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小衙门》
1. 状元案(一)
1.
顺天府的大牢林与闻来过很多次,但他平常只待在外面。
林与闻坐在牢中,身上的华服绣着的金边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还闪着细微的光芒,他回忆起自己这半生,实在算不到自己竟然有这么一劫。
他二十多岁就考中了进士,殿试的时候圣上还夸他字好看来着。
他在翰林院待了都没几个月就被刑部尚书点了去刑部做从五品员外郎,虽然后来出了点小差错被外放到扬州做县令,但他只做了六年就立下抗倭大功回了京城。
现在更是圣上眼前红人,位至三品刑部侍郎。
他到底怎么沦落到现在这副样子的啊。
林与闻悲从中来,扒着牢里的杆子嚎了一嗓子,“我冤枉啊!”
他刚喊完冤,就有凶恶的声音从监狱深处传出来,“大晚上鬼哭狼嚎什么!进来的谁不冤枉!”
林与闻连忙噤声。
哦呀,顺天府大牢里关的都是还没定刑的罪犯,大多是地痞流氓,很能打架的。
林与闻两只手攥在一起,心里咚咚地跳,他审过不少犯人,当然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德行,更知道自己这种出身三司的刑狱官关进来会有什么待遇。
自己这么细皮嫩肉,还不得被他们先奸后奸再奸啊。
林与闻委屈得不行,正要捂脸的时候却听见耳边一个轻佻的声音,“有什么冤屈,跟本官讲讲吧。”
是顺天府尹,沈宏博。
林与闻的同届进士,从前两人是站在一起的同僚,现在一个站在监狱外面,一个坐在监狱里面。
沈宏博一看林与闻那颤颤巍巍的嘴唇,也不逗他了,叫人赶紧把牢门打开,“没事啊,没事,”他钻进去握林与闻的手,把自己袖子里的点心给林与闻掏出来,“慢慢说,不急。”
林与闻打开包点心的牛皮纸,含了一块花生糕在嘴里,“我当时啊……”
一个时辰前的皇宫中灯火闪耀。
科举之后照例要在宫中办琼林宴,这是士子们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因为只有这一刻是他们靠真才实学挣来的,这之后的官场沉浮,靠得大多就是运气了。
林与闻的侄子林晚阳也中了进士,他马上就要十七岁了,虽然考在二榜,但是在进士中年龄最小,能在这样的济济人才中占一个“最”字,那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一门双进士,”几个刑部官员凑近林与闻,“林家的家教可不得了,林大人得好好给我们介绍介绍经验啊。”
林与闻已经喝了不少了,今年宴会的杨梅酒用的是新酒,辛辣却带点酸甜,让人很容易上瘾。
林与闻捧着杯子,发出科科的笑声,像只小老鼠,嘬了两口酒水就辣得仰起脑袋,“好说好说。”
锦衣卫副指挥使袁宇负责宴会保卫,他看到林与闻被这样灌酒叹了声气,往前凑了凑,握住林与闻的手臂,“林与闻,喝得不行了就去休息一下,往外走有个暖阁,专门供大家休息的,晚阳都睡了一觉回来了。”
袁宇和林与闻是发小,所以对他多加注意。
林与闻脸颊红扑扑的,张着嘴点头,“好好。”
他拍拍袁宇的手,“我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你可别逞强。”
林与闻迷迷糊糊的,推开袁宇,“没事,我有数,你还有正事呢。”
袁宇目送着他背影,不知道更远处还有人也盯着这林与闻……
林与闻照着袁宇说的,路上拉了个小太监又问了一句,总算找到了这耳房。
他推开门,闻到一股熏香的味道。
宫里也是讲究,装醉汉的屋里都点香。
他打了个酒嗝,捋了捋自己的喉咙,也真是喝多了,反上来的酒味都熏他自己一跟头。
这屋子分四间成了,面积都不小,中央是个花厅,往左右走的每一间房各一张榻,左手边再有一间有门关着,里面应该还有张床。
因为屋里很安静,林与闻也就没再进去打扰。
就像袁宇说的,已经有人休息过一拨了。
琼林宴是难得仕人们自己的宴席,连圣上都是陪衬,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子终于迎来一波比自己资历浅的新人,不趁着现在欺负一下,再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
林与闻想到自己也曾是那些进士中的一员,带着憧憬面见圣上,指望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很有感触。
他倒在东边房间的榻上,沉重地呼吸了两下。
他现在刚过三十岁就已经三品,说是青云直上也不为过,但他心里总觉得这青云上飘飘忽忽的,没有一点真实感。
大约是没成亲的缘故?
刚才新科状元陆晨醒敬过他一杯酒,人家才二十七,看着比他稳重很多。
听沈宏博说,这个状元郎有个非常贤德的妻子,比他大了五岁,无怨无悔地支持他读书,甚至上京赶考都一起跟了过来。
林与闻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人家两个人的感情一定很亲密,哎,真是羡慕啊。
他羡慕羡慕着,睡着了。
人到了岁数是这样的,连孤独都敌不过早睡的习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与闻总算精神了一点,他感觉酒席应该也快散了,准备再回去打个招呼,看谁家的马车舒服就蹭一个回家。
他从榻上爬起来,吸了吸鼻子,感觉熏香的味道有点奇怪。
好像有点血腥味似的。
他是刑狱官,对这种气味很敏感。
林与闻左右看看,看到了点不对劲的地方,花厅中间的一个柜子下有一团污渍。
这可是皇宫里,负责直殿监的掌印太监陈公公眼睛里一点灰尘都容不下,怎么可能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里,让朝廷官员看到这样大片的污渍。
林与闻走过去,蹲下来,手指一抹。
黏黏糊糊的,像干了一半的血。
血?!
林与闻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
严玉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管着御马监和东厂,他心里对林与闻一直有点隐秘的情感。
他今天看到林与闻摇摇晃晃地离席,有些担心,问了负责照看这些大臣的小太监,听说暖阁里只歇了林与闻一个,便带着浓茶准备来看看他。
只是,这门口怎么没有人啊?
“严玉,你干什么去?”
严玉浑身一抖,这是圣上的声音。
严玉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打颤,“圣上,”他躬身,“刑部林大人在休息,我给他倒了些醒酒茶来。”
“林与闻在里面?”圣上问。
他身后跟着一圈人,都是还算清醒的朝臣,这里不乏国子监那些老酸腐,他们说今日月色正好,说什么也要吟诗作对一番。
圣上本就讨厌这些所谓的风雅之事,被架着出来已经很烦了,怎么也要拖几个替死鬼。
“是,圣上。”严玉往后撤了两步。
“朕看他今天光咧着嘴乐了,不像喝多了的样子啊,”圣上带着这一圈人往耳房里走,“去看看他。”
严玉让出门口,由其他的小珰把门打开。
于是,皇上与众朝臣,看着林与闻撅着屁股,手里拿着一个带血的烛台站在一个柜子边。
柜子里是咽了气的满脸是血的新科状元。
“……”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与闻张着手,转过身子,眼睛瞪得老大,“那个,圣上,”他舔了下嘴唇,跪下来,“圣上,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不把你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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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袁澄的脸都狰狞了。
“啊!”林与闻赶紧撒开手,沾了血的烛台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咕噜咕噜转到了圣上脚边。
圣上眼睛往下瞥了一眼,又抬头看到林与闻那个没出息的眼神,不由得想到了从前给林与闻那届进士摆宴的情景,林与闻也是这样痴痴呆呆地傻看着自己。
怎么一点都不长进啊。
“来人,先给他带下去。”
……
“所以你只是发现了他的尸体?”沈宏博问林与闻。
林与闻点点头,把手里的花糕掰得都碎了,“我也是喝多了,应该先出去叫人的,”他想了想,“但是我一直没见到别人啊。”
沈宏博叹气,“你让那几个小太监带走之后,我们把屋里都看了,就你一个人。”
“你快想想,”沈宏博催促林与闻,“我得怎么帮你?”
林与闻眉毛都瘪成一对八字了,“你要说,我跟这个状元郎是完全不熟的啊,我实在没有作案的动机。”他咬了下嘴唇,又觉得为难,“但就是我,也会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当做最大嫌疑先行审问的。”
“而且你还是这大庭广众的,就算圣上不说什么,那些早就看不惯你的朝臣也不会放过你的。”其实要不是事情有点严肃,就林与闻那转过身蟾蜍一样的窘态,沈宏博不是他的政敌都觉得好笑。
“主要还是得给我找个人证,”林与闻冷静下来,他的酒早就醒了,“应该会有的吧,看守的小太监,我记得咱们那阵是有人在屋里管着咱们的,端茶倒水什么的。”
“主要我喝得太多了,我完全不记得我待在那个房间里多久,”林与闻抹了把脸,“还有,这案子谁管,得有个称职的又能跟死者和我同时避嫌的仵作来估算下死亡时间,这样也能让我摆脱嫌疑。”
“这,这有点难。”沈宏博挠了挠头发。
“怎么?”这有什么难的,就算不用刑部的人,三司这么多仵作还没有一个跟自己不熟的了?
“跟死者避嫌好说,但是跟你避嫌,”沈宏博手都不知道放哪,挠完头发挠眉心,“谁能跟你避得了嫌啊。”
林与闻歪头,“什么意思?”
这事可真是一言难尽。
沈宏博正要给林与闻解释,袁宇走进来了,“圣旨到。”
林与闻和沈宏博两个人赶紧一起跪好。
圣上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就是林与闻做的。
什么?
林与闻听前半段的时候瞪起眼来,袁宇朝他皱了下眉头,继续念圣上的旨意,但如果林与闻能找到真正的凶手,那么他就是无罪。
林与闻努了努嘴,这样好像也没错,“那我要是找不到呢?”
“那这朝中也没人能找到凶手了。”袁宇无奈地看着林与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林与闻现在官衔太高,能审他的只有六部尚书和带爵位的那些皇亲国戚,但他人又太年轻,朝中最看不过他的就是这些高官权贵,结果很难不偏颇。
林与闻嘴唇又开始颤颤巍巍,“季卿……”
沈宏博一看他这样就起急,“袁季卿,你说你帮他想办法,想到的就是这样的办法吗?”
他还来劲了,袁宇难得想跟文臣们打个嘴仗,“要不是你和三司都抢着给他求情,现在圣上能找不到人吗?”
林与闻默默转头看着沈宏博,终于知道为什么没人能跟他避嫌了。
沈宏博尴尬,“没憋住,户部那几个老东西说你是嫉妒状元才华下手杀人,这不是纯造谣吗?”
“况且也不只是我,”沈宏博叨叨叨没完没了,“大理寺卿比我闹得还大声呢,而且大家都喝了点酒,确实上头嘛。”
林与闻叹了声气。
人缘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2. 状元案(二)
2.
不管怎么样,林与闻还是被放出来了,他带着自己衙门里的几个亲近的下属一起进了宫。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凶手,但是名义上的规矩不能乱了,因此袁宇得时刻跟在他身边,代表锦衣卫监督他。
林与闻又回到那间耳房,这会儿他的心境大为不同,他看着还窝在箱子里的尸体,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状元陆晨醒。
二十七岁,有一个妻子,徽州籍。
“大人,您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在箱子里的吗?”仵作程悦问。
林与闻“嗯”了一声,“我当时看到箱子下面有血,就把箱子打开了,那个烛台当时也在箱子里。”
说起来就是后悔,“喝太多了,脑子里根本什么都没想,光顾着这颗好奇心了。”
程悦笑了一下,她看起来并不担心,“大人是因为小林公子考上了高兴吧。”
“高兴归高兴,谁能想惹出这么大事来啊。”林与闻叹气,又招呼自家捕头陈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凶手和死者的都是。”
陈嵩从前是扬州的捕快,一直跟着林与闻进京,为人大大咧咧,对待案子却很谨慎,他低着头,每走一步都仔细排查,“没见着什么特殊的,”他皱眉,“大人,你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林与闻是出了名的窝里横,瞪起眼睛。
陈嵩嘿嘿笑了一声,“我听袁指挥使说的,您当时手里还拿着凶器,要是我来查这个案子,凶手一定就是您了。”
“那我就给大人顶罪。”旁边戴着面具的捕快黑子忽然接话。
“……”林与闻推他一把,“我用你啊!”
黑子嘟起嘴,不太高兴,“他们凭什么冤枉大人。”
“咱们家大人一路太顺了,有几个人像他一样刚过三十就三品官的,”陈嵩没事就要给黑子讲讲人情世故,“那些老头子汲汲营营一辈子都得不到圣上这样的重用。”
这是真的,实际上林与闻有时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实在太顺利了。
“脚印也是乱七八糟,”陈嵩啧了一声,“当时这屋子里有多少人啊。”
林与闻回忆起来当时的情景,只觉得两眼一黑,那是有多少人啊,圣上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内阁几位阁臣,外面一圈是六部尚书,有几个进士穿插在中间,再一圈是光禄寺卿和太常寺卿……
“来,把尸体搬出来吧。”程悦把环境看得差不多了,招呼黑子和陈嵩。
陆晨醒长得又高又壮,两个男人也就是勉强把他的尸体抬出来。
程悦跪坐在地上,小心地摆弄着尸体,“大人,死者的头上有伤。”
林与闻点头,蹲下来,顺着程悦指的方向看。
“这应该就是致命伤吧?”
