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朝臣都穿回来了!》 1、第 1 章 启运元年,将军府。 府上的丫鬟们从早上起就没停下来过,各处装点打扮,连树枝尖头都点缀了剪纸。 中秋夜宴的大日子就在今晚,按照祖制往年皇宫里都是家宴,今年却是有了例外:新皇头一年登基,后宫还未充盈,下旨宴请群臣一同参加。 将军府的主人们自然也要前往,而府上的家宴也得兼顾,是以,将军府上所有人严阵以待,从上到下忙而不乱、分工明确。 这天气里落叶纷飞,院子里一伙小丫鬟被分到了洒扫,一边扫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 “咱们少爷平常就风度翩翩,这么一打扮就更是温润如玉、俊秀如竹。” “少爷也到及冠的年纪了,没有少奶奶也就罢了,怎么就坚决不纳妾呢,咱们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好嘛,你自己不害臊,也不怕少爷听见。” ...... 一墙之隔,管事丫鬟以蓝正在替他家少爷整理腰带。 洁白的手指上下翻飞,锦绣的腰带一封,朝服终于完完整整上了身,再戴上乌纱帽,端的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玉面郎官,也不失高门贵公子的风采。 较常人稍淡的面色,戴着乌纱的鬓角如墨色松烟渗入新雪,一身绯红色的官服不仅衬得他肤色白皙,也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他的官职位分。 倘若在朝中随便寻一位大臣向他询问“林清影”这个名字,对方大致都会如此回答:“绯袍玉带是四品大员的专属,偏那翰林院新晋编修林清影破了例——年方廿一便着朱服入内阁,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以蓝上前要为这位官场新秀继续整理,林清影却看向镜子:“我自己来吧。” 自己作为大丫鬟却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在边上看着他家少爷自己整理官帽,以蓝不禁有些落寞。 她看着少爷的好身段,却又忍不住调笑两句,“看把院子里的丫鬟们迷得,个个恨不得对少爷以身相许呢。” 林清影本来面上没什么表情,闻言也忍不住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他调好官帽的角度,说道:“小丫头们随口一说罢了,你还真放在心上。” 少爷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伴,以蓝其实心里也有些着急。 将军府的独子,少爷还是官场上的新晋红人,又有一副好容貌,简直是媒婆眼中的香饽饽,朝中更有资历深的老臣直接找上门来,说要将家中独女嫁给他。 “那您也得让咱们放心呢,都二十一岁了,您同年入仕的几乎都已成婚,孩子都两三岁了,就您还单着,房中连一两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这话林清影这一两年听得太多了,他面上刚刚扬起的笑意收敛。 “旁人不知,你还不知晓我的心意吗?” 他淡淡开口,有些不虞。 “我刚进官场不久,前途还未卜,朝堂险恶,何必找个姑娘来跟我一起受罪。”林清影手中整理朱砂帽,面无表情道:“朝代更替没过几年,江山百姓动荡不安,我无意改变别人的想法,只希望自己能够做到无牵无挂。” “承天下事,渡天下人。”他声音不大,眼眸垂落看着地面,语气中似乎带着决心,又藏着些别的什么情绪。 “少爷......” 以蓝听着动容,也不由得心疼。 “好了,今夜还有要事。收拾收拾进宫吧。”林清影轻斥打断了她,不欲再言。 * 月轮压着飞檐角,引路宫灯在青砖上拖出细长影子。金丝楠木殿梁下,满殿桌上摆开桂花酒和蟹黄酥,穿鸦青比甲的宫女捧着漆盘穿行。 各方大臣一一入座,闲聊攀谈声不绝于耳。 而将军府向来是人群中的焦点,熊鹏程大将军和他的公子林清影文韬武略兼能而各有侧重,一个是武将中的巅峰,一个是文臣中的新秀。 自他二人进来,屡屡有人前来敬酒,林清影便通通接过,一杯杯酒水下肚,除了面色红润些许,别的反应一概没有。 熊鹏程在这种休闲的场合更是保持战神的威严,年近五十威风更盛,身上透漏着沙场上带来的凌冽气息,连喝酒时的浑厚笑声都带着西北的爽朗。 “哈哈哈哈哈,尚书还是那么幽默。” 熊鹏程主动抬了一杯酒,同样身着红衣的户部尚书管元青赶紧抬手迎上,“哎呦,这可怎么敢当,和该是晚辈先敬给您才是。” 管元青眨眨眼睛,勾起一抹笑容,姣好的面容上透出几分狡黠:“我可不是那种在长辈面前养鱼的人。” “啊,大将军别介意,这是年轻人随口瞎说的话...”管元青突然止住声音,开始解释,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看着这人还要再要找补两句,熊鹏程举杯饮下自然接话。 “管大人一向是海量,千杯不倒之人,熊某自然知晓。”熊鹏程眨眨眼,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竟然产生了名为“你懂得”的情绪。 管元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前一亮,就差尖叫出声了,他擦擦手赶紧又倒了一杯酒敬上:“大将军!” 熊鹏程热情回应:“管大人!” 两人随即对上了暗号,将两杯酒一饮而尽后各自扔向一旁,随即像是八百年没见过一般热情拥抱在一起。 “啊—,好久不见您!大将军,我可想死你了。”管元青拍拍熊鹏程的肩膀,怅然若泣。 熊鹏程不语,只是一味将管元青抱得更紧,老泪纵横。 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互诉衷肠!殿堂级的情绪流露! 看得周边人感动连连,纷纷鼓掌,感慨着朝中关系皆如熊管二位大人才是江山黎民之幸。 只有一人例外。 林清影站在一旁,双臂交叉看着这两位不顾旁人的激动。 简直不成体统,林清影眉间微颦,眼中闪过几分不解。 尚书大人也就算了,表面正经的人私下几乎都是这样跳脱的性子,可父亲一向端庄自持,为何会做出如此举动。 还有,这养鱼是何意,林清影还没思考出结果就被打断。 “啊对了,管大人。”熊鹏程放开管元青,抬手拍拍林清影的肩膀,粗犷热情的声音响起,“这是犬子。” “管大人好。”林清影朝他行一揖礼,管元青是正二品大员,直接受皇上管制,也算是他的直系领导,两人之前有些交情。 管大人为国为民,身为户部尚书按省设司管理赋税,一直是他学习的榜样。 “客气客气。”管元青连连摆手。“你我同在内阁为皇上办事,林大人不必如此多礼。”他墨竹一般的身形挺立在原处,微微笑道。 “tmd真是折煞了,回来好不习惯。”管元青转过身嘟囔道。 “管大人您说什么?”林清影没听清,他已经被这两人奇怪的反应弄得有些不愉快了,林清影一向不喜欢事态脱离掌控的那种陌生的感觉。 “啊,没什么的,林大人无需在意。”管元青抬起袖口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恰好,管元青眼前一亮,一个良好的转移话题的机会出现,拯救了他。 “圣上来了。” 红烛摇曳,冷香浮动,殿外红缎绵延的尽头立有一人,来人玄衣纁裳垂十二旒,日月星辰绣于肩,山龙华虫藏于袖。每行一步,玉佩组绶叮咚碎响,恰似山河社稷在御前低语。 “皇上驾到——” 群臣叩拜行礼,林清影随着人群跪倒在地,却不似群臣一般俯首低头。 他半点不怵,目光直视天颜。 林清影身处官场一直仰慕于圣上,虽然圣上登基还不足半年,但他做出的种种决策已让林清影拜服不已: 王朝变换、朝堂更迭之际,圣上却凭借着雷霆手段整治叛党,减免赋税,让百姓过上了比之前安稳许多的生活。 更何况......林清影自己知道,他同圣上不只有这半年的君臣缘分。 少时,他曾被选入宫,作为伴读同皇子们一同在学堂学习。 他学习进度快,性子又稳重,本来即将被指给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圣上做伴读,却因为家中变故不得不回家守丧。 少年突遭巨变,他只能被迫开始学着照顾自己,学会料理父母留下的东西,就这样勉强过了好几年,养成了现在这样倔强的性子。 直到后来被和父母私交甚密的熊大将军收养为义子,才过上了稳定些的生活,却已经过了年纪,便再无入宫机会了。 但圣上少年时的风姿,还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圣上缓缓走过林清影面前,看见有人未低头,不由得仔细看一眼是谁如此大胆,竟敢直视天颜。 林清影自恃内阁大臣,跟圣上关系亲厚,又因着某些原因,得见如此也并未低下头去,和行走中的人对上了视线。 圣上才刚刚年过二十,甚至还比他小一岁,身量处于少年同青年之间。 林清影目光直直看着,不曾移开些许,因此他并未错过圣上看见他面容的那一瞬间,原本庄重的面容猛地迸发出光彩,双眸明亮如星,抿起的唇边随即绽开一抹笑容。 ! 林清影心中震颤,恍若失神一般久久盯着那个方向。 自从他离开上书房不再当那伴读,皇上与他恪守君臣之礼,再无儿时那般亲近。 今夜这是怎么了? 林清影怔怔地看着他,眨眨眼,却看见圣上眼角眉梢的笑容又扩大了许多。 直到圣上在首领太监的搀扶下落座,少年天子转身,袖口一挥扬言道:“众爱卿平身。” 群臣一同落座,林清影才如梦初醒,眉头微皱看向殿堂最中央龙椅上那道黑色的身影,理智回笼。 有点,不对劲? 他将视线收回,恰好没看到他人投来的目光。以蓝在给他倒酒,杯中酒液逐渐斟满,酒液的表面波纹不止。 直到昨日为止,圣上与他最亲密的行为,不过是同他同桌比试棋艺、谈论史书国策,并无私交。他是圣上最锋利的、用得最顺手的那把刀,而主人怎会对刀产生多余的情感。 而这一抹笑容,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般。 他皱着眉,盯着杯中盈盈的酒液思考。 …… 二十世纪有这样一句话。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楼玉宇回味着刚刚清冷大美人的目光,忍不住又探头看去:林清影现下低着头,手中捧着酒杯停在嘴边却也不入口,清冷自持地端坐着。 终于看到那抹身影,楼玉宇心下略安。 他对林清影的那份情愫,已在心底无声生长了多年,绵长而沉默。 走了那么多天,他几乎已经适应了那边的生活,甚至已经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王权将相他不在乎,偌大的天下他也不在乎。 只有林清影一人让他日夜魂牵梦萦,难以割舍。 如今有缘分能够再度相逢,他实在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 楼玉宇手在身前胡乱结了个印:感恩老天爷,王母娘娘,月老,兔儿神。 还有耶稣和丘比特。 阿弥陀佛—— 装皇上的大学生呼了口气,快速把自己下意识抬起来的二郎腿收回去,身旁的公公在提醒他要走流程了,楼玉宇站起身来将酒杯举向满殿臣民,咳咳两声: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说罢饮尽此杯,朝臣们赶紧抬手举杯,满杯饮下。 楼玉宇接着说道,“今日是中秋佳节,我们一同在此团建...哦不。” 他一时激动说错了话,卡顿了一下赶紧找补了回来,“今日是中秋佳节,朕同前朝诸位大臣一同在此宴饮赏月,多为一桩美事。” “诸位大人不必拘束,尽情享受便是。” 台下齐声应和,纷纷称是,又来往恭贺一番,尽享中秋欢愉。 楼玉宇为自己阔别两年的表现欣慰不已,坐下开始享用美食。他看着眼前这满满一大桌珍馐佳肴也是十分怀念:虽然现代食物多种多样,但他这“家常”味道也是好久没有享受过了。 汤汁鲜美的松针银鱼,白绿分明的上汤白菜,鲜浓入味的莲子葫芦鸭...... 虽然不知为何回来了,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回来也好,回来就好。 楼玉宇在桌后品鉴阔别许久的美人和美食,却听得下方传来一阵阵的窃窃私语。 “皇上他刚刚说‘团建’了是吧。” “没错,这‘团建’一词是为何意。” “圣上他是不是也...” “大人你也!” 随即几人拥抱作一团。 林清影身处其中听得更真切些,心中不由得升起些愤怒,今日这些人没事抱什么,莫名其妙。 况且虽然身处宴会,却也不该如此议论圣上、窃窃私语。 他正要制止,却看见刚刚与他交谈过的管大人目光空洞、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好似冲破了某些屏障或者内心的信念一般,大喊着“奇变偶不变——”随后涕泪横流张牙舞爪冲向陛下。 “......” 林清影转头坐定,已然麻木。【】 2、第 2 章 楼玉宇凌然站起身来,肩上的大氅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他快速绕过面前的案席,迎上了冲刺过来的尚书大人,接住了他因为踉跄倒下的身子。 其实,林清影在下面看得分明,圣上一开始分明想抬腿从桌子上翻过来,思考了一瞬觉得不妥硬生生忍住了。 楼玉宇激动焦急的声音响起:“爱卿,你刚刚说的是......” 管元青都管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他扶着皇上的手,目光中全是期盼地再次出声。 “奇变偶不变!” 他说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便亮晶晶看向这位新皇,渴望从对方的表情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终于,耳边响起一道同样激动的声音,宛若天籁。管元青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劲越来越大。 “符号看象限!” 楼玉宇面上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 此刻他不是什么初登基的帝王,反倒是青春的男大生,哪怕身上穿着玄衣似墨,身量修长,两袖盘龙,也挡不住那种激动的少年意气。 “啊哈哈哈哈哈哈,元青,没想到今夜你我二人会在这里再次相见啊。” 楼玉宇将人扶起来,啪啪地拍着管元青的背,一掌接着一掌,直拍得管元青从欢欣雀跃到叫苦连连。 管元青努力躲开了这过分的掌击。 “咳咳咳——”管元青勉强扶着楼玉宇的胳膊站稳,伸手胡乱抓到了他的衣服。 手指在感受到刺绣金线的那一瞬间,他才突然想起来他们如今还站在朝堂之上,台下坐着文武百官。 “——!” 管元青尬在原地,感觉有慢镜头从他身上聚焦,画面慢慢扩展到不明状况的文臣武臣面面相觑。 就他刚刚那一出,御前侍卫没把他当成刺客拿下都算他幸运了。 管元青再也顾不得虚弱的身子,连忙躬身行礼,试图提醒楼玉宇。 他正经道:“皇上英明,世上怎有皇上不知晓之事,臣能得圣上眷顾一二乃是三生有幸。” 同时手上动作微微用力,试图提醒激动的圣上这还是在万人瞩目之下。 林清影看着二人互动隐隐不满,好看的眉皱起,目光直直看着管元青压在龙袍上的手。 但台上一个是他敬爱的圣上,一个是他向来尊重的管大人。 林清影勉强压下心里的不满和疑问,以大局为重,站起身来为台上两位解围。 “圣上睿哲钦明,自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圣心关怀,海清河晏,实乃太平盛世之象。” 他躬身跪下,行了端端正正的大礼,庄重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下,任这些大臣心里在想些什么,都只能暂且放下猜疑,跟着跪地随声附和: “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是触发了集体拍马屁关键词了。 楼玉宇清清嗓子,弯唇微笑,回忆着自己两年前是如何在朝堂上应付这群大臣的。 血统里的王霸之气似乎渐渐复苏。他把双手背到身后,掩去和尚书嬉闹的不正经,冠冕垂下的白玉旒串哗啦荡开。 楼玉宇缓缓抬头,露出剑眉下炯炯星眸。 “众爱卿平身。” 言谈举止间,少年天子初具天日之表,众大臣跪在堂中,许多心中有小九九的人也暂且按下各种想法。 朝堂之上,楼玉宇必须谨言慎行,无数臣子琢磨他嘴边流露出来的每一个词汇。 这是一个一言一行都会引起国家乃至天下震颤的位置,并且,没有人会在乎这个皇上是不是从现代刚穿越回来。 楼玉宇看着座下的无数面孔,有人目光中透漏着重归故地的兴奋,有人佯装恭敬,其实目光中满是算计,等着抓到他的任何一个疏漏。 他必须摒弃自己清澈的大学生思维,重新回归那个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登上王座的帝王。 楼玉宇冷静下来,看向刚刚给他解围的林清影,正巧对视上,楼玉宇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楼玉宇低头略微构想,开口道:“诸爱卿不必如此,管大人也是夸大了,这世上怎会有无所不知之人,只怕是孔老夫子也不会如此自称。” “朕也只是想着,前一段时间从古籍上读到了这样一句话,便让管大人记了下来。” “正巧,当做今日的中秋灯谜吧。”楼玉宇淡淡微笑。 “谜面是''''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能解释这句话的臣子在散会之后找管大人讨论一番,答对之人皆可以领到朕的赏赐。” “但是。” 楼玉宇嘴角勾着,说话懒洋洋,却有几分不怒自威的高深莫测感。 “尚书大人会考验各位大人,要是有人从别人那里听了答案胡乱回答一通,就得付出点代价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台下大臣皆噤若寒蝉。 火候已经够了,楼玉宇就抬抬手让大家都起来落座。 他安然坐在龙椅上,任由下面的人猜测。 反正该知道这句话的人已经知道了他表达的意思,而那些不该知道的人,想破脑袋也会一问就露出破绽。 只有一人例外,楼玉宇抬眼看向林清影。 清影会不会也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只是在那边两人没有相遇? 如果没有的话,清影会不会觉得他现在有点奇怪? 林清影面上淡淡,处于办公状态,冷淡镇静,看不出来所思所想。 楼玉宇思索一下,决定再给点试探。 他略一沉吟,一只脚“咣叽”跨上了龙案,好几米长的桌子被踏得桌角尘土四起,楼玉宇决定让场子上的气氛热切起来。 各位大臣刚刚被警告过,正是惴惴不安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见皇上这猛地一下子,简直是给他们受到惊讶的心灵再添一重刺激。 “圣上这是....” “皇上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合祖制......” “你不懂!” 下面自有人为楼玉宇开解。 一年轻大臣眼里冒着光,振振有词道:“祖宗就是天子,天子就是皇上,皇上当然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 老大臣恍然大悟:“阁下说的对啊。” 楼玉宇记住了这个大臣的脸,一会儿直接让管元青将这个驴友登记成册。 他转回思绪,清清嗓子,开始发表宏图大论。 “朕现在登基第一年,身上扛着的,是祖辈传下来的基业,眼前看到的,是老百姓的生活。” 台下试图鼓掌。 楼玉宇伸出手往下压了压,手掌攥拳。 收—— 影响他发挥了。 “现在是我们蓬勃发展的时刻,我决定提出两个目标。” 楼玉宇正色,“我们深耕农业、工业、手工业,抓住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的关键因素,扎实推进脱贫攻坚。” “目标一:我们要开展各个改革系统,比如科举改革、女性改革、行政体系改革。让我们大安朝朝着新时代新征程迈进,改掉以前的沉疴旧疾,让老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 “目标二:我们要加强和外国的合作交流,学习别人的先进技术,同时把咱们自己国家的优秀技术和产品推广出去,去外面更广大的市场上提升和发扬咱们自己的实力。” 他说了这么多,同时也在观察下面的神色,心里大概有了数,继续说道: “想要实现这些,我们也需要一个具体的截止时间来激励我们不断前进。” 楼玉宇踩在桌子上的脚稳稳放在原地,施展了一番言论之后更有抱负了。 他继续激情澎湃道: “诸爱卿吃好喝好,我们朝着启运13年实现全面小康的目标前进,朕先炫了啊!” “啪啪啪啪——” 座位上不少人听见之后纷纷握拳,斗志昂扬。 他振奋人心的言论狠狠鼓舞了满朝堂的大臣,所有内心真正心怀国家,为国为民的臣子听到他的这一番话都十分振奋,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大展拳脚,要扎根投入到国家的建设里去了。 更别提那些跟着楼玉宇刚从现代穿越回来的。 听到这一篇陌生中带着熟悉的鸿鹄大志,众人怀念中带着干劲,想要立马带着先进经验见证大安王朝的蓬勃发展。 林清影是心怀国家的有志之士。 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从小被灌输最正统的学士思想,跟着皇子在尚书房听讲学习,听最权威的老臣讲述治国之道,内心的抱负从未熄灭过。 就算他内心装着仇恨,和自己的私心。 林清影看着他变化许多的圣上,静默两瞬,手持着的瓷白酒杯被他抵在唇边,接着喉结一动,酒液酣畅淋漓被咽下。 林清影默默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抬手与他视线中的人影碰杯,用衣摆挡住杯口,仰头喝下。 变法,改革,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而先帝早年间或许也是贤君,但随着年级增大和执政期间的权利的侵蚀,也是逐渐昏懦,固步自封。 先帝执政期间,大小战争接连不断,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差点被后代子孙败尽,别说变法改革了,守住国土都很困难。 还是多亏了原来的太子,现在的丞亲王亲上战场,才维持住边疆平安。 * 楼玉宇呼退了首领太监吕兴贤,半躺在龙椅上,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壶中的酒液流尽,杯子却没有斟满。 “去再倒一壶。”酒香弥漫,椅子上的人似乎半醉了,他眯着眼睛看着台下的武将在玩军中常玩的划拳游戏,神色懒懒。 “皇上,您不能再喝了,奴才不是不想再给您倒酒,是实在怕伤了您的身子啊!”吕兴贤鞠躬尽瘁、痛心不已。 “那不喝了。”楼玉宇也不是酒蒙子,只是今天心情高兴,想放松一下。 他拨了拨自己耳边的碎发,刚从利落的短发重新恢复成古代繁琐的发饰,还很不适应。 “给我...给朕端一壶果汁来。” “是。” 楼玉宇等待果汁的过程中,目光扫视台下,似乎发现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靠着椅背的身子微微抬起,探着头向嘈杂之处看去。 “有什么好玩的?” 远处热闹非凡,一大伙人凑在一起,声音激昂。 “一二......走!” “一二......走!” 有两个穿着文臣服装的人影在一众臣子的包围下正在斗鸡。 刚刚在宴会上发表惊天地泣鬼神“奇变偶不变!”的管元青撩起衣服将腿盘起,两只手抓着脚,原地蹦来蹦去,试图给自己营造出雄赳赳气昂昂的效果。 另一个人楼玉宇也很有印象,楼玉宇摸摸自己下巴,试图想起。 场上的那人穿着文雅,一双眼睛飞扬向上,嘴角擎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林清影在这人后面站着,让楼玉宇恍惚中想起了这人的具体身份。 是林清影的堂哥,在朝堂上常常发表言论,是一个君子端方的人。 “受死吧管狗!” 楼玉宇:“......” 堂哥张嘴就是暴击。 很好,同一个现代旅游团的没跑了。【】 3、第 3 章 林清影看着他堂哥这种持重的人做出这样的行径来,觉得自己应该惊讶一番,却已经实在分不出什么心力来做出这个反应了。 这癫狂的一夜。 他双手环臂,轻靠在一旁的柱子旁,正在思索今日种种不寻常之处。 从今天的事件来看。 管大人和堂哥父亲,还有朝中的诸位大臣,不仅性情大变,还似乎共同拥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在他们今日见面之后才有,他们似乎有不足以为外人插足的默契。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林清影在唇边默念。 “……” 林清影饱读诗书的大脑也暂时没有想出来这是何意。 皇上对他的态度和说话的语气也产生了变化,小时候跟着父母在乡下村子里住,听闻村里也有这种性情大变之人,后来请了神婆招魂才恢复如常。 但是林清影可以确定,圣上只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经历,内里的人,没有半分变化,他还是他。 没有人比林清影更了解圣上。小时伴读的经历让林清影清楚皇上哪怕一点点的微小习惯。 圣上说话的遣词用句,圣上唤他名字时候的尾音,圣上看着人时候专注的眼神...... “清影。”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清影以为自己日思夜想竟出现了幻觉。 直至身前出现了大片阴影,脑海中的俊朗面容凝聚在眼前,林清影才猛一抬头。 “皇上!” 林清影一撩裙摆就要俯身行礼,楼玉宇赶紧制止住了他。 年轻的帝王清咳了几声,一只手放在后脑勺上,想到自己将要说什么,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要你送我回去。” 嗯? 林清影眼神微动,左右看看周围。 我吗? 他眨眨眼,看向面前的人,疑惑中给这突兀的言语找了个理由: 圣上似乎喝醉了,吕兴贤也不在。 他看向圣上,楼玉宇一身玄黑色的龙袍,那样昂贵的布料都微微有些褶皱,领口也没有好好拢在一起。 这吕兴贤,真是不尽职责,林清影在心中小声斥责。 “可以吗?” 楼玉宇没有等到回答,又复问一遍,眼神湿湿润润,虽仍站在原地,意识已然不十分清醒了。 虽然这样想不太好,但是这让林清影想到了小时候乡下奶奶家那只小土狗。 小狗想讨要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是用这样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让人无法拒绝。 “当然。” 林清影微一抿唇,勾起一点笑意,于公于私,他都没有任何理由回绝他。 “我扶您,皇上。” 带着冷香的衣袖拂过来,触到楼玉宇腕子上的手似玉一般,带着凉意。 手这样冰,楼玉宇皱眉。 虽是深秋时节了,可也不至于身上这般冰凉。 他想要关心,可眼下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 自己已经醉了,现在调戏美人小手冰凉岂不是像个登徒子。 楼玉宇余光看着林清影,将话咽回肚子里,尽力克制住了自己。 他在林清影的搀扶下往寝殿走去,越往寝宫的方向走,歌舞声和宴会声就渐渐远去。 中秋的圆月高照在天空中,月光下只有他二人。 耳边有微风流淌,夜晚中的树叶沙沙作响。 “清影,中秋之夜,能够团圆,实在是一件佳事。” 楼玉宇感受着微凉的空气,开口道。 “是,皇上。”林清影回答。 但他不甚理解,先皇已然去世,皇上和丞亲王关系虽好,但也没到此种感叹思念的地步;而曾经试图谋反的黎亲王更是没有让圣上感慨的必要。 这团圆从何而来。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感慨的声音响起。 楼玉宇一笑,“我还是更喜欢团圆的温暖,远处实在是不胜寒。”他喝了酒的眼神亮亮的,眉目间一股醉态,看起来风流洒脱。 “皇上不是一直在这?” 可能是今晚圣上的态度和之前太不一样,林清影略一沉吟,问了出来。 “虽然我的身体在这里,但是我的精神已经跑向了远方。”楼玉宇回答。 林清影灿然一笑,“皇上说笑了。” 他从轻轻搀着楼玉宇的胳膊,转变为扶着他肩膀快步往前走去。 楼玉宇看着被风吹起的发丝,在大美人看不见的地方噘噘嘴。 并非说笑。 * 言语间,寝殿里的灯光已经近在眼前,照亮了两人的身形,门口有宫女太监迎接。 太监们要上来搀扶,却被楼玉宇挥退,“不必,朕和林大人还有政务要商讨,你们先下去。” 他转过来,满眼期待:“清影,你送我进去吧?” 林清影有些犹豫。 但是他又实在是想送圣上进去。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身影,思考了两秒,缓声应下,“是。” 他林清影一向是贤臣,怎么能够抗旨不尊。 这太不合礼数。 林清影说服自己。 两人一起走入,寝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毯,已是秋天,屋里早早点上了暖炉,户外穿的衣服已经不合时宜。 楼玉宇将人全都赶走了,此刻身边没有宫女。 林清影看着带着醉意和倦意的陛下,将他带到塌边,头冠取下仔细放到一边小桌上。犹豫后,又抬手将楼玉宇最外层的衣服脱下。 楼玉宇顺着力道抬起手,方便林清影的动作,他眼神敏锐地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林大人。”楼玉宇冷不丁开口。 他声音很小,语气里透着点意味不明,“你耳朵红了耶。” 楼玉宇的声音低沉又兴奋。 什么? 林清影拿着龙袍的手一顿,一时没反应过来。 楼玉宇又直勾勾看了他好几秒,直到林清影意识到自己刚刚听到的话的内容。 一秒、两秒、三秒。 轰—— 他彻底懵了,手一抖将手里的玄黑大氅掉下,怕衣裳被弄脏又赶紧捡起来,却再也不敢看楼玉宇的方向。 他站在原处,手臂机械将大氅拍拍打打。 其实一国之君的寝殿里日日有专人打扫,衣服上根本没有粘上灰尘。 林清影心中忐忑不安,手上下意识继续重复这机械的动作,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咚咚的鼓点声。 他多年未娶,朝廷中对于他的性取向已经是流言纷纷,要是圣上听信了他人谗言,发现了自己的隐秘心思,会有什么反应。 会难堪吗,会恶心吗? 林清影不想赌,也不敢再细想下去。 “皇...皇上,臣。” 他一向能辩的,这会儿竟然因为楼玉宇的话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了 随后只能带着自己羞红的脸,转头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却因为刚刚楼玉宇说要跟他商量正事,不敢直接告退一走了之。 最后林清影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口,恢复自己的面部表情。 楼玉宇失笑,他仰头靠在床上,单手撑在身后,姿势极为惬意,一腿盘着一腿竖着,诺大的龙榻上还有大片空闲地界。 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林大人,过来坐。” 林清影站在原地,看了皇上一眼,一动不动。 那可是龙塌,他又不是皇帝妃嫔。 外臣上龙榻,若是个昏君,便是治一个谋逆之罪都是不为过的。 楼玉宇看他脚步不动,催促道:“林大人?” “皇上,臣不敢。” 楼玉宇道:“朕让你上来,你不来?” 他语气诱惑:“那你是抗旨不尊喽?” “……” “臣不敢。” 楼玉宇达成目的,开心了,“那你还不赶紧过来?”他又拍拍自己身侧,“朕是真的有话要跟林大人商讨。” 殿里点着熏香,淡淡的香气萦绕在房间里。 楼玉宇闭上眼,感受着林清影逐渐走进的脚步声,直到腊梅青竹一样的寒冷香气和熏香的味道混合,林清影站到了床边。 楼玉宇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胡乱摸索了一把,抓住了林清影的手臂,把他拉到床上坐下,睁开了眼睛。 又闭住,然后再度睁开。 大美人清亮的眼睛从下方直直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中带着疑惑,细白的颈子上蒙着薄薄一层未消散的红,和身上鲜艳的朝服相映成趣。 楼玉宇:! 这是他可以看见的吗? 就算现代有手机,各种各样的明星轮番斗艳,也不及眼前的这一抹风景。 别拿这些考验干部! 他强装镇定,实则心里早就怦怦直跳,楼玉宇看向还冷着脸抿着嘴的大美人,心里的罪恶感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心脏,语气磕磕巴巴,僵硬转移话题。 “爱卿今晚宴会上用得怎么样,吃饱了吗?” ? 林清影莫名其妙,抬头和他对视了两三秒,没能说出话来。 “......” 这就是要跟我商量的政务? 林清影开始怀疑自己也没那么了解皇上。 他侧了侧头,一头黑发随着动作委顿于床上,为了不让这个气氛继续尬在原地,林清影尝试回答道: “……还不错?” 场面似乎更加尴尬。 楼玉宇开始强行转变话题。 他抚了抚衣服上面的褶皱,开口,“朕方才这宴会上说的,和周边国家的合作交流,林大人你怎么看?” 林清影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强行咽了下去。 终于开始讨论政务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又变成了那个风光霁月的林大人。 林大人一向主张变法,但先皇思维腐朽,生怕交流会助长他国妄念,影响边境和平。 前朝却有霍乱频繁,林清影上书一次被驳,也就只能作罢。 如今边境遗乱已清,圣上又有此意,正是开放交流的好时机。 林清影略一思考,说道:“臣认为此举甚好,古往今来各国之间的贸易就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现如今我朝新帝登基,可召周边我朝附属国来朝觐见,命他们带上献礼,皇上您也可以命礼部赏赐我国的特色回礼。” 不错,楼玉宇细细回顾了之前的记忆,发现本朝还有许多作物都还没引入栽培。 连土豆都没有。 这怎么行! 楼玉宇在现代那两年是个学建筑的大学生,幸好这专业壁垒不高,让他能够跟上学校的进度。 当时熬夜画图的时候,都是宿舍楼下的麦门给予了他巨大安慰,给他了精神上的支持。 一口深夜的外卖,慰藉了无数学子的心。 薯条薯饼土豆泥,我们喜欢你。 他大手一挥:“爱卿挑一良辰吉日,命附属国来朝觐见。” “之后你在上书房办公,随时同朕商讨。” “明日开始。” 林清影一顿,随后脚步一动,下床谢恩。 “是,臣遵旨。”【】 4、第 4 章 第二天一早,楼玉宇就在早朝宣布了要举办朝贡宴的消息。 台下大臣纷纷表示赞同。 “如今皇上刚刚登基,各国使节合该来朝觐见,皇上可唤礼部着手准备。” 一大臣双手交叠,行礼进言。 “这种普通的觐见朕早就看腻了。”楼玉宇随口回答道。 他坐在朝堂上,不自觉翘着二郎腿,瞧见吕兴贤看见他的动作一脸大受惊吓的苦瓜色之后才悻悻把腿放了下来,但仍然是大马金刀往后一靠。 这是他看小说时候学来的最装逼的姿势,楼玉宇美滋滋。 在现代是快要毕业的最后一年,考研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早八,现下有些精力缺缺。 “朕的打算是,让各国不必带那些花里胡哨的华贵礼物,中看不中用的。” “让他们带着农作物和民间小吃来交换即可,之后可以在我朝定期举办这种带有主题的展销会,先在皇家试行,之后等贸易放开之后也可以在民间推行。” 台下悉悉索索,窃窃私语。 有讨论政策能否正确实施的,有心思缜密不动声色的。 还有十足松弛开始八卦的。 有两个昨天在管元青那边登记过的官员头对着头,自以为小声。 “展销会,咱皇上就是有想法,不愧是学霸。” “皇上惨啊,马上考研了又穿回来了,要不还能成为第一个研究生皇帝。” 哎? 等等等。 有小风传到耳朵里,楼玉宇眉头一皱,说什么晦气话呢。 考上研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多少人考上岸了也找不到工作。 楼玉宇愤愤。 反正他觉得现在挺好,能把他学到的知识带回来建设国家,还能和清影见面。 楼玉宇这么想着,控制不住开始设想之后的美好未来,要不是憋了一把,差点在朝堂上狂笑出声。 幸福啊幸福。 但是很遗憾,根据物质守恒的原理。 幸福的时候,就会有不幸福的声音想起。 “我大安朝怎么能如此纡尊降贵。” “这样不体面的宴会,怎么当的起万国来朝?” 一道冷酷的声音响起,一片祥和友好的氛围里,显得异常突兀。 ? 楼玉宇警惕,是谁在不合时宜? 成语还用得这么险恶。 他向着发声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亲王制服的身影桀骜不驯地站在原地发表言论。 这人眉目和楼玉宇的长相有四五成相似,只是更加锋利。 楼玉宇仔仔细细看了他好几秒,这才想起,这是他那个差点当了皇储的弟弟,现在的大安朝黎亲王,楼星剑。 他来了几分兴趣,“哦?看来贤弟有话要说?” 楼玉宇矜持地挽了挽袖子,靠着软垫上的姿势更放松了。 “臣弟无话可说。” 楼星剑死死盯着坐在朝堂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咄咄逼人道。 “只是我大安朝本就是最强大的国家,理应接受各个国家最高的礼仪来贺,只收些农作物和民间小吃,难免落人笑话。”他表情轻蔑,说是无话可说,实则句句夹枪带棒。 “皇兄如此决定,只怕草率,难安民心。” 竟然给他扣帽子。 楼玉宇把支撑手从左手换到右手,更加玩味了。 “那按贤弟的意思,该当如何?” 楼玉宇表情不变,似乎无限宠溺的样子,“要不朕把这个礼官干脆给你好了,以免贤弟有万千想法不得实施。” 楼星剑就是个傻子,这会儿也该听出来他这位皇兄的言下之意了,无非就是: 话真多,你行你来。 但他巴不得能有这个机会,只要把着宴会办好,在民间重得民心,总有一日能够回到本来该属于他的位置。 区区嘲讽算什么,楼星剑死死咬着后槽牙,额角的青筋泛起。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他称王的那一刻,这一切都会变成他的来时路。 他吐了口气: “皇上要是信任臣弟,臣弟甘愿领命,定能将这万朝会办的风光至极。” 楼星剑一边说,一边行了个大礼,双手握拳,单膝下跪,面上的表情终于带上了一丝的恭敬。 “……” 楼玉宇扭头,把视线移开。 谁在说话。 他都阴阳地这么明显了,还以为楼星剑肯定会愤怒离场呢。 看来他出去混了两年,都不了解他弟弟了,实在是罪过罪过。 楼玉宇刻意忽视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红色身影,在殿里扫视一圈,很少人敢和他目光相接。 这种皇权的争斗,大部分人还是秉持着说多错多,少沾染的觉悟。 就算现下局势已明,但事态风云变化,在当今圣上爆冷登基之前,一向是前朝就已经封亲王的黎亲王最受期待。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个节骨眼要是站出来,等于直接宣布站在了黎亲王的对立面,怎么着也不算是个好消息。 楼玉宇这么看过去,除了他自己的心腹和穿越回来的乡党之外,唯一敢和他目光直视且意味明显的只有一人。 楼玉宇笑了。 他开口:“既然黎亲王不愿,台下还有谁愿意主持大典?” 黎亲王都如此表态了,圣上竟然还在询问人选。 台下臣子惊讶万分,皇上此举简直就是把黎亲王的面皮按在地上摩擦。 众人犹豫之时,一道清朗坚定的声音响起。 “臣愿请命。” 不愧是清影。 “好,那就由林清影林大人来担任总负责人,礼部要全力相助。” 事情盖棺定论。 礼部众人纷纷行礼领旨,一切如火如荼进行着,仿佛结界一般将楼星剑隔离在外,但没有人忽略他发青的面色。 欻——的一声。 楼星剑起身转身行云流水,头也不回地离开。 “呵。” 楼玉宇在他背后挑了下眉,手指在龙案上点点。 “黎亲王少年意气,心愿是好的。” 他淡淡飘出一句: “朕不怪他。” * “皇上今日是不是太过着急了。” 上书房内,林清影红袖添香,字面意义上的。 他穿着朱色的朝服,纤长的手捧着更长的线香,从专门引香的灯火上方掠过,轻轻吹了吹,细微的香灰落下。 “你说楼星剑?”楼玉宇正在强行让自己看奏折。 他一只手捧着绿豆汤,另一只手捧着奏折,余光瞥见林清影没地方坐,赶紧招呼吕兴贤。 “先等等,快,兴贤,赶快给林大人搬个椅子过来坐。” 林清影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正要道谢,却听见楼玉宇伸出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又不让坐了? 林清影看向忙碌的吕兴贤。 父亲说的对,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喜怒在一瞬之间,不能因为一时的态度而松懈。 林清影漠然忍下心中这一跳,强忍着失落,刚要开口说自己不需要,却又听见了楼玉宇继续自然吩咐道: “……不要搬椅子。” “去搬个软塌来。” 旁边的吕兴贤自然地应了声,虽然他感到十分疑惑,但是作为黄金牛马,他只会对皇上不和礼法的行为进行规范。 这种体贴臣下的行为,是十分值得提倡的。 等到两个小太监把软塌给搬过来,楼玉宇目光直直看着林清影坐下来,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林清影低头看看这波澜起伏s形的软塌,一时有些无措。 皇上一直盯着他,好像十分希望他坐下的样子,但以他林清影的克己受理,是肯定不会再皇上面前如此轻浮的。 他在灼热的目光下,半躺在美人榻上,忍受着难以言喻的不自在,尤其是皇上他还一直看着自己。 这种被审视的感觉。 着实有些奇怪…… 楼玉宇的目光一点点游弋,扫过垂落的发丝,白皙的手腕,还有在此情此景下不自然摆放的小腿。 林清影的小腿猛地一颤。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一瞬坐起,顾不得其他,深深喘了两口气。 秀长的眉颦起,林清影抿唇忍了又忍,终于开口: “皇上,臣尊敬您爱戴您,只是臣实在不愿在上书房如此作态。” “皇上若是想看臣出丑……大可不必如此。” 什么? 什么出丑? 楼玉宇没反应过来,他一开始愣在原地,直到看到了林清影羞红的脸,才开了窍。 完了。 玩脱了。 楼玉宇回忆起自己刚刚盯着林清影发呆的时间有些过长,没有注意到林清影是何种心情。 如今回忆,清影似乎早早就红了脸,想来是忍无可忍才说出来的。 长久填满的思念以不太美好的方式溢了出来,吓到清影了。 楼玉宇看着林清影冷着一张如玉般的容颜,心下慌张,赶紧开口安抚。 “朕并非这个意思。” “听熊将军说你曾受过重伤,身体一直没养好,如今还是带着气虚咳嗽的毛病,朕想让你歇歇。” 皇上如此言辞恳切,林清影一瞬心软,他低着头平复了心情,只是面上还有些不虞。 但君臣有别,他没有立场向皇上生气。 楼玉宇看了出来,乘胜追击。 “清影。” 皇上叫了他的本名,林清影抬起头,楼玉宇露出一点笑容。 他说:“朕只是心疼你。” * 林清影最后还是不肯躺在那张软榻上。 楼玉宇不敢再勉强他,只是吩咐吕兴贤又准备了一张正直的软椅。 吕兴贤查人眼色的能力极强,这软椅的靠背方方正正,不再带有一丝旖旎。 林清影这回没推辞,对着吕兴贤点点头,顺着楼玉宇的话头坐下了。 不敢再骚了,楼玉宇跟人聊正经的: 他观察着林清影的脸色,确认把心尖尖上的美人哄好了,楼玉宇语气放松了很多。 “朕登基尚不足一年,根基还未稳固。” “黎亲王之前是竞争皇位的热门人选,老皇帝…咳咳,父皇也对他寄予厚望。如今我骤然上位,他不服也是正常的。” “他之前掌握的势力不小,但无论如何,乾坤已定,如果我想要让这朝堂维持勉强的稳定,今天对他的敲打就必不可少。” 楼玉宇这次开口前斟酌了一下,说了句似真似假的话: “朕刚刚登基,手里也没几个可用的人,清影你可得好好帮帮我。” 他语气带了撒娇,正经只维持了一瞬。 但林清影向来有着一腔抱负,任何能为朝堂做出贡献,能让百姓安乐的事情他都是愿意去做的,这事本用不上皇上提点。 他身体不好,轻咳了两声,说道。 “臣领旨。” “臣回府就整理我朝回礼之物的清单,待理好之后请皇上过目。” 大红的袖摆一并,林清影领了皇命,施施然告退。 手臂轻撑在龙椅扶手上,楼玉宇看着人影转身而去,直至那一抹鲜红从慢慢变小逐渐消失。 他回忆自己今天的表现,开始反思: 实在太像个大se魔了,楼玉宇痛斥自己: 孟浪!别太像个变态一样。 克制点,楼玉宇。 你个活了两辈子的老处男! 吕兴贤看向一拳砸向自己大腿又猛的收住力道的皇上,稳稳端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抬着头不愿去看。【】 5、第 5 章 是夜,将军府。 林清影从皇宫里回来,前往父亲的寝室去寻他,今日下朝之时,父亲曾说要在今日跟他说些什么。 昨夜父亲和管大人畅聊许久,想必就国家政务促膝长谈,叫他来必是有要事相商。 