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尸体在说话》
1. 第一章 死者苏生
苏城,下午三点,市中心医院。
唐溟走进医院大厅,无视了冲他狗叫的病人,绕过满地乱爬的医生,顺手把走廊里荡秋千的护士扶了下来。
护士扯住他的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笑声,忽然弯腰,呕出一大坨粉色蛆虫,有不少溅在了他的身上。
唐溟面不改色,淡定地从旁边拎了个转圈的医生,借他的白外套擦了把手。
医生和护士哈哈大笑,手拉手跳着踢踏舞远去。他们脚下,粘稠的鲜红肉瘤挤满地板,蟑螂般密密麻麻攀上墙壁。无数蠕动的瘤块里,医护人员手舞足蹈,病人在狂吠,唐溟平静地穿过他们中间,走向唯一没有被血肉覆盖的电梯。
叮。
电梯门打开,内嵌的镜子倒映出唐溟身影,一袭深黑风衣,修长高挑,眼眸在幽暗中也格外明亮。
镜子照不到的地方,一个白大褂站在电梯最角落,比普通人更长几倍的脖子托起脑袋,抵住电梯顶部,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
唐溟看了眼爬满血管的电梯按键,对那个背影说:“劳驾,停尸间。”
“……”
背对他的白大褂一步一步倒退走来,脑袋在电梯顶部擦出长长的“吱嘎”声,负一层的按钮随之亮起。
电梯门闭合,却没有下行,白大褂停在唐溟面前,在狭窄的空间里正对着他,长发披散及地,不见脸庞。
唐溟眼帘一挑,与它对视。
两秒后,白大褂迅速转身,缩进电梯角落,僵硬面壁。
负一层的感应灯亮起,唐溟走出电梯,身后“砰”的一声,电梯直线上升,一秒都不带停。
灯光熄灭,黑暗的通道深处隐隐传来哭声。
唐溟寻声走过去,一个身穿病服的小女孩站在走廊中间,举着手臂放声大哭。
唐溟蹲下,摸摸小女孩细软的黑发,后者哇哇哭。
唐溟把她举高,摇晃摇晃,小女孩抱住他的脖子,继续哇哇哭。
唐溟掏出一颗水果糖,拆开包装纸。小女孩忽地收声,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抽抽搭搭地看着他手里的糖。
唐溟笑了起来,把那颗橙子味的糖放在她手心。
小女孩含着甜甜的糖,情绪平复了一点点,揪住唐溟的袖子,指着通道一边:“它,它一直在喊我过去……”
唐溟瞥了眼那些沿着墙壁蠕动的肉瘤:“没事,它只是想吃掉你。”
小女孩呆住。
唐溟抱着她向前走去,顺手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痕:“你叫什么?”
地下又黑又冷,这个好看的大哥哥身上暖洋洋的,小女孩下意识把脑袋歪在他肩上,小声地说:“梨梨。”
她瞄见墙壁上挂着一个绿幽幽的牌子,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于是又揪揪唐溟袖子:“这是哪里呀?”
“停尸间。”唐溟低头,见梨梨一脸茫然,贴心地给她解释,“你死后躺的小窝。”
梨梨:“……”她感觉嘴里的糖好像不太甜了。
怀里的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黑暗中的眼珠带着浅浅的绿色。
污染之下,全球的年轻一代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化,从头发到眼睛都有五花八门的颜色。
唐溟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也有一双相似的绿色眼睛,更深邃,也更沉淀,像松山林海里最纯粹的翡翠,总是安静地凝望他。
医院地下一层没有林海,只有停尸间尚未散去的冷气,一坨坨肉瘤蠕动着聚拢在一起,挤出模糊的五官,像是一张被扒了皮的巨大人脸,从里面飘出阴冷的男声:
“总部居然派了个新人过来,真是看不起我啊……”
唐溟坐在停尸床边,把梨梨抱在腿上,长腿微屈,深黑风衣自然垂在身侧,露出一抹暗红底衬,如刀锋上晕开的血。
墙壁上的人脸眯起眼睛,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唐溟微抬下颌:“路过,不用在意。”
他的语气十分轻描淡写,梨梨望着他,也不怎么害怕了,抓住他的手指。
人脸沉默几秒,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杀不了我,要是我没了,这栋医院的所有人……砰,全都完蛋啦。”
整面墙壁的肉瘤颤动,人脸的笑声逐渐嚣张:“你们总部不是最喜欢充好人了吗?一个个装得跟道德标兵似的,怎么办啊大圣人,你能拿我怎么样?”
尖锐的笑声回荡在医院里,梨梨往唐溟怀里缩了缩,捂住耳朵。
唐溟修长的手遮住她的眼睛,轻笑一声:“我没有道德。”
仿佛有一滴海水坠落于地,骤然掀起蔚蓝海潮,无垠的深蓝瞬间覆盖整栋医院。
笑声戛然而止,墙壁里的人脸震惊地环顾左右,再转向唐溟时,陡然一颤。
唐溟的眼睛原本是深沉的乌墨,此时却泛着清冽的银蓝光泽,如同皓月降临深海。
这一刻,人脸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存在,惊叫出声:“不对!你不是总部的!你是——”
“他们交手了。”
医院大楼外,听见组长声音的周默吓了一跳:“这么快?”
“结束了。”组长又说。
周默:“啊?”
警戒线内,包裹整栋医院的红色肉瘤如潮水褪去,原本还在焦急守候的人群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人惊叫一声,剩下的家属才意识到了什么,相拥着喜极而泣。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里,周默张大了嘴巴:“真不愧是他……要是他能加入总部就好了。”
不久前,市中心医院爆发一起灾难,组长带他赶到,刚拉开警戒线,就见一个年轻男人淡定地拨开慌乱人群,走向沦陷的医院。
组长像是认出了那人,惊讶却没有阻拦,目送对方独自进了医院。
后来周默才知道,那就是唐溟,维序圈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也曾是华国最顶尖的维序者——说是曾经,因为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去年,唐溟在一场灾难中失踪,下落不明,直到上个月才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
救护人员涌入医院,周默看见一道从容高挑的身影从里面走出,单手抱着一个小女孩,正低头逗她。
“哥哥,你可以回我家嘛?”
医院门口,梨梨眼睛亮亮地看着唐溟,黏着他不肯撒手。
唐溟捏捏她的脸:“下次吧,哥哥还要回别人家。”
梨梨阳光灿烂地说:“那你们一起来我家!我家很大!”
唐溟笑了起来,正要说什么,风衣里的手机急促震动。
是一个陌生电话,来自江市。
无端的,唐溟手指一顿,凝停在屏幕之前。
“您好,请问您是陆唯光的家属吗?”
……
两小时后,一辆军用直升机停落江市安息中心。
中心接待员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刚要起身,一道身影已经闯入大厅。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乌发白肤,气质清寒,眼尾微微泛红,眼眸却格外寒亮。
他漂亮而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无视了在场所有人,大步流星地向中心深处走去。
这本是不合规的事情,但这人的气场太过强大,哪怕一言不发也有种上位者的压迫感,以至于整个中心竟然无人敢拦。
“溟,溟队!”
又有一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接待员认出他们的主管,赶紧跟上,两人追着那道身影来到接待中心最深处、专门用于收容尸体的停尸间前。
薄白冷气飘散在走廊间,冰冷的电子门后,收容装置如一具银灰色棺椁,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的白布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生前应该是个高大的男人,白布下的身躯轮廓精悍修长,唯有肩膀以上的部位空空荡荡,凹陷下了一整块。
接待员赶到时,就见刚才的年轻男人站在停尸间门口,宛若雕塑般停了好一会,才一步步走了进去。
主管退远了点,抹了把汗,对接待员低声嘱咐:“今天的事一律保密,不准外传!”
接待员赶紧点头,她见过死者生前的照片,是个英俊的绿眼男人,没想到背后的人还有这么大来头。
死者名叫陆唯光,三小时前驾车驶出城郊,车子无端冲出盘山公路,从几十米高的山坡坠落,救援赶到时,已经报废的车内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
救援人员搜遍了整片区域都没找到那颗脑袋,监控也毫无异常,怀疑是遭到了异种袭击,于是,尸体被移到安息中心。
死者没有别的亲属家人,手机里的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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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都被清空,通讯录只剩下一个号码,备注是“阿溟”。
就像,他在生前故意切断了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只留下这一个人。
主管搓搓手臂,他刚才跑了一路,站在停尸间前却觉得身上一阵发凉:“今天的冷气是不是调得太低了?”
接待员安静两秒,小声地说:“主任……停尸间的门坏了,一直合不上,我正想和你汇报。”
“……”
意外死亡的尸体要在安息中心观察二十四小时,防止异变,一般情况下,异事局也会派人过来守着。
然而今天,异事局没有来人,接待员收到提前下班的通知。临走之前,她鬼使神差地绕回停尸间看了眼。
那个年轻男人依然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仿若静止。
他的面前,白布被掀开,露出血块斑驳的米色大衣,一只灰白的手搁在金属床沿,指间多了一枚嵌着蓝宝石的戒指,闪烁深海般幽深的微光。
接待员凝了下神,她记得这具尸体刚送来时,手上没戴任何戒指。
太阳西沉,天光黯淡了下来,唐溟一动不动,随着沦没的黄昏一起沉进了倾颓的夜幕里。
……
和陆唯光分别那天,并不是个好天气。
晚上降了温,窗外风声不断,房间里的热度却尚未散去,陆唯光抱着他,下颌抵在他发间轻轻磨蹭,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些什么。
他今天弄得格外过分,唐溟不想理他,闭眼缓了半小时,气息还有点不稳。
他不说话,陆唯光也安静下来,轻咬他的耳垂,蹭蹭他的脸,温柔又黏人,和刚才压着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再开口时,唐溟的声音还是哑的:“陆唯光。”
陆唯光一下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细密地亲吻他的眼尾眉梢,碧绿眼眸静静地凝望他,像被水浸润过的翡翠。
唐溟想起他们初见,他从昏沉中醒来,晴朗日光穿过窗畔,同样透照出这片清透的翡色。
他说:“我要走了。”
唐溟睁开眼睛,望见深黑笼罩的天花板。
凌晨两点,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起了两天前的事情。
那时,陆唯光应该猜到了他要离开。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就算他有意避开,依然被陆唯光撞见过两次。
只是,陆唯光什么都没说,分开那天也是默默地看着他收拾东西,没提送他,而是一路跟着他到了机场,目送他穿过安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月光笼住窗帘,深夜的寒气从天花板沉下来,唐溟靠在枕间,嗅到了淡淡的甜橙香味。
陆唯光很喜欢橙子,连沐浴露都是橙子味的。他一开始对此颇有微词,因为陆唯光在床上不仅话多,还有一些特别癖好,尤其钟情从背后压着他,每次他的脸埋在枕间,总能闻到一股甜橙味。
他本以为自己会有一段时间不再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家。
唐溟忽然偏过脸,卧室没有开灯,从门缝里透进淡淡白光,像一片扩散开的眼白。
客厅的灯亮了。
几秒后,唐溟站在玄关,面前的大门敞开一条缝隙——但他记得,他回来时关了门。
楼道亮着感应灯,微弱灯光将电梯门照得发白,两侧走廊依然黑压压的,一丝风声也听不见。
咔哒。
卧室门关上,唐溟坐在床边,手机弹出几十个未接来电,被他随手划掉。
屏幕微光照亮那双乌沉的眼眸,眸底倒映出跳转的时间,五十八分……五十九分,最终定格在凌晨三点。
深夜的客厅,响起了脚步声。
那声音很沉重,像是一个疲惫的人拖着缓慢的步伐,一步步穿过楼道,穿过玄关和客厅,慢慢地走到了卧室前。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几秒后,卧室的门把手下方,传来了一下一下的敲门声。
咚……咚……咚……
唐溟起身,卧室房门轻掩,他清楚地看见发白灯光从门缝渗透进来,而在门缝最底下,并未出现一双脚的影子。
但,确实有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了:
“阿……溟……”
“让
我
进
去。”
2. 第二章 你脑袋呢
卧室门被猛地拉开,明晃晃的灯光照亮过道,门口空无一人。
唐溟迅速回头,目光扫过天花板、床底,再掀起一角地毯。
什么也没有。
他沉默一下,打开衣柜和床头抽屉,再到洗手间的橱柜、浴缸,甚至拿起牙刷杯看了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屋内的脚步声持续了数分钟,阳台下树影摇晃,一道长长的黑影站在槐树下,一晃不见。
江市安息中心正对面,一辆装甲车停在无人街道上。
唐溟刚刚靠近,车窗就摇了下来,一头长长卷发的女人从驾驶座探头:“溟队放心,刚才除了你以外,没有别的生物进出。”
周默坐在副驾驶座上,摆弄一台运行中的检测仪,借那点光线偷看外面的人。
寒凉深夜里,那位年轻的溟队披着一件宽松的灰呢大衣,几缕乌发随意散在漂亮的眉眼间,没有表情,眼眸如笼在灰雾之中,眼下也带了淡淡的乌青。
周默听见他的声音,清泠悦耳,透着金石冷玉的质感:“我欠总部一个人情。”
“这话可太让人伤心了,”驾驶座上,赵成诗笑了笑,“总部欠了溟队多少人情呢,举手之劳而已。”
路灯微微闪烁,那道灰色大衣的身影踩着薄霜走远,赵成诗回头,周默还在默默地偷瞄。
“瞧你那点出息,”赵成诗掏出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要是能把这位从公司挖到总部,你天天蹲门口偶遇他都行。”
周默好像被呛到了,飞快咳嗽两声,过了几秒才憋出一句:“组长,总部成立得比公司还早,怎么不早点拉拢他?”
赵成诗把糖嚼得嘎吱作响:“开玩笑,王局逢年过节还和他嘘寒问暖呢,这些年更是恨不得拿个铲子跑去挖公司墙根,可惜没用,他和白知行……”
砰!
车门外忽然一声巨响,赵成诗和周默都被吓了一跳,只见车顶的路灯瞬间熄灭,前座一片漆黑,只剩检测仪微微闪烁。
赵成诗余光瞥见什么,当场踹开车门,寒风灌进车内,她迈出的脚顿在半空。
一截路灯擦着车门砸了下来,红色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就像……一颗摔碎的人头。
“……”
凌晨三点半,江市安息中心的灯光全灭,停尸间的门牌散发幽幽绿光。
唐溟站在门口,目视前方,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小时,只是回家取了件衣服,因为他不想陆唯光躺在那个破盒子里,还要被冻着。
肩上的大衣还带着另一个人若有若无的气息,隔绝了停尸间溢出的冷气。几步之外,本该封闭的收容装置完全敞开,一块血布滑落在地。
尸体消失了。
……
天色微亮,江潮晦暗,不远处的城市建筑沉没在蒙蒙雾气中。
唐溟坐在江边,冰冷侧脸如冬雾苍白,衣摆垂地,覆盖几株苍黄枯草。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静坐了许久,直到直升机嗡鸣划过江空,盘旋在他上方。
凛冽寒风中,唐溟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帘,三道身影从高空一跃而下,直坠江面,如履平地。
“知道你心情不好,好歹回个消息吧。”
一个青年踩在江水上一步步走来,从落地起视线就锁在了唐溟身上:“白总可是几天没休息,叫我喊你回家。”
他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下属,站在一旁,低声喊了句“溟队”。
唐溟的神情毫无变化:“滚。”
“那可不行,”青年笑了笑,走到他面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得和我一起回去,嗯?”
唐溟暼了他一眼。
薄雾里似有刀刃割风,青年身边的两个下属齐刷刷后退了一大步,青年手指一抖,保持微笑地站在原地:“两个月前,你的前男友辞掉了研究所的工作。”
“那之后,他每天照常外出,驾车驶出城郊,消失在监控死角——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和你说过吧?”
“你这个前男友,瞒你不浅啊。”
唐溟转过脸,眼眸一瞬间泛起银蓝泠光:“你们调查他?”
青年猛地后退一大步,他的两个下属更是齐刷刷蹿出了两米外,一下就把他丢在了原地。
“……别那么小气啊,是白总派人做的。”
青年仍然在笑,只是面色有点难看,一边退后一边扭过脸,避免和唐溟对视。
“你猜我们查出了什么?他的档案是假的,只有这两年的记录,再往前,从他出生到二十多岁的人生履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两年前,无论在江市还是华国,‘陆唯光’这个人都不存在!”
“这个不知哪来的东西,趁你失忆困住你,还——”
“陈炎,”唐溟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再多说一个字,那就是你的遗言。”
寒风掠岸,江边只剩潮水与风声。
陈炎额头渗出了冷汗,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唐溟垂下了眼帘,漠然眸底涌动银蓝风雪,是个完全俯瞰自己的姿态。
然后,陈炎忽地发现,唐溟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停在他身后——他猛地回头,江边的树林白雾弥漫,什么都没有。
“……你要抛下公司吗?”陈炎一点点转回脑袋,微微咬牙,“难道你怀疑公司——”
“我在他身上下了‘咒’,对他出手的生物,会被直接反噬而死。”唐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情绪,“你该庆幸公司这两天没有死人,否则,我会向你们所有人清算。”
陈炎再度色变,这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唐溟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三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谁也不敢出声。直到过去好一会,陈炎才掏出手机,飞快拨通一个号码:“白总,你没死吧!”
“……”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电话很快挂断,陈炎阴晴不定地站在原地,旁边的男下属低声询问:“队长,他从公司带走的那件东西,白总不是吩咐我们要回来吗?”
陈炎一巴掌下去,拍得他肩膀一抖:“好啊,你去和他说!就说溟队,虽然那是你的东西,但在公司放了几年就是公司的了!现在你要拿回去是不行的,速速交出来,我们饶你不死!”
“看看我们这个失踪了一年多的溟队回来之后,还能不能一巴掌拍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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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一个办法,”男下属挺直腰背,“如果我们跪下来求他呢?就算溟队能捏死我们三个,可要是我们跪在一起,他还忍心下手吗?”
陈炎磨牙:“我也要跪吗!”
女下属立刻说:“队长,溟队脾气好,您一个人跪应该就可以了。”
“……”
陈炎正要骂人,一个浪花打来,浸湿了他的裤腿,他哆嗦一下,只觉江水温度低得可怕,好像要凝结成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远处的白雾不知何时弥漫到了他身边,而在雾气深处,隐约浮出了什么轮廓。
“等等……那他妈是什么?!”
——
陆唯光的房子离江边不远,唐溟回来时扫过客厅,依旧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他走进卧室,几分钟后,手里多了个包装精致的丝绒礼盒。
这个盒子就藏在床头柜最下层,他知道是陆唯光给他准备的。包装得很漂亮,他没拆,里面可能是一双对戒,也可能是存着陆唯光全部积蓄的银行卡,不用想,密码是他的生日。
他甚至能猜出来陆唯光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一个半月前,有那么几天,陆唯光总是时不时偷瞄他,被他看回来就飞快移开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陆唯光平时话不多,有点心思全在那对漂亮的绿眼睛里——当然,到了床上,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话又多又密,奇怪的小心思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窗边的圆桌铺着柔软桌布,摆了只浅蓝的空花瓶,唐溟拉开椅子坐下,侧对玄关,随手翻开一本书。
钟表的指针转过一圈又一圈,花瓶沐浴窗外阳光,披过黄昏余晖,又沉在点点繁星里。
凌晨三点,秒针依然游走,唐溟看着紧闭的大门,嘴角微微一扬。
他起身,屈起的指节轻轻一敲桌面:“我要走了。”
房间寂静无声。
“之前没告诉你,我住京市,”唐溟向门口走去,平静的声音落过空荡荡的屋子,“你可以去那找我,说不定我会腾出时间见见你——”
啪。
灯管爆裂,客厅瞬间被漆黑笼罩。窗外的路灯一盏盏熄灭,黑暗由近及远迅速张开,星辰被一颗颗抹去,乌压压的黑暗几乎要吞噬整个城市。
唐溟停下脚步,阴冷的水汽弥漫在他身边,大门依然紧闭,他的面前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挺拔肩线撑开薄薄大衣,似乎刚从江底爬出,披着一身潮湿寒凉的水汽,微微垂着头,没有一点声息。
他站在离唐溟不到半米的玄关,堵住了大门,黑暗里的脸庞晦暗不清。
唐溟一步上前,抬手,捧起他的脸——
一整颗脑袋被他摘了下来。
“……”
唐溟转了转手中沉甸甸的脑袋,截面整齐,发丝湿冷,脸庞的触感冰凉僵硬,他凑近闻了闻,没闻到血腥味,掌心被沾湿一片,不知是血还是水。
屋子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手指下移,摸到深邃凹陷的眉弓和挺直鼻梁,确实是熟悉的弧度。
唐溟笑了起来,站在无头身躯前,捧起那颗头颅,吻上对方冰凉的唇。
下一秒,无头身躯陡然动了。
3. 第三章 还能用吗?
唐溟记忆里,陆唯光的唇总是干燥温暖,有时还带点甜橙味。他们接吻过无数次,陆唯光总喜欢做一些舔舔咬咬的小动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冰冷僵硬,毫无反应。
原本萦绕在屋内的湿冷水汽忽然变得浓郁,唐溟抬眼,那具无头身躯紧紧贴在自己面前,两人几乎没有间隙。
他能嗅到一丝血腥味,像是被江水冲洗过许多次,依然有淡淡残留。
唐溟把手里的脑袋放回无头身躯的脖颈上,晃一晃,不太稳。
他说:“等一下。”
片刻后,客厅里响起了透明胶被撕扯的声音。
陆唯光:“……”
顶着完整头颅的高大身躯又迈出一步,按着唐溟肩膀,将他重重压在墙上。
唐溟的手腕被一只发白的手抓住,抵住墙壁,冬天的墙面冰凉,那只手却更冷,指骨有力,宛若钢铁。
寒意渗进袖口,唐溟顺势垂下手指,下颌微挑,陆唯光一言不发地低头,将他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用力咬住他的唇。
唇齿交缠的间隙,唐溟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陆唯光的后颈,干燥手指埋入他湿凉的黑发之间。
他感觉不到陆唯光的吐息,只有这个人身上湿冷的水汽萦绕于他的鼻息间,仿佛一只爬出深潭的水鬼,要拽着他一同溺毙于水底。
过了半晌,唐溟发现陆唯光似乎真的不打算让自己呼吸,干脆地咬了他一口。
陆唯光动作一顿,慢吞吞地放开了他,依然压着他的手腕,脸庞埋在他的发间,一动不动。
唐溟微微侧过视线,屋子里太黑,他看不见陆唯光的脸,更听不见陆唯光的呼吸声。
他没有呼吸。
唐溟说:“开灯,让我看看你。”
陆唯光不动,只是抵着他的脸庞,嗓音低沉而阴凉,好像来自幽冥:“阿溟……”
“是谁?”
唐溟:“……”
好熟悉的一句话,曾几何时,他也这么问过陆唯光。
现在都流行失忆吗?
唐溟微微挑眉:“都亲完了问我是谁,你是逮着个人就能乱亲吗?”
话音刚落,摁住手腕的力气又重了几分,陆唯光把他压得死紧,脸庞微微抬起。唐溟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客厅落针可闻,唐溟屈起指节,被压着的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敲了下墙面。
一瞬间,屋内的黑暗如被风吹过的烟雾,轻忽散去,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江面映出一弯浅月,波光粼粼。
借着万家灯火,唐溟看见了陆唯光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皮肤惨白,水迹蜿蜒,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眉眼轮廓尤为深邃,镶嵌着一对黯淡的碧绿眼眸,曾经明亮清透的碧色失去了所有光泽,静静地望着唐溟时,就像深宅不见底的古井,只剩下幽邃的死寂。
唐溟听见心底的一声叹息,轻轻抚过陆唯光脸庞:“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我的名字?”