“是,”林与闻点头,“和凶器吻合,”他又看程悦把死者的手摊平,手上有些抓痕和淤青,“这个是争斗的痕迹吧?”
“对。”程悦说,“所以更不可能是大人了。”
林与闻眨眨眼,有些受宠若惊,“程姑娘,你这么相信我?”
“程姑娘那意思是,大人你这小鸡崽一样的身材,别说争斗了,”陈嵩笑了两声,“人家一推你就得倒。”
林与闻面无表情。
总之,这也算是自己没有嫌疑的一个有力证据了。
“林大人,”严玉领着一个小太监走过来,“这就是今天本该在屋里当值的小珰,琴韵。”
小太监长得白净,但是哆哆嗦嗦的。
小太监一见林与闻就扑通一下跪下来了,眼泪流了满脸,“林大人,林大人,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
他往前爬想抓住林与闻的衣摆。
林与闻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大睁着眼睛看严玉,这怎么回事?
“哭什么!不知道怎么回大人话吗!”严玉一嗓子喊下去,林与闻差点给他跪下。
严玉也是气得极了,他问话的时候这小珰竟敢跟他说谎,要知道这件事可关系着林与闻的名誉,要不是林与闻不喜用刑,严玉可不会饶了他。
小珰只敢小声呜咽,挺起身子,“林大人,是奴婢的错,奴婢本该守在门外,随时准备伺候各位,但是,”他咬着嘴唇忍着,“但是,奴婢看他们都去尝尚膳监的梅子酒,所以奴婢也……”
“咱家平时怎么教你的,你竟敢在这样的日子玩忽职守,”严玉长相凌厉,瞪起眼睛似妖非人,“林大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别想活。”
我的天啊。
林与闻心尖都跟着颤,真不敢想象这些小珰平时都过着怎么胆战心惊的日子,但说起来,严玉一直是很庇护手底下的人的,难道这样大发雷霆只是为了自己?
“林与闻,你没有别的想问的吗?”袁宇抱着剑走进来,一看林与闻那表情就知道他脑子里想得一定不是正事。
“啊,”林与闻拍了两下额头,“这个,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间屋子的,离开了多久?”
小珰抿着嘴唇,“奴婢一共离开过两次,一次是去尚膳监,一次就是在门外那个草丛里偷偷尝那个酒,”他眼睛红红地看着林与闻,“我喝酒时候也没离远,您进去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明明离开过两次,你怎么敢和圣上说一直留在这!”
严玉说的大概是自己被带走之后的事情,怪不得他这么生气,这样自己确实就是最后一个进房间的人,外人怎么看自己的嫌疑都最大。
“当时奴婢,奴婢——”
林与闻摆摆手安抚下琴韵,顺便对严玉摇摇头让他别说了,这小珰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将心比心,他十四五岁的时候也站不住这一晚上啊。
再加上圣上当着那么多人问话,他都吓傻了更别提这小孩子。
他接着问,“那你在的时候的事情你肯定都记清楚了?”
“是,是。”这个琴韵使劲点头,“奴婢都记得的。”
“那这样,”黑子给林与闻摆上椅子,陈嵩研墨准备记录,这屋里倒什么都齐全,“你给本官说说,按顺序来,都有谁进过这个屋,大概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最早的时候唐公公进来过,”琴韵情绪平静不少,回忆起来,“他交代奴婢等在门口,随时等着这些官员老爷们招呼。”
林与闻点头。
“开席之后,先进来的是,”他看看地上躺着的陆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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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就是这位状元郎扶着另一位林晚阳进士进来的。”
“谁?”
“林晚阳,您的侄子。”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呼出来,“你接着说。”
“他们给我说了名帖,我便帮着状元郎把林进士扶进了最里间,”他说,“林进士年纪看起来小,但是醉得不轻,状元郎说他会帮着照顾,我就又到了门口。”
“再过了约一刻钟,又有几个进士老爷们并在一起来的,他们人多,名字我也就没记得太清楚了, ”琴韵想了想,“只记得有个姓宋的,他是领头的。”
林与闻歪着头继续听,“姓宋,大约是一榜的第四名,宋行舟吧。”
严玉对他点了下头。
“没多久屋里就突然吵起来了,”琴韵说,“原本进去的那几个进士老爷掺着这个宋进士又出来了。”
林与闻问,“谁和谁吵起来了?”
琴韵摇头,“奴婢没进去,玉公公说过,我们这样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但是状元和林晚阳还是没有出来?”
“是。”
林与闻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之后呢?”
“之后我就去出恭了”
“……”
空白一段,林与闻看到严玉那咬死了的后牙,赶紧继续问,“多长时间?”
“不长不长,也就一刻的时间,奴婢就回来了,”他说,“回来的时候我看到翰林院的院首从屋里出来。”
“罗院首?”
“是。”琴韵答,“当时他还问奴婢,问我见到了礼部尚书李大人了吗?”
这意思是李大人和罗院首应该约在这见面了,但是没碰上,“你怎么说?”
“奴婢说没见到李大人。”
“他怎么回答?”
“他点了下头,然后走了。”
“再之后呢,”林与闻又问。
“再之后就是林晚阳进士出来了。”
林与闻眨了眨眼,不好的预感更严重了,“再然后呢?”
“再然后……”琴韵当然也知道这个事情好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您进屋了。”
“我之前,最后一个出来的人,是晚阳?”
袁宇伸手,抓住脸色苍白的林与闻,省得他一个接受不了直接晕过去。
这是谁要报复他们林家吗?!
眼见着林家不仅要出双进士,还要出双杀手,林与闻只能先大义灭亲了,他抬头看袁宇,“跟沈宏博说一声,把林晚阳先抓进顺天府去,我一会去审他。”
“你认真的吗?”袁宇皱眉,“晚阳他不可能杀人啊。”
“我不抓他,那我就是包庇,我们两个人谁都跑不了,”还以为林晚阳能考上是他们林家祖坟冒青烟,但现在看一定是有阵邪风把这烟刮偏了。
林与闻握紧了右手,“这个案子比我想得要复杂,晚阳又掺和在里面,我现在脑子不太清楚,”
屋里其他人都担忧地看着林与闻,大家都知道他很难做,但如果他这时候要放弃,
“我得先睡一觉,不然想不清楚。”
……
果然是林与闻啊。
3. 状元案(三)
3.
林与闻也不懂为什么,越是这事情复杂紧急的时候,他这一觉睡得越踏实。
比起坐在刑部衙门里处理文书,他甚至觉得坐在大牢里审人的感觉更让他自在,尽管审讯的对象是他最疼的小侄子。
林晚阳还没过十七,但这次进京已经比林与闻高了,他们林家人都瘦,所以他像个委屈的木杆一样杵在大牢里。
自己都为这种从天上掉到地下的滋味难受,林晚阳不得更加难过。
而且林与闻好歹在床上睡了一晚,林晚阳可是在监狱的枯草上度过这漫长的一夜。
“那这里交给你了?”沈宏博拍了一下林与闻的肩膀。
林与闻应了一声,先上下看看林晚阳,看着他青黑的眼圈,问,“一晚没睡?”
林晚阳点点头,“小叔叔,我……”
“吃点东西?”
“小叔叔?”
林与闻招呼黑子,让黑子把食盒拿进来,“先吃饱了再说。”
林家的家教是这样,训孩子绝对不在饭桌上,凡事都没有吃饭重要,“别怕,有小叔叔在呢,你只需待在这几天,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的。”
林晚阳抿着嘴,他实在吃不下,“小叔叔,我没杀人。”
“我当然知道,”林与闻吸一口气,不顾林晚阳,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尝尝这个馒头,来的路上我看到的,刚出锅,热腾腾的。”
“小叔叔……”林晚阳呼了一口气,“我怎么样没关系,这件事情是不是会连累到你,我之前听沈大人说,如果你不能抓到凶手,圣上就要把你当作凶手。”
“……”沈宏博这个大嘴巴。
林与闻知道自己这个侄子读书有点读的执拗了,他并不懂官场上另有一番道理,“圣上知道我不是凶手。”
“那他怎么能这样……”
“他就是可以,”林与闻平心静气,“新科状元被谋杀不是件小事,必须有人来承担,承担不了的话就是无能,合该受罚。”
“可是为什么是小叔叔——”
倒霉呗。
林与闻心想也不能让孩子从此对官场失望,毕竟他同届里可是有直接辞官归隐山林的人,“因为你的小叔叔是林青天,”他眼睛闪闪亮亮,“这世界上哪有我破不了的案子啊。”
这确实是。
林晚阳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是这样,心一旦稳下来,肚子就会饿,他想了想,问林与闻,“小叔叔,你有手帕吗?”
“嗯?”
“我得先擦擦手。”
“……”
也不用心这么定吧!你还有嫌疑呢!
袁宇赶过来的时候,林与闻正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他,“圣旨里说我这边所有的事情都得经过你们锦衣卫监督,那你们锦衣卫能不能准时一点啊?”
确实不占理,袁宇也没办法,圣上自己都没把这个当回事,就是为了林与闻自己查自己案子这事别在朝中惹争议罢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林与闻在朝中的声望很高,大家都把他当成文臣清流,总是说着他应该尽早提拔,但是这次真的被提拔了,名声反而差了很多,阉党之类的传闻又随风而起。
袁宇拍拍准备在旁边记录的黑子,“我来罢。”
黑子大松一口气,他的字一直不太能看,他站到林与闻身后,盯着林与闻的茶碗什么时候需要加水。
“林晚阳,你细细说来,昨天晚上你从进宫之后,都做了什么,去过哪里?”
林晚阳跪得笔直,“回林大人,”他认真道,“我是跟着状元陆晨醒一起进的宫,开宴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我就喝醉了,记不清后面的事情了。”
“……”林与闻忍了忍,还是问,“半个时辰,林晚阳,你就醉了?”
“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小叔叔,”林晚阳咬了下嘴唇,“林大人你知道的。”
“……”
林与闻对着袁宇挥手,“这句不要记啊,丢人。”
袁宇笑了下,把纸上的字划掉。
“记不清,也肯定有记得住的地方,”林与闻最讨厌记不清三个字,“给我仔细想。”
“我记得陆兄跟我说,我喝多了,他带我去休息。”林晚阳握紧了拳,知道这件事干系林与闻的仕途,他仔细想,“我当时腿都软了,只能由他掺着,他把我放到床上,我就睡了过去。”
“那你睡得很死啊,一点声响都没听到吗?”
“我睡在最里间的那个屋里,我醒来的时候门也是关着的,所以没听见什么也是正常的吧?”
顶嘴!
林与闻瞪一眼,林晚阳又老老实实低着头回忆,“要说听到什么的话,我确实听到陆兄和别人在争吵。”
这应该是琴韵说的,宋行舟他们那一波人进屋之后莫名吵起来的事情。
“陆晨醒跟人吵架?”
“是。”林晚阳感觉自己的回忆好像真的回来了,“说的还是那些陆兄身世的事情。”
“陆晨醒的身世怎么了?”
林晚阳看了看林与闻,“小叔叔,林大人,君子不论人——”
“林晚阳!”林与闻呲牙。
林晚阳立刻就老实了,“科考前我们这一班举子一起吃饭的时候,宋行舟和他们那一些人就对陆兄的身世指指点点,说他生父不详,母亲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也许是贱籍,根本不能参加科举。”
“你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过?”
林晚阳进京之后都是将就着挤在林与闻的住处的,一张小嘴叭叭的,什么事情都告诉给林与闻。
“因为君子——”
“停,”林与闻对他做了个手势,“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身世的事情,你不是记不清吗。”
“那你爹你娘,我爹我娘,这样的字眼还是听得到的。”林晚阳尴尬。
林与闻点头,确实,大家都会对这种字眼比较敏感。
“然后呢。”
“然后,”林晚阳吸了口气,“我虽然听到这些清醒了点,但是脑子晕乎乎的,根本没想到要起来劝劝,就又睡着了。”
想到了。
“等我真的清醒了之后,屋里已经没有人了,我以为陆兄又回去应酬,便出了屋子,回到宴席上。”
“刚坐下来,圣上就说要一起到花园里赏月,之后……”
之后的事就不用说了。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
“就这样,其他的事情再想不起来了吗?”
林晚阳非常郑重地跟林与闻点了下头,“嗯,真的想不起来了。”
林与闻晃晃脑袋,“真有种咱们林家人被人做局了的感觉啊,”他朝袁宇挥手,意思是这句也不要记下来,“不过你跟这个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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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醒的关系还挺不错,他怎么去哪都带着你?”