一路穿过庭院的假山树木,看到了父亲院里熹微的亮光,林清影推门而入。 被镇在原地。 空气沉默。 “……” 林清影皱着眉,好半天才把这称呼说出口:“父亲...?” “怎么,清儿。”父亲如常回复他。 林清影一向不信鬼神,但他现在正在尝试确定父亲没有被换魂。 如果他没有拿着他最珍爱的那把陪他出生入死上战场二十年有余、取过无数敌人首级的宝贝金丝大环刀雕萝卜花就好了。 单单是雕花还不要紧。 这老头子还穿着官服,外面罩着一件类似于厨房的围裙,站在桌旁一边雕花,一边含含糊糊唱着一首从来没有听过的异域长调。 像是蒙古族的音乐风格。 浑厚的声音响起。 “苍茫的天涯.....花盛开!~~” 林清影站在原地,刻在骨子里的矜持让他尽力保持良好的仪态。 这还是口口声声说着‘君子远庖厨’的那个父亲吗?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熊鹏程摇晃自己魁梧有力的身体,手臂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变化明显。 林清影深吸一口气,吐出。 这小老头今天莫名其妙。 等到熊鹏程终于雕完,珍而重之将紫色大萝卜花放进了木制饭盒中,然后抬起头来,终于注意到他,嘿嘿一笑,开始和他对话。 “哎哟,清儿回来啦。”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林清影淡淡,随手脱了外衣,交给了身旁的以蓝,示意她先出去。 “圣上留我商量万朝会的事情,今夜我还要将名单继续列出。” “父亲有什么话快说。” 他语气冷冷,细听又透着几分无奈。 熊鹏程默了几秒,热情被浇灭又重新点燃,“哎呀,清儿还是这么不可爱。” “跟两年前一样。”他小小声。 林清影一瞬敏锐,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两年前的字眼。 “什么?”林清影问。 “!” 呼吸一瞬停止。 熊鹏程瞪大两只眼睛,带着被抓包的神色,赶紧摆摆他的手,“没有,清儿你听错了,哪有什么两年前。” 林清影闭了闭眼,谁说两年前这几个字了。 父亲的灵魂还是一如既往地玲珑透彻。 工作一天本就有些疲惫,现在更加疲惫了,他按上自己的额角。 他语气虚弱,“父亲,你今晚要和我说什么?” “嗷对。” 熊鹏程止住越描越黑的话题,说道: “今日满朝无人应声,你能站出来,为父很欣慰。” “皇上要走的这条路很艰难,你要多为皇上分忧,父亲也是一样的。” “很多话现在还不方便跟你说,但你一定要记住,皇上对我们家,是有大恩的。” 林清影少见父亲这样正经跟他说话,他低了头,看着地板,回答道。 “好。” * 哪里来的这么多秘密。 父亲也是,圣上也是。 林清影看着礼部送来的清单,执笔在其中勾选,旁边以蓝又搬过来一大摞书籍和文稿,放在桌子上的时候,重量带来“砰”的一声响。 他心中微堵,可是手脑并用动作不停,将心下选定的农作物和有交流价值的传统小吃进行勾选。 大安朝地大物博,各个省份都有自己的特色,想要全部交流完一时不太现实,这次先选取京城和江南经典美食来参加万朝会。 但就是这两个地方,登记成册的也有几百样之多。 屋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得更暗,直到月亮笼罩在云雾之间。 朦胧而又淡雅的月光笼罩在窗棂,入秋之后虫鸣声少了些许,屋外空气变得清冷。 以蓝给林清影抱了个暖炉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暖炉外面包了绸缎套子,摸上去顺滑又细腻。 “少爷,今夜一定要看完吗?” 以蓝眉头紧促,他家少爷自从那次受伤后,身体一直不大好,气血还没养回来,这么熬着可怎么行。 “没事,剩的不多了,你困了先去睡吧。” 林清影抿了口一直放在手边的红枣水,嘴角终于勾起一点笑容:他最喜欢这些甜的东西,喝了之后眉头舒展许多。 深夜,少了许多纷纷扰扰,反而让林清影多了几分安心闲适。 他捧着杯子,看向窗外,外面竹影从从被风吹动映在窗纸上,心中升起一点慰藉。 以蓝:“我陪着少爷。” 林清影点点头,没再劝她,以蓝这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以蓝从袖子里掏出一份信件,递给他。 “今日下面的人传来消息,在巴州找到了当时的知情人,说是当时在府里劈柴火的小伙计,他当时年纪小,个子生的小,能躲在没生火的灶台里。” 林清羽接过信件,他快速把信封撕开,信纸在空气中“蔟簇”发出皱声。 “信上写的什么?”以蓝问。 林清影没回应,只是好不容易舒展开的眉头又再次重新拧起。 他一目十行看完,把纸放到烛火上点着了,明艳的红光一点点吞噬,林清影的眼里也被火焰照得晦暗不明。 他抬头,眸光带着不忍和冷肃。 “这小伙计,是我们的家奴,父母都被杀了,他父母临死前拼着受伤的身体帮他找到了最熟悉的隐蔽之处。” 林清影顿了顿,说道,“我们家对不起他。” 这话题难免会让气氛落下来,以蓝知道林清影定然是想到了之前的事情,有些担忧地开口。 “少爷……” “没事。” 以蓝揪心道:“少爷别这么想,这分明是那罪魁祸首的冤孽,少爷别太苦了自己。” 林清影敛下眼,坐在原地没有出声,又拿起一张纸写了什么。 “你去给巴州的人说,让他务必要把人给我带回来。让他们告诉这个伙计,我不仅能帮他报杀父弑母之仇,事成之后还会给他黄金百两。” 以蓝领了命,伸手接过纸条,细细叠好收起。 “是。” “好了,下去吧。” 以蓝还是担忧地看着他家少爷,但领了命得即刻布置下去,只得先行退下。 林清影没再抬头,只是自顾自将自己沉浸在书海里,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之前的事情。 …… 等他再抬头,天边已经出现一点点幽蓝色的亮光。 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又该上早朝了。 林清影将桌上一摞摞文档清单全部审查完毕,整理出一份精简的名单。 他将文书归置好,加上夹板,打算等来日上朝过后,在上书房办公时交给圣上。 一切都归置完备。 林清影起身准备休息,脚步却突然顿住。 他尝试伸手支撑,却连桌子角都没来得及碰到。 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林清影眼前一黑。 “少爷!” 耳边隐隐传来以蓝的声音。 * 同一时间,楼玉宇正处在睡梦中。 他的梦堪称荒谬绝伦。 楼玉宇一开始坐在大巴车上要和全年级一起去踏春写生,大巴车却一路把他们拉到了戈壁滩。 既来之则安之,戈壁滩就戈壁滩吧,很好的经历。 楼玉宇开始物色自己写生的对象:戈壁滩长着许多蘑菇,画些蘑菇也不错! 楼玉宇赞赏自己的灵机一动。 只是画着画着,笔下的蘑菇不知道为什么长了脚,变成了动漫里常出现的那种可爱拟人形象,开始绕着他拉着手转圈圈。 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这群上脚的蘑菇排着队“扑通”“扑通”,一个个跳进了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大煮锅里。 楼玉宇:“……” 真是血腥恐怖的画面。 他此时已经有一种梦将要醒来的,置身事外的不真实感。 等到蘑菇又从汤底浮上来开始搓澡时,楼玉宇一下被吓醒了。 “!” 卧槽。 楼玉宇从两平米的龙榻中央醒来,剧烈呼吸。 他顾不得许多,先把吕兴贤叫醒。 “来人啊,来人啊!” 吕兴贤赶紧一溜烟出现,揣着手着急道,“怎么了皇上——” 楼玉宇被吓得呼吸还没平复,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喘着气道。 “去御膳房查验一番,昨天朕吃的那道小鸡炖蘑菇里,蘑菇都没毒吧。” 吕兴贤赶紧道:“皇上可是有什么不适,奴才去宣太医。”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楼玉宇喘匀了气,觉得也没那么夸张,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尝试伸手拦住吕兴贤,但此人腿脚功夫了得,已经不知去了何方。 楼玉宇悻悻坐回床塌,发现还是心慌的不行,觉得让太医看看也好,别落下什么心悸受惊的毛病。 这大蘑菇给他吓得。 “呼~” 楼玉宇拍拍胸口,给自己顺顺毛。 * “皇上您乃是食物中毒之兆。” 太医的手搭在龙脉上,摸摸胡子开口道:“昨夜可误食了什么东西。” 楼玉宇:“……” 严查小鸡炖蘑菇。 吕兴贤一听这话着急的不得了,“皇上每日饮食都是御膳房精挑细选过的,也拿银针一一试过毒,怎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说着又直愣愣跪下,“都是奴才的错,没有检查好皇上的饮食,皇上遭此大罪,奴才该死。” 楼玉宇摆摆手赶紧让他起来。 没事跪来跪去的,他都害怕自己折寿。 楼玉宇其实觉得自己没啥大问题。 就是心有点慌,头有点晕,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也在逐渐消退。 他把自己这种感觉给太医一说,太医还是很老成持重地摸摸自己的胡子。 “没事儿,皇上这么年轻,代谢肯定好,过一会儿就活蹦乱跳了,根本不用开药。” 哟,现代中医。 楼玉宇听这话就放心多了,“太好了,朕没事就好,吕兴贤,快给太医拿大金瓜子。” 太医眼神一下亮了,老成持重全部消失,大眼睛瞪得跟探照灯似的。 “谢谢皇上!臣退了。” 楼玉宇看着他的背影,没由来想到。 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什么东西。 楼玉宇摇摇头把脑子里的废话都请出去,将这种症状归结于自己余毒未清。 “朕没事,去御膳房还是查查蘑菇,其他人别也误食了。” 他衣服已经穿好,莫名其妙的早起让他心慌的同时斗志昂扬! “走,上朝去。” …… 楼玉宇坐在朝堂上四面八方转头。 发现自己半夜的心慌终于有了原因。 清影竟然不在。【】 6、第 6 章 以蓝看向还在床上沉睡的林清影,担忧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昨夜她听到少爷房中似有异动,害怕出什么事情,赶紧过去查看。 幸好她去看了,不然事态肯定比现在还要糟糕。 没等完全推开房门,以蓝就从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他家少爷身形不稳,伸手想撑住桌子,却在半途中没了力气,还不慎打翻了桌面的砚台。 砚台砸落在地的声音冷脆,听得让人心惊,和林清影坠地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雪白的寝衣上被侵染上墨汁点点,衣角蜿蜒在地。 “唔...” 细微到难以听到的呻吟。 林清影似乎落进了梦魇中,呼吸时轻时重。 现在情况仍是不好,以蓝回过神来,重新打了一盆水,替少爷擦去脸上的薄汗。 老爷去上朝,没法像少爷之前生病那样时时刻刻看护在身边。 早上府上的医生来看过病,说是昨夜风邪入体,又思虑过重,这才诱发了伤寒。 以蓝将卧室门窗紧闭,隔绝外面的秋风萧瑟。 林清影被照顾得很好,他此刻躺在温暖的床上,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也褪去了血色。 太医拎着药箱进门看见的就是这幅情景。 太医神色凝重地摸摸胡子。 他是突然从太医院被薅走的。 皇上嘱咐他赶紧过来给人看病,着重说明了要用最好的药材,还嫌马车耽误时间,特地派了个御前侍卫骑着马带他狂奔而来。 昨夜后半夜北风侵袭,气温骤降,今天白天仍在延续着昨夜那阵风,并且愈演愈烈,街上都没有几个行人。 整条街道上,只有他和御前侍卫在寒风呼啸中被落叶狂拍脸颊而来。 御前侍卫把他扔到马下就回去了。 徒留太医在风中凌乱。 以蓝正巧出门,一打开和太医打了个照面,她愣了两秒,凭借着衣服认出了太医,行了个礼。 太医抹了把脸,说明自己的来意,以蓝赶忙领着人进门。 太医看着以蓝似是有话要说,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开口的样子,安慰她说道:“无事,你家少爷我定会好好医治,想必很快就会见好了,你不必担心。” 以蓝伸手:“大人...” 太医握拳:“相信我的医术!” 以蓝听着他认真负责的保证,感动于太医对自家少爷的用心,看向他头上的一头落叶,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 林清影只觉得自己一会儿身处在冰窖中,感受严寒刺骨,一会儿又被扔进了火炉里,如被刀削火燎。 他仍困在梦魇中不得醒来,眼前迷迷蒙蒙是带着火光的雾气,周边都是黑色的阴影。 失重感,晕眩感让他神志不清,几乎无力去思考任何事情,火花从身侧闪过,林清影也顾不上许多,昏沉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情: 抓住... 抓住它!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顾一切伸出手去,虚空中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但他就是固执地往前去够,去抓。 直到一阵剧痛传来。 林清影混沌的大脑终于被疼痛刺激地恢复一点清明,他顺着疼痛去看自己的胸口。 一把刀插在那里,鲜血如瀑。 “呼!” 林清影猛然睁开眼睛,强行清醒的不适让他如濒死的鱼一般剧烈呼吸。 视线逐渐凝聚,眼前的是熟悉的房顶,让他产生安全感,些微平复了些心情。 又做这个梦了。 林清影闭眼放松自己的身体,强迫自己开始复盘。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何会忘记,他总有一日能够... ? 不对。 林清影看向床边。 手里的是? 他眨巴眨巴自己鸦羽一般的睫毛,向来足智多谋的林大人眼中少见的出现了懵懂和无措。 他捏捏手里的东西:温暖,纤长....暖玉一般的手感,顺着摩挲下去,还有硬质的,高低的起伏。 这是…! 他惊讶的目光一瞬落向床边之人,是一张怎么想也不该此时出现在这里的脸。 楼玉宇抿着嘴,勾起一点笑容,温柔道:“清影,你醒啦。” “皇上!” 林清影猛然坐起,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他动作太大,不知牵引到了哪里,一阵剧烈的咳嗽,楼玉宇赶紧扶着人重新躺下。 楼玉宇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招呼太医,“快快,看看林大人怎么样了。” 太医看着床上床下两人紧紧相握的两只手,流汗。 “皇上,请先退后,容微臣为林大人诊治。” …… 楼玉宇赶忙退开,想为太医腾地方,谁知却感觉到手上传来一阵拉力。 力气不大,但是不容忽视。 是林清影。 楼玉宇有些错愕:“清影?” 林清影被叫得回神,楼玉宇朝他关切地看来,说道。 “怎么了?快让太医先看病吧,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手指仍旧被人拉着,楼玉宇只得继续询问:“嗯?” 他的语气温柔,像是在安慰小孩子一般。 林清影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将视线移到自己抓握的手指,触电一般放开,脸上一阵发红。 林清影转头闭上眼,将自己往下挪了挪,用被子抵住下颌。要不是要伸手看病,这会儿已经要把自己埋到被子里面去了。 都怪自己头脑不清醒,竟然拉着皇上的手迟迟不肯放开,像什么样子。 楼玉宇大早上听说林清影生病的消息担心地不得了,上朝间隙就吩咐吕兴贤给人派了太医,下朝之后更是换了身便装,就跟着熊鹏程一路杀到了将军府。 他担心了一早上,坐在龙椅上心神不定,南方近日突发旱灾,无数大臣禀报,他不得不专注于政务。 好不容易下了朝赶到了人府上,看到的却是美人病容憔悴,楼玉宇的神经便更加紧绷,生怕林清影出什么事。 如今看着林清影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好歹从沉睡中苏醒,恢复了些精神,现在还像有力气鸵鸟一样缩在被子里,楼玉宇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原本僵硬的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眼睛也随之眯起,掩住了些快要溢出的温柔。 真可爱。 楼玉宇嘿嘿想。 他欣赏了一会儿,看太医忙前忙后终于检查完,手从脉上撤下,赶忙问:“怎么样了太医?” 太医一抬手简单行了个礼,回道:“着凉感冒,还有身体里的旧症,林大人想必之前受过伤,伤了元气,怕是还得好好调养。” “我先,臣先去捡两副退烧的药,赶紧喝了要紧,这养身子的事情慢慢来。” 旧症? 他怎么不知道林清影还有旧症。 楼玉宇若有所思,直觉现在不是一个问话的好时机。 他暂且按下不表,点点头,示意太医快快去煎药。 听着太医的话,林清影其实没太放在心上。 林清影知道自己这副身子自那次之后一贯不好,父亲那里多少珍奇药材也从来没少过,这么多年调理也没调理出什么样子。 他此时对一件事情更为在意。 “皇上您......为何会在此处。”林清影抿抿干裂的唇,犹豫许久还是问出口。 刚睁眼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幻觉,是自己昨夜贪凉高烧太过的副作用。 等到手上的触感传来,他才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啊,说到手... 林清影面上维持冷静,假装不经意道:“还有,为何会在臣的床边,握着臣的手。” 楼玉宇唇角微扬,眼下林清影精神恢复,他就起了些逗弄人的心思。 他故意皱起眉,责怪道:“今日早朝,林大人你作为万朝会的总负责人却不在,清单也没有,不来找你,朕的工作根本没法开展下去。” “林大人该当何罪?” 林清影躺在床上不上他的当,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自然不会被楼玉宇唬到。 他偏头辩解道:“礼部周转有序,清单昨夜已整理好,以蓝见臣告病也定会派人将清单送上朝,更何况,这清单原也不是一夜能做好的东西,皇上莫要诓臣。” 楼玉宇点点头认可他的话,然后语出惊人。 他扬起一边眉毛,眼里盛着笑意:“那林大人在梦中突然说着害怕,把手塞到朕的怀里是怎么回事?” 楼玉宇说话越来越夸张,“朕见林大人这么害怕,只能抓住你的手安慰一番,哎呀,之后想要松开去喝杯水,林大人你都不肯。” 林清影刚要反驳,自己从来就不是这种要抱要安慰的性子,怎可能在病中做出如此之举。 他刚要反驳,却想起自己刚刚太医上前时也无意识不放开皇上的手,突然就没有那么有底气了。 生病之时,反常也是有的,难道真的是自己把手伸到皇上怀里? 想着想着,林清影再次耳尖微红。 楼玉宇看在眼里,笑意更盛,挥挥手道:“好了,不逗你了。” 他正色道:“今天在朝上没见到你的人,我很担心。” “问了你父亲,他说你昨夜为了整理清单熬了一整夜,这怎么行?”楼玉宇终于摆出认真的神色,他刚刚嬉皮笑脸久了,这会儿眉毛一拧,倒是显得更加严肃。 “没什么是比身体健康更重要的,工作也不行。” “朕下了朝实在放心不下,上书房最得力的臣子生病了,朕于公于私都应该来看看,就跟着熊大人一道来了。” 最得力的臣子... 林清影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同样的话,不同的人理解出来有可能是不同的味道。 林清影在心中苦笑,皇上需要的是得力的臣子,来看他想必也是如此。 对臣下的关怀罢了。 空气随着楼玉宇尾音落下变得凝滞。 “皇上!把这碗小米汤喝了,养胃排毒!” 太医风风火火进入,一路火花带落叶。 他进来指指点点,“你这太不听话,午饭不吃可不行,食物中毒也要吃点温和的,快喝了,遵医嘱。” 楼玉宇顺手接过一碗闷了。 他喝完米汤,抬头就看见林清影焦急万分,病中本就水盈盈的眼旁着急到泛着薄红。 “皇上怎的中毒了,如今可有事?查清是谁下的毒了吗?” 楼玉宇眼睛撇向一旁,刚刚还理直气壮训人不注意健康的他,此刻却不好意思将真相说出口。 下毒之人是蘑菇。【】 7、第 7 章 楼玉宇咳嗽两声,想要假装无事发生。 他自以为自然开口:“没事,说起来今日上朝的时候,许多人说起了南方旱灾一事……” “皇上为何会中毒?”林清影直接去问一旁假装自己是背景板的太医,语气强硬。 他对着皇上的时候会恭敬谦逊,对着太医的时候可不是如此,极盛的容貌加注了满身锋芒,林清影颦眉,黢黑的瞳孔直直注视着太医。 太医一惊,赶忙回答: “皇上昨夜误食小鸡炖蘑菇,蘑菇中有一种有毒菌,会导致人肠胃敏感,神思恍惚。” “怎会如此。” 林清影听完之后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觉得吃蘑菇中毒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只是撑起自己虚弱的身体,认真询问太医更加详细的事项。 耳边是太医的娓娓道来的解释,从蘑菇的原产地,性状和导致的中毒效果,和之后如何养护,林清影都听得认真。 楼玉宇看着这人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把自己那点顺直男的好面子藏起来放到一旁,突然想起来了现代生活时看到的言情小说。 他一手捧着自己的下巴。 高中时期班上品学兼优的校花上课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绑着个高马尾,认真听课的时候会拿个小本本记下来,下课的时候在走廊上听广播放歌,马尾会随着身体摇摆的节奏一晃一晃。 楼玉宇看着林清影散在床上的乌黑发丝,在脑海里构想了一出大戏。 楼玉宇都没上过高中,硬是给自己想美了。 “皇上以后不要吃这种危险的吃食了。”林清影靠在床上,表情里带着几分认真,“这菌类品种极难分辨,更是有几乎一模一样的样子,就是最娴熟的采菌人也有可能分辨不出来。” “要是煮在菜里就更分辨不出来了。” 明明是这种唠叨的话,楼玉宇却觉得心里暖呼呼的。 除了他母妃,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 看着林清影焦急的神色,楼玉宇只觉得,即使林清影想要天上的月亮,他楼玉宇也会答应,更别说是这样关心他身体的小建议。 “好,我以后再也不吃了。”楼玉宇眉宇之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清影好关心我。” 