇着脑袋… 玄冥终于忍不住提醒“仙君…你要不回头看看…” 福玉猛地转头,朝庙前的方向望去——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整只猫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了起来:“庙——!庙——我的庙——!!!” 只见自己苦心经营了几百年的猫庙,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火光冲天。 福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嗖地窜了出去,玄冥也连忙跟了上去。 等他们走到庙前,眼前的景象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鸡飞狗跳。 哦不对,猫飞猫跳。 墩墩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正奋力往香火台上泼水,可惜水桶还没举过头顶,自己先被溅了一身。 飞飞和橘子各叼着一条湿毛巾,在火场边缘疯狂扑腾,可惜那毛巾还没火苗大。 小小咪们排成一串,用小爪子捧着水往前送,那水量大概只够浇灭一根火柴。 而枝枝和苏小小正上蹿下跳地指挥,嗓子都快喊哑了:“水!水!不是泼那边!泼这边!哎哎小心香炉!牌匾牌匾!那可是百年檀木梁!!!” 裴枝枝灰头土脸地混在猫群中,原本那一身漂亮的三花色毛发,此刻已经变成了均匀的烟灰色,活像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的。她的小爪子黑乎乎的,脸上也抹了几道黑印子,圆溜溜的眼睛在那一团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格外亮。 玄冥见这些小猫们手忙脚乱,但奈何一个靠谱的都没有,于是无奈叹气后,他用眸光施术“唤雨”——只见天空一声惊雷巨响,随后“哗啦——”,倾盆大雨飞流直下,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火…终于被扑灭了,但猫们…也淋透了… 庙口的呆呆望着这一幕,不禁对身旁的小小咪们语重心长道“看见了吧,不舔毛的话——老天爷就要亲自给你洗澡咯~” 小小咪们整齐划一的不禁打了个哆嗦… 待乌云散去,庙顶上已被烧出一个大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恰恰照在焦黑的香灰台上。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鱼腥味和猫毛烧焦的混合气味,那叫一个酸爽。 福玉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湿透,胡须还在往下滴水。他仰头望着那个大窟窿,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终于发出猫生以来最大的一声怒吼: “这——这是怎么回事!谁!谁干的!竟然烧破了我的庙顶!!!” 整座猫庙安静了一瞬。 所有小猫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裴枝枝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伸出爪子,往前迈了一步。 “福总……是……是我。”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脑袋低得快要贴到地上,耳朵已经压成了扁扁的飞机耳,尾巴可怜巴巴地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飞飞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挡在裴枝枝身前,小胸脯挺得老高:“仙君!枝枝老大在冥界牵下了第998对姻缘!是这姻缘有点大,香火太旺,所以才——” 福玉的胡子气得直抖,正要发作,一听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玄冥那边飘了过去。 玄冥正缓步走到裴枝枝身后,安静地站定。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福玉抓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猫脸,水珠子四溅。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语气竟然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这么说来……枝枝可是为我们猫庙带来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大单啊。” 他捋了捋湿透的胡须,眯起眼睛,“说不定,我们这次还真有可能超过招财庙!” 墩墩见形势还不错,也赶忙从旁边蹦出来,圆滚滚的身子把地面砸得咚的一声:“对对对!师傅说得对!大家想啊,这香火旺成这样,说明咱枝枝老大的姻缘质量高啊!一单顶人家一百单!” 说着,还往苏小小方向瞅了一眼。 苏小小又气又恼道“要想让我认下裴枝枝这第九百九十八对姻缘——” 她浑身上下的白毛已经被熏成了灰毛,活脱脱一只白猫变灰猫,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扎人。她甩了甩尾巴,抖落一地灰烬,咬着牙把后半句说完:“那就要让裴枝枝讲清楚,这姻缘到底牵的谁!” 她说完,下巴一抬,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裴枝枝“我绝不相信是她和这只黑猫的姻缘!” 裴枝枝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她也的确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放的确实是自己的姻缘,可这火烧成这样——难道……这黑猫大哥真有什么天大的背景不成? 想到这里,她不禁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玄冥。 玄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稳稳当当地挡在了裴枝枝身前。他微微侧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淡淡地扫向苏小小,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猫庙的香火,不应该是根据姻缘品质来的吗?什么时候还牵连上香客的身份背景了?” 他顿了一下,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摆了一下。 “怎么,承认我与枝枝是天生一对、金玉良缘,就这么让你不甘心?” 苏小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愣是没挤出半个字。 玄冥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声音又沉了几分:“姻缘猫,不应该是祝福每一对有缘人的吗?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这么不肯接受呢?” 话音刚落,身后的小猫们炸开了锅。 “哇塞——这哥哥帅炸了!” “他好酷啊!” “你看看那个气场!我的天!” 几只小猫的眼睛里齐齐冒出了星星,崇拜的小眼神像不要钱似的往玄冥身上砸,有两只甚至激动得尾巴都竖成了旗杆。 枝枝站在玄冥身后,呆呆地望着他那宽阔的背影,耳朵不自觉地微微发烫… 第21章 神庙大会(一):接接接 苏小小气得牙痒痒,她狠狠地瞪了玄冥背后的裴枝枝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既如此,我们就看最后一单,由谁先完成!” 说完,她一甩尾巴,气鼓鼓地转身就走…… 苏小小来到后山,一个人蹲在溪边,把脸埋进两只爪子里,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溪水哗哗地流着,倒映出她那张脏兮兮的灰白面孔。 她越看越气,一爪子拍碎了水中的倒影。 就在这时,一只蝴蝶翩然而至。 那只蝴蝶通体琉璃,翅膀上泛着幽幽的细碎闪光,在溪水上盘旋了两圈,然后缓缓落在对岸的一块青石上。 光影流转,蝶翼收拢。 那蝴蝶幻化成了一位美艳绝伦的女子。 她一袭华服,颜色变幻不定,眉眼细长妩媚,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举手投足间流转着危险的香气。 她款款走到苏小小身边,弯下腰,声音像蜜糖里掺了砒霜:“小小姑娘——为何如此生气呀?” 苏小小抬起脸,眼眶微红:“与你何干?” 变色妖姬歪了歪头,笑得无辜“哎呀~小小姑娘怎么对人家这般凶,您忘了,我们可是朋友~” “谁是你朋友!”苏小小狠狠地揪了一把旁边的野草,“这只是一场交易!” 变色妖姬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挑起苏小小的下巴,那双变幻莫测的眼睛里映出苏小小倔强的小脸。 “小小姑娘——”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您做的是交易,我们做的是情义~记住了,只要能帮罗伊殿下拿到灵杖——”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透出一丝冰冷的寒意。 “到那时——猫庙,便是你苏小小的猫庙了。” “我没有答应你们!” 变色妖姬像是没听见这句话,自顾自地收回了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弹:“别忘了,你的九百九十八对姻缘,是怎么牵成的?”她眨了眨眼,笑意盈盈,“我们已经拿出了交朋友的诚意,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 说完,她的身形一旋,又化作一只莹蓝的蝴蝶,翩翩飞走了。 翅膀扇动间,卷起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溪水里。 叶片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将苏小小那张倔强又狼狈的面容晕成模糊的色块,一漾一漾的,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 “咻——咻——咻——” 翌日,随着三声炮响,灵界的神庙大会在溪水湾正式开幕了。 霎时间,锣鼓喧天,彩带纷飞,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各座神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推出自家压箱底的周边和美食。 灵蛇庙的摊位前人头攒动,主打产品是“美颜养肤露”,据说是用千年蛇蜕熬制而成,擦一擦容光焕发,抹一抹年轻十岁。只见几只小蛇扭着水蛇腰,举着瓶子努力吆喝着,那声音又细又尖,穿透力极强,隔着三个摊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文兔庙则是摆出了“聪明智慧核桃水”,号称喝一口文思泉涌,喝两口过目不忘。几只白兔戴着方方正正的小眼镜,拿着一把戒尺一本正经地量化着往杯子里倒水,那架势活像一群老学究在做实验,严谨得很。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是气势恢宏的招财庙。 只见几只戴着金币项圈的小猫威风凛凛地列队而出,脖子上挂着的金币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它们穿梭在人群中,逢人便热情地掏出自制的猫爪小红包,那红包做得圆滚滚的,捏在手里像握着一只迷你猫爪:“接财接财!大家财源广进,多多接财!”小家伙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恨不得把全场人的耳朵都塞满。 对面不远处的便是姻缘庙了,飞飞带着几个小小咪们也不甘示弱。 先是各自捧出这几日连夜赶工编织的姻缘手环,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只都编得细细密密,看得出下了真功夫。 见到有缘人路过,它们便笑眯眯地递上去,声音软乎乎的:“带姻缘线手环~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摊位旁边还堆着小猫们做的线球球,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摞成一座小小的彩虹山。呆呆顺手捞起一个,塞给路过正带着孩子的猪猪妈妈:“来来,珍珠老妹,拿回去给小珍珠织件毛衣!” “啊哈哈,呆呆大哥还是那么暖男~”猪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旁的墩墩忙得满头大汗——烤鱼排的摊子归他负责。他圆滚滚的肚皮把桌子顶得直晃,一边翻着滋滋冒油的鱼排,一边不时朝人群里张望。 烤架上的鱼排被他整整齐齐地排开,金黄色的外皮泛着油光,香气飘出去老远,引得路人频频回头,驻足,排队,买单… 此时的裴枝枝则在摊位后面帮忙穿鱼串。她低着头,眉头紧邹,小爪子仔仔细细的拨弄着,架势不亚于研究姻缘谱! 玄冥坐在一旁,望着那一桶等待被穿成串的鲜鱼,目光深沉而复杂,像是在为这些远房亲戚默哀。 “玄大哥!”裴枝枝不知什么时候从墩墩那儿摸来了一条刚烤好的鱼排,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尝尝,可好吃了!” “不……不必了……”玄冥微微偏过头。 “你居然不馋鱼?猫怎么能不吃鱼呢!” “谁…说的猫必须吃鱼了?” “哦~也对,那是我刻板了哈哈。”裴枝枝挠了挠脑袋,“那你有啥想吃的吗?我给你去拿点来?” “不用了。”玄冥安静地蹲坐在摊位后方的大树下,眯了眯眼睛,“我晒晒太阳……” 他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半眯着眸子,目光偶尔会落在裴枝枝身上,看她手忙脚乱地在摊前帮忙,一会儿被线缠住,一会儿被竹签扎到,尾巴便不自觉地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一下。 溪水湾的热闹还在继续,人声、鼓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莫名间成了一幅乱哄哄又暖洋洋的画卷。 猪妈妈还在和呆呆闲聊,一旁牵着的小珍珠已经盯了烤鱼半天了,口水流了又擦,擦了又流,小嘴吧唧吧唧地动着。 墩墩实在不忍心,弯腰把自己刚烤好的一条递过去:“哎!小珍珠,来,吃个烤鱼排!” “哇塞!!墩墩哥哥好~好吃~”小珍珠接过鱼排,二话不说就啃了一大口,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这时,溪水湾出了名的鸡药师踱步走了过来,一脸关切地问道:“哎!你们庙没事儿吧?昨天听说烧得可凶了!” 猪妈妈也凑过来,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昨天那浓烟,隔着三条街都看得见,可吓人了!” 墩墩和呆呆对视一眼,随即齐刷刷地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墩墩甚至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嗐——庙里香火太旺,没办法~” “都别担心,没事儿啊没事儿!”呆呆跟着附和道。 他们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四大神庙庙主到~闲杂人等先两边避让~” 随即就见一排排精壮的牛侍卫鱼贯而出,肩并着肩,把人群往两边拦开,硬生生在热闹的集市中间劈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一直闭目养神的玄冥缓缓睁开眼,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那热闹处走去。 裴枝枝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着跟了上去,尾巴高高翘着,一脸兴奋:“哎——没想到你也喜欢凑热闹!” 玄冥没应声,在人群中站定,目光落在那条缓缓行进的巡礼队伍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列身着绿裙的灵蛇,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她们一边走,一边朝两边抛洒着美颜养肤的蛇露,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幽的草药香。 队伍中间是一座高台轿撵,轿上端坐着一条通体青碧的大蛇,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 “那是谁?”玄冥微微侧目。 裴枝枝正要开口解释,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 “啊啊啊——是玄女庙的天依仙君~” 不知什么时候,方才还在摊前唠嗑的猪妈妈,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到了最前排,小珍珠被她高高举过头顶,娘俩的脸上写满了追星成功的狂热。 青蛇缓缓朝两边抛着媚眼:“亲爱的姐妹们,今天也要努力变漂亮哦~” 人群顿时又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尖叫。 紧接着,两排兔子紧随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耳朵一甩一甩的,怀里抱着竹编的小篮子,一边走一边从篮子里掏出核桃水往两边派发。 中间的轿撵上端坐着一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兔子,通体雪白,举止优雅,非常有礼貌地朝两边鞠躬,声音温和道:“祝天天进步,祝步步高升~” “这是文殊庙的妙德仙君。”裴枝枝凑到玄冥耳边,小声介绍道,“是掌管智慧和悟性的神庙。妙德也是咱们四界里最聪明、最有智慧——” 话还没说完,猪妈妈又把小珍珠举得更高了,嗓子都快喊劈了:“啊啊啊——谢谢妙德仙君!宝贝,快拿核桃水,快快快!” 小珍珠一手抓着烤鱼排,另一只手被猪妈妈拽着去够核桃水,偏偏嘴里的鱼排还咬得死死的没来得及吞下去,那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第22章 神庙大会(二):摇晃的尾尖,发烫的印记 裴枝枝踮起脚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来来往往的灵兽精怪,忽然轻轻感慨了一句:“真像十里长街……” “什么?”玄冥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侧过头来。 阳光下,裴枝枝的眼眸格外明媚,像是盛了一汪融化的琥珀。她以为玄冥没听清,便又提高了些音量,声音清脆:“我说——真像,十里长街!” 玄冥的脚步顿住了。 十里长街—— 那个不被外人熟知的地方,总是沉没在永夜之中的街市,被外界认为是不吉的象征,满是怨气污秽的荒芜……在裴枝枝口中,却说和这阳光下、四处洋溢着祝福的庙会长街……一样…… “你真的觉得…一样吗?” 他好像在期待什么… 裴枝枝感叹道“一开始以为冥界是个阴森可怕,会给人招致灾厄的地方,可没想到它却是这么美这么热闹,灯火通明的十里长街,忘忧的樊楼烟火,阿棕的糖葫芦……这么有人情味的地方,不就和溪水湾一样吗?” 说到这…她又想起了那个压迫感十足的男人…“虽然,我和冥王殿下之前也发生过些事情,但是…我始终觉得…能把十里长街治理的那般暖融融的君王,会不会其实也有一颗暖呼呼的心脏…?” 此刻… 玄冥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枝枝诉说着少女心事,可不停摇晃的尾尖,还是透露出他心口弥漫开的喜悦… “哎!枝枝!枝枝!”墩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那脸上的肉一颠一颠,活像两团刚发酵完的面包“快来!师傅叫你和你夫君去一趟!马上要到咱们巡礼了,但是好像遇到点问题!” 裴枝枝一愣。大会前几日,因为苏小小比自己先回猫庙,福玉就把巡礼仪式交给她负责了。此刻墩墩让自己和玄大哥都过去,她不免有些疑惑:“苏小小呢?” “小小姐不知道去哪了,已经等了很久没来。”墩墩警惕地瞅了瞅四周,把圆滚滚的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最主要的是—— 咱们这次接了蜀绣纺的宣传广告!他们新一季的婚礼成衣都送过来了,本来应该由苏小小来对接的。她这儿莫名其妙玩消失,师傅就让你去救救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把你夫君也带上,他也派上大用场了!” 裴枝枝一听,心里顿时打起鼓来。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旁的玄冥,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给玄大哥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这会儿又要拉着他去帮什么忙……这话她哪好意思开口。 玄冥垂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看穿了什么,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朝墩墩点了点头,语气随意:“都行。” 说完,他便率先迈步,随墩墩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玄冥回过头——裴枝枝还怔怔地站在原地…她没想到,玄大哥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玄冥顿了顿,尾巴不动声色地伸了过去,轻轻勾住了枝枝的尾尖。 那触感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枝枝的心上。 裴枝枝的脑子“嗡”地一声,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心跳也快得不讲道理,咚咚咚的,像是自己的心房有谁在不停的敲门… “走吧,去看看。”玄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心之举。 “……嗯。”裴枝枝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缓步跟了上去。 然而,当他们到达现场时,眼前的景象可谓是—— 一片混乱。 蜀绣纺的几只雀精正手忙脚乱地围着衣服打转。 领班的梦梦手里捧着一件女士的红色丝绸婚服,那嫁衣流光溢彩,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图案。 另外几只雀精则轮番上阵,正卖力地把一套男士婚服往呆呆身上套——可是,呆呆那圆滚滚的肚子实在是不给面子,衣服被撑得吱吱作响,几只雀精一个按肚子一个拉衣角一个系腰带,忙得满头大汗。 “哎呀,你们小心点…那可是蜀绣!轻点轻点!!” 呆呆已经被憋得快喘不过气了,脸涨成了猪肝色,那肥嘟嘟的肚子还半露在外面,卡在衣服和裤子之间…… 他眼尖,一看见玄冥走过来,顿时像看见了救星,猛地从雀精们的围攻中挣脱出来,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玄冥,气喘吁吁:“哈……哈……救……救命……” 几只雀精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梦梦一看见玄冥和裴枝枝到场,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手:“终于来了!——我们这衣服,有救了!” 裴枝枝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玄冥。玄冥也正好看向她。 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两个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画面——忘川,誓约… 彼此手腕的印记似乎隐隐发烫…下一秒,他们同时撇过头去。 裴枝枝终于明白墩墩说的“派上大用场”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叫玄冥来,是为了这个。 那不是……两个人都要穿婚服上场? 裴枝枝看了看玄冥,率先开口,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不……不太好吧……” “嗯?”墩墩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们都完成誓言了,有什么不太好的!枝枝,关键时刻,不兴怯场啊!” 裴枝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玄冥已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转身,不紧不慢地朝更衣室走去。 “没事。”他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可以穿。” 身后,几只雀精瞬间炸开了锅。 “哇啊啊啊啊——”梦梦捂着脸,翅膀激动得直扑腾,“这位男士穿上咱们的成衣,肯定超——帅——的!” “身材比例绝了!” “气质也绝了!” “我赌一筐虫草,待会儿出来能帅哭全场!” 雀精们叽叽喳喳地嚎叫着,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又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枝枝不解,怎么玄大哥今日这么好说话?但见他似乎真的不介意,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总算落下了。她偷偷松了口气,也跟着钻进了更衣室。 …… 帘子拉开的那一瞬间,全场被美到失语—— 裴枝枝穿着的那件红色丝绸婚服,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红莲。她的三花色毛发被仔细梳理过,耳朵尖还别了一小朵红色的丝绒花,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而玄冥……就站在她身侧。 他那一身玄黑的毛发被红色的婚服衬得愈发深沉,原本就冷峻的气质在红衣的映照下,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可那双深邃的黑眸在看向身旁时,却难得地柔了几分。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明媚如春光,一个沉静如寒潭,偏偏站在一起,和谐得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 全场爆发出一阵可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啊啊啊啊啊——!!!” “太般配了吧!!!” “豹豹猫猫天生一对!!!” “这是谁家的小情侣啊!!!” 梦梦更是当场落泪,翅膀捂着眼睛,声音都在发颤:“这才是……这才是我们蜀绣纺的成衣该有的样子啊……呜呜呜……” 呆呆站在一旁,忍不住杵了杵梦梦“哎!这款设计个加大号的,我以后结婚就穿这个。” 第23章 神庙大会(三):当押韵高手遇上促销之王… “枝枝老大,我们得去排队啦~”飞飞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尾巴高高翘着,满脸兴奋。 玄冥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枝枝,声音依旧淡淡的:“走吧。” “好……”裴枝枝点点头,不知怎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不禁拍了拍胸口,有点出息裴枝枝,打起精神来! 玄冥见状问道“怎么啦?” “没…没什么…”裴枝枝慌张撇过头,加快脚步跑到了玄冥前面去,生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囧样。 两人赶到出场队伍时,正巧看见福玉跟谁说着话,尾巴刚刚竖起,摇摇晃晃。 待二人再走近些,才看清对面那位——又是一只大橘仙猫。 不,与其说是“又一只”,不如说是“另一个版本”的福玉。 那眉眼,那神态,那体型——简直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不止一样的毛色,还有一样和颜悦色的笑容,一样圆滚滚、一看就伙食很好的身材。不同之处嘛……恐怕就是这位“福玉二号”穿得实在—— 太! 太! 太富态了! 浑身上下穿金戴银,那脖子上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链子,爪子上套着碧绿碧绿的翡翠镯子,肚皮上还别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胸针,整只猫,在阳光下都闪闪发光到刺眼。 可能是因为以防自己也被闪到,还带了副圆框墨镜,站在那就是气场全开啊~ 这位富丽堂皇的橘猫一看见裴枝枝和玄冥走来,二话不说,笑眯眯地掏出两个红包就往他们怀里塞,嘴里跟念经似的叨叨着:“来来来,接财接财——紫气东来~” 玄冥还没反应过来,裴枝枝已经两眼放光,小跑着迎上去,爪子飞快地接过红包,然后捧着那只肉嘟嘟的橘色猫爪可劲儿地摸,一边摸一边笑意盈盈:“福旺大人~好久不见呀~几日不见,甚是想念!接接接,这就接财~” “喵哈哈~枝枝嘴还是这么甜。”福旺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后面的玄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哟——这就是你夫君啊?一表人才,不错不错~” 裴枝枝的脸微微一红,连忙介绍道:“额……这是玄大哥。” 然后她又转向玄冥,语速飞快地补了一句:“这位就是我们四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招财猫,福旺大人!” “喵哈哈~枝枝来来来,再~接财~”福旺被这一通夸得眉开眼笑,胡子都翘了起来,大手一挥,又掏出一个猫爪红包塞到裴枝枝手里。 玄冥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裴枝枝怀里那三只鼓鼓囊囊的红包,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动不动就给红包,可不人见人爱嘛… “哦对了!”裴枝枝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福旺大人和我们福玉老总是双胞胎亲兄弟!哈哈,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玄冥左右看了看,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地抱了抱拳:“见过福旺仙君。” “嗯~”福旺摸了摸胡须,点头示意,这个笑容和福玉简直一模一样,和煦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这时,一只戴着金币项链的小猫匆匆跑来,在福旺耳边小声提醒:“福旺大人,该我们出场了。” 福旺便收起笑容,正了正脖子上的金链子,摆出一副庄重的架势:“各位,我先行一步~”说罢,他抬起墨镜,露出和福玉一样的标准眯眯眼,给他们抛了个媚眼“这就让财运先给你们铺铺路!” 福玉恭敬地弓了弓手:“呵呵好,兄长请。” “喵哈哈哈~”福旺笑着坐进自己的轿撵。 “哈哈…福旺仙君,还是这么…活泼…”裴枝枝不禁感叹道… 待招财庙启程后,姻缘庙的队伍也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地跟在招财庙后面出了场。 裴枝枝和玄冥并肩站在福玉身后的轿撵上,怀里抱着一大捧待会儿要撒出去的姻缘手环和花花绿绿的糖果。阳光洒下来,照得二人那身红色婚服愈发鲜艳。 路过之处皆发出欢呼和掌声,甚至偶尔还能听见人群里道“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崽~” 随着招财庙和姻缘庙相继亮相,人群彻底沸腾到了顶点。 前面的招财猫们一边漫天撒红包,一边扯着嗓子喊口号,声音洪亮得像排练过八百遍:“接财接财,紫气东来~接财接财,福旺运旺聚宝宅!” 后面,姻缘猫们也不甘示弱,分发着糖果手环,齐声喊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情人终成眷属!” 裴枝枝本来正认认真真地往人群里撒糖果,听着听着,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慢着!” 一旁的玄冥侧目看她,轿撵旁的墩墩和呆呆也齐刷刷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怎么了?”玄冥问。 “你们没发现一个问题吗?”裴枝枝皱着小脸,语气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 “什么问题?” “我们的口号——”她拖长了声音,左右看了看众人,“它不押韵啊!” 大家认真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你们不觉得,跟前面招财猫的气势比起来,我们弱了很多吗?”裴枝枝越说越来劲,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人家那口号,多顺溜!多有劲儿!咱们这‘有情人终成眷属’,意思虽好,可念起来软绵绵的,没啥气势!” 墩墩慌了,圆滚滚的身子一颤:“那……那咋办!福旺大人可是押韵高手,我们这会儿现想怕是——” “押韵高手?”裴枝枝嘴角一扬,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那跟喊过五年促销的我比呢?” 话音刚落,她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喊了起来: “桃花来,桃花开——千里姻缘看过来~” 那声音清脆嘹亮,又甜又脆,像一颗糖炒栗子炸开在热闹的人群里。 周围的姻缘猫们都是机灵鬼,一听这调调,立马跟着改了口。一时间,“桃花来,桃花开”的喊声此起彼伏,气势蹭蹭蹭地往上窜,竟真跟前面的招财猫叫上了板。 后方突然改了口号,福旺耳朵不禁动了动,他嘴角微微扬起“哼,枝枝啊,你终于出手了!今年,绝不会再让你压我一头!” 他轻打响指,小猫们听见指示,只一瞬间,竟然换了一身礼服,且开始又唱又跳起来“恭喜发财~让我们跳起来~唱起来~” 歌唱声再次压过裴枝枝他们一头,裴枝枝双眼开始燃气斗志“可恶,他们有备而来!” 坐在前面的福玉,也不管前后声浪的夹击,悠哉悠哉的喝着茶,随即感叹道“今年,也很热闹呢~” 玄冥站在轿撵上,看着身旁这只穿着新娘服、跟招财猫们斗口号斗得正欢的三花小猫,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然后—— 他也张开嘴,跟着喊了一句。 玄冥声音不大,混在一片热闹里,却稳稳地落进了裴枝枝的耳朵里。 裴枝枝愣了一下,转过头,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阳光底下,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她赶紧扭回头去,假装没有看见。 他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裴枝枝不禁想…如果他能化成人形会是什么样子? 裴枝枝想着,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樊楼里…她半梦半醒间撞上的…那张苍白精致的面孔,带着一抹冷冽的寒意… “枝枝老大!枝枝老大!” 飞飞的声音把裴枝枝从神游中拽了回来。她恍然抬头,才发现就在你争我斗间,他们已经到了灵霞殿。 灵霞殿高耸入云,檐角飞翘,琉璃瓦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霞光。这里便是灵界之主的殿宇,也是四界神明齐聚一堂、共商大事的地方。 接下来,就要进入此次大会最重要的环节了——由各界君主共同评选,决出新一任的灵界之主。 大殿之内,气氛严肃又庄重。 君主们已然端坐于高台之上,一个个威仪赫赫,目光如炬,光是坐在那里,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玄冥和裴枝枝跟随队伍进入厅内,站到了队伍前排。裴枝枝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只一眼—— 就见到了一位老熟人。 高台之上,那位老熟人一双罥烟眉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裴枝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玄冥身后缩了缩。 “完了…” 第24章 神庙大会(四):怎么会是她? 飞飞和几只小小咪们头一回见到各界君主,一个个缩着脖子,紧张到爪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还好墩墩和呆呆是参加过几届的老学长,一边教着规矩,一边压低声音给小小咪们做起了现场解说。 “最左边那位呢,”墩墩用嘴努了努,声音压得极低,“就是仙界之主的梵华帝君。” 小小咪们齐刷刷地望过去,只见一位气质出尘的男子端坐于白玉椅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仙雾,看不清容貌,却能感受到那股清冷高贵的气息,让人不敢直视。 “挨着他右手边的,是玄鸟族族长,也是刚接手凡界管理不久的云崖族长。” 那是一位面容严肃,气势强悍的大叔,眉目间带着几分锐利,目光沉静而深远,像是在审视着什么。他的衣袍上绣着一只展翅玄鸟的暗纹。 “正对着咱们这位呢——”墩墩指了指大殿正中央的那位,“就是咱们的老领导了,江岫君主。” 孩子们仰起头,好奇地望过去。 一只年迈的山羊兽端坐在正中,须发皆白,长长的胡须垂到胸前,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他手中拄着一根长长的拐杖,上面放着一颗闪耀的紫色水晶球,据说那就是四大上古神之一,扶楹的法器——灵杖。 就在小小咪们盯着江岫看的当口,他还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那模样和村口杵着拐棍儿晒太阳的老大爷没什么区别。 “至于旁边那位嘛——” “我认识我认识!”橘子抢先嚷了起来,尾巴翘得老高,“冥界的太妃娘娘!” “我也认识我也认识!”飞飞也跟着凑热闹,“就是那个又漂亮又厉害的——” “嘘——!!!”墩墩吓得脸都绿了,拼命用爪子比划“小声点”的手势。 可是来不及了。 几只小小咪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大殿里越传越远,越传越亮,像一群小麻雀,氛围格外热闹。 江岫君主缓缓睁开那双半眯的眼睛,淡淡地咳嗽了一声:“咳咳——肃静。” 孩子们立刻齐刷刷地闭了嘴,一个个把耳朵压成飞机耳,大气都不敢出。 太妃娘娘却捂嘴笑了起来,腰肢轻轻一扭,抬手朝裴枝枝的方向挥了挥,那动作妖娆得像一朵迎风招展的花。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裴枝枝的耳朵里: “你的新夫君,挺俊呐——” 裴枝枝的脸“唰”地红了。她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爪子里。 怎么偏偏是…太妃娘娘… 枝枝身旁的玄冥也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肺腑“怎么会是她…”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的换届大典——正式开始。” 江岫君主端坐高台之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他那双半眯的眼睛缓缓睁开,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山羊胡须微微颤动了一下。 “请四位神庙庙主依次上前,陈述各自主持的神庙对灵界发展壮大作出的贡献,以及……竞选辞。”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四位庙主各怀心思,整了整衣冠,准备登场。 首先上台的是玄女庙的天依仙君。 她走路的姿态极美,蛇尾在地面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绿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飘荡。 身后跟着的两只小蛇丫鬟,一个捧着畅销款美颜露,一个拿着新款面膜,排场拉得十足,缓缓登场。 她往台中央一站,下巴微抬,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尾音还带着蛇类特有的轻颤:“亲爱的四界之主,亲爱的台下朋友们~你们好吗?” 裴枝枝嘴角一抽…这不活脱脱女明星见面会现场! 接着,天依用尾巴举起了他们的特制美颜养肤露:“要说玄女庙的贡献,那必须得是四界之类唯一有灵蛇专利的养颜露啦! 咱们这产品,销量第一,口碑第一,经销四界!立志让每一位姐妹都容光焕发~现在更是供不应求,预订期都排到了三年之后~还有最新推出的‘蛇蜕焕颜面膜’——我自己都在用哦~”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那皮肤的确嫩得能掐出水来。她还顺带眨了眨眼,朝台下抛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墩墩忍不住吐槽“她在这打广告呢!” 冥太妃见状,没忍住悄声对身边的青面狐道“下来去灵蛇殿带两瓶,那个新推的面膜也买点儿咱们试试…” 天依仙君就这样在一片尖叫声中款款下台。紧接着,妙德仙君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 他通体雪白,一尘不染,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睿智。 他走路的步伐很稳,不急不躁,在众人的瞩目下——他拿出一卷竹简。 那竹简又长又厚,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柱子。