陆唯光按住他的手背,慢慢地点了下头,做这个动作时眼珠直下直下,依然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唐溟摸摸他湿冷的黑发,神色温柔:“我是你爸。”
陆唯光:“……”他看起来不是很相信。
唐溟:“我是你男朋友。”
陆唯光的表情毫无变化,一声不吭地低头,轻舔一下他的唇,似乎食髓知味,又咬了两口。
只花了零秒就信了。
客厅的灯亮起,明净地板倒映出唐溟的影子,陆唯光就站在灯下,披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大衣。
唐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半分钟,然后才平静地说:“衣服有点脏,换一件吧。”
陆唯光不说话,唐溟对他摊开掌心。
灯光下,那只手干净匀称,修长白皙,陆唯光看了两秒,就紧紧抓住了。
他一声不吭地跟唐溟往卧室走,没走两步就停下来,盯着一个地方。
唐溟被他拽得微微后仰了一下,顺势望过去,是那个被陆唯光藏起来的礼盒,还放在桌上没拆。
他拿起盒子,在陆唯光面前晃晃,见他毫无反应,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我送人的,你别动。”
转身进了卧室,把东西送回原位。
陆唯光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看着他收好了那个明显包装用心的礼盒,等唐溟回头,就见他的小男友眼神阴森,直勾勾盯着抽屉,对上他的眼睛,又露出毫无波澜的目光。
唐溟忍了忍,没忍住,轻笑出声。
陆唯光凝视他含笑的眉眼,安静几秒,微微低头,凑近那双柔软的唇。
唐溟按住:“别老低头,脑袋会掉。”
“……”
浴室雾气萦绕,水珠滚过精悍流畅的肌肉,擦过一道道开裂伤口,坠地时融入微红的血水里。
唐溟湿润的手指拂过陆唯光脖颈,苍白脖颈间横亘一条细线,往下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血液早已干涸,不再流出,只有残留的血迹被水流温柔带走。
唐溟掌心底下一片冰凉,声音被水声掩盖,几乎要听不清:“疼吗?”
陆唯光慢慢摇了摇头,英俊脸庞被水雾浸湿,一对暗绿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凝视面前的人。
唐溟避开他的伤口,指腹蹭过其他地方:“你昨天就回家了,为什么不让我见你?”
陆唯光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凑过来轻咬他的下唇。
唐溟往陆唯光头上撩水,原本想给他洗头,结果陆唯光老想亲他,于是伸手:“你把脑袋拿下来给我洗。”
陆唯光用沉默表示不行。
唐溟:“那就乖一点,洗完和你睡觉。”
陆唯光当即不动了。
水珠流过眼前,和江水并没有区别,只有落在身上的手是温暖的,灯光都融进了那个人类清亮的眼底,像沉在江底时遥遥望见的月亮。
脸侧微凉,唐溟抬眼,陆唯光冰凉的掌心贴着他的脸,手指绕到耳后,轻轻拨弄他的头发。
那只苍白的指间戴着一枚戒指,戒面镶嵌菱形的蓝色鳞片,乍一看就像美丽的蓝宝石,闪烁海底珊瑚般细碎的星砾。
陆唯光低沉的声音随着水流淌来:“这是阿溟给我的。”
唐溟“嗯”了一声,陆唯光垂下脑袋,用湿漉漉的脸蹭蹭他的手。
唐溟轻啧:“我身上湿了。”
陆唯光的声音小了点:“脱。”
唐溟看着他,似笑非笑,解开两颗衣扣。
他的乌发随意蜿蜒而下,落在白皙修长的颈项间,锁骨微凹处点缀着斑驳痕迹,还有更多埋在衣服深处,如罂粟落雪。
陆唯光定定地盯着看了一会,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地伸手,飞快给他系上扣子。
虽然没有表情,但是满脸写着不高兴。
唐溟嘴角微扬,心想,自己生自己的气。
浴室水声渐止,唐溟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苍白而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
血衣被换下,一身干净家居服的陆唯光带着沐浴后温热水汽,从浴室到床边的几秒间,水汽迅速降温,又变得遍体冰凉。
唐溟拍拍枕头:“躺着。”
陆唯光挪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他的腰。
唐溟扯过被子盖住两人,顺手关了灯。窗畔透进星点微光,身边很安静,他知道,陆唯光正看着自己。
“睡觉,”房间响起清悦嗓音,“我三天没合眼了。”
陆唯光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后背,轻轻蹭一蹭。
唐溟笑了起来,这的确是他的小男友喜欢的小动作。
他微微侧身,随意地靠在陆唯光怀中,任由那张脸贴上自己脖颈,没有温度,也没有呼吸。
窗外星月渐隐,城市皆寂。
黑暗中,陆唯光沉默地抱着怀里的人,很久都没有动过一下。直到窗外浮出微白天光,他才慢慢收紧手臂,紧紧圈住了他。
……
唐溟做了个梦,梦到他从江里钓了一条人鱼,长着陆唯光的腿,还挺好看。
然后他就被闷醒了。
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重物。唐溟垂眼,身边不见他的小男友,被子倒是鼓起一大块,陆唯光整个人都蜷缩在里面,脑袋埋在他胸口间,双手依然紧紧环住他的腰。
这个姿势明显不太舒服,陆唯光却一动不动,昏暗里的俊美五官沉静,眼眸紧闭,似乎还没醒来。
唐溟偏过脸,窗帘敞开几寸宽度,阳光透照进来,刚好洒落枕边。
他忽然意识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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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陆唯光不能见光。
很快,卧室到客厅的窗帘全部落下,原本阳光充沛的室内一片昏暗。
唐溟回到房间,刚进门就撞进一个没有温度的怀抱,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陆唯光把他堵在门口,不说话,下巴用力地压着他的头发。
唐溟习以为常地抬手,顺着他宽阔的脊背上下摸了摸:“早上吃什么?”
陆唯光没回答,只是轻喊了一声“阿溟”。
唐溟:“我要吃面,你去做。”
陆唯光:“好。”
他微微低头,翡翠般的眼珠紧紧盯着唐溟,掌心贴着他的脸庞摩挲两下,然后才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倒回来,看看卧室里的人,慢慢地挪远了。
几分钟后,厨房炸了。
刚换好衣服的唐溟面不改色地走出去,把沉默冒烟的陆唯光赶出厨房,自己下了锅面,铺了两颗黑漆漆的煎蛋,懒得装盘,喊陆唯光端出去。
陆唯光默默地捧着碗坐在餐桌前,专注地盯着唐溟,忽然说:“阿溟,有人在看你。”
唐溟尝了口面,有点咸,他推到陆唯光面前,右手对着窗外,比了个开枪的姿势。
——高楼对面的天台上,两道身影迎风而立,衣摆飞扬。
“藏得这么严实,是在防着我们?”一个白衣青年盯着被窗帘挡住的窗户,微微眯起眼睛。
“小心别被发现。”旁边的黑衣男人平淡地说,“毕竟,那是一年前还鼎鼎大名的溟队。”
白衣青年哈哈一笑:“一年前?这一年我们都在变强,只有他不进反退。二对一,优势在我!”
他又往那边的窗户瞥了一眼,嘴角的嘲意还没消退,视野陡然蒙上一片深蓝。
无垠深蓝吞没天空,覆盖高楼四方。他们好像一瞬坠入深海,四周都是死寂的蓝色。太阳在降落,变成一只银白而巨大的眼睛,横亘他们上方,在深蓝空间里散发炽烈银芒,漠然地俯视着他们。
“……”
黑衣男人呆若木鸡,白衣青年举起微抖的双手:“对不起,打扰了。”
窗帘被微风吹起些许,窗外再无动静。
唐溟咬了漆黑的煎鸡蛋,居然是新奇的煤渣口感,他略一思考,很快找到原因——是鸡的问题。
他的目光往旁边一扫,陆唯光正捧着碗,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面条,表情没什么变化。
唐溟又喝了口面汤,平静地放下调羹,觉得盛面的碗和煮面的锅也有问题。
以前都是陆唯光下厨,可能是他把好用的厨具藏起来了。
陆唯光察觉到身边人的注视,两三口扫完剩下的面条,目不转睛地回望过去。
唐溟顺手把自己的碗往他面前一推,拿起丢在角落一天的手机,屏幕刚亮,上百条未回消息像炸弹一样炸开。
他淡定地扫了几眼,点开一个备注是“王定远”的联系人。
捧着碗的陆唯光一声不吭地把脸挪过来,在他的盯视中,唐溟敲下几个字。
【不用调查,我来处理】
那边很快回了个缓缓盛放的玫瑰花,弹出一个大大的“好”。
唐溟又挑了几个人回复,陆唯光的脑袋越来越低,最后直接压在他的肩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
消息很快回完,唐溟放下手机,腰间多了一双结实的手臂。
陆唯光埋在他身上,鼻梁抵着他的锁骨轻蹭,到处嗅闻他的气息,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很多人都在找阿溟,阿溟要走吗?”
这句话,以前的陆唯光从没和他说过。
唐溟垂眼,冲身边的人勾勾手指。
陆唯光一声不吭地把脑袋搁在他的手上,定定地盯着他,眼眸暗沉幽寂,如透不进光的翡翠。
唐溟反手贴着那张俊美脸庞,修长指间似有淡淡香气,让陆唯光下意识轻轻磨蹭起来。
唐溟的手却没停,一路往下,薄白指尖勾勒过陆唯光凸起的喉结、线条流畅的胸肌、小腹,最后按住一个地方。
陆唯光的腰瞬间绷紧,衣服下透出精悍的肌肉轮廓,却一动不动,仿若木雕。
唐溟欺身而上,坐在他腿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掌心微微下压,抓住了什么。
然后,他在他耳边轻笑一声:“这里,还能用吗?”
4. 第四章 哥哥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陆唯光平时的话都不太多,只有一种时候特别多。
“阿溟好像更喜欢这里。”
他站在窗边,窗帘轻微颤动,浅色的花纹勾勒柔软布料,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
“这是第几次了?”
唐溟不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房间里足足安静了一秒,很快又响起陆唯光低沉的声音:“……还想要。”
“可以吗?”
唐溟半天都没说话,最后挤出一个“滚”字。
陆唯光显然当成了没听见。
过了一会,他又说:“阿溟,你多看看我。”
唐溟喘得又碎又乱,都不想理他。
陆唯光却很执着,俯身抵住他,不停亲吻他漂亮而湿热的脸。
唐溟顺手环过他的脖颈,汗涔涔的修长手指贴着他的颈侧,指腹之下一片冰凉,感觉不到颈动脉的跳动。
他断断续续地想,脑袋这会又不掉了。
不过很快,他就没空想其他了。
……
不知过去多久,浴室响起水声,雾气萦绕,灯影模糊。
唐溟靠在浴缸里,眼睫低垂,眉梢间的锋锐弧度都融化在迷蒙雾气中,又被陆唯光投照的阴影覆落。
他的手指一下不抬,就这么懒洋洋地半躺着,任由水流淌过身体,直到被陆唯光披上宽松浴袍,又躺在干净柔软的床上。
温暖的被窝里,冷冰冰一团的陆唯光小声问他:“以前,阿溟也经常和我这样吗?”
唐溟不理他。
陆唯光安静了两秒,声音更小了:“阿溟四次,我才两次……还欠两次。”
“……”
唐溟发现陆唯光在床上是真的话多,还特别爱计较有的没的,隔三差五他就莫名其妙“倒欠”了一堆账,怎么想亏的都是他。
他不想听,干脆翻了个身,脸庞埋进枕间,又闻到了淡淡的橙子味。
刚从浴室出来,陆唯光身上也带着橙子味的沐浴露香气,他又贴近了唐溟一些,从身后抱住他,安静地磨蹭他的脸庞与脖颈,温顺又听话。
两人的胸膛与后背紧贴,几乎没有间隙。唐溟垂着眼帘,在陆唯光的轻蹭中渐渐睡了过去,隐约做了个梦,梦到他的小男友又变成了一颗很大的橙子。
一觉起来,连续三天没有合眼的疲惫一扫而空,唐溟很快发现,卧室的窗帘和地毯都脏了。
太阳还没落山,他靠在床头,腰间垫着软枕,眼不见心不烦,准备等晚上再喊陆唯光去换新的。
陆唯光就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守着他。如果不是唐溟时不时偏头和他说话,他就像一尊俊美而沉默的雕像,只会目不转睛地凝望唐溟的方向。
唐溟和他对视两眼,从床头柜里拎出个小糖罐,剥开糖纸,往他嘴里一塞。
陆唯光含住糖,微微垂首,冰凉的唇贴着唐溟乌发轻轻磨蹭。
唐溟开口,清悦的嗓音微哑,沉缓慵懒:“过几天我去申城一趟,你和我一起。”
陆唯光的语调慢吞吞:“那是,哪里。”
唐溟:“我本来要去的地方。”
陆唯光的眼眸毫无光泽,只是神色中带了点隐约的困惑,好像在说阿溟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
唐溟神色不变,心底却微微一动。
原本,他的确打算离开一段时间,至少不让一些事情牵扯到陆唯光。可他漏算了一点——在一些方面上,陆唯光远比他想象得强硬,甚至可以不计代价、不惜一切。
唐溟看看忽然凑到面前的俊美脸庞,不说话了。
陆唯光一下一下轻咬他柔软的唇,气息像寒冷的冰,动作却是依恋的,还有丝丝甜味。
太黏了。
唐溟眉头微挑,却没动,任由那双毫无温度的唇落在自己眉梢、鼻梁、下颌,再一路往下——
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陆唯光:“……”
唐溟似乎早有预料,笑着敲敲陆唯光的脑袋,在他闷闷的注视中走了出去。
楼道里,周默有点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拜访那位溟队的住所。
咔哒一声,大门打开,玄关的灯光倾泻而下,周默看见了那个姿态随意地靠在门边,漂亮从容的年轻男子。
周默一愣。
他还记得上次见面,这位溟队披着深灰大衣,踩过夜霜,眼眸死寂肃杀。而现在,也许是灯光温暖,他穿着舒适的衬衫长裤,一身锋锐都被淡化了几分,眼尾微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现在的溟队反而更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位随手解决了一场灾难、从始至终游刃有余的顶尖维序者。
周默的眼珠不自主地微微转动,刚要开口,忽觉一股恶寒蹿上脊背,仿佛被蝮蛇咬住了咽喉。
他神色大变,透过唐溟垂落肩膀的柔软乌发,看见无光的客厅里沉沉地站着一个高大的影子。
那道身影是如此诡异,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好像一个忽然出现的厉鬼。
一只手拍在周默肩膀,把他往后一掰,露出赵成诗灿烂的脸:“哎呦溟队!你要的东西我们都带来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的?”
唐溟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多谢,进来喝杯茶?”
赵成诗连说不用不用:“王局老看重这事了,特意和我们叮嘱过,这段时间我们都会待在江市,有事儿您随时吩咐!”
把周默塞进电梯之前,她又回头,对唐溟眉飞色舞:“这两天江市很热闹,来了很多外地游客。”
唐溟笑了笑,等电梯门关上,转身——
陆唯光站在他面前,一点声息都没有。
唐溟:“干嘛,想吓人?”
陆唯光微微垂了下眼帘,刚要说什么,唐溟就对他摊开掌心。
陆唯光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任由唐溟拉着他的手,放在一个从未见过的仪器上。
圆形仪器开始闪烁,屏幕亮起,一串串深绿代码飞速流转。
“危险等级E?”唐溟笑了起来,“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陆唯光看着他。
“意味着你本该是只连人形都拟态不出来的小怪物。”唐溟修长手指微屈,捏一下他的脸,“所以,这张好看的皮是你偷偷扒拉来的?”
陆唯光不说话,挪开自己的手,又按下去。
仪器再一次亮起,还是一样的数值。
“阿溟。”
“嗯。”
“我是怪物吗?”陆唯光盯着仪器屏幕,一串跳动的数字映照在他的眼底,照不出一丝亮色。
唐溟敲敲他指间的蓝鳞戒指:“谁知道呢。”
陆唯光的眼珠转动,直勾勾对着他:“那,阿溟觉得呢?”
唐溟挑眉反问:“你以为我和你睡觉,是因为什么?”
陆唯光不说话了,微微垂着眼睛,暗绿色的眼眸幽深无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唐溟与他对视两秒,眉梢再度一挑,转身走了。
陆唯光两步追上去,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他轻而迷茫地说,“我只记得……阿溟。”
唐溟脚步一顿,陆唯光也止步,指腹轻轻抵住他的指尖,像小心翼翼地触碰停落的蝴蝶。
唐溟回头,那双暗沉的绿色眼眸依然没有情绪波动,却透着几分黯然,好像一个一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空荡荡屋子里的人,除了空白的屋子一无所有。
几天前,这双眼睛还不是这样,而是能透照晨光的明亮翡翠。
唐溟微垂的眼睫轻动,回握陆唯光的手。
陆唯光紧紧拉住他的手,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唐溟面不改色地说:“待在我身边,别走远,省得我一看不着你,你就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欺负了。”
陆唯光眼中第一次浮现了隐约的微光,照亮暗绿色的瞳仁:“好。”
唐溟摸摸他的脖子,非常稳。看来他的小男朋友并不会随便掉脑袋,除非是自己想掉。
陆唯光静静地感受着那只温暖的手拂过自己脖颈,没忍住,捧起唐溟手背,把脸埋进他的掌心之间轻轻嗅闻。
唐溟慢悠悠地往沙发上一靠,想起以前见过一只的小奶狗,也喜欢这么嗷呜嗷呜地蹭他。
和陆唯光在一起没多久后,他倒是动过养只小宠物的念头,当时的陆唯光听完沉默了好半天,在他的追问下慢吞吞地点了点脑袋,说等他有空就一起去宠物店挑。
结果第二天一到,陆唯光忽然开始各种加班,每天回来得倒是很准时,坐在他旁边噼里啪啦敲电脑,一问就是没空还得干活。唐溟也猜出了他的想法,依然时不时提两句,说起哪只小猫咪特别可爱明天就抱回来——不养,纯粹是为了逗逗他的小男友。
陆唯光一开始还默不吭声,后来有天晚上特别卖力,折腾了他大半夜,完事后还一本正经地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话里话外都是我不够好吗阿溟是不是不喜欢和我待着所以才要去找别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能吃小猫小狗的醋。
“阿溟在想谁?”
幽幽的声音飘落耳边,唐溟一个恍惚,发现这语气居然和上次没什么区别。
他随口说:“想以前的你。”
“……”
陆唯光沉默地垂眼下眼帘,刚要说什么,忽然,他的眼珠迅速转动,盯住一侧。
唐溟瞥了眼紧闭的大门,神情染上几分嘲意,起身:“我马上回来。”
陆唯光的手一下收紧,似乎下意识要拉住他,片刻后又缓缓松开,默然无言地看着唐溟,平静的眼底好像带了点委屈。
唐溟:“……就在门口。”
陆唯光还是不吭声,微微垂下脑袋,几缕黑发擦过眼角。
唐溟:“……五分钟。”
陆唯光默默走到玄关,坐下,抱住自己的膝盖。
唐溟:“…………”
他失笑出声,走过去,勾着陆唯光衣领,轻碰一下他的唇角,然后才在他凝滞的目光中推门而出。
楼道尽头,通风窗户敞开,一个白衣青年坐在窗边,大大咧咧地将大半个身体悬在二十多层高楼外。
听到大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他转过一张干净白皙的脸,笑吟吟地说:“哥,大哥很想你,昨天可是连饭都少吃了两碗。”
唐溟靠在门边,双手抱胸:“五分钟。”
白不石:“啊?”
“你还有四分五十秒,”唐溟的眼眸清如乌黑琉璃,毫无波澜,“说。”
“……”白不石笑容渐止,直接从窗边跳了下来,“我没开玩笑,你这次不跟我回去,下次来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像是生怕唐溟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他的语速飞快:“哥还不知道吧,你不在的这一年里,岛国搞出了一项新技术,可以让维序者的能力二次进化,从单异能蜕变为双异能,甚至三异能!这项技术推广得很快,国内外都造出了一批顶尖维序者,更强大,也更完美,被称为新一代。”
唐溟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岛国沉了一半的岛,居然还能捣鼓出这玩意,身残志坚,佩服。”
“我没夸张,事实就是这样!”白不石看着他的脸,“以前自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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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齐名的几个队长,接受了新一代的挑战,结果全被踩在脚下,输得比狗还难堪!单异能对上双异能根本毫无胜算,这一年里,维序者的权力体系被彻底打碎,旧王死,新王上位,时代已经变了!”
“哥,你还记得夏非麟那小子吗?以前总跟在你身后,想博得你关注。他就因为二次进化觉醒了三项异能,整整三项!全球一共也就不到五人!国内外向他挑战者数不胜数,直到今天他还未尝一败,更独立解决了一场S级事件,就和以前的你一样。”
“如今的他已经是公认的最强维序者,也是有了他,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公司的地位才能一如既往。”
白不石走到唐溟身边,脸上再度浮出些许笑容:“只要你回来,剩下那个二次进化的名额大哥会留给你,这可是外面多少人打生打死也抢不到的机会,等你再次进化,一定不会输给夏非麟那小子……”
唐溟抬手,修长五指下压,微微一按。
白不石立刻噤声,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一秒后,他的心底浮出些许微妙情绪,有不满,也有无奈。刚才那纯粹是本能反应,哪怕一年多不见,他依然会下意识畏惧这个人……敬畏这个在他年幼时就站在白家,为他们撑开天地的人。
“我查过公司,在我离开江市那天白知行没有动作,这也是我愿意站这里听你废话的原因。”
唐溟垂下视线,将白不石的所有情绪揽在眼底,只是露出了些微嘲讽笑意:“既然你们选择了‘新时代’,那就自己往前走。”
白不石一开始还没听懂,过了两三秒,语调陡然拔高:“你不回来了?!就因为那个陆——”
他下意识想爆出一句脏话,在唐溟的凝视中咬了咬牙,硬生生咽了下去,转而温声道:“就因为他,你连我们都不要了吗?”