林清影这几天一直听楼玉宇说这种酸话,阈值提高不少,偶尔这样一句话已经不会让他那么剧烈地脸红心跳了。 关心皇上是臣子应该做的事情! 林清影在心里咬死这一点。 刚刚圣上说了,自己是他最得力的臣子,那他就要满足皇上的想法,当好这个得力的臣子。 林清影刚做完噩梦,内心的阴暗疯长。 皇上他说这话,证明他还是那个要娶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想法的皇上。 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指向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就算皇上不是这样的意思,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他林清影这份大逆不道的情感,这份感情只能藏在心里,像从前一般。 但他从来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要不也不会十岁出头就展露头脚,少年新秀,刚进朝堂就立功,一举成为上书房大臣。 况且,关心皇上这件事情,太后做得,皇后做得,妃子做得,臣子也做得。 既然这份情谊见不得光,那他林清影,就要在“臣子”这个身份里,将能做的事情做到极致。 林清影这样想着,抬头看向楼玉宇。 楼玉宇察觉到,低头与他对视,从他的视角来看,林清影病中更为消瘦的下巴尖的惊人,但又显得线条更加优美流畅。 随着林清影抬头的动作,脖颈的肌肉线条也跟着一动,牵扯到埋在寝衣下的锁骨。 “?” 他拼尽全力,视线无法从床上人的锁骨上移开。 楼玉宇喉结一动,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得发出一点疑问的声音。 刚要张嘴,又被脖颈那一点皮肤吸引。 好美,好白。 好漂亮,好白。 我好变态,好白。 哎,楼玉宇,干什么呢! 快把眼神收回来。 脑子里的正义楼玉宇一脚踹向他的恋爱脑,试图将他唤醒。 懒洋洋站在一旁的小恶魔楼玉宇勾起一边唇角,看着正义楼玉宇根本没上手阻止。 天真的家伙,这颗顽固的恋爱脑是无法被打败的。 “嗤。” 小小恶魔楼玉宇看着用尽全力伸脚的天使楼玉宇被恋爱脑反弹到一边,无情嘲笑。 小恶魔开始施展自己的功力。 楼玉宇的耳边仿佛传来小恶魔的邪恶诱导,“这可是你喜欢的人!” “都分开整整两年了,他现在生病,还关心你,正好是你表现自己的好时机。” “别怂,别就这么灰溜溜溜回宫去。” 林清影看着楼玉宇眼神移向自己的锁骨,又移开,闭着眼睛不敢看的样子,轻微勾起唇角。 “皇上,要不要在臣府上先休息片刻,您这会儿还在恢复期,身子虚弱,不宜再奔波。” 他的语气带着循循善诱。 楼玉宇的眼睛一下睁开,仿佛带着亮光。 “朕也突然觉得自己好虚弱,那就只能麻烦林大人了。” 小恶魔邪魅一笑,功成而身退。 心思周全的林大人开始扫除一切阻力,“太后那边会不会来寻皇上,皇上的政务要不要找人送到府上,皇上可在臣的书房批阅。” 楼玉宇大手一挥,表示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太后自己看话本看得起兴,大约是顾不上朕的。” “来这的时候,朕就担心政务,已经让吕兴贤把奏折都带上了。” 两人带着相同的目的,殊途同归达成了最后的目的,各自却不知对方的心思,都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林清影听着他的话低头抿嘴,楼玉宇看向窗外,都抑制不住自己唇角的弧度。 * 隔日,下朝后。 “清影,你将这碗药喝了再干活。” 楼玉宇接过以蓝手中托盘上端着的药,转身递给林清影。 林清影躺在软榻上看书,时不时轻轻咬住一点糕点,细细品味。 听见楼玉宇唤自己,林清影这才将书放到一边,接过那碗一看就苦极了的中药汤。 他静默许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扬起脖子,一口将整碗药喝下。 “唔。” 好苦。 林清影拿起一旁以蓝准备好的帕子,细细将唇角的药末擦净。 旁边的楼玉宇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碟子糖雪球,其实就是过了糖霜的山楂,这东西冬天卖得多,糖霜不容易化。 下雪的时候,熊府后门那条街也会有个小贩子拉着车卖,很多小孩见了走不动道,撒泼打滚也要大人来买。 好久没吃过这东西了。 “多谢皇上。” 林清影伸出手来捻了一个。 细密的糖霜将新鲜翠爽的山楂球包裹,这山楂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酸甜可口,表面的糖霜接触到口中的津液,肆意化开,融入舌尖,一下子将中药那股恼人的苦味给驱散了。 林清影长呼一口气,只觉得心情都随着这颗小小的糖山楂明媚起来。 “皇上如何寻到这样味美的糖雪球。”林清影问。 楼玉宇卖了个关子,“朕的御膳房最近可谓是藏龙卧虎——,不是在为万朝会试菜吗?有两位御厨互相看不惯的厨艺,一个说对方不正统,一个说对方过于创新,谁也不服谁。” “其实都是好吃的,但是为了让这两人分出个胜负来,朕干脆给他们办了个厨艺比赛,宫里所有人都能当评审投票,一月为期,谁的票数多谁就胜利。” 楼玉宇也拿了一颗扔到自己嘴里,囫囵着说话,“过两日你养好病再去上朝,我带你去看现场比试。” 林清影失笑,“皇上真是好谋略。” 楼玉宇摆摆手,“爱卿过奖了。” 药喝完,林清影又拿起刚刚的书,打算继续将这本看完,忽然听见楼玉宇在身侧开口。 “最近南方好几省有不同程度的旱灾,秋天正是收获的季节,这样下去籽粒不饱满,大幅减产也是会有的,爱卿之前就是靠着治理旱灾有策被父皇选进了上书房,有没有什么法子。” 林清影将书合上,放到一边,凝重道:“此事皇上目前做了什么安排?” 楼玉宇也坐直了自己的身子,“开仓放粮,平抑物价,救济灾民。” 林清影摇摇头,“不够。”他直言不讳。 “灾年最易出变乱,皇上要严令地方官员如实上报辖区内的旱情,同时设立监察,若是有人隐瞒不报,或者有官员动了歪心思,处以重罚。” 林清影目光冷冷,坐到书桌旁,拿出纸笔记录决策。 “天上不下雨,地上总是还有水。” “如今我大安朝在皇上治理下百业逐渐昌盛,比先皇时国库充盈许多,皇上可拨库银给灾区和周边官府,让灾情片区兴修水利,组织民众在农闲时修建、疏浚河道、水渠,以工代赈。” “嗯。”楼玉宇点点头,“我还打算在钦天监分出去一个部门,专门成立天气预报处,记录雨量、风向,若是民间有精于此道之人,朕也打算特招进这个部门。” 楼玉宇在现代时候曾经见过一个老农民,每天光看天上的云,就能知道近期的风雨情况,比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还准。 林清影点点头,“灾情之下定是民心惶惶,再过几日万朝会将开,皇上是否要将日期推迟。” 林清影有些担心灾情之下开盛会,民间会有不满。 楼玉宇的声音坚定传来,“不会,朕有法子让这万朝会顺利进行的同时,安抚民心,给受灾群众打上一针强心剂。” 楼玉宇这踌躇满志的状态让林清影欣慰一笑。 笑意落,林清影看着楼玉宇激动万分写批注的状态又有些担忧,皇上又在说一些奇异的词汇了。【】 8、第 8 章 万朝会前三天,林清影终于调养好了身子,被准许来上朝了。 他是这活动的总负责人,这几天虽然被勒令呆在床上,要干的事情一点都没有搁置。 大到皇上的行程和跟各国使节的对接,小到每道菜的先后顺序,都由他一一安排,由礼部具体实施。 而在这几天的材料清单里,林清影发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面具法衣?还有宝剑和铃铛?” 他选择亲自去看一看。 下朝后,林清影专门留下来办公,让人去把这面具和宝剑给他拿过来看看。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书,听到外面的禀告,说了一声。 “进。” 他把最后一行看完,视线转移。 然后看着下面的人呈上来的最新道具,一时无言。 “……” 林清影似乎知道楼玉宇要干什么了。 礼部很快将需要的礼器都整理完毕,反复清点,御膳房和各个地区的负责人也已经将需要的食材整理。 一切准备就绪。 时间来到万朝会当天。 万朝会不宜设在室内,所以在朝堂大殿前的广场上举行,这一天彩旗飘扬,秋天风声猎猎,舞蹈队和舞狮队在一旁候场。 广场上摆放了许多展台和牌子,上书各个参加国家的名称,代表各个地区的展队。 台下坐着的是亲王和臣子,新帝刚刚登基,后宫还未充盈,坐台之上太后稳坐正中间最崇高的位置,两侧坐着的是先帝的太妃。 林清影作为礼官,站在广场最中间最高点,汉白玉的台阶反射着冷白的天光,他手中拿着黄色诏书。 一声清越、悠长而极具穿透力的钟鸣,自祭坛顶端响起,荡开了凝固的空气。 林清影仍穿着红色官服,他身形清瘦,官服套在他身上显得人秀长庄重,和现下这神圣的场景极为契合,他面容肃穆、目光如古井深潭。 林清影深吸一口气,低头将诏书展开。 “大安朝物阜民丰,历史悠久。今与诸邦万国敦睦友好,自当开诚布公,互通有无。” “为此,特设万国商品交流会,今日首重农产佳肴,以供天下品鉴交流。” “今日群贤毕至,共襄盛举。然我朝南方诸省正遭旱灾肆虐,百姓饱受其苦。为抚恤灾民、祈天降泽,特设祈雨大典,诚邀诸国使臣,一同祷祝,共证天恩。” “祈福仪式,现在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下,自大殿侧面突然出现许多穿着特殊的法师,他们庄重肃穆,列队整齐,随着林清影的尾音渐停而动作,使用一种特殊的灵巧步伐走向台上。 这些人面上带着凶神恶煞的面具,肩膀上戴着羽毛,腰间垂着铃铛。法衣上绣有繁复而精美的日月星辰、仙鹤龙凤,每一种图案在大安朝都带有特殊的象征意味。 法师们头上戴着凤羽翎,黑色的羽毛杆直直竖向天空,就像下面的子民在祈求老天的召唤,将自己的意愿传递给上苍。 林清影看到台下百官以及外来使者聚精会神看向仪式,自己也转头去看。 他耳侧传来优雅的古琴声。 这琵琶声音深沉悦耳,随着声音渐起,领头之人的脚尖微动,跳着诡谲怪诞的舞步,手中拿着宝剑挥动,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 大祭司跳着一种名叫“禹步”的特殊步伐,林清影看古迹时略有了解。 传说这舞蹈由大禹所创,步伐蹒跚诡异,仿佛跛脚,具有通神的力量。 用这脚步来祈福求雨,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林清影想。 步伐相对简单,很适合临阵磨枪装装样子,也带有深刻的祈福意味。 林清影不信这些,他自小的思维就是,想要的东西是自己争取得来的,不要把命运交给旁人手里。 祈求上苍要是有用的话,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失意之人。 但是灾情之下民心惶惶,没有经历这些绝望的痛苦,是没办法把自己的思想强加于经历过的人的。 有时候并不是真的信仰这些东西,只是想要在痛苦中寻找希望和慰藉。 不经苦难,不信神佛。 所以林清影尊重百姓,也尊重这种流传下来的传统仪式,也尊重想要亲自来跳舞的楼玉宇。 当时林清影手里正拿着下属递过来的宝剑和铃铛,只看了一眼,就想到了楼玉宇当时说的那句话,知道了他的决定: “不会,朕有法子让这万朝会顺利进行的同时,安抚民心,给受灾群众打上一针强心剂。” 强心剂,什么是强心剂,林清影按字面意思解释,无非就是些鼓舞人心的东西。 这么多礼器,楼玉宇的用意昭然若揭。 后来楼玉宇和他商讨,说明了这个想法,询问了他的意见,林清影思量片刻就点了头。 林清影觉得根本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圣上虽然自小总是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想法,但心底永远带着坚定的责任感,有一块纯净赤诚的地方。 秋末其实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但这厚厚的衣服一穿,还要带上法师的面具,在正午的阳光下跳舞,楼玉宇的汗水已经顺着鬓角流落下来。 他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刻却在做着最封建传统的东西。 只是因为楼玉宇觉得,自己亲自来祈雨,可以让百姓心里更加有一份底气。 楼玉宇生涩地将祭祀教给他的步伐跳完,气息微喘。 他站在一众专业的法师之中,也并没有因为舞步青涩而被看出来有什么不同,反而因为坚定的信念让他的舞步真的带有一些庄严神圣。 台下人除了太后,没有人认出他来。 大祭司站定,举着手中宝剑向天空祈雨,太后看着眼前一幕,转身问自己的掌事宫女。 “皇上最近有来过吗?” 掌事宫女摇摇头。 太后摸了摸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 * 大臣们都沉浸在祈雨舞和祭祀仪式带来的震撼之中,久久无言,还是管元青带头先叫了声好,鼓起掌来。 他站起身,转身向着群臣的方向。 “好!愿我大安朝国运昌盛,求雨得雨,百姓免于疾苦。” 熊鹏程简直和管元青变成了忘年交,此刻听见管元青这豪言壮语也激动起来,胸中满是家国情怀。 “管大人说得好,愿我朝百姓全都安居乐业,再也不会流离失所。” 楼玉宇听着他两位文臣武将的话语,心中欣慰,更是觉得自己这几日的辛苦没有白费。 他抬手,伸向脸上的面具。 台下的人心中都升起无言的期待。 尤其是外国使臣,更是激动不已。 这可是传说中的华国古老仪式,表演这仪式的肯定是有法力的华国修行之人! 后宫的太妃们也是探头探脑,她们几乎一生都待在后宫,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热闹之事了。 林清影更是一眨不眨看向台上之人,目光不曾移过分毫。 在这样的万千瞩目之下,台上人拿下了面具。 黑色的狰狞面具之下,是一张浓烈又张扬的脸。 和面具深重的黑色做对比,楼玉宇面容更加醒目,此刻最让众人惊讶的不是这张脸的好颜色。 而是这张脸象征着,此刻站在台上,刚跳完祭祀舞蹈的。 是大安王朝的国君。 台下一瞬之间议论纷纷。 楼玉宇拿下面具之后将它递给身侧之人,坦然自若道:“如诸位所见,刚才祭祀之舞是朕亲自所作。” 他勾出一抹笑容,显得整个人意气风发,“诸位不必惊讶,也不必有什么猜测。” “朕只是借此舞步,向大安朝的百姓证明,朕与他们同在。” 从现代穿越回来的管元青眼泪汪汪:“真是个好领导啊!我真是好运气。” 站在一侧的林清影也露出欣慰的目光。 中午的阳光正是浓烈。 阳光下,他的圣上站在最醒目的位置,接受太阳的洗礼,身上显露出来的勃勃生机,仿佛他也是这太阳的一部分。 林清影想,他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皇上。 很好的皇上此刻,正在后台更衣。 他将身上的法师服换成朝服,毕竟要面对各国外来使者,还是要更严肃一点。 楼玉宇将冠戴上,一串串珠帘在眼前滑动碰撞。 林清影在他眼前停下,楼玉宇眼前一亮,撩开珠帘。 “怎么样清影,我刚刚在台上是不是帅呆了。” 虽然不知道这“帅”具体是什么含义,但林清影大概猜测是表现良好的意思。 林清影点点头,“圣上很棒。” 楼玉宇被夸赞到,又有点害羞。 “也没那么棒啦。” 林清影还是执着夸赞,“就是很棒。” 他伸出手屏退吕兴贤,自己凑近过来,伸手上去帮楼玉宇整理好衣服领子。 这是,这是… 清影怎么这么主动。 楼玉宇突然一下被凑这么近,有些紧张。 “皇上是明君。” 楼玉宇被夸得飘飘乎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低头看向林清影认真给自己整理衣服的样子,甚至觉得这个场景像是上班之前,妻子给丈夫系上领带的温馨一刻。 下一步应该来个出发之前的鼓励之吻了。 楼玉宇期待着。 “皇上快出去吧。” 林清影后退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实现。 楼玉宇自美好的幻想中被拉回现实。 任重而道远啊! * 焕然一新的楼玉宇又回到了台上。 他最近这段时间对回到古代的生活适应了不少,行为变得稳重许多。 比如他已经不随便把脚放到面前的桌子上了。 楼玉宇很稳重地走到了台上,开口:“各国使者能在这里汇聚一堂,朕很高兴。” 林清影跟在他身后,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看到他没有翻起风浪,悠悠呼出一口气。 幸好幸好,皇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下一秒。 楼玉宇一撩龙袍振奋人心,“诸位今天吃好喝好!” 他踩着龙靴跑来跑去。 “不够一定要说!我们大安朝最注重宾至如归。” 好像明星在开演唱会,誓要给每个粉丝最完美的正脸。 林清影以手掩面,不欲再看。【】 9、第 9 章 虽然楼玉宇操作惊人,但是能随意就来参加这听起来就略有些离谱的“农产品交流大会”的国家,也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台下一个和大安朝挨得很近的小国家就积极捧读:“多谢皇上的邀请,我国这次带来了地方名产咖喱,油请黄桑品尝~” 使者说话都带着一股咖喱味道。 楼玉宇欣然点头,脾气很好,“好说好说。” 下一秒有人突然来截。 之间一位穿着厚厚毛呢的使臣,操着一口浓重的大鼻子口音,明显是从寒冷地区千里迢迢赶过来。 “皇上,我窝们有…” “土豆。” 土豆。 楼玉宇反应两秒,惊喜万分。 土豆!!!!!! 是土豆哎。 确定是土豆本豆吧。 不是重名吧。 是那个香香软软的土豆吗? 是那个随便怎么做都好吃的土豆吗? 楼玉宇摩拳擦掌,正准备过去,又看见了旁边推荐咖喱的使臣一脸落寞。 落寞就落寞吧,还装作不经意用帽檐下的小眼神偷偷看他两眼,十分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 楼玉宇顿时止住脚步,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欺骗人感情,脚踏两只船的渣男。 这可怎么办? 楼玉宇看向身旁的林清影。 他思索许久,想出了一个完美的办法。 … 楼玉宇吃完其他摊位后美美归来。 挨得很近的小国家和厚毛呢大国家已经达成了友好合作。 两边都十分热烈,相互帮助。 桌面上,一道咖喱炸土豆鸡排饭赫然在列。 世界上最完美的食物诞生了。 咸香浓郁的咖喱浇在了刚出锅的炸土豆条上,金灿灿的鸡排也沦为了陪衬之物。 楼玉宇大老远就看见了,他腿长,迈着大步伐两步跨了过来,林清影紧随其后,只留命苦的吕兴贤在后面拿着浮尘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皇上~林大人,等等杂家啊。” 此时楼玉宇的筷子已经夹上了一条酥脆的土豆,他先夹着这一条土豆凝视许久,在林清影疑惑的目光中张开双唇,轻轻咬了一口。 “哎——” 他发出长长的一声慰叹。 吓得两朝使者紧张万分。 “怎么了黄桑,是由哪里不好吃吗?”邻近小国担忧道。 楼玉宇不回话。 楼玉宇闭着眼睛继续咀嚼,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话。 “实则不然。” “简直是顶级美味!” 他睁开双眼振奋道。 “呼~”两国使者同时放松。 邻近小国开心道:“多谢黄桑的赞赏,还帮窝们发明了新的食物,我们代表国家感谢宁!” 毛呢大国也表示开心。 林清影自从被楼玉宇任命在上书房贴身办公,和皇上相处的时间直线增加,又因为生病和万朝会的事情都集中在一块,这段时间基本上是天天待在一起。 林清影对皇上的了解更加真切几分。 不再只是熟悉他的语气,各种各样的生活小习惯。 也开始了解他的喜好和品性。 比如说,圣上他嫉恶如仇,活泼生动,肆意洒脱。 又比如说,圣上他和自已一样喜好甜食,但他说甜食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能太甜。 再比如说,圣上吃到美食,会很开心,还会很有分享欲。 “林大人,你快尝尝。” 林清影的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 他转头,看见楼玉宇期待的笑容,低头夹了一块这种叫土豆的植物。 缓缓放入嘴中。 林清影微顿,抬头看了看两位使臣和楼玉宇期待的表情,语气不见异常,他开口道:“好吃。” 楼玉宇果然开心极了,“爱卿喜欢就好。” “两位这边请,我朝也准备了特色小吃供大家品尝。” 说罢干脆转身,站在前方带着使臣走去。 林清影观察着人已经走远,抓住时机落后两步调整一番,找身边的宫人要了杯水,将嘴里清了清,才继续跟上去。 * “林大人,皇上召您去趟宫里。” 以蓝打开书房的门,门口小太监向房里通传。 这么晚? “即刻吗?” 小太监跪在原地,“对,皇上说有事情跟林大人商讨。” 莫非是西南旱灾之事。 林清影看看外面的天色,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合上了书,回道:“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他叫来以蓝,叮嘱了两句,就打包了几本写好的,关于南方旱灾的奏折准备进宫面圣,这是他近期查阅古籍笼络到的前人之法,说不定会有些用处。 “走吧,小公公。” “还未请教公公大名。” 小公公一脸惊讶,“哎呦,大人您折奴才的寿,奴才名叫小虎子,是吕公公的徒弟。” 吕兴贤的徒弟? 林清影这才放心不少。 “皇上深夜召我前来有何要事?”他淡淡试探。 小虎子显然比他师傅圆滑许多,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他带着路,神神秘秘道: “是好事情,您跟着奴才来就是了。” 作为两位高门大臣的住处,将军府离皇宫的距离不算远。 小虎子跟着车夫坐在外面赶车,直到车缓缓停靠子宫门口,小虎子转身掀开帘子,去搀扶林清影。 “到了,大人。” 林清影摇摇头,怀中抱着奏折,自己走了下来。 “皇上在上书房吗?” 小虎子被拒绝了也不恼,仍然笑呵呵的,“皇上不在,您只需要随奴才来就是了,皇上他在等着您呢。” 神神秘秘的样子,应该是楼玉宇的叮嘱。 林清影只得跟着人向前走去。 穿过一条条长街,这路越走越偏,周围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办公的场所,更加不是后宫居住的地方。 夜色幽深,林清影凭借着月光才看清了这周围的逐渐增多的各式炊具食材。 