等他站定,不慌不忙地将竹简展开—— 哗啦啦—— 竹简从台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又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堪堪停住。 “各位同僚,各位来宾。”妙德仙君推了推眼镜,声音平和得像在课堂上讲课,“下面,我将从三个方面、十八个分项、五十六个小点,阐述文兔庙这一百年对灵界教育事业作出的贡献——” 呆呆忍不住扶额“完了完了,他要开始了” 玄冥还不明所以,就见小猫们开始分发座椅,裴枝枝也给他拿了一个“那个…玄大哥,累了咱们就坐会儿吧,这可得等一会儿了…” “为何?”玄冥一边疑惑,一边随着裴枝枝做下,只见台上的妙德悠悠念了起来… “第一,优化灵界教育资源布局。第一点,增设溪水湾启蒙学堂三所……” “第二,建立四界学术交流机制。比如,与仙界太白书院达成战略合作……” “第三,……” 才念到第五条,台下已经哀鸿遍野。只有他们文殊庙的兔子们,犹如一个军队一般,坐姿整齐,还在严谨的听着,做着笔记… 一旁招财庙的小猫们已经玩上了花牌,姻缘庙的猫们则是用姻缘线玩起了翻花绳… 前排的墩墩,呼噜声隐隐约约地已经响了起来。裴枝枝虽然勉强撑着,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不一会儿头低下去,感觉像是抵在了一片柔软的枕头上…“不…不行了…太…太好睡了…” 玄冥望着抵在自己胸口睡着的裴枝枝,一张毫无防备的小脸——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玄冥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随之也跟着打了呵欠… 他抬头看去,恰巧撞近了冥太妃的眼里… 冥太妃使用只有鲲兽特有的隔空传声,对玄冥说道“我儿穿婚服,可真好看…” 第25章 神庙大会(五):因为你的孩子要死了,你就要夺走别人的孩子吗? “呃……以上,就是这个这个……我们的具体成果。谢谢大家。” 妙德仙君总算把那一长溜竹简念完了,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 文殊庙的兔子们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这突如其来的喧闹,也把裴枝枝她们几个睡得稀松的给猛地吵醒了。 裴枝枝和墩墩等人下意识地先跟着鼓起掌来,拍了几下,意识才渐渐回笼。 裴枝枝迷迷糊糊地低头一看——自己正紧紧挨着玄冥,整只猫几乎是靠在他胸口睡的。 她猛地一个激灵,连忙弹开! “抱歉抱歉!玄大哥,我真没注意怎么就靠过来了!”她一边道歉,一边慌慌张张地擦自己的嘴角,生怕自己睡觉流口水出了丑相。 玄冥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没事……” “我……我睡觉可丑了吧……”裴枝枝的声音越说越小,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我……没太注意……”玄冥别过脸去,尾巴却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哦……”裴枝枝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失落,讪讪地应了一声。 高台之上,四大界域的君主们也一个个打着呵欠清醒过来。云崖族长见一旁的江岫还杵着灵杖打瞌睡,长胡子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连忙用胳膊肘杵了杵他。 江岫这才猛一激灵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嘴角,清了清嗓子:“啊哈——好好,辛苦妙德仙君了。那个……这样,我们大家都休整休整,再开始福旺、福玉二位仙君的下半场。”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站起身,一手扶着腰,一手拄着灵杖,慢悠悠地往后场走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这椅子坐得腰疼”。 “既然江岫仙长都如此说了……”梵华帝君站起身,衣袂飘飘,周身的仙气缭绕得恰到好处,他转向身旁的云崖族长,语气温和而不失礼数,“不如云崖族长与我一同在这灵霞殿逛一逛?” 云崖族长先是望了望福玉所在的方向——福玉正站在队伍前方,远远地朝他弓手行了一礼。云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梵华,摆了摆手道:“老夫已与福玉仙君有约,改日再叙。” “哦?那真是不巧。”梵华帝君笑容未变,目光却不露痕迹地一转,投向了距离自己两个身位的冥太妃,“太妃娘娘难得一聚,不知可否赏光……” 太妃也起身,团扇轻摇,笑意盈盈却带着几分疏离:“实在抱歉,梵华帝君,哀家也有约了。” 说罢,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与玄冥短暂交汇了一瞬。那目光里藏着什么,旁人看不分明。 她先一步转身,往灵霞殿后山走去…… 此刻,福玉朝裴枝枝和玄冥走来,捋了捋胡须道:“我已约了云崖族长沟通解缘一事,你们二人随我来。” “太好啦!”裴枝枝眼睛一亮,尾巴下意识地翘起来,勾住了玄冥的尾尖。 玄冥却轻轻地、缓缓地把尾巴抽走。 “抱歉,二位先去。”他的声音不冷不热,“我这边……处理点事情,很快赶过来。” 说完,他便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后山走去。 黑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福玉望着玄冥远去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枝枝——她还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尾巴尖微微耷拉着,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被抽走的温度。 福玉轻轻叹了口气,唤道:“走吧,枝枝。”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毕竟……你们不是真的。不必眷恋。” 裴枝枝愣了一下,随即藏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扬起脸,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的笑容:“哈哈,没事没事!福总,走吧走吧,我们去找族长!” 她迈开步子,走得又快又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可她身后的那条尾巴,却软塌塌地垂着,再也没有翘起来。 灵霞殿后山。 凉亭里,太妃已经悠闲地品了半晌茶。她端坐在石凳上,一手托着茶盏,一手用盖子轻轻拨着茶沫。 玄冥到时,她并未立即抬眼。 “怎么?”太妃嘴角微扬,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见娘亲也要玩小黑猫的游戏吗?” 玄冥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阵灵气自他周身汇聚,黑雾翻涌——沉默寡言的玄猫缓缓化形,黑雾散去,露出一个宽肩窄腰的高大男子,面容俊冷,眉宇间与太妃有三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刀削般的凌厉与肃杀。 太妃这才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慢悠悠地感慨道:“哎呀,不愧是蜀绣纺的工艺。这材质,哪怕化形也不影响它完美贴合你的身形。” 她端着茶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我儿不愧有龙凤之姿~” 玄冥没有接话。他眸光微凝,一道无形的力量精准地击在太妃面前的瓷杯上——咔嚓一声,那只精美的茶杯应声碎裂,茶水四溅。 玄冥的声音冷冽“为何是你来?” 太妃的笑容终于敛了几分。她直起身,目光直视着玄冥,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认真:“飞竹不堪重罚,已将实情告知于我。” 玄冥的眉头微微拧紧。 “眼下是救你的大好时机。”太妃站起身,从袖中缓缓取出一颗药丸,托在掌心,“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那颗药丸通体粉红,泛着幽幽的光泽,像一颗裹了蜜糖的毒药。 “这是迷情丸。”太妃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只要让裴枝枝吃下,她就会心甘情愿为你换命。” 玄冥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一言不发,眸光再凝,一道凌厉的力量直击太妃掌心——他想碾碎那颗药丸。 可这一次,太妃早有防备。她指尖轻弹,一道禁制凭空而起,硬生生隔断了玄冥的力量。 “你不要忘了——”玄冥厉声道,声音里压着怒意,“哪怕是利用姻缘线换命,也需得是姻缘猫找到的天命之人!裴枝枝是意外!” 话音落下,后山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太妃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笑完,慢悠悠地重新坐回石凳上,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说到这个——母妃给你分享件趣事。” 她抬眼看向玄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此次出游,正巧遇到云崖族长,偶然聊起了姻缘猫桃花眼的秘密。” 玄冥的目光微微一凝。 “云崖族长曾献祭一根羽毛,作为福玉制作生死线的祭品。他偶然从福玉那得知——”太妃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姻缘猫的桃花眼,并非能看到什么天命之人。那不过是一种读心术罢了。” “他们利用问题,让对方心中产生理想形象,再去找到最符合那个形象的人,然后用姻缘线结缘——就算修行成功了。” 太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阵裹着寒意的风。 “所以,不需要什么天命人!只要有生死线,再让她心甘情愿为你换命——”她重新看向玄冥,目光灼灼,“你就能利用此法活命。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玄冥沉默了很久后… “我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苟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放弃吧。” 说完,他转身想走。 “飞竹说你们发现了聚魂铃的下落。”太妃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不急不缓,“你以为那东西能解你的咒吗?我告诉你——解不了。” 玄冥的脚步顿住了。 “那东西,你祖父曾见过,与我说过。”太妃站起身,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急切,“它可以凝神聚气,缓解咒力带来的痛苦,但绝没有解咒的能力。” 玄冥没有回头“如果真是如此……那按照原计划便是。”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你的计划。”太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压抑着什么,“你打算清理掉潜藏在冥界的全部奸细后,临死之际去到魔族边界,用心头血施展禁术——将魔族永久封印在边境的黑暗之中。” 她走到玄冥身后,声音微微发颤:“你这是早已准备,一心赴死了。” 玄冥没有否认。 他微微侧头,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我是冥界之主。若我为冥界而死……”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那是我的荣耀。” “可你是我的孩子!”太妃的声音终于失了控。 那一向从容优雅的冥太妃,此刻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玄冥沉默了片刻。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母妃。”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可有想过——裴枝枝,也是某位母亲的孩子。” “因为你的孩子要死了——”玄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进深潭,“你就要夺走别人的孩子吗?” 第26章 神庙大会(六):人鱼之泪 灵霞殿偏殿。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羽毛……我可以给你们......”坐在他们对面的云崖族长说着,缓缓放下茶盏。 裴枝枝眼睛一亮,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但福玉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爪子“听他把话说完。” “只要你们能帮我把云溪从冥界带回来......” “云溪仙子?”裴枝枝脑海里浮现出了再樊楼弹琴的那只绝美玄鸟。 福玉解释道“云溪,是云崖族长的孩子。” 裴枝枝倒吸一口凉气,当初第一次见一只玄鸟在樊楼当乐妓就已经很雷霆了,居然还是玄鸟族的公主! “云溪仙子为何会去冥界?”福玉问道,语气不疾不徐。 云崖长叹一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纹盒子。那盒子通体乌黑,纹理细腻,他轻轻打开盒盖—— 一瞬之间,珠光从盒中倾泻而出,光芒柔和却夺目。 “哇塞!这么多珍珠!”裴枝枝忍不住惊呼出声,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福玉却眯起了那双缝似的眼睛,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他盯着那些珠子看了半晌,缓缓摇头:“不对……这珠光不像是普通珍珠。更像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人鱼之泪。” 云崖的目光一凝,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隐隐透出一股怒意:“这正是人鱼之泪!” “那就更奇怪了。”福玉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按理说,这人鱼是依托鲲兽而居,生活在北冥。而玄鸟族……在南部蜀岫山。这一南一北,相隔万里——这泪珠,玄鸟族是如何得到的?” 云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裹着百年的苦涩与不甘。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此事……是我族的耻辱!” 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整理那些不愿回想的往事。 “百年前,我女云溪刚及笄。我族长老的孙儿云鹤,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他们二人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做长辈的,也都欣然觉得这桩婚事是顺理成章的。” 云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可没想到……云溪死也不肯答应。我本以为我女只是对云鹤没有那层想法...” 裴枝枝和福玉对视一眼,都没有插话。 “可后来,我从她贴身侍女口中才得知——”云崖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曾救了一只身受重伤的人鱼,且将其偷偷养在了后山。” 福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而且,据那侍女所说……”云崖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只人鱼居然不知好歹,勾引云溪!” 他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声音里压着怒火:“众所周知,人鱼是四界最低阶的灵兽。它们没有任何技能,没有任何法力。祖先不过是因为偶然食下上古鲲兽的一片鳞片,才侥幸幻化为半人半鱼的形态。它们记忆会随着眼泪化为珍珠,被全部遗弃掉,因此他们根本无法深刻去爱一个人,只有凭借本能去冲动地繁衍。”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咬碎什么坚硬的东西。 “如此滥情的灵兽,数量庞杂,毫无血统可言——却偏偏用那张蛊惑人心的样貌,勾引上了我玄鸟族的公主!” 云崖猛地抬起手,指向那个装满泪珠的盒子,手指微微发颤:“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些珍珠,每一颗,都代表我的女儿被他遗忘了一次!每一次爱上,又被遗忘;每一次遗忘,又再爱上……我贞洁的女儿,就这样被他一次次地抛下!”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不允许。”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裴枝枝盯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泪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只人鱼——”一个声音从裴枝枝身后响起,低沉而平静,“叫什么名字?” 裴枝枝猛地回头。 玄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偏殿门口。他逆光而立,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静地注视着云崖。 福玉连忙起身介绍:“云崖族长,这位就是与枝枝一起被生死线误牵的另外一位——玄……” 云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深深地看了玄冥一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名字。 “山间。” 玄冥的瞳孔微微一动。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意味。 裴枝枝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转向玄冥:“玄大哥,莫不是——” 玄冥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是的。见证我们誓言的那只人鱼……正是山间。” “你们居然见过他!他原来真的也在冥界!”云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眼中满是震惊与激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云溪迟迟不肯从冥界回来!怪不得!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胸膛剧烈起伏。 “我第一次见到山间的时候——”玄冥的声音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地落在云崖身上,“他已经伤痕累累,身上多处啄痕,显然是被鸟兽重伤过。”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云崖。 “看来……是你们动的手了。” 云崖没有否认。他的脸色阴沉,怒意在他眉眼间翻涌。 “哼!”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他自找的!他居然想带着云溪私奔!我带着族人找到他,本想直接杀了他——没想到被云溪阻拦,把他放走了!” 他攥紧了拳头,关节捏得发白。 “我并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也懒得去找。只要云溪不再迷恋那只低贱的人鱼就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可没想到……她却想不开了。” 裴枝枝心头一紧。 “她吃了归墟丹。”云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灵体去了冥界。” 福玉沉吟片刻,抬起头看向云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归墟丹虽能让灵体与肉体分离,但有时间限制,若不能在10日内回到肉身,她就再也回不去了!如此紧急的事情,按理说,应该直接去找冥王帮忙,或者冥太妃……”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玄冥。 云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疲惫:“我自然是找过的。可是冥王闭关不出,冥太妃……”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前些时日倒是邀请过她一回。她来了之后,一听此事倒是爽快答应下来,后来与我探听了些——” 他看了福玉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一些……秘情。我想也是要卖她个人情,便告诉了她。” 福玉的胡须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结果呢?”玄冥问道 云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许久的不满,“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之后,我迟迟也没等到云溪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可那双眼里的愤怒和焦虑怎么都压不下去。 “所以,这次——我绝不会再贸然先把羽毛给你们。”他一字一顿,目光在玄冥和裴枝枝之间来回扫视,“你们必须先帮我把女儿带回来。” 第27章 去往冥界并非是选择死亡...... 玄冥站在一旁望向云崖,目光沉静如水,开口问道关键问题:“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我已和族人去往冥界找她多日,但她一心寻死,对我们避而不见,更是铁了心不愿再回玄鸟族。”云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们与她已周旋八日有余,如今……” 他的喉头猛地一哽,那双原本盛满愤怒的双眸,此刻却夹杂着深深的隐痛与急切。 “只剩两天时间。”裴枝枝轻轻帮他把话说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两天。 要在不足两日的时间里,不管以何种办法,都要将云溪从冥界带回来——这是拿到解缘羽毛的唯一条件。 可难就难在,是要劝说一只甘愿为爱赴死的烈鸟,离开她的挚爱,这可如何是好......裴枝枝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其实站在云崖的角度,也不怪他如此执意不许云溪与山间的感情——毕竟,一生都将高傲刻在骨子里的玄鸟,将忠贞与血统视为荣耀,竟然会爱上一个会反复遗忘自己的爱人。甚至对方都不会记得这种遗忘带给她的伤害,她将自己置于最低处,去消磨那种痛苦,那种绝望,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窒息。 一想到此处,裴枝枝不禁长叹一声。 “事不宜迟,恐怕你们现在就得动身。”福玉打破沉默,他眉头微蹙,平日里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和善面孔,此刻露出了少有的严肃。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青色的手环。那手环通体青翠,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鳞光,细腻而柔韧。 “这是由灵蛇的蛇皮制作的姻缘线,绑上此线,便可将对方强制召回。”福玉将手环托在掌心,声音沉稳,“这线的另一头,已绑在云鹤的手腕上。只要想办法让云溪自愿戴上这根姻缘线,云鹤便可直接将其灵体召回。特殊情况,我没有在其上施加誓言仪式,可直接使用。” 他将手环递向裴枝枝。 裴枝枝看着那根手环,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她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枝枝?”玄冥在她身旁轻声唤了一句。 裴枝枝这才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望向云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可是……云溪不喜欢云鹤。”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个办法……云溪会很痛苦。”她咬了咬唇,“云崖族长,这样也会伤了你们的父女情分。” 话音未落,云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哼!”他猛地冷哼一声,那声冷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妇人之见!”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当初,她一心要和那只人鱼私奔,可有想过父女情分?她吃下归墟丹躲在冥界、一心求死,可有想过父女情分?” 他的眼眶泛红,眸光中却盛满怒意,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现在,你在这里跟我谈父女情分?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可那声音里的颤抖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是在救她!她爱上的可是人鱼——是这四界最低阶、最滥情的灵兽!你要我一生忠贞的女儿,一辈子都活在反复被抛弃的噩梦之中吗?” 云崖言辞激烈,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似乎还想说什么—— 玄冥却比福玉先一步挡在了二人之间。 玄猫的身形相比云崖来说并不高大,可那一挡,却像一堵无形的墙,稳稳地将云崖的怒火与裴枝枝隔开。 “裴枝枝只是站在你女儿的立场,去共情了她的痛苦。”玄冥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并非有意冒犯。” 说完,他伸出手,从福玉手中接过了那根青色的手环。 他转过身,看向裴枝枝,目光平静而清明:“这只是一场交易。别忘了,我们需要他的羽毛。” 裴枝枝怔怔地望着玄冥手中的那根青环,心里五味杂陈。她理解云崖的怒意,可也无法忽视云溪的决心,如果要以欺骗强硬的态度去将云溪绑回来,这真的是在救她吗? 可眼下她也明白......玄冥说的是对的...... 她低下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轻轻的:“枝枝多有冒犯!还望云崖族长恕罪!我这就去拿幽冥符!去冥界找云溪仙子!” 明明是道歉的话,可说出来的一瞬间,却莫名带着几分倔气。 玄冥不自觉被她的孩子气逗笑,嘴角隐隐上扬了几分。 裴枝枝说罢,她转身迈步,朝偏殿门口走去。 玄冥见状也紧随其后,只是走了几步,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去往冥界,并非是选择死亡。同样的,带她回来……又真的是在救她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轻轻地划开了云崖的伪装。 云崖的呼吸一滞。 “云崖——”玄冥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望向他,眼底透着一股不明觉厉的寒意,“你扪心自问一句——你要她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怔在原地,像是被玄冥的话钉在了那里。 玄冥没有等他的回答,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福玉,微微颔首,便转身缓步离开了。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云崖粗重的呼吸声,和福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裴枝枝失魂落魄地往灵霞殿正厅走去。 装幽冥符的小挎包还放在大殿的座椅上,她得赶紧去取。可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脚步也越走越慢,像是踩在棉花上,有气无力。 当她穿过回廊时,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忽然撞入眼帘,打断了她的思绪。 对方似乎有意要回避她,转身的脚步极快,白色的尾巴在回廊拐角处一闪而过。 “苏小小!”裴枝枝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怨气。 她不出现还好,一出现裴枝枝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今天该是苏小小交接巡礼一切事宜的,结果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害得她一个才回来不到一天的人,硬生生接手了一堆烂摊子! 裴枝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正准备好好数落对方一番。可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苏小小的眼神躲躲闪闪,爪子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整只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鬼祟劲儿。 裴枝枝把到嘴边的数落先咽了回去,眉头一皱,问道:“你躲什么呢?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苏小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一点不见那股蛮横劲儿。而且她似乎不想与裴枝枝多纠缠,猛地一甩尾巴,将裴枝枝往旁边一推,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裴枝枝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正要追上去—— “枝枝啊……”一阵妩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儿还是第一次好好和你打招呼呢。” 第28章 这样,是不是比咬尾巴舒服点? 裴枝枝一听这久违的声音,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她猛地转过头,直接一个利索滑跪,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八百遍。 “冥……冥太妃娘娘安好!!小人,给太妃娘娘请安!” 她的额头差点磕到地上,耳朵压得比飞机还平,整只猫缩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球,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太妃肯定要说冥王牵缘的事儿!肯定要说!说不定还要说她在冥界闹出的那一堆丢人现眼的事儿! 裴枝枝拼命搜刮着说辞,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纤长白皙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粉红色的小挎包。 “咦?”裴枝枝愣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这……这不是我的包吗?怎么在太妃娘娘这儿?” 太妃摇着团扇,慢悠悠地笑了笑:“我无事,在后花园闲逛,偶然拾得的。见你来冥界时用过,想必就是你的吧。” “是我的!谢谢太妃娘娘!”裴枝枝连忙伸出双手接过,心里也疑惑起来自己的包包怎么在后花园呢? “嗯,不客气。”太妃的笑容依旧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温和。 话音未落,太妃身旁的青面狐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枝枝姑娘,小脸怎么红扑扑的?是不是热着了?来,喝口茶,歇一歇。 裴枝枝低头看了看那杯茶,又抬头看了看青面狐那张笑眯眯的脸,再看了看太妃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太妃怎么没找自己麻烦,还对自己这么好! 见裴枝枝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还不肯接茶,太妃烟眉微蹙“怎么?怕哀家毒你不成?” “额...不是不是,小人没那个意思!”裴枝枝一边道歉,一边接过茶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喝完,她还舔了舔嘴巴,嗯~还别说!这茶还真不错,一点不苦,入口反倒有一股清甜的回甘,像含着花瓣在嘴里。 “哎呀~这灵界的日光就是毒呢,晒得人发昏。”冥太妃见她喝了茶水,心情似乎大好,于是摇着团扇,懒洋洋地感慨了一句“还是冥界的月光好,柔和多了~”她说着,转身欲走,团扇在肩头轻轻一晃。 可她的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被一根毛茸茸的尾巴拦住了去路。 太妃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炸着毛的三花色尾巴,眉头微微一挑。 裴枝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那只粉红色的小挎包,整只猫蹲在地上,把包翻了个底朝天——阿棕给自己的糖葫芦、五颜六色的姻缘线球、半包小鱼干、时空镜……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她嘴里低喃着,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再翻了一遍。 脸色越来越白。 “太……太妃娘娘……”裴枝枝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我的幽冥符呢?” 太妃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青面狐率先放下了方才那张和煦的笑脸,厉声道:“放肆!你是觉得,我们太妃娘娘拿了你的东西不成?” “没有没有!”裴枝枝吓得连连摆手,尾巴都僵住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这幽冥符是我去往冥界最快的通行证,我眼下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得尽快去冥界……”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慌。 太妃却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缓缓越过裴枝枝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的某个人身上。团扇在手中轻轻摇了两下,太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枝枝姑娘莫急。”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去冥界的办法还有很多——何不看看你身后那位的本事呢?” 裴枝枝愣了一下,顺着太妃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去。 玄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 “玄大哥……”裴枝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自己的小挎包举到他面前,恨不得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给他看,“我的幽冥符不在了!我就放在包里的,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太妃娘娘说是在后花园捡到的它,我不知道它怎么掉到后花园的,但是里面的幽冥符真的不见了!” 玄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小挎包——七零八碎的什么都有了,但的确没有幽冥符。 他抬起目光,直直地看向太妃,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不是你拿的?” 裴枝枝一听玄冥这个语气,整只猫瞬间炸了毛!她连忙凑到玄冥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疯狂提醒:“玄大哥!那是太妃娘娘!冥王的母妃!可不能这样说话!!” 可太妃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摇着团扇,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话。 “哼...”玄冥冷哼一声,想着眼下回冥界找人要紧,也不想与他这位母妃过多纠缠。 于是他看了看裴枝枝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只得无奈叹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聚气凝神,让周身的灵气开始翻涌——黑色的雾气瞬时从他脚底升起,像潮水一样将他层层包裹。那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裴枝枝被那股灵气逼得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睛望过去,黑雾之中,玄猫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先是轮廓——像被无形的力量拉伸、拔高,逐渐化为一个修长而挺拔的剪影。 然后是毛发——玄黑的猫毛褪去,露出底下白皙如玉的肌肤。 雾气缓缓散开后,裴枝枝仰起头,望向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她见过——不,应该说是她在梦里见过的面容。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深邃而冷峻,像是一柄利刃,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与锋利——这是她的,梦...梦中情郎!!那个...那个帅哥!! 裴枝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直勾勾地盯着玄冥,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玄冥低下头,看着脚边这只已经呆成木雕的小三花猫。他弯下腰,伸手——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拢进怀中。 裴枝枝整只猫缩在他的臂弯里,小得像个毛绒玩具,三花色的一小团,软绵绵的。 “这样......”玄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往常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是不是比咬尾巴舒服点?” 裴枝枝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烫到了尾巴根。 她下意识的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嗯……” 第29章 最关心的都进去了,你在这儿哭什么耗子? 玄冥的眸底燃起一抹猩红,像暗夜深处迸发的火焰。 他将裴枝枝拢入怀中,周身黑雾翻涌如潮——下一瞬,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只余几缕黑色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去。 待二人走后,青面狐这才忍不住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娘娘,为何要逼玄冥殿下在枝枝姑娘面前现出真身呢?” 太妃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纤长的指间捏着一枚符牌——正是裴枝枝那只粉红小包里不翼而飞的幽冥符。她轻轻摩挲着符牌上细细的纹路,缓缓开口“迷情丸……只对真身才有效。” 青面狐的目光猛地落在方才裴枝枝喝过的那只空茶盏上,瞳孔一缩,瞬间恍然大悟:“明白了!先让枝枝姑娘服下迷情丸,然后没有幽冥符的情况下,她要回冥界,就只能借助玄冥殿下的时空术!而这术法对法力要求极高,殿下只能化回真身才能使用——” 她越说越激动,尾巴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娘娘妙啊!没想到还是个连环套!” 