“不关他的事。”唐溟平静地说,“一年前我就通知过白知行,如果某些人还是听不懂人话,我不介意送他重修脑子。”
白不石摸了把脑袋,神色变化莫测。
一年前,确切地说是一年半以前,维序圈内最负盛名的“守门人”组织众所周知的底牌唐溟,在一场S级灾难中失踪,下落不明。
因为唐溟的存在,被圈内以“公司”二字尊称的“守门人”享受了许久的盛名;也因为他的缺席,在那场因二次进化导致维序者体系崩塌、权力重新洗牌的动荡里,守门人承受了难以言喻的压力,直到夏非麟上台。
可以说,他们最需要唐溟的时候,他居然不在了。仅仅是因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蝼蚁把他藏了起来,私自霸占了他一年之久。
当得知唐溟就在江市,白不石喜出望外,听说他身边还有个蝼蚁以后也没有在意——毕竟整个维序圈都知道,高高在上的溟队绝不会为一个普通人停留,甚至多施舍半点眼神。
此刻,唐溟就在他面前,依门而立的身姿修长又挺拔,白不石的目光从他清锐的眼眸游走到削薄的唇,无论看多少次,这个人依然如他年少时初见一般,别无二致。
“唐溟”两个字,意味着守门人最锋利的剑,最耀眼的荣光,也是属于白家,属于他和大哥的……独一无二的守护者。
他可能只是暂时的,有点生他们的气而已。
“外面也很危险。”白不石放低了声音,“你回归的消息一传开,不少人蠢蠢欲动,尤其是那些新一代……等你见到他们就会明白,二次进化才是正确的方向,无法二次进化的老人注定是旧时代的船,终将沉没深海。”
“大哥是为了保护你才急着让你回去,要是那些新一代找上门来……”
唐溟忽然回头。
紧闭的大门后响起玻璃碎裂的巨响,白不石还没反应过来,唐溟已破门而入,将他丢在原地。
白不石愣了两秒,紧随其后地跨过玄关,第一眼就看见衣架挂着两件大衣,他皱了皱眉,站在原地不动了。
客厅的窗帘高高飞扬,落地窗被打破,裂开一人高的缺口,沙发边满地碎片,像是有人刚刚入侵了这里。
唐溟面沉如水,很快找到了坐在厨房地板上的陆唯光。
他孤零零地蜷缩在橱柜边,整个人埋在阴影里,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卷起,手臂上多了一道十余厘米的伤口,没有流血,发白皮肉向外翻卷,露出一片暗红血肉。
那道伤口明晃晃地出现在唐溟眼前,而陆唯光只是沉默地蜷缩着,一道阳光落在他不远处的地板上,如隔天堑。
白不石突然感觉去世的太爷在向自己招手。
这绝不是错觉,而是他的确从唐溟背影里感受到了一股实质化的杀意。
哪怕之前他的亲大哥遭到暗杀,被十几个维序者围堵,当时的唐溟依然轻描淡写,游刃有余地挡在他们面前,从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杀意……和愤怒。
他汗毛倒竖,当场叫了出来:“不是我!我立字据!”
唐溟根本没有理他,大步流星地向陆唯光走去。
陆唯光一直低着头,任由几缕乌发落过苍白侧脸,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双修长的腿,才慢慢抬起黯淡的眼眸。
唐溟一言不发,俯身抱住了他。
陆唯光一动不动,只有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缓慢而精准地锁住一个方向——白不石站的地方。
白不石清楚地看见,那个空有一张好看脸皮而死气沉沉的男人歪过头,将下巴压在唐溟肩上,绿色眼珠像死水般毫无生机,却直勾勾地盯住了他,对他露出一个……充满蔑视与恶意的眼神。
“哥哥。”
陆唯光面无表情地凝视白不石,在唐溟耳边轻柔地说。
“他欺负我。”
5. 第五章 谁在废话?
“哥哥。”
陆唯光轻而低的声音落在唐溟耳畔,语气小心翼翼,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对不起,弄脏了。”
唐溟看着他手臂间那道深长伤口,眸光沉沉:“没事,不脏。”
陆唯光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慢吞吞蹭了蹭,手臂垂在他身边,整个人完全靠着他,卸了一身力气。
唐溟稳稳接住他的身体,掌心沿着他的脊背一下下抚过,声音冰冷:“伤你的人长什么样?”
“不是我做的!”
陆唯光还没说话,玄关就响起一声怒喊。白不石重重踩过地毯,攥紧拳头:“刚才根本没人……你手上是什么?!”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愤怒,死死盯着陆唯光的左手——苍白修长的中指间,戴着一枚细闪的深蓝戒指。
“你偷走了人鱼心?你把人鱼心给他了?!”
“偷?”唐溟嘴角勾起一丝讽刺,被陆唯光的手指穿过指间,虚拢着和他十指交扣,“白知行没教过你,物归原主怎么写吗?”
似乎是被戒指的闪烁刺痛了双眼,白不石清秀的脸隐隐狰狞起来:“……怪不得,怪不得!我还以为是你伪造了他的死讯,结果他真是个死人!你还真不挑啊唐溟,对一个死人也下得去嘴吗?!”
手腕被猛地攥紧,唐溟垂下古井无波的眼眸,陆唯光紧紧抓着他的手,俊美的脸庞带着一丝丝茫然和无助:“阿溟……他说的是我?我已经……死了?”
唐溟并不言语,白不石哈哈大笑,笑弯了腰:“唐溟!你亲手造出了一个怪物!死而复生,从人类变成了异种!你以为现在的他还是以前的他吗?!”
他笑得挤出了眼泪,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就算他死了你也要把他留在身边?!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陆唯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刚才的茫然与无助一瞬散去,目光深深锁住唐溟,似乎想要深入进他的心脏。
唐溟直视白不石狰狞的脸庞,并不愤怒,只是轻笑一声:“陆唯光就是陆唯光,从始至终都不会变。”
“至于你——我不对普通人出手,滚。”
轻描淡写的话语落下,白不石脸上一片憎恨:“你凶我?!就因为这个低贱的杂种——”
砰!
狂风灌入口鼻,一扇扇玻璃窗接连上升,白不石愣了足足两秒,意识到他在下坠——从二十多层的高楼坠落。
高空中爆发了惊恐至极的尖叫,一道人影剧烈扭动,却如同被风吹起的蚂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狂风骤停,白不石的声音戛然而止。
冷汗滚过发白鼻尖,打湿高楼底下的地砖,一双恐惧的眼睛清晰倒映出地砖间的雕花纹路,两者相距不到三厘米。
白不石只觉自己的身体被一道无法违逆的力量定格于空,动弹不得,地面近在咫尺,死神拍肩而过,他的瞳孔剧烈颤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书房里,唐溟把一个小药箱丢在陆唯光身边,熟练地取出绷带和药水。
“手给我。”
陆唯光默默地把手放在他的腿上。
之前上床的时候,唐溟就发现陆唯光脖颈间的细线已经淡了几分,身上的伤口也愈合得七七八八——结果还没好全,又添了一道新伤。
他检查了几遍陆唯光的手臂,眉心微蹙。
陆唯光小声地说:“不疼。”
唐溟面无表情地给他上药:“我疼。”
陆唯光贴近他的脸,声音更小了:“亲一下就不疼了。”
唐溟拿绷带糊住他的嘴。
“……”
陆唯光不吭声了,乖乖坐着,冲唐溟眨巴眨巴眼睛。
唐溟顺手捏捏那张英俊的脸,刚收回手,又听见陆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哥,哥?”
唐溟:好,又在偷偷记账。
他当然知道陆唯光为什么会这么喊他——肯定是一开始就偷听了他和白不石的对话,因为白不石的那声“哥”偷偷生起了闷气。
唐溟面不改色地说:“你以前也是这么叫我的,忘了?”
陆唯光安静两秒,轻轻地说:“哥哥。”
唐溟勾勾他的下巴:“爱听,多喊两声。”
陆唯光用下巴蹭蹭他的手指,瞳孔紧紧锁着他:“哥哥,亲。”
唐溟:“不亲。”
陆唯光就又露出了有点委屈的眼神。
唐溟:“……”
他发现他的小男友做起这种事情来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明明以前,他调侃地让陆唯光喊自己“哥哥”时,陆唯光总是一声不吭,最多也就是默默地过来亲他。
陆唯光等了一会,发现唐溟冷漠无情,说不亲就不亲,于是闷闷地凑过来,自己贴着他的唇瓣磨蹭。
“阿溟认识很多人。”他轻咬着唐溟柔软而温暖的唇,嗓音低缓,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情绪,“很多人……都喜欢阿溟。”
唐溟:“这倒是。”
陆唯光:“……”
陆唯光立刻耷拉下了眉毛。
唐溟笑了起来,笑声悦耳,漂亮的眼尾轻挑,让陆唯光的目光紧紧锁住,一眨不眨。
唐溟熟练地给他包扎手臂:“你不问问我,你之前是个怎么样的人?”
陆唯光依然看着他:“阿溟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唐溟用绷带在他手上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是个笨蛋。”
陆唯光眨了下眼,一副乖巧的模样:“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客厅的玻璃碎片被清扫干净,唐溟没有再问陆唯光刚才究竟是谁闯入这里,在他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伤人,又以惊人的速度逃离。
就像他也没有问过陆唯光两月前为什么要主动辞职,每天假装正常外出;为什么在他走后独自驾车到没有监控的城郊,以及——
为什么关于“陆唯光”这个人的档案一片空白,没有出生记录,没有完整的人生轨迹。
一个普通人的过去在维序者面前根本不是隐秘,“陆唯光”这个名字却是例外,无论是公司还是总部,维序圈最顶峰的权力都无法挖出他的过往。
不过,这对唐溟而言都不算问题,毕竟他的小男友只是个无辜的、黏人的、可怜兮兮的小男友而已。
此刻,他的小男友正轻蹭他的脸,冰冰凉凉,让他想起雨天里湿漉漉的小狗。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陆唯光动作一顿,幽幽地盯住外面。
唐溟敲敲那颗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笑道:“换窗户的。”
维修师傅刚进屋就感觉四周凉嗖嗖的,有种说不出的阴冷。虽然那位年轻屋主客客气气,他们也不敢多待,干活都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很快,崭新的落地窗换好,太阳西沉,远处江面盛满晚霞,又逐渐倒映出繁星点缀的千家灯火。
明亮灯光下,唐溟靠着沙发,一边支使陆唯光给卧室换了新的窗帘和地毯,一边打了个电话。
陆唯光抱着换下来的窗帘在卧室和洗衣房来回穿梭,听着唐溟和那边交流,谈话间时不时冒出“总部”、“圈内”,还有一些陌生的人名。
陆唯光绕了几圈,电话还没结束,一声不吭地走到唐溟身边,环住他的腰,将他用力塞进怀里。
唐溟修长的手指穿过陆唯光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三言两语对那边交代了什么就放下手机,对上一双深翡翠色的眼眸。
陆唯光说:“阿溟,晚上了。”
唐溟:“怎么,你又要偷偷敲我的门,然后假装玩消失?”
陆唯光不吭声,垂下眼睛,轻轻含住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缱绻黏糊的意味,唐溟的默许让陆唯光一点点加深了程度,冰凉掌心压在唐溟腰间,反复勾勒着那流畅劲瘦的弧度。
唐溟微微后仰,下颌至喉结勾勒出漂亮的弧度,腰脊完全贴上陆唯光掌心,按住他的手臂:“刚包扎好,我可不想你的伤口又裂开。”
陆唯光歪了下脑袋:“哥哥动,我不动。”
唐溟愉悦地笑了起来,拍拍陆唯光的脸:“想得美。”
然后他就看见他的小男友蔫了,像只真的被雨打湿了的小狗。
“……”唐溟和他对视两秒,若无其事地摸摸他的脑袋,“晚点再说。”
陆唯光飞快抬头,刚要开口,唐溟手机震动起来,弹出好几条消息。
陆唯光一下盯住手机,不吭声,目光随着唐溟点开屏幕的手指游走。
【溟队,和你想的一样,公司刚刚对外宣布,说你盗走人鱼心,叛逃公司,已被他们除名】
【江市现在有九个外来维序者,其中六个二次进化,位置离你家不超过十公里,这是他们的资料】
消息是赵成诗发来的,紧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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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就是一个愤怒小红脸:【真不是我挑拨离间,像我们总部就绝不会干这种颠倒黑白不识好歹自砍大动脉的事儿!】
唐溟笑着摇摇头,没有点开赵成诗发来的那几个资料文档,扭头对陆唯光道:“还是那一套。”
陆唯光的下巴压在他肩上,轻蹭着他:“阿溟,是不是我哪里不好,让他们不高兴了。”
唐溟:“你就没有让他们高兴过。”
陆唯光动作一顿。
“当然,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不好。”
陆唯光继续蹭他。
唐溟一不留神就被这么一大只压倒在了沙发上,感受着落在颈侧的冰凉吐息,笑道:“以前没发现你这么黏人。”
“……”短暂的沉寂后,陆唯光轻而低的声音落在他耳边:“是我以前不好,所以阿溟才会走吗?”
唐溟眼帘一跳。
啪。
窗外响起一丝轻微的爆裂声,仿佛被摁下闭幕键,城市璀璨的灯火寸寸熄灭,黑暗碾压而至,几个呼吸间,目之所及的都市建筑都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被夺走了全部光亮。
唐溟往外瞥了一眼,看看压在自己身上的陆唯光:“和你学的?”
陆唯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窗外,黑暗中苍白俊美的脸上一片幽冷,像一头随时会暴起的恶兽。
然后,他听见一道清悦而平静的声音:“原本我离开,就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陆唯光猛地低头,对上那双黑暗中依然清冽如月的眼眸,听见他对自己说:“还好,你——”
砰!
客厅上方的吊灯炸开,黑暗彻底侵入屋内。
小区外,目睹那栋高楼唯一的灯光也黯淡下去,一位蹲在地上的蓝发青年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真无聊,没一个能打的。”
他转身,面对笼罩整片街区的黑幕,摊开双手:“诸位,人鱼心归我路错了,没意见吧?”
“……”
四周寂静,青年哈哈笑了起来:“唐溟归你们了,我对不能二次进化的废物不感兴趣,三分钟,取了东西我就走。”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伐摇摆地进了那栋漆黑高楼。
小区外依然一片寂静,数秒后才有一道轻微的吸气声:“清道夫的路错,只花十几秒就吞了十分之一的江市,新一代的实力比我想得还夸张。”
“新空间系对老空间系,唐溟的落幕就在今天了。”
空间型能力曾被视为最顶尖的能力,直到二次进化后,一种更强大的能力诞生,维序圈称之为法则型。
法则型维序者全球不超过五人,华国仅有一位——公司的夏非麟。
唐溟曾被视为维序圈第一人,一个公认原因就是他也是空间型。然而,二次进化后的空间型远胜过之前的空间型,也是现在的共识。
有人语气刻薄:“可惜了,如果他还留在公司,白总说不定会把二次进化的机会给他。真以为自己有多能耐,居然敢跟公司翻脸。”
“都不用公司对他出手,一个清道夫的人就能灭了他。”
啪。
一束灯光骤然打下,将说话的人照得无所遁形,他先是一愣,而后脸色微变。
原本因为黑幕熄灭的路灯接连亮起,光亮从长街扩散至整个街区,一道道躲在黑暗的身影被迫露出身形,他们的表情大多惊诧而愕然,不约而同地抬头——
封锁十分之一江市的黑幕迅速崩塌,被一片无垠深蓝取代,那深蓝比夜色还要深邃渺远,如瀚海倒悬于天,深渊自苍穹倾倒,压盖了整片夜空。
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灿烂灯带交错成川流不息的光河,唯有那抹无垠深蓝依然凌驾于一整座城市之上,取代长空,俯瞰众生。
不知从哪响起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至少半座江市都被封锁了……”
剩下的人依然沉默,在沉默中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高楼之下的夜幕里,一袭深黑风衣的年轻男人一步步走出,修长风衣掠起时露出暗红底色,如黑夜里燃烧的火。
——如果不是他单手拖着一具死尸般的青年躯体,看那从容优雅的步伐,简直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刚才的所有声音都成了死寂,一双双眼睛惊愕地瞪大,直到那个年轻男人站在他们面前,垂下一双带着嘲讽笑意的银蓝眼眸。
“还有谁要废话?”
6. 第六章 大橙子
夜风拂开深蓝天幕,城市灯火通明,高楼之下,黑红相间的风衣肆意翻飞。
一众维序者眼中,那个张扬锋锐的年轻男人站在他们对面,眼眸在夜色中流淌银蓝光泽,如折射月光的利刃。
维序者交锋,一对三以上就已是劣势,如此大劣的情况下,那位盛名已久的溟队非但没有逃跑,反而主动向他们挑衅。
“……溟队,就算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交出人鱼心,我们依然可以善了。”一个维序者缓缓开口,他身边的其他人目光闪烁,同样没有后退的意思。
唐溟道:“我很好奇,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自信?”
那个维序者并不生气,反而沉着地说:“是你和这个时代脱节太久了,我们有六个新一代,每人都觉醒了两项能力,一对一或许稍逊于你,要是联手,夏非麟都别想讨到便宜。”
唐溟轻笑一声,鼓了鼓掌:“有道理。”
那个维序者盯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皱了下眉,忽然喊道:“路错!我们动手!”
“……”
路错正歪在地上装死。
几分钟前,他还意气风发,畅想自己以胜利之姿对战那位早已被时代抛弃的溟队。毕竟在他之前,几乎所有二次进化者与“前辈”的对战都是单方面碾压。
结果也确实是碾压了,他成了被碾的那个。
作为空间型能力者,他对空间的感知最为敏锐,也因此,此时的他根本不敢睁眼,不敢与四面八方的无垠深蓝对视。
S级能力‘禁域’,独属于唐溟的空间领域。
仅一个照面,就将他的空间领域“黑渊”彻底碾碎。
唐溟道:“别浪费时间,我家里人还在等我。”
几个维序者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其中一人双掌猛地合十。
霎时间,大地震颤,地面渗出黏稠血液。其他几人同时出手,疾风平地生成龙卷,闪烁的路灯下爬出扭曲影子。
唐溟扫了眼远处剧晃的建筑物,神色微沉,风衣衣摆不动,唯有眸中的银蓝炽烈烧灼,如割裂永夜的极光。
四面八方的深蓝以他为中心掀起巨浪,盛大银芒划开深蓝苍穹,仿佛银河倒灌于天渊,映照在所有人上空。
耳边所有异响瞬间停止,路错当场掉下冷汗。
他的能力凭空消失了!
并不是他忽然变成了普通人,而是这一刻,在唐溟的“禁域”里,他们被禁掉了所有能力,被他一个人压制了!
路错拼命调动自己的力量,希望得到一丝回应,结果却是石沉大海,让他浑身都冰凉下来。
“……哈,哈哈,溟队,您看这事闹的,误会一场啊。”刚才最先动手的维序者僵在原地,缓缓放下双手,挤出几声干笑,“要不然我们先退一步,今天就算了?”
唐溟也笑了起来:“我脾气很好?”
“等一下溟队!我们道歉……啊!!”
路错默默捂住耳朵,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过去一年,他一直为自己能够二次进化沾沾自喜,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觉醒,他简直是天选之子,是当之无愧的新王。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有的人根本不用二次进化,也凌驾于他们之上。
……
赵成诗从两条街外赶来时,就见地上瘫着八九个人,个个生无可恋,像一条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有几张面孔还是过去一年风生水起的人物。
她心底啧啧惊叹,向唐溟小跑过去:“溟队,受累了。”
“刚好,麻烦你们收个尾。”唐溟理了下袖口,随意跨过一个爬不起来的维序者。
赵成诗笑眯眯地点头,掏出手机:“对了溟队,公司的陈炎之前来找过您?”
正要往回走的唐溟偏头:“怎么?”
赵成诗把手机给他看:“半小时前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他,还活着,但废了一半。”
唐溟:“这什么计量单位。”
赵成诗咳咳两声:“经确认,他被活生生剥掉了一个能力。”
唐溟微微挑眉。
“陈炎半年前成功二次进化,作为双能力者实力不俗,那天除了您以外,江市并没有比他强的存在——当然,我们知道肯定不是您。”
“已知的国内外维序者里,没有一个人拥有夺取他人的能力,目前猜测是异种袭击,而且一定是个此前从未出现、极度危险的异种,可以强行‘吃掉’一个人的能力。”
赵成诗留意唐溟的表情,缓缓地说:“那天江边也的确出现过异常信号,很轻微,按理来说应该是只非常弱小的异种,伤不到他。”
唐溟淡淡地道:“说不定是二次进化后的能力不稳定。”
赵成诗一顿,嘴角微扬:“也是,毕竟在您眼皮底下,应该不会有失控的异种。
几分钟前。
小区花坛流水潺潺,陆唯光安静地坐在花坛边,凝望不远处的小区入口。
忽然,围绕花坛的阴影如潮水般起伏涌动,一个人从影子里走了出来。
白不石握着一条发光的水晶项链,冷冷地盯着陆唯光。
作为公司掌权者的亲弟弟,他是个无能力者,却也有不少亲哥给的好东西。手里的项链就是一件S级变异物,可以保他不死,并在一定范围内移动。
唐溟很快就会落败,他已经安排了人把他带走,但有些垃圾,他决定现在清掉。
“人鱼心,S级变异物,能让死人以异种形态复生,但有很大的副作用。”
白不石用打量一件物品似的目光扫视陆唯光,一下一下抛动手中的项链。
“时间越长,你会越像一个怪物,你觉得唐溟能忍你多久?等没了这张皮囊,你什么都不是。”
陆唯光旁若无闻,依然安静地望着小区入口,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把他领走。
白不石陡然不爽了起来。
往往都是他无视别人,这个杂种也配这么对他?!
他攥紧项链,冷笑出声:“你以为他真对你有什么感情?不过是觉得你比较好用而已。”
“他现在留在这里也是因为他心软,对你有那么一点点愧疚。等他发现了你的真面目,你觉得那点愧疚还能有什么用?”
“他会头也不回地抛下你,就像上次那样!”
陆唯光缓缓转首,盯住了他。
啪。
白不石掌心一痛,惊愕地发现水晶项链迸裂成一滩碎片,他的手掌登时鲜血淋漓。
地面上,原本静坐在花坛边的男人影子站起,一秒后,忽然拉长、扭曲、异化——
花坛微微震动,白雾弥漫而开,笼罩一小块区域。
冰冷的雾气里,白不石跌坐在地,双腿蹬着往后爬,捂住喉咙,拼命咳嗽也无法出声,像是被堵塞了声带。
诡异而狰狞的影子在地上移动,白不石无声尖叫,双眼凸出,仿佛见到了此生最恐惧的东西。
……
笼罩江市的无垠深蓝一闪而没,消散在夜色中,繁星闪烁的夜空下,唐溟一步步走来。
陆唯光依然安静地坐在花坛边,穿着柔软的针织衫,袖口和衣服下摆沾着星点血迹,不细看还难以发觉。
唐溟两三步过去,卷起他的袖口,又掀起下摆,反复摸了几把,确认没有新的伤口才问道:“刚才来的是谁?”
陆唯光表情不变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虫子。”
唐溟微一挑眉,不再说什么,而是揉揉他冰凉的黑发:“回家了。”
听到这几个字,陆唯光眼底晃过轻微光影,拉住唐溟的手,额头贴着他的额角,轻缓地磨蹭两下:“嗯。”
唐溟牵着他往回走,陆唯光将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间的蓝鳞戒指闪烁细光。
“阿溟,他们都想要这个东西。”陆唯光说,“很珍贵吗?”
唐溟指尖拂过他苍白的手,平淡地说:“三四年前,有只不太聪明的人鱼想淹了江市,我刚好路过,和她打了一架,她没打过我,就把最贵的鳞片抵给我了。”
“后来,白知行说想借去研究,我就把人鱼心暂存在了公司。”
唐溟说出“白知行”三个字时,陆唯光微微垂了下眼帘,幽绿瞳仁如雾气弥漫的深林:“是他要抢阿溟的东西。”
唐溟按下电梯键,随口道:“不用管他。”
陆唯光低头,脸庞轻轻蹭过他的乌发:“四年前在江市,阿溟受伤了吗?”
唐溟笑着对他偏过脸:“你要找那条人鱼算账?”
随即摇摇头:“她都打不过我,还能弄伤我?”