这莫非是……御膳房? “皇上嘱咐你带我来御膳房商讨要事?” 林清影实在是没想明白这其中关窍,开口问道:“皇上人呢?” 话音刚落,旁边的房间就传来“砰”的一声,有什么被撞了一下,林清影皱起眉,起身向着里屋走去。 小虎子看着林大人的背影走到了对的那个房间,心中一阵欣慰,功成身退。 还不忘把外层的门带上。 “吱呀。” 林清影听到门声,向屋外看去,没看到小虎子的身影。 走的还怪快的。 林清影收回目光,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爽朗的,“清影!” 楼玉宇的面容从黑压压的炉灶旁抬起来。 林清影赶紧上前,将手中的奏折放到一旁,想要接手楼玉宇手里的煤夹子,“皇上怎么自己在干这些,御膳房的人呢?” 楼玉宇无所谓地用手背蹭了下额头上的汗水,随意道:“朕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他伸手示意林清影不用拿,继续用夹子拨着下面通红的炭火,随着火力的增大,一阵香甜的香味从上方的铁箱子里传出来。 林清影看着楼玉宇手背蹭过额头留下的黑色印子,实在是在意,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出来,示意楼玉宇低下头来。 他用柔软的丝绸帕子细细擦过。 “皇上您在做什么,好好闻。” 楼玉宇在炉灶前面呆了很久,额角出了很多汗水,林清影一并帮他全部擦了。 他听到林清影的文化,兴致冲冲回答道: “是蛋糕。” “一种西洋的甜食,朕觉得你会喜欢。” 楼玉宇说话觉得拗口,开口跟林清影打商量:“清影,跟你说个事儿。” 林清影还在好奇这蛋糕是何物,听见楼玉宇这话,赶紧回答:“皇上请讲。” “以后,只有我和你在的时候,我不用‘朕’来自称可好?” “我就想说‘我’,天天这样朕来朕去的,显得我们关系很远,也很不舒服。” “当皇帝的责任实在太多了,在你这里,我只想是楼玉宇。” 楼玉宇带着清浅的一抹笑看向林清影,火光映射在他的眼神中,显得眼睛亮亮的,无比的真诚和温柔。 林清影悄然移开视线,“皇上愿意,当然,是可以的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楼玉宇十分满意。 楼玉宇就仍旧带着这笑意,给林清影介绍这蛋糕是为何物。 他摆弄着炉子里的柴火来控制温度,一边划拉一边说。 “这个蛋糕是一种用鸡蛋,牛奶,黄油和面粉来制作的一种糕点,我看你今天吃得不好,想着甜食你应该喜欢,就想让御膳房做给你吃。” “结果一来二去已经晚了,今日轮值的御厨已经回家去了。” “这样也好,我亲自做给你吃,我也正好试试我的手艺退步没有。” 楼玉宇给他展示桌面上的成果。 御膳房之前做好的莓果酱,今日新鲜采摘的水蜜桃,已经打发好的奶油,还有一些制作用的工具。 他激情展示,“这是奶油,从牛奶里提取出来,朕前两天问了个游牧民族的小厨娘,跟她说了这原理,今天正好给我做了出来,以后可以经常吃到了。” “我打算在宫中大力推广。”他说着将传说中的蛋糕拿出来,跟想象中不同,林清影看见这蛋糕竟然是绿色的。 楼玉宇看出他的疑惑,给他解释,“我在这里面加了绿茶粉,这样会有一种特殊的香味。” 他想复刻在现代时候的抹茶口味。 蛋糕拿出来稍微放凉一会儿,接着他带着林清影,两人一起给这个蛋糕装饰。 抹面、裱花,放水果,虽然材料还不够丰富,但做出来的成果还算是有模有样。 楼玉宇找了个漂亮精致的小盘子,给林清影切了块大的。 鲜绿色的蛋糕体中间夹着浓郁的浆果酱汁,表面敷有一层厚厚的奶油,伴着桃子点点。 林清影在楼玉宇期待的目光中,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口。 他眯起眼睛。 好吃。【】 10、第 10 章 楼玉宇没留人帮忙,蛋糕的所有工序都是他一人所做。 此刻厨房里十分安静,只有灶火燃烧着,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木头被烧的声音。 “清影” 楼玉宇突然开口,林清影正在吃蛋糕两层夹心的果酱,闻言放下了勺子。 楼玉宇语气带着试探,“我白天看到了,你吃咖喱的时候表情不好,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林清影有些惊讶,圣上怎么知道。 “当时使臣还在,没办法问你,不能当着人家面说嘛。” 楼玉宇又给林清影倒一杯牛奶,用来清清嗓子,晚上睡觉也会睡得好一些。 林清影没想到楼玉宇能注意到他不喜欢吃咖喱这一点。 因为他当时已经表现得足够隐蔽。 就像楼玉宇说的,在使臣面前如果说别人的东西自己吃不惯,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这只是他个人的原因,林清影不想有扩大范围的影响。 林清影自认为自己的表现和平常无二,只有一直观察着他的人能够注意到他精确到几秒钟的停顿。 没想到圣上竟然注意到。 林清影带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 这是不是证明,圣上其实很关注自己? 不知是不是他的情绪表露过于明显,楼玉宇好像听到他心中所想似的,开口回答道: “我当时跟别的使臣说着话,注意到你当时吃第一口的时候皱了下眉。”楼玉宇笃定道:“你立马就恢复回平常的状态,外国的使臣肯定没有注意到,但是我一直看着你。” “是不是不喜欢调料味道重的食物啊,清影。” 林清影听见竟然有点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手里还捧着蛋糕盘子,皱起一点眉头,克制得眼睑哆嗦到颤抖,眼下几公分处那颗小痣也被带着颤抖着,像滴要滴不滴的眼泪一般,看着可怜极了。 怎么哭了? 楼玉宇慌张起来,转着头四处找纸,最后实在是没找到,抓起自己的衣袖,轻轻擦上人的脸颊。 “哭什么啊?”他声音温柔。 “呼呼—”林清影哭得呼吸有些不畅,慌乱之中竟然伸出手,拉住了楼玉宇的衣袖。 他现在脸颊泛红,水光留下的湿痕雾蒙蒙一层留在面上,莹润的肌肤此刻被皱巴巴皱成一团。 林清影哭出来之后觉得丢脸,将自己藏在楼玉宇的袖子底下不肯出来。 “清影,清影?” “林大人?爱卿?” 楼玉宇尝试好几种叫法,林清影都不肯把头从那块尊贵的明黄色布料下拿了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林清影才放下手中那块布料。 他此刻清醒了过来,但仍是抽抽着不肯看人。 这样,这样在圣上面前,实在是有失体统。 视线触及那块被自己揉到乱七八糟,上面带着泪水和汗水,看起来实在不成样子的衣服,林清影烫着一般把手松开,放开了楼玉宇的胳膊。 “臣…微臣失礼了。” 林清影快速从袖中掏出自己身上备着的帕子,忙抖开帮楼玉宇擦拭袖子上的泪水。 忙忙呼呼的,很不像平日里的林大人端庄典雅的样子。 这样的林清影只有他看到。 楼玉宇把手伸到林清影面前,方便他动作。 修长的手指将布料抻平,另一只手带着丝帕覆盖上去,手指移动到虎口,摁下,这里湿痕最重。 楼玉宇感受着,“为什么哭?” 林清影哪里好意思说,只道:“……没什么。” 楼玉宇故意哦一声,语调阴阳怪气,随即眯起眼睛,“林大人竟然敷衍朕。” 他刚说完自己要在林清影面前说“我”,不说“朕”,这会儿这么说,林清影知道他肯定是故意如此。 但是林清影还是不回答,只是继续擦着袖子上的泪渍。 手指带着丝帕移动到手腕脉搏处,细细按压,试图吸出里面的水分。 楼玉宇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但他还是撑着不露怯,想要林清影继续交代。 “咳咳”,楼玉宇用另一只手举到嘴边,咳嗽两声,假装很凶,“不说的话,以后不给你做小蛋糕吃。” 说完又有点不舍得,补充道。 “蛋糕还是做,但是不给你做绿茶口味的了!” 林清影擦着的手一顿,破涕为笑,“皇上别打趣臣了,真的没什么。” 林清影不说,楼玉宇也大概有一点猜测,但他不敢这么自信。 这么可能会是因为我哭的呢,说不定是清影自己的事情。 楼玉宇原意是想要捉弄一下,却被压制得不成样子,林清影随便拿帕子给他擦个袖子,楼玉宇现在心脏还砰砰跳。 他只得悄悄把手从丝帕下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移话题。 “旱灾的问题还是个大问题。” 楼玉宇站起身来,在厨房里踱步两步,看向林清影,“我之前让管元青去了解灾区情况,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还复杂,朕打算让你去那边看看。” 林清影也正色,他问道,“管大人不去?” “他还有京城的事情脱不开手,你先过去,听说那边有大官员徇私枉法,让自己的亲戚担任粮商,从中中饱私囊,地头蛇难按,需要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压制住。” “现在你在朝廷里声望很高,大家都知道我很重视你,由你来担任这个钦差大臣,最合适了。” 林清影被说得又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要站起来,又被楼玉宇压着肩膀压住了。 “今日只是提前给你通个气,来日还要在朝上当着各位大臣的面再说一次,这样让他们通气的通气,做准备的做准备,小动作多了,自然会漏出马脚来。” 楼玉宇眯起眼睛,歪头,“清影到时候再领旨谢恩也不迟。” 林清影抿唇,乖巧道:“好。” * 林清影正在家中收拾行囊。 今日早朝时候,楼玉宇当着众人的面说了派遣他去巴州当钦差。 楼玉宇字里行间对他充满信任,俨然一副明君贤臣的亲密景象。 他不能辜负楼玉宇这份信任。 更何况,巴州。 林清影面色冷下来。 这个地方,他是必然要去一下子的。 楼玉宇给了他一块牌子,钦差大臣的铁牌,铁面无私辨忠奸,林清影去这个地方,是要施展一番大动作的。 林清影将牌子贴身放好,想起了昨夜在御膳房里,楼玉宇对他说的话。 当时楼玉宇将盘子收好,放在一处,等着御膳房第二天过来洗,请厨房工人是花了钱的,楼玉宇在享受这方面一向是心安理得。 楼玉宇怕林清影着凉,夜色已然深了,该放林大人回去了。 只剩最后几句话要交代,楼玉宇带着人在火炉边上取暖:”你这一去,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年后才能回来,你不在我身边,我还真是不习惯。” 楼玉宇说话的时候仍然是平时那副无所谓的随意语气,可是林清影分明从他的神情之中,看出一点委屈和凄惨。 好像在控诉他一样。 林清影假装没有发现这点意味,正经道:“臣不在皇上身边,但管大人在,臣父亲也在,朝廷之中还有很多能臣贤士,定能为皇上出谋划策,皇上不必忧心。” 楼玉宇有些着急,这林大人,怎么总把自己的关心解读成这样官方的意思。 他得表达得再直白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清影。” “其实我很想让你待在我身边,但是你的才华,你的能力都不止于此。”楼玉宇尝试拉住林清影的手,大美人没有挣脱,他继续做出新的尝试,“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你每隔七日,给我写封信回来。” 林清影反问,“七日?” “是否太过频繁,臣过去查案,进展也不会如此快,信上可能没什么可写的。” 楼玉宇叹了口气,只得再解释得明白些,“信上不用非得写进展,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消息,什么都可以写。” “你每一顿饭吃了什么,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甚至看到了路边的小狗……什么都可以写,我都想看。” 楼玉宇当时这样说。 林清影又从书房的案子上拿起一块小小的平安扣,这是楼玉宇说完之后,从自己腰带上解下来的。 “这是我娘之前找能工巧匠给我做的,我一直贴身带着,好像还是有点用。” “你要好好戴在身边,一定要让我看见林大人平平安安地回来。” “少一根头发,唯你是问。”楼玉宇笑着说。 平安扣的玉种品质极好,莹润透亮,内圆象征内心平静安宁,外圆象征天地辽阔,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林清影拾起红绳,认认真真将平安扣戴到胸口,藏在衣领之下。 凉意荡开,又很快被体温暖化。 第二天一早,楼玉宇在宫门前送别林清影。 林清影身后是四台大轿兼有马车和仪仗,象征着钦差大臣的身份,轿子在京城内坐,出了城门就要换乘马车,开始长达半月的赶路了。 林清影向圣上和朝臣方向行了大礼,定定看了好几秒后,转身离开。 楼玉宇看起来平静又威严,实际上眼睛已经红了。 已经后悔让清影走了怎么办! 楼玉宇将脑袋里的想法赶走,怎么可以产生这样的想法,别因为自己的私情耽误清影的前程。 清影本来就应该在更广阔的地方闪闪发亮。 “呜~”,一声悲鸣,周围的大臣惊慌失措看过来,楼玉宇摆摆但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悲伤。 他想起了一句现代时候复习背到的诗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楼玉宇还要回去太后宫里,他再次转头,看着清晰的身影一点点变成小小的黑点。 在心中默默念道。 快回来吧,清影。【】 11、第 11 章 林清影走后,楼玉宇低沉了好一阵子,直到走到太后宫里也没有恢复过来。 太后的宫女来接他的时候,楼玉宇还意志消沉。 楼玉宇整个人失了魂一样浑浑噩噩,麻木地将外衣脱下,递给宫女,里面传来太后慵懒疑惑的声音。 “谁来啦?” 楼玉宇被气笑了,隔着门大喊,“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我亲爱的母亲大人?” 要不是你叫我过来,我还能在门口多送一会儿清影呢。 楼玉宇恨恨。 “哦,我忘记了。”太后穿着件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寝衣,跟浴袍似的,松松垮垮挂着,听见楼玉宇的声音赶紧拢紧。 “你先让我换个衣服。” 五分钟之后,楼玉宇带着被寒风浸润的帅脸进来,已然变成了物理意义上的扑克face。 “妈,你对我真狠。” 楼玉宇摸一把自己的脸,摸到一脸冰冷的水汽。 旁边的宫女适时给他递上一个暖炉,楼玉宇魂归来兮。 太后她老人家终于从寝室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拿着奶茶猛嘬,口齿含糊不清。 “你大早上过来,不知道母大避子啊。” “是女大避父。” 太后惊讶侧目,“你还是个姑娘?” “……” 楼玉宇不欲解释这个。 他认真道:“你叫我过来干什么啊?” 太后不回答他,盯着他的龙袍看。 楼玉宇被看得浑身发毛,“怎么了?” 太后一伸手,指向他的腰带处,“老娘给你求的玉如意怎么不见了?” “终于把它克死了?” “什么啊!” 楼玉宇的皇帝生涯在他母亲这里获得史诗级的削弱。 基因技术还是更强大一些,事实证明,在妈妈这里,就算皇上也得怂。 楼玉宇看向腰带,原来腰上的东西少了点,是有点不自在,改天找清影要个荷包香囊什么的系上。 “玉如意送出去了。”楼玉宇回答。 太后摸摸自己娇嫩的脸,觉得事情有所不对。 “你不是挺喜欢的吗,送给谁了,平常赏赐不用你拿自己的东西吧?” 楼玉宇有点心虚,但又觉得没有必要,自己又是皇上了,怎么着也能理直气壮一点吧? “送给大臣了,妈你平常也不管这么多啊?” “大臣?”太后笑得神秘莫测,一脸‘我早就知道’的神色。 她笑得让人心里麻酥酥,抓心挠肺,楼玉宇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不是送给林清影了?” 看着自家儿子这简单易懂的刻板惊讶,太后嗤笑,“就你这点小心思,能瞒得了我?” 她盘着手上的水晶串,“当时你刚到现代的时候,就一直一个人念叨什么‘清影,清影’,‘这下再也看不到清影了’,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以为我听不见?” “还有你考研的时候,在网上定制了一个他名字的桌面立牌,一直在桌子上放着,我还没瞎好么!” “我当时只是觉得有点耳熟,没想起来具体是谁,这回来一看,好嘛,咱当朝大臣。” “这下我可真能给你那倒霉的爹说出那句话了。” 楼玉宇额角直跳,问道:“哪句?” 太后将手串放下,两只手举起来,做话筒状。 “皇帝,你儿子是gay啊!” “……” “少看点那相声妈妈。” “还有那红果子,我要立马给你卸载了,哦对,幸好现在没有手机。” 楼玉宇捂着胸口庆幸。 太后不给他舒服的机会,变戏法一般拿出了一摞小说,现在应该叫话本。 楼玉宇接过来一本一本看。 “《霸道王爷爱上清冷小民工?》小民工怎么清冷?” “《世子与他:堂堂甜蜜来袭》……” “《皇上与前太子:不得不说的爱恨情仇》?”语调变得尖锐,楼玉宇啪地把手上这本书扔开,眉目间惊慌失措,“妈,你磕什么邪教啊?!” “这书名读起来不觉得很触目惊心吗?” 太后回头,看着软塌径直躺了上去,甚至找了个宫女来给她读话本,营造现代用小说软件听书的效果。 小宫女看着皇上,再看看手里的《皇上与前太子:不得不说的爱恨情仇》,异样的眼光偷偷看了眼楼玉宇,压下心里的疑惑,抑扬顿挫朗读起来。 不要这样看着朕!楼玉宇用目光表示愤怒。 反抗是无效的。 太后听得很享受,抽空回答他的提问,“别把自己带入,这世界上这么多皇上,你咋知道就是你?” 她睁开眼,看向楼玉宇认真道: “儿子,你普信了。” “……”楼玉宇再次凝噎。 他忍无可忍:“你有事吗,妈?” “叫我过来就是嘲讽我一下吗?” 太后恍然大悟一般,“瞧你,我差点都要忘记叫你过来的目的。” “就是听说你一回来就跟林清影,是叫这个名字吧?这孩子走得很近,怀疑你喜欢人家,叫你过来问问。” 太后一摊手,再度看向缺了个玉如意的位置,“看来现在不用问了,已成确凿事实。” “你要不还是问一下吧,我怕你误会什么?” 太后眨眨她那双和楼玉宇十分相像的漂亮大眼睛,疑惑,“有什么可误会的?” “不就是你给我找了个男媳妇儿?还是你的下属。” 太后摇摇手,“罪恶呦,办公室恋爱。” 就知道她误会了。 楼玉宇解释,“我只是喜欢人家,还什么进展都没有呢,你别瞎干什么事情啊。” “啊怎么会呢?”太后迟钝两秒,然后惊讶。 分明就是要搞事情吧! 楼玉宇警惕,“你别给林清影说,我要自己来!” 太后压下心里要给林清影量身材做凤冠霞帔的念头,“没有啊,你完全是想多了。” “还是当大学生好啊,回来当皇帝都开始怀疑你老妈我了。” “权利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太后摇摇头,捂着胸口做伤心状。 “好了。” 楼玉宇结束这段对话。 “以后不许给太后读小说。”楼玉宇淡淡嘱咐小宫女。 这东西害人啊。 他假装没有听到刚刚那些话,起身把衣服穿戴整齐,回上书房去了。 * 林清影穿得很简单。 他刚到巴州将行李落下,简单休整了一下午,第二天一早,就带了个小厮出门熟悉周围的地形。 他只穿了一件月牙色的长袍,花纹都没有,但能看出来布料昂贵,绑了个高高的发髻,是不显山不漏水的那种富家公子的装扮, 出门不远有一家酒楼,门面看着很大,来往之人很多,林清影拿着个钱袋子往门口一站,门口小二就极有眼力见地将他迎到上座。 “客官,您里面请!” 小二热情张罗,打算将他带到三楼最高楼靠着窗户边的包厢位置。 林清影摇摇头,“不用,带我到二楼找个闲散位置即可。” 小二这类客人见得多了,他们酒楼是巴州最大的酒楼,又在路口通达之处,人员混杂,有很多这样过来打探消息的客人。 没多说什么,小二将林清影带到二楼一处俯瞰全局,又能听到周围人说话的地方。 林清影撩开衣服下摆盘腿坐下。 他和小厮两个人,点了足足一桌子菜。 果然,两人刚动筷没一会儿,就有一个身材健硕的小哥走了过来。 他脸上晒得有点黑,但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身上的衣服有点旧了,但能看出来原来也是值了不少价钱。 他有点腼腆,不好意思开口道:“兄弟,你俩人点这么多菜啊?能吃完吗?” 林清影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要不兄弟你也一起来两口?” 这小哥眼睛一下就亮了,显然就等这句呢。 他故作矜持:“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哥看起来身手很灵敏,伸手一探,一双筷子稳稳落在手里,又自然找小二要了一碗米饭,拿筷子猛夹桌上最贵的樊楼炙鸭。 他吃得狼吞虎咽,但也没显粗鲁。 林清影看着他,猜测这是一位因为旱灾家道中落的富贵公子。 “点菜点的太有水平了兄弟,这一桌子都是这酒楼的招牌菜品。” 小哥大加赞赏,埋头猛吃了好一会儿,狼吞虎咽的劲头稍稍过去,拿起一个蟹酿橙开始细细品味,脸上都泛起了幸福的光。 林清影看得有点好笑,给他添了一杯茶,问道: “我见小兄弟也是望族出身,此刻为何流落至此。” 小哥喝了口茶把饭顺下去,摆摆手,缓了口气,介绍自己: “我叫尤嘉勋,我看你比我大一点,我叫你一声哥哥。如哥哥你所见,以前家里确实在这边算是有点声望,经营了几个首饰庄子。” “这不是旱灾了吗,老百姓们没钱吃饭,我们家就把值钱的首饰都交给当铺了,想着换点粮食,留点够自己家吃的,剩下的发给大家,也算是尽我们的一份心力。” 小厮见他茶水干了,极有眼力见想要再给他续上,林清影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亲自来。 “小兄弟家里真是儒商,把百姓的安危牵挂在心。”茶水缓缓流动,茶水再次满杯,林清影看着他循循善诱,“后来呢?” “后来?” 尤嘉勋乐观笑了下,“就是你见到的样子了,首饰交到钱庄里,钱却没到我们手上,家里现在就靠着些存粮过日子。” “我今日也是来附近做些活计贴补家用,赚了钱能来酒楼吃碗面改善下!” “正巧碰到你,还未请教哥哥尊姓大名?” “林清影。” “清影哥哥。”尤嘉勋正经道,“哥哥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地方尽管使唤,灾情惨重,素昧平生你却愿意让我一起吃饭,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鱼上钩了。 林清影低头笑了下,说道: “那,我去帮你把钱要回来,好不好?”【】 12、第 12 章 尤家的宅子还是之前的样子,但是内里已然是物是人非。 入冬的时日里,落叶铺了满院子,墙角的篱笆上缠绕着光秃秃的藤蔓植物,卷曲的藤蔓尖已然枯萎干裂。 风一吹,最后一片细瘦的枯叶落下。 