“陆兄确实对我很好,”林晚阳说,“因为我年纪太小,其他那些进士去一些地方都不带我。”
林晚阳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虚飘飘的。
因为年纪太小不带着去的地方,大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林与闻明白林晚阳的话外之音,林晚阳还小,一提这种事估计很不好意思。
“而陆兄他有家室,也不方便经常出去玩,便总和我一起温习书本,”林晚阳对这个陆晨醒的评价很高,“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才华如此出众,却不吝于分享,这样好的人,我实在不知道谁会想杀他。”
这两句话,哪一句都有可能是杀他的理由啊。
林与闻不得不感叹他们林家的家教是真好,教出来的孩子与其说天真都不如说是傻了,这以后林晚阳去哪个位置做官都得艰难。
“行了,想起来什么直接告诉给沈宏博,他自然来找我,”林与闻用手搓搓两腿,“你且先就待在这吧,委屈一阵,等我抓到凶手,带你吃顿好的。”
林晚阳垂着眼,眼里还是犹豫,“嗯。”
林与闻怎么能不知道小侄子是在想什么,但是他总不能不要脸面地抱着孩子哭一包吧。
他起身。
“铛”一声。
林晚阳的头歪了一下,耳朵尖颤了颤。
“诶呀,”林与闻赶紧把掉在地上的鸡血石捡起来,这可是他的传家宝,“这是前任首辅大人送我的,”他笑着给林晚阳展示,“那是我考上那年,虽然名次不怎么样,但是我也是有贵人的。”
林晚阳笑了下,“我知道,小叔叔当时可厉害了。”
真会说话。
林与闻看了看这监狱的环境,又难过起来,林晚阳是他家的长房长孙,从小就被家里人寄予厚望,跟人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比不了,但怎么也算含个铜汤匙了,哪受过这么多磋磨。
但是年轻时候有这么一遭,其实算不得磨难,林与闻想了想,总比他这都当上刑部侍郎还被拉进监狱里强。
袁宇跟林晚阳又交代几句,跟着林与闻走了出来。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宋行舟和陆晨醒起了冲突,”袁宇问,“当时人多不好动手,等看门的小太监出去之后,就又潜进来杀了对方呢?”
林与闻看着袁宇,想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而且宋行舟是第四,如果陆晨醒死了,他没准可以补位,动机也算是有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袁宇问。
林与闻摇了摇头,“先不急,我们现在对这个死者的了解还不够,贸然去找宋行舟,可能是打草惊蛇。”
“你是真不着急。”袁宇想到林晚阳刚刚那都皱起来的小脸,“晚阳冤枉得要死,这还没进官场,先进牢房,你这个当叔叔的实在说不过去。”
“我就是不想他之后受罪所以才更谨慎,”林与闻也是无奈得很,“你以为一门双进士真是夸我们家啊。”
别的袁宇也许不懂,但是这一家子都当官的事情他太懂了。
科举可比他们这些武将世家得到封荫要公平多了,但嚼林家叔侄舌根的可比说他们袁家三兄弟闲话的人多多了。
大抵还是源远流长的,看不上寒门子弟那套。
但谁能一直是寒门,谁又能一直是世家呢?
4. 状元案(四)
4.
林与闻和袁宇去见了陆晨醒的夫人。
陆晨醒是入赘的,因此陆姓来自于他的夫人,陆氏。
陆氏年长陆晨醒五岁,清瘦极了,听说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因此耽误了嫁人的时机,二十九岁才和陆晨醒在一起。
林与闻请她坐下,简单说明了下自己来意,“陆夫人,我是正在调查此案的刑部侍郎,我叫林与闻。”
陆氏蹙着眉,有些警惕地看着林与闻,她应该是知道林与闻是发现她夫君的尸体的那个人。
林与闻也不藏着掖着,“你放心,就算是为了洗清我自己的嫌疑,我也一定会找到杀害你夫君的凶手。”
“多谢大人。”陆氏攥紧裙子,虽然眼睛是红的,但她看起来很精神,一般新丧了丈夫的人很难有她这样的平静,“大人,你想知道什么?”
“陆状元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起过冲突,或者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这话已经问得很清楚了。
“有。”
这般确认?
“宋行舟,”陆氏咬着后牙,她看起来已经把宋行舟认为是杀害她夫君的人了,“科举前后,他就莫名地针对我夫君,用他的身世造谣企图抹黑他,让他失去科考的资格。”
林与闻抿着嘴唇,“我听说,他说陆状元的母亲是贱籍,所以……”
“不是的大人,都是他胡说,”陆氏吸一口气,“我夫君他,他小的时候父母就都已经去世了,他是被他瞎了眼睛的外祖母带大的,他只有这一个亲人。”
“那他外祖母现在……”
“去年就去世了,”陆氏的眼泪忽的漾出来,“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一件坏事还是一件好事了。”
林与闻吓了一跳,想把自己的手帕掏出来,又怕唐突了陆夫人。
是啊,怎么可能不悲痛。
林与闻想到那天,林晚阳带着陆晨醒给自己敬酒,他们寒暄了几句,再见面他就只能对着陆晨醒满脸是血的尸体了。
他这样的陌生人尚且对陆晨醒无限唏嘘,更别提如此亲密的枕边人了。
陆氏身边的丫鬟给她递上手帕,看她们的动作,陆氏不知道已经哭过多少次了。
但是她现在仍能坚强地面对自己,林与闻对她多少有些敬意。
“那陆状元可有跟你提过,他和宋行舟是怎么样的冲突,真的严重到要杀人的程度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你可以从他们俩的冲突的开始说起,或者你从你们进京之后的事情讲起也好。”
林与闻循循善诱。
陆氏吸了口气,“我夫君是我们当地有名的才子,县令大人和县学的学官都很看好他,还为他联系了几个京中的大官看他的文章。”
所以这个陆晨醒进京之前在举子里就算很有名气了。
“我们进京之后,就隐隐约约开始有那些谣言传出来了,”陆氏吸一口气,“一开始,我们想着清者自清,只要不加理会,等科举过后,这些事情迟早会过去的。”
“谁想到我夫君得了状元,而宋行舟却位列第四。”
“榜眼和探花全是高官子弟,他想再进一步,就只能针对我夫君,”陆氏这推测确实没错,陆家是商户,对于仕人来说确实不是个体面的出身,“宋行舟他爹是吏部的郎官,太明白怎么毁掉一个仕人了,就疯了一样的找人造谣。”
“他甚至还雇了说书的先生,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还能听到人编排他是,他是,”陆氏捂上脸,她很难把这话说出口,“妓女的儿子。”
林与闻也参加过科举,有些手段也是见过的,但是像宋行舟一样逮着一个人欺负实在太恶劣。
“那天我们还在酒馆里遇到他,我夫君就与他吵了起来,还说他之所以总是贬低自己身世,是因为他只能靠着自己的爹出仕。”
不愧是状元郎,这话说得漂亮。
“我猜他那时候就恨上我夫君了。”
林与闻问,“酒馆里可有其他的人为此事作证?”
“有。”陆氏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大人,就是他对不对,你是不是也掌握了什么证据?”
林与闻想了想,他知道陆氏现在就凭这一口气吊着,他现在还不能同她说的太多。
“你放心,本官一定会查明真相的。”他只能这样保证,他又问,“能不能再讲讲你们之间的事情呢?”
陆氏眨了眨眼,“我们?”
“嗯,”林与闻点头,“虽然可能与案子无关,但是我想多了解一下陆状元这个人。”
“他平时的为人处世,或者你们之间的感情,”林与闻看陆氏不说话,便解释道,“什么都好,你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陆氏不是不想说,只是她没办法告诉林与闻,这是这几日里她听到的使她心里最为苦涩的一句话。
她当然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比起怀念逝者,努力地活着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坚强起来,像那些书里赞颂贤妻一样,有条不紊地处理丈夫的后事,积极地配合官府调查真相,把那些痛苦和遗憾都交给漆黑的夜晚。
没有人会一直同情一个大哭大闹的妇人的,她深知这一点,为了陆晨醒的身后名,她必须做个理智且自矜的陆夫人。
可是她真的很想和什么人讲讲。
讲讲当时学官是怎么把刚中了举的陆晨醒引荐到他父亲面前;讲讲他是怎么发现她就在屏风后面偷看的;讲讲他如何对自己剖白心意,说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就知道他们是天生一对的……
林与闻静静听着,也不加评价,只是看着刚刚还咬着嘴唇强忍悲痛的妇人现下又哭又笑地讲着一些平实的夫妻相处和细碎往事。
他靠着这些,拼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陆晨醒。
陆晨醒的童年很艰难,他的外祖母为了把他养大,接许多绣活,生生把眼睛熬得瞎了。他自己也是白天里给有钱人家放牛,晚上点灯熬油地读书,这样好不容易过了童试,又中了举。
中了举人之后,县学的学官觉得他大有可为便把他介绍给了陆氏的父亲,陆家便以他入赘为条件资助他后续的学习。入赘还要改姓,这原本是个苛刻的条件,毕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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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举人就等于有了官身,乡贤之中抢着给他送钱的人绝对不少。
“但他还是愿意答应下来,”陆氏的泪水扑簌簌地掉,“我比他大五岁,还浑身都是病,”她断断续续地讲,“他那么好,为什么偏偏是他啊大人。”
林与闻只恨自己一到这种时候就变得嘴笨,“节哀。”
但在他倾听过这么多事情之后,这两个字对陆氏已经足够。
陆氏的嘴唇颤了颤,发现自己的心里好受了许多,她露出一个笑容,“多谢大人。”
她越是这样柔顺,林与闻越觉得心里不好过。
陆氏站起来,非常郑重地跪在林与闻跟前,“林大人,我夫君说过,你是他在朝中鲜少佩服的官员之一,希望你能为他讨个公道。”
林与闻并没有推拒,他受了这个礼。
……
“看起来凶手大约就是这个宋行舟了吧,”袁宇走在林与闻边上,他手上端着装蜜饯的牛皮纸袋,“只是他为什么那么恨陆晨醒啊?”
“你看过他们两个的文章吗?”林与闻从纸袋里拿蜜饯吃,这蜜饯是李子做的,上面裹着厚厚的黄糖,刚才一出陆府他就看见了。
他痴痴看着人家卖蜜饯的大娘,也不说话,在给人家大娘看得脸红之前,袁宇赶紧给他买了半斤。
月底了,林与闻的荷包也见底了。
“陆状元没得说,”林与闻含着蜜饯,深深呼吸,感受这股腻乎乎的甜味侵占口腔,“但是那个宋行舟的,”他啧了一声,“简直不像一个进士写出来的东西。”
袁宇冷笑一声,“但那可是进士的儿子写出来的东西。”
林与闻点点头,很同意袁宇的说法,要知道,这个宋行舟的半生简直像戏本子里的纨绔一样刻板,宋行舟的父亲是吏部郎中宋流云。
无德无才却因为有着家族的护法一路顺遂,不仅能进国子监学习,还能在殿试上一反平日表现,忽然就福至心灵背出一篇圣上最喜欢的文章从而被点成第四。
“所以他恨陆晨醒也正常,”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他们这样的人估计都没法想象这世界上真的会有出身苦难却能点成状元的大才子。”
袁宇皱眉,“但恨成这样,可见这个宋行舟本来应该也是一个性格偏激的人,我们是不是在找他之前先从其他方面了解一下他呢?”
“嗯,让问水找他的卷宗呢,”杨问水就是杨子壬,他是林与闻的郎官,擅长案牍与在各衙门中交际,只要写在纸上的东西,就没有他找不到的,“我们先去国子监,了解了解这个宋行舟。”
袁宇“哦”了一声,声音拉得很长,尾音还有点笑意。
“你美什么?”林与闻皱起脸看袁宇。
袁宇挑了一下眉毛,“我们难得想到一起,说明我也有探侦的天份不是吗?”
“……”
见林与闻不应声,袁宇抓紧了手里的牛皮纸袋,“不许吃了!”
“有有有,季卿你就是生在武将世家而已,不然我们三司是不会放过你这个大才的。”
林与闻在食物面前任何尊严都是不讲的。
5. 状元案(五)
5.
国子监现在没什么学生。
考上了的正忙着庆祝,考不上的回家疗伤。
学生们不在,老师们还是要点卯的。
苑景,国子监祭酒,他正准备把这一届进士们默下来的文章整理成册,这可是每年书斋中的抢手货。
哈,没想到吧,我们这些读书人也生财有道呢。
“祭酒,”苑景身边帮忙的正是这届的探花,刘成雨,“这一篇也要放进去吗?”
刘成雨说的是本届第四名宋行舟的文章,“如果真有举子学他的文章,三年之后岂不是要落榜?”
苑景伸着脖子,看了看,“还是要放进去的,他那个吏部郎中的爹实在难缠。”
“有多难缠?”
苑景惊讶地看着已经来到桌前的林与闻,笑了下,“小若,找到凶手了?”
苑景和林与闻同届科举,因此关系很好。
“还没有。”林与闻的脸一下就耷拉下来了。
苑景也叹气,吩咐旁边的刘成雨,“那就还是把这篇文章放进去吧。”
有意思,“所以你也觉得宋行舟是凶手?”
“我可什么都没说。”苑景笑了一下。
苑景这个人城府深得很,林与闻也就不跟他绕圈子,“这个宋行舟是国子生,他平常表现如何,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国子生这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苑景。”
见林与闻认真起来了,苑景也不再调笑对方,“你是说他有杀害陆晨醒的动机吗,”他收敛起神色,“一定有。”
“但你要说他有杀人的胆量,”苑景继续说,“我很怀疑。”
苑景要是这么说,那一定是有他的原因的。
“怎么就不可能是陆晨醒想杀宋行舟,而被对方反杀呢,”旁边的刘成雨突然开口。
林与闻看向他,对他点一下头,“哦,还没恭喜小国舅,如今是探花郎了?”