可任青面狐在旁边夸得天花乱坠,冥太妃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低下头,凝视着指间那枚幽冥符,玄冥的话仿佛还在她耳边回响—— “就因为你的孩子要死了,你就要夺走别人的孩子吗?” 她的指尖不由得微微收紧。 “太妃娘娘——”远处,一只山羊精踩着碎步匆匆走来,恭敬地弓手道,“后半场要开始了,还请您移驾正殿。” 太妃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幽冥符收入袖中。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手中的团扇缓缓摇了起来“走吧……”她迈步向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还有热闹等着咱们看呢。” 灵霞殿正殿。 当冥太妃回到座位坐好时,四界之主的位置上,只有江岫还未到场。云崖坐在椅上,手指不住地敲着扶手,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抱怨出声:“这老人家就是磨蹭。” 他随手一指,正指向跟着太妃一起回来的那只山羊精:“你,对,就是你——去,催催你们家仙长!” 山羊精连忙躬身:“仙长有睡午觉的习惯,怕是睡过了,我这就去看看。” 说罢,他急匆匆地往后殿跑去。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后殿的走廊里回荡。 江岫被吵醒了。他扶额从榻上缓缓坐起身来,花白的胡须乱糟糟地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知道了知道了……错过了些时候,让他们耐心等等。人老了,难免贪睡些……”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敲着。 江岫有些不耐烦了。他一边趿着鞋往门口走,一边埋怨道:“好了好了,别敲了,敲得头疼……额——” 他拉开门栓,抬头望去,浑浊的老眼微眯起来“你……你不是......啊!啊——!!” 小山羊精刚走到后殿拐角处,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分明是仙长的屋子!他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仙长?仙长!!” 当他踉跄着跑到江岫房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仙……仙长!!!” 这声惨叫被对声音最为敏感的文殊庙兔子们率先捕捉到了。 众兔子齐刷刷地竖起耳朵,左右摆动,像一排精密的雷达在迅速定位声音的方向。妙德仙君的长耳朵最先垂下,面色骤变。 天依仙君察觉到了异样,警惕地站起身:“怎么了,妙德?” 妙德低沉着嗓音:“江岫仙长……出事了。” “什么!”天依惊呼一声,慌忙往后殿赶去。 福旺和福玉对视一眼,无须多言,同时起身紧随其后。妙德在离开之前,快步走到四大庙长徒面前,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大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纷纷点头,妙德这才匆匆离去。 三位界域之主自然察觉到了不对。 云崖正要起身,却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拦住了去路。 “帝君,族长,太妃——”说话的是一只戴着金币项圈的年轻招财猫,岁岁。他笔直地站在三位的座前,神情严肃,语气不卑不亢,“还请在此等候。” 他的身后,分别站着姻缘庙的墩墩、文殊庙的寒山,以及玄女庙的粉黛。四位年轻的长徒此刻一字排开,神情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绝不会挪动半步。 “你们几个小的,也敢拦我们!”云崖最先发怒,声如洪钟。这分明是江岫出了事,却把他们当外人防着! “云崖族长——”梵华帝君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阴阳怪气,“他们这分明是把咱们当外人呢~” 这话是说给岁岁他们听的,也是说给云崖听的。 寒山往前迈了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还请各位界域至尊不要误会。江岫仙长房屋的确有异样,但我们还未查明情况,出于安全考虑,才在此保护三位。”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节,云崖的怒气立刻就削减了大半。他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梵华倒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在寒山身上停留了一瞬:“果然是文殊庙出来的兔子——反应真快啊。” 这一句绵里藏针,听着像夸,实则恐怕不然。 冥太妃摇着团扇,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软刀子:“梵华,你到底阴阳怪气个什么事?说白了,把你当外人有什么问题?还是你太不把自己当外人呐?” 话音落地,梵华的笑容微微一僵。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梵华撤回目光,缓缓坐回了椅子上,面上的笑容依旧客气,眼底却多了一层看不透的东西:“太妃娘娘误会了,小辈怎么敢僭越灵界之事。只是……关心则乱。” 冥太妃手中的团扇不紧不慢地又摇了两下,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最关心的都已经进去了,你在这儿哭什么耗子?” 一句话,堵得梵华再不多言。 第30章 江岫之死 灵霞殿后殿。 当四大庙主赶到江岫的房门口时,只见小山羊精已经瘫在地上,怀里捧着一具冰凉的躯体,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一只老山羊——皮毛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气。 福玉瞳孔微缩,第一个反应过来:“关门,马上关门!” 最后进入房间的妙德迅速回身,将门窗一一关紧,又落下了门栓。 福旺蹲下身,眉头拧成结,语气沉重:“天依,你先看一下仙长的情况。” 天依本是四人中最先被吓得腿软的,但一听福旺的话,反而咬着牙镇定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一双蛇瞳已然亮起幽幽的青绿色光晕。 她靠近江岫的尸体,那双蛇瞳的视线像两道精细的扫描光线,从江岫的头顶一路缓缓扫到脚底。 片刻后,天依的眉头皱了起来,后退一步:“奇怪……” “什么奇怪?”福旺追问。 “他——”天依的声音微微发颤,“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内外都没有。却就这样死了。” 她说着,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像是被自己的发现吓到了。 福旺一个箭步上前,俯下身仔细查看江岫的皮毛。如天依所说,体表没有任何外伤——没有刀伤,没有术法灼烧的痕迹,甚至连一处淤青都没有。而天依那双能看透灵物体内每一处细节的蛇瞳,也确认了内脏完好无损。 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死掉了? 四人面面相觑,后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沉默了片刻,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又投向了一个方向。 不……不会…… 天依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她看向另外三人,很明显,福旺、福玉和妙德的脸上,也写着同样的想法。 福旺作为庙里的老大哥,他最先迈步走到江岫床前,伸手拉开了床头的帘帐——长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福旺转过身,望向三人,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灵杖……不见了。” “此事,绝不能让外面的那三位知道!”妙德立刻接口,语气急迫,耳朵绷得笔直,“上古四神创世时,将四大法器交与界域之主所有,就是为了互相制衡!如今灵界的灵杖丢失,一旦被他们知道——我们,还有整个灵界,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他们分食!” “灵杖丢失不能让他们知道。”福旺点头。 “但仙长一事……得给他们一个交代。”福玉托着下巴,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灵霞殿正殿。 云崖已经坐立难安了,他心中还记挂着云溪的事,时间对他来说,一分一秒都格外珍贵。他不禁又走到岁岁面前,声音里压着焦躁:“我说——你们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一名弟子匆匆上前,在岁岁耳边低语了几句。岁岁的神情微微一动,随即转身,向三位界域之主恭敬地弓手:“庙主有令——三位请移驾后殿。” 三人对视一眼,跟着领路的山羊精往后殿走去。 当他们推开江岫房门的瞬间,一股凝滞的冷意扑面而来。 四大庙主在屋内站成一排,表情肃穆。 灵杖被完好无损的拿在福旺手中。而屋子正中央,江岫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皮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灰白而枯槁。 “这……这是怎么回事?”云崖最先惊呼出声,快步走到江岫身边蹲下,仔细查看了一番——和福旺他们一样,他也没有发现任何外来伤。 “江岫族长啊——!”梵华猛然哀嚎出声,扑到江岫的尸体旁跪下,双手颤抖着抚上那具冰冷的躯体,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悲痛。他的弟子们也纷纷跪倒,哀嚎遍野,一时间后殿里哭声震天。 天依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汇报道:“我们……暂未发现仙长死因。”她说着,蛇瞳再次亮起青绿色的光晕,“我这双眼睛能看清所有灵物体内的每一处细节——江岫仙长,并无任何外部或内部伤。” “好好的怎么会死!”云崖的声音陡然拔高。 此时,冥太妃缓步走上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江岫的胸口。指尖微凉,灵识如丝线般探入那具冰冷的躯体,一寸一寸地感知着。 片刻后,她的眼眸猛然睁大。 她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来,团扇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这世上的人,自然不会好端端地就突然死了。但有一种术法——只杀灵体,不伤肉身,足以让你们这些井底之蛙两眼一黑。” 众人惊呼出声。天依忙问:“太妃此话何意?” 冥太妃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四界之中,死了的都归我们冥界管。但杀江岫之人,却直接杀了灵体,让他魂飞魄散——连冥界都去不了了。” 她顿了顿。 “让一位灵界之主有怨诉不得,有情说不了……这个刺客,不得了啊。” 云崖沉思片刻,忽然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如此说来——我的秘术或许有用!” 说着,他竖起食指,指尖凝出一缕金色的光芒,稳稳地点在了江岫的额间。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江岫的手指,动了一下。 众弟子吓得纷纷后退,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躲到了柱子后面。梵华却面不改色,抬手安抚道:“大家别怕——这是玄鸟族秘术,操偶术。可以操控尸体,并使用其生前的技法。” “没错。”云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但声音依旧沉稳,“江岫最擅追溯之技法。我这就让他……告诉我们真相。” 听到此话,天依不禁叹气“追溯法是仙长最得意的法术,没想到最后一次用竟是用在自己身上,真讽刺...” 话音落下,江岫的尸体直直地立了起来,像一具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的木偶。他缓缓举起一只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然后,他双手合十—— 一缕烟雾从他的指间袅袅升起,渐渐升腾、扩散,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幅模糊的影像。 画面中,江岫扶额从床上起身,睡眼惺忪地走向门口。他拉开门栓—— 门开的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之色。 下一刻,一道掌风自门外袭来,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入门之人缓步走进房间,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当那人的身影清晰出现在画面中的那一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福玉。 福玉依旧眯着那双缝似的眼睛,神情严肃,不发一言。 江岫弟子中的一只年轻山羊精,眼眶通红,猛地站起身来,手指直直地指向福玉,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恸—— “福玉仙君!她可是你庙中长徒——苏小小!” 第31章 勿贪 勿妄 勿念 冥界,望月高悬。 清冷的月光洒在渡灵桥上,璀璨的极光在桥畔缓缓流转… 此时,裴枝枝的脸还埋在玄冥的臂弯里,毛发乱糟糟地蹭在他胸前,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到了。”玄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裴枝枝猛地抬起头:“哦,好……那个,我自己可以走了……” “好。”玄冥答道,缓缓将她放下来。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修长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她的脸颊,指尖微凉,“你……没事吧?刚刚你心跳很快。” 裴枝枝的脸“轰”地一下红了,她慌忙后退两步,语无伦次地解释:“没、没事没事!猫的心跳本来就很快!” 她转过身,慌慌张张地从那只粉红色小挎包里掏出木头盒子,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们……过去吧……” 玄冥看着那只几乎要把脸埋进包里的小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这次过极光镜,裴枝枝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她缓步走过那层薄如蝉翼的光幕,灵体与肉身在光芒中缓缓融合——待她转过身时,一个娇俏可爱的少女便出现在了玄冥面前。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又有些不一样。 他对于裴枝枝人身的印象,几乎都是风风火火的,要么在给他拉媒说亲,要么就是那日在樊楼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的吐了自己一身…… 所以,玄冥还是第一次这样安安静静、认认真真注视她。 月光下,少女的脸庞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她那双琥珀色的杏眼和小猫时一样,透着温和而明亮的朝气,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与明媚。 像是……向来习惯寒夜的他,忽然看见了一盏亮起的暖灯。 玄冥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才注意到,裴枝枝原来也在看他。 裴枝枝也有些不习惯了。 以前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只沉默寡言的黑猫,最多也就是比寻常猫大上一圈。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她只在梦里才见过的俊美男人。 不再是模糊的记忆,不再是半梦半醒间一闪而过的轮廓——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张剑眉星目、清冷如雪的面容。 裴枝枝怔怔地看着他—— “咦?”她忽然发现什么,凑近了一步。 玄冥眼看着少女那张明媚的脸越靠越近,不禁后退了半步,耳根微微发烫:“怎……怎么?” “哦…”裴枝枝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眼睛变成蓝色了,好漂亮。” 玄冥被她盯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可裴枝枝也跟着转了过来,非要看他的眼睛。她的脑海中,那张模糊的记忆里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和眼前的人重合——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 “玄大哥——”她忍不住问道,“你此前去过樊楼吗?” 玄冥的身子微微一僵。 “樊楼自然是去过的。”他依旧偏着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们……”裴枝枝又凑近了一些,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在樊楼就见过?” 玄冥的眼神闪躲着,又退了半步,刻意想再与她保持一点距离。 这丫头真是变得越来越大胆了——只是……他在慌什么? 是怕被裴枝枝察觉自己的真实身份? 怕?他又在怕什么?所幸让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可是,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作为冥王时对裴枝枝的所作所为,还有…在灵界,她一想到冥王时那副害怕恐惧的模样… 还是…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吧… 此时的裴枝枝又走近了一步“真的没有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撒谎的认真。 “真的……额——”玄冥的话音未落,一股气血猛然上涌,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上来。他暗道不好,下一瞬,膝盖一软,猛地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乌黑的血。 “玄大哥!”裴枝枝脸色骤变,慌忙上前去扶,“这是怎么了?!” 玄冥抬手,阻止她靠近。 “不用……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这种熟悉的灼烧感,他早已习惯了如何忍受。 果然——还是被太妃说中了,聚魂铃只能缓解咒力,却无法解咒。这次只是使用了时空术,自己动用的也只不到一半的法力,聚魂铃就已经无法压制这股巨大的咒力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裴枝枝手腕上那抹姻缘线的印记上,心里忽然像有块重石沉沉地落了地。 他不能……连累她。 裴枝枝是无辜的。 必须尽快解缘。 他咬紧牙关,忍着体内翻涌的剧痛,重新化回那只玄黑的小猫,他艰难地站起“我们……快去樊楼……找云溪……” 可刚走出两步,身体便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时—— 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从他身后将他轻轻抱了起来。 玄冥躺在裴枝枝的臂弯里,那双蓝色的猫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他反应过来后,立刻用爪子抵住她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意:“放……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可裴枝枝这次没有听他的。她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那力道不重,却结结实实地把他箍住。 “你明明看着有事,为什么强说没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的认真,“明明走两步都困难,还说自己走。不舒服就是不舒服——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玄冥张了张嘴,想要挣扎出来。 可不知是裴枝枝身上的气息,还是聚魂铃的效用,一股淡淡的清幽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翻涌的气血缓缓平静下来,紧绷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裴枝枝见他不挣扎了,语气也柔和下来,低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我们去医馆看看?” 玄冥别过头,不去看她。他望着远方墨蓝色的天际,尾巴不情不愿地甩了甩:“不用……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了。” “是吗?”裴枝枝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关切,“那如果再有不舒服,要和我说!” 玄冥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轰——!” 天空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 裴枝枝猛地抬头。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一簇簇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绽放,像倒映在天空的花海,将整个冥界照得亮如白昼。 裴枝枝顺着烟花升起的方向望去——远处,一座高耸的金色琉璃塔矗立在夜色中,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那是…樊楼。 “樊楼这是在搞什么活动不成?”裴枝枝疑惑地眨了眨眼。 “去看看就知道了。”玄冥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疏离。 “好!那我先抱着你,一会儿你确实好多了,我再放你下来!”裴枝枝说着,便将玄冥往怀里拢了拢,迈开步子朝樊楼赶去。 玄冥仰起头,望向裴枝枝。 绚丽的烟火在她头顶一次次绽放,将少女白皙的脖颈和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眉眼专注地望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抿着,睫毛在烟火的光影中轻轻颤动。 他忽然感受到了某处的变化—— 心跳。 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撞。 他扯出一抹苦笑。 猫的心跳本来就很快……他的也是吗? 想到这里,裴枝枝手腕上的印记变得更为刺眼…他忽然有些恼怒。 于是,正走在一半路上的裴枝枝,忽然感觉手臂传来一阵酥酥痒痒的触感。她低头看去—— 玄冥正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胳膊,蓝色的猫眼里带着几分薄怒:“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这人又怎么了?裴枝枝一脸茫然,却还是俯身将他缓缓放了下来。 玄冥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黑色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玄大哥,怎么了?”裴枝枝小跑着跟上去,关切地问。 “没事。”他的声音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只是好多了,想自己走。” “哦……好……” 裴枝枝跟在他身后,还摸了摸自己的两只手臂,不免反思起来——是不是自己两只胳膊太细了,玄大哥躺着不舒服啊…… 其实,玄冥只是因为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竟对裴枝枝萌生了某些轻浮的反应——这让他感到羞耻和惭愧。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坦然赴死,那便要—— 勿贪。 勿妄。 勿恋。 他再次加快了脚步,甚至跑了起来,裴枝枝很快便被他抛在了身后…也像是抛下了他绝不应该产生的妄想… 第32章 玄鸟云溪 此时的十里长街依旧热闹非凡。 人群熙熙攘攘,笑声、吆喝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灯笼沿着街市一字排开,红彤彤的光晕将整条长街染成了暖金色。 裴枝枝走到樊楼脚下,忽然发现樊楼前面的说书铺换成了一座崭新的戏台子。台子搭得不甚高,却装饰得花里胡哨,红绸绿缎挂得到处都是,台前挤满了看热闹的鬼怪。 戏台正中央,一个鬼脸人身的妖怪正在做“变形”表演。 只见它身形一转,忽而化作一只张牙舞爪的饕餮;再一转,变成青面獠牙的夜叉;又一转,成了一只浑身冒火的精怪,吐出的烈焰犹如火龙,直直往天上飞去。 这每一次变化无不引得台下观众惊叫连连,掌声如雷。 “好!好!再变一个!再变一个!”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 裴枝枝踮起脚尖,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却始终没有看到玄冥的身影。 “哟——这不是枝枝姑娘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子油滑劲儿。 裴枝枝扭头一看,是那只说书的猴精,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长衫,手里握着从不离身的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哎!猴兄好!”裴枝枝连忙打了个招呼。 猴精摇着折扇,往她身后瞅了瞅,笑眯眯地问:“怎么今天就一个人来听戏啊。” “听戏?”裴枝枝疑惑地问道,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对呀!怎么?你该不会不知道樊楼新开了个蜀戏班子吧!” 裴枝枝茫然的摇摇头。 猴精见状一拍大腿,瞬时来了兴致,折扇“唰”地展开,摇头晃脑地讲起来“这蜀戏班子是樊楼新推的演出,为了这个,还招募了不少能人异士!他们唱念做打样样精通,变脸吞火无所不能!” 他指了指台上那只正幻化成白鹤的妖怪,啧啧称叹:“我跟你说,这几日就这个变脸的戏法,可是场场满座,无不叫好!”猴精的嗓门本就亮堂,这惹得旁边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裴枝枝顺着他的扇子看过去,台上那妖怪又从白鹤幻化成了一只金毛狮子,张嘴一声吼,台下的掌声差点把戏台给掀了。 随着这雷鸣般的掌声,台上的变脸戏法终于落了幕。 裴枝枝已无心再看,一来是和玄冥走散了,二来还要急着找云溪,哪儿还有心思看戏? 她转身正要往樊楼里走,猴精却又拉住了她的袖子,啧啧感叹了一句: “哎呀,今日的云溪仙子还是这么漂亮——” 云溪! 这两字让裴枝枝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台上,云溪依旧是那般仙姿绰约,带着一抹清冷、孤傲的气质。 只见她抱着一张古琴,缓缓走上台来。一袭月白色的长裙绣着淡淡的云纹花样,走起路来像踩着一片薄雾。 她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手里捧着几把花花绿绿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放在台边,又躬身退了下去。 和此前变脸时那股热闹劲儿截然不同——云溪上台后,全场便瞬时安静了下来。 云溪在台上端坐,清秀的面容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 “铮——” 一声悠扬的琴音从她的指尖流转开来,紧接着,琴音如丝,一缕一缕地缠绕上了台边那几把静静立着的花伞。裴枝枝瞪大了眼睛——那些花伞,竟然随着她的琴音跳起舞来! 先还只是轻轻晃动,然后,一把、两把、三把……花伞相继打开,在灯光下流转,像是花朵般次第绽放。 他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时而又高低错落。如同舞者随着琴音的起伏,变换出不同的姿态。 云溪让那无形的音乐,幻化为了有形的丝线一般,操控着那些花伞在空中飞舞、旋转、变幻——每一次转动都精准得分毫不差,可见其技艺之高超。 猴精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裴枝枝身边,摇着折扇,压低声音讲解道:“这就是他们玄鸟族的绝技——操偶术!可以操控没有灵识的物体,任他们随意使用。” “真厉害…” 望着台上云溪行云流水的操控术法,裴枝枝几乎是无意识地惊呼出声。 也就在此时,一只玄猫从樊楼外延一跃而起,身姿矫健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稳稳落在了一把正旋转的花伞上。 伞面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了平衡,依旧在琴音的余韵中缓缓转动。那只玄猫站在伞沿上,尾巴高高翘起,黑色的毛发在烛火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台下观众不明所以,以为这是新加的表演环节,纷纷喝彩鼓掌,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只有裴枝枝知道——那是玄冥。 “你是谁?”云溪拨动琴弦的手并未停下来,琴声依旧在指间流淌,只是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抬起,一双秀眉微蹙。 玄冥站在伞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不重要,但我可以带你去见山间——你在等的,那只人鱼。” 云溪的指尖猛地一颤。 “铮——” 琴弦猝然崩裂,那声音尖锐而凄厉。 琴音戛然而止,满场的喧闹仿佛也被这一声割断,安静了一瞬。 几把花伞失去了牵引,在烛火中黯淡下去,啪啪啪地纷纷坠落在地,像断了翅膀的蝴蝶无力地躺在台上。 玄冥顺势从最后一把坠落的伞上轻轻跳下。他回头望了一眼云溪,目光沉静而笃定,像是在说——跟我来。 然后他便转身,跃下戏台,灵巧地穿过人群,朝忘川河畔的方向跑去。 云溪没有犹豫。她放下古琴,提起裙摆,慌忙跟了上去。身后留下一群莫名其妙的观众,还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裴枝枝见状,也慌忙拜别了猴精,赶紧跟了上去。 云溪跟着玄冥来到了樊楼后方的忘川河畔。 月光如水,河畔的竹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而河岸边,一只人鱼正静静地凝望着她。 月光洒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他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眼睛清澈似水,却又空洞得像盛满了遗忘——他就那样望着云溪,一瞬不瞬,仿佛在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山间……”云溪轻轻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那只人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可最终,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和疑惑。 果然,他不记得她了。 云溪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 身后,裴枝枝也跟了上来。她站在不远处,顺着云溪的目光望过去—— 她终于也再次看见了那只人鱼。 月光下,那张绝美而空洞的面孔,正是此前在冥界见证她与玄冥誓言的山间。 第33章 忆海凝露 云溪看见山间并没有认出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她期待中的波澜,悲伤之下,她渐渐生出一股羞愤。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向一旁的玄猫:“你故意的!故意让我抱着希望来见他——” 她的声音在发颤,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结果只是用他的遗忘,再羞辱我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玄冥,牙关咬紧:“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玄冥摇了摇尾巴,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月光下,他那双蓝色的猫眼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只是让你看清一个事实。”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人鱼……永远都无法深刻地爱上任何人。你在这里,只是在无谓地消磨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尾巴轻轻一甩。 风从忘川河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凉意,云溪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光下,她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裴枝枝站在云溪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正想上前说些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山间—— 等一下。 她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山间的眼神……那一瞬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茫然,不是疑惑,而是某种被拼命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愫…… 裴枝枝心中一凛,瞬时开启了桃花眼。 桃花眼的光晕在暗夜中一闪,无声无息地探向那只人鱼。透过那双眼睛,裴枝枝惊讶的看见了——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云溪。 笑着的云溪,哭着的云溪,弹琴的云溪,生气的云溪,睡着的云溪,醒来的云溪……无数个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那么清晰,那么深刻…… 裴枝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忘记!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 “裴枝枝!别多嘴…” 玄冥的声音骤然响起,低沉而严厉,他唤的是她的全名,最后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裴枝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意识到原来玄冥是想要逼云溪回家。似乎…山间也在配合着他… 听到玄冥叫着裴枝枝的名字,云溪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人。她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女那双还泛着淡淡粉光的桃花眼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灵界猫庙的那只姻缘猫?” 裴枝枝怔了一下——云溪居然认得自己。她虽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云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玄冥和山间。月光下,她的表情几度变幻,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裴枝枝的手腕。 “走!” 话音未落,她已经拉着裴枝枝转身就跑。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裴枝枝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跟着云溪飞奔出去。 “不好!”玄冥低喝一声,眼眸瞬间泛起猩红的血光。 他施展幽禁术,黑色的灵力如潮水般自他周身涌出,化作无数根漆黑的锁链,直追云溪和裴枝枝而去。 可就在锁链即将触及她们的一瞬间,几把花伞凭空出现在玄冥和山间面前,伞面齐刷刷地打开,像一面彩色的屏风,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视线。 玄冥眸光一厉。 下一瞬,他周身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黑色的灵压如风暴般炸开,那几把花伞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般,瞬间被震得粉碎。 伞面碎成千百片花瓣一样的碎片,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盛大的花雨。 裴枝枝被云溪拽着跑,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花伞的碎片在夜空中缓缓飘落,而碎片之下,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正逆光而立——玄冥。 他为了动用法术已经重新化回了人形。 月光洒在他清冷的面容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分明。那双泛着猩红血光的眼眸穿过纷飞的碎片,直直地望过来,神情严肃而冷峻,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裴枝枝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敢再看,回过头去,跟着云溪奋力往前跑。夜风灌进她的耳朵,呼呼作响,可身后那道凌厉的目光,却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后背发麻。 “原来枝枝姑娘也回来了……” 山间嘴角浮起一抹苦笑,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带着难以言说的忧伤。 他望着云溪消失的方向,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走了,空了许久,才缓缓转向玄冥。 玄冥神情冷峻,眸中的猩红渐渐褪去,他望着那漫天纷飞的花伞碎片,长叹一声:“你无法说谎,所以只有让你保持沉默,试试能不能骗过云溪…可是有裴枝枝在…就难办了…” “是我……”山间低下头,“不仅害了云溪,还牵连了殿下和枝枝姑娘。” 忘川河畔的风吹过,卷起满地的碎片,山间在月光下,身影孤寂而落寞。 玄冥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向远方,声音淡淡的:“我没有直接去找云溪,就是因为知道她不会乖乖听话。只有让她亲眼看到你已经完全忘记了她,或许……她才会死心。” 月光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将他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可是,当我找到你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山间身上,“让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没有忘。” 山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时间紧迫,只能让你配合,假装演这一出戏。”玄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可没想到,裴枝枝会跟过来……” 毕竟他已知晓姻缘猫的桃花眼并非只能看姻缘那么简单,而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那家伙…本来对强迫云溪一事就格外犹豫,眼下看来事情就变得更为棘手了… 玄冥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我刚找到你时,你说有人用你的鳞片做交易,给了你能恢复记忆的药?” 