陆唯光轻晃一下他的手,又冒出一句:“男的?”
“这什么关注点,”唐溟噗嗤一笑,“不告诉你。”
陆唯光露出闷闷的眼神,带点小可怜地看着他。
唐溟:……又撒娇了。
他捏捏自家小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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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的下巴,眼尾微挑:“那会你不也在江市吗?没印象了?”
陆唯光摇摇头,非常乖巧地说:“不记得了。”
“哦——”唐溟点了点头,“忘了你现在失忆了,没事,早晚能想起来。”
陆唯光也认真地点点头,面无表情:“他们都不好。”
他站在唐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会保护阿溟。”
唐溟对上他的目光,没说什么,只是牵着他的手走出电梯,回到家里。
直到大门在背后关上,他勾住陆唯光衣领,往下一拉,吻上那冰凉而没有气息的唇。
玄关摆着的花瓶微微摇晃,风衣解落在地,漆黑与暗红交织。
陆唯光身上似乎多了几分灼热的温度,单臂托起唐溟的腰,将他压在门上,宽阔肩膀重重抵着他,让他整个人都埋在自己臂弯之间,反复揉弄那劲瘦流畅的腰线。
“阿溟,”他含着唐溟的唇,嗓音喑哑,“可以——”
唐溟说:“你伤口裂了。”
“…………”
客厅里,唐溟让一脸郁闷的陆唯光换下那件沾血的针织衫,又重新给他包扎了手臂。
陆唯光默默地坐着,和唐溟贴得很近,时不时还凑过来碰碰他的唇,或是蹭蹭他的脸——然后就被唐溟摸了把腿。
陆唯光的手指一下绷紧,按住唐溟手背,听见他慢悠悠的声音:“按理来说,你醒来后应该是条人鱼,结果现在连片鱼鳞都没见到。”
陆唯光低头看看自己:“阿溟喜欢鱼吗?”
唐溟嘴角微扬:“我更喜欢小猫,明天就去偷一只回来。”
话音刚落,他就被陆唯光用力地按进胸口,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不准。”过了一小会,才听见陆唯光低低的声音,“不准阿溟把其他东西带回来。”
“好吧,”唐溟笑着摸摸他的背,“这是你家,你说了算。”
陆唯光似乎要说什么,最后还是缄默。
他一声不吭地用下巴蹭唐溟头发,蹭了一会又低头亲他,从眉梢眼角一路到鼻梁唇边,细密的吻流连过下颌,烙印在喉结间,又吻上锁骨。
唐溟陷在沙发间,微微扬起脸,说:“回房间。”
又补了一句:“不准在地毯上。”
陆唯光不语,只是轻咬他,冰凉的唇接连落在他身上。
唐溟:好,又装听不见。
星辰渐隐,深夜的城市沉入睡梦,江水随着月色铺满岸边,满地浪花如雪消融。
“哥哥,”陆唯光抵着唐溟额角,亲吻他湿润的眼睫,“要慢点吗?”
唐溟没说话,但陆唯光故意放慢了动作,冰凉指腹摁住他的手腕,五指埋入他的指间,缓慢地一下一下磨蹭。
“……”
唐溟睁开眼,微微混乱的视线透过湿润眼睫落在陆唯光脸上,忽然抓住他后脑的黑发,用力地往下一压。
陆唯光顺势俯身吻他,听见他断续的低语:“别废话,你要是没吃饱,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用力地堵住。
……
唐溟发现他的小男友比以前更爱记账了,一句随口的话,居然能和他计较一整晚。
嘴上说着不在意,却还是紧紧压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问是不是真的没吃饱。
窗帘外透出淡薄天光,房间里的炙热还没散去,唐溟垂着眼睫,柔软乌发拂过微红眼尾。
陆唯光钻进被窝,把他塞进怀里。他们刚从浴室出来,他还能闻到陆唯光身上淡淡的甜橙味。
唐溟感觉一只冰冰凉凉的大橙子在蹭自己,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橙子居然还会咬他。
唐溟眼帘不抬:“你去客厅睡。”
这是陆唯光和他相遇前买的房子,两百平的临江大平层,只有一间卧室。
陆唯光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把他抱得更紧,手脚都缠着他,脸庞也轻轻贴着他的脸,两人几乎没有间隙。
唐溟闭着眼睛,过了一会说:“今天你做饭,我懒得点外卖。”
陆唯光的嗓音依恋而轻柔:“好。”
唐溟话锋一转:“去睡沙发。”
陆唯光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磨蹭,安静又乖巧。
唐溟:“……”
他说:“真可怜,年纪轻轻就失聪了。”
陆唯光:“…………”
7. 第七章 挑衅
阳光穿过明净窗户,房间内窗帘半掩,一片寂静。
唐溟从梦中醒来,感受到阳光的暖意,骤然睁眼。
陆唯光半压在他身上,将他搂得严严实实。微光洒落他英俊的眉眼,勾勒出淡金色光晕。
察觉到唐溟的注视,一双翡翠般的眼眸静静睁开。
“阿溟。”
唐溟:“你活了?”
摸了把他的脸,还是凉的,又说:“看起来还没有。”
陆唯光:“……”
陆唯光露出无辜又懵然的表情,凑过来亲他。
唐溟被他压得深陷进了被窝里,顺手环过他的肩膀,沿着背上下摸了两把。
柔软睡衣带着阳光的温度,微微发暖,但睡衣下的身躯还是冰凉的。
唐溟拉开陆唯光的上衣,脖颈间的断口只剩下极淡的一条细线,几不可见。
他的心情好了起来:“不能表演掉脑袋了。”
陆唯光轻轻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脖颈上,让他的指腹贴着自己喉结摩挲,如扼住最脆弱的命脉。
“阿溟想要,可以给你。”
唐溟望着那双深沉宁静的翡翠眼眸,道:“我要你脑袋做什么?就算要,也是把你整个人都打包带走。”
陆唯光动作微顿,扑了下来,一整只压住唐溟。
唐溟又往被窝里陷了陷,修长手指抵着陆唯光肩膀轻飘飘一推,没推动,也就随着他去了。
陆唯光安静地用脸磨蹭着他的乌发,苍白脸庞因为失去生机而没什么表情,却带着几分满足的样子。
他抱着唐溟晒了一小会太阳,又开始往被窝钻。
唐溟就看着他的小男友一点点挪进了被子里,好像看到一只慢吞吞的小章鱼在躲太阳。
唐溟:好吧,活了,但只活了一半。
不管怎么样,从完全不能晒太阳,到可以晒一小会太阳,也算个小进步。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扯着被子边角,把唐溟一起闷进了里面。
……
京市,总部。
赵成诗从会议室里走出,拍了把蹲在走廊外的周默。
周默赶紧起身,跟着她往外走:“外面的舆论都炸了,王局看着倒是很高兴。”
“他当然高兴,听到溟队开除了公司,做梦都要笑醒了,”赵成诗也是神色轻松,“看他和溟队交涉的样子,顺利的话,我们总部要再多一位城市负责人了。”
“真的!”周默眼睛一亮,想了想又说,“江市不算什么大地方,溟队在那会不会太浪费了?”
赵成诗笑着摇摇头:“江市一直缺负责人,再说溟队和江市也算有渊源了,四年前那场大天灾不就是他帮忙搞定的吗?”
所谓大天灾,就是S级灾难爆发时又引发超大自然灾害,两种灾难叠加,最终造成危险系数远超普通S级的毁灭级天灾。
江市临江,四年前江底出现了极其稀有的人鱼异种,借地利引发前所未有的大暴雨,掀起百米巨浪围困江城,险些将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倒灌成海。
总部向国内维序圈发出急召,最先赶到的就是唐溟,他进入风暴中心半小时后,风平浪静,人鱼沉江不见。
“那枚人鱼心就是大天灾中属于唐溟的战利品,只是他从没对外宣扬过,后来不知怎么就被传成公司的了。”赵成诗随口说道。
周默:“那公司还说唐溟偷走了人鱼心?真不要脸!”
赵成诗不置可否地说:“七八年前我也见过白知行,那时他还是跟在唐溟身后的毛头小子呢。”
周默有些诧异,还想追问什么,就听赵成诗转了话题:“过去一年多,江市倒一直很太平,可能是那些低层次的诡异也知道趋利避害,在躲着溟队。”
她说到这里,停下脚步。
“……也可能,那座城市早就多了一个更危险的异种。”
——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唐溟坐在书桌前,修长手指时不时敲击电脑键盘。
“阿溟,”陆唯光端着杯牛奶过来,“这是什么?”
“维序者网站,只有正式登记过的维序者才能进入。”唐溟随意地往后一仰,冲他伸手,“我以后在江市长住,了解一下这里的根底。”
陆唯光目光闪了闪,挨着他坐下,把那杯热牛奶放到他的手心。
唐溟喝了一口就笑了:“你怎么还记得我喜欢加糖?”
陆唯光面不改色地说:“牛奶旁边有几罐糖。”
然后又小声地补了句:“阿溟是甜的。”
唐溟语调微扬:“你不一样,你酸溜溜的。”有时候是颗甜橙子,昨天晚上就是颗酸橙子。
酸酸的橙子无辜地看着他,抢他的牛奶喝。
今天的维序者网站很热闹,有个关于唐溟打败九个维序者的帖子已经被顶上热门,不一会就叠了几百层回复。
唐溟只是扫了眼,并不感兴趣,陆唯光却很快点开那个帖子。
【AAA机车批发赵哥:一挑九,是谁在台上!】
【石踏山期:不是说唐溟跟不上版本惨遭大削了吗?新一代行不行呀?九打一也能翻?】
【家和万事兴:你知道的,我从未在互联网诋毁过伟大的溟队】
【火之高兴:空间系超模!让我们元素系怎么打!】
【石踏山期:个人实力请勿上升集体】
【躺下睡大觉:亲亲,官方已经收到您关于“空间系太超模元素系打不了”的反馈,将在下次更新中削弱元素系呢,祝您游戏愉快!】
【在下不才:呵呵,侥幸罢了,说是一打九,实际九个都是菜狗,换成夏非麟来,唐溟必输,新一代就是碾压老一代】
【菜就多练:笑了,新一代了不起是吧,天天吹自己多牛逼,也没见你们干过多少事,冷知识,溟队依然是国内处理灾难数量第一人】
【momo:趁乱说一句……真的很吃溟队这一款……】
【+1】
【+2】
底下一溜的排队,陆唯光立刻扭头:“阿溟,怎么注销他们账号。”
唐溟煞有其事地说:“下次我让管理员给我个权限。”
陆唯光飞快点头。
鼠标往下一滚,又刷出一条新回复。
【在下不才:笑死,全是唐溟水军,你们就闭眼吹吧,猜猜是谁一年前连场S级灾难都解决不了,装死躲了一年?现在冒出来充什么老大,那九个菜狗又不是公司的人,只要公司出手,唐溟就完了】
陆唯光按着鼠标的手指一停,盯着那条发言,眸光逐渐幽冷,仿佛能穿透屏幕,隔空锁定对面的人。
不到两秒,那条回复自己删除了。
“别生气啊,”唐溟关掉帖子,从抽屉里拎出一串崭新的车钥匙,“新车,给你的。”
对上陆唯光略带着不解的目光,他解释道:“你之前在一家生物科技的研究所工作,如果还想回去,我替你安排,如果不想,我名下还有家公司——”
话还没说完,陆唯光猛地抓住他的手,掌心一片寒凉。
那双暗绿色的眼眸在白天也幽深沉寂,窥不见一丝光泽:“阿溟要走了吗?”
唐溟指节微屈,不紧不慢地挠挠他的掌心:“你开车,送我去工作。上班,赚钱给我买零食。”
他略微停顿,又补充一句:“我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样,有属于自己的正常生活。”
他调查过陆唯光的单位,过去两年,陆唯光很少和单位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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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打交道,总是独来独往,两月前还辞了工作,断掉了和领导同事所有联系。
难怪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陆唯光从不谈及自己的同事或是朋友,他还以为是陆唯光性格内敛,不善人际交往,现在却觉得,是陆唯光一开始就不想和其他人交往。
听到唐溟的话,陆唯光紧绷的肩膀松缓下来,脸庞贴上他的手背,轻轻“嗯”了一声:“我听阿溟的。”
唐溟话锋一转:“不过我也确实要走了。”
陆唯光一下抓紧他的手,沉默地看着他。
唐溟笑着摸摸他的脸:“和我去一趟申城。”
陆唯光:“……阿溟要带我一起吗?”
“当然,”唐溟说,“有些人都挑衅到我面前来了,还留着过年吗?”
陆唯光点点头,认真地说:“他们坏。”
然后抱住唐溟,黏着他轻蹭两下,亲亲他的脸。
手机震动起来,唐溟瞥了眼,一个来自申城的陌生电话。
他似乎有所预料,随手接了电话。
陆唯光靠着他的肩膀,听见手机里的低沉男声:“唐溟,我弟弟的替身人偶没了。”
在陆唯光的注视中,唐溟淡然地道:“我还以为白不石只敢用替身人偶出现在我面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那边似乎并没有愤怒,反而轻笑一声:“陈炎被夺走了最重要的能力,和我弟弟一样,他们都失去了被害前的记忆,忘了是谁对自己下的手。”
“加害他人,还能夺走受害者的记忆,很方便的能力啊。”
一只冰凉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腰,唐溟垂眼,腰间的手指苍白,他顺手勾了勾对方指尖,被紧紧握住。
“与其怀疑别人,不如多质疑自己。”唐溟道。
“时代已经变了,你不会永远站在时代之上。”那边不急不缓地说,“昨天的那些人只是中等货色,连新一代的上流水平都算不上。”
唐溟轻嗤一声:“他们果然是你派来的。”
陆唯光抬头,盯着手机屏幕。
那边并没有回答,只是道:“唐溟,闹够了就回公司,别忘了你答应过白家的事。”
唐溟:“你在和谁说话?”
“……至少,你不能加入总部。”那边微微放轻了声音,“这对公司不利。”
“该说的话我去年就说过了,没想到你是真的不带脑子。”唐溟风轻云淡地道,“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明天我到申城,你可以多喊点人,看看能不能守住公司的颜面。”
那边安静两秒,平静地说:“你不舍得的,守门人也是你的心血。”
唐溟:“难说。”
“……阿溟,”那边忽然语气一转,变得无比轻柔,“小心你身边。”
“不用这么客气,”唐溟微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那边秒挂了电话。
唐溟腰间的手臂用力收紧,他对上陆唯光暗沉的眼眸,安抚地轻拍两下。
陆唯光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紧紧抱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阿溟,哥哥?”
他定定地看着唐溟:“原来都是别人先这么喊你。”
唐溟笑了笑:“这又是什么关注点?我名字就两个字,喊法都差不多。”
陆唯光:“哦。”
低下头,垂下眼睛,苍白的脸轻轻压在他肩膀上。
唐溟就看着他的小男友变成了一颗蔫了吧唧的霜打小白菜,蔫蔫地望着他。
还会用蔫了的菜叶子委委屈屈地蹭他。
“……”
唐溟心想,小可怜。
于是心软地安慰道:“要不然你叫我姐姐吧,保证和他们不一样。”
陆唯光:“……”
8. 第八章 溟队的小白脸
唐溟还是把他的小男友给哄好了,就“阿溟”和“哥哥”两个称呼严肃地申请了只属于陆唯光的专利权。
得到他的保证,陆唯光苍白的脸庞看不出什么表情,却搂住唐溟的腰,下颌抵着他的头发慢吞吞磨蹭——在唐溟眼中,就是从霜打的小白菜变成了阳光的小白菜。
“阿溟,为什么他们这么对你?”阳光的小白菜说。
唐溟拍拍小白菜,道:“我欠白家一个人情,七年前他们父亲去世,我答应了会照顾他们,直到这对兄弟成年。”
陆唯光望着他,是个安静倾听的姿势。
“没过多久,灾难全面爆发,国内维序者组织尚未成长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满地跑,几乎没什么自己的时间,更别提陪着他们。”
“所以,我默许了白知行以我的名义成立守门人组织,他们提出的要求,合理范围内我也都会答应。”
陆唯光把脸埋进唐溟肩窝,冰凉脸庞贴着他温暖脖颈,唐溟顺手揉揉他的头发,继续说:“那会白知行也很负责,至少守门人的确解决过很多事件,帮忙稳住了国内形势。”
“大局稳定后,白知行就有点不太对劲了。守门人成立的初衷是救世,而他的‘公司’,是要让华国成为他的一言堂。”
“我留在那里只会成为他借的势,所以去年,白不石成年,我提出离开。”
也就在那时,国内爆发了一起S级灾难,他前去处理,却发现这场灾难并不寻常,和以往发生在华国的灾难截然不同。
原本他还能解决,结果身体忽然出现了意外状况,不得不付出一些代价,重伤之下失去了记忆——然后就遇到陆唯光,被他捡了回去。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白知行做了一些很出格的事,总部虽然是官方组织,但之前处理灾难牺牲了太多人,压不住他。”
“发现我在江市,他派了几批人过来,无非就是要我回去帮他争权夺位,我感觉他已经癫了,不想让你也被牵扯进来,所以才离开,打算自己解决。”
“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陆唯光看着他,目光单纯又懵然,无声地表示他不知道,他失忆了。
唐溟捏捏他的脸:“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陆唯光乖乖地“噢”了一声,过了几秒冒出一句:“所以,我和阿溟才认识一年?”
“确切地说,是一年零七个月。”唐溟猜到他的小男友接下来会冒出什么酸溜溜的话,从善如流地抢答,“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十个年头,比我和他们认识的时间长多了,开心吗?”
陆唯光:“……”
陆唯光张了张嘴,好像卡壳了。
卡了一小会,他闷闷地贴贴唐溟的脸,蹭了又蹭,认真地说:“阿溟,我不会和他们一样。”
唐溟道:“你本来就和他们不一样。”
毕竟这是他的小男友,在他受伤时还能贴贴心心地照顾他,那两个算是他的便宜弟弟,还要时不时气他。
陆唯光连连点头:“他们已经成年了,阿溟不用管他们了。”
唐溟嘴角微扬:“就管你一只吗?”
陆唯光冲他眨巴眨巴眼睛:“我还没成年。”
唐溟:“?”
唐溟看着他这只一米九的小男友:“我违法了?”
陆唯光:“……”
陆唯光飞快改口,认认真真地表示自己已经成年很久,阿溟和他睡觉一点问题不会有。
唐溟失笑,敲敲陆唯光脑袋,看见他的小男友又露出单纯温顺的眼神。
他失忆后,维序圈遍寻无果,实际上他就在江市,还时不时和陆唯光出门玩。
不过,每次他们出门,周围的电子设施总会出点岔子,无法留下他们的监控影像,以至于维序圈找了一年多,硬是没摸到什么蛛丝马迹——这些,都是他恢复记忆后查到的。
能干扰一整座城市的监控,当然也能干扰其他人的认知,让他无法被轻易找到。
唐溟对上陆唯光安静的翡翠眼眸,心想,看着乖乖巧巧,结果他才走不到半天就没了脑袋,下次他再走,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摸摸陆唯光冰凉的脸,俯身,亲了亲他同样冰凉的唇。
陆唯光起先只是轻缓地回应他,等唐溟要分开时才猛地压了下来,摁住他的手腕,一下下轻吻浅啄他的唇。
“阿溟,暖的。”他低声道。
唐溟:“陆冰块,夏天不用空调了。”
忽然多了新名字的陆唯光:“。”
听不到,继续亲亲面前的人。
——
傍晚,一架直升机停落高楼天台。
“溟队,王局已经安排了几个我们的人,等你到了申城,他们会配合你行动。”直升机旁,赵成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唐溟道:“让他们回去吧,公司那边我会解决,等尘埃落定了再谈加入你们的事情。”
赵成诗哎呦一声:“这话可太见外了,公司几次找茬你都不让我们帮忙,怪不好意思的。”
唐溟看着她,目光带了点怜爱:“我没和你们客气,总部就这么点人,还要负责各区域安全,喊他们过来等于跨省加班,闻者落泪,还是算了。”
赵成诗捶手顿足:“都怪王局不中用!年年招新年年招不来人,今年就进了个周默,还是被我骗进来的!”
旁边的周默:“?”
他犹豫一下,还是冒出一句:“溟队,公司那个污蔑您的公告又被有心人拿出来带节奏了,您放心,总部正准备出面驳斥。”
唐溟摆摆手:“小事,我会让他们自己把脏水收回去,省得我加入总部后,对你们的风评不利。”
赵成诗哽咽一声:“赵漂泊半生,未逢明主,公若不弃……”
唐溟:“停。”
幽幽的冷风飘过来,陆唯光贴在唐溟身边,黑夜中的脸色苍白,如无声无息的鬼魂。
周默瞄了眼就飞快收回目光,在常人看来,那具毫无血色的身躯除了会动,几乎和死人没有区别,冰冷的表情更是让人心底发怵。
溟队却好像全然不在意,牵着那人的手走了。
直升机飞过黄昏的江市,抵达夜晚的申城。
璀璨霓虹灯包围的城市高楼,陆唯光坐在天台边沿,脚下是几十层的高空。
“别摔下去了,”唐溟说,“不然东一块西一块,拼起来麻烦。”
陆唯光无言地看看他,咬了口他手里的冰淇淋。
繁华都市,一栋利剑般的建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哪怕在夜晚也格外引人注目。
“阿溟,是那里吗?”陆唯光的目光冰凉,在夜色中凝视高楼。
“不急,”唐溟说,“有朋友来了。”
陆唯光立刻扭头望着他,唐溟笑着对他伸手,和他一起从高楼跃下。
静谧的江面,波光如星河倒影,重叠的雪白浪花里划过一抹鳞蓝。
唐溟随便找了块江边的石头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陆唯光默默地挤过来。
两人肩并肩坐着,看江水漫过岩石,一颗脑袋从水下冒了出来。
月光下,年轻女子长长的深蓝卷发如浪花散于江面,身披绸缎般的轻纱,腰际埋入江水,半米外的水面上露出一截蓝色鱼尾。
人鱼。
陆唯光毫无波澜的目光停在这条人鱼身上,一秒后就移开了,人鱼却扭头,直勾勾盯住了他。
她的容貌姣好如明亮珍珠,红唇轻启,声音婉转:“你瞅啥?”
陆唯光:“……”
“苏藻,”唐溟说,“好久不见,你最近在申城?”
“我上个月还在拉聂尔海,听说你回来了,还谈了个小白脸。”
苏藻秀气的下巴垫在手背上,视线围着陆唯光滴溜溜一转,落在他指间的蓝鳞戒指上:“好嘛,你果然把我的鳞片给了他。”
她一歪头,表情忽然变得幽怨,一副受伤的模样:“那可是我最特别的鳞片,你这个负心汉。”
陆唯光眸光陡然一暗。
唐溟微微一笑,轻轻按住陆唯光手背,用一板一眼的口吻说:“我是天灾,我是毁灭,我是海上的大风暴。”
“卧槽!”
苏藻当场发出一声尖锐暴鸣,刚才装出来的幽怨荡然无存,捂住尖尖的耳朵大叫起来:“不是吧大哥!孩子以前不懂事乱说的!你还要记多少年!求你忘了吧!!”
她不就是几年前喝多了岛国那边的海水,脑子一时抽风在江市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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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场小小的风暴,当众放了几句小小的狠话,然后就被这个可恶的人类路过打了,被迫把鳞片抵给了他,还被一直笑到现在!!