刘成雨摇头晃脑,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苑景在旁边则不悦,“我其实很不想他考这次科举的。”
刘成雨是圣上的宠妃刘贵妃的胞弟,权贵中的权贵,因此就算他确有真才实学也依然会像宋行舟一样饱受争议。
“考,会被人说沾了姐姐的光,”刘成雨则毫不在意,“直接监生授官,也一样会说是有特权,”他翻了个白眼,“我总不能因为姐姐受宠,一辈子不当官吧。”
年轻气盛。
林与闻对这些权贵奢侈的烦恼没有什么兴趣,他有兴趣的是刘成雨的话,“你怎么会觉得是陆晨醒想杀宋行舟呢?”
“他亲口说的。”
刘成雨笑了一下,模仿着陆晨醒的样子,紧咬着牙齿,“如果我再听到你说我父母的事情,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林与闻睁大眼睛。
“那天你也在?”他很快琢磨过来,“他们两个人在酒馆争执的时候你也在。”
刘成雨点头,“没错,我和宋行舟算是,”他想了想,“朋友?”
他们这些高官子弟,自有一个圈子,甭管私下里关系好坏,为了他们爹娘在京中的地位也会纠结在一起。
陆氏不太了解这些少爷们,所以认不出刘成雨很正常。
“那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见林与闻要审人了,苑景让出来一把椅子,拍拍林与闻的肩让他坐下来。
刘成雨答,“我承认,那天确实是宋行舟先挑衅的。”他不打算袒护宋行舟,“他一直是那个贱人个性,嫉贤妒能还蠢得不行,每次说我坏话都能被我逮到。”
“但那天,陆晨醒的愤怒也很不一般,”刘成雨眯起眼睛,“宋行舟那种人,大人你懂得,只敢说一些模糊不清的话暗讽人家,”他努力回忆着,“如果是平常时候,陆晨醒一定会哼一声不理会他。”
“那天却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骂得虽然高明,但的确像是心虚了。”
林与闻瞪眼,“你不会是为了宋行舟脱罪在这添油加醋吧?”
刘成雨可是探花,聪明人,万一他忽悠自己那自己可不一定看得出来。
“大人,我都说了我不会偏袒他的,”刘成雨笑了一声,“只是我觉得这个陆晨醒的身世绝对是有可查的余地的。”
“那宋行舟到底原话是什么?”林与闻问。
刘成雨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模仿一下就被苑景踢了下小腿,“正经些。”
林与闻再好说话也是三司的官员,一个后辈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刘成雨只能噘了下嘴,“他说,说破天你也就是个没爹要的野种,你真以为能和我们平起平坐吗?”
“……”
这话确实太奇怪了,好像宋行舟知道陆晨醒的亲爹是谁一样。
刘成雨观察着林与闻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到点上了,欠身问坐在椅子上的林与闻,“大人,你们刑部缺不缺人啊?”
他自信得有点让人讨厌,“我可不想在翰林院待得太久。”
林与闻瞥他一眼,“我那已经有个郡主儿子了,再添你一个贵妃弟弟,人家得怎么看我啊?”
“反正现在参您的折子又不少,加我一个理由也没关系吧。”
“苑景,你看他……”林与闻一看小时候就没少跟老师告小状。
苑景这边笑眯眯,“你不用管他,”他轻轻吹着手上的纸,“喏,这个是刚刚的供词。”
“诶呦,真不好意思,”林与闻接过纸张,“本来说带着季卿给我帮忙的,结果他半路就被圣上叫走了。”
苑景摇头,“圣上就是走个形式,他知道你能办好这案子的。”
虽然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是林与闻的心里还是打鼓。
如果这个事情真变成了陆晨醒杀人未遂而宋行舟正当防卫,那这传出去就是另一番风评了。
“以前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啊,”林与闻忽然想到,“就是三甲之中出了事,下面的人递补?”
苑景待过翰林院,摇了摇头,“没听过这样的事情,但这一次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我可不要递补,”刘成雨先急了,“我可是探花,我是长得好看的那一个,变成榜眼的话,不就成文章不行、长得也不行的那一个了吗?”
“……”
他似乎忘了,站在他面前的,他的恩师就是那一届的榜眼。
苑景深深吸一口气,“小若,你还有别的事忙吗,没有我就不送你了。”
关起门来再打孩子。
林与闻同情地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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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刘成雨,惹谁不好。
……
林与闻回到自己小院,最近天气好,外面比屋里暖和,黑子就把他的桌案都移到了外面。
林与闻用镇纸压着刘成雨的口供,问黑子,“陈嵩来过吗?”
“来过了,这是陈捕头取来的酒馆老板和几个伙计的口供,”黑子把一沓纸交给林与闻,“然后陈捕头又跟着小杨大人去取吏部的卷宗了。”
“吏部?”
“说是您可能用得上,吏部好像存了陆晨醒他上县学时候的一些记录。”
“不愧是问水,”林与闻啧啧两声,都是赞赏。
他这一天都在外面,疲惫得很,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对了,晚阳呢,沈宏博没苛待他吧?”
“沈大人应该不会。”黑子还真是把林与闻的话当话,很认真地回答。
林与闻笑了一下,他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逗下小孩,他拿起陈嵩取来的口供认真看了起来。
果然,和陆氏的供词相比,刘成雨的话可能更接近于真实发生的情况。
但陆氏说陆晨醒父母双亡的样子也不像假的。
想搞清楚这些,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林与闻想。
“还好没开饭,”袁宇急急赶了回来,手上还带了二两猪耳朵,“添个菜,”他把猪耳朵交给黑子。
“怎么样,国子监那边怎么说,宋行舟是不是就是凶手?”
还停在这呢?
林与闻嫌弃地看他一眼,“现在陆晨醒可能才是先动手的那一个了。”
“什么?”
谁让你不跟在我边上。
林与闻把几份证词递给袁宇,“苑景说,从前科举也没有递补的事情,宋行舟就算杀了陆晨醒也不一定能进三甲,所以他虽然有动机,但是实在不见得会冒着杀人的风险做这样的事情。”
“而且,”林与闻的食指和拇指搓在一起,“按照刘成雨的意思,陆晨醒对宋行舟有个态度的变化,”他指着供词,“从这个酒馆发生的事情之后,宋行舟对于陆晨醒的造谣,就从无中生有,变成了确有凭据了。”
袁宇皱眉,“所以陆晨醒可能因为宋行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想要杀掉宋行舟,然后宋行舟反杀了对方?”
调过来了?
“你说的我不确定,”林与闻嘶一声,“但我确定的是陆晨醒的身世中肯定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哪方面?”
“很多,”林与闻仰起脑袋,“他父母有没有都死掉,他父母当年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有多少人知道他有这样的父母。”
袁宇眨眨眼,原来林与闻可以从这几张纸里推出这么多的疑问吗?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袁宇有些混乱了,“找宋行舟?”
“为什么?”
“这些事情不都因他而起吗?”
“什么事情?”
“不管是他杀人,还是他防卫,人应该都是他杀的吧?”
“证据呢?”
“……”袁宇被这三个字噎住,仿佛看到了林与闻身后翘起来乱晃的尾巴。
他沉下气,抬起手,
弹了林与闻一个脑瓜崩。
好好,就你们三司最讲证据,就你们三司最公正行了吧?
6. 状元案(六)
6.
倒不是林与闻不想去找宋行舟,实在是他不敢招惹宋流云。
六部之中,吏部最大,又以文选司和考功司势力最广,他们管着官员任用和选调,大家巴结都来不及,他靠着一点怀疑直接冲进人家要审人家儿子……
那下次京察他就准备着被贬到地方去吧。
要不说这权力吃人呢,这位置坐得越高,林与闻的心里越虚,生怕出点什么差错,早没有当年在扬州当县令的时候连圣上都敢参的胆色了。
不过还好,就算不能去问宋行舟,林与闻还是有能问的人。
当年照拂陆晨醒的县学学官汪成现在正在京中的亲戚家里做客。
“这你们都能发现?”林与闻手里拿一根糖葫芦,他现在抓紧吃糖葫芦,争取一天一根,不然等天气热了,糖化了,就没得吃了。
陈嵩也举着一根,“杨大人查到这个人之后我就去顺天府问了一问,”他以前吃这些甜食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跟林与闻待得久了也就不在意了,“没想到就在京城里,我猜到您肯定会去问,就给地址记下来了。”
林与闻感叹,“我有时候都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你们的了。”
“最好是这样,”陈嵩啧了一声。
嘿!
林与闻瞪他一眼,俩人就这样到了汪家。
汪成一看到林与闻的印信就急急出门迎接,“林大人。”
“不必不必,”林与闻搀起来他,“汪学官,我只是有几句闲话跟你聊聊而已。”
汪成把林与闻请进屋里,叫人端了茶,“我除了探亲,原本也是为了看看他的。”
他很是伤感,“大人你看过他的文章吗,经天纬地,是不得了的大才。”
“你也是个惜才之人啊,”林与闻对汪成说,“我听陆氏讲,是你把他引荐给了陆家?”
汪成应,“是,大人,他虽然当时已经是举人了,但他志不在一县小吏,”他抓了下自己的衣襟,“只可惜他家境太差,我想着陆家只有那个独女,必定能倾尽全力支持他,便把他引荐了过去。”
他嘴角有点笑容,大概也是因为往事,“没想到他和陆氏两人竟一见钟情,还愿意为她改姓入赘,实在一桩美事。”
“那,”林与闻想知道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事情,“学官知道陆晨醒以前的事情吗?”
“大人是指?”
“他还是苏晨醒的时候。”
汪成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林与闻看着他,问,“是这样,我看了学官你的履历,你相当尽职,对本地的秀才多加照顾,你应该在促成这段姻缘之前很清楚陆晨醒的身世吧。”
“一般来说,做师长的给学生做媒,就算会让学生高娶,也很难让学生入赘吧,”汪成明显因为林与闻的话紧张起来,“而且现今入赘,普通人家都不怎么要求赘婿改姓了,陆家竟然要求起了举人老爷来。”
“当然,陆晨醒对陆夫人可能是真的痴情,不在意这些,”林与闻眯起眼睛,“但你作为他的师长,竟然也全盘接受吗?”
林与闻这么说当然也是有依据的,“你之前给学生做媒的时候,可偏心眼得很,有了功名的学生你甚至还要女方多添嫁妆呢。”
林与闻顿了一下,盯着汪成乱飘的眼睛,问,“陆晨醒的父母究竟是做什么的?”
“大人,我并非,”汪成“欸”了一声,“我跟您实话实说,这陆晨醒,他的母亲确实是贱籍。”
反正现在陆晨醒已经死了,他再帮着瞒这些也没什么必要,“这些事情我也是听陆晨醒的外祖母说的。”
林与闻给陈嵩一个眼神,后者就开始记录。
“他母亲在隔壁的县城里做乐妓,用卖身钱资助了一个外省的秀才,怀了那秀才的孩子,”汪成叹气,“这种事情您也是知道的吧。”
林与闻点头,这是戏本子里都唱烂了的故事,但现实里仍有前仆后继的傻女孩等着心上人的回报。
“这秀才一直没有回来,乐妓的肚子却越来越大,她便回到了原籍,把孩子生了下来。”
“但是女子生育是件凶险的事情,孩子虽然平安,但母亲却在月子中就没了,这陆晨醒,哦不,当时还是苏晨醒,就由他外祖母这样一直养着了。”
“苏是他的母姓?”
“这倒不是,这应该是他的父姓,”汪成想了想,“但我也不知道那秀才的话是不是真的。”
林与闻忽然想到,宋行舟的那话,“平起平坐”,能和他们平起平坐,该不会这陆晨醒的生父现在也是朝中官员了?
宋行舟真的知道陆晨醒的父亲是谁?
陆晨醒自己也知道?
脑子里想到的事情一下子太多,林与闻拍了下脑门,吓得一旁汪成直眨眼,“林大人?”
“虽然陆晨醒的父亲没有找过他们母子,但是不是,应该会留下什么信物之类,方便以后相认呢?”
这也是这种故事的老套路了。
“有有,”汪成说,“去年陆晨醒外祖母去世的时候,他和我说过,外祖母给了他一块玉佩,说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大人。”
“随身带着?”
“是,”汪成没想到林与闻的眼睛能睁这么大,“他说过,他也不知道生父身份,如果想相认,就只能让对方来认他的玉佩了。”
“啊……”林与闻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自己和陆晨醒有过的几次短暂见面,好像,好像他的腰间确实挂着一个玉佩,花样还很复杂。
“不过大人,”汪成关切道,“您这些事情可千万别和陆氏讲。”
“为什么?”
“晨醒是真的很在意他这位夫人,他知道陆氏身体不好,这些事情他都是默默藏在心里的,生怕自己要找亲生父亲这种事会让陆氏伤心。”汪成谈到这一对就止不住难过,“他们两个其实都是敏感性子,都一心为对方着想。”
林与闻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但他心思已经跑远了,玉佩,玉佩在哪?
“程姑娘那边没在尸体上发现什么玉佩吧?”林与闻一走出汪府就问陈嵩。
陈嵩仰着头想,“没有,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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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细致的人,如果发现玉佩这类的东西肯定会跟我们说啊。”
“那当时,你也在宫里,可在那间屋里见过玉佩?”
这锅怎么跑自己这来了,陈嵩瞪大牛眼,“当然是没有,我可仔细看过了,黑子也跟在我后面查了半天,大人你有印象吗,那玉佩多大?”