林清影垂着眼不动声色地看,打量着他们家的建筑和园艺,猜测之前盛时的家产体量,耳边传来尤嘉勋叽叽喳喳的声音。 “人生在世真是变幻莫测啊。”尤嘉勋看着自家院子抒情感慨。 “......” “也不至于。”林清影回答。 起码家人都健在。 尤嘉勋来了精神,认可道:“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家人还平平安安,终有一日千金散尽还复来!”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这不是让我把清影哥哥给盼来了吗?”激动握拳,就算是身处困顿之中,他看起来也是精力十足。 看着打了鸡血的小孩,林清影无奈一笑,徐徐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很快停到一间厢房的房门口。 “爹,娘,我给咱们家请贵人回来了。” 尤嘉勋大手一挥,把自家大门打开,不止院内缺乏打理,原本应该接待客人的厢房也被用于劳作。 房中有一妇人正在做女红,一个男人正在做木工活计,见门打开,惊讶之余都往这边看来。 想必是尤嘉勋的父母。 “什么?” “嘉勋,这位是?” 妇人停了手上的伙计,她面容温婉,此刻有两缕发丝垂于眼前。 这妇人面色憔悴,肤质相较于京城中的贵妇人有些粗糙和泛黄,但已经是林清影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相对较好的情况了。 尤嘉勋介绍:“这位是林清影,我已经认他为哥哥了,是大好人!他刚刚看我一人流落,邀我一同吃饭来着!” “清影哥哥可是京城里来的贵人,能帮我们把那狗曹家欠我们的钱要回来。” 尤嘉勋兴奋道。 听了这番话,房中之人面色各异。 妇人面色犹豫不定,但是不可避免露出一点惊喜神色。 儿子冷不丁带了个外人回来……但是要是能把欠的钱要回来,相公和儿子也不用再每天遭这罪了。 尤父更加谨慎一点,他放下手中的木锯,拍了拍自己的衣裳,起身迎客,“您先请坐,夫人,快去泡壶茶来。” 林清影阻止,轻声道:“不必劳烦。” “我只是途经此地,见贵公子一人辛苦,举手之劳罢了。” 尤父叹了口气,说道:“让您见笑了。” 虽然此人来路不明,但事情已然不会有更坏的地步,尤父决定赌一把试试。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先给您说说我们家的情况吧。” “之前我们尤家在本地不说是达官贵族,小有名望还算是当得起的。” “周围人家娶媳妇嫁姑娘,生孩子过节庆,都来找我们定首饰。周围的百姓这般信任我们,旱灾了我们也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那天看着巷口的小孩子饿的直哭,我们就想着银子嘛,都能挣,商量了一番,就把首饰都给当铺兑了,打算把钱都换成粮食,能买多少是多少,哪怕找外地的商人高价买呢,少一个人饿死是一个人。” “谁知。”尤父面色发黑,“这曹家经营的钱庄不认账,我们换了首饰之后拿着他们自家当铺的兑票过去,他们硬说我们把票换了,这钱不给我们不说,还要告我们一个强抢之罪。” 尤母继续说道:“我们去官府告官,只是这曹家能开钱庄子这么多年,似乎跟官府也有什么勾当,差点把我们一大家子一并治了罪。” 尤父叹了口气,“现如今幸好这宅子还在,家里还有些存粮存银,我们一家人都干点活,勉强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话说完,一室都有些沉默,连最是乐观的尤嘉勋也红了眼眶。 尤嘉勋脸色都涨红了些许:“父亲不用担心,我终有一日要这曹家付出代价!” 林清影听了尤家的遭遇,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所幸,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走过来,打破了这满室悲痛。 这是尤嘉勋年仅四岁的幼妹,小姑娘天真活泼,没觉得自己家里有什么大的变化,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看起来不太高兴的哥哥的怀里,说起话来还黏黏糊糊。 “哥哥,你今天回来好早。” 尤嘉勋用力把他抱进怀里。 林清影伸手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朝尤父尤母看去。 “诸位真是辛苦了。” 他从腰间钱袋拿出几个银锭子,递给尤嘉勋。 尤嘉勋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吃你一顿饭就罢了,再收你的钱这算怎么回事。” “这钱我们尤家万万不能要。” 尤母也连连拒绝,她把小姑娘抱到怀里,生怕小孩子不懂事拿了林清影手上的银子。 尤父却看着这几个银锭子思索,看向林清影: “大人是不是有事情需要我们帮忙?” 尤家能把生意做这么大果然有几分过人之处。 林清影安抚的地朝尤母笑了笑,开口道,“确实,尤伯父怎么看出来的?” 尤父安抚下妻子和幼女,见他承认了,放心不少,笑道:“这巴州是灾区最中心,除了卖黑心粮食发国难财的不法商人,哪里有平常买卖人会来这里,我见大人您气度不凡,说话又是京城口音,就斗胆做了猜测。” 我说话还有口音? 林清影自省。 他很快把这小插曲抛至一旁,“不错,我是专门探查这些污糟冤案,给百姓平屈而来。” 他亮出自己钦差的铁牌。 “!” 尤父一惊,他隐约猜测到此人是京城官吏,却没想到看起来年轻,竟然是钦差大臣微服私访。 见铁牌犹如圣上亲临。 尤父赶紧拉着一家人下跪,林清影也没有阻止。 “圣上特派我来探访灾区民情,治理灾情,查清冤案,现如今需要尤掌柜一家的帮助,但朝廷不会白白要你们帮忙,只要你们相信我,我也必会替你们平反。” “我初来乍到,对此地并不熟悉,也急需一个本地人为我讲解此地官民关系,尤掌柜一家刚好合适。” “所以不用不好意思,这几锭银子算是我出的雇佣。”他将手上的银锭子交给小姑娘,小姑娘看着怀里的几个好久没见过的大胖银元宝,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他表情从严肃切换到温和,快走两步双手扶起尤母,“快快请起。” 尤母抹着眼泪,泣不成声:“嘉勋说得不错,我们一家,终于盼到贵人来了。” 尤父也在一旁感慨万千,“果然平日里行善积德没有坏处,老天不会亏待我们的!” 只有尤嘉勋这个鬼灵精反应过来了,他徐徐凑到林清影跟前,态度和知道他的身份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清影哥哥,你是不是查清我的身份之后专门守株待兔,在那酒楼里等着我呢?” 林清影好笑地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也没有专门盯上你,只是做了个局,看哪个兔子贪吃,会自己钻进来。” 尤嘉勋暴起:“饿久了,哪只兔子能做到不贪吃啊!” * 林清影白天搞定了尤嘉勋一家,晚上整理了下自己沐浴更衣:明日还得接见巴州的地方官员。 他嫌烦,把本地官员安排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也让自己带的小厮和以蓝都出去。 他现在只穿了件寝衣,钦差住的地方是特意安排的最好的房间,房里也不冷,还烧着炭火。 温度正好,林清影就嫌拘束,没穿袜子也没穿鞋,光脚走在毯子上。 他本想把案子都重新串一遍,擦着头发坐到书桌前,却冷不丁想起楼玉宇的嘱咐: “每隔七日,给我写一封信回来。” “你每一顿饭吃了什么,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甚至看到了路边的小狗……什么都可以写,我都想看。” 楼玉宇当时说话的语气好像还在耳边,林清影深吸一口气。 每隔七日。 要不趁现在还不算太忙,写一封? 林清影想,当作第一封好了。 他自己给自己研了墨,拿了根俊秀的细毛笔仔细捋好了墨水,一切都准备就绪,笔要落时,却发现不知道要写什么好? 林清影咬咬自己的下嘴唇,思考。 有什么可写的呢? 百姓的灾情,官员的压榨,还有今天听来的官商勾结,可这些都是应该在奏折上写好呈上去的。 楼玉宇要的是自己的私人信件,可哪里有这么多事情要写,林清影苦恼。 之前给父亲写信都没有写过这些闲散日常。 林清影仔细回想当时楼玉宇的话,每一顿饭吃了什么?今日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有没有遇到路边的小狗? 思索许久,他终于开始下笔,笔尖触纸,落下一行俊秀的小字。 圣上展信安: 圣上曾命我每隔七日写封信寄回,今日是第一封。 今日我吃了当地酒楼里诸多品种,为了寻找到一可为我引路之人,所幸有所收获。 有趣之事暂无,当地百姓生活贫苦,清影寝食难安,心中悲愤。 但确遇小狗两只,一只为农家小土狗,黑毛,在路中打滚儿;另一只……其实不是小狗,乃是上文所提之引路之人,双眼圆润,年轻生动,确像小狗。 清影随笔。 最后一笔落下,林清影拿起来整体看了看,较为满意。他将这封信吹干,认认真真塞于信封之中密封好,和奏折放到一起,等着来日信使来取。 林清影将目光从这两封信上面移回来,呼出一口气,继续将蜿蜒的长发擦干,开始阅读起明日要见的官员资料来。 希望达到圣上的要求了吧。【】 13、第 13 章 楼玉宇收到信的时候刚上完朝。 他正在拿着笔发愁朝政,听见有小太监说收到了南方的来信,当下把笔一扔,伸出手来: “快把信给我。” 楼玉宇接到信激动万分: 清影去了好几日了,这古代送信就是不发达。 走了那么久,清影有没有想起来自己啊? 楼玉宇想到此处又把小太监叫过来问话,他一边拆信封,一边问道:“这信路上送了多久啊?” 小太监想了想说了个五日的回答。 楼玉宇略一计算,林清影大约六日前才到达,也就是说,清影到了巴州就想着给自己写信了。 太好啦。 楼玉宇美滋滋展开信,一字一句开始读起。 圣上展信安~ 楼玉宇脑中语气都在荡漾。 楼玉宇欣赏着林清影的自己,甚至已经想象到了林清影写这句话时候的神情。 清影那么正经的一个人,之前肯定没这样写过信。 肯定是认真地执笔书写,神色严谨,偶尔拿起笔来撑着下巴思索,清影不知道他这个状态最是可爱。 楼玉宇美滋滋带着期待往下看。 哇吃了这么多东西,灾情竟然这么严重,看来得抓紧时间把救助之路清理通畅了。 两只小狗,嘿嘿。 一只是小黑毛,另一只是…… 嗯? 楼玉宇忽地放下手上的信件,面上全是凝重。 另一只是? 我不会是看错了吧,楼玉宇再看一遍。 年轻…生动……,确像小狗。 他抬头看向吕兴贤,眨了眨眼,然后狠狠闭了起来。把吕兴贤搞的一脸懵之后,转头再次把信件拿起来。 吕兴贤走上前来,颤颤巍巍:“皇上?” 楼玉宇不说话。 他再度开口:“皇上,您怎么啦?” 他站在楼玉宇的斜后方,刚想伸手去触一下楼玉宇的肩膀,面前的人就“忽”地一下站起来,吕兴贤再次被吓了一跳。 楼玉宇面色沉沉,身边散发着黑压压的怨气。 吕兴贤再度小心问道:“皇…” “无事,帮我磨个墨水。” 楼玉宇吐出一口气,无事发生,不就是个像是小狗的小男生? 是小男生吧,不可能是小姑娘,哪有说小女生像是小狗的。 清影说他年轻生动。 肯定年纪还小,构不成威胁的。 楼玉宇反复劝说自己。 构不成吧。 他脑中这样想着,手上的笔却一直动作写个不停,回信几乎没有构思,目标明确极快落笔。 “清影啊,我是楼玉宇。” “我在这边上朝一切都很顺利,也看到了你给我发的奏折和写的信。奏折已经就旱灾之事做了回复,已经送往巴州,你收到此信时定然已经到达。你在那边做的很棒,辛苦你了。” “清影你给我写的信也仔细看了,还以为得等上一阵子呢,但我算着你到了那边就给我写了信,我很开心!” 笔尖写到这里顿了顿,落下一个墨水点子:“对了,你说你在那边看到了两只小狗,除了那只真狗,另一只像小狗的引路人是哪位啊,给你棒了忙,朕要好好感谢他。” “最近京城里开始变冷了,落叶已经全部掉光了,马上就要入冬,你要穿的厚一点。啊,你那边是南方,应该会比这边温度高上许多,瞧我,想起你来连这都忘了。” “总之要照顾好自己,望你一切顺利,早日归来。” 一个超绝不经意的问句,夹杂在两个很普通的关切之间。 林清影看着那个超级显眼的墨水点忍不住笑意。 他初看到时还有点懵然,都快忘记哪里还有什么小狗了,不过是当时随笔所写,没想到圣上竟然这么在意。 林清影心中充满一些无法言喻的情绪。 好像在冬天喝到了花了时间和心意炖好的糖水,甜滋滋的,抚慰人心。 他不自觉勾起一点甜蜜的笑意,期待起下一次收到来信。 林清影此刻坐在官府高堂之上,堂下站着满室官员。 刚刚的对话被给钦差大人送信件的信差所打断,天子所思难以猜测,不知道信件里下达了什么样的旨意,竟然引得林大人笑意满满,台下官员互相左右看看,心思都慌张了起来。 能让林大人笑起来的事情,肯定会对他们不利。 所有人严阵以待。 林清影将信件收起,仔细放到随身的匣子里,抬头继续同堂下的官员对话。 林清影敛下自己的神色,看着台下人神色惴惴,开口:“几位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一瞬寂静。 其中一位官职较大的官员好像豁出去了一般开口问道:“方才大人收到的那封信,是上谕有何要交代的吗?” 林清影神色淡淡:“是,圣上对此地灾情一直关心,叮嘱我要仔细调查,尽快恢复民情。” 台下似乎触发了什么关键词,齐声声念道: “皇上圣明!” 林清影不理会他们这番做套,继续说刚刚被打断的事情:“之前让大人做的事情怎么样了,钱粮是否已经酬够?” 先前林清影听了尤嘉勋的话,得知当时判他们冤案的是当地的巡抚,姓聂,单名一个明字。 在面见当地官员的第一天,林清影就独独点了这个人出来,跟他说朝廷的银子已经在路上,但百姓安危等不得,要当地和周边邻省的官员先从自己家垫钱给老百姓发粮派粥,要他将这法子告知所有相关人员。 聂明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苦哈哈道:“大人,下官也想让老百姓吃上饭啊,可是实在是无能为力。” “有负大人信任,可灾害频出,老朽家里也要揭不开锅了,这么多年老朽没多拿过国家和百姓一文钱,哪怕平常日子里也只是勉强果腹,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了!” 他说着竟然悲从中来,掩面哭了出来。 旁边的官员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也哭丧着脸帮腔道:“对啊大人,别说聂大人拿不出,我们手中也没有这余粮余钱,你这一下要我们把钱拿出来,简直是要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啊。”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个中年人,还吟唱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还有一岁的襁褓小二,大人,就算不在意我们的死活,也得放我们妻儿一条命,您若是执意如此,就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叫苦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时之间塞满了小小的公堂之中。 林清影一时之间没有开口,台下人以为他被说动,哭得愈发卖力。 哭也就罢了,这些人竟然在悲痛中还能分出一分精神来窥探林清影的神色。 林清影听得头疼,他看着堂下发疯喊屈的一众人,冷言开口,定调: “我不管你们家中情况如何,哪怕是饿死,三日之后,也得把这银子给我拿出来。” 他说完话片刻不停,站起身,将匣子抱起之后就扬长而去。 身后的小厮赶紧给他把披风拿上,一溜烟跟出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房中的哭声变成谩骂。 那群平常说话之乎者也,见人体面周到的人,此刻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这狗娘养的林清影,不就是个四品官员,在这逞什么威风。” “钦差,钦差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皇上还看得他入眼,给他一根鸡毛,还真给当令箭了!” “刚刚那封信可来的真是时候,可给这位林大人涨了不少士气。” “他仗着自己长着那样一张脸,不知如何魅惑了圣上,竟然给他这么大的权利,他才有胆子对聂大人说话这么不客气。” 周边官员吵吵嚷嚷,显然形成了以聂明为中心的局势。 “聂大人,此刻我等该当如何,您说句话,我们都听您的,您说不给钱,我们就全都不给。” “刘大人说笑了,怎的是听我的话,圣上的钦差大人在此,哪轮得到我说些什么,老朽可是忠臣。”聂明摸摸自己的胡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褶皱的嘴角上扬一个弧度,开口说道: “既然他要银子,我们给他把银子凑上应付过去,不就是了?” …… 官府里面吵吵嚷嚷,不堪之语频出,小厮在旁边不平道: “大人就是太好性子了,就这群贪官污吏,就算全都抓起来全部砍了头都不为过。” 林清影出了官府大门,眼前豁然开朗,冬日特有的冷空气的味道入肺,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他看向旁边一家卖馄饨的店铺,上去要了两碗,都加了蛋丝。 在这灾后重建的时候,别说去他第一天前往的酒楼吃饭,馄饨对百姓来说都是奢侈食物了,正是晌午的时间,吃的人却不多。 大部分人都是啃着打饼子干着活,或者是正在赶路,在街上急匆匆地走着。 但是在可追溯到历史里,百姓的生命力一直很顽强。 哪怕身处这样不容易的时节,林清影看到的大部分人还是在努力为生活奔忙。 不同于刚刚那些脑满肠肥的所谓“贤臣”,林清影现在看到的人,都更加有对抗灾情的决心。 有努力劈柴,背着柴火的贩子;有穿着粗衣麻布,纳鞋底的妇人;还有牙牙学语,但还努力在地上捡谷子的小孩。 冻得脸蛋都红了。 林清影让小厮给小孩子送过去一点碎银子,看着小孩收到后惊喜的亮晶晶的眼神,林清影觉得心里妥帖些许。 他这才回答小厮刚刚的话:“理这些人做什么,让百姓真切过上好日子才是真的。” 更何况,林清影看着小孩子笑道: “就算不把他们都抓起来砍了,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凡是经了我手之人,都得乖乖蜕一层皮。”【】 14、第 14 章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 林清影穿着官服,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 下面依次坐着聂明和前几日的其他官员。 聂明端坐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胡子随着他摆头的动作一晃,看起来还真有几分他所说的贤臣模样。 “林大人,你要的银子我们已经酬好了,请你来点一点。” 他挥挥手,示意衙役将银子抬上来。 “免得到时候出了问题,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林清影冷笑:“几日不见,聂大人说话越发放肆了。” 他缓声道: “这是该对钦差说的话吗,如此做派,聂大人你是否有不臣之心?” 聂明表情一变,愤愤说道:“林大人这口锅扣得未免也太大了。” 林清影面色如常:“不及聂大人。” 他看向聂明,褶皱和斑点已经布满他的面孔,这样的老臣也会因为心中的贪欲与那些人同流合污,林清影不免叹息。 林清影不与再辩,伸手一挥,示意手下人上前将银子清点清楚。 为首的很快将银子清点完毕,“回禀钦差大人,共计三十万两。” 短短几天真的凑齐了三十万两,要不是如他所愿出去借了银子,就只能是这巴州官府上上下下黑心钱都拿到流油了。 林清影看过递上来的存银清单,点点头,开口道: “各位大人存银很丰盛啊。” 下面一位大臣回答:“本官和诸位大人这么多年来都是跟着俸禄过日子,不曾拿过一文不该拿之钱,哪里能有这么多的存银。” “这些银两,都是本地的友好商户给凑出来的,林大人不是说朝廷的赈灾钱粮就快下来了吗,还得给人还回去呢。” “没让你们跟商户借银子。”林清影冷淡道,伸手拿向桌上的茶碗,挪开盖子轻轻吹了口气。 聂明笑了一下,说道:“老朽也记得顾及朝廷脸面,是以并没有主动开口讨要,这些银子都是以曹家为首的友商,主动凑给朝廷的。” 林清影端着茶的手一顿,眼里升起一点笑意。 放出去的鱼饵终于有大鱼上钩了。 聂明完全没有注意到,仍然自顾自讲着:“曹家和其他富户听闻此消息纷纷主动找来,要为朝廷和百姓效一份力,这份心力,实在是难得,实在是应该记上一功。” “这倒是确实。” 聂明听见堂上声音响起,冰冷的笑意轻轻附在耳边。 “那把这些商户也一并叫过来,本大人也好对他们论功行赏。” 聂明背后一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 “今日将各位商户召集起来,是想对诸位掌柜提出表扬。” 林清影站在堂上踱步,台下人的心跳随着他的动作一颤。 下面有商家行礼回话,“能为我大安朝做些事情是我们的荣幸。” 林清影打眼看去,是个清清秀秀的年轻人,凭借之前的情报,这人倒是真切为了百姓好才凑了这波银子,之前也施过善粥。 “若是商户们都如同李掌柜这般就好了,你说是吧,曹掌柜。” 漫不经心的话划过耳边,聂明心头一跳,不由自主看向曹家的现任掌柜,曹东升。 曹东升是个典型的生意人长相,中年的年纪,略微发福的身形,脸上的笑容热切。 他听了钦差大人的话热切回答: “这是自然,李掌柜乃是商户的表率,可我曹家也不差啊,拿出来的钱粮有朝廷所需的三分之一了。” “大人您可不能厚此薄彼。”他语气调侃,做惯了讨赏之事。 “是。”林清影眼里带着一丝笑意,衬得他五官更加灵动,“曹家的大功劳,本官可要好好记上一笔。” “来人!” 几名侍卫上前。 “将尤嘉勋带上来。” 尤嘉勋在侍卫的带领下走来,曹东升从听到他的名字起就变了脸色。 “你……” 尤嘉勋冷笑一声。 “曹掌柜见了我怎么说不出来话了?” “莫非是心中有鬼?” 这么多年的生意也不是白做的,曹东升很快便反应过来:“什么心中有鬼,曹某人行的是清清白白的通天路,你不要血口喷人。” “好一个通天路。”林清影接话,他从台上走下来,到对峙的两人之间。 “曹大人说自己行的是通天大路,指的是搜刮民脂,阴阳贸易这条通天大路吗?” “钦差大人为何这样说?” 曹掌柜面色不善:“就算大人是朝廷里来的钦差,也不能这般随意就给我等定罪,证据呢。” 尤嘉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你要证据是吧?” 