世上还是坏人多!
唐溟不紧不慢地道:“别惦记你的鳞片了,真要算的话,先把我帮你赔的几百万建筑损失费还给我。”
苏藻:“……哇塞今天天气真不错,这个月亮好大。”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脸,目光再次落在陆唯光身上。
“不对啊,他根本就没变鱼,”盯着陆唯光看了几秒,苏藻一甩尾巴,“也不是人。”
唐溟看向陆唯光,陆唯光与他对视,垂了下眼帘。
“阿溟,”他的声音微低,垂着脑袋晃晃唐溟的手,“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才骂我。”
苏藻:“?”
唐溟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对苏藻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苏藻眼珠一转,同样笑眯眯的:“是嘛?其实就算没有我的鳞片,他——”
她不说话了。
陆唯光正在盯着她。
“……”
“好了,换个话题。”唐溟捡起一块圆润的鹅卵,塞到陆唯光手里示意他自己玩,“外面好玩吗?”
苏藻的鱼尾在江面划开涟漪,拨弄了下自己的珍珠美甲:“外边的海域有点不太平,我路过时看见他们派了几队维序者来处理,好像也没处理明白。”
唐溟目光微动:“那边又有特级灾难?”
苏藻:“不像,就算有他们也瞒不住。提醒你一句,去年开始,外面乱七八糟的小动静变多了。”
唐溟颔首:“我知道了。”
苏藻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要赶去晒日光浴了……他什么眼神,一直瞪我!”说到后面忽然大声,指着陆唯光。
唐溟:“嗯?今天的月亮是挺大。”
苏藻:“……”
苏藻一拍水面:“和你们不单身的没法交流!走了!”
唐溟彬彬有礼:“再见,海上的大风暴。”
苏藻无声抱头尖叫,拧起尾巴甩了他一身水——被陆唯光挡住了。
“……”
唐溟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滴滴答答往外漏水的小男友,再看看江面,人鱼已经扑腾着尾巴蹿没影了。
一阵夜风轻飘飘吹来,唐溟说:“冷吗?”
然后他就看见陆唯光很生硬地打了个寒颤,几缕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翡翠眼睛雾蒙蒙的:“冷。”
唐溟:“那怎么办呀?”
陆唯光轻轻抵住他的额角,声音又缓又轻:“哥哥抱我就不冷了。”
唐溟眼尾微弯:“不抱。”
陆唯光立马露出委屈的眼神,轻蹭他的脸,水珠沿着睫毛往下坠。
唐溟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拍拍这一大只撒娇的小男友:“走吧,先带你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陆唯光拉着他的手指,乖乖地和他往外走,又冒出一句:“哥哥,饿。”
“嗯嗯,我们去吃好的。”
……
“白总。”
秘书敲开办公室的门:“溟……唐溟已经到申城了。”
占据一整层楼的宽敞办公室内,落地窗倒映出城市辉煌夜景,窗前的真皮办公椅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清俊男子。
“哦?那他也快到公司了。”
守门人掌权者——白知行平淡地说:“真是期待,这次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对着我。”
秘书犹豫一下,迟疑开口:“好像没那么快,他去最近的五星级酒店开房了,和他家里那位。”
白知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秘书飞机改口:“和那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白知行稳坐办公椅,神情泰然:“不急,他的目的地总归还是这里,让所有人就位,准备迎接我们这位叛逃的溟队。”
办公椅面朝落地窗,他坐着俯瞰整座城市,嘴角牵起一丝笑意:“今晚,注定是某些人的不眠夜。”
秘书的耳麦亮起,过了两秒,面露难色。
“……白总,刚收到的消息,他们去最近的游乐园了,现在正在排队买票。”
“我们还等吗?”
白知行:“…………”
9. 第九章 天凉白破
“我发现一件事,今晚来公司的全是新一代,好像没几个老人。”
守门人大厦四楼,张俊杰刚说完这话,就听见耳麦里同伴的回应:“老人早就不中用咯,他们还沉浸在过去,和唐溟一样自以为是。”
几道笑声接连响起,今晚行动的人都在耳麦连接的公共频道里,张俊杰皱了皱眉,说:“夏非麟也没来。”
另一个人自信发言:“对付唐溟用得着出动我们的王牌?这么多新一代凑一起,就算总部也能给他端了!”
随后就是更多哄笑声,张俊杰摇摇头,刚想摘下耳麦,动作忽地一顿。
他听到了一声惨叫,很突兀,也很短暂,只响起一秒就没了动静。
“什么鬼!”
“好像是一楼的人出事了,我去看看!”
耳麦里很快有人出声,张俊杰认出那是看守二楼的人。他们有各自负责区域,为的就是相互配合,狩猎唐溟。
“一楼的也太不顶用了,要是我出场——”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惨叫响起,尾音迅速消失在耳麦里。
“怎么回事!那是二楼的?!”
“是唐溟!我看见他了,他——啊!”
张俊杰心头一跳,掐着耳麦大喊:“什么情况!说话!”
他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听见耳麦里一片混乱嘈杂,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响起,怒吼与吵闹不绝于耳,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不在固若金汤的公司,而是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张俊杰大步向楼下冲去,刚跑到走廊窗前,脚步骤停。
窗外不见城市灯火,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幽蓝。
然后,那无垠之蓝瞬间蔓延到了他眼前,如潮水吞没他的四面八方,目之所及皆是无边的幽蓝,仿佛坠落冰冷的深海。
一位修长高挑的黑衣男人一步步从深蓝里走了出来,眼眸流淌炽烈的银蓝光泽,构成幽微空间里唯一的亮色。
他的步伐从容随意,黑色风衣的底衬暗红如血,仿佛一柄血铸的乌黑长剑。
张俊杰听见一道平静而清悦的嗓音:“以前没见过你。”
他的心脏好像敲下重锤,只有一个念头,是他。
曾经维序圈最顶尖的存在,站在了自己面前。
张俊杰动了,没有逃跑,而是盘腿坐下,手里忽然多了两个游戏手柄,两台闪烁的游戏机出现在他和唐溟左右,下方延伸出黑色影子,隔绝了一小部分深蓝,像是海上升起的孤岛。
握住游戏手柄,张俊杰好像拥有了底气,冷静地说:“溟队,来一场游戏吧,我输了,你从这里出去,你输了,就永远留在这里。”
他很自信,因为他的能力被称为新一代最无解的能力之一——“公平竞技”。
画地为牢,原地生成独属于他的游戏场,将对手拖入游戏中展开一对一竞技,游戏由他选择,原则是公平。
比如,对手可以操纵九十九级的强力输出角色,而他只能选择一百三十级的角色。
这也不是作弊,而是他的第二个能力——“没关就是开了”,所有游戏永远比对手多三成优势。
几个月前,他对上一只刚诞生的S级异种,成功拖住了对方半小时,直到夏非麟赶来,终结灾难。
在张俊杰期待的注视中,唐溟拿起他的游戏手柄,往下一摔。
啪。
就连S级异种也啃不动的游戏手柄,当场碎了。
不仅碎了,还沉入了深蓝里,仿佛被当成垃圾回收。
“你的游戏很无聊,我没兴趣。”
张俊杰惊愕的目光里,那位年轻的溟队俯视着他,无波无澜地说。
“……”
两台游戏机同时碎裂,张俊杰跌坐在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唐溟走向自己……与自己擦肩而过。
“你,你不杀我?”张俊杰不可置信地回头。
唐溟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有这时间在这勾心斗角,不如多去处理几场灾难。”
张俊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慢慢地垂下了头。
砰!
楼梯间里,一个黄毛正在撒腿狂奔,窗户在他面前一扇接一扇炸开,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深蓝,仿佛一双双眼睛,透过窗洞漠然地凝视着他。
“救援呢!他爹的唐溟还在追我!”
他冷汗狂冒,对着耳麦大叫,没跑几步就摔了一跤,抓住栏杆慌张回头:“你等着!我喊了一车人弄你!”
唐溟一步步拾阶而上,深蓝自他脚下如深海蔓延而开:“就凭你?还是那些和你一样的废物?”
黄毛:……靠!打不过也骂不过!
他狠狠咬牙,一个顺滑的侧身:“您请这边走。”
唐溟:“……”
唐溟说:“白知行还真是慧眼如炬,知人善用。”
“白总。”
办公室内,秘书擦了把额头的汗,冷静地说:“一到十层已经失联了,还好我们楼层高。”
白知行道:“说点中听的。”
“有的,有的,”秘书说,“您弟弟醒了,一直在哭。”
白知行丝毫不为所动:“哭哭哭,就知道哭,唐溟都被他哭走了。”
秘书又擦了把汗:“溟队的禁域只封锁了这栋大楼,好像并不打算闹出太大动静。”
白知行端起茶杯:“你以为他会公然向公司宣战,再大张旗鼓地现场直播,让整个维序圈都知道公司一败涂地,从此无法立足?”
秘书心道你之前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白知行从容地喝茶:“他不会的,守门人不是我的提议,是白家上代的心血,他承过我爸的情,死者为大,再怎么样,他也会让让我那个死了的爸。”
他说到这里,微微笑了起来:“他还是心软。”
“心软的人,弱点也最大。”
秘书不说话了,她的余光瞥见什么,默默地往墙角缩了缩。
薄薄的白雾从办公室的门缝间渗透进来,几个眨眼就覆盖了大半个室内,雾气所到之处温度骤降,从地板到墙壁都变得潮湿寒凉,仿佛透不进光的江底。
“这好像不是溟队的能力。”秘书捂住脖子,有点呼吸不畅。
白知行不语。
“白总,有没有可能唐溟不是心软,而是纵容了这东西来找我们。”秘书已经蹲在了墙角,“看样子我们大难临头。”
白知行:“闭嘴。”
他整了整衣领,朝那白雾深处道:“来都来了,不如我们聊聊?”
白雾无声弥漫,很快笼罩一整层的办公室,却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还是说,你的真容不能见人?”白知行微微笑了起来,“那很坏了,据我所知,唐溟更喜欢年轻的小白脸……”
咚。
有什么东西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白知行缓缓低头,地毯上多了一只断手,套着考究的西装面料,从小臂关节处整只截断,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那是他的右手。
白知行脸上不见任何痛苦神色,只是漠然盯着自己的断手,任由鲜血喷射而出,浸透半身西装。
“你以为,唐溟眼里你很重要吗?”他再抬头时,语气已经染上一丝森寒。
“也许你的确占据一席之地,但他那样的人心底永远装着更重要的东西,总有些东西的分量重过你,甚至重过他自己,到了抉择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你,因为他连自己都能抛下。”
“唐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他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
话音刚落,白雾骤然汹涌沸腾,仿佛恶兽龇开锋利狰狞的獠牙,发出危险的咆哮。
白知行哈哈大笑:“你还杀不了我!”
所有白雾撕扯而上,顷刻将他吞噬,他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身躯当场垮塌,肉块血沫糊满一整面落地窗,噼里啪啦淌了一地,满目猩红,腥臭扑面。
秘书双手抱头地蜷缩在墙根,把脸紧紧埋进膝盖间。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雾气里走出,皮鞋踩过粘稠血块,整了整衣领,微笑着摊开双手。
正是一个全新的白知行。
白雾依然缭绕,雾气里隐隐现出一道高大而扭曲的身形,仿佛某种狰狞的怪物投影,才刚出现,周围的空气就仿佛要被冻结。
白知行脸上的笑意转冷:“还真是……”
下一秒,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白雾倏忽消散,刚才的怪物身形隐没不见,所有血沫也被雾气一卷而空,办公室整洁光亮,似乎什么都没来过,什么都没发生。
唐溟推门而入,嗅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他的神情毫无变化,扫视全场,目光落在秘书那边:“没你的事,回家睡觉去吧。”
秘书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爬起来跑了。
白知行理了理袖口,若无其事地说:“我这个表妹,还是一贯胆小怕事。”
“你把普通人牵扯进来,还要怪她不懂事?”唐溟说,“少抽点风。”
白知行笑了起来,正要开口,被唐溟直接打断:“你果然继承了你父亲留下的力量。”
“……老一辈总是惦记着后辈的,就像我父亲走时也还惦记着你。”白知行看着他的眼睛,“那时他和你说,如果有天你没地方去了,白家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唐溟挑眉:“那你从白家搬走吧,我住进去。”
白知行笑着摇摇头:“我倒也想,只怕我太爷爷会揭棺而起,骂我是个不孝子。”
他好像心情不错,走到酒柜前,取出一支红酒和两只酒杯,冲唐溟晃了一晃:“先喝一杯?”
唐溟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微微一笑:“你派那些小朋友来围猎我的时候,怎么没现在客气?”
白知行的声音轻而温和:“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况且以我们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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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人体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白知行眼前一黑,滑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了好一阵,才艰难地抬了下头。
“……你果然变强了,就算没有二次进化,你也比失踪前更强。”他的嗓音嘶哑,“似乎,你总是特殊的。”
唐溟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收起你的小动作,别消磨我的耐心。”
他的嗓音清如寒雪,不带任何情绪。
“我说过,你可以有野心,前提是别越过底线。总部的立场是华国,你想取代他们,又不愿意承担总部原本的责任,普通人的生死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你只要他们跪下来仰望你,成为供你向上爬的耗材。”
“可惜,皇帝早死了两百年,你是轮不上了。”
白知行咳嗽得更激烈了,捂住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一了百了!”
唐溟说:“有这个必要吗?我在这里,这里就是维序圈的风向标,我在总部,总部就会成为华国最有力的实际话事人。”
白知行沉默了,不知是无法反驳,还是不敢反驳。
过了足足几十秒,他重重地垮下肩膀,举起双手,表情已经平复下来:“我投降,我收手,今后公司会以大局为重,一切配合总部。”
唐溟上下扫视他一眼,转身就走。
白知行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甘:“所以,你真的要选择一个不属于维序圈的……人?”
唐溟头也不回,没有片刻停留。
白知行一直面朝他离开的方向,失力般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才慢慢低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耳麦。
“……去把白不石喊过来,”他面无表情地对那边说,“我们回老宅一趟。”
——
唐溟从守门人大楼出来时,凌晨的街道依然空无一人。
路灯照亮街边长椅,灯光下坐着一个苍白俊美的男人,抓着一个飘飘晃晃的熊猫气球。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唐溟,微微低着头,轻转指间的蓝鳞戒指。
“别摘,”唐溟快步过去,按住他的手背,“人鱼心只有戴着才生效,还能保护你。”
陆唯光仰起脸,一眨不眨凝望了他几秒,“嗯”了一声。
伸出双手,环过唐溟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间:“阿溟走了好久。”
唐溟笑着摸摸他的肩背:“你一直坐着,都不去走走?”
“阿溟说很快就回来。”陆唯光平静的声音从他风衣底下传出,“我在等阿溟。”
唐溟又摸摸他柔软冰凉的黑发,被陆唯光蹭了蹭掌心。
他心想,毛茸茸的一大只。
“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明天我们就回江市。”唐溟说,“或者,我带你在这里多玩两天?”
陆唯光依然抱着他不撒手:“以前阿溟也住在这里吗?”
“我经常到处乱跑,待在这的时间不多。”唐溟说,“如果你喜欢这里——”
“不喜欢。”陆唯光飞快地说。
唐溟戳了戳他抓着的熊猫气球:“只喜欢这里的游乐园?”
陆唯光“嗯”了一声,默默地将气球绳子缠在唐溟手腕上,打了个小小的结。
就像一个捆住他的绳圈。
“游乐园可以买两个人在一起的票,”陆唯光低声说,“这样,他们都知道我和阿溟在一起。”
唐溟笑了起来,他和陆唯光买的是情侣票。
陆唯光又开始轻蹭他,非常执着于和他贴在一起,似乎是要把刚才分开的一小段时间加倍补回来。
“天快亮了,先回酒店。”
唐溟的手落在陆唯光脸侧,被陆唯光按住手背,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不然你就要变成泡沫了。”
陆唯光从他掌心里抬起脸:“那样的话,阿溟是不是就要丢掉我了。”
“不丢,”唐溟捏捏他的下巴,“拿个脸盆把你捞起来,装进玻璃瓶里,晚上放冰箱冻一冻,说不定还能冻回来。”
陆唯光似乎有点满意这个回答,附和地点点头。
又将冰凉的掌心覆上唐溟手背,指腹从他的指尖轻轻磨蹭到指根:“阿溟,睡觉。”
唐溟朝他歪头,明知故问:“怎么睡?”
“……”陆唯光不语,目光闪了闪,抱着他的腰亲他。
冰凉的唇贴过脸侧,唐溟忽然抓住陆唯光手腕,往下一翻。
袖口沾着一块血污,还没完全干。
唐溟说:“哪来的?别告诉我是番茄酱。”
陆唯光:“……”
陆唯光说:“虫子。”
唐溟看着他,他乖乖地看着唐溟,满脸无辜,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
唐溟笑了起来,捏捏这只乖乖巧巧的小男友的脸:“今天没觉睡了,自己搓澡去。”
陆唯光:“…………”
10. 第十章 伪装成人类的异种
唐溟牵着自家郁郁闷闷的小男友,正要悠悠闲闲地散步回酒店,就见无人的路口多了一道身影。
一个蓝发青年骑着共享单车,一蹬一蹬地靠近这里。见到街边的唐溟,一个急刹掉头,蹬蹬蹬地迅速远去。
唐溟开口:“路错。”
蓝发青年背影一僵,单脚撑地,转过来一张欲哭无泪的脸:“哈哈溟队,真巧啊,上次刚偶遇,今天又碰上了。”
——正是在江市挑战唐溟的九个维序者之一,最先出手最先惨败的空间型能力者,路错。
陆唯光瞥了他一眼,淡漠地收回目光,唐溟则带着几分调侃道:“大半夜来投奔公司?”
路错的表情更难看了,支支吾吾:“我们老大说我得罪了你,不如去吊死,为免你把他们全部灭口,就把我赶出了清道夫。”
唐溟道:“我倒也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路错下意识摇头,又把头点成了鸡啄米。
他瞄了眼不远处死寂的守门人大楼,再看着神情从容的唐溟,想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溟队,你,您不会已经把公司灭口了吧?”
唐溟不紧不慢地说:“你的能力不错,不如加入总部,干点实在事。”
路错左顾右盼,小声嘀咕:“那岂不是要得罪白总……”
唐溟笑容温和:“你现在就在得罪我。”
路错倒吸一大口凉气,挺直背板:“我我我明天就去总部报道!”
说完就蹬着自行车,脚下生风,飞也似地跑了。
唐溟收回目光,对上陆唯光的眼睛,见他明显有话却不开口,戳戳他的脸:“想说什么?”
陆唯光道:“阿溟很喜欢总部吗?”
唐溟牵着他的手往前走,道:“总部全名异事局,是华国的官方维序者组织,他们的人不多,早些年有大半都牺牲在了处理灾难的路上。”
他的目光投落长街,眸底一片平静:“总部上一任负责人是我朋友,一个非能力者,临危受命坐上了那个位置,却在动荡中稳住了国内形势,因为操劳过头,几次累垮了身体。后来,她难得去休假……被一场突发灾难卷了进去,为了救几个小孩,自己没能走出来。”
“她的父亲在她年幼时为了救溺水的人牺牲,头发花白的母亲,见到了女儿的遗体。”
“谁也无法预言灾难会在哪天降临,砸在谁的身上,我们或许能独善其身,可其他人怎么办?”唐溟和陆唯光并肩走过长长街道,凌晨的城市寂静,万家灯火无声。
陆唯光静静地凝望着他,过了许久才开口:“我知道了。”
他的脸贴上唐溟乌发,慢慢磨蹭一下:“我想一直陪着阿溟。”
唐溟含笑看看他,摊开掌心,陆唯光从衣兜里取出一颗糖,剥开,喂到他的嘴里。
甜橙味的。
唐溟想起之前刚被陆唯光捡到,身上的伤莫名痊愈大半,只需再静养一段时间。他一个人占了陆唯光的床,说想吃糖,陆唯光就买了一兜糖蹲在床边喂他,第一颗是橙子味,第二颗是橙子味,第三颗还是。
就像现在,他们在酒店雾气萦绕的浴室里接吻时,唐溟还能从陆唯光的唇间尝到丝丝甜味。
陆唯光“醒来”后失去了一部分感知能力,对痛觉和温度都不敏感。有两次洗澡唐溟不在旁边,回头就发现陆唯光不小心把水温调得过高,皮肤都被烫红一大片,还一无所觉地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所以唐溟只好陪着他一起洗。
水雾湿热,浸透薄薄衣衫,肌肤摩擦间,掌心里的水流似乎也变得滚烫。
唐溟在雾气中睁眼,陆唯光磨蹭着他的额角,水流滚过苍白而肌肉流畅的身躯,曾经遍布全身的伤口已变成浅淡疤痕,或许再过几天,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唐溟语调愉悦:“快好了。”过几天又是健康的小白菜。
陆唯光伸出湿漉漉的手,揪揪他的衣角,炙热的眸底透着一种唐溟清晰可见的情绪。
唐溟摸了把他的腹肌,转身走了。
陆唯光:“……”
没过多久,头顶一块浴巾的陆唯光从浴室里出来,带着满身水汽,扑到了靠在床头看书的唐溟身上。
唐溟习以为常地接住这一大只,扯过浴巾闷住他的脑袋擦来擦去,乱糟糟的湿润黑发下露出一张俊美而专注凝望自己的脸。
还挺好看。
他多看了两眼,环过陆唯光脖颈,后者温顺垂首,两个人在被子里亲密地贴在一起。
唐溟慢悠悠地梳理着陆唯光的发丝,脸庞抵着他冰凉的眉骨,嗅到了淡淡的甜橙味。
这只大橙子出门还不忘带家里的沐浴露。
“阿溟,还想去游乐园。”大橙子还会用软软的声音和他说话。
“好啊,”唐溟摸摸橙子,被橙子咬了一小口,“我们白天窝酒店里,等太阳落山了就去玩。”
陆唯光没有表情的苍白脸上露出一点明亮的神采,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唐溟能舒服地靠着自己。
被子很温暖,他的身体却依旧冰凉,脸庞埋进唐溟肩窝里,异常安静。
唐溟看得出来,今晚的陆唯光其实有点不安,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都被藏在了那双翡翠眼眸之下,深而无声。
他抚摸陆唯光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唯光一声不吭地把他塞进自己怀里,严丝合缝地抱紧了,在唐溟视线不及的地方垂着眼帘,沉默地注视了他很久。
——
白知行刚推开门,就见白不石砸了满地家具,扭头冲他怒吼:“你怎么真让唐溟走了!他凭什么走!他答应过我们的!”
白知行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才开口:“明天和我回趟老宅。”
“你又打我!”白不石捂住脸当场大叫,“我才不去那个鬼地方!”
他并不是厌恶老家,而是他们白家老宅真的有“鬼”。
白家第一任家主,他们的太爷爷死后变成了一只异种,镇守老宅——这是白家不为人知的隐秘。
“你必须去,”白知行面色冰冷,“要死我们一起死,我不在了,还有谁能护住你?”