林与闻摊开手心,用另一只手在手心上画了个圈,“大概这么大。”
“大人,我又不是瞎子,这么大一个东西掉在地上,我能看不见吗?”
这倒是。
林与闻着急地抓上陈嵩的手腕,“不行,跟我进宫,我们再去问问玉公公。”
“进宫啊……”
要不是事情紧急,林与闻都想不起来自己其实是有随时出入宫门的权限的。
那是他当年办司礼监的案子的时候圣上特许的,后来他虽然有被撤职,但随着官身的恢复,这一样特权也就恢复了。
但也不能没头苍蝇一样的进去找玉公公啊。
林与闻把事情告诉给宫门守卫,让他们进去传话。
不一会儿,一个小黄门出来了,是琴韵,“林大人,玉公公请。”
他带着林与闻往宫里走,越走越深,像是奔着后宫去了。
林与闻觉得有点不对劲,拉琴韵的衣袖,“这位小公公,那个咱们现在是去哪?”
“垂拱殿呀。”
“那不是圣上休息的地方吗?”
“圣上和玉公公在一起呀。”
“不是,”林与闻心想你这个样子真的很难在司礼监升迁啊,“那不就是圣上要见我吗?”
琴韵缓了缓,“还真是林大人,”他惊奇道,“您可真是神探啊!”
“……”
林与闻都没话接。
林与闻进了垂拱殿,低着头往前走几步就跪下,“拜见陛下。”
“不是朕找你,而是他。”圣上坐在龙椅上,手指点了下身边的严玉。
严玉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林大人,您想问奴婢什么?”
林与闻跪在地上,得把头扬着才能问严玉话,一般刑狱官可没有他这个体验,“玉公公,事发当天,您可在尸体上见到了一块玉佩,应当是状元郎戴着的。”
严玉略作思考,“没有。”
“真的?”
“这件事情关乎大人清白,奴婢怎么可能说谎。”严玉真诚道。
“可是……”
“你就相信他吧,”圣上是异瞳,两只眼睛瞳色一深一浅,“他听到你的事情不知道多焦急。”
林与闻赶紧磕头,“臣也不是怀疑玉公公,只是这个案子卡在这,臣现在也难办……”
圣上打量了他一下,悠悠道,“难办,要不然就别办了吧?”
“嗯?”
圣上给严玉使了个眼色,严玉把身边的小太监手里的托盘接过来,送到了林与闻身边,他也跪下来,在林与闻边上小声说,“大人,这都是近日百官参你的折子。”
林与闻转过头,一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这也太多了吧?
7. 状元案(七)
7.
林与闻不是没被人参过,相反,他小毛病多得很,都察院那边都不用怎么调查就能找到一堆理由参他。
从前的奏章虽然也一样离谱,但好歹就事论事。
这次不一样。
这些奏章,说他是阉党,是恶吏,是仗着救驾之功培植自己势力的权臣。
甚至这其中还有的人每日早朝时候都与他亲切的打过招呼,他们问自己早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却是自己是个不能招惹的大坏蛋吗?
林与闻想不明白。
真相没查清楚,却抱着这一堆参他的奏章回来,林与闻委屈极了。
陈嵩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大人,那袁大人不是天天被上这样的折子嘛,他也没怎么样啊。”
“那是因为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陈嵩的嘴张得老大,身子比脑袋还快地跪了下来,“袁大人,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时间,袁澄怎么会在林与闻的小院里等着啊?!
袁澄现在是刑部尚书,依旧是林与闻的上官,他虽然是袁宇的兄长,但和袁宇的性格迥然不同,他是真的阉党、恶吏和大权臣。
“我听说你进了宫,就在这等着你了。”袁澄对陈嵩挥了下手,让他退出去。
陈嵩赶紧捂着心口跑远了。
袁澄极端记仇又小心眼,气场不怒自威,手底下人各个拿他当阎王,吓得不行。
林与闻也怕他,但是现在委屈的情绪占了上风,“二哥……”
袁澄先接过他手里的奏章,“季卿今天当值,回不来,让我来看你。”
“都是些胡说的,”袁澄把林与闻手里的奏章拿过来,直接扔在院子堆杂物的角落,“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勉强扯出笑容,“我没有。”
袁澄拉过林与闻的手,“我从粤香园点了几个菜,都是你爱吃的。”
林与闻家里是小商户,他小时候家里也没钱供他读书,是袁老将军要他做袁宇的书童开始他才接触到书本。
因此那些奏章里也把他和袁家的关系说得妖魔,很是难听。
不管别人怎么讲,袁澄是看着林与闻长大的,他最清楚林与闻的心性,“食物总没有错的,先吃饭。”
别的人被这样说可能哄不好,但是林与闻不一样。
他尝过那流着油的烧鹅之后,就一点也想不起来奏章里的刻薄话了。
“小若,”袁澄轻轻笑着,“是二哥连累你了。”
“二哥……”
“这些词原来都是说我的,但他们知道在圣上面前讲我没什么用,就把枪头朝向了你。”袁澄眯起眼睛,“没关系,等这个案子结了,二哥一个个地收拾他们。”
林与闻眉间一颤,袁澄是真阉党,所谓“收拾”的手段极其阴毒,他看一眼那些奏章,都有点同情起来这些人了。
“二哥,圣上跟我说,”林与闻本不想提起来的,“他说我要是查不到凶手,就不用查了。”
“圣上是什么意思?”
“圣上说这会是个惩罚我的由头,把我降了职,这些闲言碎语也就会停下来了,”林与闻嚼着烧鹅,“他到时候再找三司其他官员来查清此案。”
袁澄欣慰,“圣上倒是真为你着想了。”
“可是,我能找到凶手,”这才是林与闻委屈的原因,“我已经有很多线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圣上不让我再继续查下去。”
“圣上也是权衡此事利弊,”袁澄被林与闻问住了,他想当然地说,“现在朝中言论极端,就算你找了真凶,他们也会认为你只是急于撇清你自己和晚阳的嫌疑故意诬陷,他们不会相信你的。”
林与闻放下筷子,“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入仕近十载,从未冤枉过任何一个人,从未判过一件错假的案子。”
“就因为我是刑部侍郎,我有三品官阶,我现在做什么就都是为了我的官位和手里的权力了吗?”
袁澄静静看着林与闻,沉默了一会答,“是。”
看到林与闻的睫毛都打颤,袁澄忍不住伸手抚了两下林与闻的头,“坐到这样的位子上,就没办法再单纯想着你的案子了,你不是一直想进内阁吗,这些斗争和算计,就是进入内阁必要的修习。”
“……”林与闻深深呼了口气,“我明白了。”
袁澄的拇指在林与闻的眼角抹了一下,“那便好,明天我就上折,先说你不堪重任,争取让你只受些惩戒,停职待勘,再让齐雪静去查这案子,等他查清了,洗清了你的嫌疑,就让圣上复你原职。”
他很快就安排好了,“我想圣上应该也是愿意这样做的,不然今天不会跟你说得这样直白。”
“啊,二哥,”林与闻抿起嘴唇,“我的意思是,我要把这个案子查下去。”
“什么?”
“既然他们都认为我会徇私,我更要自证清白,我还要直接拿到凶手口供,一点瑕疵都没有的那种,让他们心服口服!”林与闻说着说着斗志都起来了,狠狠吃一口烧肉。
“小若,”袁澄都没反应过来,“你还要继续查案,那圣上的意思你就全然不顾了?”
“圣上想贬我的官不是有的是办法吗,为什么偏偏要让我说是我自己找不到凶手?”
再来一口叉烧!
“我找得到!我是神探!”林与闻瞪着俩圆眼睛,精气神十足。
袁澄默默地扶住额头,罢了,罢了,自家孩子,他来兜着就是了。
……
“你还没走?”袁宇冒着夜色回到他和林与闻的小院,发现他哥就躺在林与闻平常躺的那张椅子上。
袁澄斜眼看他,说起来这院子明明是自己租给他们俩的吧,“你刚回来?”
他们兄弟俩感情不怎么样,说话总夹枪带棒。
“林与闻呢,睡了?”袁宇问。
袁澄点头,“他让他那个小随从去了趟顺天府,然后自己就去睡了,说要养精蓄锐,明天继续查案子。”
“圣上没跟他说——”袁宇顺着袁澄的眼神看到那些扔了的奏章,他就是知道会这样才跟袁澄提前通了气,“那他还要继续查案?”
袁澄翻了个白眼,“小若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犟了点,偏偏他自己还察觉不出来。”
“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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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不就是这样嘛,”袁宇倒是很欣赏林与闻这一点,“他要知道真相,也愿意承受知道真相之后的后果,我们只需陪着他就好。”
袁澄都懒得说他弟弟什么,都当了两年京官了,还这么天真,他站起身,准备离开,“那你好好陪着他罢。”
“哥你呢?”
袁澄哼了一声,低下身子,把那些奏章一张一张地敛起来,眼神冷极了,“小若承担了的后果,我要让他们百倍赔回来。”
“……”
奏章里其实有的话没说错,林与闻与袁家的关系确实妖魔,但他们可不知道这关系究竟有多妖魔。
不过等他们被袁澄整到苦寒地方跟野人做伴的时候也就知道了。
……
沈宏博跟在林与闻身后,也是着急,“圣上都那个意思了,你就不要查了嘛。”
林与闻不满地看他一眼,“你也不让我查?”
“我是心疼你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刑部侍郎。”怎么一点不知道好。
“我都好不容易得来刑部侍郎了,我还不能查我查到一半的案子,”林与闻更觉得荒唐,“那我还不如回扬州当我的县令呢!”
“祖宗,祖宗,”沈宏博捂他嘴,“呸呸呸,可别回去,袁澄怎么说,他保你吗?”
“二哥说他还是要上折子停我的职,”林与闻委屈巴巴,“不过他愿意再给两天时间。”
“两天?”沈宏博翻个白眼,这袁澄是真喜欢把时间卡死,前一阵顺天府替他们刑部办案子他也这样压迫自己。
“所以我得赶快了,你别拦着我,”林与闻扒拉开沈宏博,钻进顺天府的大牢里。
林晚阳乖乖地跪坐在牢房里,“小叔叔,他们说你今天你要问我话,我一直等着呢。”
沈宏博岂止没薄待林晚阳,这哪还像个牢房啊,干净整洁还摆了实木的家具,赶上书斋了都,要不人家奏章说自己结党营私呢。
“我问你,你知道陆晨醒有一块玉佩吗,这么大的。”林与闻没什么时间,备着速战速决,就不聊闲天了,直接问。
林晚阳使劲点头,“记得,陆兄一直随身带着。”
“那天琼林宴上,他也挂在腰上对不对?”
“对。”
确认了自己的记忆没错,林与闻吸了口气,“但是他死的时候,玉佩却消失了。”
“……”
林晚阳僵了一下,“小叔叔,我不知道我的记忆有没有错乱,但是我好像听到那块玉佩掉到地上的声音了。”
“什么时候?”
“就是陆兄与人发生争执的时候。”林晚阳仰起头,他很坚定。
那天听到林与闻的坠子掉到地上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声音特别熟悉,只是现在听到林与闻问玉佩的事情他才想起来。
林与闻皱眉,“可是如果是争执的时候碰掉玉佩,人声嘈杂,你会那么容易地听到玉佩落地的声音吗?”
“我,我也不知道,”林晚阳又垂下眼,“就是很清楚的一声,铛。”
这个且不说,宋行舟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陆晨醒的身世,他会特意在弄死了陆晨醒之后还把玉佩拿走吗?
8. 状元案(八)
8.
总不能一直跟人说起这个玉佩就比划,林与闻找了个人按林晚阳的描述把玉佩画了出来。
画这个画的人是礼部尚书的千金,李小姐。
礼部尚书李大人曾任扬州知府,那时林与闻在做江都县令,所以两个人是老上下级了,李小姐自然跟林与闻的关系不一般。
“这个花纹吗?”李小姐听林与闻描述完,皱起眉毛。
林与闻点头,“对,怎么样,你画得出来吗?”
“画倒是画的出来,”李小姐坐在书案后面,用细细的笔尖描出个大概形状,“但这个,感觉有些怪怪的。”
“哪里奇怪,”林与闻站在她后面,睁大眼,“对对,就是你画的这样。”
李小姐转头看他,“怪就怪在,我爹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
“……”
李大人?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这可要命了。
他突然想到,之前那个叫琴韵的小太监说过,在自己之前,见过翰林院的罗院首,罗院首是去暖阁找李大人的。
四舍五入也就是李大人也进过那个暖阁,或者起码是要进那个暖阁的……
李小姐性格泼辣,林与闻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她不上手打自己,“你爹,就你一个女儿吗?”
“林与闻你是不是疯了啊?”