他转身将怀中收着的证据掏出,双手拿着抻开,展示给周围一圈人看:“这是曹家当铺给我们的收据,他们自己给的收据,我们带着到钱庄换,自己却又不认。” “这不是你们自己杜撰出来的收据吗?”曹东升冷笑,“当时县太爷念及你们一家可怜,也没有真的骗到银子,绕了你们的罪,你们还敢再来闹到钦差大人这里。” 尤嘉勋说:“县太爷?你想他了,你想他再来和你官商相护呢,还是想让他来救你狗命呢?” “他怕是爱莫能助了。” 曹东升暴怒:“你这毛都没长齐的浑小子,竟然敢这样说县太爷?” 他转头看向聂明,带着些许求助。 聂明也觉得这小子在公堂言行举止不端,打断到:“小子不要多说,官场之事岂是你能置喙的……” 林清影再度开口:“那我呢,能置喙吗?” 聂明惊讶:“大人……” “将这位县太爷也给我带上来。”林清影道。 有人拖着一个狼狈的身影走上前来,被拖着之人形容枯槁,头发凌乱搭与面上,看见了林清影,目光只触及一秒便收回,如同老鼠见了猫。 “别来无恙啊,县太爷。”林清影轻柔开口。 倒在地上的县太爷一瞬间跪起,战战兢兢道:“微臣不敢。” “你不敢?” 林清影皱起眉头,厉声道:“我看你当县令这么多年,敢与不敢的事情全都干了个遍。” “收曹家的金钱孝敬,光金银将贪了十数万两。” “办虚案假案,甚至收了哪边的钱就偏哪边办案。” “还有。”林清影眼睛撇向聂明,“伙同上级官员一同收割民脂,私自提高赋税,接受商户所谓‘孝敬’,实则贪污受贿!” “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县令跪地求饶:“求钦差大人饶命,求钦差大人饶命!” 林清影同尤嘉勋交换下目光,示意他将审讯县令时候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尤嘉勋依旧展示。 聂明看着白纸黑字的供状,一时说不出话来,曹东升更是已经冷汗连连,瘫倒在地。 林清影上前两步,开口道:“曹东升及曹家众人,行贿多时,罔顾王法,同县令一起收押大牢,押送回京。” “至于聂明大人……” 他正要说出对于聂明等一众官员的处分,却出其不意传来一道声音。 “林大人且慢。” 林清影被打断,不满回头。 来人穿着正二品大员的服饰,正是附近几省的总督:宗涵畅。 宗涵畅笑着从门外走来,说话的声音异常平易近人,可是隐隐流露出来的威慑却让在场的人都心里发怵。 也让有些人觉得,如蒙大赦。 林清影看见宗涵畅之后眼前一亮,主动上前同他问好。 “宗老师许久未见,您一切安好?” 宗涵畅热情拍拍他的肩,“安好,安好,这不是听闻你来了,赶紧过来给你看看我过得好不好吗。” 林清影之前做圣上伴读之时,就曾经听过宗涵畅教习,之后入朝为官,更是得了他不少指点。 算是对他有恩之人。 林清影点点头,说道:“宗老师您不若先到一旁休息片刻,我先将这残局料理完了再来陪您说话。” 宗涵畅拦住他欲走的脚步,“这不是什么大事,该料理的人不是已经料理完了吗,陪老师说说话吧。” “这聂明……” “我说,该料理的人已经料理完了。”宗涵畅说话一字一顿,笑眯眯强调道。 他语气意味深长,林清影看向他的目光也一瞬变的幽深。 “宗老师怕不是在说笑吧。” “清影啊。”宗涵畅视线扫过他,“你长大了,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可老师还是要教你一件事。” “有些时候,不要意气用事。” “免得伤到自己。” 宗涵畅拍拍手,外面进来了一众人马,皆是带刀的精兵,看起来是他总督大营里的人。 这些人进来之后边环绕在林清影身侧,将他与周边一众大臣隔离开。 林清影和他手下之人被团团围在一处,尤嘉勋甚至已经被刀架到脖子上做威胁。 宗涵畅示意人把刀放下,笑道:“我也不让你为难,这曹家和这位不中用的县令,你便收去,皇上那边你便也足够交差了。” 曹嘉勋怀着一线希望的心彻底死了,听见这话,似乎吓晕在了原地。 林清影撇了他一眼,视线再度转移回他这位曾经的“老师”身上。 “老师,您执意如此吗?” 宗涵畅幽幽叹了口气,“不是老师执意如此,是大局执意如此。” “清影你就听我的吧。” 大局,呵。 他这位老师所站的大局,是谁的大局。 周边的官兵还在剑拔弩张,林清影视线一一扫过。 “老师,您不要后悔。” “清影,是你不要后悔。” “还不快走。”宗涵畅说完最后一句话,看向聂明等一群人,转身跨出门槛,扬长而去。 聂明等人赶紧起步跟上。 官兵还在原地隔离林清影。 他盯着这位昔日恩师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未能吐出。 良久,直到已然看不见人群,官兵也已经撤退。 林清影走到桌前坐下,“取笔墨来。”【】 15、第 15 章 尤嘉勋为他取来笔墨,林清影皱着眉给楼玉宇写了几句话,提醒他小心。 南方这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如果连他老师这样的人物都已经被腐蚀,那么这背后的势力又蔓延了多少,有一张多么巨大的关系网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勾连拉拢。 稍稍展漏出一角,就已经让人战栗。 他将信纸折起来,交给送信之人。 林清影写完信之后看向曹东升和县令,没法收拾掉聂明,林清影胸中带着满满的愤懑,这也让他看起来气势很惊人。 曹东升和县令此刻两股战战,倒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 “你们不用这么害怕,我又不会杀了你们。”林清影看着这二人胆战心惊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干那些伤天害理之事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吗。 他突然觉得没了兴味,大敌当前,收拾了两个小喽啰而已,根本不值得再费心力。 “拖下去。” “关到大牢里,等整理好罪证,立即押送进京。” 说罢也不管这二人如何在背后鬼哭狼嚎,林清影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额心,转身从侧门走了。 林清影回了府上自己居住的客房。 他头疼极了,精神状态也不算很好,今日白天里料理的事情太多,见证的事情也太多,尤其是宗老师的出现,让他本就疲惫的心又多了一重负担。 呵,林清影将头上的官帽取下。 现在宗涵畅已经当不起他这一声老师了。 朝堂的生活就是这样,意料不及之人干出始料未及的事情。 总有人或主动或被动就走上了无法回头的邪路。 林清影回想起自己的父亲,他才是真正的清官,矜矜业业劳苦一生,却落得那样一个结局,而这些吃人血馒头的人却能苟活至今,甚至钱权两收,妻儿美妾。 他用力握住手下的椅背,力度大到松开手时,上面留下了一团久久未能消下的红痕。 林清影咬着自己的下唇,他突然好想圣上。 一个人出来这么久了,有点想家了。 他呼出一口气。 真是越来越娇气了。 但林清影就是有点委屈,有点想要陪伴。 心中的愤懑无人诉说,满腔的委屈无人聆听,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前面二十多年林清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无论遇到多苦多累的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硬抗过来。 没有父母照顾的日子,他也是学着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养伤,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圣上爬到了朝堂上的高位。 这样的日子,原本也是过习惯了的。 都怪圣上。 林清影抓着手中的酒杯,对他这么好干吗。 不仅在生病的时候来看他,还会注意到他不喜欢吃的口味,为了逗他开心,给他烤小蛋糕吃。 林清影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仰头饮尽。 * 楼玉宇正在路上。 他将京中的事情暂且处理完毕,将日常政务交给了他的母上大人。 在走之前他还专门准备了几天试用期,检验的妈妈的工作能力。 太后一开始拿到奏折的时候还干劲儿满满,一撸袖子就开始看,立志要当当代武则天。 干到第三天的时候,太后挂着黑眼圈,在楼玉宇过来请安的时候把笔摔到他身上。 “快把你的破折子拿回去,老娘不干了!” 楼玉宇笑盈盈将毛笔捡起,一点也不生气,他将脸上被甩上的墨汁擦干净,还顺便把地板上的给擦干净了。 “妈妈的脾气还是这么暴躁。” 他将手上的帕子放到一边,双手合十:“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 “这样不好,不好。” 楼玉宇这幅欠揍的德行更是让太后一股无名火,她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暴躁也不知道是因为谁,别想把工作都交给我,自己一个人逍遥去了。” 她目光炯炯,“我昨日问过管大人了,你这次是要去巴州,那边有个谁,我可是知道。” 楼玉宇怕她真给罢工了,赶紧凑过来撒娇道:“哎呀,我的好妈妈,儿子这不是要给你找儿媳妇回来吗,你就不想帮你儿子一下,让他的终身幸福多一点保障吗?” “巴州那边不好清算,你儿媳妇正在那边一个人盯着,多辛苦啊。” “我总得过去帮帮他不是?” “哦。”太后看向楼玉宇,她秀长的指尖戳戳桌面上的大甜杏,漫不经心地说出了很惊人的话: “你是攻还是受啊?” “又没实践过,你怎么知道你是给我找儿媳妇还是给我找女婿。” 楼玉宇大为震惊。 “母后大人,没想到你懂得还挺多,还知道这么专业的名词。” 太后摆摆手:“嗨,你当我每天上网看的都是什么,我以为你上次看我看话本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了。” 太后面容从开玩笑的温和随意一瞬间变得严肃:“别转移话题!” “你怎么知道你是攻还是受。” 楼玉宇嘴巴撇向一边,“因为小时候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妈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 “我看你是该吃枪子儿了。”太后吐槽道。 “……” 他还是少说话为妙。 “总之我要去巴州了,要是你觉得一个人顾不过来朝政,我再给你找个帮手来。” 找个帮手,这倒是行。 太后一脸期待:“行啊,最好给我找个性格好能力高,指哪打哪还能发挥自主能动性的顶级牛马。” 指哪打哪还能发挥自主能动性。 好刁钻的要求,楼玉宇看着他妈,不愧是见识过现代996社会的封建时代最高权力者,就是会压榨人。 楼玉宇在脑中过人,突然播放到其中一张面孔的时候播放界面自动停止。 他头旁边仿佛有个小灯泡“叮!”地一亮。 “想到了!” “我出发的那天派他过来。” …… 启运元年腊月初八。 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皇上微服私访前往巴州。 与此同时,一双官靴踩着初雪走到太后宫门前。 视线上移,是一脸懵逼的管元青。 * 楼玉宇还是在路上。 他正在前往南方旱灾省份的路上,因为急着去找林清影,他特地交代马车驾驶得尽量快,但还是在赶路的途中特别观察了一下百姓的日常生活。 每个地方的特色和民风民情都不一样,但大部分百姓还是安居乐业,让他心中颇为欣慰。 老百姓们在忙着过年前的准备,今年过年早,就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现在已经有人杀年猪做准备。 更让楼玉宇惊喜的是。 他从锦州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其中竟然有居民在广场上举行展销大会,各家各户拿出自己家的食物来进行互换,还有外国之前进贡的土豆也已经在这里普及。 街上甚至已经有了用薄土豆片炸制成脆片,加上辣椒粉蘸料,制作出的一款类似于薯片的食物。 楼玉宇见到之后十分惊喜,当即就让侍卫去买了一包回来,他一边赶路一边吃,美哉。 更别提他是个惯是会享受的性子。 马车里没有放平常那种软塌和座位的设计,进去之后简直像是个榻榻米:光是床足足占了马车的一半位置,还延伸出来长长的一截,充当座椅,还有个茶几。 他在马车上享受着,穿过了中原的热闹,穿过了如画的江南,终于到达了遭旱灾的城市。 马车的窗户外不再热情的叫卖声,而是一片寂静。 楼玉宇拉开帘子向窗外看去。 外面的一户农民正在开仓清点谷子,往常这里可是谷子的丰产区,粮仓必是能填满的,而如今看来,满打满算也就填了三分之一都不到。 楼玉宇面色凝重,再向旁边看去,不过农户面上好歹没有过多苦涩,起码看着是吃饱饭了。 朝廷的银子他不指望一点都不被贪腐,但是起码得能让百姓吃上饭。 楼玉宇略微放下了一点心。 他下车决定问一下这位老伯,与他这趟随行的言官林安平也跟着下了车。 楼玉宇看向他,这位林大人是清影的堂哥,似乎和管元青在现代的时候是大学舍友,原来性格很平静端庄的,现在应该被带坏了不少。 林安平下车见到他,简单行了个礼,沉默跟在他身后两步。 楼玉宇放下心中顾虑,也没被带坏多少。 他找到刚刚那个开仓取粮食的老伯,怕老人家突然看到生人害怕,特地先主动开口介绍道:“老伯,耽误您一口茶的时间行吗,我们初来乍到来探望亲戚,一时间还没找到,跟您打听打听。” 老伯看他们面容华贵,衣服也齐整,一开始还有点警惕,听见他这么说,放心些许,回答道: “你说吧小伙子,看你们是从外地而来,想必也知道我们这里闹了旱灾,不过林大人过来之后死的人不多,我看你衣着打扮富贵,家里亲戚想必也不差,多找找总能找到的。” 楼玉宇俯首笑道:“是,承您吉言,我家亲戚之前来信说,他正是被分到了这位钦差林大人身边做事,想问问您林大人这人如何啊。” “听说他言辞粗鲁,举止冷硬,又不为百姓考量?”楼玉宇故意道。 林安平在旁边听了这话向他侧目。 老伯听了之后更是暴怒,他皱着眉头大声道:“你家亲戚就是这么跟你编排林大人的?” “林大人明明一心为百姓做事,他初到此地就捉了个贪官,还抄了曹家这个黑商的家当给百姓们放粮,又派本地官员对灾民进行安抚和治疗,简直是好的不得了!” “就算他有时候性子清冷了一点,也断不是你家亲戚说的那种冷硬之人。” “你家亲戚叫什么,我要去官府跟林大人说,他身边出了个异心之辈!” 老伯恨不得拿着铁锹去把异心之人干掉的架势太吓人了,楼玉宇赶紧摆摆手开始安抚。 “想必是有误会,我说的可能不是你说的那位林大人。” 老伯这才瞪了他一眼作罢。 楼玉宇不甚在意,摇摇头看向城里的方向,眼里漏出笑意。 林大人真是位人民的好大人。【】 16、第 16 章 尤嘉勋最近就跟着林清影干活。 他在书房整理桌面的内容。 他自从得知清影哥哥是钦差之后就崇拜得不得了,尤其是目睹林清影在官府和一众官员对峙时候的样子,就简直把他变成了偶像。 还得是毒唯的那种。 “清影哥哥,这是你要的收据。” 尤嘉勋听见门口传来自己妹妹的声音,看向林清影。 “这丫头怎么来了。” 林清影将手上的东西放下,亲自迎接了出去。 林清影把曹家抄了之后,已经把曹家欠的钱都依数还给了尤家,尤父尤母亲自上门来感谢。 他们拿着大包小包,抱着尤嘉勋的妹妹来府上,小姑娘进门被放到地上,看见他就哒哒哒地跑过来。 神神秘秘要林清影低头,结果“啵唧”一下亲到了他的脸上,笑盈盈抱着他感谢。 “清影哥哥一出手,娘就说我们家的钱都回来了,清影哥哥最厉害了!” 林清影被冷不丁亲了一口,愣了一瞬,眨眨眼有点没缓过神来,尤嘉勋看见之后赶紧把妹妹扯到一边。 点点她的鼻子,“你怎么能亲清影哥哥呢?对清影哥哥尊敬一点。” 小姑娘发出不满的声音。 “对待喜欢的人就是应该亲一亲啊!” “那也不行!” 耳边是叽叽喳喳的声音,脸上刚刚被亲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小朋友嘴巴的触感,林清影从小就没跟别人这样亲近过。 他笑了一下,俯下上半身看向小姑娘。 “你要好好跟你爹娘学本事,将来清影哥哥要看到你变成一个独当一面的大掌柜好不好?” 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她被说的心潮澎湃,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长大时候的样子。 小小的拳头握起,举的高高的:“好!” 林清影揉揉她的头,看向了一旁的尤父尤母。 他伸出手,阻止了两位老人家的千恩万谢。 “不必,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这次能这么顺利,还得感谢几位的帮助。” 尤父热情道:“话哪里能这么说,还是多亏了林大人帮我们一家洗清冤屈,还顺利把我们一家子的资产都给要了回来,现在还让我们儿子在你这里跟着学习做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嘉勋说的对,您就是我们一家的大贵人!” 尤母也面带笑容开口,她看起来也比林清影刚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肯定没有旱灾之前那样富贵,但起码面色不再蜡黄,看起来充满希望。 尤母面上一笑,带的眼睛也是弯弯的,将自己手里的包袱递上来。 “咱们也没什么好感谢林大人的,这是我自己晒的一点红薯干,还有咱们自己家店里的首饰衣衫,林大人您可不许推脱。” 还没等到林清影推脱,尤嘉勋就极有眼力见地将父母带过来的东西给搬到里屋去了。 本来就是个强壮的体格子,吃饱了之后跑得飞快,一溜烟就进屋子里放东西去了。林清影叫不住他,就只能不好意思地对尤父尤母笑了下,接受了这份好意。 时间不早了,林清影留尤父尤母一家人在自己这里用午餐。 刚坐下寒暄了两句,大家都还没吃两口,下面就有侍卫来报,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越听越惊讶。 林清影本来淡定在吃饭,闻言饭也吃不下去了,筷子一放就提起裙摆走了出去。 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林大人这是突然怎么了。 尤嘉勋害怕出什么事情,赶紧跟上去看。 林清影脚步匆匆忙忙走到门口,还没跨出前厅,就看到了他从好几天前开始思念的那张脸。 楼玉宇被官府的小厮引着,正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向自己这边走来。 他面目俊朗,眉眼深刻而张扬,提起的裙摆下双腿显得笔直而又修长,面带微笑和身旁人聊着什么,意气风发。 !! 瞳孔猛的睁大,林清影几乎没有思考,就继续跑向楼玉宇。 他依照惯性,几乎要冲进楼玉宇的怀里了,等到理智重燃,身体开始重新受到掌控,在大约相隔一个小臂距离的时候堪堪停下。 林清影激动又紧张,看向来人,激动于他的到来,又为自己的失控而懊恼。 “圣上,您怎么…” 林清影问出的话尾音消散在唇边。 一个带着风尘仆仆,带着未消散的寒意的拥抱将他笼罩。 有力的手臂落在腰间。 耳旁响起圣上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林大人怎么不抱上来?” …… 林清影的脸被压在肩膀处,金线密织的布料略微有一点压皮肤。 唤醒了一点他的理智。 林清影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楼玉宇又将手拢了拢,收得更紧了一点,还把自己的头埋到了怀中人的颈边。 他闻到了一股冷冽的墨香,江南烟雨一般清淡雅人。 “皇上?” 林清影埋在肩头,额头被抵着,发出闷闷的声音。 “嘘,别说话。”楼玉宇享受着撸猫的快感。 “再让我抱一会儿。” 楼玉宇又松开手,去摸林清影的头发。绸缎般的长发从手上划过,存在感强烈到像是羽毛从心头划过。 “唔。”林清影在怀中闷的有点喘不过气,发出一点鼻音。 楼玉宇将手臂松开些许,道:“勒到你了?” 他关切看向林清影。 林清影不好意思抬头和他对视,只是仍然埋在他肩头,用手抓了抓衣服的布料。 楼玉宇被可爱到,再度抱了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影这也太萌了。 完全是傲娇小猫咪来着。 平常看见主人不会主动求抱抱的傲娇小猫咪,在抱完之后却用爪子勾住你的衣服。 萌之萌之。 楼玉宇逐渐松开自己的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原因无他。 院子里为什么除了他二人还有一家人啊! 而且正用虎视眈眈的目光看着他俩。 楼玉宇突然手脚僵硬,但他不想在林清影面前表现出他的不淡定,接力维持着帝王之姿,“清影,这几位客人是?” 尤嘉勋从刚刚开始就十分忿忿了。 这哪突然窜出来一个人,直奔着清影哥哥就过来了。 还动手动脚的,没有礼貌。 清影哥哥这么风光霁月的翩翩君子,岂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染指的。 “你是谁啊?” 尤嘉勋上前,语气很冲,尤父制止地瞪了他一眼。 楼玉宇指指自己,竟然是你,在问我? 林清影没想到所有人都从屋里出来了,在看自己和圣上…抱在一起,甚至尤家的小姑娘也在好奇地盯着他们看,被一脸姨母笑的尤母拢在怀里捂住眼睛,还要从指头缝里往外看。 只是抱一下而已,原本没什么的,怎么所有人的反应都这么奇怪。 看着尤嘉勋格外强烈的反应,林清影脸上还带着红晕,淡淡皱眉:“不得无礼。” 他侧头介绍,“这位是……” 林清影犹豫,圣上此行穿着常服,显然是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看向圣上。 楼玉宇接话,他上前一步站在林清影和尤嘉勋之间,自我介绍道: “我是…”他语气玩味,不知想到了什么,给自己想美了,面上展露出一点笑容。 他看了林清影一眼,“…林清影的哥哥。” 尤嘉勋仿佛大松一口气,态度都热情一点,上来给他拿东西。 “原来是哥哥,哥哥好!” 林清影给楼玉宇介绍这就是他在信里提到过的尤家。 楼玉宇眼睛一眯。 哦~ 这就是那传说中的第二只小狗啊。 他眼神一瞬不善。 就你是小狗啊! 尤母看着自己儿子这幅蠢样子一阵头疼,她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眼神毒辣,看着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心知自己儿子这一腔热血恐怕要遭受打击了,摇摇头不语。 “清影。” 