山间低着头,望着自己缺了几片鳞片的手臂,轻声答道:“是的,你们去往灵界以后,这里就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恢复缺失的记忆…” 此时,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卷起十几片纷飞的竹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竹叶落地的瞬间,绿光闪烁,叶片缓缓化为人形——飞竹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声音沉稳而恭敬:“飞竹,拜见玄冥殿下。” 玄冥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 飞竹站起来,退到一旁,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玄冥身旁那只人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玄冥转向山间,伸出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把那人给你的东西,拿给我。” 山间顿了顿。 他缓缓伸出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瓶。 瓶身通透,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像是一汪被凝固的深海。 玄冥接过瓶子,举到眼前,目光穿过那层幽蓝,眸色微沉。 片刻后,他将瓶子又递给飞竹,飞竹从玄冥手中接过琉璃瓶,打开瓶盖,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那幽蓝色的液体散发出的气味,冰冷、腥涩…… 忽然!飞竹的瞳孔瞬间收缩,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玄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惊:“殿下,这是——” “忆海凝露。” 玄冥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飞竹的手微微一颤,险些没握住瓶子。 忆海凝露——以忘川河底千年寒泉为引,以噬魂蝶的鳞粉为药,再佐以施术者的一缕灵识,方能炼制而成。 服用之人,可找回被遗忘的记忆,但代价是……每次找回一段记忆,他的灵魄也会被噬魂蝶的毒粉侵蚀,最终魂飞魄散。 玄冥的目光落在山间身上,声音沉沉地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山间摇摇头“他一直都带着黑斗篷,我看不清…” “你在哪和对方做的交易?你又换了几次?” 山间这次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手臂上那一块块缺失鳞片后留下的苍白疤痕,沉默了很久。 “噬魂蝶的习性,是生活在毫无光照的深邃洞穴里。”飞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轻轻划开了凝滞的空气,“冥界……只有魔窟会有这东西。” 山间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正对上玄冥那双凛冽的眸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冷。 像冬夜的寒潭,一眼见底,却冷得刺骨。 第34章 他的心不会… 云溪拉着裴枝枝一路狂奔,穿过樊楼的后廊,绕过几根粗大的红漆柱子,一路奔到一扇挂着羽毛风铃的窗前。 月光下,那串风铃泛着莹莹的白光,羽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云溪没有犹豫,背后瞬时展开一对洁白的羽翼,抱住裴枝枝的腰,径直朝那扇窗户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裴枝枝还没来得及惊呼,人已经被带到了半空中——转眼间,云溪一把推开窗户,将她拽了进去。 两扇窗迅速关好,云溪这才背靠着窗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终于从某个凶神恶煞的人手中逃出了… 裴枝枝环顾四周——这应该就是云溪的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靠窗一张琴案,上面搁着一张古琴。墙角立着几只还没收起来的花伞,伞面半合着,像一群敛翅休息的蝴蝶。桌上放着一盏清茶。梳妆台上零散地摆着几样首饰,旁边还摞着几本泛黄的古谱。 “坐吧。”云溪说着,拉过一把椅子让裴枝枝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对视了几眼,看着彼此喘着粗气、头发散乱的狼狈样子——也不知到底是谁先没绷住,都咧嘴笑了起来。 两个女孩子的笑声清脆又甜,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回荡开来。 直到云溪感觉口渴,拿起桌上的茶盏,才问了裴枝枝第一句话:“渴吗?我给你倒杯茶。” 她放下自己的茶盏,拿起桌上另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裴枝枝倒了一杯清茶。 裴枝枝接过,喝了一口,浓郁的茶香很快在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蜜甜味。 喝过茶,云溪早已注意到裴枝枝一直望着自己,那双圆圆的杏眼藏着太多想问的话。她心下了然,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弯:“有什么问题,问吧。” 裴枝枝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云溪仙子,你……怎么认得我的?” 云溪没有说话。她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梳妆台的抽屉自己打开了,一片薄如蝉翼的树叶从里面飞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裴枝枝面前。那树叶上印着几行小字,还画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猫。 裴枝枝拿起来仔细端详——果然是自己的名片。 “十里长街有一只卖糖葫芦的棕熊怪,”云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买一串糖葫芦,他就会附赠一张你的名片。” 裴枝枝捧着那张树叶名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原来是阿棕,他真的在替自己找生意呢…… 她正盘算着回去怎么谢谢阿棕,只听云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其实早就想去找你了。” 裴枝枝抬起头,看见云溪垂下的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她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桌上那只凉透的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她像是是在思索自己该如何开口… 半晌… “我想……找你牵缘。”云溪的声音很轻。 “是方才那只人鱼吗?”裴枝枝明知故问,但心里清楚,要想真正了解云溪和山间的故事,就必须先让云溪对自己放下防备。 云溪点点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祈求。 “可是我听说,人鱼的记忆会随着眼泪流逝。他们记不住任何人,也留不住任何感情。”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所以我才找到你。你不是姻缘猫吗?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们牵一条,他忘不掉的线?” 裴枝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条人鱼不会再忘掉的线……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想起似乎的确有一根线可以做到。只是它会使双方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云崖那边肯定不会把解缘的羽毛给自己。 她的包里,还放着福玉准备的灵蛇手环。 此时,一个邪恶的念头不由自主的就冒了出来——只要把灵蛇手环当作云溪想要的那种姻缘线给她,就能轻而易举地骗她戴上。这样,很快就能完成云崖交给他们的任务,拿到羽毛,解掉自己和玄冥之间的生死线。 可是…… 她想起桃花眼里看到的,山间心里那千千万万个云溪所组成的浩瀚星河。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忘? 可是,不管山间为什么会“记得”,这都让裴枝枝无法再纵容方才的那抹邪念继续生长。 见裴枝枝迟迟没有回答姻缘线一事,云溪不免也回想起那只玄猫和裴枝枝的对话… 于是她问道:“那只玄猫,你们认识是吗?” 裴枝枝顿了顿,还是缓缓点头。 云溪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苦涩:“那只猫,很显然是我父亲派来的。你呢?你也是吗?” “云溪仙子……”裴枝枝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望着对方的眼睛,“云崖族长让我和玄大哥来,的确是想让我们带你回去。” 一听此话,云溪的眼眶瞬间泛红了,“原来……你也是。”她的声音难掩失落,站起身便想将裴枝枝往屋外赶… “是的,我是。”裴枝枝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却也没有任由她又拽着自己往屋外去… 裴枝枝声音放得很柔,“仙子,我们真的都是为了你好。人鱼,他们是没有记忆的灵兽,您执意和他在一起,只会陷入一次次被忘记、被抛弃的命运。而他甚至都不会带有任何愧疚——因为连你的痛苦是他造成的,他都不会知道。” “不……他知道。”云溪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裴枝枝心下一惊,忙问:“仙子……此话何意?” 云溪没有说话。她再次伸出食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梳妆台上,一只精致的羽纹木盒飞了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云溪用眼神示意裴枝枝打开。 裴枝枝伸出手,轻轻掀开盒盖。 一道柔和的珠光从盒中倾泻而出——是一盒人鱼之泪。 那些泪珠大大小小地挤在一起,泛着莹润的银白色光芒。裴枝枝之前在云崖那里见过一盒,可这一盒更大、更满,装得几乎要溢出来。 “世人只知人鱼之泪是人鱼的记忆。”云溪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陷入到某段回忆,“可是却没有人关心过,人鱼……为何会流泪。” 她执起裴枝枝的手,将她的指尖轻轻按在其中一颗泪珠上。 一瞬间——裴枝枝仿佛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透过山间的眼睛,她看到了云溪。 那是在忘川河畔,月光如水,芦苇摇曳。云溪坐在河边的青石上,膝上搁着古琴,十指纤纤,正弹着一首曲子。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穿过夜色,穿过水面,飘向远方。 那是一首极美的曲子,可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伤口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怆与凄凉。琴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像一只找不到归途的鸟,在夜空中一遍又一遍地盘旋。 裴枝枝透过山间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伤——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山间的。 那股悲伤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她的胸腔里漫出来,涌上眼眶。她的鼻子一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是我随他来到冥界的时候。”云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薄雾,“那时候他已经忘记我了。我就天天在河畔弹他喜欢的曲子,等待着他出现。” 云溪顿了顿。 “后来,他真的出现了。他虽然忘记了我,可还记得我的琴声。他浮出水面,悲伤地看着我。” 裴枝枝的泪珠还挂在脸颊上,云溪又执起她的手,轻轻放在了另一颗泪珠上。 这一次,画面变了。 还是忘川河畔,只是这一次,云溪在抚琴,而山间半浮在水面上,仰着头,张着嘴,竟然在唱歌。 那是裴枝枝从未听过的旋律,歌声与琴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那般和谐美妙。 透过山间的眼睛,裴枝枝望着云溪美丽的脸庞,她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动。 山间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触动了,他再次流下了泪水…… 裴枝枝的手指从那颗泪珠上移开,画面消散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云溪将木盒合上,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她抬起头,看向裴枝枝,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你看…他可能会忘记我,可是…他的心不会…” 第35章 生命之上的重量 或许,是因为方才触碰到了山间的记忆,再加上发现山间并没有真的遗忘云溪——此刻的裴枝枝,实在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情。 她正出神,忽然—— “咚。” 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窗户。 两个人同时转头,面面相觑。 “咚。” 又是一声。 云溪和裴枝枝对视一眼,这次警惕地推开了窗。 楼下,月光如水,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她们。玄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是玄冥。 云溪应激般地进入战斗状态,手指一抬,一把花伞便横着飞了出去,悬在半空中,伞尖直指窗外——像一把出鞘在即的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裴枝枝与玄冥对视一眼。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伸手轻轻抚上云溪的肩膀,语气平稳而柔和:“没事,他是来找我的。” 云溪不知为何,莫名对裴枝枝有种天然的信任。她缓缓放下花伞,指尖一勾,花伞便无声地收拢,飞回了墙角。 她从窗棂上摘下风铃中的一片羽毛,轻轻一吹——那片羽毛缓缓变大,舒展开来,化作一艘轻盈的羽船。 云溪将裴枝枝扶上船,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明:“若你是与他一起来劝我回去的,那我们便不必再见了。若你想清楚,愿意帮我牵上与山间的姻缘——”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裴枝枝。 “我也自有有价值的交易可做。一份厚礼。” 裴枝枝坐在羽船上,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羽船像一片真正的羽毛一样,载着她缓缓下降,轻飘飘地落在半空中,恰好停在裴枝枝可以下地的高度。 裴枝枝深吸一口气,跨过船沿准备落地——可她心事太重,后脚跨过时没注意羽船的边沿,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去,眼看就要面朝下摔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她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扑面而来,清冽而干净——这个味道她是熟悉的,是玄冥。 “心事再重,也要注意脚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了之前在忘川畔的严厉,又回到了那种淡淡的温柔里。 裴枝枝想起方才他唤自己全名时那副冷峻的模样,鼻尖忽然一酸。 怎么回事!裴枝枝!不能哭!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哭! 她讨厌自己,什么时候被人凶一下就变得这么脆弱?之前被冥王那般折磨的时候都没掉过小珍珠,这会儿就被这只玄猫凶了一句就受不了了! 她越暗示自己不准哭,可眼泪越是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玄冥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那一点温热湿意,微微低下头:“怎么了?” 裴枝枝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心里知道这个时候正是控诉对方的好时机,应该不依不挠,应该得理就要再进三分! “你…”她心里一横,说!裴枝枝,说出来!他哪里做的不对!哪里欺负你了,一股脑说出来! “你刚刚……很凶!” “……” 裴枝枝一说完想死的心都有了,认命的闭上眼睛…心里暗道:这是吵架时的战斗状态吗!裴枝枝你没救了! 玄冥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了这样一番控诉,他无奈一笑,想着是不是应该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思索了半晌,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抱歉……我方才…着急了。” “可是你刚才应该也知道了——那只人鱼,他的记忆还在。我是担心让云溪知道了…” 裴枝枝抬手擦了擦眼角:“我还没有告诉云溪,只是他……为什么还记得?” 玄冥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将那只琉璃瓶递到她面前。瓶身通透,里面装着一汪幽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裴枝枝接过瓶子:“这是什么?” “忆海凝露。”玄冥的声音沉了下去,“由一种噬魂蝶的鳞粉制成,可以让人短暂恢复记忆。如果想保持,就得一直吃——但灵魄也会被噬魂蝶的毒素侵蚀,最终……魂飞魄散。” 裴枝枝一听,头皮一阵发麻。她拿着瓶子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紧:“你是说……山间在吃这个?他不要命了吗!” 玄冥没有回答。他静静地凝望着裴枝枝,然后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云溪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不要命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何止他一个呢?” 裴枝枝心下一凛。 是啊。云溪和山间,原来都是为了这段感情带着赴死决心的。云溪至死都要守着自己的爱人,哪怕魂飞魄散;而山间原来哪怕要被噬魂蝶吞噬殆尽,也想记住云溪。 裴枝枝攥紧了手中的琉璃瓶,指节泛白。 “裴枝枝。”玄冥忽然唤她,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蓝色的眼睛。 “山间已知云溪是服了归墟丹才来到冥界的。”玄冥一字一顿,“为了云溪的命,他也要装作不记得她,逼她走才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些话。 “所以你明白了吧——不告诉云溪真相,带她回蜀岫山,是真的在救她。” 裴枝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若云溪知道山间还记得她,甚至付出的是这样惨痛的代价,只会加剧她留在冥界的执念。”玄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湖面之下,是暗涌,“她命数未尽,执意闯地府——仙者会被降下天罚。” “轻则,永世不得投胎,只能成为游荡在冥界的孤魂野鬼。” “重则……”他停了很久,才说出那四个字,“魂飞魄散。” 夜风从忘川河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凉意,吹得裴枝枝的裙摆轻轻翻飞。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瓶忆海凝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山间假装遗忘,是在救云溪的命。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冷漠和疏离,是一场用命来演的戏。 她曾经总觉得“至死不渝”是只存在于文学中一抹浪漫主义的渲染,如今她成为这段故事中的推手,终于真切的感受到,“爱”或许真的有着远在生命之上的重量… 第36章 温柔,并不是答案。 “如果……我有办法让他们在一起呢?” 裴枝枝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边捻了又捻,终于把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轻轻地吐了出来。 她想既然分开是那样痛,那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们? 玄冥一听这话,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我知道,云溪把你带走,应该是要你助她牵缘。可是你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玄冥的话带着几分凉薄的寒意,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唤起裴枝枝的决心。 “要拿到云崖族长的羽毛……”裴枝枝垂下眼,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没错。”玄冥的语气没有一丝松动,“所以我不管你有多少办法可以成全他们,都不行。云溪,必须带走。” 他的话像一扇门,将一切可能性都砰地关上了。 裴枝枝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玄冥那般决绝的语气,不免让她心生想法,他就这么想和自己解缘吗? 其实,裴枝枝不是不懂情事的人。这几日与玄冥的相处中,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失控,有时候视线会不自觉地追着他,脚步会下意识地靠近他,连他沉默时侧脸的轮廓,都曾让她有一瞬间的莫名心动。她想,也许自己是真的铁树开花了? 而玄冥似乎也并没有曾经那般讨厌自己,在灵界的时日,他总是那样温柔地看着她,不仅对她处处维护,关键时候也会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会不会...他对自己也想自己对他那般? 所以裴枝枝也悄悄想过,也许……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种可能,他们能…… 想到此处,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云溪的影响,裴枝枝终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一想到待会儿自己要说什么,她的脸已经染上红晕。她低着脑袋,手指绞在一起,画着毫无意义的圈圈。 “如果……”她咬着唇,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动了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念头……你会愿意吗?” 说完她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立刻垂下去。那双杏圆眼水汪汪的,透着少女的悸动与羞涩。 忘川河畔,水波流转,月光碎在水面上,可它们加起来,都不如此刻的她动人。 玄冥忽然觉得心口一紧。 他下意识道“裴枝枝,不要为了云溪和山间说出这种违背本心的话...” “我...我没有...我真的有这样想!” 裴枝枝的否认和她的笃定,让玄冥瞬时生出一种陌生的、毫无防备的慌乱,夹杂着一份隐秘的雀跃。可当这种陌生的情愫还没来得及在胸腔里蔓延开,熟悉的灼烧感便如期而至,像毒蛇顺着血脉攀上来,一口咬在他的肺腑之上。 他咬紧了牙,指节攥得泛白。 玄冥终于意识到,裴枝枝带给他的一切美好,其实都在更残忍地提醒他,自己时日无多的事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已经熄了。 “不行。” “什么?”裴枝枝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相信。 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温柔而决绝:“枝枝,我们不行。” 玄冥的声音依旧是那样轻,那样柔和,像怕伤着她似的。可裴枝枝还是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眼神温柔,安静,一如既往。 可原来……温柔并不是答案。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令她心跳加速的注视,那些让她暗自欢喜的陪伴,都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是她,把对方所有的寻常都读成了不同寻常。 裴枝枝后退了两步,脸上火烧火燎的,分不清是羞愧还是难堪。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来圆场,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不敢再看玄冥的脸。 转身,拔腿就跑。 “枝枝……” 玄冥在她身后下意识唤了一声,可声音很轻,像是怕她真的停下。 裴枝枝一路跑,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却吹不散脸上那一片滚烫。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又一次,来到了棕熊怪的糖葫芦摊前。 不对...这次不是摊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看错。原先那个简陋的小摊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熊脸雕塑,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那熊脸做得栩栩如生,嘴角还牵着一抹极为和蔼可亲的微笑,左右两边各挂着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串,有红的山楂、黄的橘瓣、绿的猕猴桃,他们都附着一层金黄色的蜂蜜糖,看起来格外诱人。 裴枝枝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接连后退了五六步,这才看清全貌——好家伙,棕熊怪这是直接开店了! 店面还挺气派,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歪歪扭扭刻着“阿棕糖葫芦”几个大字。门口竖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畅销品类榜,榜首一行字格外醒目:蜂蜜山楂糖——已售罄! 小黑板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叠了厚厚一沓名片,裴枝枝拾起一张一瞧,果然是自己的名片! “哟!枝枝!你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熟悉又温暖的声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裴枝枝猛地回头。 棕熊怪正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往回走,头上歪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左右两边各别着一串糖葫芦道具,远远看去像长了一对红色的大犄角。他看见裴枝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两颗憨厚的熊牙。 “阿棕!” 裴枝枝鼻子一酸,方才心里的那些委屈、难堪、狼狈,全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棕熊圆滚滚的身子。 “没想到你都开店了!”她把脸埋在他毛茸茸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棕熊怪被她抱得一愣,随即咧着嘴笑得更欢了,腾出一只熊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嗐,这不是你说的嘛!我只要按照你说的做,我的糖葫芦十里长街一串难求!” 他得意地抖了抖手上刚买的食材,又特意补充道:“哦,除枝枝以外。枝枝的糖葫芦,应有尽有!” 第37章 何欢酒 “咕咕……哈……” 裴枝枝趴在棕熊店里的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泪汪汪地往下淌。她抓起面前那杯蜜糖酒,仰头就是一大口,灌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并咽下去。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闷在臂弯里,含混不清,尾音却发着颤。 “嗝——” 她打了个酒嗝,抬手抹了把眼泪,又冲着后厨的方向扯着嗓子喊:“这……这蜜糖酒还真不错……阿棕,再来一壶!” 棕熊从后厨匆匆跑出来,腰间还系着那条沾满糖渍的围裙,手上提着一壶酒。他显然正忙着熬糖浆,脸上还挂着半截糖丝,被裴枝枝一嗓子给吼出来的。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搁,看了看裴枝枝那副泪眼模糊的可怜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枝枝啊,还是少喝点吧。醉了倒没什么,就怕你又做出突然结婚的事儿来……你看看你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 裴枝枝没吭声,只把脸埋得更深了。 旁桌坐着一位大娘,一边嗑着花生米一边竖起耳朵,从头到尾把裴枝枝表白被拒的惨案听了个完整。此刻她端着酒杯凑过来,一脸过来人的神情:“小姑娘想开点,男人嘛,多的是啦!” 另一边的大叔也附和道:“是啊,他不愿意那是他没福气!”说完举了举空杯,朝棕熊使了个眼色,示意再来一壶。 棕熊跑回后厨看了一眼,出来时挠挠头,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这儿酒卖光了……” “又卖光啦!”大娘一拍桌子,又惊又叹,“哎哟阿棕啊,你下回可得再多酿些!你这味道好,后面客人肯定更多!” “哎!我先预定一壶啊,记账上!”大叔果断下单。 棕熊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围裙,憨憨一笑:“嗐,最近不是那个何欢酒卖得挺好吗?我去尝了尝,瞎摸着味道酿了些,也就给客官们解解腻。我这个……也不正宗,不敢多做,怕把我这糖浆浪费了。” “你说的是那个……那个那个……樊楼西侧新开的那家铺子是吧?”大叔一听来了精神,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回味那酒的味道,“他们的何欢酒我也去喝过。还是你的蜜糖酒好喝。何欢那味道,初尝确实也甜,可喝到后面……就会返出淡淡的咸涩味,有时候甚至犯苦。” 说到这儿,大叔皱了皱眉,倒真是一脸苦相。 “哟,大哥,没想到你还是个品酒的专家!”大娘笑着夸了一句。 大叔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什么专家呀,前辈子就是因为喝酒喝多了,掉河里淹到这儿来的。现在只能苦哈哈等着老婆子安享完晚年,一起去孟婆那儿投胎,哈哈……” “哎哟,还挺深情~”大娘用胳膊肘杵了杵趴在桌上蔫哒哒的裴枝枝,“哎!这种男人才靠得住嘛!赶快和你说的那个男人分手,眼睛擦亮点重新找找!”说完又朝棕熊喊,“哎!阿棕啊!你也帮她把把关!哎你听见没有?” 大娘连唤两声,棕熊却没应。 裴枝枝也察觉到了,偏过头去看他。只见棕熊一只手托着腮,眉头微拧,眼神发直。 “阿棕,怎么啦?” 听见裴枝枝的声音,棕熊才猛地回过神来:“哦,一听大叔说的,我也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如果喝得上头,一连几杯下肚倒也尝不出来。可若是细细品味,大叔说的确实不错……只是……”他顿了顿,眉心拧得更紧了,“为什么会犯苦呢?” “嗐,这有啥,说明他们做得不好呗!”大娘满不在乎地说。 棕熊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们的何欢酒我也喝过多次,酿方我也能猜出一二,无非就是加了蜜糖、花料一类的。按理说,这些配方不该有这样的苦味……” “哦,你漏说了一样。”大叔忽然压低声音,四处张望了一圈,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据说,那家铺子卖的何欢酒,加了人鱼的鱼鳞。” “人鱼的……鱼鳞?!”大娘和棕熊同时惊呼出声。 裴枝枝原本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听到这“鱼鳞”两个字,脑子里像被一道闪电劈过,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猛地从桌案上撑起身子,耳朵竖得高高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叔见把气氛烘托到位了,越发来劲儿,压低嗓子继续说:“我也是听说的啊——据说只要吃了人鱼鳞片,哪怕你喝下孟婆汤再投胎,也会记得前辈子的事情!” “真的假的?还有这作用呢!”大娘瞪大了眼,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大叔连忙按下她的肩膀,嘘声道:“小声些!我也是道听途说,你们当乐子听听得了。哎,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信的。现在要去投胎的,有好些都把喝何欢酒当散伙饭呢!” “哎——若真是这样,等到我儿子来了,我就再看他最后一眼!我就去投胎,到时候我也先喝一壶试试!”大娘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可是……他们怎么拿得到人鱼的鱼鳞呢?人鱼不是在北冥吗?”棕熊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嗐!那谁知道呢!”大叔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语气兴奋起来,“话说——明日新月初时,他们那儿要做促销活动,会有大批新酿的何欢酒。到时候我们去凑凑热闹怎么样?” “哎呀!这个好呀!这个好!”大娘拍着手,已经跃跃欲试了。 可裴枝枝却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心口猛地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若那酒真是用鱼鳞做的……整个冥界,不就山间一条人鱼吗? 大批何欢酒…… 裴枝枝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 山间——他是想把自己抽皮拔骨不成? 他疯了吗! 第38章 说谎的人鱼 忘川河畔以北,有一座破旧的寺庙。 据说这里曾是几个僧尼投胎前的居所,如今早已断了香火,只剩残垣断壁半掩在荒草之中,风一吹,檐角的碎瓦便簌簌地响,像什么人在低声叹息。 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沿着碎石小径缓缓走近。月色昏沉,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只隐约辨出是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 庙内,另一个同样裹着黑袍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你好,这儿是换忆海凝露的地方吗?”来人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声音年轻而清朗。 黑衣人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就是山间介绍来的?” “是。”年轻人点头,语气笃定,“我想换忆海凝露。” “你想用什么换?”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托在掌心:“这里面的东西。” 黑衣人上前接过,指尖刚触到盒盖,还没来得及打开——年轻人猛地扯下斗篷,劈头盖脸朝他扔了过去。厚重的布料瞬间蒙住了黑衣人的头脸。 “你!你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年轻人一个飞身而起,利落的一脚将对方踹翻在地。 “夜冥殿首领侍卫——飞竹!” 飞竹单膝压上黑衣人的背脊,伸手就要掀开对方的斗篷。可就在这一瞬间,掌心下的身体骤然缩小——一只灰色的大老鼠从衣领处哧溜钻了出来,甩着细长的尾巴就要逃。 “原来是只老鼠精啊!”飞竹挑眉,甩手便是一记叶刃。 那老鼠精却异常灵活,贴着地面一个急转,堪堪避了过去。他蹿上断墙,回头龇牙,竟还带了几分得意:“就你,也想逮住老子?” 话音未落,一片巨大的暗影从头顶压了下来。 老鼠精猛地抬头——一只碧眼玄猫威然立在面前,双目如炬,通体的气势压得他尾巴尖都在发抖。 “不好!” 他掉头就要往回跑,可玄猫比他更快。纵身一跃,锋利的牙齿精准地咬住了老鼠精的后颈,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那个让他动弹不得的位置。只要再往下深一寸,这老鼠精就得当场毙命。 “好猫饶命!好猫饶命!”老鼠精四肢悬空,吱吱乱叫,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玄猫这才叼着他,轻飘飘地一甩,丢到了飞竹身前。 飞竹上前,刀柄抵住老鼠精被咬破的脖颈,声音冷下来:“说,忆海凝露哪来的?你们为什么要换鱼鳞?” “我……我真不知道啊大人们!”老鼠精鬼哭狼嚎,浑身哆嗦,“他们……他们说来这儿帮他们拿东西,我就来了!来一次五十个金币!”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钱袋子,哗啦啦将金币倒了出来:“你看,我先得了定金二十个金币,说是拿到东西,后面再给三十个!” “他们是谁?”玄猫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不……不知道……我就是个接委托的,他们来店里找的我……” “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老鼠精拼命回忆,眼珠子转了转:“呃……他们来了两个人。有一个穿得鲜红嫩绿的,眉间有个梅花钿,身上很浓的花蜜味道,我鼻子一闻就知道那是个花妖。另外一个……化的人形,一张很普通的脸,搁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不过身上的味道很特别——有我最近老闻到的何欢酒罐的味道……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二位饶了我吧!” “何欢酒罐?”玄猫转头看向飞竹。 飞竹抽出十里长街的地图扫了一眼,随即想了起来:“哦,是家新开的酒铺子,最近生意好得很。酿的何欢酒如花似蜜,很好喝。” “不止呢!”老鼠精见气氛稍缓,爬起来悄悄补了一句,“据说那酒加了人鱼的鱼鳞,喝了之后投胎也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儿。” “鱼鳞……”玄冥低声重复了一遍,脑海中飞速转过几个念头,猛然间神色一变,“不好!” 他将老鼠精往飞竹怀里一丢,转身便朝酒铺的方向疾奔而去。 风声灌进耳中,他一边跑,一边强压着心里那个越来越不好的猜想。 这次没能抓到贩卖忆海凝露的人,很明显是山间给了假情报——这只人鱼,居然学会了说谎。 不仅如此,他这次说谎,是为了能够继续换药。他对云溪,根本就没死心! 何欢酒铺并不难找。 远远望去,铺子门口鬼山鬼海,热闹得不像冥界的地盘。各色鬼魂挤在柜台前抢着买酒,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倒像是阳间哪家网红铺子开业。 裴枝枝混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她仔细观察了地形和铺面周边,果然在铺子后侧发现了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忘川河畔。她正准备沿着那条路摸过去,忽然瞥见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脚步匆匆地从后门闪了进去。 裴枝枝心头一紧,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所幸那人回来得急,根本没留意身后多了条尾巴,一路小跑穿过廊道,径直进了后院内庭的一间屋子。 裴枝枝绕过墙角,探头望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后院正中,摆着三口大缸,满满当当,每一口都有人腰那么高。