袁宇赶紧把林与闻护在了身后,“李小姐,你知道,他也是为了查案子。”
林与闻使劲点头。
李小姐白他一眼,知道他什么意思,唤来府中管家,“我爹确实也有一块一样的玉佩不错,但是他平时是不戴着的。”
林与闻眨眨眼。
管家明白李小姐的意思,立刻去李大人的屋里去寻。
“这个应该是他以前的老师送给他的,”李小姐给林与闻解释,“不止是他有,那个老师很有名气,指点过不少学生,他们应当都有。”
林与闻仰着头想,“李大人师从——”
“前朝大儒,王义章。”袁宇提醒林与闻。
“啊……”林与闻失望极了,王义章为人正直,先帝对他都十分敬重,拜为太师。
但他已经进了太庙,林与闻无论如何也取不到他的口供了。
管家很快就把玉佩取了过来,真的和画中一致。
李小姐说,“喏,虽然算是玉,但不名贵,地摊上都能买两个,他多做些送给他看好的后辈很正常吧。”
“王义章是出了名的桃李满天下,”袁宇看林与闻的那个表情,为难道,“这朝中上了年纪的高官,大多被他点拨过,你怎么查啊?”
对啊,怎么查啊。
“你别这副表情,”李小姐皱起鼻子,她跟林与闻老相识了,林与闻眉毛挑挑她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我爹昨天启程去应天了,你就想求他也追不上了。”
“那你有没有印象,”林与闻问,“琼林宴那天李大人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啊,”李小姐低着头想了想,“他那天晚上从宫里回来就一直摇头,说你实在倒霉。”
“……”
林与闻瘪起大嘴。
……
“大人,”杨子壬做了一张表,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王义章王大人以前做过徽州的学官,教过很多的学生,后来又做过一届科举的主考,”他看着林与闻面无表情的样子都有点不忍说下去了,“所以他可能给过玉佩的人,应该就在这些人里面。”
“好在这些人里,”陈嵩打算告诉给林与闻一些好消息,“死了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划掉一些人,“还有些人呢,并没有选进朝廷,做了教书先生或者其他的营生,”他继续对着表划掉,“应该也不符合您列的条件。”
林与闻觉得宋行舟那个话的意思绝对是陆晨醒的父亲已是朝中高官,但陆晨醒并非婚生子,所以怎么也不可能与他们那些人平起平坐的意思。
“咱们现在就还剩这二十六位大人了。”
“……”这也太多了。
林与闻对着这张表捂上了脸,他真没那么多的时间把这些人逐个排除,而且,而且……
他看着这一水的侍郎、少卿、巡抚,他能把这里面的谁叫过来问一下对方三十年前是不是落了个私生子啊?
“陆晨醒原来不是姓苏吗,我们只要找到姓苏的大人不就行了?”袁宇给林与闻拿来了些果干,“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我能想不到吗?!
林与闻拍拍桌子,焦急道,“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姓苏啊!”
袁宇这才仔细看那张表,真的是,二十多个人里竟然没有一个姓苏的。
他试着活跃一下屋里的气氛,“这么看,李大人他们这一届当官的也不少啊。”
“不止这样,李大人还在徽州生活过一段时间,当年,据他自己说,”林与闻努力让自己的话严谨点,“也是风流倜傥过,所以没准……”
袁宇拍一下他的后脑,“别为了结案发疯,李大人家境优渥,怎么可能连科举的盘缠都要靠女人卖身来攒,更何况李大人和夫人是青梅竹马,哪有那空闲再找一个。”
林与闻叹气,“是啊,而且李大人自己也有一块玉佩,这王义章总不能再给他一块。”
“对啊大人,如果您觉得直接问他们有没有私生子太僭越,我们就让这些人把他们的玉佩交出来,交不出来的就是陆晨醒的爹。”陈嵩扬起眉毛,没想到自己也有天能提出这样天才的提议。
确实是天才啊。
“你算老几啊,人家就都听你的,”林与闻都不敢做这样的梦,“这几个,”他指着表上几个人,“那是前朝的老人,圣上都支使不动他们,我上?”
袁宇,“那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吧,你答应我哥几天破案来着?”
“两天。”
林与闻抓了一个沙果晒成的干,在嘴里嚼嚼,“所以我不能跟这张表较劲了,我得出趟门。”
“去哪?”
“黑子已经帮我给宋府递了印信,我现在就去。”
“找宋行舟?”终于要审一审宋行舟了?
“找他爹!”
林与闻说走就走。
他现在是刑部侍郎了,出行都有马车等着,所以比从前办案子方便了不少。
不到一刻,他就到了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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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
宋行舟被他爹派出来站在门口候着林与闻,他的样子很不情愿,“林大人。”
袁宇从林与闻后面也下了车,见到了他,宋行舟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袁指挥使,您也来了。”
林与闻对这种差别待遇早习惯了,但就他的经验来说,这种拜高踩低的小进士,就算自己不敲打他,官场上能敲打他的人也都等着呢。
“带我去见宋大人吧。”他对宋行舟做了个手势。
宋行舟不解,但还是应下来,“好。”
但他毕竟年轻,路上就忍不住问林与闻,“林大人,你不怀疑我?”
“啊?”林与闻被问得愣了一下,后又回答,“你们祭酒说了,你有杀人的动机,但没有杀人的胆子。”
“这,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与闻真没时间跟他在这拉扯,微笑了一下,就两步并作一步,与在正厅站着等自己的宋流云互相作揖,“宋大人。”
“林大人。”宋流云虽然是吏部的人,但是官阶确实比林与闻低,因此身子也弯得比林与闻更低。
“让您久等了,”林与闻客套一下,直奔主题,“您知道陆晨醒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欸?”
宋流云估计也没想到林与闻这么直接,无措地张了张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怎么不能我问什么就说什么呢?
林与闻心急得紧,却也不得不解释,“我查过了,你和现任吏部侍郎徐大人是同窗,你应该见过他的那个玉佩对吗,那个,”他叹着气把李小姐画的画从袖口里拿出来,“王大人送给他的玉佩。”
宋流云眨着眼睛点头。
“你儿子不知道,但是你一定清楚,”林与闻盯着宋流云,“有这个玉佩的人,都是王大人看好的人才,如今更是非富即贵,你就是从这一点推断出来陆晨醒的父亲不是普通人,所以编排了他的身世,让你儿子到处传播是不是?”
宋流云咽下口水,他没想到林与闻能查到这些,“林大人,这个……”
“这个事情归都察院管,我在那边也说不上什么话,”林与闻的语速极快,“我就想知道,你对陆晨醒的身世了解到哪种程度,你能不能猜到谁是他的亲生父亲呢?”
宋流云慌得不行,这怎么就去都察院了。
“宋大人,你作为朝廷命官造谣这届举子已经是个很离谱的事情了,”林与闻仰了下头,“你现在还要妨碍我办案,把我送进牢里吗?”
宋流云瞪大眼睛,“林大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可是圣上眼前红人,你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圣上竟然还让你自己查案,说明——”
“宋大人!”袁宇打断他,“你且不要说这些无关的事情,先回答林大人的话!”
宋流云看到袁宇更慌,林与闻好歹是文臣,他们对彼此的手段都很了解,但这袁宇可是锦衣卫,这锦衣卫的权限可是捉摸不定的。
他喘了两下气,“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林大人!”
“……”
“但我知道怎么找到那个人!”
一句话,屋里终于静了下来。
9. 状元案(九)
9.
宋流云看林与闻总算稳下来,慢慢摆了个手势,“林大人先坐。”
林与闻和袁宇对了个眼神,知道这个事情可能真的急不来了。
吏部是六部之首,朝廷的核心,和吏部的官员对着干,就是和自己的官身对着干。
林与闻老老实实地坐下,看看这宋流云到底有个什么办法。
“林大人,你也说了,我并非你们刑部的犯人,所以你刚刚也不该用刑讯的手段对我。”宋流云觉得自己特别讲道理。
林与闻使劲扯了扯嘴角,“是我失态。”
宋流云点了点头,“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错。”
袁宇就看着林与闻的手,攥了拳又撒开,攥了拳又撒开……
“是这样,行舟这个名次确实上不上下不下,我稍微使了些手段,”宋流云总算找回了场子,松下一口气,“但这绝对不违律法,毕竟我其实不算造谣对吗?”
还真是。
陆晨醒是某个高官的私生子的事情是真的,他母亲的身份也是真的,除了非要在这个时机公开的本心实在下作,林与闻还真挑不出他的毛病。
宋流云看林与闻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要说呢,这年轻官员就是藏不住他们的那点心事,“虽然林大人你无端冤枉我造谣,但是为了帮你洗脱冤屈,我也是愿意建言献策的。”
得,摇身一变,还成自己的恩人了。
林与闻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那还请宋大人从头给我讲讲这个事情。”
宋流云展了一下袍袖,松弛道,“大人,你没当过父母,不知道我们的苦处。”
“我日日看着行舟用功,对他的这个名次实在遗憾。”
就不讲林与闻,袁宇都听不下去这个话。
“一开始呢,我也只是知道这陆晨醒是个赘婿,可见原本的出身一定低贱,不然为何连个商户都要入赘进去,”宋流云的语气高高在上,他从前在商户子沈宏博手底下干活,看来没少受气。
“行舟是个急脾气,回来就跟我抱怨,”宋流云继续说道,“所以我就想见见这个陆晨醒,没想到就看到了他的那个玉佩。”
“诚如大人所说,这个玉佩是当年王大人所赠之物,那个玉不值钱,但上面的桃枝纹饰在朝中确实顶珍贵的,”这些林与闻倒不知道,“王大人当年把玉佩送给那些年轻人的意思是,他们都是有才德的人,应当在朝堂之上互相帮衬才好。”
“因此这些官员,后续在朝中沾了不少这玉佩的光,”宋流云终于道出他的本意,“陆晨醒戴着这玉佩招摇过市,不就是为了能在朝中得人提携吗,对于这样心怀鬼胎向上爬的人,我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吧?”
这可真是活生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连与陆晨醒亲近的县学学官都不知道那玉佩的含义,陆晨醒随身戴着它明显是为了能与自己的亲生父亲相认,到他们这突然就成了“心怀鬼胎”了。
“宋大人,这些我说了,不是我要管的事情,”林与闻强调,“我只想知道你说的能找到陆晨醒父亲的方法是什么。”
“林大人你可太心急了,你这样如何在朝堂上——”
“宋大人。”袁宇斜了下自己的刀鞘。
“是这样,虽然我找了不少的人为陆晨醒的身世造势,但是这些事情其实并没有传播开,”宋流云有些尴尬,“也就是,陆晨醒的状元位置没有得到一点撼动。”
宋流云道,“大人,你猜这是为什么?”
林与闻眨眼。
“他小小商户,怎么能与我宋家的声势相比,除非他背后另有靠山,”宋流云笑了下,“在科举这段时间就能为他对抗流言的,除了他的亲生父亲,我实在也想不到别人了。”
“……”
宋流云看林与闻还是没懂,便又提醒道,“大人不妨去顺天府的大牢里看看,我听说他们那里有些地痞流氓,均是因造谣举子才关进去的。”
那不就是你的人?
林与闻鲤鱼打挺,有了新线索他就不用跟这人再继续纠缠了,“那就不打扰了宋大人。”
“啊……”宋流云张着嘴看林与闻,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出身,一点礼貌都不懂。
“哦对了,宋大人,虽然你说你没违背律法,但是你身为吏部主官干扰科举,都察院是有判例的,”他歪着头,“我问过右都御史钱大人的意思,他说你最好还是先是先上一封辞呈,不然等他们参你的话,场面一定不好看。”
“你,你说什么!”
林与闻拉着袁宇继续赶路,他实在懒得看宋家父子那副嘴脸。
家世显赫当然不是错,但凭借着自己的家世去打压旁人就是大错。
……
顺天府衙门特别大,林与闻穿过好几道门才找到正在听下属回报的沈宏博。
沈宏博正揉着额头,他和林与闻的运势相当,两个人都是被破格提拔,现在都有不小的压力。
“你要看晚阳自己去就好了,找我干什么?”这本来是埋怨的话,但配着沈宏博这命苦的表情竟然有点惹人同情。
林与闻道,“我们不是来看晚阳的,”他解释,“你之前抓了一批对举子造谣生事的人是不是?”
沈宏博想了想,“是,李大人说往年这些人就总非议举子,坏了风气,所以让我今年把这些人提前抓起来了。”
“李大人?”林与闻咬着腮帮子,“不是咱们礼部尚书李大人吧?”
沈宏博笑,“当然是礼部尚书李大人了,不然我能这么听话吗?”礼部主管科举的事,自然这些命令也是礼部下来,“你不知道,那种人都是帮渣滓,我把他们抓进来还得给他们饭吃,浪费粮食。”
他还不知道林与闻在想什么,问,“怎么李大人还有问题了?”
不止是有问题,还是有大大的问题。
“先不说这个,那些人里可有造谣陆晨醒的?”
“那多了,”沈宏博把手头的案卷合上,起身带着林与闻和袁宇往大牢的方向走,“你之前说的那些什么陆晨醒是私生子啊,母亲是贱籍这样的事情都不算什么。”
沈宏博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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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说他抛妻弃子,入赘富家的事情呢。”
“抛妻弃子?”
沈宏博啧一声,“你怎么也像那些市井百姓一样,信这种胡话。”
林与闻不是信这种胡话,是这个谣言明显不是宋家操作出来的,“说这样的话的人多吗?”
“多,”沈宏博笑了下,“我还被造谣过呢,”他想起他们当年科考时候,“这种就是纯讹钱的,有没有妻子,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你先带我去见他们。”
看林与闻的表情严肃,沈宏博也收起调笑的表情,“好,你等着。”
这个造谣的人确实是一副街溜子的样子,他叫刘彪。
“你说状元陆晨醒抛妻弃子,你有证据吗?”