一道淡淡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林清影依言看去,一打眼看到了自己真正的哥哥。 …… 林安平从进到这个房间开始,就一直在楼玉宇旁边站着。 他一开始激动万分,见到弟弟十分想上去给弟弟一个大大的拥抱,没想到被楼玉宇捷足先登。 等到好不容易分开,他再度想上前,却又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黑皮小子给打断了。 直到现在才终于找到空隙开口,却看到了弟弟明显是刚刚发现他的惊喜面孔。 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喜在弟弟见到自己还是非常开心的。 悲在弟弟竟然刚发现自己!这皇上还说他是自己弟弟的哥哥。 林安平思索,那我是谁? “哥哥!” 林清影惊讶出声:“你也过来了。” 林安平将自己的内心吐槽先丢到一边,上前关心林清影。 “我陪…你二哥一起过来的。”林安平似乎语气不爽。 楼玉宇在边上欣慰点头,不愧是清影的哥哥。 你瞧瞧这眼力见,太到位了。 林清影走向前面带路,走路的时候胸口的平安扣随着动作轻轻滑动。 他低头,平复了一下心中莫名的情绪,将房门在此打开。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那句“哥哥”叫出口。 圣上分明还比自己小一岁。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但话已经说出口,无论怎样荒谬也不得不将错就错下去。 林清影:“两位兄长吃过饭了吗?快落座一起用些,一路旅途奔波辛苦了。” 林清影把楼玉宇引到自己刚刚坐的上座。 “筷子给您换双新的吧,这双我已经用过了。” 楼玉宇哪里会嫌弃这个,他缓缓将筷子拿起,夹了一筷子青菜,故意用一种很暧昧的语气说道:“就算是弟弟吃过的东西,哥哥也不嫌弃。” 林清影抿着嘴落座,只是默默用公筷给他夹菜,不再说话。 尤嘉勋坐在他们俩对面,指尖抓着自己的盘子戳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皱成了一团。 还是觉得不对劲。【】 17、第 17 章 楼玉宇还维持着他“哥哥”的人设,体贴阻止林清影继续给他夹菜。 “清影快坐下来吧,哥哥们可以自己吃的。” 林清影点点头,依言坐下。 尤嘉勋也跟着说:“就是,我可以照顾着哥哥们,清影哥哥你快休息吧。” …… “清影哥哥?” 楼玉宇敏锐听到了关键词,重复念道。 他眼神玩味看向了林清影,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清影哥哥。” 说话专门把尾音转了好几个弯,语气黏黏糊糊的,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林清影本来没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这会儿接连被这两个人这么一叫,也觉得浑身上下难受起来。 尤嘉勋扬了扬眉,不爽道:“怎么啦,清影哥哥本来就比我大好几岁,我这么叫有什么不对吗?” “哥哥连自己弟弟的私事也管,连弟弟的朋友怎么称呼他也管,也未免管的太多了。” 尤嘉勋咬着牙说话,看了楼玉宇一眼,“真正的哥哥就应该如同另一位哥哥这般,尊重弟弟,不要过多置喙。” 林安平听了这话也有点不爽了,虽然是在夸他,但这个小孩多少有点过于直了。 他看了眼圣上,开口道:“这位小友,你说我们作为哥哥管的多,但若是如你所言,你只是清影的朋友,却指责我们自己家的事情,不是管的更多了吗?” 林清影侧目,他堂哥之前一直也是个话很少很清雅的人,上次在宫廷夜宴上见他和管大人斗鸡已经很让他惊奇了,没想到这次见面,堂哥说话也比以前有锋芒许多。 不过林清影很快把这点疑惑压下,因为楼玉宇开口了。 说出口的内容好像带着语不惊人死不休。 楼玉宇突然问尤嘉勋:“尤小兄弟,你之前谈没谈过恋爱?处没处过相好?” “啊?”尤嘉勋看了林清影一眼,含含糊糊道:“还没有呢。” 楼玉宇点点头,似乎很宽容又怜爱地看了他一眼,所有怒气都散了似的。 “你还要长大,还太小了。” “这个世界上叫哥哥的,不止是亲哥哥,还有…” 尤嘉勋疑惑道:“还有?” 楼玉宇坦然自若端坐着,喝了口茶说道:“还有情哥哥。” “什……什么?”尤嘉勋颤颤巍巍,看向一旁的林清影,又回忆起刚刚那个暧昧至极的拥抱,有点破防了。 他泪眼汪汪:“是真的吗,清影哥哥?” 林清影看了眼楼玉宇,见他朝自己眨眨眼睛,明白了。 圣上是在让自己配合他一下,把尤嘉勋应付过去。 可是这戏演得也太大了,林清影看向席间众人,小丫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蛋儿红了起来,小红苹果似的。 况且,这事情明明有更多的解释,皇上非要跟自己扯上关系。 但是就算这样想,林清影还是点点头,算是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对。” 还配合地抚上了楼玉宇放在桌面上的手。 尤嘉勋瞬时暗淡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甜蜜”场景,猛的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还碰倒了自己面前的碗。 尤母将碗扶起来,给林清影道歉:“实在抱歉林大人,这孩子太没礼貌了,对您的家人这么不尊重。” “我们回去会好好教育他的。” 林清影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小孩子罢了,又没有害他的心思。 只是因为喜欢他,想法多了一点,这没什么。 少了个人,这桌饭还是如常吃下去,甚至席间没有挑事的人,吃饭的氛围更好了。 尤父尤母都是人精,推杯换盏间,饭桌上的气氛热烈不少,每个人都喝了不少。 楼玉宇坐在主位上,更是喝的最多的一个,他今天见到了林清影心里高兴,基本上敬他的酒来者不拒。 林安平看起来悄默声儿的,竟然是劝酒最强烈的一个,而且自己很享受喝酒,还跟楼玉宇提到了远在京中的管元青。 林安平显然已经迷糊了,他拍拍楼玉宇“您还记得我不,我当时和管元青住在一个宿舍,是舍友来着,你还来我们宿舍和我们一起打过游戏。” “咱们还一起去露营过,这你都不记得了?” 楼玉宇被他这一提醒才想起来,因为过于思念林清影以及考研的压力太大,他曾经短暂down过两天,被管元青拉着出去狠狠疯玩来帮他恢复意志。 爬山,露营,做饭,打游戏。 把所有烦恼全部抛开,楼玉宇恢复不少,又有劲儿学了。 楼玉宇这才想起,旁边的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白色冲锋衣的,好像就是面前这位。 他给林安平倒一杯酒:“那林大人当时为何不跟我相认?” “哈哈。”大概是喝了一场酒,林安平也跟他熟了许多,说道: “好不容易跑走了,又看到你曾经的上司,换你你会上去打招呼啊。” 林安平幽幽说道:“我当时看见你的脸恨不得自戳双目。” 不至于吧。 楼玉宇汗颜。 林清影更是皱起了眉。 又在聊些什么跟什么。 太久没见堂哥了,他这人精神显然也不稳定了。 林清影干脆将酒壶端起来,一杯一杯给林安平灌下去。 林安平酒量还不错,愣是又惯了两壶才灌倒。 楼玉宇看着林清影的动作,知道这人肯定是故意的,但是想到哥刚刚林安平自戳双目的话,也没有说什么。 小林同志,以后要记住,不要在酒后说上司坏话哦。 楼玉宇幽幽跟他碰杯。 他杯子刚举到一半,就被另一个杯子阻拦。 两杯相碰,发出“叮”的一声。 楼玉宇看向举杯过来的林清影,警惕。 开始灌我了么? 林清影正有此打算。 他这段时间当了太久的谜语人,圣上每每都和周围人产生出一种他无法插足的默契,这让林清影不爽。 很不爽。 不光是圣上的态度,竟然伙同很多朝臣一起瞒着他,其中起码包括父亲,堂哥,还有管大人。 还有,他吃醋了。 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跟管大人还有堂哥一同玩乐。 亏他心中还一只克制着自己,不敢跟圣上太过亲近。 谁知圣上一直有这样关系好的年轻朝臣。 林清影心中泛起一阵涩意,但又没理由发泄出来,只能想了个损招。 把楼玉宇灌醉了,看能不能从圣上嘴里问出来点什么。 林清影往他杯子里倒酒,之前宫廷夜宴楼玉宇给林清影留下了酒量不佳的印象。 事实也确是如此。 刚刚和林安平喝过一轮,楼玉宇已经觉得头晕晕乎乎的。 这会儿楼玉宇发现林清影有在灌他,干脆自己拿起酒壶开始喝。 澄澈的酒液顺着脖颈流下,留下亮晶晶的水痕,楼玉宇几瞬之间喝干了一壶,给林清影将壶身反转,展示自己已经喝干。 楼玉宇笑眯眯示意林清影凑近,酒香渗透带着热气呼出。 “想让我喝醉?” 楼玉宇猛的把头放在林清影肩膀上,寄托了上半身的重量。 林安平把自己埋在桌子上睡觉,双臂交叉,睡的特别安详。 尤家夫妻刚刚就已经走了,林清影看了他一眼,确保没人看到。 他坦然接受了楼玉宇的重量,甚至颇为自然地顺了顺他的头发,将脸凑近。 “是。” “臣想要问皇上一些问题。”林清影黝黑的目光直直看向楼玉宇的瞳孔,“皇上让问么?” 楼玉宇明显还有意识,思维不算清明,但不是彻底醉了的状态,只是反应略微迟钝。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清影想问,什么都可以。” “好。” 林清影先将林安平送回房间,其实现在还是下午,竟然就已经烂醉了好几个,真是。 林清影接着返回来照顾圣上。 楼玉宇悠悠起身,“等你回来,我酒都要醒了。”他看林清影有一丝懊恼的神色,怕给人逗坏了,赶紧又接一句:“要不再灌一壶?” 说罢真的拿起了酒壶往嘴里倒。 林清影沉默,走上去将酒壶拿下来,“皇上不必如此。” “皇上能回答我的问题,清影已经很高兴了,” “更何况还是白日里,喝这么多酒不好。” 楼玉宇失笑:“不是你要把我灌醉的吗?” 林清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还不让我说?” 楼玉宇试图讲理:“本来就是啊,我们林大人一声令下,我为了完成他的夙愿,立马就把自己灌醉了。” 林清影有些无奈了,发现他还是在和一个醉酒之人说话。 醉鬼都假装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了,而他竟然被唬住了。 楼玉宇的喝醉就是说出一些假装有逻辑的疯疯癫癫的话。 “我带您回去吧。” 府里的下人上来要帮忙,林清影本来想着有人帮忙也好,皇上也是duang大一个,他一人扶着着实有些吃力。 结果人要来扶的时候,楼玉宇跟背上长了眼睛似的,手从哪边过来扶他,背就往反方向躲。 “下去吧,我来就好了。” 林清影无奈,只能一步一顿撑着他往卧室走。 好不容易才到了他的房间,楼玉宇来的太匆忙,只有一间多余的客房了,现在已经是堂哥在住着。 林清影将楼玉宇带到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房门口。 他刚打开门,往里走了一步,就感觉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被压在了门板之上。 ! 林清影看向皇上明显清明的眼。 圣上竟然装醉! 楼玉宇感受着手里那把劲瘦的腰在随人的呼吸剧烈起伏,低头看了一眼,又将视线移回林大人那张带着些嗔怒的美人面上。 他狡黠一笑。 “我说了我酒快醒了,是清影哥哥不信。”【】 18、第 18 章 今年冬日来的比以往的冬天更早一点,十二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他二人现在在巴州,全国范围下来是在南方,不过一场不大的小雪还是落了下来。 在这样旱灾的时节,实在是难能可贵,瑞雪兆丰年,老百姓可以过得稍微放松一点了。 下雪的时候,楼玉宇和林清影正在房中对峙。 楼玉宇刚刚一个翻身将林清影压在他和门之间,将手垫到林清影的头下面,两人凑得很近,呼吸都交融了起来。 楼玉宇探头继续凑近。 林清影有点受不了了,转头避开,“皇上骗臣。” “这怎么能算骗你呢,我分明就是喝醉了啊,只是代谢有点快。”楼玉宇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贴着林清影的头,侧头追去。 “......” “分明不是这样,刚刚一路上皇上还要臣扶着,现在又这样。” 楼玉宇挑眉:“哪样啊?” 林清影脸上又红了,但是话到嘴边又嘟嘟囔囔说不出来:“就是,现在这样。” 楼玉宇再次逼近他,“现在这样?” “就是我将清影壁咚吗,将清影困在我和房门之间,我们两人距离几近消失,呼吸交融?” 他说文解字一般将壁咚这两个字生动形象演绎了一遍,哪怕没听过,林清影也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楼玉宇的眼里焕发着光彩,好像会说话一般,说尽了世间的贪嗔爱恋。 他看着林清影闭着眼睛害羞的神色,轻轻地笑起来,笑得得意又放肆。 半响,才松手将人放开,“不逗林大人了。” “林大人?” 他半天没听到人回话,林清影还转着头,不肯说话,也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楼玉宇有点慌张,上前一步,强硬地将林大人的脸掰过来。 他说话的语气满是小心翼翼,“怎么了?” “让我看看,清影。” 林清影这才睁开眼睛,转头看了过来。 林大人的眼眶完全红了,眼睛似是有泪光划过,嗔怪地看了楼玉宇一眼。平日沉静如古井的眼里,倏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惯常用来跟人交锋的唇齿,此刻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嘴角却有些别扭地往下撇了撇。 他声音比平常低哑了两分,喉结无意识滚动两下,吐出了两个字: “胡闹......” 尾音甚至有些飘,像是片羽毛搔过心尖,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无力的抵挡。 楼玉宇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 他还没怎么样呢,怎么林大人就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这么动人,要他怎么忍住啊。 楼玉宇伸手摩挲摩挲他的鬓角,将微微的汗湿擦过。 清影啊,以后可得对我好一点。 你可不知道,我忍得有多痛苦。 但是这样的清影,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让人又舍不得对他做些什么。 “我带你去里屋好不好,外面下雪了,站在这里有风吹进来。”楼玉宇温声哄着。 “咱们到里面再说话,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纤长的手指尝试牵上去,“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好不好?” “你身体一向不好,得小心着,咱们不能生病,嗯?” “嗯。”林清影点点头,任他牵着往房里走去。 明明是林清影住惯了的房子,楼玉宇第一次进来,却好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娴熟地找到了卧室,拉着人去床上坐下。 他还大大咧咧将床上的被子拿起来,展开要给林清影身上菓,被林清影拒绝了。 “臣身上还穿着外衣,怎么能沾上被子。”林清影眨眨眼,“皇上不必担心,臣的身子还没这么虚弱。” “倒是皇上,刚喝醉酒还受了风,要不要臣找人给熬点解酒的红枣姜汤来。” 楼玉宇的身子好的跟牛一样,哪里需要这些东西。 但他想起林清影喜欢喝甜的,也点了点头,“也好,让他们多熬一点,清影你也喝一点。” “好。” 林清影吩咐了人去熬姜汤,转身再次将门关上,他突然一顿,看着手下的门,不知想到了什么,可疑地脸红了一瞬。 “清影?”楼玉宇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来了。” 林清影走过来,看见楼玉宇又不知道从哪挪出了一条毯子,正抬着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很期待他穿上的样子。 哎。 林清影叹了口气,圣上好幼稚。 然后走过去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将毯子披在身上。 “圣上刚刚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林清影试探开口。 “嗯。”楼玉宇肯定的点点头,“你问吧。” “好。”林清影直视着他的眼睛,“臣一向以为,皇上待臣是有所不同的。” 楼玉宇心中一喜,还以为林大人是开窍了,自信开口,“当然,我待清影一向......” “但是...” “为什么皇上待臣这样好,却有秘密瞒着我。” “您和我父亲,管大人,甚至刚刚和我堂兄,都能说的那个秘密。”他停顿一瞬,“每每说起这个话题,臣就无所适从,好像和你们都隔了开来。” 林清影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敲了敲床榻中间的案几,节奏有些乱,泄露了心绪的波动。 秘密,他对清影的秘密,可能只有那一件事了。 楼玉宇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其实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找到时机跟清影说个明白。 也不太敢说。 毕竟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对于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人来说,不知道会作何解读。 清影读了多年的圣贤书,要是听到他是“穿越”而去,在另一个时空呆了两年,又“穿越”回来,会不会觉得他疯了。 哪怕他知道清影肯定会包容他,会理解他,但是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清影会对他产生不好的看法,他也会难过。 所以楼玉宇一直不敢说出口。 “关于这个事情,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来着。”楼玉宇试探性开口,但是清影问了出来,他不想瞒着他。 他顿了顿,无比严肃地说出了口:“其实,我曾穿越过。” “穿越过?”林清影看向圣上,直到他态度的认真,可是实在不清楚这个词语是何意。 “对。”楼玉宇点点头,“对,我和大家一起穿越过。” “包括你父亲,你堂哥,你口中的尚书大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大臣。” “我们一起,穿越过。” 林清影极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啊?”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楼玉宇仔细给林清影讲解了穿越的详细名词解释和他在现代的生活。 “所以,圣上其实是在另一个时空生活了两年?”林清影皱着眉,“并且在那个时空,科技比我们发达许多。” “对,那边的科技和学习都比咱们这里发达,老百姓们过着更加自由和幸福的生活,起码在我生活的那个国家,也不用担心战争。” “所以,我还想学习那边的先进思想,像是之前和周边的国家开放贸易,让我朝老百姓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林清影若有所思点点头。 “清影。”楼玉宇小心试探,“听我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不觉得我是在胡说,满口谎言。” “这么离谱的事情,你接受的好坦然。” “圣上想要我有什么反应?”林清影灿然一笑,“想要我惊讶,反驳,蛮不讲理地无理取闹?” “皇上看看这是什么?”林清影指指自己的头。 “脑袋?” “这可是我们大安朝最聪明的脑袋,皇上说的话,孰真孰假,我还是能分的明白的。” “清影!” 楼玉宇热泪盈眶,“我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你还愿意相信我,我好高兴!” 林清影伸手越过隔开他和楼玉宇的桌面,伸手理了理因为过于激动的动作而有些凌乱的发丝,“皇上早就该告诉臣的。” 这样他也不会这样苦恼多日。 他手顺着头发还将楼玉宇垂在脸前有点挡视线的发丝笼到耳后,然后收手回来。 怪不得之前会说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还会莫名其妙和各种人对暗号一般有眼神接触。 原来如此。 困扰他心头多日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林清影从心里到精神松快许多。 “这不是害怕清影不相信我吗?毕竟这事真的很惊世骇俗。” “皇上以后可以多信任臣一点。” 林清影笑笑,攥着的手心也松了开来,给皇上又端了一杯红糖姜茶。 刚刚以蓝按照他的吩咐熬好给送进来的,还给送了一碟百合莲子糕,当做配着吃的点心。 林清影捻了一块,递给楼玉宇。 白皙的指尖上沾了一点百合莲子糕的碎屑,像是白玉微瑕。 刚刚清影都不愿意外衣上床,想必是有一点洁癖。 楼玉宇接过他递过来的糕点,放到自己这边的盘子里,那一旁的湿手帕给他仔细擦了擦,将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个干净。 “我明白了,以后会更加相信清影一点。” 林清影忍受着奇怪的感觉,任由他擦。 “其实不用如此的,皇上。”擦到最后还是受不了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边的人,互相之间也都这样吗?” 拿着臣子的手,用心擦拭。 楼玉宇擦完了,将手帕扔到一边,开始就着红糖水吃糕点,一边嚼一边回答,“哪样?” 他好像也没干什么啊。 林清影犹豫再三,问出了下一个话题。 他又抓住了衣角的布料,脸颊或许浮起极淡的、可疑的红晕,在烛光下看不真切,却让他白玉般的面容瞬间有了活色生香的温度。 “皇上穿越的事情臣问完了,现在说说''''情哥哥''''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