白不石下意识就要吐出一个名字,话到嘴边,又不甘愿地咽了回去。
他嘀嘀咕咕地说:“你去那干嘛?爸打小就看我不顺眼,下去后肯定没少和太爷爷说我坏话,指不定太爷爷要追着我打。”
白知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直到白不石感觉毛毛的,默默别过脸站直了,才听见白知行毫无情绪的声音:“我们那个爹平时不像样,走之前倒留了句人话。”
“他说,如果有天唐溟不再为白家掌控,就回老宅一趟,他给我们留了东西。”
——
唐溟没睡多久,差不多天亮时就醒了过来。
他闭目养神了一会,感觉陆唯光撑在他身上,越过他拿走了他的手机,一声不吭地鼓捣些什么。
唐溟依然懒得睁眼,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懒洋洋起身,发现陆唯光正坐在他身边浏览维序者网站,一只手还勾着他的衣角。
今天凌晨,守门人组织对外发布声明,称之前关于“唐溟盗走人鱼心叛逃”的消息纯属无稽之谈,是他们内部的临时工恶意造谣,目前已严肃处理,并向唐溟公开表示歉意。公司与唐溟是和平分手,双方关系融洽,没有嫌隙。
这个声明一出,又引发维序圈的热议。
【喜欢睡觉:公司是在自己打自己脸吗?想丢人的话他们做到了,确实很丢人】
【浇你发财树:唐溟不会在一挑九后又把公司给挑了吧,能让白总这么低声下气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我有一键:不可能,据我所知夏非鳞还在川市,公司的新王都没露面,根本没起什么大冲突】
【道路千万条:纯路人,昨天刚好路过公司,溟队安然无恙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公司安静得跟全死光了一样……】
【菜就多练:溟队离开公司了?不知有没有意向加入我们清道夫,重金求溟队联系方式】
【道路千万条:……】
【在下不才:公司还是大气,白总还是有格局,唐溟偷了他们的人鱼心都不在意,说送就送给他了】
【不愿意透露姓名赵女士:利益无关,人鱼心明明是唐溟的东西,怎么就成公司的了?唐溟拿回自己的东西反而成了小偷?】
【在下不才:呵呵,证据呢?】
【不愿意透露姓名赵女士:现在的新人真是啥也不懂啊,四年前江市的大天灾就是唐溟解决的,人鱼心来自人鱼,华国就一条人鱼,制造了那场大天灾,还不够证明?也就是唐溟低调,从不对外宣扬自己的功绩,哪像现在有些人,处理了一只宝宝级异种也要敲锣打鼓,自己给自己送十面锦旗】
【不愿意透露姓名赵女士: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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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官方记录的链接,识字的话自己查去吧】
【石踏山期:所以是公司先泼的脏水?做人不能太公司……】
【在下不才:上面的,你们这是污蔑造谣!】
【石踏山期:哦,公司的狗来了】
【脑子有坑就去治:还有人不知道守门人就是靠着唐溟起来的?早些年没唐溟白家都要完了,到底是谁还在质疑溟队的含金量?】
有不少人支持唐溟,嘲笑公司,也有一些人为公司发声,而后又遭到群嘲。唐溟的手机陆续收到一些私信,有人通过手段得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向他发出示好的讯息。
唐溟发现陆唯光浏览那些议论贴也就算了,还时不时点开一些人的主页盯几秒。至于给他发消息示好的陌生人,都被陆唯光默默拉黑了。
他伸手捂住屏幕,陆唯光就从看手机变成了看他,凑过来亲亲他的下颌。
“阿溟,早。”
今天天气很好,晴朗阳光都被窗帘挡在屋外,唐溟一会指使陆唯光给自己热了杯牛奶,一会让他去门口拿酒店送上来的餐点,最后两个人窝在一起打起了游戏。
陪自家小男友慢悠悠地消磨了一个白天,等到黄昏日落,两人并肩出了门。
夜晚的游乐园依然人流如织,中心坐落着巨大摩天轮,划开璀璨的圆弧。
热闹的人声里,唐溟拿着一只蓬松棉花糖,在陆唯光面前晃晃:“去坐摩天轮吗?”
陆唯光咬了口他手里的棉花糖,露出一点不解的神情。
唐溟嘴角微扬:“听说,在摩天轮最高点听到的话,很可能会实现。”
陆唯光目光微动:“阿溟想和我说什么?”
唐溟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明亮光影落在他漂亮的眉眼间,对陆唯光微一弯眼:“比如,我喜欢你?”
陆唯光身形一停,如被定格。
偌大的游乐园在他身后灯火通明,五彩斑斓的光影跳跃,他背光静立,表情如在深渊里见到了一束晨曦。
就在这时,唐溟的手机急促响起。
所有的声音迅速沉寂下去,陆唯光静止的眼眸中,唐溟接通了电话,那边人声急促,他安静倾听,表情逐渐专注。
挂完电话,唐溟对陆唯光露出抱歉的眼神。
“我们得走了,”他说,“有座中学发生了灾难,整个学校还有总部的人都陷在里面,我去看看。”
“……好。”陆唯光微微低下了头。
唐溟勾起他的指尖,轻轻晃一晃:“过几天一定再带你来。”
陆唯光点了点头,抓紧他的手。
游乐园的光影在他们身后远去,欢笑的人群与他们逆流错开。
“出事的是温市第三中学,一只异种伪装成人类混入学校,在那里待了至少两年,今天才被发现……”
唐溟听着周默的汇报,打断道:“那只异种伪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还是直接取代了别人?”
通讯器那头的周默卡壳了一下:“暂时还不清楚,赶去处理的城市负责人半小时前失联了,目前的情报只有这些。”
他随即又补充道:“我猜,那应该是一只特殊的智慧型异种,和人鱼苏藻一样,说不定更危险,一只异种居然能在人类社会里成功伪装了两年,想想就很可怕……”
外放的通话声音里,陆唯光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趁他不说话,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
“……”
陆唯光看向唐溟,唐溟笑着捏捏他的脸,于是陆唯光也一声不吭地轻蹭了几下他的指尖。
直升机破开城市上空云层,停落高楼。从楼顶俯瞰城市,不远处的一大片区域如被墨水涂黑,连建筑都消失不见。
唐溟刚走出直升机,手指就被轻轻拉住。他回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翡翠眼眸。
“阿溟,小心。”
唐溟单手搭在舱门边,俯身亲了一下陆唯光眉心,笑着说:“走了,等我回来。”
陆唯光轻轻松开手,任由那份暖意从指尖流走,在沉默中目送唐溟渐行渐远,忽然低头。
他的手背多了一道寸许长的裂口,没有鲜血,发白的皮肉外翻。
陆唯光一言不发地捂住手背,再移开掌心时,裂口已被抚平,外层的人皮又变得光滑平整。
他再抬眼,那道身影已经从视野里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11. 第十一章 新车,试试?
晚上八点,温市第三中学。
唐溟穿过校门,门卫室空无一人,窗口搭着吃剩了一半的盒饭。
整栋学校寂静无光,透过教学楼窗户,黑压压的教室内到处都是摊开的课本,却不见一个师生。
唐溟站在死寂的操场中心,眼眸化作清冽银蓝,深蓝以他为起始向四面八方涌去,很快又溯洄流淌至他的脚下。
在这里,他的禁域受到了某种压制。
唐溟并不意外,有些异种生来就拥有特殊领域,现在整所中学都属于那只异种的领地,闯入者必然会受限制。
他银蓝的眼珠微微转动,锁定一个方向。
操场边缘的器材室,大门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啜泣声。
唐溟推了推门,推不动,于是又十分有礼貌地轻敲两下。
门后的啜泣当场消失,静悄悄的。
深蓝覆盖整扇大门,唐溟抬手上下一划,紧闭的门扉从中间一分为二。
大门正对的器材室尽头,几个学生抱团蹲在一起,鹌鹑似地缩着脑袋,脏兮兮的脸上又惊又慌。
唐溟走进去:“就剩你们了?”
“卧槽他会说话!是人!”
“……”
几分钟后,唐溟分了一圈糖,得到了这些学生分享的没什么用的情报。
据他们所说,灾难爆发前他们溜出校门偷吃了顿烧烤,回来时发现学校变得怪怪的,也没多想,直接一个翻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唐溟听完都笑了:“那会应该是灾难爆发初期,总部还没来得及封锁周边,让你们赶上好时候了。”
几个学生怪不好意思地埋下脑袋,只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弱弱举手:“其实……文老师今天怪怪的,就是我们英语老师,本来在给我们讲卷子,讲着讲着……她的脸就掉下来了……”
“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问同桌都说没看见,我有点害怕,就,就溜出来了……”
旁边的女生震惊:“黄星野,我还以为你是真饿了,非要拉着我们吃烧烤呢!”
名叫黄星野的马尾女生拍拍胸口,松了口气:“还好是闹鬼了,不是我眼花。”
其他学生:“……”
唐溟倒是认真地看了看她,少女浅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些微光泽。
他笑着说:“感知力不错,有觉醒的潜能。”
其他小伙伴登时围着她哇哇了起来,几人耸动间,身上掉下几张纸条。
唐溟:“这又是什么?”
“卧槽!”又一个男生叫了起来,“是,是我们刚写的遗书……”
唐溟捡起纸条,没看上面的内容,直接撕了。
“有这时间不如多做两套卷子,”他顺手拍拍最近一个学生的脑袋,起身,“待在这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器材室的大门再次关上,和刚才不同的是,室内亮起一盏灯光,隔绝了外面的黑暗。
几个学生依然抱团窝在一起,有人说:“他把遗书撕了,我们写什么?”
“是啊,写什么?”
他们大眼瞪小眼,陷入呆滞。
从器材室出来,唐溟直奔一栋教学楼而去,找到了那些学生说的英语老师办公室。
办公室空无一人,其中一张桌上摊着半叠英语卷子,唐溟拿起一看,摇了摇头:“分真够低的。”
再放下时,他的面前多了一张脸。
那张脸是个憔悴而清秀的女子,脸上的皮肤脱落了好几块,露出暗红血肉,嘴唇张动间,已成白骨的下巴似乎在幽幽漏风,分外惊悚。
她盯着唐溟,麻木而没有表情:“什么分低?分什么低?你是说我教学水平不行?下面还有好几个高分的你为什么不看,专挑低分说事?”
话音刚落,原本薄薄一叠的卷子在唐溟指间化作无数张白纸飞起,刮起雪白飓风,将他卷入其中。
场景骤转,卷子糊成的四方教室内,唐溟坐在唯一的桌椅上,面前铺着一张空白英语试卷,天花板的音响传出冷漠的声音:“听力考试正式开始,请听第一节……”
唐溟:“退订。”
一把银蓝锃亮的左轮出现在他手中,“砰”的一声,无形子弹撕裂了整面墙壁。
又是无数纸卷纷飞,唐溟站在空荡荡的教学楼下,刚才的人脸已经不见了。
唐溟眼眸微眯,深蓝以他为中心,海浪般向四方涌出,这次不再像刚进入学校时被彻底压制,而是延伸至教学楼一层,然后才停滞不前。
唐溟快步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前,一个男人蜷缩在楼梯底下,抱膝而坐,双目发直,口里还在念叨着什么“abandon”。
唐溟单手拽起他的衣领:“起床了。”
男人茫然地仰着脸,眼中慢慢恢复了点神采:“……总部的人?”
他扶住脑袋:“我……我是温市负责人刘洋中……我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不到一小时,”唐溟道,“说说情况吧。”
刘洋中一个激灵,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了!还有很多学生被困在里面,跟我走,其他的路上再说!”
由他领路,两人很快来到学校的地下停车场前。
“那只异种就在里面,我们联手说不定能赢。”刘洋中盯着黑洞洞的地下入口,深吸一口气,“走吧,必须救出学生们。”
唐溟:“不急。”说完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刘洋中毫无防备,被唐溟扯开袖子,露出手腕底部一道寸长裂口——就像人皮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文雅老师,又见面了。”唐溟说。
刘洋中站在原地,满脸困惑,而唐溟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过几秒,刘洋中变了脸,皮肉腐化,五官消融,露出下面一层女人的脸。
“真烦,跟年级主任似的。”那张腐烂的脸说,“你也去陪他们吧。”
整个学校骤然颠倒,一栋栋教学楼倒悬于空,唐溟身形失重,向下坠落。
下一秒,深蓝蔓延,如湖水堆聚而起,他踏在深蓝之湖上,黑红风衣随风轻扬。
唐溟仰首,天空变成了一张女人闭目的脸,皮肤脱落,白骨森然——正是那个英语老师,文雅。
“两年……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凉凉的女声回荡在死寂的校园内,带着淡淡的死感,“刚进来就让我当班主任,还要带三个班,平时什么杂事累活都丢给我,每周还要开八九个会,说我离家近,放假值班也都排给我,在这里度过的两年是我上班最快乐的十年……”
唐溟道:“所以你吃了他们?”
文雅昂起白骨森森的下巴:“我让他们写三百份教案,写不完谁也别想下班!”
唐溟微微点头:“合情合理。”
随即又说:“商量一下,我让你当校董,你放了他们?”
文雅安静几秒,微微掀开眼帘:“能让我班上的学生全都高考英语满分吗?一百四十分也行。”
唐溟:“换个条件。”
文雅的眼睛完全张开,比路灯还大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我本来有一张皮,但你看,现在要烂掉了……”
“我很中意你的皮,要不然送我吧?”
“好说,”唐溟笑道,“等你把班级平均分提高二十分我就考虑。”
文雅大叫:“你是人吗!”
所有教学楼从天空坠落,砸向大地,千万吨的力量轰然降临,整座学校都在震颤。
唐溟不躲不避,五指虚握,一架银白长狙出现在他掌心,狙击枪身精炼强悍,流动锋锐银芒。
长狙锁定天空,如银白利刃悍然出鞘,唐溟扣下扳机。
砰!
枪声之后,建筑沉寂。
颠倒的学校恢复正常,教学楼安静矗立,只有一个人从高空摔在地上,扑腾一下,慢慢坐了起来。
她抬起破烂的脸,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唐溟:“你真是人吗?我好像有点打不过你。”
唐溟长狙点地,枪身化作银芒融于他脚下的深蓝,一步步向文雅走去。
“等等!”
忽然又有一个人从斜旁冲了出来,横在他们中间。
“溟队,久闻大名,我是温市负责人,刘洋中。”
那个男人正对唐溟,张开双臂:“听说你以前放过一只人鱼,现在……能不能也放过她?”
唐溟上下打量他一眼,毫不意外地说:“你又有什么故事?”
刘洋中犹豫一下,慢吞吞地开口:“我和她头一次见面在五年前,那时我刚觉醒,还是维序圈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严苛的训练几乎要了我的命……”
“好,停,我了解了,很同情你。”唐溟说,“让开。”
刘洋中:“……”
刘洋中语速飞快:“她是我女朋友,两年前在一场车祸中觉醒了特殊能力,现在也是个维序者。”
唐溟微微笑了起来:“你觉得我连人和异种都分不清?”
“是啊,你不如告诉他实话。”文雅漠然地从刘洋中身后探出个脑袋,“其实两年前我就被车创死了,现在是个异种,而且我死掉的第三周就把你给甩了,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唐溟目光微动,对刘洋中道:“你给了她变异物,让她复生?”
“……没有,我没有溟队你这样的能耐,能拿到一颗起死回生的人鱼心。”
刘洋中的表情很复杂,反手把文雅的脑袋摁了回去:“车祸刚发生她就被送到了医院,手术很顺利,当天就脱离了危险,不到半个月就出院了,医生还说恢复得很比寻常人更快,但……”
事情就是从那开始不对劲了,比如某天,他带着煲好的汤上门,看见女友正把自己的脸拿到水龙头前搓洗。
唐溟说:“你有没有想过,普通人不会无端异变,除非车祸不是意外,而是异种制造的灾难。”
刘洋中沉默下来:“我想过。”
“可是……她的声音,容貌和性格都没有变化,一样的爱好和生活习惯,就连记忆都是完整的,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我分不清……我甚至都不能确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究竟是她,还是一只异种……又或者她们已经彻底融为一体……”
刘洋中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溟队,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我听说你爱人也是个普通人,如果有天他遭遇了同样的事,你会怎么办?”
唐溟不语,眸底平静如渊。
刘洋中抱头蹲在地上,文雅从背后拍了他一巴掌:“哭什么哭,我都还没哭。”
“……”
“收回你的领域,”唐溟看向文雅,“我会送你去总部接受调查。”
文雅:“做不到。”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原本过得好好的,也有工作,虽然钱难挣屎难吃,但我还是可以继续伪装下去,为什么非要闹这么大?”
她说着摊开双手,唐溟清楚地看见她的十指从指尖开始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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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腐烂的只有外层人皮,里面的血肉仿佛有生命力一般,正蠕动着变形。
“因为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正在失控,变成一只真正的异种。”她的声音毫无起伏。
刘洋中抖着手:“明明……明明你是从人转变的……”
文雅想做个表情,但她一动脸就啪嗒开裂,所以只好面无表情:“不久前我才发现,一旦变成异种,终究要回归怪物的本相。”
“就算披上了人皮伪装成人类,我还是会不断长出怪物的血肉,直到撑破这张人类的皮囊。”
刘洋中:“……那,我们先把所有人转移出去,再想办法。”
“你找不到他们的,连这个比你厉害很多的人也找不到。”
文雅摇了摇头,脸上浮出自嘲的笑容:“这是我的能力,可以将一整个学校、甚至半个城市拖进隔绝现实的地方,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无法进出,你们再不走,最多半小时也要被困死在这里。”
“也许你们能撑得久一点,但过不了几天,全校师生会先被饿死。”
刘洋中张着嘴巴,说不出一个字。
唐溟大步向前走去:“两个选择,我解决她,灾难源头被清除,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刘洋中:“……第二个选择呢?”
唐溟停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来动手。”
“…………”
仅仅数分钟后,笼罩学校的黑幕开始散去,唐溟独自从黑暗里走出,站在微亮的操场上。
周默带一队人小跑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溟队,我们来善后了!”
唐溟微一颔首:“去吧。”
教学楼的灯光逐渐亮起,他遥望校门那边,心想,不知道他的小男友是不是还好好的。
操场边的器械室依然大门紧闭,隐隐传出几声哀嚎:“完蛋啦……”
唐溟推门而入:“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说来听听。”
几个学生发现是他,刷拉一下围过来,一只只小鹌鹑似地挤在他身边。
其中一个学生苦着脸说:“是不是又要上晚自习了?我还有三张卷子没写完,还有我们偷偷溜出来,会不会被老师骂啊……”
唐溟轻笑出声:“玩去吧,明天放假。”
“好耶!”
一小片欢呼声中,黄星野好奇地探头:“文老师呢?她没事吧?”
“没事,只是生了点小病。”唐溟道。
黄星野“哎呀”一声:“那我们明天去看她!其实文老师平时对我们可好了,说话又好听,大家都很喜欢她。”
“过几天吧,”唐溟温和地说,“她也放假了。”
校门外,灾难解除的消息一出,总部的救援队立刻有序进场。
一把黑伞撑在街头,苍白冷漠的俊美男人站在伞下,无视了所有投向自己的视线,只是安静地凝望校门。
很快,他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哪怕在人群之中那人也如此瞩目,像落在地上的月亮。
但……他身边还有几个人类小孩,围着他蹦蹦跳跳,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陆唯光原本要迈出的脚步一顿,原地驻足,唐溟在人群中侧首,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弯起眼睛,穿过热闹人群,向陆唯光走来。
“你把车开过来了?”唐溟注意到街边停着的新车。
“我想接阿溟回家。”陆唯光轻轻抓着他的手指,将伞倾向他。
“也行,只有我们两个人,回去可以开慢点。”
唐溟拉开车门,把陆唯光塞进驾驶座,理直气壮地让他给自己当司机。
引擎启动,一刻不停地驶出街道,当开到城郊时,唐溟又和陆唯光挪到了后座。
后座车门刚关上,唐溟就伸手,把身边这一大只的小男友拢到怀里。
陆唯光身形微顿,似乎没想到他的动作,然后就听见唐溟的声音:“别动,让我靠会。”
“……”
陆唯光冰凉的身躯缓缓放松,双臂环过唐溟后背,蹭蹭他的头发:“阿溟累了吗?”
“没有,”唐溟说,“你贴着舒服。”
陆唯光就抱着他微微地轻晃,像在哄小孩子。
深夜的城郊本就静谧,城市灯火都在远方,陆唯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碰到了一个按钮,车厢内置的挡板升起,隔绝前座与左右车窗,构成一个完全隐秘的空间,只有繁星倒影在天窗闪烁。
他冰凉的手掌摩挲唐溟脊背,一路往下,徘徊在那线条流畅的劲瘦腰间,似乎不舍得离开。
“哥哥更喜欢小孩子吗?”陆唯光的嗓音轻缓温柔,“刚才,那些小孩子都离哥哥好近。”
唐溟垂眼,捏捏他的下巴:“酸橙子。”
陆唯光捧起他的手,冰凉的唇亲吻他温暖的指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哥哥已经好久不在我身边了,可以要补偿吗?”
唐溟嘴角微扬:“什么补偿,说来听听。”
陆唯光叼着他的指节,牙齿轻轻磨咬:“可以……吗?”
中间几个字落得很轻,几不可闻,不等唐溟回答,陆唯光又贴贴他的脸,带点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唐溟:“……”
谁家小男友这么爱撒娇。
他反身将陆唯光推倒在座椅上,后座宽敞,两人的距离却贴得极近,唐溟坐在陆唯光结实的腰间,冲他微微挑眉:
“反正是新车,试试?”
12.第十二章 出事
唐溟发现其实也不是什么都能试试的。
他和陆唯光仔细研究了一下新车的内部构造以及座椅舒适程度,研究着研究着还发生了点小分歧,而众所不周知,陆唯光只有一种时候特别不听他的话——就是现在。
“哥哥,”隐秘的车厢内,陆唯光叼着他的后颈,牙齿轻而细地研磨那一小块白皙泛红的肌肤,“有些事情我还不太会,哥哥可以教教我吗?”
唐溟攀着椅背,骨节分明的指间青筋微凸,不想教他,更没心情理他。
陆唯光问了两遍都没得到回答,就执着地把唐溟翻了过来,面对面地抱紧他。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两人的距离也没分开半点。
唐溟骤然扯紧陆唯光衣领,低骂了一声什么,陆唯光还和他委屈上了,拉着他的手摁在肩膀边:“被阿溟抓破了。”
唐溟干脆利落地咬了他一口。
陆唯光又不委屈了,带点小满足地蹭蹭他:“阿溟喜欢也可以。”
“……”
事后唐溟严谨反思,绝对不能买太过宽敞的新车,更不能纵容某颗小白菜长成食人花。
而且座椅内饰全都要换成软的。
陆唯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表示阿溟说得对。
凉爽夜风穿过敞开的车门,唐溟从浅眠中睁眼时,头顶天窗正映照出满天闪烁的繁星。
他欣赏了一会星空,发现自己正躺在陆唯光怀里,被陆唯光用毛绒毯子裹着,双手从背后环过他的身前。
“阿溟,”陆唯光低头,用自己的脸磨蹭他,“回家睡吗?”