刘彪跪在林与闻和沈宏博面前,“当然有,当然有,我之前就说我有证据,可是这位府尹大人怎么也不相信!”
沈宏博翻了个白眼,冷声道,“呈上来。”
刘彪眼睛都亮了,赶紧掏袖子,掏出一封信来。
这确实是陆晨醒的笔迹,林与闻擅于书法,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这信里陆晨醒交代对方,要好好生活,把孩子认真养大,还附上了一些银钱。
“这收信的人是谁?”林与闻问。
“是我妹子!”刘彪道,“她和这个陆状元有露水之情,后来有了孩子,这陆状元就上赶着去攀陆家了,不要我妹子了,就给了这么点钱!”
沈宏博哼一声,“所以你是想干什么?”
“当然是得让他把我妹子娶了啊,这世道,她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带着个孩子,怎么过下去啊!”
“那要是陆状元不同意呢?”
“那他就给钱啊,”刘彪瞪圆了眼睛,“三百两,给我们三百两,我就把这事吞到肚子里,再也不会说出去!”
沈宏博看林与闻,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但信也不是假的啊。
这陆晨醒确实是有要照顾这对母子的意思,林与闻让沈宏博手下的人先把刘彪提出去,问沈宏博,“你当时是怎么抓到他的?”
沈宏博想了想,“他还挺聪明,他是等陆晨醒考中之后去翰林院闹事的,翰林院那边报过来我们去抓人的。”
沈宏博说他聪明,是因为这些进士再没有授官前都会由翰林院管着,因此他直接到翰林院闹事就等于是跟陆晨醒以后的上级闹事。
“沈兄,”林与闻低下身子却抬起眼睛,他知道这招对沈宏博特别有用,“我知道你忙,但是你能不能再帮我查查这件事呢?”
“林与闻,我现在的忙可不是一般忙。”
“沈兄……”
“我知道了,但是我只帮你查这一件事,你别一天天往我这里跑。”沈宏博对林与闻一点主宾礼仪都没讲,抬腿就走,走到一半又退回来,“哦对了,既然说到这些人,还有人造谣晚阳贿赂高官,你看看怎么处理。”
“贿赂高官?”
“林晚阳?”
林与闻连问两句,他这侄子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技能啊?
10. 状元案(十)
10.
林与闻插着腰去找林晚阳,摆出一副长辈派头,他也就能在林晚阳面前这么有底气了,“林晚阳你怎么回事?”
林晚阳则委屈巴巴跪坐在地上,“小叔叔,我又怎么了?”
林晚阳现在一心就是一个悔字,早知道入仕是这样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就不来科举了。
“贿赂高官是怎么回事啊?”
“贿赂高官是怎么回事啊?”林晚阳反问道。
林晚阳和林与闻的眉眼很相像,袁宇看他俩大眼瞪小眼的场景就像照镜子似的,特别滑稽。
“你还问起我来了!”林与闻急得绕着林晚阳转,其实他也知道,所谓贿赂高官这种事,八成就是作为举子拜访些京中官员,不是大事,“先不说这个,”他忽然想到,“你和陆晨醒,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很亲近?”
“是,”林晚阳乖乖看着林与闻,“小叔叔你知道的,我不在你屋里的时候基本都是和陆兄在一起。”
“那你知道,他有个外室吗?”
“小叔叔这你也知道?”
林与闻真是气得要跳起来,“林晚阳,你要是再对我有什么隐瞒,我就让你在这大牢里住下来了!”
林晚阳使劲摇头,“不是的小叔叔,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只是我确实有见过那小流氓缠着陆兄要钱。”
“哦……”林与闻给袁宇使个眼色,袁宇立刻坐下来记录,“你见过他几次?”
“嗯,”林晚阳仰着头想,“我们一起去书斋的路上一次,还有和陆兄在棋社凑热闹的时候见过一次,”他抿起嘴唇,“还有,还有我们去拜访翰林院的罗院首时候也见到他了。”
“陆晨醒有给你解释过这件事吗?”
“没有,他只说那人是他老家来的,造谣生事的地痞,”林晚阳道,“小叔叔你知道我,君子——”
林与闻瞪过去,再君子他就准备把林晚阳打到屁股开花。
“不过后来他好像还去翰林院闹了,那次来了官兵,可见他确实不是好人。”林晚阳连忙补充。
林与闻捋了捋他说的话,“你们为什么去拜访翰林院的罗院首,”他问,“你给人家送礼了?”
林晚阳睁大了眼睛,“小叔叔我怎么会,这是你叮嘱过我很多次的,我不敢的。”
“哼。”还算乖,林与闻这也是经验之谈,除非人家大人真有心见你,不然只要送了礼就等于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人家手里,看来林晚阳行贿这事也是捕风捉影来的谣言。
林与闻这时候也知道沈宏博有多难做,连林晚阳这样的二榜进士都有人造谣,想辨别那些谣言的真假工作量太大,确实不如先一股脑都抓起来。
“那你们去见罗院首做什么?”
林晚阳有点疑惑,“难道不是考中的进士都要去拜访一下罗院首吗?”
林与闻眨了眨眼,然后缓缓摇头,“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林晚阳更疑惑了,“但是罗院首的态度分明很亲近,还说等了我们很久了,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呢?”
罗院首,林与闻皱起眉来。
他也进过暖阁。
但林与闻根本没想过要问他的话,身份当然是主要原因,但另一点也是因为罗院首跟这些举子又没有什么接触,不会有动机。
而且,他姓罗啊。
林与闻嘶了一声,他继续问林晚阳,“你还记得,你们拜访罗院首那天,罗院首都跟陆晨醒说什么了吗?”
“很平常的话,”林晚阳回想,“毕竟那时候我们都考上了嘛,所以罗院首问了问我们可有想过以后是出任六部官员还是想先被派到外地锻炼一下。”
林晚阳,“他对陆兄特别上心,毕竟陆兄是状元嘛,还问了问他的家室,与夫人的关系之类。”
“那陆晨醒对他是什么态度呢?”
“小叔叔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林晚阳答,“陆兄平常面对那些京中高官,态度自如,很让人羡慕,那天却一直答不上罗院首的话,慌慌张张的。”
这在旁边记录的袁宇都感觉到不对劲了。
林与闻拍拍林晚阳的肩膀,“再住这一晚上吧,小叔叔明天就把你接回家。”
林晚阳也不知怎么的,一听到回家两个字,突然落了颗大粒的眼泪,“小叔叔。”
林与闻一下子就慌了,忘了,他家晚阳还没十七,还是个孩子呢。
“诶呀,哭什么啊,这样以后怎么找媳妇。”林与闻甩甩袖子,让袁宇先去忙他的事情,自己矮下身子去抱林晚阳。
林晚阳蹭着林与闻的袖子,“我就是,我就是……”
受大委屈了。
林与闻也没办法,他自己也是苦水一堆,但他又实在不太会说安慰的话,只能学着当年袁宇陪在他身边的样子,“别怕,有小叔叔呢,大不了我们一起回家卖煎饼。”
那时候他因为请旨调查升平驸马一案惹得圣上大怒,成日里惶恐不安,不知道要被圣上贬到什么位置上去。
袁宇就这样说,“别怕,有我呢,大不了一起致仕回老家。”
其实现在想想,贬官没有那么可怕,比起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扬州的生活仿佛还自在些呢。
……
安慰好林晚阳,林与闻就回到自己小院,蹲在杨子壬搬回来的卷宗里不断翻找。
“大人,您要找什么?”杨子壬坐在桌子后面,还在整理那份名单,他试图再排除出去几个人帮林与闻省点事情。
“罗院首,”林与闻抬起头看他,“罗院首是不是也是王义章的学生?”
“嗯,”杨子壬找到名单里的罗正广,“是,他是赶考时候路过王义章当时讲学的书院,王义章便送了他一块玉佩,”他又翻一本书,“王义章特意把这件事写在他的文章里了。”
林与闻抻着脖子去看,“那时候他就姓罗了?”
“罗小友,”杨子壬低下身子,把书上的字指给林与闻,“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他不该姓罗。”
杨子壬和林与闻四目相对,忽然明白了林与闻的意思,“大人,你觉得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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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就不要在这里找了,”杨子壬道,“这些都是入仕后的记录,看不出他原来姓什么的,得去看他原始的户籍。”
“你能找到?”
“我现在就去吏部,”杨子壬二话没说就站起来,“我一定能找到。”
“问水……”林与闻的眼里都冒泪光。
杨子壬瞪圆了眼睛,“事关大人清白,我怎么也要找到!”
这之后杨子壬怎么求爷爷告奶奶,软硬兼施地威胁吏部官员的事情先不表,但大约月亮上浮的时候他真的拿着罗正广的卷宗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熹微月光描摹着他的侧脸,真有当年他爹一人守一城的模样,不过这次他只守住林与闻就好了。
“大人,我回来了!”
杨子壬把一叠卷宗摆开放在桌子上,“大人,你猜怎么着,”他的样子很兴奋,“我去吏部的时候,他们说陆晨醒也曾找过他们。”
“调罗正广的卷宗?”林与闻叫了陈嵩帮忙,他们三个人一起围着桌子。
杨子壬盯着林与闻的眼睛,“对。”
这基本就定下来了不是吗,他们现在只需要找到罗正广是陆晨醒的亲生父亲的证据就够了。
杨子壬是出了名的办事妥帖,这里不只有罗正广入仕前的户籍记录,甚至还有他年轻时游历过的几个地方的县志。
林与闻都不知道杨子壬是怎么把这些记录都找到的。
可是不管两个人正着看反着看,罗正广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录里也都只姓罗啊。
而且罗家是当地大户,几代都从商,应该不是缺钱的人啊。
他跟李大人一样,应该都不是需要接济赶考的人才对。
“大人,你说会不会是这样,”陈嵩看他俩在那抓耳挠腮,递上夜宵的同时为他们编起故事,“一般这种人不就是会那样嘛,如果不想认真对待女人,就给自己编个姓氏名字,哄骗人家。”
林与闻看到这放了馄饨的汤面,就拿不住卷宗了,他拍拍杨子壬,让他也先歇下来,“你是说这个姓苏是他编出来哄骗陆晨醒的母亲的。”
“对啊。”陈嵩道,“那些教坊里的姑娘遇到可多这种事了。”
“那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给一个能让陆晨醒认出他身份的玉佩呢?”
“嗯,”陈嵩犹豫起来,“玉佩嘛,没准是为了让对方换钱。”
“陈捕头,那个玉佩不值钱。”杨子壬提醒陈嵩。
陈嵩的眉毛耷拉着,“那这罗大人从小就姓罗,怎么会硬说出一个苏姓来呢。”
杨子壬吸溜着面条,他本是郡主的儿子,也算是教养良好,但跟着林与闻在一起久了,也没什么吃相可讲,“许是他身边有什么重要的人姓苏?”
“重要的人啊,”林与闻在口中念了这几个字一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袁宇一回来就听见林与闻在尖叫,吓了一跳,随后他一笑,转头又走了出去。
林与闻明天要抓的可是翰林院院首,不多弄点人来给他壮壮声势可不行。
11. 状元案(十一)
11.
锦衣卫和顺天府的差员排排站,把罗府前后围了个严严实实。
就抓捕一个杀人凶手来说,这样的排场实在太大了点。
但袁宇和沈宏博都是抱着给林与闻出口气的心思,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刑部的林青天抓到凶手了。
罗正广走出府,看着站在对面的林与闻,轻轻笑了一声,“林大人,你就这么确定我是凶手?”
林与闻点了点头,心情有点复杂,“我们回衙门里说吧。”
罗正广点点头,如果林与闻真的确定,并且就在此时此刻那质问他为什么要杀害亲生儿子这样的话,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早听闻刑部的审讯间很是“豪华”,罗正广坐在正中,打量着那些刑具,竟觉得有些新奇。
“刑不上大夫,”林与闻坐在罗正广对面,先讲明,“罗大人放心,我不会对您用刑的。”
罗正广看着林与闻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吃食,笑,“林大人还像个孩子一样啊。”
沈宏博坐在林与闻边上,听到这话先翻了个白眼,这谁审谁呢?
虽然这个事情的主审官是林与闻,但是沈宏博作为一直跟着案子的顺天府尹也得跟着审。
袁宇也是一样,他坐在林与闻的另一边。
林与闻也不是傻子,知道罗正广是在阴阳怪气,但他只是把手边装坚果的小碗更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是啊,我就比陆状元大了三岁。”
他这样说,反而让罗正广恍了下神。
不过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了,罗正广很快冷静下来,“我承认,我是陆晨醒的亲生父亲,但杀人的事情,我无论如何是不会认下来的。”
“隔了二十七年,才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林与闻真的好奇。
罗正广低下头,笑了一下,他这样倒真是很像一个慈祥的父亲,“我本来也没想到的。”
“那天,是李大人,”他指的礼部尚书,“跟我提起说举子中有几个好苗子正在棋社里聚会,我们也就去凑了凑热闹,”他补充,“当然,我们当时没有披露身份。”
“我们指点了他们两句,我就发现了他戴的玉佩。”
“他很像我。”
也没有那么像吧,林与闻寻思着,你是二榜进士,人家可是状元。
旁边沈宏博估计更同意林与闻的想法,默默地翻着白眼。
“其实我已经忘了他娘亲长什么样了,”罗正广说,“但是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我的孩子。”
“我猜他应该也有感觉,”他看着脚尖,“不然我邀他来府中聚一聚的时候他不会是那样的表现。”
林与闻问,“你认出来他之后,就帮他摆平了那些谣言?”