缸里浸泡着的,全是青绿色的鱼鳞,在水里泛着细碎的金光,粼粼闪闪,乍一看,还以为是三大缸金币。 裴枝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入冰凉的液体中,摸出一片鱼鳞。 指尖触到那片鳞片的瞬间,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认识。 这是山间的鱼鳞。 那一刻,一股酸涩从胸腔直冲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拼命忍着不出声,泪珠却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若是被云溪知道了……她该难过成什么样子。 裴枝枝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将那片鱼鳞小心塞进袖中,咬了咬牙。 她得找到山间,把他带出去。 这些人要收集这么多鱼鳞,不可能把山间藏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她稳住心神,趁后院还没有人走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小心查看。 走到一间透出暗光的房门前时,里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裴枝枝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缝。 “那老鼠精被抓了?” “是。妾身亲眼所见,的确来了一人一猫,那老鼠精当场被吓破了胆,哼哈哈……” “看来……那人鱼没有骗我们。” “老爷~说到这个,妾身有事相求~” “你说。” “那人鱼长得那么帅,能不能别杀他了?他不过就是想换忆海凝露,给他就是了嘛。” “哼!这是忆海凝露的事儿吗?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靠着那药,现在的记忆力怕是比你我还好。你敢留他?” “你不就是怕他把咱们的事儿说出去嘛——这样,把他放在鱼缸里养着,供我看看也好嘛……” 裴枝枝听着,气血直冲头顶,这是卸磨杀驴,要了鱼鳞还要山间的命!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 下一秒,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嘘…” 第39章 抓住幸福的机会 男人低沉的呼吸声在裴枝枝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一阵酥麻从耳尖蔓延到后颈,她立刻想挣脱,就听见玄冥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是我。” 裴枝枝的耳朵“唰”地红了。她抬起头去看他,正对上的便是那一双深海般的眸子——幽蓝、沉静。 玄冥没有多言,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一个上锁的房间。他大概也猜到了,裴枝枝能跟到这里,多半也是为了找山间。裴枝枝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两人悄悄探了过去。玄冥微动法术,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便松开了。裴枝枝伸手推开门,探头进去——房间内无比昏暗,月光只从高处一扇极小的窗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她跨进门槛,脚下不知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所幸身后的玄冥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心。” 裴枝枝只是点点头,没有回话,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二人悄悄走进房间深处。一个不算大的木桶摆在那里,四周爬满蛛网,清冷的月光正正地洒在桶沿上。湿漉漉的地面上,还有未擦干的血迹,暗红色的一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裴枝枝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有些不敢再靠近了——害怕,害怕看见什么可怕的画面。 玄冥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挡在身后:“我来。”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衣袖却被从身后轻轻拉住了。他低头,看见裴枝枝的手正攥着他的袖口,指尖微微发白,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我……我们一起。”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颤,却倔强得像一根不肯折断的细枝。 玄冥心头一软。这丫头总是这样——一边对前方的未知害怕得要死,一边哆哆嗦嗦地还是要咬牙往前走。他的嘴角不禁牵起一抹无奈的笑,自衣袖中伸出手,反手握住了裴枝枝。 “好。” 大大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明明他的手也是冰凉的,可握住她的那刻,她却感到无比心安。 他们缓步一起走到桶前。 “哈啊——”裴枝枝忍不住惊呼出声,又立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可是眼泪已经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木桶里,血水猩红。一只鱼兽浸泡在其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好皮,像一只被活生生拆解的蝴蝶。 血水混着鳞片的碎屑,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是...山间...吗? 有那么一刻,裴枝枝甚至都不那么确定...可是理智告诉她,毋庸置疑,眼前浸泡在血水中的就是山间。 裴枝枝的胃里翻涌着,她想吐,想哭,想转身逃走,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玄冥眼神一凛,眉头紧蹙。他盯着血水中那具几乎看不出兽形的躯体,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何苦如此?” 意识已经模糊的山间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疲惫。他看到了裴枝枝和玄冥,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们说……只要我用全身的鳞片来换,他们会给我一瓶永远不再失忆的药……我,我想记得她,今日在樊楼一见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我不能忘,绝对不能!遗忘,是对她的背叛...” “药呢?”玄冥沉声问道 山间将手从血水中抬起,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珠,皮肉翻卷,惨不忍睹。手里握着一个还未喝完的忆海凝露,玄冥接过打开瓶盖闻了闻,心里也是一惊,噬魂蝶本身的腥气扑面而来,此前几瓶因为剂量较少,味道还很淡,但这一次却毫不掩饰其恶臭了... “你在找死...”玄冥道 “是,我宁可带着有她的记忆死,也受够再做一只无知的鱼...” “不…不行…不能死!我要带你去见云溪!走,我们去见云溪!”裴枝枝一边哭一边想去扶他,可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身上没有一寸好皮,她不知道该碰哪里,不知道哪里才不会让他更疼。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山间,手在空中来回地晃,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 没有,一寸都没有。 她低头看向木桶底部,那里铺满了珍珠——大大小小、晶莹剔透的人鱼之泪,每一颗都是山间在剥皮之痛中流下的眼泪,每一颗都是他不肯遗忘的证明。 裴枝枝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这……这得多疼啊!” 山间看着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凄厉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没事的。这一次……我再疼,也不会忘记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山间艰难地转过头,望向玄冥,那双眼睛里满是求而不得的渴望:“她不是......已经回蜀岫山了吗?” 玄冥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沉默已是答案。 山间苦笑“她还是...不肯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走完的发条。 “那日我被云崖族长发现,她救了我之后……我们就约定好,要在冥界见最后一面。 可是我……我没用,我一边逃一边哭,因为是最后一面而难过…… 可是,眼泪带走了我的记忆,我忘记了……我忘了和她的约定。哪怕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得留在冥界……可我忘了,忘了为什么留在这儿……” 他望向枝枝“枝枝姑娘,遗忘是对爱人的背叛吗?如果是,我早应该千刀万剐了对不对!” 裴枝枝拼命的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可她啜泣道半个字都难说出口。 “墩先生说,幸福会给每个人机会,可我总是抓不住它,这次,我抓住了吗?我有努力抓住了,可...我还有机会吗?” 裴枝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有的山间,你要坚持住,云溪在等你!她一直在等你!”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山间平齐,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她待在离忘川最近的樊楼弹曲,就是为了能让你听到她的琴音去找她。她还没走呢——她说要我帮你们牵缘,她不会走,更不会抛下你!” 她握住山间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这一次没有犹豫。 “走!我们这就去找她!” 可是,怎么走呢? 山间已经虚弱成这个样子,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怎么把他带过去? 裴枝枝正无措间,一个小水球缓缓浮了起来——是玄冥在施术。只见那水球逐渐变大,大得和木桶一般大,将山间整个人包裹其中。血水被清水替换,山间的身体在水球中轻轻浮动着,像被封在了一颗琥珀里。然后,水球连同山间一起缓缓缩小,缩小到只有裴枝枝一只小手那么大。 枝枝伸出手,水球轻轻地落在她的掌心。温热的,沉甸甸的,里面蜷缩着遍体鳞伤的山间。 “走吧。”玄冥望向她,四目相对,他的声音很轻,“去找云溪。” 裴枝枝捧起水球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玄冥更过来脚步声。她回过头去—— 玄冥站在月光下,一动未动,他的眼底缓缓泛起猩红的血色。 “玄大哥?” “你们走吧。”玄冥的声音平静,“我留下来……处理后患。” 裴枝枝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奄奄一息的山间,咬了咬牙:“好。小心。” 她快步走出门去。 只是不巧——刚出门,便撞上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着红色裙裾,香肩半露,一缕额发半挽在耳后,眉目间流转着妖冶的风情。她倚在廊柱上,像一条刚刚睡醒的红蛇,正懒洋洋地打量着裴枝枝。 “哟——一只低阶的鱼尾兽,居然也有同伴来救?”女人细细打量着裴枝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过……低阶的灵兽,也只能找更低阶的同伴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暗影从裴枝枝身后的门里缓步走了出来。 一双猩红的血眸。 抬眼的瞬间,那道目光便像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地割裂了女人的左腿。女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瞬间倒地,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你……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发着抖,再没有了方才的嚣张。 玄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月光将他半张脸照得雪白,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中,像一尊来自地狱的雕像。 “他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低阶的同伴。” 随即,他再次施展幽冥术,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女人的喉咙。女人窒息般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 “你的同伴呢?”玄冥冷冷地问道,“让我看看。” 女人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隔壁的房间。 玄冥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望向裴枝枝。那双猩红的眼眸在看向她时,血色微微褪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那片熟悉的蓝。 “走吧,带他去找云溪。” 裴枝枝怔愣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她捧着水球,慌张地离开了那间酒铺。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的脑海里,反复闪回着方才的画面——玄冥抬手间割裂女人左腿的利落,那让她几乎窒息的幽冥术,还有那双在月光下泛着猩红血光的眼眸……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里渐渐成形,让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术法……那种让人连挣扎都做不到的压迫感……她只在一个人那里感受过...... 此刻,樊楼那间挂着羽毛风铃的房间,门窗紧闭。 屋内没有点烛火,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水银泻地,清冷而寂静。 云溪站在镜前。 铜镜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的边,镜中的她,白皙纤瘦,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梅。她用右手解开自己的长裙,镜中,她看到了一个残缺的倒影,她自腰部到左侧的整只手臂——已经消失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镜面。 “时间...快到了...山间,我是不是等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不知飘向何处的羽毛。 第40章 不悔线 “云溪——云溪——” 裴枝枝的声音在夜色中撕开一道口子,带着哭腔,又急又哑。 屋内这才亮起暖灯。那扇挂着风铃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云溪探出头来,往下望去——裴枝枝站在窗下,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水球,满脸泪痕。 水球里,是一只遍体鳞伤的鱼兽。那些伤口层层叠叠,有些还渗着血。 云溪的身体猛地一颤,扶着窗棂的手瞬间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你手里的是……” 裴枝枝哭着将水球高高举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水球中那个蜷缩的身影,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是……山间……我、我带他来见你了……他没有忘记你,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云溪心里一惊,瞬时从窗口一跃而下——她落地的姿态像一片羽毛,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当她站稳的那一刻,夜风将她空荡荡的左袖吹了起来。 裴枝枝的目光落在那条飘起的袖子上,瞳孔一缩:“云溪,你……” 云溪早已泪眼婆娑。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消失的左臂,又抬头看向裴枝枝手中那团小小的水球,像是认命般地摇了摇头。 “我好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花瓣,“时间快到了。” 她伸出仅存的右手,从裴枝枝手中接过水球,转身朝忘川河边走去。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她在河边蹲下,将水球轻轻放入水中。 水球接触忘川的一瞬间,无声地破裂了。山间的身体在水中舒展开来,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只是——随着身体的还原,那些原本被水球模糊了的伤口,变得愈发触目惊心。那些剥去鳞片的道道伤痕像蚯蚓一样爬满他的全身,血水在忘川中缓缓散开,将一片河水染成了暗红。 “哈啊……啊……啊——” 云溪颤抖着伸出仅存的右臂,轻轻将他环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已经破碎的珍宝。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如凤泣血,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忘川河畔回荡。 “你怎么了?你怎么成这样了?”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一颗颗地砸在他的脸上,“山间——看看我,看看我!” 意识已经迷离的山间,听到云溪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疲惫,可当他看清眼前这张脸时,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云溪,我……我可以永远记得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微微上扬,像一个终于做对事情的孩子,讨要着夸奖。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云溪拼命摇头,泪水飞溅,“我不要你记起我了!我要你活着……忘了、忘了我也没关系,是我太执拗了!是我太自私了!是我……我……害了你!”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她俯下身,将山间抱得更紧,像是只有这样,就能阻止怀里爱人生命的流逝。 山间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也在发抖,却还是固执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的脸——他想最后一次抚摸她的脸,为她擦去泪水。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云溪脸颊的那一刻—— 她的左脸开始变得透明。 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月光透过她透明的皮肤,照在她身后的水面上,泛起一片冷冷的银光。 山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云溪……”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手无力的缓缓垂下,指尖从她的脸颊滑落。他的眼角,一颗泪珠滚落下来,落在忘川的水中,凝聚成了一颗晶莹的珍珠。 接着又是一颗,再一颗——一颗一颗,落下…沉入水底。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带着解脱,带着不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云溪……如果你消失了,而我也带着你的记忆追随你而去……”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忘川河畔的月光,“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成全?” 云溪的哭声停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泪水还挂在脸上,却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慢慢平静了下来。 “在我消失的最后一刻……能再见到你,云溪此生足矣。” “不足矣!”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清脆而倔强。 裴枝枝站在月光下,满脸泪痕。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泛着两簇不灭的光。她的手在颤抖,手中攥着一根细细的金线,那金线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像一缕被她紧紧攥住的希望。 “不足矣!”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更坚定,“不能足矣!” 话音刚落,她的双眸骤然亮起——桃花眼,展开! 那双眼睛里流转着粉色的光晕,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姻缘的起灭。 “云溪——许愿!” 云溪猛地抬起头。 她望着裴枝枝那双桃花眼,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仅存的右手紧紧握着山间的手,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 她俯身跪下,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玄鸟云溪祈愿——与爱人山间相知相守,永不分离。望应允!” 裴枝枝扬起手,声音清脆而庄重: “您的祈愿——已签收!”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那根金色的线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从她的掌心腾空而起,化为一道金色的溪流,在月光下缓缓流淌,绕着云溪和山间盘桓了两圈,然后一左一右,轻轻地、稳稳地,环上了二人的手腕。 裴枝枝深吸一口气,声音郑重: “此线名为‘不悔’。一旦牵上,便能救二位一命,也能让你们真正相知相守、永不分离。” 她顿了顿,桃花眼中的光晕微微摇曳了一下。 “代价是——你们会被剥夺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人鱼断尾,玄鸟折翼。”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云溪,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她怀中的山间,声音放轻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可闻。 “你们……愿意吗?” 云溪没有犹豫。 她转过头,看向怀中的山间。月光下,她的嘴角上扬。 “愿意。” 山间虚弱地点了点头。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动容的笃定。 “不悔……好名字。” 裴枝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拼命忍住,挺直了脊背,像一位真正的司仪那样,郑重地开口: “请二位手心相握。” 山间缓缓抬起手。他的手指在颤抖,指尖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可他还是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将云溪的手握在了掌心。 月光下,二人紧紧地依偎一起,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山间——”裴枝枝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你是否愿意作为云溪的夫君,按照姻缘神的指引,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 山间含泪望着云溪。他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愿意。” 裴枝枝转向云溪。 “云溪——你是否愿意作为山间的妻子,无论他生病或是健康,贫穷或是富有,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云溪泪眼婆娑,可她的脸上,却慢慢浮起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光彩。她的嘴角弯成一个少女般的、明媚的弧度。 “我愿意…”她说,“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二人手腕处的金色光芒骤然暴涨,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云溪和山间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一股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们的血脉里连根拔起。 云溪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凤鸣,那声音穿破夜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了。 可她没有松手。 山间也没有。 两个人死死地握着彼此的手,十指交缠,指节泛白,像是在与整个世界抗衡。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金色的光芒从他们的身体里涌出来,将他们完全笼罩,将整片忘川河畔照得宛如白昼。 也不知过了多久。 光芒终于渐渐暗了下去,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燃尽了最后的余烬。 裴枝枝缓缓睁开眼,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月光下,云溪和山间依旧相拥着,一动不动。 金色的光芒在他们腕间缓缓收敛,凝成了一道细细的、温润的印记。 云溪透明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原貌,可她的背部,那对曾经洁白如雪的翅膀,已经消失了。只有几缕羽毛从空中缓缓飘落,他们轻轻地落在水面上,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曾经他们的存在。 而山间……他的鱼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修长的、人类的腿,但苍白、瘦弱。 裴枝枝望着他们,声音沙哑: “从此以后……你们便成为了冥界中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你们不是鬼魂,无法投胎;也不再是仙子、不是灵兽。你们除了彼此……” 她停了很久,才轻轻说出最后几个字。 “失去了所有。” “枝枝。”云溪轻声唤道。 裴枝枝望向她,云溪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可这一次,她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释怀的笑。 “谢谢你。” 裴枝枝站在月光下,看着他们,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了下去,哭得像个孩子。 第41章 因果与气运 此时的蜀岫山,云溪的绣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头戴羽冠的玉面仙君坐在床边,白衣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发冷。床上的云溪双目轻阖,面色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可她已经这样“睡着”了整整十日。 云鹤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绿色手环,又抬眼去看香柱。 半柱香,只剩半柱香了。 福玉仙君说过,只要手环发光,念出召回誓言,云溪就能回到这副身体里。可他等了一夜,手环没有任何反应。他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云溪很快就会回来了。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直到听见“啪——” 一声清响,他怔住了。 云鹤低下头,看见手环裂成两截,从腕上滑落,轻轻的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弯腰去捡,手忙脚乱。 他跪在地上,捧着断裂的手环,嘴里痴痴念叨着“不好了,不好了…” 此时,门被猛地推开。 云崖大步跨进来,衣袍带风,脸上还带着从灵界赶回来的风尘仆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上——云溪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第二眼,看见了跪在地上的云鹤,他手里捧着断裂的灵蛇青环。 “云鹤!怎么回事!” 云崖几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鹤哆嗦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我……我也不清楚……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怎么就断了……” 就在这时,窗外吹来一阵清风,云崖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床上的云溪,身体正一片一片地化为羽毛。从指尖开始,像花瓣凋落。 “羽…化…她,羽化了…”云鹤颤抖着发出惊呼。 “不——!”云崖扑过去,拼命捂住云溪的手,想拦住那些正在消散的羽毛。可他越是想抓住,羽毛就散得越快,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从他怀里飘出去,像一群执意要飞走的白鸟。 他捂住这里,那里散了;捂住那里,这里又空了。 最终,他跪在一地羽毛中间,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族…族长…”云鹤上去试探着唤他,只见云崖双眼布满血丝,声音从牙缝中传出“去找…那只猫!” 灵界监牢。 阴暗潮湿的走廊尽头,福玉端坐在软榻上,双目轻阖,呼吸均匀,像一尊已然入定的老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福玉!福玉!我要见他!” 是云崖的声音,又急又怒。 看守地牢的蛤蟆精慌忙迎上去,张开双臂拦在云崖面前,额头上全是汗:“大人、大人——这里未经许可是不能进的!大人!” 云崖根本没看他,脚步都没停。“我去你的!”一脚踹出去,蛤蟆精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直哼哼。 跟上来的云鹤从蛤蟆精腰间扯下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 云崖大步跨进牢房,将断裂的手环扔在福玉面前。 福玉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嘴角牵起一抹莫名的笑意,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看来,枝枝最终做了她的选择。” 云崖气得脸都白了,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狗屁的选择!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裴枝枝和那只黑猫有求于我,我可以拿羽毛让他们帮我把云溪带回来!你说裴枝枝是你所有徒弟里,做姻缘猫最厉害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碰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好好好!你最好的两个徒弟——一个杀了江岫仙长,灵界之主!”他猛地指向福玉,手指在发抖,“一个——”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手环,咬牙切齿“没能带回我的女儿,甚至让她羽化了……” 福玉摸了摸胡须,声音依旧悠然:“云崖族长,据我所知,羽化的玄鸟并非死亡,只是以某种方式,身体去到了别的地方。” “你少给我歪嘴邪说!”云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要我的女儿回来!” 福玉没有被他激怒,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你要你的女儿回来,无非是将她作为巩固你凡界之主地位的工具。” 云崖的脸刷地白了。 福玉的目光越过云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缩着身子、一直没敢抬头的年轻人身上:“你身旁的,应该就是云鹤仙君吧。” 云鹤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哆嗦,半晌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云鹤就是你族中元老的孙儿。”福玉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个痴儿在族中难以婚配。当初新一届凡界之主竞选时,你便用云溪的婚事作为谈判的筹码,借助元老阁下的人脉才有了这个位置。 如今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你着急的从来不是云溪的生死,而是你交不出人了。” 云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连族人都不知道,福玉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吗?”福玉说着,那双总是眯成两条缝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眼底泛起一层琉璃般彩色的光晕,像晨曦映照的霞光。 云崖看见这双猫眼,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不是桃花眼!这是…什么? 福玉就是通过这双眼知道的一切吗? 福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谓桃花眼,不过是我给这一技法的初阶模式取的名字,用来揽揽生意倒是不错的… 恐怕就是太久时间没开这双眼,以至于大家好像都忘了它的存在了……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这是…” “因果之眼。” 一个声音从云崖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底气。 云崖猛地转过身。 福旺正站在牢房门口,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云崖从未见过的从容与笃定。 “这双眼睛,有人说是读心,有人说是识谎,亦有人说其为窥秘,实则都不算完整。”福旺向前走了两步,站定,目光平静地与云崖对视,“这双眼睛,是能看清万事万物之因果,推演四界之变化。福玉不过是看清了你身上缠绕的因果,给出了注解。”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云崖,你女儿的羽化——是你自己造成的因果。” “荒谬……荒谬!”云崖连退数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下一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指猛地一指,蛤蟆精腰间的佩刀应声出鞘,寒光一闪,直直朝福旺飞去。 刀飞到福旺面前的一刹那,忽然停住了,然后无声无息地,就断成了两截,叮当落地。 云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两截断刀,又抬起头,看向福旺。 福旺缓缓取下自己的墨镜,云崖这才看见,对方的眼眸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你这是…” 福旺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云崖族长,本君赌你今天运气可不会太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步伐不重,却让云崖不自觉地又往墙壁上贴了贴。 “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打一架吗?” “你以为我怕——” “云崖族长。”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 梵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牢房门口,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衬得像一尊玉雕。 他微微笑着,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可只有福玉看见了,那春风里,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福玉脸色沉了沉,却也不动声色。只听梵华接着说道“您别忘了,好运气,可只会站在福旺仙君那边。” “他可是,掌管气运的庙神。” 第42章 御三家 “没错,云崖族长可切莫冲动!” 妙德仙君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天依紧随其后,蛇尾在地面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一双竖瞳警惕地盯着云崖,像随时准备出击。 梵华前后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怎么?四位庙主都来了?是准备让云崖族长见识见识神谙的力量吗?” 云崖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变了调:“神谙?四大上古神之一的神谙?”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方才还盛满了愤怒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疑。 梵华适时地搭上了云崖的肩膀,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却字字清晰:“我知道,因为江岫仙长的事情,大家现在都比较敏感。云崖族长也真是——”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像在说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你拖别人做事,做不成就要找别人算账,可忒没肚量了些。” 云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梵华却没给他机会。 “来来来,我替各位庙主好好教训教训你!”梵华说着,手臂一紧,连拉带拽地把云崖往牢房外拖。云崖被他带得踉跄了几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形略显狼狈。 出了监牢,云崖猛地一挣,从梵华的手臂下挣脱出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把我拖出来干什么!有什么就在里面说!” “啧啧啧……”梵华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抱胸,斜靠在廊柱上,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那双总是含笑的丹凤眼此刻微微眯着“云崖族长,您是真对灵界一点不了解啊。” 