唐溟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不用,过一会再说。”
陆唯光于是继续抱紧他,脑袋压在他肩上,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但莫名看得出来非常满足。
凉风习习,偶有虫鸣,唐溟半垂着眼帘,过了一会,陆唯光又凑近亲他。
“阿溟是不是更喜欢这样?”哪怕周围没人,他也用只有唐溟听得到低缓嗓音说,“刚才,比在家里的时候还……”
唐溟挑了下眉,没回答,忽然掀开陆唯光上衣,从后背摸上去。
陆唯光好像被定格了。
唐溟翻身坐起,压在陆唯光身上,掌心下的皮肤冰凉平滑,肌肉紧实,他确认了两遍,除了自己留下的小痕迹之外,并没有新添的伤口。
陆唯光一动不动,直到唐溟收回手,才再次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埋进他胸口。
唐溟拍拍挤进他怀里的一大只:“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陆唯光没有抬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唐溟胸口里传出:“阿溟在这里,我就会一直好好的。”
唐溟笑了笑,手指埋入陆唯光冰凉的发丝间,揉了揉。
刚才,他在陆唯光背上摸到一条寸长的裂口,刚想细看,陆唯光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而现在,那条裂口从陆唯光身上凭空消失了。
他的指尖依然停留着当时的触感,冰凉的皮肉外翻,没有流血,也绝不是错觉。
——
温市异事局分部,刘洋中抱头蹲在门口,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当时,那位溟队让他二选一,他没能给出答案,但在溟队要动手时,他还是挡了上去。
本以为事情走向了最坏的结局,没想到溟队反而笑了,轻淡地说可以给他们第三个选择。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也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结果收尾。
刘洋中转过头,文雅蹲在他旁边,神情很平静,如果忽视那张腐烂的脸蛋,几乎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刘洋中登时冒出一个想法:怪不得总部高层一直对唐溟示好,认为他才是华国第一维序者。
的的确确,当之无愧。
“其实,那个比你厉害很多很多的人身上有道特殊的气息。”文雅看向他,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可能来自我的同类……”
刘洋中飞快对她打了个手势,文雅止住话头。
“今晚发生的事情,别对第四个人说,”刘洋中压低声音,“溟队帮了我们,我们也要为他保密。”
“中。”
——
温市离江市并不远,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天亮前唐溟和陆唯光就赶了回去。
微风拂过窗帘,唐溟靠着床头软枕,刚翻了几页书,就收到周默的来电。
“溟队,温市中学的异种还在接受调查,那个叫黄星野的学生确实觉醒了,她可以提前感知到所在地的灾难,属于预知型维序者。目前最多能预知到几小时后的灾难,等彻底掌握了能力,说不定能提前更多时间。”
“她给自己的能力起了个名字,叫……”周默顿了下,好像在憋笑,“不用早七者。”
唐溟笑了一声:“很有用的能力,几小时也足够做很多准备了。”
陆唯光端着早餐过来,一见唐溟在接电话就加快了脚步,一声不吭地坐到他身边,拉起被子盖在两人腰间。
唐溟就着他的手咬了口焦香的吐司,对那边说:“别干涉她的决定,让她自己选择,顺便给她讲清楚情况,别让她有什么疑惑。”
“好的,收到。”
唐溟刚放下手机,面前又递来一杯热牛奶,他在陆唯光的目光中喝了,道:“好甜,你下药了?”
陆唯光沉默一下,小声地说:“下了可以让阿溟只看着我一个人的药。”
唐溟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嗯,感觉到药效了。”
陆唯光眉眼舒展,又往他身边挤了挤,两个人窝在蓬松柔软的被子里。
唐溟穿着舒适家居服,衣扣解开一片,乌发漫不经心地散落肩侧,从喉结到锁骨再往下勾勒出极为漂亮的曲线。
陆唯光目不转睛地偷瞄了他一会,默默伸手,给他扣好衣服。
对上唐溟目光,他还一本正经地说:“小心着凉。”
唐溟笑了:“你就很凉,你挪开。”
陆唯光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声不吭地往被窝里钻了钻,手脚并用地紧紧抱着他。
唐溟感觉自己被冰冰凉凉的一大只紧紧扒住了,心想,不是小白菜,应该是大八爪鱼。
当天傍晚,他们出了门。
异事局在江市也有分部,是栋风格严肃的办公楼。唐溟到时,门口一溜大红花,旁边一排又唱又跳的舞狮队,两人拉开长长横幅,上书“热烈欢迎溟队莅临我单位指导”——甚至还有一拉大鞭炮,周默捂着耳朵凑近,正准备放。
真是锣鼓喧天,热热又闹闹。
唐溟:“……”
他拉着陆唯光转身就走。
“哎!溟队!”一个中年领导冲过去抓住了他,“走啥子,进来坐嘛!”
“不必,”唐溟冷静地说,“当我从未来过。”
那人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别嘛!”
陆唯光冷冰冰地盯住了他。
“……”
在周默心惊肉跳的注视中,由他们异事局局长王定远亲自主持的欢迎仪式还是圆满完成了。
“溟队能加入我们总部,真是久旱逢甘露,当春乃发生啊!”王定远笑得都找不到眼睛了,“我等这一天可是太久了,终于让我给等到了!”
他顶着陆唯光的凝视,握住唐溟的手用力地晃了晃,再乐呵呵地转向他身侧:“这位是?”
“我家属。”唐溟风轻云淡道,“刚好他身份档案出了点问题,来你们这重新上个户口。”
陆唯光明显一怔,翡翠般的眼眸微微凝固。
王定远气定神闲地摆了摆手:“小事一桩!溟队你为华国解决过那么多起灾难,昨晚的温市也全靠你镇场,有什么需求,总部一定给你办妥。”
唐溟看向陆唯光,发现他依然望着自己,似乎有点呆呆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他们离开分部,沿着入夜的长街散步时,很长一段时间,陆唯光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不开心啦?”唐溟手指微勾,轻挠一下他的掌心。
陆唯光似乎终于回神,停下脚步,路灯投下的光影在那双暗绿眼眸中一划而没。
“阿溟,”他微微低着头,眸底倒映出两人相扣的十指,“你刚才说——”
“是唐溟先生吗?”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街道拐角,一个西装革履的瘦小男人面带微笑,匆匆走向唐溟。
唐溟和陆唯光同时转头,瘦小男人脚步一滞,似乎察觉到极大的危险,笑容也僵在脸上。
但很快,他又挤出了一张笑脸,谦卑地俯身:“唐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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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真是家族荣幸,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居然能够见到您。”
他操着一股国外口音,中文却说得十分流畅。
唐溟走到陆唯光身前,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是?”
瘦小男人动作弧度很小地整了整衣领,道:“叫我卢卡斯就可以了,卢卡斯·卡特尔,来自坚国。”
“恕我直言,你的面相不像那边。”唐溟道。
“唐先生真是慧眼如火,在下父母的确是岛国人,但在下几年前就拿到了坚国籍,在那里永久定居。”卢卡斯十分自衿地按了下胸口,“这一次,在下也是带着神圣使命跨洋而来,与您会晤……”
“有话直说。”唐溟直接打断道,“你只有一分钟。”
卢卡斯并不着急,而是微仰起脸,从容一笑:“是这样的,我们老板组建了一个全新的维序者组织,也招揽了不少有能力的人,他十分欣赏唐先生这样万中无一的人才,愿意用八百万美金的月薪邀请您加入我们组织,成为副管理者。”
唐溟目光微冷:“真是慷慨,替我谢谢你老板,让他滚。”
卢卡斯话头一滞,露出意外的神色:“唐先生是不是听错了,我刚才说的是八百……”
唐溟:“你也滚。”
卢卡斯沉默片刻,再次露出一个笑容:“好的,好的,今天是我太过冒昧,冒犯了唐先生,我这就走。”
他冲唐溟鞠了一躬,退走几步才转身离开,从头到尾都十分恭敬的模样。
唐溟看也不看他,直接给赵成诗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欢快地说:“哎呀溟队,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三分钟就下班了?这个时间选得真是好……”
“国外组织来华国了,”唐溟说,“你们去查查卢卡斯这个人。”
赵成诗立刻转变声线,沉声道:“收到,我来负责。”
电话挂断,唐溟发现陆唯光依然盯着卢卡斯离开的方向,眼眸幽寒无光,像黑夜里的恶灵。
“阿溟,”他的表情冰冷,“那个东西身上有让人恶心的味道。”
这还是唐溟第一次听见陆唯光用如此尖锐的语气表达厌恶,他捏捏陆唯光的脸,从容地道:“没关系,他出不了江市。”
几条街外的无人小路,卢卡斯步伐匆匆,手持一个钢笔外壳的通讯器:“已经和唐溟初步接触,他的态度比我们预想得还冷酷。”
“就算脱离了守门人,他依然是华国顶尖的维序者,和这样一位强者发生冲突,绝不是聪明人的举动。”
通讯器那边滋滋两下,传出一道阴冷的男声:“那就想办法绕开他,找到圣子。”
卢卡斯摇了摇头:“这座城市很普通,暂时没有发现圣子踪迹。”
阴冷男声“呵呵”冷笑两声,笃定地道:“先知的预言不会出错,我们伟大的圣子就诞生在这座城市,只是还未完全苏醒……”
下一秒,他的声音急转,充满催促和震惊:“马上离开那里!越远越好!一分钟后你会死,这是先知的预言!”
卢卡斯神色大变,迅速弯腰,刷拉一声,一对两米多长的鸟翼破开衣服,抖开沾血的羽毛。
他的背后登时鲜血淋漓,脸庞抽搐,喉咙里滚出一声哀嚎,摇摇晃晃地飞向高空。
沾血的羽毛飘落,天空已经不见人影。
不到半分钟,白雾弥漫在街尾,如白色幽魂飘过空荡荡的街道,带来潮湿寒凉的水汽,很快又无声无息地隐没进夜色里。
街边公园,唐溟坐在长椅上,修长指节一下一下轻叩扶手。
敲到二十几下的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道熟悉身影。
陆唯光拿着两支甜筒,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一路小跑到他面前。
“人太多,排了会队。”陆唯光挨着他坐下,把两个甜筒都递给他,“阿溟喜欢的口味。”
唐溟两个都尝了一遍,点点头:“好吃,可惜没有橙子味的。”
陆唯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认真地说:“我回去给阿溟做。”
“不用,”唐溟嘴角微扬,“你给我啃一口就行。”
陆唯光就乖乖地冲他眨了下眼睛。
唐溟还要笑着说什么,目光在他的脸上微微一顿。
“陆唯光。”
他站了起来:“你的脸……”
13.第十三章 车祸曝光
不到一天时间,唐溟再次返回温市。
温市的异事局分部,得知消息的刘洋中惊讶地迎出来:“溟队,怎么不事先说一声,我去接你。”
“有事要麻烦你,”唐溟开门见山,“我想见文老师。”
刘洋中看了眼他身边,一个年轻高大的陌生男人,戴着黑色口罩,露出一双暗绿眼睛,全程一言不发。
他心底了然,这应该就是传闻中让溟队冲冠一怒的那位“家属”了。
按理来说,异事局并不允许外人进入,但刘洋中只当没看见:“她在地下隔离区,我被暂时停职了,只能送溟队你们到地下一层了。”
唐溟道了声谢,转头就对陆唯光说:“跟紧我,别被人拐跑了。”
陆唯光无言地看着他,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眨。
不过,他们还没走出几步就停下了。
唐溟刚进来时就有人认出了他,不到一分钟走廊就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看他的。
“是唐溟本人吗?我居然见到活的唐溟了!”
“溟队,我想和你合影!”
“溟队我这有零食吃不吃……”
唐溟不知怎么的手里就多了包薯片,他对面前的人笑笑:“不用客气,以后都是同事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刘洋中耐心地在旁边等着,对这热闹的一幕并不意外。
相对于外面的维序者,异事局这些官方的人对唐溟有更深的好感,虽然唐溟之前在守门人,却实打实地帮他们总部解决过不少灾难。
陆唯光看着被人群拥簇的唐溟,口罩遮住他的表情,只有眼角微微下垂。
不过,他没有移开目光,依然专注地望着那边。
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地下一层。
隔离区最深处的单间由半透明的隔离墙构成,文雅背对着走道,正用一台崭新的台式机玩扫雷。
唐溟拍拍陆唯光肩膀:“隔离室有克制异种的特殊材料,你别进去,在这里等我。”
陆唯光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他,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唐溟隔着口罩摸摸他的脸:“我很快回来。”
陆唯光又揪着他的袖子晃了一下,才慢慢松开手。
唐溟眼底划过笑意,推门而入,文雅迅速切屏,把扫雷界面变成了英文网站,转过来一张腐烂的脸。
见是唐溟,沉默一秒道:“下次记得敲门。”
唐溟顺手在门上敲了两下:“行。”
也许是因为不用上班,文雅的气色都好了不少,唐溟还没问她就主动搭话了:“我才发现我失去了十几岁前的记忆,所以他们又得帮我调查过去了。”
根据异事局的调查,那所学校的师生被困期间无一伤亡,总部对文雅进行了检测,认为她在异化中依然保持着人类思维,没有主观伤人的意愿,所以给予了她一定自由——比如那台没联网的台式机。
唐溟关上门,让房间变得隔音,拉了张凳子坐下:“你之前说,从人转变为异种是个不可控的过程,有没有例外?”
“有,”文雅点了点头,切回扫雷页面,“被弱小的异种感染就是例外。我听说你有颗人鱼心,那是异种造出来的变异物,只能将人转换成最弱小的异种,算是最安全的转变方法了。”
唐溟神情不变:“我想也是。”
文雅看向外面,玻璃墙正对的走廊过道上,黑发绿眼的男人静静坐着,目光始终停在一个人身上
“看来你出了点意外,如果人鱼心都不行,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文雅拿起桌边的可乐,吸溜了一口,淡定地用另一个杯子接住从腐烂下巴漏出来的可乐:“要不然,你对他试试之前用在我身上的方法?”
唐溟摇了摇头:“我能确定你是从人类转变的异种,所以那个方法才对你有用,如果不是这样,你或许会死。”
“等等,”文雅放下可乐,“你是什么时候确定的?对我动手前还是动手后?”
唐溟冲她微微一笑。
文雅:“……有坏人。”
她直接转身,面朝电脑屏幕:“我知识储备有限,帮不了你太多,如果你想了解得更透彻,还是去找一些更强大也更长久的异种吧。”
唐溟点了点头,起身:“我知道了,多谢。”
文雅:“还有一件事。”
她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唐溟,满脸认真:“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背负秘密,身世不详,还觉醒了特殊能力。建议你先投资我五百万,等我一飞冲天,绝对不会忘了你。”
唐溟肃然起敬,伸出右手:“好,你把银行卡和密码给我,我回去就转。”
“……”
走廊上,陆唯光安静抬头,看着唐溟回到自己面前,对自己温和道:“这里没有答案,我带你走一趟南海,刚好,你是只小八爪鱼。”
陆唯光眼睛里浮出了一点疑惑,拉住唐溟袖子:“为什么,是八爪鱼。”
唐溟看着他黏住自己的手,笑吟吟地说:“字面意思。”
陆唯光“噢”了一声,非常乖巧地站了起来,两只手都抓着他的袖口。
等他们回到一楼大厅,异事局的人又围了过来,唐溟就见陆唯光一声不吭地抓紧他的手,不肯松开了。
“溟队我们今晚有聚餐,一起啊!”
唐溟抬了下手,轻轻一晃:“下次吧,晚上还有约会。”
“哦——”
陆唯光站在他身边,暗绿色的眼睛微微亮起了些许。
他们的车停在街边,副驾驶座上,唐溟摘下陆唯光的口罩,陆唯光下意识偏过脸,又被唐溟捧着脸掰了回来。
他苍白的脸侧多了一道数寸长的裂口,从下巴延伸向耳根,皮肉外翻,却没有鲜血。
唐溟说:“还挺酷。”
“……”陆唯光垂下眼帘,“不好看了。”
“有影响吗?”唐溟指尖贴着他的脸摩挲几下,“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最好每天都活蹦乱跳。”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他都要喜欢吗?
当然,第一眼见到陆唯光,他就觉得非常顺眼。
陆唯光还要说什么,唐溟贴近,在他的唇间蜻蜓点水。
“……”
陆唯光飞快抬手,环过唐溟肩膀,把他微微压向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应却很热烈。
“轻点。”唐溟说,“别碰到脸上的伤了。”
陆唯光放缓了动作,轻轻含住他的唇,又舔又咬。
似乎在啃最喜欢的糖果。
唐溟微阖着眼帘,懒洋洋地和他脸贴着脸,直到对面街道有车辆驶来,才说:“走吧,先去把你的事情解决了。”
直升机掠过城市上空,没入夜晚的云层之中。
没过多久,赵成诗的电话打了过来:“溟队,查到了,那个卢卡斯来自国外一个叫‘天堂速通’的组织,两周前刚成立,目前的信息不多,只知道首领是赛特尔,你可能听过,坚国排名前十的维序者。”
“凑巧的是,文雅也出生在坚国,她双亲是在坚国工作的华国人,直到六岁父母去世,被国内的外婆接了回来,之后一直待在温市。”
“还有更凑巧的,文雅双亲的工作地点是坚国得州,那个‘天堂速通’的基地,也在得州。”
唐溟漫不经心地轻敲扶手:“再去查查文老师车祸的前后时间,这些人有没有来过温市。”
“好的,收到。”赵成诗道,“那个卢卡斯要提前控制起来吗?”
“先盯着他,不用动手,等我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唐溟自然地往旁边的人身上一靠,闭上眼睛:“过二十分钟叫我。”
陆唯光侧过头,肩膀以下保持静止,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又把脑袋靠着他,贴着不动了。
江市市郊,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从江里爬了出来。
“该死,连游都游不出去,我被莫名的力量困在这里了!”
卢卡斯一屁股跌坐在岸边,下一秒又被碎石扎得蹦了起来,发出嗷嗷惨叫。
通讯器那边沉默几秒,再次传出一道阴冷男声:“唐溟已经离开了江市,你还有时间,但你得想想,等他回来后要怎么面对他。”
卢卡斯用力拧干自己的衣角,道:“华国有句古话,胜兵必骄,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他已经胜我,所以下次必败,我这次败了,下次反而胜算很大。”
阴冷男声:“……你有这个信心就很好了。”
——
“南海基地是华国关押异种的特殊基地,算是异事局的平级单位。”
深海之下的玻璃隧道,唐溟和陆唯光并肩而行,隧道外游过一片五彩缤纷的鱼群。
“整片海域都是南海基地的范畴,我们脚下的这座岛很特殊,只关押了一只异种。”
“它是出现在华国的第一只智慧型异种,当初关押它的时候还废了点力气。”
陆唯光听了这话立刻道:“它伤到了阿溟吗?”
“忘了,”唐溟指指隧道外的深海,让陆唯光看一只刚好路过的八爪鱼,“好几年前的事了,就像你也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吃饭吧。”
陆唯光小声地说:“等我恢复记忆就能记得了。”
唐溟轻笑,又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别来这边,省得被他们抓走,关在海底展览。”
陆唯光停下脚步:“阿溟要走了吗?”
唐溟无奈地敲了下他的脑袋:“我是说,你别自己偷偷溜进来。”
陆唯光乖乖地“噢”了一声,低下脑袋:“我不会,阿溟去哪我就去哪。”
深海之下悬浮着一座封闭监牢,墙壁由特殊金属打造而成,在海底泛着冰冷流光,而在监牢最深处,一间七八平的阴暗牢房里,一只两米多的人形怪物趴俯在地上。
它的皮肤灰白,拥有类人的四肢和身躯,却没有五官和毛发,像一只光滑的木偶,无数沉重镣铐砸在它的背上,压得它直不起身。
“零零一,我国捕获的第一只异种。”唐溟拍拍牢房外的金属墙壁,“也多亏它不长眼,非要往我们这撞,才让我们通过它研究出了能够关押异种的特殊材料。”
哐当,哐当。
锁链的撞击声里,人形怪物缓缓抬头,没有五官的脸上,属于人类嘴巴的位置裂开一个锯齿状的多边形裂口,从里面发出像是少女、青年与老人混合的多重声音:“我的预言果然没错,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我亲爱的……好久不见的溟队。”
陆唯光眸光一冷。
“很好,可以节省字数了。”唐溟风轻云淡地道,“不如你再帮我节省点时间,直接告诉我答案。”
零零一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将脸转向陆唯光,声音忽然变得像一位穷苦的老妇人,哀婉凄凉:“你知道这个人类有多狠心吗?就是他把我抓了进来,害我被当成实验品关在这个鬼地方,被一次又一次送上手术台,日复一日地折磨,我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都拜这个恶魔所赐……”
“阿溟,”陆唯光轻轻捂住唐溟耳朵,“它说鬼话,别听。”
零零一:“……”
这几秒间,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好像在说都给我滚出去。
“你背负了那么多条人命,生不如死还便宜了你。”唐溟拍拍陆唯光手背,笑声带着冷意,“当你连一点价值都不剩时,就该去给那些无辜者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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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一似乎被吓到了,往后缩了缩,嘴里冒出清脆的少女音:“我知道,你想让我告诉你怎么才能阻止异种的恶化和失控,我确实有个好办法。”
它歪了下脑袋,像一个天真的少女般咯咯笑了起来:“杀死那只异种,它就不会失控咯。反正在我们伟大的溟队面前,宰一只异种就像杀鱼一样简单,砰,啪,脑袋肠子掉一地啦。”
唐溟面色轻淡地说:“看来你还是过得太轻松了,没关系,我和宋博士打个招呼,让她再多关照关照你。”
“别,别这样!”零零一明显抖了抖,声音变成了恐惧的青年音,“我说!别欺负我!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只需要一点前提条件……”
它面朝唐溟,卑微地趴在地上,黑洞洞的嘴里伸出一条细长舌头,肆意扭动着,仿佛在隔空舔舐着唐溟鞋面:“那个条件就是……唐溟你跪在我面前,让我——”
最后几个字刻意压低,充满污秽的恶意,随后它爆发了一阵尖锐大笑:“我可是一直很想尝尝漂亮的溟队的滋味!”
唐溟似笑非笑地看着它,像看着一只跳梁小丑,微微抬手——
陆唯光大步上前,一脚将它的头颅踩爆。
一颗完整的头颅当场碎裂,绿色血液迸射,粘稠块状物爆开,碎末混杂着液体淅淅沥沥淌了一地。
血迹溅满陆唯光的深黑长裤,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森冷地盯着地上那点残缺的脑壳碎块。
“可以了,”唐溟说,“回来吧。”
陆唯光慢慢转身,一言不发地踩出一个血淋淋的脚印,他的身后,零零一抽动一下,碎开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陆唯光再次折返,一脚踩下。
噗嗤。
刚愈合一半的头颅登时碎成一滩。
唐溟斜靠在墙上,看着陆唯光面无表情地一脚又一脚踩下,深绿血花溅起又坠落,半个牢房地板都沾满了暗绿色的粘稠碎块,腥臭而诡异。
直到零零一再也没了动静,像一具无头死尸般瘫在地上,陆唯光才停下动作,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地转身,一步步走向唐溟。
“阿溟,”他站在唐溟面前,眼眸微垂,“不小心踩到虫子,脏了。”
他的嗓音轻缓,好像只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溅满一身的血都不存在。
唐溟摊开修长手指:“回去给你洗。”
陆唯光轻轻地“嗯”了一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唐溟就牵着自家一身是血的乖巧小男友离开了。
牢房死寂无声,不知过去多久,地上的死尸才轻微抽动一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长出了一颗干瘪头颅。
铁链的哐当声中,零零一慢慢挪到牢房角落,蜷缩着舔舐伤口。它在心中暗自发誓,等自己挣脱了这个可恨的牢笼,一定要用最残忍的方法杀光这里所有人,再让唐溟跪倒在它脚下,让他品尝百倍千倍的痛苦。
最后,它还要让他在清醒中被肢解凌迟,嚼碎他的血肉骨头,那一定会是它尝过的最鲜美的人肉,比很多年前它吃下的那些少女、青年、老人都更美味。
然后,它看见一缕淡薄雾气渗透进了本该密封的牢笼里,蔓延成一片白雾,雾气所到之处,阴冷潮湿的水汽刺入它的毛孔深处,一寸寸敲开了它的骨缝。
零零一剧烈颤抖了起来,它没有脸,所以谁也不知道这一刻的它究竟是激动,还是恐惧。
“我知道你,我听说过你,它们说,终有一天你会降临……”
它的声音一会年轻一会苍老,似哭似笑,似喜似畏。
“你会给人类带来终结的灾难……所以,你是来拯救我的吗?”