他的语气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您带着族人这么固步自封,怕是以后吃亏更多。您今日若真要动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崖脸上“这还没坐热的凡界之主的位置,怕是很快就要易主了。” 云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梵华,嘴唇哆嗦了几下,方才那股恨不得把福玉撕碎的怒气,此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恳求:“什么意思?还请梵华帝君指点指点!” 梵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身,负手而立。 “灵界由上古女神神谙的身躯所化。”他不急不慢地开口,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神谙的耳朵掌智慧通达,皮肤掌粉黛颜色,双目之中,左眼掌因缘际会,右眼掌气运流转。陨落之际,她把耳朵给了玉兔,皮肤给了青蛇,双目给了玄猫—— 这便是最初的灵界御三家。他们用神谙的力量筑起庙宇,辅佐灵界之主管理秩序。”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监牢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您一个,对上那四个——相当于对上半个神谙的力量。您想想,谁更吃亏?” 云崖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那张方才还盛气凌人的面孔,此刻灰败而疲惫,再也没了逞凶的底气。 梵华见他气急败坏却又无法发泄,紧接着道“我知道你因为云溪的事情气不过,加之还不知道如何向族中元老交差,弟弟我倒是能帮帮你!” 一听此话,云崖瞬时提了口气“梵华帝君不妨直说!” 此时的地牢,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妙德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福玉,委屈你了!” 天依也紧接着道:“是啊,虽为权宜之计,可……” 福玉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那张总是悠然自得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罕见的坦然:“江岫仙长一事确与小小有关,我这个做师傅的,难逃干系。” “我们都知道,小小不可能有那种能够击碎灵识的力量。”福旺扶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两个疙瘩,在狭小的牢房里踱来踱去“此事必有蹊跷。” 天依沉吟片刻,竖瞳微微收缩,压低了声音:“的确,能将灵体击碎……四界之中,只有…冥界…恐怕有这种手法。” 这话她早在江岫房间就想说了。只是当时冥太妃在场,她不好多言——冥界的人杀了灵界之主,这话说出去,轻则引发两界摩擦,重则挑起战争。她天依虽然性子直,却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冥界?”妙德摇了摇头,长长的耳朵微微一晃,“可当时太妃的反应,恐怕她并不知情。而且,也是她最先发现江岫灵识已灭的,还把这事告知了我们。” 福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太妃,走了吗?” “走了。”妙德点头,“她是最先离开灵界的。” 天依眉头一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怀疑:“这么着急?莫非是做贼心虚?” 妙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兔眼里,此刻藏着一丝锐利。 “比起最先走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倒觉得,现在还迟迟不走的,更可疑。”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将四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福玉眯起眼睛,捋胡须的手一听到妙德的话不禁停在了半空,指尖拈着几根白色的猫须,像是拈住了什么线头,仿佛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妙德,你说的或许是……梵华帝君?” 天依愣住了,一双蛇瞳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梵华帝君?怎么会呢?”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先不说在江岫仙长死后,他陪着羊族安葬、帮我们做安抚工作——就说方才,不也是他帮忙化解了我们与云崖族长的矛盾?他做的可都是好事,怎么就可疑了?” “天依。”福旺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不觉得……他做得也太多了吗?” 妙德沉默了许久。 他双手拢在袖中,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块渗水的水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江岫族长的死,我的确不确定是否和梵华有关。但灵杖丢失——一定与他有所关联。” 福旺的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妙德,细说!” 妙德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整了整被石壁蹭皱的衣袖。 “在江岫房间,云崖族长、梵华帝君以及冥太妃——他们三人同时到达。但只有梵华,第一眼看的是福旺手中的灵杖。” 天依歪着脑袋,那双竖瞳里满是困惑:“这……这能说明什么?” 福玉轻轻点头,嘴角几不可察的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因为知道灵杖丢失的,除了我们四人,只有拿走灵杖的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开来,“当看到灵杖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兄长手中,也只有知道灵杖丢失的人,才会觉得奇怪。” “若真是梵华所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啊…如果灵杖真在他手里,灵界怕是日后再难太平了…” 第43章 请柬 福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 “既如此,”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恐怕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对,我同意福旺仙君的看法。”妙德上前一步,长耳微微绷直,平日里那副温吞书生的模样此刻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锐利。 天依看了看二人,竖瞳微缩:“可已有对策?” 福旺没有立刻回答。他托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他在心里把方才的推论又过了一遍,许久才缓缓开口。 “如今,我们要先确定灵杖是否在梵华帝君手中。”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是要尽快找回灵杖,另外也要弄清楚——他拿走灵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妙德紧接着接过了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若梵华真的拿走了灵杖,仙界便不再可靠。如果对方真对灵界有所图谋,那么再借云溪一事拉拢凡界玄鸟一族,不是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沉了下去:“这样一来,四界维持了几百万年的相互制衡,就会被打破。失去神器庇佑的灵界,便是腹背受敌。”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福旺抬起头,目光穿过牢房狭窄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夜色。 “如此——”他的声音低沉,缓声道“那我们唯一的帮手便是——” “冥界。” 此时的夜冥殿,也是烛火通明,透亮的烛光将整座大殿照得犹如白昼。 花妖被束缚着跪在大殿中央,双手反剪在身后。她的身侧,是一并被带回来的同伴—— 一只人鬼,他低垂着头,缩着身子不敢动弹。 飞竹站在一旁,腰间的鬼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踱着步子,走到花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来人,先报上姓名。” “梅妖,花娘……”花妖的声音发着抖。 “人鬼,尤二……”那个叫尤二的男人鬼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飞竹猛地提高了声音,厉声道:“说!忆海凝露是怎么来的?” 花妖身子一颤,支支吾吾地开口:“从……一个魔族人手里拿的……” 殿上,玄冥端坐于王座之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姿态看似慵懒,可那双泛着幽蓝的眸子却透着让下位者胆寒的威压。 “那魔族人,长什么样?”他缓缓开口。 “带、带着面具……”花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 尤二连忙点头,像鸡啄米似的:“是啊是啊,带着面具,看不清脸,听声音也分不出男女……” “不知道就敢拿他的东西?”飞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断的弦,“你们的心可真大啊!” 他话音未落,鬼刃已出鞘,“铛”的一声架在了尤二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尤二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既如此,你们怎么知道是魔族人的?”玄冥接着问。 “回殿下,妾身是魔界边境所化的,魔族的气息妾身熟得很。” “那你也应该知道忆海凝露实际就是由噬魂蝶的磷粉所做?” “我…我…不知道…”花妖声音说的毫无底气,脖子缩了又缩。 “还不说实话?”飞竹的眼底泛起一丝血色,“我这鬼刃一落,这人鬼脑袋可就搬家了!” 花妖急得眼泪直掉,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又急又尖:“别!别!我知道!我知道!” “你们起初要用忆海凝露做什么?又是怎么和那人联系上的?” 花妖咽了口口水,这才一五一十说道:“我们,我们本来只是想开个酒庄做做生意,是……是那人主动找到我的,说忆海凝露有保持记忆的功效,他说了,可以把忆海凝露送给我们制酒,只需要帮他一个小忙…” “接着说…” “让我们用忆海凝露诱人鱼换鳞片,那魔族人只要鳞片,不要钱!” 尤二也回过神来,连声附和:“是啊大人,我们都是老老实实卖酒的生意人,这稳赚不亏的买卖,我们肯定做啊!” 飞竹冷哼一声,刀又逼近了几分:“这么说,鳞片是给那面具人准备的?你们的何欢酒里,没有人鱼鳞片?”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花妖拼命摇头,头发都散了,“何欢酒里我们只是稍微掺了点忆海凝露,就一点!一点点!做做噱头,卖个好价罢了!” “你们和那魔族人在哪换货?” 花妖和尤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飞竹手起刀落,尤二的一根手指应声落地,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柱子旁边。尤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大……大荒山,狐偶客栈……”花娘吓得花容失色,连哭都忘了,哆哆嗦嗦地说出了地名。 飞竹一听,猛地抬起头,望向玄冥。 “大荒山…” 玄冥扶着额角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看飞竹,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他抬手摆了摆,示意先把人带下去。 飞竹命人将花妖和尤二拖了下去,大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他转身看向玄冥,等待指示。可玄冥只是扶着额角,一句话也不说,像是陷入到某种沉思。 殿外,夜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呜的声响。 “报——” 一名侍卫匆匆入殿,单膝跪地:“殿下,殿外有一凡人求见,说是来送请柬的。” “请柬?”飞竹眉头一皱,“一个凡人,与殿下能有什么交集?” 玄冥扶着额角的手忽然一滞,指尖微微收紧。 “……把人带上来。”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不过由远及近,能听出一种奇怪的节奏。 这不像是正常的步频,而是每走一步,中间都有一段不自然的停顿。 直到那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大殿,才看清他拄着一根粗糙的拐杖,每走一步,拐杖都要在地上重重地顿一下。 来人的身体看起来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 飞竹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张大嘴巴:“你……你不是山间吗?” 玄冥的眼眸微微一凛,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打量了一遍。 山间缓缓跪地,动作看得出来还有些笨拙和吃力,像是这副双腿他还没能完全适应。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殿下,枝枝姑娘救了我和云溪。我这样子……是换命的代价。” 这就是裴枝枝说的办法吗?玄冥望着眼前这个已经化为人形的山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抹浅浅的姻缘线印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殿下。”山间将请柬举过头顶,双手微微发颤,“我与云溪准备今日望月时分结亲,特邀殿下一同见证。” 玄冥的目光落在那封请柬上。红色的封面上,用金粉写着“喜结良缘”四个字,字体圆圆的,一看就是裴枝枝字迹。 他的目光从请柬上移开,落在山间脸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裴枝枝……也在吗?” “自然是在的。” 玄冥沉默了片刻。殿外的夜风又吹了过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晃动着。 “她知道我的身份了吗?”他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山间低垂着头,声音平稳:“小人没说。” 又是一阵沉默。玄冥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问起过我吗?” 半晌。 “没有。” 那两个字落在大殿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不知怎的,让人觉着沉甸甸的。 玄冥的目光微微垂了下去,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山间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身来,忽而想起什么,他重新拱手道“殿下,枝枝姑娘说,结亲一定要有至亲好友在场,与我们做个见证。”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怕来不及说完,“山间在冥界没有至亲,更别提好友了。只有您,之前愿意让我做您的见证,所以这次,也希望您能来见证我的……” 他说完,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心满意足的,一瘸一拐地退出了大殿。 大殿又安静了下来。 飞竹走到玄冥身侧,压低了声音:“殿下,枝枝姑娘她…” 玄冥没有立刻回答。飞竹也不多言,只在一旁静静陪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他望向窗外的月光,缓缓起身。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44章 殿下,是我的见证人 “你看,这朵花是不是更配一点?”裴枝枝挑出一朵红丝绒的芙蓉花钗,轻轻插入云溪的发鬓。 白骨精凑近左右端详,笑眯眯地说:“嗯,枝枝姑娘眼光真好,配上仙子这身红绸裙裾,真是绝了!” 云溪脸颊泛起酡红,低声道:“我已经不是仙子了……我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些?” “哎哟~我的小仙女,女孩子只要一打扮,哪个不是小仙女?”白骨精竖起食指,朝自己那间挂满绫罗绸缎、满是华服的店铺一指, “再说了,你可是结亲呀,这时候不高调,什么时候高调?我这蜀绣纺,就容不得任何一个女子普普通通地出这门!穿上我们蜀绣的礼服,那就必须是整条十里长街最漂亮的新娘子!” 两个姑娘都低头笑了。裴枝枝也鼓励道:“是啊,你平时爱穿素色也就罢了,结亲怎么都得艳丽些。蜀绣纺的料子轻便又合身,你看咱们挑的这件,绣的金雀多有神韵。” “哎,枝枝姑娘倒是对我们蜀绣纺的工艺很了解嘛。”白骨精不禁问,“您……也穿过?” 穿过?自然穿过。在灵界,和玄猫一起穿过……裴枝枝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玄猫的身影,随即那个她不敢面对的可怕猜想又一次浮上心头—— 玄猫,玄冥…… 不想还好,一多想,各处对得上的细节竟多得可怕。 比如猫庙烧起来的时候,玄猫的控雨术,云霞殿冥太妃看着他们时,那意味深长的态度,还有救山间时他用法力凝结成的水球…面对花妖时,那令人胆寒的果决手段…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汗毛倒竖。 正出神,送完请柬的山间回到了店里。 “哟~我们新郎官回来得刚刚好。”白骨精笑着迎上去。裴枝枝连忙将云溪的盖头盖上。 山间想凑上前去看,被白骨精一把拦住:“哎,结亲前可不能掀盖头!” 说着,便把山间拉进里屋换新服去了。 这时,棕熊端着一大串糖葫芦,身后跟着几位提着蜜糖酒的大叔大婶,还有十里长街的街坊邻里也热热闹闹地赶到了。 不知不觉间,白骨精的店里已经挤满了人。白骨精眼尖,一瞧见这阵仗,立刻拍手笑道:“哟,这是送完请柬把半条街都请回来了?” 山间在里屋换着衣裳,憨憨的笑起来:“都是枝枝姑娘的朋友,是大家肯赏脸…”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赏不赏脸的,有沾喜气的好事儿,不用问我肯定来!”大叔说着,先抄起一壶酒就先自顾自喝起来。 “大叔!我的酒!我的酒!这是给他新人的!”棕熊急忙去抢酒,瞬时把糖葫芦往桌上一搁,立刻就被几个小童围了过来争抢起来。 “哎哟,阿棕啊,你的糖!”孟婆把桌上的山楂糖拿了起来,小孩儿们便又一窝蜂朝孟婆那跑去。 “这些小孩子是哪儿来的?”裴枝枝满脸问号。 孟婆无奈道“最近凡间不太平,各地君侯混战,这些娃娃都是凡间没了爹娘的,就…” 裴枝枝心下一惊,从凡间来的孩子…这么小,就成了人鬼… “姐姐…”一声软糯的声音,枝枝感到自己的袖袍被人轻轻往下拽了拽,于是低头看去,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圆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像个小棉花糖。 “糖…糖…”小姑娘声音软软的,不时用小舌头舔着嘴唇。 “昂…这儿呢,你们多拿点来吃!”裴枝枝抓起孟婆手里的糖,给孩子们分了下去,给那个小姑娘挑了一颗又大又甜的。 此时,宾客们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搬凳子坐下,其中一个老大爷敲敲烟斗,笑呵呵地打量四周:“这蜀绣纺平日里看着就是个卖衣裳的,没想到还能办喜事啊!” “那可不!”白骨精叉着腰,眉飞色舞,“我这店啊,能卖衣裳、能办喜宴、实在不行了还能搭戏台子——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众人哄堂大笑。 这时,一只白鹤悠悠然的叫了两声缓缓飞到了人群中央—— “咦?这鹤是?” “这鹤哪来的?” 正当大家疑惑之际,那白鹤走到酒醉的大叔面前,大叔正想凑近悄悄,白鹤瞬时又化为了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老虎,一声虎啸震的大叔从凳上仰头往后倒去,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那虎缓步在人群走了一圈,才幻化为了一玉面男子,身着鬼纹戏袍上前朝大家拱手道“蜀戏班幻化仙人谢青,恭贺云溪仙子新婚之喜!” “哟!蜀戏班!是现在一票难求的蜀戏啊!” 瞬时间,全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云溪看着满屋子闹哄哄的人影,心头涌起暖意。裴枝枝一直说要她和山间办一场结亲礼,一开始她还觉得没有必要,她和山间都无亲无故,这礼办了也是冷清,可没想到她一个人连着写了两个时辰的请柬,愣是快把半个冥界的人都给搬过来了。 “枝枝,我从没想过我也能有这样的婚礼…谢谢你…”说着,她的鼻头一酸,眼泪便盈满了眼眶。 裴枝枝低头替云溪理了理盖头的流苏,轻声说:“云溪,你们这对小苦瓜,也该尝尝甜了…” 接着,她将棕熊的山楂糖递给云溪一颗,让她尝尝。 云溪将糖含在嘴里,朝她莞尔一笑“这糖,真甜。” 就在二人还聊着闺房密话时,只听… “冥王到——闲杂人等,回避——” 一声响亮的通报,一顶玄色的巨大轿撵停至蜀绣纺门口。 通报声刚落,满屋子的热闹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霎时静了下来。 裴枝枝拾起糖葫芦的手一滞…她没有写过冥王的请柬,只给…玄猫写过… 果然…是他… 裴枝枝心里一凉,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外面的白骨精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明显僵了一瞬,旋即又活泛起来,三两步迎到门口,福了福身:“哟,什么风把冥王殿下吹到我这小店来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轿撵的帷幔缓缓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跨了出来。 来人一袭玄色长袍,墨发高束,面容冷峻而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威仪。他目光轻轻一扫,便越过白骨精,落在店里那群僵住的小妖和百姓身上。 “大家不必紧张。”冥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身旁的飞竹将请柬递给白骨精,他再接着道“本王和大家一样,来喝杯喜酒。” 说着,他抬步走进店内。 人群瞬时像潮水般自动让出一条道,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冥王怎么会来?谁敢去夜冥殿送请柬?” 众人疑惑之际,新郎山间终于换好了衣服从里屋出来,眼睛亮闪闪道“殿下,是我的见证人!” “什么?!!!” 第45章 不是玄猫…是玄冥… 玄冥带着飞竹,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落座。期间,有不少姑娘聚拢在一起远远的望着他,含羞含怯。 他被白骨精引到了主桌最中间的位置落座。 裴枝枝作为司仪,从云溪房里出来,准备上台主持。 她缓步走上台,面朝众人低头福身。抬头之际,正好对上玄冥那双深邃的眼眸。 不知为何,明明眼前这个人还是她之前最怕的,此刻迎上他的目光,裴枝枝心里却半点不怵,反倒涌上一股委屈。 可今天是云溪和山间的好日子,她必须把场面撑足了。 这两人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后也只能在十里长街过日子。她让山间带着自己写的请柬四处走动,也是想让他多混个脸熟,日后邻里街坊也好照应些。 至于玄冥……她其实也只是赌一赌。写下玄猫的请柬时,她便想过,如果今天来的只是玄猫,那她就干脆道歉,找他和好;如果来的是冥王……算了,如果真是冥王,恐怕就不会来了… 不会来吗? 裴枝枝心头浮起对方温柔的神色,和此前对自己的诸多照顾…可能,会来? 会来?不会来?会来?不会来?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桌案前已堆满了写写划划的请柬,每一份要么是完整的,要么是不完整的…“玄”字… 然后,那些不确定性,在冥王驾到的那一刻起,尘埃落定… 他来了…不是玄猫…是玄冥。 裴枝枝吸吸鼻子,转头想想,这样也好,这样就有冥王给云溪山间作保,以后他们在十里长街一定能万事太平、事事顺遂。 此时,台下那个周身无人敢近三分的人物,他静静的坐在那里,望着裴枝枝的眼里,藏着一抹无人察觉到的愁绪… 裴枝枝移开目光,她使劲眨了眨眼,强打起精神,扬声对众人道:“亲爱的父老乡亲们!”裴枝枝福了福身,“枝枝……枝枝……” 台下的众人一边鼓掌,一边唤着她的名字。她随即又道:“尊敬的各位领导们!”她朝坐在第一排的玄冥、飞竹、孟婆等人深深鞠躬,“感谢你们远道而来,参加山间与云溪的婚礼!” “在婚礼开始之前,”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自制手卡,“我问一问大家,咱们今天的山楂喜糖甜不甜?” “甜!”孩子们齐声欢呼。 “咱们的酒好不好喝?” “好喝!” “在这里,特别鸣谢棕熊糖葫芦店提供的喜糖和喜酒!为庆贺二位新人喜结良缘,山楂糖和蜜糖酒全场六折,大家买不买?” “买!!!” 听到满堂喝彩,棕熊憨憨地笑起来。 “除了喜糖喜酒,谢青仙人的七十二道变化是不是也很精彩?” “精彩!” “蜀戏班从今天到后日,连三天在樊楼下开三场大戏,大家去不去看?” “去!咱都去!” 谢青仙人恭敬地福身拱手道谢。 “最后,咱们美若天仙的白老板,她的蜀绣纺大气不大气?” “大气!” “漂亮不漂亮?” “漂亮!” “结缘找枝枝,结亲找谁?” “白老板!!” 白骨精笑得花枝乱颤,站起来道:“以后枝枝和云溪推荐的朋友,统统打六折!” 全场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坐在正中的玄冥低头浅笑。难怪这丫头能把十里长街的大小商贩都拉来捧场,原来是做了这一手商业联动,还趁机给各家做了宣传。 孟婆欣慰一笑,悄声对玄冥道:“枝枝姑娘有经商头脑,性子也容易与人亲近。若咱们冥界能有她相助,或许就能摆脱长久以来的孤立无援。” 玄冥轻抚着手腕处的印记,目光无法移开,始终落在台上热情大方的枝枝身上。 冥界千百万年都被夜色淹没,枝枝的出现,却像一轮小太阳,将她周身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又温暖。 台上,裴枝枝的热场还在继续。她见气氛调动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语气从方才的吆喝变得柔和了几分:“好啦,热闹咱们待会儿再接着闹。接下来,请各位把目光投向门口——”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白骨精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边,双手一拍,蜀绣纺的大门缓缓敞开。 云溪站在烛火摇曳的暖光里。 红绸裙裾曳地三尺,绣着金雀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她带着盖头微微低垂着头,双手交握于身前,指尖轻轻攥着那条大红绸带。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好漂亮的新娘子!” “蜀绣纺的手艺真是绝了!” 此刻山间被众人簇拥着站在另一侧,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憨傻又真挚的笑。 裴枝枝扬声道:“有请新郎官迎新娘——” 山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他放下拐杖,学着白骨精教他的步子,一步一步,朝云溪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稳稳的踩在地面上,当他走到云溪跟前时,他缓缓伸出手。 云溪看不见他的表情,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那双有些发颤的手,她感觉到了那份紧张,于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浅,却被山间听得一清二楚。他脸一红,不自觉去扯了扯她的衣角,像是试探的询问,又像是羞怯的提醒。 云溪被山间的小动作可爱到,这才伸出手,稳稳握住了他。 两人并肩走上台,大红绸带在两人之间牵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裴枝枝看着他们,像是看见了一直在磕的CP终于官宣在一起的那刻,眼眶微微发热。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压住情绪,朗声道:“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的天与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裴枝枝事先跟他们商量过,这一拜,拜的是十里长街的父老乡亲。山间和云溪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又是深深一揖。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来的宾客多少都已知悉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人鱼断尾,玄鸟折翼,就为换彼此一生守候。于是,几个大婶忍不住,又悄悄抹了抹眼角。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头挨着头,弯下腰去。盖头的流苏晃了晃,差点扫到山间的鼻尖,惹得台下几个孩子咯咯笑起来。 “礼成——送入洞房!” 裴枝枝话音刚落,棕熊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像炸开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许久。白骨精不知从哪儿端出一大盘花生桂圆红枣莲子,朝着台上就是一撒,哗啦啦落了一地,孩子们尖叫着扑上去抢。 山间牵着云溪往台下走,路过裴枝枝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了句:“枝枝姑娘,多谢你。” 裴枝枝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走出半步,山间又退了回来“枝枝姑娘,还是没有联系上墩先生吗?” 从确定要办结亲礼开始,山间已询问裴枝枝多次,务必要请墩墩观礼。 这是最初,他们二人做裴枝枝和玄冥见证人时,许过的承诺。 裴枝枝摇摇头“没有,许是灵界那边神庙大会才结束,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忙。你先去吧,我联系上,一定给你说!” 山间终于被裴枝枝哄了去,可是裴枝枝心下的确也觉得奇怪,她已经一连用时空镜联系过多次了,可总是没猫接听的状态… 这让她不禁心里头有些隐隐不安。眼看台下宾客们有阿棕和白骨精招待,她就悄悄退到一旁,倚着柱子,拿出时空镜准备再回拨过去试试。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她身侧。 “主持得不错。” 那个声音低沉而清冽,裴枝枝脊背一僵,缓缓转过头… 第46章 鲲族的信仰 “裴枝枝,参见冥王殿下。” 裴枝枝拱手福礼,动作规规矩矩,低垂的眼帘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显得恭敬,又疏离。 玄冥站在她面前,月光从廊柱倾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望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如此“礼貌”的丫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过半日未见,你倒与我生疏不少。” 裴枝枝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规规矩矩的姿势:“殿下,关于解缘一事,小人会去蜀岫山找云崖族长请罪。也会再想办法,拿到解缘羽毛。” 殿下。小人。 这两个词像两堵墙,不声不响地立在了他们之间。玄冥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抿紧。 “枝枝。”他唤她,没有加任何称谓,就只是她的名字,“你愿意随我去个地方吗?我想带你去看看……” 裴枝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能听出他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询问,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温和。 她忽然有些鼻酸。 “小人……自然是愿意的。” 本来已经想好了,要在他面前硬气点儿,可他又是那般温柔的神色,她的声音也比方才轻了许多。 玄冥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裴枝枝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殿下……这样……不太好。” 话音未落,玄冥猛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她挣不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里面。 “这样,方便。”他淡淡的说道。 裴枝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尖悄悄地红了。她没有再挣扎,也不知道是挣不开,还是不想挣… 玄冥的眼眸泛起了熟悉的猩红。黑色的云雾从他们脚下腾起,如同涨潮的海水,缓缓将他们笼罩其中。雾气托着他们,轻盈地升了起来,带着他们越过屋檐,朝樊楼的方向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裴枝枝不自觉地往玄冥身边靠了靠。玄冥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云雾将他们稳稳地送到了樊楼的楼顶。 裴枝枝站稳之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楼顶往下看去,十里长街就像两条蜿蜒的金色河流,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灯笼沿着街市一字排开,红彤彤的光晕连成了片,将整条长街染成了暖金色。过往的鬼魂精怪络绎不绝,两边的商贩叫卖声也在耳边此起彼伏。裴枝枝不止一次感叹过,冥界这地方,虽是鬼魂出入之地,却又处处透着暖洋洋的生机与活力。 “你曾说过,十里长街和灵界一样热闹。”玄冥望着这片璀璨的夜景,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他的手依旧握着裴枝枝的,没有松开的意思。 裴枝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试着往外抽了一下。玄冥没有看她,只是握着她的力道又紧了一分——那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肯放手的执拗。 裴枝枝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抬起头,望向那片灯火,声音有些发紧:“我是这样说过……” “你喜欢冥界吗?枝枝。”玄冥忽然问道。 裴枝枝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这样问自己——堂堂冥王,站在樊楼顶上看夜景,问她喜不喜欢冥界?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太不像他,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认真。 她转过头,望向楼下。不远处便是蜀绣纺,那里坐着一群她熟悉的身影——阿棕正手忙脚乱的给孩子们分着糖,几个邻里的大娘拉着白骨精围在一匹新布料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醉酒的大叔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嘴里还叼着一根没吃完的糖葫芦。 她的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层暖意。 “喜欢……”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喜欢。” 玄冥听到这个回答,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枝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喜欢的这十里长街,每一座灯火,曾经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裴枝枝抬起头,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他们不想忘记前世所爱,宁可不往生,不轮回。只在这里等,等与他们的至爱再次相见的那一天。”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他们就这样在这里一边等着,一边过起了日子。” 夜风拂过,吹起他的长发。 “冥界,是他们相逢的地方。他们抱着重逢的希望在这里等待,所以它才成为了灯火通明的十里长街。”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裴枝枝,“这份希望,就是我鲲兽一族世代守护的信念。” 裴枝枝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感知到对方后面的话可能会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殿下……为何对我说这些?” 玄冥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两个人交握的手,轻轻地、稳稳地,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裴枝枝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她感受到了一阵滚烫——不是体温的滚烫,而是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一颤,想要缩回去,却被玄冥按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伊修斯用自己灵魄作为代价,向我施加的焚身咒。” 焚身咒。伊修斯。 裴枝枝的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片光——那些在樊楼时被忘忧酒打碎的记忆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拼合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夜叉跪在玄冥面前的画面,听见了夜叉颤抖的声音——“焚身咒……伊修斯殿下会用咒力折磨你到死……死期是……初五月圆之夜……” “殿下!”裴枝枝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枝枝,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必须要和你解除姻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裴枝枝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原来他不是嫌弃她,不是厌烦她,不是觉得她是个累赘。他只是……不想牵连她。 “就没有别的办法救你!”她的声音又急又哑,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衣襟上。 “没有。”玄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 可这时… “有——枝枝,有——” 一个妩媚悠长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根藤蔓,柔软,却又冰冷。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去。 冥太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那张风韵犹存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手中的团扇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像一条蛇在缓缓吐信。 “太妃娘娘……”裴枝枝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太妃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太妃手中的团扇忽然停住了。 裴枝枝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光亮,她的脸变得木然,眼神空洞,嘴角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枝枝,过来——”冥太妃的声音变得轻柔而诱哄,像母亲在唤孩子回家,“来我这儿。” 裴枝枝就像一只提线木偶,缓缓转过身,朝冥太妃走去,她的脚步机械而僵硬。 “枝枝……枝枝?”玄冥想要拉住她,可裴枝枝根本不听他的。 她的手从玄冥的掌心里滑了出去,无视着他,从他身边走过,来到了冥太妃的身边。 “你对裴枝枝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没什么。”冥太妃的声音轻描淡写,“不过是在灵霞殿,请她喝了杯茶。” 灵霞殿… 玄冥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给她吃了那药?”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冥太妃没有否认。她只是抬起下巴,月光照在她骄傲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冷硬如铁。 “玄冥,你以为我这么做只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笑话。”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锐利。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块冰。 “当年洛水一战,我的父亲、丈夫,都死在了战场上。我可有过一丝懦弱和妥协?”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团扇被她攥得咯咯作响。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是我们鲲兽一族培养出的最强大的君主,是维持冥界稳定的根基!你活着,比死了,要对冥界重要得多!” 玄冥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悲哀。 “不,母妃。”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强大,不在于生死。就像我的父辈一样——对我来说,对鲲族来说,守护冥界,才是我们世代的信念。” 他抬起手,指向楼下那片灯火通明、热情洋溢的十里长街。灯笼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母妃,为此刻的冥界而死——是我的光荣。” 冥太妃的脸抽搐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太固执了!”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凉的东西。 第47章 迷情丸与箭羽 “把裴枝枝还给我。” 玄冥眼底猩红已盛。 太妃却根本不顾他的话,她轻声在裴枝枝耳边说道:“枝枝,你看着眼前的人……” 裴枝枝抬起眸子,泪水未干的眼睛痴痴地望着玄冥。 “告诉我,你爱这个男人吗?” 裴枝枝机械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为他,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裴枝枝再次机械地点头。 霎时间,裴枝枝和玄冥手腕上的红印同时亮起光芒。 冥太妃正要继续施加指令,玄冥抬指便要打断她。可太妃似乎早已预判了他的动作,迅速亮出红眸,一道无形的屏障瞬时横亘在两人之间,这让玄冥的法术根本穿不透。 “裴枝枝!裴枝枝!” 玄冥连喊两声,试图唤醒她,却毫无用处。 冥太妃转向玄冥,语气冷静而决绝:“你现在咒力缠身,连三分之一法力都使不出来。玄冥,不要再挣扎了。裴枝枝是为冥界牺牲的,她死后,母妃自会为她立像建碑,在整个冥界传颂她的功德。” “冥界……还不至于沦落到牺牲一个女人!”玄冥声音嘶哑,“我说过了,哪怕死,我也会护住冥界!” “儿子……现在已经不只是冥界的问题了。”冥太妃长叹一声。 她继续说道:“你们走后,灵界突发巨变。江岫仙长被苏小小暗杀,灵魄被毁,福玉仙君替徒弟顶罪关进了地牢。仙界的梵华和凡界的云崖各怀鬼胎,自江岫死后,他们走得越发紧密。为母已有预感——四界的平衡,怕是要被打破了。” “什么?!” 玄冥心头一凛。而裴枝枝的眼眸,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玄冥,一旦灵界势弱,梵华与云崖已起了吞并之意。如此一来,下一个目标便是冥界。冥界本就常年受魔族侵扰,若再有仙凡联手,内忧外患——别说这一隅十里长街,整个冥界都将脱离鲲兽一族的掌控。你可想过后果?眼下必须将你从伊修斯的咒力中解脱出来,冥界才有抗衡的希望!” “江岫之死定有蹊跷,猫庙的人……不会的!” “不管江岫是怎么死的,眼下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太妃说罢,转身急切地对裴枝枝道,“枝枝,你爱的人一直受着焚身蚀骨的痛苦,快帮他解脱吧!来——” 太妃轻轻抬起裴枝枝的右手,长长的指甲割破了她的手腕。 “说,愿为所爱之人舍身换命。” “裴枝枝,不要说!” 玄冥再次施术,依然被屏障挡回。咒力的反噬已将他逼到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太妃看在眼里,也变得急燥起来:“说啊!裴枝枝!说啊!” 裴枝枝嘴唇翕动,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她抽噎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怎么不说!”太妃急切地摇晃着裴枝枝,像在摆弄一件出了故障的器物。 就在此时,一支箭羽不偏不倚地射了过来,穿透了太妃的屏障,一箭扎进裴枝枝的左肩。 迷情丸的效果解除了。裴枝枝瘫倒在地,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襟。 “裴枝枝!”玄冥冲过去将她搂进怀里。 他与太妃同时抬眸望去——玄鸟族! 为首的正是云崖。他缓缓收弓,方才那一箭,显然出自他手。 “云崖!这可是在冥界!你疯了!”冥太妃厉声斥问。 云崖一脸无所谓,语气轻蔑:“冥界?老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冥界。一群亡魂野鬼,不过就是从我凡界捞的人,也配做一方界域?我看还不如收归我玄鸟族一并掌控!” 冥太妃气得直接抬指便要将他打下来,云崖却像是能看清她法术的流向一般,竟生生躲开了。 “哈哈哈哈——一个女人,也敢跟老夫作对!” 他再次搭弓,箭矢裹挟着法术,灵巧而精准地朝太妃飞去。 可就在这时——一根红线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缠住了那支箭,箭尖在距太妃不到半尺处生生停住。 顺着红线望去,是裴枝枝。 此时的裴枝枝已从玄冥怀中挣脱。她站在那里,眼眸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这双眸子,不是普通的桃花眼……这是—— “因果之眼!” 云崖心头一惊——这丫头什么时候开了和福玉一样的眼睛? 裴枝枝死死攥着红线,猛地一甩。那支箭调转方向,直直朝云崖飞了回去。 云崖迅速闪身避开,可他身后的一个族人却没这般反应——箭矢贯穿喉咙,那人像一颗流星般直直坠落。 “这丫头……怎么回事?”太妃侧身望向裴枝枝。 她依旧像中了迷情丸时那样面无表情,可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天上那几只蠢鸟更加可怖。 玄冥站在裴枝枝身后。他见过她这副模样,也知道眼下的她,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眼看一只玄鸟已被裴枝枝斩杀,他担心再这样下去只会挑起两族更大的争端。为今之计,先阻止裴枝枝才是上策。 他催动勾魂术,身后数根锁链飞射而出,想要将裴枝枝先抓过来。可裴枝枝身形快得出奇,灵巧地避开了所有锁链。 “这丫头不对劲!全体弓箭手,搭弓!”云崖见裴枝枝不好对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要将这三人全部歼灭。 玄鸟一族所有人蓄势待发。 太妃脸色大变,慌忙喊道:“不好!快——” 话音未落。 “射——” 漫天箭雨倾泻而下。 哒——哒——哒——哒哒哒…… 箭矢密集地砸在樊楼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十里长街上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愣愣地抬头望向天空。 箭雨持续了一分多钟,才缓缓停歇。四周霎时静得可怕。 “族长……他们……死了吗?”一个弓箭手小声问道。 几只玄鸟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被箭雨覆盖的隆起。突然—— 箭矢炸开,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出。几只靠得太近的玄鸟当场殒命。 箭羽之下,一团黑色云雾将三人牢牢包裹。 玄冥抱着裴枝枝缓缓站起,嘴角渗出血水。而太妃被他护在脚下,毫发无伤。 玄冥眼眸微动。 一股巨大的气流骤然袭向云崖等人,将他们冲得东倒西歪、方向尽失。随后,那些落在樊楼上的箭矢被气流裹挟着飞起,原封不动地奉还回去。 一只,两只…… 云崖带来的几百号玄鸟,转瞬之间只剩下寥寥几十只。 玄冥猛地吐出一口乌血。 云崖见状,立刻振臂高呼:“冥王气数将尽!大家不要怕,继续攻击!” 剩下的几十只玄鸟直直朝他们扑来。冥太妃再次撑开屏障,但法力有限,只堪堪拦住了云崖等人——有几只玄鸟在屏障合拢的前一瞬,抢先钻了进来。 玄冥腾云而起,拼力向后撤去。 冥太妃在他身后喊道:“去大荒山!玄鸟进不了那!快去!” 玄冥抱着昏死过去、满身是血的裴枝枝,忍受着已侵入肺腑的灼烧之痛,拼命飞逃。 身后,那几只玄鸟仍在不停地放箭。 玄冥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一片荒芜的沙漠地带。几只玄鸟追至入口处,猛地停了下来。 “师兄!追啊,怎么不追了?”一只玄鸟问道。 另一只指了指旁边的石碑:“看不见吗?大荒山。这里面咱们玄鸟一族辨不清方向,进去就是送死。” “那他们怎么办?” 为首的玄鸟沉吟片刻:“留两只守在这里,其余的回去禀报族长。” 此时,玄冥已耗尽全部法力。他抱着裴枝枝踉跄地倒在漫天黄沙之中,看着怀中满脸泪痕、昏死不醒的裴枝枝,轻轻抚了抚她的脸——然后,双眼沉沉地闭上了。 叮铃铃……叮铃铃……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风铃的声响。 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头戴斗笠,身着裙裾,从风沙中缓步走来。她的身后,跟着两具人形木偶,面若狐狸…… “哎呀呀,好俊的一张脸…” 第48章 你别动,我就抱你 又是这个幻境。 无边无际的白雾弥漫四野,裴枝枝伸出手摸索着前行。忽而,一双玉手从雾中探出,轻轻握住了她。她抬眼望去,竟是上次在幻境中见过的那位仙子。 一双与她自己如出一辙的琉璃琥珀眼,正静静地望着她。 “你……到底是谁?”裴枝枝问。 仙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着她,缓步向前走去。她们来到一棵参天大树下。那树翠叶层层,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荫。 这……这不是猫庙后面那棵神树吗? 裴枝枝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有树,不见猫庙。 “这里是虚空幻境,枝枝。”仙子第一次开口与她说话,声音轻柔如风,“所以,猫庙不在这里。” “你认识我!” “自然认识。” “你到底是谁?” 仙子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裴枝枝颈间的铃铛:“我是这铃铛的主人。” 裴枝枝一愣:“你是……原本的那只小花猫?” 在她印象里,这铃铛的主人,应当就是原宿主才对。 仙子掩唇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你说的小花猫,是我的灵兽。我陨落之时,这铃铛因不舍旧主,硬生生拽住了我的一缕元神,将我困在此处。至于我的小花猫……” 她说着,抬起左手横于胸前,右手在虚空中做出抚摩的动作。霎时间,一只小花猫的虚影便出现在她怀中,“它带着这只铃铛,一直守护着我的元神。直到某一天,因某种力量,它的魂魄从身体里跑了出来。好在这铃铛本就是我为了聚魂凝魄而炼制的,它的魂魄便也一并被收归到了这里。” 某种力量…… 裴枝枝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细细琢磨起来——该不会,就是自己吧?自己魂穿过来的时候,该不会把那小家伙的魂魄给挤出去了吧? 她心虚地偷瞄了那只小花猫一眼。 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锅,那猫的眼神明显不太友善。只见它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下巴高高扬起,冷冷地盯着她。等发现裴枝枝也在看它时,它“哼”了一声,傲娇地扭过头去。 “哈……那个,它……它平时就这么不搭理人的,枝枝别介意。”仙子赶忙垂下手,小花猫的魂魄便化作一缕青烟,轻飘飘地飞走了。 “没……没事。”裴枝枝满脸黑线——看来八九不离十,那猫魂魄与肉体分离,跟自己多少是有点关系的。 “枝枝。”仙子唤着她的名字,随即长袖一挥,半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她与玄冥、云崖玄鸟一族激战的场景。画面中的自己双眸泛着光晕,一根红线在手中翻飞,与众人打得有来有回。 “这……这是我?”裴枝枝惊诧不已——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战斗力了? “准确地说,是我。”仙子指了指裴枝枝颈间正微微发光的铃铛。 “所以,是你在控制我?” 仙子轻轻点头。 此时,四周的白雾渐渐散去。仙子温声道:“枝枝,你要醒了。希望下次见面不会太久,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她轻挥衣袖,裴枝枝的身子顿时飘浮起来,缓缓向上飞去。 “至少,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裴枝枝朝下喊道。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道。” 裴枝枝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青绿色的床顶,粗麻布的帐子垂在两侧,透着几分古朴。她撑起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像是那种老式客栈的房间,木桌木椅,窗棂上刻着简朴的花纹。 她飞快地掀开被子,要去找玄冥。 其实当时自己被太妃控制时,意识却在听到灵界情况的那一瞬清醒了片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时空镜总是无人接听。 眼下,她必须找到玄冥,让他带自己回灵界去。 她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一个妩媚妖娆的女子正倚在门框上。虽是粗布裙裾,却掩不住一身风情。她身旁站着一个面若狐狸的人偶,端着一套茶具,动作僵硬而机械。 “哟,姑娘醒了。”女子笑盈盈地开口,侧头示意了那人偶一眼,“来,给姑娘看茶。” “不用不用。”裴枝枝连忙摆手,“我想问一下,这是什么地方?还有,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只玄猫?” “玄猫没看到。”女子慢悠悠地说,“倒是有一个身穿玄袍的俊俏男子,跟你一起倒在了大荒山的沙漠里。喏——就在你隔壁房间。” 裴枝枝一听,拔腿就往隔壁跑去。 推开门,玄冥正躺在与她那间几乎一样的床上。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面色苍白,看起来痛苦极了。 女子跟在后面,悠悠地开了口:“你看到的这会儿已经算好的了。刚回来那阵子,他半梦半醒的,有时候稍微清醒些,撑着说要去找你,结果刚站起来又倒下了,疼得满地打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焚烧他的身子,一直喊要水。可我们这大荒山,水是最金贵的,哪来那么多水给他?只能隔一会儿喂一碗茶咯。” 说着,那人偶将手中的茶盏机械地递给了裴枝枝。 裴枝枝接过茶盏,刚在床边坐下,玄冥的病症又发作了。 他在床榻上翻滚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双手拼命撕扯着衣领,像要把那层薄薄的布料从身上剥下来。裴枝枝手中的茶盏被他一掌打翻在地,清脆的一声碎响。紧接着,他自己也从床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 裴枝枝慌乱地蹲下去,一把将他抱住。玄冥在孽火的折磨下已经近乎疯魔,身体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拼命搂紧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他的挣扎。 就在这时,她颈间的铃铛忽然发出柔和的微光。一缕清甜的暗香从铃铛中流淌出来,像初绽的花朵,无声无息地弥漫了整间屋子。 玄冥的挣扎在暗香的作用下渐渐平复。裴枝枝搀着他回到床上。 此时的玄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或许此时此刻,他以为自己还是那只玄猫——他在裴枝枝的胸口胡乱蹭着,像在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又像在寻求一些安慰。 “玄……”裴枝枝被他蹭得满脸通红,心跳得像擂鼓。她想推开他,可低头一看他那副痛苦又脆弱的样子,又舍不得了。 “你……你别动了,我……我就抱着你。”她耳根都烧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那妩媚女子倚在门框上,眉眼弯弯地看着这一幕,悠悠道:“怎么,还是新婚夫妻啊,这么害臊?” 说罢,她带着身边那个狐面人偶转身离去,还不忘替他们掩上了门。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房间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第49章 舐泪 玄冥粗重的喘息落在裴枝枝的颈侧,湿热的气息一寸寸熨烫着她的皮肤。 裴枝枝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她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下意识的羞怯让她只想逃。 “你……你还是自己躺着,我、我去喝口水——” 她好不容易才推开他,刚想起身,玄冥的手臂又迅速环了上来。这一次,他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两人在床榻上交缠在一起,他抱得有些发狠——想来是因为与云崖那一战,他直接调动了至少一半的法力,焚身咒的反噬便也越发难以压制。 “别走……我好难受。” 他嗓音低沉,怀里抱得那样用力,语气却像只小狗似的带着几分乞怜。 裴枝枝不再挣扎了。一想到玄冥正受着焚身咒的折磨,心头的酸涩便涌上来,眼眶又湿润了。 这个人,明明是个那么温柔又强大的君王,怎么让她觉得这样可怜…… 泪水落在玄冥的手背上。他原本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了一些,抬手轻轻托起裴枝枝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双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而那片深海中,只映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满眼泪光的少女。 “为什么哭?是我欺负你了?”玄冥问,以为是自己方才的力道弄疼了她。 裴枝枝摇摇头,吸了吸鼻子:“不是……” “那为什么哭?” “我……我不想你这么难受……我看着你这么难受,我也好难受……” 裴枝枝把脸埋进玄冥的胸口,一双小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 “枝枝。”玄冥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她抬起眼望向他。玄冥低下头,薄唇轻轻覆上她的脸颊。 那一下很轻,像是一种试探。 这一次,裴枝枝没有躲开。她仰着脸,靠在他胸口,两个人似乎终于找到了亲密的同频。玄冥低头,又吻上了她的眼睫。 “我不想看你哭。”他一边吻着,一边柔声说。 “有眼泪的地方都要亲掉吗?”裴枝枝哑着嗓子问。 “嗯。” “这里也有呢?”裴枝枝扬起小脸,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玄冥望着枝枝娇俏绯红的唇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犹豫着,枝枝却挺起身主动吻了上去。 裴枝枝,比他勇敢。 玄冥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起初二人都不太会接吻,玄冥也只是听话的舔舐着枝枝唇边的泪痕。枝枝太过紧张,已经忘了鼻子可以呼吸,小脸被憋的通红。 终于,她实在忍不住张开了嘴想要呼吸。可就是这样的动作,两人的舌轻触到了一起—— 碰到了便不想再放她走,这轻轻的一碰挑起了玄冥本能的反应,他无法控制的强势起来,去攫取着她的香甜和柔软。 裴枝枝被玄冥的攻势吓到,小手在他的身上胡乱攀抚着。不知什么时候,小手滑到了玄冥的心口—— 他的心,跳的好快… 铃铛的暗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丝丝缕缕,沁入肺腑。玄冥体内的焚身之痛在这幽淡的香气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滚烫的皮肤渐渐降温,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当玄冥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时,裴枝枝的唇已经被他吻得微微红肿。 枝枝也感受到身上之人的停顿,抬起眼睛回望过去,两人沉默的对视着,安静的房间,只听得到他们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枝枝,我……” 玄冥先开了口,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娇软又红肿的唇瓣,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裴枝枝羞得不敢看他,撇过头去,一把扯过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的初吻……”她的声音闷闷的,小小的,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带着满满的娇羞。 玄冥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 “第二次。” “什么第二次?”裴枝枝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疑惑地望向他。 “没什么……” 玄冥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收紧了手臂。裴枝枝乖乖地躺在他胸口上,感受到那里的温度不再像方才那般滚烫灼人,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焚身咒抑制住了……” “嗯。” “那就好。” 许是真的被折腾得太累了,又或许是铃铛的暗香本就带着安神的功效,两个人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传来荒漠中特有的呼呼风声、隐约有着几声虫鸣。 他们就那样相拥着,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裴枝枝醒来时,还枕在玄冥的臂弯里。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舒展一下身子,刚一动,腰际便被一股力道稳稳按住,整个人又被轻轻拉了回去。 她正要抬头嗔怪,却见玄冥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极轻极慢的“嘘”声手势。 那双幽蓝的眼眸在暗色里沉静而警觉,与方才情动时的迷离判若两人。 裴枝枝心头一跳,立刻清醒过来。 玄冥微微侧了侧头,目光瞥向门口。裴枝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屏息凝听。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窗外风沙偶尔扑打窗纸的簌簌声。可不过片刻,她便察觉到了异样:门外有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刻意压着脚步,却还是免不了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 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绷紧,与玄冥一同侧耳倾听。约莫过了一两分钟,房门发出极轻的一声“吱——”,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咯吱——咯吱——” 这声音裴枝枝听过,是这家老板娘的狐狸人偶走路时特有的机械声响,木质的关节一错一动,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咯吱……咯吱…… 黑暗中,那声音一步一步,离他们的床榻越来越近。 裴枝枝屏住呼吸,蜷在玄冥怀里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玄冥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轻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 狐狸人偶的动作机械而僵硬,每走一步,脖子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生锈的发条在吃力地转动。 裴枝枝眼睁睁看着它走到床尾,停住了。 月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它那张狐狸脸上——木质的面孔雕刻得极为精细,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诡异极了,尤其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床上的两个人,一动不动。 它在看他们。 裴枝枝的汗毛竖了起来。 第50章 狐偶客栈 狐狸人偶静静地站在那,一动不动,月光从窗透进来,将它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怪,像一只畸形的怪兽。 门外,老板娘缓步走了进来。她走得慢,脚步却沉,每一步都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 “干站着做什么?动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回荡开来,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话音落下,人偶缓缓抬起了左手。 裴枝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左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砍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上面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黑渍,分不清是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就在人偶抬起手的刹那,玄冥睁开了眼眸。 那双眼睛里的蓝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血光。 没有什么预备,没有什么蓄力,只是一个抬眸—— 人偶的左臂应声而落。 “咔嚓”一声,木质的胳膊从肩膀处断开,砸在地上,砍刀脱手飞出,“铛”地撞在墙角。 断面处露出灰白的木头茬子,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股腐朽的霉味儿从里面散出来。 “哎呀——我的狐偶!” 老板娘惊呼出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她快步上前,蹲下去捡那只断臂,捧在手里,心疼得直哆嗦。 灯火在这时重新亮了起来。 裴枝枝和玄冥坐起,这才看清那人偶的右手还端端正正地端着一个果子。那果子红彤彤的,擦得发亮,安稳地托在木质的掌心,像是在等什么人伸手去接。 裴枝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它不是要杀他们。它只是……在递果子? 老板娘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手抱着断臂,一手指着狐狸人偶的背影,声音又急又恼:“我都说了,等他们醒了再进来,你非不听!这下好了,断了一只胳膊!你就犟吧你!” 那人偶被她骂得低着头,木质的肩膀微微缩了缩,抱着果子的右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它转过身,拖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摇摇晃晃地朝老板娘走去。烛火映着它落寞的背影,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老狗,低着头,耷拉着耳朵,乖乖地缩回了墙角。 “二位——” 老板娘终于转过了身。她一手夹着那只断臂,一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对不住,吓着你们了。”她的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但依旧带着一股子不耐烦,“我家这孩子,脑子一根筋,总想着自己的事儿最重要,也不看看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臂,叹了口气,随手将它放在了桌上。然后转过身,朝着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二位先将就着坐,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把这胳膊接上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捡,到用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当家的!当家的……” 裴枝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虚惊一场… “没事了。”玄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沉稳。 裴枝枝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看向墙角那个抱着果子的狐狸人偶。 人偶已经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那只断臂的袖管空空地垂着,另外一只完好的右手,却还稳稳地托着那颗红果子。 裴枝枝缓缓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那个人偶。人偶从膝盖的缝隙里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纽扣,里面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这个果子,”裴枝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是给我的吗?” 人偶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裴枝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果子从它手中接了过来。 果子的表皮光光滑滑的,像苹果又像大号的樱桃。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红果子,抬起头问:“这是什么?” “蛇果。”说话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他头发零散地披着,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看着有些憔悴,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囫囵觉。他站在门口,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沾满了木屑和胶渍,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水分充足,魂魄吃了可维持三到五日不渴。” 话音未落,老板娘也从门外跟了进来,一进门就冲着老头的背影嚷嚷起来:“你做的这个狐偶就是个缺心眼的!跟你说了别用它,你看——这不吓到客人了!”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头差点戳到老头的后脑勺。 老头没应声,只是慢慢踱到人偶跟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静。 “没什么大问题,再重新装一个就是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牵起那只缺心眼的狐狸人偶,头也不回地往屋外走去。 人偶乖乖地跟在他身后,那只刚接好的手臂还微微晃着,走路的姿势一摇一摆,像一只学步的幼童。老头的背影又瘦又驼,被人偶衬得像一棵快要倒下去的老树。一人一偶,就这样慢慢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老板娘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见怪不怪的习以为常。 她摆了摆手,打着哈哈道:“这是我家老头,脾气古怪得很,就喜欢做人偶。可做的真不怎么样,脾气还跟他一样怪,你们别见怪啊!”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 玄冥没有接她的话茬,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老板娘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所以,你们是谁?这又是哪里?” 老板娘放下茶碗,微微俯身作揖,动作倒是难得的端正了几分:“在下娇娘,和夫君在这大荒山开了家狐偶客栈。千万年漫长,我们也得找点事儿做不是?”她抬起头,一双妩媚的狐狸眼眨了眨,嘴角噙着笑,“二位贵人来这大荒山,所为何事啊?” 狐偶客栈。 玄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花娘招供时说的鱼鳞交易地点,就是这狐偶客栈。没想到阴差阳错,他倒先一步到了这里。 “额,我……”裴枝枝正要开口,话头却被玄冥不紧不慢地截了过去。 “新婚旅行。” 玄冥说着,抬起手腕,露出手腕上那道红色的印记。那道生死线在烛火下微微泛着光,与裴枝枝手腕上的那一抹,一模一样。 裴枝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望向玄冥——什么新婚旅行?这人在说什么啊! 老板娘却毫不见外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双狐狸眼亮晶晶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 “哎哟~你们也真是会找地方的。”她一拍大腿,笑得花枝乱颤,“怎么想到来这大荒漠旅行的啊?要不是我,你们俩就差点死在荒漠里了!” 裴枝枝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她只能把嘴闭上,狠狠地剜了玄冥一眼。玄冥却像是没看见,面无表情地端起桌上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老板娘伸出手,随意地撩了一下袖子。 她手腕上那道红色的印记,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裴枝枝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也是生死线的印记吗?那颜色,那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你!”裴枝枝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也牵了生死线?谁给你们牵的!” 老板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又抬起头,见裴枝枝那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声软绵绵的,带着几分促狭。 “自然是姻缘猫啦。”她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红色的印记“名字嘛……我不知道。不过——” 她抬起那双妩媚的狐狸眼,眨了眨,眼尾微微上挑。 “是只漂亮的白猫。” 白猫。 整个猫庙,就一只白猫。 苏小小。 裴枝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人从胸口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嗡地响。 “她现在在哪?”她的声音又急又紧,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股子逼问的意味。 第51章 王世昌 “哎哟——好久之前的事了,我哪知道她现在在哪?”三娘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 “她一个人来的?”玄冥追问,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不容搪塞的压迫。 “这个倒不是。”三娘歪着头想了想,“有个女人跟着她的。” “那女人长什么样子?” 三娘眯起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回忆:“妖艳得很,穿得也招摇,最要紧的是——她会变蝴蝶。一抬手,哗啦啦的,满屋子都是那种蓝幽幽的蝴蝶,怪瘆人的。” 玄冥眸光微沉,低声吐出四个字:“变色妖姬。” “变色妖姬是谁?”裴枝枝侧过头看向他。 玄冥并没有立即解释,他看向娇娘道“此时正值望月,我和夫人还想再歇息会儿。” “哦,那是了,是该休息的。”娇娘缓缓退至门后“那,我先告退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便是。” 待娇娘退下后,玄冥在房间内四处观察了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开口道“变色妖姬,魔族的左领军统帅,算是新魔王罗伊的得力干将。” 裴枝枝一听,心下一沉“小小怎么可能认识魔族的人!” 玄冥摇头,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前我们唯一的线索是山间的鱼鳞,根据何欢庄的娇娘招供,魔族会在这家狐偶客栈与他们做鱼鳞交易,眼下我们只有先待在这里等待魔族人来。” “再让他们说出那妖姬和小小的行踪?” 玄冥点头“只要找到苏小小就能只能在神庙大会上,江岫仙长真正的死因。”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等到了新月高悬,紧接着,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轻快的,带着节奏,是娇娘。 咚——咚——咚—— “二位客官,醒了吗?”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笑意盈盈,“我煮了粥,大荒山没什么好东西,但这点米还是攒得起的。起来吃点儿,暖暖身子。” 门缝下透进来一缕热气,带着米粥清甜的香。 裴枝枝看了玄冥一眼,玄冥微微点头。她起身去开门,娇娘正端着一只粗陶碗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眉眼弯弯,妩媚又亲切。 “多谢娇娘。”裴枝枝接过碗,顺势往走廊里扫了一眼——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娇娘疑惑“姑娘这是…” 裴枝枝挠挠头“哦,我只是看怎么不见你们当家的,狐偶也没见着,是昨晚那只狐偶还没修理好?” 娇娘这才笑着解释:“我男人不常出来,他怕生。那狐偶你更是不用操心,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他们。” “你们当家的不理事,那这客栈大小事可就辛苦你了。”裴枝枝试探着说 “他呀,在后院做木工呢。一天到晚就爱捣鼓那些木头,家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我说他也不听。”