砰。
弥漫的白雾里,血肉横飞,肢块四溅。
——
南海附近的一座海滨城市,华灯初上。
唐溟和陆唯光沿着海边的街道散步,忽然,陆唯光拉了拉唐溟袖子,快步走到对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团蓬松的棉花糖。
“阿溟,给你。”
明亮街灯下,陆唯光穿着柔软针织衫,外披浅色大衣,因为刚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甜橙香味。
唐溟心想,看着就很纯良无害。
他微微一笑,拉着陆唯光的手咬了口棉花糖,说:“我让基地的人帮了点小忙,明天他们就会给我们答案。”
戴着口罩的陆唯光点了点头,一阵海风吹来,他抬手,小心地给唐溟拨了拨被风吹乱的柔软乌发。
风太大,越拨越乱。
几秒后,陆唯光默默地收回手,对唐溟露出无辜的眼神。
唐溟轻笑出声。
“看着好惨啊,希望人没事。”
“还没事呢,车都废了,估计是走了好一会了……”
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路过,其中一人高举着手机给她朋友看,唐溟无意间瞥过屏幕里放大的画面,脚步一顿。
“同学,发生了什么事?”
学生听见有人温和地问她,转头就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眼睛刷一下亮了,把手机递到唐溟面前:“刚上热搜呢,挺惨的一个车祸。”
唐溟目光扫过,熟悉的盘山公路,几十米的山坡下方,一辆坠毁的车静止在屏幕中间。
……是陆唯光的车祸现场。
接到陆唯光死讯后,他曾在现场停留过很久,事后让总部帮他压下消息,所以真正知道这起车祸的人其实并不多。
而现在,这段现场的监控录像被曝光了。
唐溟目光微沉,听见他的小男友举着棉花糖天真单纯地问:“阿溟在看谁?”
唐溟回头,怜爱地拍拍他:“是你本人。”
陆唯光:“……?”
14.第十四章 身份暴露
酒店房间,唐溟点开手机,一条标题为“高空坠崖瞬间!疑似异种袭击!”的新闻挂在热搜前列。
他刷新一下,那条热搜忽地消失了。
“看来有人希望你不得安生,”唐溟眼底多了几分冷意,“还是他们真觉得我脾气很好?”
陆唯光歪过脑袋,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侧,缓声道:“阿溟,我没关系。”
“如果他们不愿意我出现在阿溟身边,我可以一直躲在家里,不被他们看见……”
唐溟干脆利落地截断他的话:“永远不要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
他摸了摸陆唯光的脸,又道:“如果你没遇到我,说不定还不会受这么多罪。”
陆唯光直视他的眼睛:“那我不如去死。”
唐溟眼睫微微一动,随即笑了起来:“你想死我也不批。”
陆唯光一言不发地低头,碰碰他的唇。
唐溟任由那冰凉的唇落在自己身上,语气轻淡:“要是没有遇到你,我倒是可能更倒霉一些。”
那时,他身负重伤,跌入异种濒死前制造的空间裂缝,从西北沙漠传送到南部的江市,又失去了记忆——如果最先发现他的是白知行,或者其他维序者组织,情况确实会变得很糟糕。
当他再次睁眼,已经躺在了温暖干燥的床上,阳光透过窗畔,为坐在床边的年轻男人勾勒出淡金光晕的轮廓。
唐溟安静地看着面前苍白的陆唯光,忽然有点想念曾经在阳光下,他那双明亮温润的翡翠眼眸。
陆唯光默默地将脑袋压在唐溟肩上,听见了他平静的声音:“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总部出了内鬼,在借这个视频向我挑衅,消息外泄只是开始,下一步,他们可能会针对你下手。”
陆唯光的脸在他肩上磨蹭几下,说:“阿溟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唐溟心底微微一软,揉揉他的脑袋。
陆唯光又贴过去轻吻他的掌心,声音微低:“阿溟为什么不怀疑白家?”
唐溟道:“他?他不敢,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
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他瞥了眼上面的名字,按下外放键。
“溟队,实在不好意思,外面的新闻已经撤了,我们正在追查是谁泄露了录像,最晚明天就会给你答复。”赵成诗难得急切地说。
“总部人心不齐,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们挖出积疴。”唐溟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 “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我插手,告诉王定远,恕不奉陪。”
“王局正要让我给溟队带一句话,”赵成诗赶紧道,“一切以溟队的大局为重。”
唐溟:“好。”
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赵成诗放下手机,面朝一整个会议室:“各位都听见了,溟队的意见就这里,谁赞成,谁反对?”
一片沉默。
“很好,”赵成诗皮笑肉不笑,“现在来找找,谁是那个里通外国的王八蛋。”
“……”
“阿溟,我先想回去。”
酒店里,听到陆唯光的话,唐溟略一沉吟后就点了点头:“也行。”
原本他打算在外面解决完陆唯光的问题,但他看自家小男友的神情,似乎又有什么难言之隐。
如果陆唯光不愿意告诉他,他也不会追问。反正他知道自家小男友的那点心思基本上都在他身上,更不会有什么坏心眼。
唐溟伸出双手,本来想揉一揉陆唯光的脸,想起他脸上的裂口,又改成轻轻捧住。
他看着陆唯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就和以前一样。”
可以自由地走到阳光下,不再躲避白天。
陆唯光安静地与他对视几秒,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好。”
似乎又嫌不够,抱住唐溟的腰,整个人埋进他胸口,静静地靠着。
唐溟眼底划过些微笑意,心想,黏人小章鱼。
回江市的路上,唐溟又接到一个急电,拿起手机一看,对陆唯光说:“南海基地的人。”
陆唯光默默地挤过来,听见他平常地和对面打招呼:“宋博士,实验有进展了吗?”
“零零一死了。”那边响起一道悦耳冷淡的女声。
唐溟沉默一秒,不动声色地开口:“是我做的,它对我展现出了强烈的攻击倾向,我没惯着它。”
“有个针对它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就差临门一脚,零零一没了,我们前期的工作也白废了。”那边淡淡地说,“你是准备把自己赔给我做实验,还是再抓一只同等级的智慧型异种送过来?”
唐溟道:“我选C,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女人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声:“你的人情很贵吗?唐大队长。”
唐溟淡然地道:“那我收回。”
“确实很贵,记得早点还。”女人飞快说完,“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唐溟放下手机看向陆唯光,后者露出平静的眼神:“阿溟,那只虫子死了?”
唐溟挑了挑他的下颌:“是啊,听说走得很痛苦,死前还在挣扎,真奇怪,那么大动静居然没触发警报。”
陆唯光“哦”了一声,平淡地道:“它活该。”
又给唐溟端来一杯橙汁:“它的死给阿溟添麻烦了吗?”
“倒也没有,”唐溟接过橙汁喝了一口,有点酸,毫不犹豫地塞回陆唯光手里,“宋博士精明得很,但凡她真有什么严重损失,早就带人过来截我们的飞机,而不是打个电话,不痛不痒地说几句。”
零零一的死,本就已经被列上日程。
“不过,这两天的事情也确实太多了。”唐溟往椅背上一靠,修长双腿随意交叠,“我们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是你以前很喜欢的口味,今晚去试试?”
陆唯光看着他,嗓音轻缓:“好。”
这个想法并没有立即实现,因为直升机刚落地,唐溟就收到了赵成诗的消息。
“溟队,能不能请你来局里一趟,有件要紧的事情我们想和你单独面谈。”
唐溟神色不变,扭头对凑过来看手机的陆唯光说:“我们一起过去,你在外面等我,晚点带你去吃好吃的。”
陆唯光点了点头:“我开车送阿溟过去。”
“也行。”
二十分钟后,陆唯光将车停在路灯下,看着唐溟下车,风衣勾勒修长背影,在进入办公大楼前对他扬了扬手。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陆唯光依然没有移开视线,过了一会才慢慢低头,打开手机。
他的首页推送了一条新闻,标题是“温市负责人与异种恋情曝光”。
陆唯光沉默两秒,点开新闻,大致内容是温市负责人刘洋中爱上了一只异种,纵容该异种伪装成老师混入一所中学数年之久,最终引发恶性灾难,差点害死几千师生。
华国的维序者信息都不对外公开,普通人仅仅知道有这么一个群体和官方组织,却不清楚详细的个人身份,这个新闻一出,登时引起轩然大波。
【人和异种谈恋爱?是否有点恶心了】
【居然是我们这的负责人?这些年温市发生过几起小灾难,他都处理得蛮快的,感觉挺负责任的啊】
【还负责呢!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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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一个异种伪装成人类,真是丧尽天良!听说那个学校死了几十个人,谁来为死者发声!】
【你听谁说的?我表哥孩子就在那,压根没死人】
【这也能洗?没死就是没事吗?搞不好都被异种污染了!】
【说句公道话,如果我爱人变成异种,我也很难放下她……】
【我不能接受!异种和人类都不是一个物种了!维序者不更应该做出正面表率吗?他们的使命不就是杀死异种吗!为什么要站在异种那边背叛人类?!】
【异事局失职!刘洋中滚蛋!】
陆唯光平静地滑动手机屏幕,任由一条条评论从眼前跃过。
忽然,他捂住右脸,清楚地感受到脸皮被撕开,又一道裂口出现。
“……”
陆唯光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默地戴上口罩,心想,不能让阿溟看到。
……要是他偷偷回去,阿溟会生气吗?
他低头,点开聊天界面的唯一联系人,轻轻敲下几个字。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弹出一个陌生来电。
陆唯光毫不犹豫地点下拒接。
下一秒,手机又开始震动,依然是那个陌生电话。
直到电话连续三次响起,陆唯光才面无表情地按下接听。
“知道你给唐溟添了多大麻烦吗?”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冷漠而愤怒:“看到那条新闻了吗?和你的车祸不一样,这件事情一旦曝光,就算删掉所有报道都没用。现在所有人都在唾骂那个刘洋中,同理,如果这把火烧到唐溟身上,大家都会都知道他身边也有一只异种,他又要因为你承受多大的压力,又要被多少人辱骂?”
“无论他曾经解决过多少灾难,就算他去年还差点牺牲,只要你的存在曝光,他的所有荣誉都会被泼上脏水,甚至被一笔勾销!他会成为背叛人类勾结异种的叛徒,而你,就是那个把他拖进泥潭的凶手!”
“趁一切都还来得及,你走吧,离开唐溟,离开华国,就算你曾经是人类,现在又怎么好意思把自己当成我们的同类?”
“……”
夜色下的江市璀璨明亮,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商场人流如织,这条街道却鲜有行人,只有黯淡灯光洒落车顶。
“他不会离开我。”不知过去多久,陆唯光平静的声音响起。
手机那头响起了一道重重的拍桌声:“你——”
“我永远不会让他离开我。”
陆唯光松开五指,手机从指间坠落,摔在地上。
他垂下幽深无光的眼眸,凝视指间微微闪烁的蓝鳞戒指,片刻后摘了下来,放进衣袋里。
淡淡的白雾弥漫开来,在夜色里几不可察,无声无息地游荡进异事局高楼,渗透进这座建筑的每一寸缝隙。
一门之隔,他听见他的阿溟和那些人的对话。
“溟队,如您所见,‘陆唯光’这个身份的确不存在,我们不清楚他怎么把一份空白档案混进了人类系统里,可能是扭曲了相关人员的意念……”
“不过,我们找到了他第一次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地点在三年前的京市,那天,您也在那里。”
“请看,他在这儿,离您不到三米。”
“他正在盯着您。”
……他知道了。
他的人类知道了,他们的相遇并非偶然,早在更久以前,他就在注视着他。
然后,雾气里的怪物听见一道熟悉嗓音,依然悦耳动听,依然淡定从容,好像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容:
“如果他是怪物,我会亲手处理。”
15.第十五章 他逃他追
夜间的僻静深林,一座老宅隐藏在林间,布满年久失修的痕迹。
两人跌跌撞撞地从林间跑出,摔在地上,他们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死里逃生,身上狼狈不已。
“我就说太爷看我不顺眼吧!生起气来连你都打!”白不石擦了把脸,一手灰,嫌弃地把手往裤子上一抹。
白知行一身考究的西装破破烂烂,没有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背景是一棵参天古树,两个人站在树下,一人已到中年,一人依然年轻。
白不石凑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照片:“这是太爷?别说,他和爸还真像。”
当他的目光落在照片的另一人身上时,当即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怎么可能?!”
——
唐溟刚进会议室,就见里面站着几个陌生面孔。
“不好意思溟队,这么晚了还要请你过来。”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有些虚胖的男人微笑着说:“说起来,你才是江市负责人,虽然程序还在交接中,还没正式确定,但这名义上是你的地盘,我们不打招呼就跑过来,也算是僭越了。”
唐溟穿过会议长桌,直接坐在主位上,道:“你们知道就好。”
眼镜男明显一噎。
唐溟略过其他人,对其中一个站着的女生笑了笑:“我在杨局身边见过你,你叫柳别?”
杨经纬,异事局第一任局长。
柳别登时有些触动,连点了两下头:“是,我以前是杨局的秘书,现在跟在钟组长身边做事。”
她的手抬向旁边的眼镜男:“溟队,这就是我们钟组长,负责总部的情报收集工作。”
唐溟道:“没听过,难怪要你来帮他做自我介绍。”
钟组长重重咳嗽一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话题茬远了,溟队,我们特意跑到这来,可是为了帮你的。”
……
“请看,他在这儿,离您不到三米。”
“他正在盯着您。”
柳别指着暂停的监控画面,刚刚说完,就见唐溟忽然转首,一言不发地盯住了会议室外。
柳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会议室大门紧闭,并没有什么特殊动静。
她说:“溟队?”
过了两秒,唐溟才收回视线,轻淡地开口:“如果他是怪物,我会亲手处理。”
钟组长紧紧盯着唐溟,从最开始他就发现,无论他们摆出什么证据,这位年轻的溟队始终气定神闲,仿佛大局尽在掌握。
这让他心底没由来升起一股怒火,重重敲了下桌子:“处理?怎么处理?以儆效尤是处理,自罚三杯也是处理,你可是江市负责人,总要给我们个公正的表率吧。”
唐溟对他挑了下眉,似乎是示意他继续说,钟组长便整了整衣衫,一副我不和你计较的表情:“你才刚进总部就犯了这样大的错,差点给我们招来严重后果,好在我们一向宽容,下不为例,这次就请你写个五千字检讨,在总部下周的会议上当众道歉吧。”
柳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对于拥有超凡力量的维序者来说,这样的处罚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而是十分滑稽,要是真这么做了,足以让一位荣誉加身的维序者颜面尽失、声名扫地。
更何况,她记得这趟目的根本不是什么惩罚,而是提醒这位溟队,他身边可能存在危险。
柳别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一声悦耳的轻笑。
唐溟依然坐在主位上,姿态放松而随意,直视钟组长的眼睛:“你们?你们是谁?我做事需要你们来指手画脚?”
这句话简直像一个火辣辣的耳光扇在人脸上,钟组长的神情当场就变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刚加入总部的维序者居然敢如此不给他脸面,僵在原地足足好几秒,咬牙冷笑道:“好,很好,你——”
唐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曾经我在公司,总部不敢对公司说一个字,现在我到了总部,你们却敢来我面前跳脚了。”
他似乎是觉得很好笑,又轻笑了一声,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无非是觉得我不好控制,害怕威胁到你们地位,所以才急着把我打压下去,但你们又没那个实力和我正面抗衡,就只能捏造出这样的把柄来威胁我了。”
“钟组长,你觉得我在这里杀了你,总部会为你哀悼吗?”
明明是含笑的悦耳嗓音,钟组长却惊得当场后退一步:“不!我是未觉醒者,你不能——”
他对上唐溟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卡壳了,随后就是一股陡然升起的恐惧。
他突然想起,维序者本就是不受规则束缚的存在,在国外大部分地区,他们甚至已经无视了法律人伦,凌驾于一切之上。而在国内,总部能够维持现有的秩序……有一半原因是他们最顶尖的维序者,自身愿意遵循现有的规则。
此刻,那人就站在他面前。
钟组长的冷汗当场就滚了下来,浸透后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我没兴趣惦记他那一亩三分地,从一开始,我和你们就不是一路人。”
唐溟坐靠在主位的椅背上,说到这里还挑了下眉:“我倒是很好奇,总部都式微成这样了,你们还有空勾心斗角,真是闲的吗?”
钟组长嘴唇抖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字:“你……”
滴。
唐溟手机响起,他不理会钟组长,低头扫了眼屏幕,眼底嘲讽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随后,他拿起手机,漠然地盯着钟组长:“负责情报收集确实很方便,比如你那个酒后肇事,致人两死一伤的弟弟,也可以松松手就过去了。”
钟组长的脸上登时煞白一片:“什么?等等,你胡说!明明是一死一……”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向了他。
“……”
会议室外,赵成诗双手抱膝地蹲在过道上,旁边的周默姿势相同,两人就像两只沉默的鹌鹑。
唐溟推门而出,赵成诗眼疾手快,立马拿文件袋挡住自己的脸,周默也慌张地举起了平板。
唐溟直接站在他们面前,微微俯身。
“……哈哈,溟队,你看这事闹的。”赵成诗把文件袋挪了下来,露出一张苦巴巴的脸,“他们的层级比我高,都是总部早期的老人了,我劝不动他们,有时候就连王局他们也不太乐意给面子……”
唐溟神色不变:“一天时间,我要他们所有人的资料。”
赵成诗立刻锤了周默一拳,周默赶紧跳了起来:“好的,收到!”
赵成诗也跟着起身,偷瞄唐溟表情,见他似乎并未生气,搓了搓手:“话又说回来,他们的证据确实不是……伪造的。”
唐溟平淡地道:“我知道。”
赵成诗沉默,唐溟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默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小声地说:“溟队被骗了,肯定很难过吧。”忽然发现自己的爱人是伪装成人类的异种,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赵成诗白了他一眼:“没听见刚才他的回答吗?他说他知道。”
周默:“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家那位不是人了。”赵成诗把文件袋拍在头上,“这可真是……”
话还没说完,她余光瞥见唐溟去而复返的身影,飞快把话咽了下去。
“溟队,忘东西啦?”
“去调门口监控。”唐溟面无表情地说,“我家鱼跑了。”
……
“我讨厌这个国家。”
夜晚的商场边,卢卡斯用流利的外语对通讯器抱怨:“居然只有菜刀,买不到一把杀人利器。”
“唐溟提前回了江市,这在我们计划之外,你小心点。”通讯器里的阴冷男声说。
“我早有准备,”卢卡斯站在人流如织的十字路口,微微一笑,“只要我一直在闹市里,那位溟队能越过这么多普通人对我出手吗?”
他的通讯器里忽然没了声音。
不仅如此,这一刻,卢卡斯发现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寂静无声。
他回头,看见大雾封城,万里无人。
“……”
弥漫的白雾笼罩整个世界,连建筑都消失在白色里,一道身高远超出常人的身影浮现在雾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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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夜游的白色恶灵,无声逼近了他。
那道身影原本还算正常的人形,可随着和卢卡斯的距离拉近,影子开始膨胀、扭曲、狰狞变形——
卢卡斯跌坐在地,手脚不听使唤,怎么都无法爬起,恐惧的脸庞抽动,嘴巴大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雾气森冷缭绕,似乎有一道惨叫响起,很快,地上什么都没剩下。
夜间的商场依旧人来人往,没人发现就在刚才,他们中间少了个人,也没人发现,他们之间又多了个“人”。
陆唯光沉默地穿过街头,俊美的脸庞不见一丝血色,每走一步,就有鲜血滴滴答答落下。
许多人经过他身边,什么也没看见,只是莫名觉得从哪刮来一阵阴风,凉飕飕得吓人。
忽然,陆唯光弯下了腰,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一片鲜红。
他苍白的嘴唇微动,轻而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但……无人回应。
白雾再度弥漫,穿过城市,来到江边,覆盖辽阔江面。那雾气很淡,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只会觉得今天的江边格外阴冷。
没过多久,一道修长身影从远处走来,江风拂过他的乌发,露出一双清亮而带着无奈的眼眸。
唐溟挑了块石头坐下,指间夹着一枚石子,往江心打水漂:“为什么你老喜欢待在江底,难道你真是人鱼?”
“……”
江面静悄悄的,连潮声都听不见。
“偷听也不听完整,半路就跑了,真是撒手没。”唐溟继续道,“难道要我拿根绳子把你绑起来?”
“……”
“算了,说不定你还会暗自高兴,谁让你不是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唐溟遥望江心,那里忽然冒出了几个小泡泡。
他的小八爪鱼在偷偷看他。
唐溟笑了起来:“所以你为什么要跑?是觉得我不要你了,还是……你的身体出了状况,已经彻底支撑不住了?”
江心的小泡泡消失了,他家的小八爪鱼又沉了下去。
唐溟心想,早知道带个鱼叉叉过去。
他起身向江中走去,任由冰凉江水浸透鞋底:“看来是两者都有了。”
当江水浸没小腿时,唐溟发现整条江在后退,水位迅速压低,露出一地贝壳。
“阿溟……”
潮湿江风裹来幽凉嗓音,空灵得仿佛飘忽在人间的幽灵。
“回去。”
唐溟:“给你三秒收回这句话,不然就算你在和我谈分手。”
江心骤然掀起一朵浪花,几乎是话音刚落,唐溟就听见了陆唯光低落得好像失去所有力气的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还不能见你……”
唐溟盯着江心,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你要是现在上来,我就买个漂漂亮亮的大鱼缸把你养在家里。你要是不上来,我就截断这条江,把你捞上来做红烧鱼。”
江心又冒出一串小泡泡,过了几秒,陆唯光的声音再次从水底下飘出:“阿溟看到了我,就会不要我了……”
“就和……上次一样。”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低,委屈得好像要哭出来。
唐溟安静片刻,转身:“那好,我现在就不要了。”
哗啦!
江水激荡,百米宽的江面剧烈沸腾。
唐溟没有回头,浓雾从他身后涌出,一瞬间包裹了他的四周。正前方的雾气里,隐隐浮出一道扭曲的身影。
那道身影是如此诡异,哪怕被雾气笼罩,也透出畸形而狰狞的轮廓。
“它”站在唐溟前方,一动不动,近三米的身高,哪怕唐溟也要仰头。
唐溟感受到了潮湿阴冷的水汽,四面八方无所不在,将他困在原地,他面朝那个根本不是人的生物,微扬下颌:“过来。”
“……”
短暂几秒的沉寂后,非人的生物开始向他移动,一步,两步,沉默地从雾气中穿行而来,直到真正站在他面前。
唐溟抬眼,漂亮清冽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只畸变、惊悚、瘆人的怪物。
他笑了起来:“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