娇娘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熟练。 像是这段话她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裴枝枝没有再问,端着碗回了屋。 两个人分了那碗粥,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确实是用心熬的。可玄冥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目光落在碗底,若有所思。 “怎么了?”裴枝枝低声问。 “这粥里有东西。”玄冥的声音极轻,几乎是用气声说的,“不是毒,是一种……很淡的药。能让人四肢发软,使不上力。” 裴枝枝心头一紧,赶紧放下碗。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果然,手腕有些酸软,像是在水里泡久了的那种无力感。不仔细察觉根本发现不了。 “她知道我们没睡。”玄冥说,“这粥是算好了时间送来的。” 裴枝枝后背一阵发凉。 这家客栈,有问题,而且疑点颇多! 玄冥担心以目前自己的法力加上裴枝枝可能不是这家客栈的对手,如今走为上策,待和飞竹汇合再来端了这巢也不迟。 “走。”玄冥站起身,拉起裴枝枝的手。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推门出去。走廊尽头就是客栈的大堂,娇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布料在绣什么。见他们出来,她抬起头,笑容依旧:“二位这是要走?” “是。”玄冥语气平淡,“多谢娇娘收留,我们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哎呀,这么急?”娇娘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大荒山的路不好走,你们又不熟,这时候出去,万一迷了路可怎么办?” “哦,有人会在西北方向接我们,我们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就是,这段时间真的非常谢谢您的照顾。”裴枝枝接过话,语气尽量显得轻松。 娇娘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笑得更深了。 “西北啊……”她慢悠悠地说,语气像是在拉家常,“那可去不得。那片地方全是流沙,走一步陷一步,前几天还有过路的商队陷进去。不如…你们再等等,我让当家的带你们走另一条路,虽然绕远了些,但安全。” “不用麻烦——”裴枝枝刚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不麻烦。” 裴枝枝转过身,看到那个面黄肌瘦的男人从后堂缓缓走了出来。 “哦,昨日仓促都没来得及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当家的,王世昌王老板。”三娘笑着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世昌走到柜台前,把刻刀放下,目光在玄冥和裴枝枝身上缓缓扫过。 “客人要走?再多住两天吧。大荒山难得有人来,我们这儿也没什么热闹,难得有人说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玄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王世昌,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两个人对视了短短两秒,王世昌先移开了视线,低头摆弄起柜台上的木屑,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况且,你们那个方向真的不对。西北那片,别说人了,连鸟都飞不过去。我这里有一幅大荒山的地图,等我看完这几天的活计,带你们好好看看路。” 第52章 娇娘 裴枝枝注意到,走廊深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是那个狐狸人偶,正静静地站在暗处,面朝他们的方向,嘴角依然挂着那副诡异的笑。 她的心沉了下去。 “既然这样,那再叨扰两天。”玄冥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像是真的被说服了。 裴枝枝一愣,转头看他。玄冥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心,她立刻会意,没有再说什么。 娇娘明显松了口气,笑容又恢复了先前的热络:“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去给你们收拾房间,再煮点粥——” “粥就不用了。”玄冥打断她,语气淡淡,“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娇娘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王世昌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刻刀,转身往后堂走去,丢下一句:“那你们随意。” 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狐狸人偶也跟着“咯吱咯吱”地走远了。 大堂里只剩下三个人。 娇娘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飞快地说了句“我去烧水”,便匆匆往后厨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等她走远了,裴枝枝才凑到玄冥耳边,压低了声音:“他们有问题。” “我知道。”玄冥的目光落在王世昌消失的那道帘子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裴枝枝环顾四周,发现大堂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十几个木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个都雕得栩栩如生,每一个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笑容。 裴枝枝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两个人退回房间,关上门。玄冥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似乎在理清思路。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昨晚那人偶进房间举刀,不是切果…” “是想杀人。”裴枝枝也猜到了几分。 “不仅如此,那个娇娘也非常不对劲,看似她在操持这客栈,可关键时刻都得王世昌出马。” “你觉不觉得…”她喃喃道,“娇娘也像是狐偶一样…在被王世昌控制着…” 玄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堆满了木材和半成品的人偶,密密麻麻,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这么多人偶…”他放下窗户,转过身来,“他这客栈恐怕多余的也太多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王世昌可能和魔族在做着某种人偶交易… 要想找到突破口… “我去找娇娘单独聊聊。”裴枝枝忽然说。 玄冥皱眉:“太危险。” “我是女人,她对我没那么大戒心。而且我感觉那狐偶和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玄冥看着她,眉心拧得死紧,半晌才松开口:“一刻钟。超过一刻钟,我就去找你。” 裴枝枝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她在后厨找到了娇娘。 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娇娘的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活人气。她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动作轻柔而熟练。 “娇娘。”裴枝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唤她。 娇娘回过头,看到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挂上了笑:“哟,姑娘怎么来这儿了?烟熏火燎的,别脏了你的衣裳。” “我想跟你聊聊。”裴枝枝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就咱们俩。” 娇娘扇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有消失。 “聊什么?” “聊聊你。”裴枝枝看着她的侧脸,声音轻轻的,“聊聊你和你们当家的。”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娇娘的手彻底停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枝枝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娇娘忽然把蒲扇放在地上,双手抱膝,像个小姑娘一样蜷在灶台前。 “四百年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灶火的声音盖过,“四百年,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 裴枝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着。 娇娘的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眼神渐渐变得遥远。 “我本是大荒山上的一只灵狐。”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四百年前,我还没能化形,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追着蝴蝶跑,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有一年,我贪玩,跑下了山误闯进凡界……”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意还没绽开,就消散了。 “被猎户抓住了。那猎户一眼看出我并非凡物,就将我关在笼子里,要剥我的皮。” 裴枝枝的心揪了一下。 “是一个路过的木匠救了我。” “王世昌…” 娇娘点点头,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他路过的时候听到我叫,花了半个月的工钱把我买下来。他给我上药,喂我吃东西,等我伤好了,就把我放回了山里。” “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三娘的眼中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像水面上碎掉的月光。 “我回了山,可脑子里全是他。我想见他,想再听到他笑,想……想永远跟他在一起。” 她顿了一下,指甲不自觉地扣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灵狐修行要上百年,他是个凡人,我等不了那么久。等我修成人形,他早就已经死了。” “那你…” “所以我破了杀戒。” 裴枝枝听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 “我下山,捕食凡间女子的心脏。一个,两个,三个……我吃下去,修为疯长,很快就有了人形。” “你…你这样会入魔的!” “是…可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我想去找他。” 说到此处,娇娘的眼眸渐渐泛起猩红,裴枝枝的呼吸一滞,问道“所以…你做了这些去找他,然后就和他在一起了?” 娇娘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她自嘲一笑继续说到。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娶妻了。” 娇娘的笑容苦涩“那个女人叫娇娘。” “娇娘?”裴枝枝惊呼,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猩红的眼眸望着前方,像看到了很久远的过去… “她很漂亮,很温柔,会绣花,会煮粥,笑起来温温柔柔的,我还记得王世昌看她的眼神,跟看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53章 新的客人 “真的娇娘现在在哪?”裴枝枝头皮发麻,她急切的问… 娇娘诡异的看着裴枝枝,拿起裴枝枝的手,带着她轻抚着自己的脸庞,再到纤细的脖颈… “在这儿呢…”娇娘轻轻的说着,裴枝枝却像触电一般手脚发麻,汗毛直竖,她瞬时抽回手震愣的望着她。 因为裴枝枝抽手的动作非常迅猛,惹得娇娘有些不快“小心点~我这皮可不是那个狐偶,破了…可不好补…” 娇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嗔怪,但也不见得有多恼怒。她只是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端详一件衣裳。 “这张皮,跟了我四百年。我穿着它,学着她的样子笑,学着她的语气说话,学着她走路,学着她吃饭…我就是真的娇娘…我就是!” “难道王世昌没有任何察觉吗?” 裴枝枝话音刚落…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裴枝枝瞬时惊出冷汗,她迟钝了几秒才敢回头望去——王世昌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的刻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的目光在裴枝枝和娇娘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娇娘脸上,笑容不变。 “粥好了吗?客人们还等着呢。” 客人?这客栈不是只有玄冥和她两个客人吗? 娇娘倒是很快接上话:“好了好了!马上就好!” “是…来了新客人吗?”裴枝枝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王世昌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裴枝枝道“来了来了…都来了…” 说罢,娇娘便端着刚煮好的粥跟着王世昌去了前厅,裴枝枝好奇新的客人是谁,于是也跟了上去。 只见前厅里,玄冥独自坐在一桌,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他神色沉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显然已经在探察这批新来客人的底细了。 在玄冥身后左侧那一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披着黑色斗篷的黑衣人,头戴一顶宽沿斗笠,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他同坐的,是个看上去清秀斯文的书生,手里握着一卷书,书页泛黄,看不清封面上的字迹。那书生低眉垂目,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偶尔翻动一页,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声响。 再过去一桌,坐着一个身着玄武服的女子。裴枝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禁微微一愣——这种服制,她只在飞竹身上见过。她本以为飞竹算是穿玄武服最好看的人了,清隽挺拔,如松如竹。可眼前这个女子,竟将同样的衣裳穿出了另一种味道:衣袍的线条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墨色的缎面上暗纹流转,既端庄又妖娆,妩媚之中还带着一抹英气。 “来来来,各位的粥来了——” 娇娘扭动着婀娜的身姿,端着一托盘的粗陶碗,一桌一桌地摆放。她经过黑衣人那一桌时,脚步没停;走到书生面前时,那书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娇娘也不在意,依旧笑盈盈地把粥放下,转身走向那玄武服的女子。 她将粥碗搁在桌上,顺势多看了那女子几眼,目光在她眉目间来回打量。忽然,她“哟”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那女子端起粥碗,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冷淡:“没见过。” 娇娘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嘴角抽了抽,讪讪地收了笑容,没好气地转身走了。回到裴枝枝身边时,她皱起眉头,嘀咕道:“那丫头我肯定见过!就是……嘶——”她捏着眉心,努力回忆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裴枝枝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娇娘。” 王世昌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又冷又黏。裴枝枝被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王世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们身后,一双枯井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娇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来,随我来。” 他说完,便转身往后院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方向,正是后院角落里一间黑黢黢的小屋,门扉紧闭。 娇娘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两步。然后她回过头来,望着裴枝枝,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那目光像在说:帮帮我,帮我说句话。 裴枝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自从听了娇娘的故事,她心里对这个女人便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虽然已过去几百年,但残害那些无辜女子,吃掉他们的心脏,甚至扒皮替身的事实,终究是存在过的。 因此,她心里便不太想与对方多做牵连… 可此刻,看着娇娘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裴枝枝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那个……”她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紧,“她似乎不想去。” 王世昌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 裴枝枝应该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神。 那是一双如枯木般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眶干涸,眼珠浑浊。 在那片浑浊之下,还潜藏着一种暴虐的、随时可能倾覆的东西… “你不想去吗?”他问娇娘。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可那平静比咆哮更可怕,像一根细线悬在头顶,随时都会断裂。 娇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想……我想……”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脸上的恐惧比方才更甚。她快步走到王世昌身边,乖顺地低下头,像一只被驯服的犬。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那间小黑屋的门后。 门没有关严,从裴枝枝的角度,能看到一线幽暗的光——不,那不是光,是木偶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的冷芒。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注视的眼睛。 裴枝枝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去。”玄冥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手上的力道却不轻。他没有看裴枝枝,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可是她——” “你现在去,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搭进去。”玄冥将裴枝枝轻轻拉回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可比我们所预想的还要危险!” 第54章 娇娘的样子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木架上,火苗被不知从哪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满墙的木偶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无声的围观者。 娇娘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冷粗糙的石板。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连影子都在颤。 王世昌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刻刀。刀尖上还沾着木屑,刃口在微光中泛着冷冷的白。 他面前立着一具木偶——半人高,雕的是娇娘的模样。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栩栩如生。 咔—— 王世昌将手中的刻刀狠狠插入那具木偶的胸口,像一枚钉入心脏的楔子。 就在刀刺入木偶胸口的那一瞬,娇娘的身体猛地一弓,像是被无形的利刃贯穿了胸膛。她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整个人从跪姿翻倒在地,剧烈地翻滚起来。 “啊——!” 她的惨叫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满墙的木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嘴角依旧是那抹上扬的弧度,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鬼魅。 “我错了……我错了……”娇娘蜷缩在地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王世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平静。他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了一些。 “你错哪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耐心。 娇娘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她拼命地喘了几口气,才挤出几个字来:“我不应该……跟裴枝枝说那么多话……” 王世昌没有立刻回应。他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墙边,指尖从一排木偶的脸上依次滑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还有呢?” 娇娘的身体还在发抖,她咬着嘴唇,忽然意识到什么,手忙脚乱地坐起来,拽着自己身上的衣襟,拼命地抻平那些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慌乱地将领口往上提了提,恨不得将整件衣裳裹成一层严丝合缝的茧。 “我……我不应该没注意到衣服的领口松了……我不应该穿这么贴身的衣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在喉咙里呜咽。 王世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那不是怜悯,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审视的眼神。 他慢慢地蹲下来,与娇娘平视。 这张“娇娘”的脸,他雕了无数遍。每一道曲线,每一条轮廓,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这才对嘛。” 他伸出手,握住插在木偶胸口的那把刻刀,缓缓拔了出来。 刀身离开木质的瞬间,娇娘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混着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水,一起淌进了衣领里。 王世昌没有看她。他用指尖轻轻抹去刀尖上沾着的木屑,动作温柔。随后,他再次用刀尖挑起了娇娘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照得透亮。 “既然想当娇娘,你就得当到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情话。 “我的娇娘,不会这么没规矩。” 刀尖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动,没有用力,却让娇娘浑身僵成了一块石头。 “也不会跟客人说那些……骚话。” 他在“骚话”两个字上停了停,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 “更不会——” 刀尖停在她唇角。 “——跟不明不白的人,说我们的过去。” 娇娘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她不敢动,不敢躲,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那刀刃会顺着她的恐惧割下去。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一面已经裂开的鼓,每敲一下都漏着风。 “我是娇娘。” 她拼命地重复着,仿佛在背诵一道能救命的咒语。 “我是娇娘……我是世昌的娇娘……” 王世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而满足,像一个丈夫看着自己贤惠的妻子,像一个匠人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他收回刻刀,用那只布满了茧子和刀疤的手,轻轻抚上娇娘的脸,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慢。 “乖。” 他将刻刀别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吧,他们应该吃的差不多了,把前厅收拾干净。” 娇娘跪在地上,愣了片刻,然后像一只被解除了定身术的木偶,僵硬地爬了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踉跄着往门口走去。经过那具胸口还留着一道刀痕的木偶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木偶的脸上,正带着她曾经最熟悉的笑容。 她别过脸,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粗布的裙裾贴在皮肤上,冰凉而沉重… 她扶着墙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抬起手,将垂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整了整衣领,把脸上残余的泪痕擦干净。随后对着一面窗户犹疑的看了两秒,一个转身,裙裾换成了更加粗糙的麻布衣服。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又弯了起来,带着周到的笑意,那是王世昌说的,属于“娇娘”应该有的表情。 她迈开步子,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烛火通明。 裴枝枝坐在玄冥身侧,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粥。她已经喝不下了,那碗粥从温热放到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她连碰都没再碰。 她在等娇娘出来。 她不知道那间小黑屋里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娇娘进去时的眼神,看见那扇门关上的瞬间,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幽光——那光里密密麻麻的木偶眼睛,像无数颗没有瞳孔的眼珠,齐齐地望向门外。 她打了冷战。 玄冥的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却稳当。裴枝枝侧头看他,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大厅里的几桌客人身上,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别急。 她读懂了那个动作。 娇娘从后堂走出来的那一刻,裴枝枝几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衣裳。 那件紧身的、勾勒出婀娜身段的裙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粗布袍子,灰扑扑的颜色,像一口倒扣的锅,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遮去了大半。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紧紧束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垂下来。 她脸上挂着笑。 和从前一样的笑。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妩媚而亲切。可裴枝枝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每一道弧度都精确得恰到好处,却独独少了一样东西。 温度。 “哎呀,各位久等了。”娇娘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又甜又软的调子,像是在糖水里泡过,“后头收拾了点东西,耽误了些工夫。大家都吃饱了吧?没吃够的给我说啊,后厨还有!” 她经过玄武服女子身边时,那女子忽然开口。 “老板娘。” 娇娘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笑容不变:“姑娘叫我?” 第55章 等我死 “你们这客栈,有股腐木的味道…”那女子说道。 “哎哟,那咱们当家的喜欢做狐偶,可能…可能…有些木头年头久了是会有些…”娇娘慌张解释着“姑娘若是闻不惯,我那有上好的香烛,我给您点一支!”说着,她匆忙忘后院走去。 裴枝枝的目光追着娇娘的背影,直到那袭灰扑扑的粗布裙裾消失在帘子后面,才缓缓收回视线。不过,她转头望下那个坐着的女子,总觉得似曾相识… 玄冥坐在她身侧,一只手垂在桌下,指尖微动,一道旁人看不见的细丝从袖口无声地游出,贴着地面,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那间小黑屋的方向。他在探,探那间屋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玄冥。”裴枝枝低声唤他。 “嗯。” “那个穿玄武服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你有没有觉得,她的眉眼有点眼熟?” 玄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女子,停留了不到半瞬,便收了回来。 “像谁?” 裴枝枝拧着眉,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觉得熟悉,可偏偏从记忆里捞不出任何一个可以对应的名字。 她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那玄武服的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目光恰好与裴枝枝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一瞬,裴枝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认识她。 她一定认识她。 可她是谁? 而裴枝枝没有注意到,就在她和苏小小隔着大半个前厅无声对视的同时,另一道目光也正落在苏小小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是那个书生。 他手中的书卷又翻过了一页,动作依旧轻缓,目光却不在书上。他的视线越过泛黄的书页边缘,落在苏小小的侧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器物。 坐在他对面的黑衣人依旧纹丝不动,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带着皮套的手指,正在桌面上缓缓地叩动,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不急不躁,像是在数着什么。 玄冥的心口传来熟悉的灼烧感,当焚身咒在无施法情况下出现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身边,有魔族。 玄冥环顾四周想进一步推测,却有另一件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世昌的木偶。 他从小黑屋的方向收回神识,脸色不变,心里却沉了几分。那间屋子里的木偶数量,比他之前预估的要多得多。不止那一间——墙壁夹层里,地板下面,甚至屋顶的横梁上,都藏着木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窝蛰伏的虫。 这个木偶数量显然并不是为这家小客栈准备的… 玄冥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短促而隐秘。 这是在给裴枝枝的信号: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裴枝枝收到了信号,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玄冥的侧脸。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可她知道,平静之下是不敢松懈半分的警觉。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画了一个圈,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后厨的帘子掀开了。 娇娘端着香烛走了出来,脚步轻快,笑容明媚。 “姑娘,你坐在这儿,不觉得闷得慌?”她一边点着香烛,一边笑盈盈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大荒山这地方,连风都是沙子味儿,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对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路过。”那女子说了两个字,便低下头去继续喝粥。 娇娘又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待望月时分,那女子回了自己的房间,黑衣人和书生也不见了踪影,连娇娘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裴枝枝和玄冥还坐在原处。 油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 “这里有魔族人。”玄冥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所以真的是魔族人来交易鱼鳞?” 玄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恐怕不止…” 玄冥的声音很平静,可裴枝枝听得出那股森然的冷意。 “或许还有王世昌的木偶……” 裴枝枝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要木偶做什么?”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玄冥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摇摇曳曳的油灯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或许他们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 “大战?”裴枝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玄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深沉,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暗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不该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最终,他还是说了。 “我死后,攻破冥界的大战。” 裴枝枝的呼吸窒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出去,再也吸不进半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怎么……”她的声音在发抖,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你怎么知道?” “魔族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大荒山。”玄冥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王世昌的木偶大军,何欢庄的鱼鳞——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在筹备。在等。” “等什么?” “等我死。” 三个字,他轻描淡写,却让裴枝枝心里一沉… 玄冥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光,沉默了一瞬,随即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他一只手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裴枝枝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一面在战场上从未倒下的鼓。 “放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笃定,“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裴枝枝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问:“你说的一切……是指你会死,还是冥界大战?” 玄冥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裴枝枝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枝枝。”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会用我的全部,去保冥界万年长安。” 万年长安。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裴枝枝的心口上。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为这个永远把责任扛在肩上、永远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却从来不肯为自己多想一想的人。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在呜咽,“就……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她终于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拼命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