罗正广点点头,“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林大人你们这样不曾婚配的人应该也能懂吧?”
沈宏博的白眼快要翻到眼睛后面了,林与闻每天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他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地看着对方。
林与闻点头,“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陆晨醒也认出你来的呢?”
“林大人,你们太年轻,不知道在朝中,除了你们的能力以外,更重要的是人脉。”
这个人一定要在回答问题前先教他们点什么吗,沈宏博一拍桌子,“吏部侍郎徐大人告诉你的吧。”
林与闻抿起嘴,他就知道沈宏博这个暴脾气是什么话都忍不住。
“还有你让李大人来通知我抓人,也是你所谓的那个人脉对吧,”沈宏博冷笑一声,“搞几块破石头就成结社了,你们跟那种村头小痞子有什么区别。”
“你!”
罗正广强忍着气,还是选择跟看起来更好说话的林与闻说,“我本来想着,既然我们两个都知道了对方是谁,其实就可以相认了。”
“所以你那天去到暖阁,就是与他相认?”林与闻问。
“没错,”罗正广看着林与闻,他心里自有盘算,“我们相认了。”
林与闻很聪明,他想查到自己和陆晨醒的父子关系应该不难,但是找到证据定自己的杀人罪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然后我们说了几句话,我就离开了,打算有空的话再深聊一些,毕竟他要入仕,以后少不了我要教他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罗正广这些话说得很流畅,看起来他已经练过许多次了。
“那你们是怎么吵起来的呢?”林与闻眨着眼睛问。
罗正广握拳,“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吵架了?”
林与闻笑了一下,“林晚阳,我的侄子,他当时就待在最里间,我想罗大人一定不知道吧。”
“……”
袁宇笑了一下,忽然明白林与闻为什么这次查案只局限在亲近的几个人之间,甚至连刑部衙门都不去,这罗正广已经显摆过他的“人脉”了,多一个人知道,这案子就多一分困难。
“你是说,他听到了?”
“没错。”林与闻的表情很坦然,他当然不会告诉给对方林晚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谁和谁在争吵。
“你既然有他的口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抓我?”
林与闻故作深沉,“罗大人,如果我一开始就去找你,那你现在还会承认你和陆状元是父子关系吗?”
“……”罗正广瞪大了眼睛,“你给我下套?”
林与闻歪了一下头,“总比你杀了亲生儿子还想尽办法掩盖证据强啊。”
“你什么意思?”
“林晚阳虽然没听清你们争吵的内容,但我猜一定是因为你想与陆晨醒相认,但他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林与闻盯着罗正广,语速突然加快,“毕竟你是个抛妻弃子二十七年,愣是一点没管过他的不负责任的父亲。”
“不是你说的这样。”
“你以为你帮陆晨醒压住谣言就是对他极大的恩德了,但实际上,人家的状元是靠自己的实力考上的,什么谣言也撼不动,”林与闻慢慢弓起身子站起来,“我想他一定嘲讽了你很多,所以才使你恼羞成怒。”
“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便宜儿子,就敢质疑你这个翰林院院首的权威,你气疯了,你们俩从口头上的争执变成了身体上的对抗,”林与闻走近罗正广,他脸上的阴影看起来特别的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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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边的沈宏博都在他这样的逼问下忍不住咽下口水。
“那块让你们父子相认的玉佩成了你们矛盾的中心,你们狠狠地把它摔在了地上,”林与闻的眼睛瞪起来,眼白占了大半,“眼见这样,你也不再为他留着体面,抄起手边的烛台就砸在了你亲生儿子的头上。”
“你,你,你没有证据,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是吗,”林与闻缓了下来,“你走出暖阁的时候碰到了小太监琴韵,你跟他说你是在暖阁里等李大人。”
“但今天早上的急信里,李大人说他那晚从未到过暖阁,也更和你没有任何约定。”林与闻仔细观察着罗正广的表情,这对他接下来审讯的节奏至关重要,“你不仅编出谎话,把李大人扯进来,还在圣上带着大家进入暖阁的时候把那玉佩捡走了对吗?”
罗正广咬着后牙看林与闻,下巴微微打颤。
“你想尽快丢掉玉佩,就在出宫时候把玉佩丢在了宫门口,”林与闻从袖子里拿出玉佩,贴向罗正广的脸,玉佩下面的细碎流苏扫过罗正广的脸,“没想到吧,有小太监找到了,这就是你杀人,不,杀掉亲生儿子的证据。”
“有了林晚阳的口供,再有这个玉佩,足可以定你的罪了,”林与闻的眼睛完全不会眨动一样,他紧紧盯着罗正广,像是盯着猎物的鹰。
“你胡说!这不是我的玉佩!”罗正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地反驳林与闻。
林与闻大吼一声,“那你的玉佩丢在了哪呢!”
“在宫外的暗渠——”
罗正广张着嘴,后半截像失掉了声音,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宫中十天才清一次污,现在应该还找得到,袁宇利落起身,推门走了。
罗正广感受着袁宇走出门去带过的一阵风,突然觉得脑子中一阵晕眩,扶住了额头,“你,你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林与闻耸着肩膀笑了一下,“上面说的都是我的猜测。”
看到了罗正广那副痴呆的表情,沈宏博松了一口气,端起自己桌子上摆得那盏茶,小口啜饮了起来。
那么喜欢教人,就让林与闻也给你上一课吧。
“这块玉佩是李大人借给我的,”林与闻告诉罗正广,“确实不是你的那一块。”
他坐回到位子上,开始拨弄桌上的那一碗坚果,挑里面的榛子吃,“林晚阳的口供模模糊糊,是酒醉后的话,所以也不能直接指向你,”他仰着脑袋,“至于我对你和陆晨醒父子关系的推测,也只是根据几方辅证推测出来的。”
“所有这些,全都是你自己亲口告诉给我的。”
林与闻不止给自己下了一个套,而是接连几个,罗正广自嘲地哼了一声,“林大人,我以前听说你办案很讲究证据,现在来看,全是些骗人诱供的把戏嘛。”
“是,”林与闻承认,“但骗人诱供就是我们刑狱官的能力之一,犯人亲自承认的口供比所有证据的效力都来得更强。”
“人脉虽然可以锦上添花,但我认为,能力才是官员的立身之道。”
林与闻笑了一下。
12. 状元案(十二)
12.
不知道为什么,被林与闻这样逼出口供之后,罗正广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紧绷着的后背松懈下来,“林大人,我确实佩服你这样的能力。”
“既然这样,”林与闻这边却挺直了背,“能和我说说,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他果然没有林晚阳的口供吗?
“可你说那个玉佩——”罗正广看着林与闻,林与闻所说的情景跟真实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
“因为晚阳说他听到了玉佩坠地的声音,我就想在争吵中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一定是因为有人故意摔掉玉佩才是。”
下次真的应该让黑子只准备榛子,林与闻挑的都有点烦躁了,“虽然其他的事情都是我胡编的,但只要提出这个细节,你一定就会相信我是有完整的口供的,所以我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罗正广又问林与闻,“但你总得有点确定的东西吧,不然你整出这么大阵仗来抓我,也太冒险了吧?”
“没错,我至少得确认你和陆晨醒的父子关系,”看样子自己必须得把这些都解释清楚了才能得到那晚的真相了,“这确实费了我很大的力气,毕竟陆晨醒的父姓是苏,我至少得找到苏姓和你罗大人的关系,这个事情才算定了八成。”
“名字什么的可能不太在意,但是姓氏这种事情大家都不会太胡编乱造,”林与闻说道,“所以我认为苏姓至少得跟你身边的人有什么关系。”
“但从吏部的资料来看,你父亲姓罗,祖父也姓罗,所以我一时没了头绪,直到我看到,”
“你的祖母也姓罗。”
“也就是说,你的祖父就是入赘到罗家的,”林与闻看到罗正广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得没错,便继续说了下去,“他之前姓苏,所以你跟陆晨醒的母亲说你也姓苏,你们的孩子自然而然,也会姓苏。”
沈宏博端着茶水暗自惊奇,三代还宗啊?
罗正广点点头,“也难为你了林大人,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连我族谱都翻出来了。”
林与闻抿着嘴,“还好,总比您这么短的时间就鼓动您的那些‘人脉’给我一晚上就上了十几张奏章省些功夫。”
这个林与闻,看着窝窝囊囊,怎么说话这样气人?
罗正广瞪了一会林与闻,总算说了回来,“确实像你说的,我想和他相认,但是他却拒绝了。”
“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能如何说,”罗正广冷笑一声,“自然是告诉给他我为他做的一切,然后让他平时行事小心些,不要让那些人都找到京城来,还是这种时候。”
“你是说,你帮他摆平那个私生子谣言的事情?”林与闻问。
“没错。”
林与闻眨了眨眼,“怪不得。”
“本来说得好好的,我还告诉给他这不是件大事,如果他怕岳家发现,我也可以替他私下资助这个孩子,”他吸一口气,“但他也不知道哪来这样的邪火,竟然对我动起手,我可是他爹!他这样做是不孝!”罗正广想起当时情景,心中还是有火气。
“所以,你是觉得他和你一样,是一个抛弃女人和孩子的人?”
罗正广反驳,“我那是情势所迫,我是要参加科举的人,我不可能不离开!我也不是真心抛弃他们,我还给了他信物!”
林与闻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样子,眼前好像出现了那晚的景象。
“更何况,我当时刚刚成亲,我不可能再迎一个妾进门,”罗正广急切地想证明什么,“我是官身,本就不能和乐妓混在一起,你知道的啊,你也是进士了,你都知道的啊。”
林与闻和陆晨醒听到这些的表情大约很像,让罗正广突然停了下来,“林大人……”
“我们是父子,我们做过一样的事情,我们是一样的人,他应该明白我的。”
罗正广那寻求认同的表情十分狰狞。
“罗大人,我有件事情必须得告诉你,”林与闻被罗正广的表情惊到,但还是说,“陆晨醒他和你没有做一样的事情,我找人去审了那个造谣的人,实际上,那个女子的丈夫和他曾是同窗,后来意外身亡,他可怜女子境遇,所以才定期资助她钱款。”
“这件事,陆夫人也知道的。”
“你,你说什么?”罗正广颤抖着嘴唇问。
“我说,陆晨醒和你不是一样的人,他无法理解你。”
“你明明家境富庶,还有新婚妻子,却选择玩弄贱籍女子,骗取她的卖身钱。”林与闻冷笑一声,“还说什么给了信物,这信物的主动权在你手里,你分明就是打算这个孩子成才了你就认他,不成才你就会果断地放弃他,不然你怎么二十七年都不去找他呢?”
“而陆晨醒,他与妻子深爱,对同窗仗义,他是一个真正正直,值得状元名头的人。”
“……”罗正广的眼神僵住,不知道有没有把林与闻的话听进去。
“你抛弃他在先,误解他在后,你本没有做他父亲的资格,”林与闻觉得这简直可笑,“你还要说他不孝,最后杀害了他。”
“你这样的人,竟然是翰林院院首。”
林与闻再说不出什么,只能离开。
……
“他肯承认就好,”沈宏博跟在林与闻身后,看着林与闻弓着的后背,忍不住去拍他肩膀,“我要是知道你什么证据都没有,我可不跟你冒这么大的险。”
他故意说点轻松的话。
林与闻看他,“也没那么冒险,我故意的,让他情绪失控。”
“可是万一他的情绪不失控呢,”沈宏博拉着林与闻,准备带他去吃点好的,“他们这样的官员,做的最多就是喜怒不形于色。”
“你猜他是第几次杀人?”
“嗯?”沈宏博吓了一跳,“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是啊,”林与闻回答,“这是杀人,虽然每个凶手都觉得自己可以在事后冷静下来,但你也审过不少案子,除了训练有素的士兵和靠杀人吃饭的杀手,几个人真的能毫无破绽地应对这些事情呢。”
“况且他杀的人,”林与闻耸一下肩膀,“是他的亲生儿子。”
沈宏博有些惊讶地看着林与闻,“你已经对人心研究到这种程度了吗?”
那怎么一天天还净被圣上嫌弃?
“也不是,”林与闻老实道,“程姑娘提前问了给罗家出诊的大夫,说罗正广一直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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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无法安眠,心悸的毛病也开始犯了起来。”
林与闻摇摇手指,“就经验来谈,一个人睡不好觉,他就什么都做不好。”
“……”沈宏博又觉得自己也不用太高看林与闻。
……
比罗正广的处理决定先下来的是林与闻的贬官文书。
他从三品刑部侍郎被圣上降成了刑部员外郎,他从京城离开的时候就是这么个职位,出走快十年,又回到原位了。
只不过他这个员外郎被圣上虽然是五品,但仍然管着整个十三清吏司,全国各地断不明白的大案要案都得从他这断明白了再往上提。
再加上京城百官的案子,林与闻感觉这比自己当侍郎的时候还要忙。
因为他不是侍郎了,所以自然也不能再在侍郎的屋子里办公,可清吏司的堂屋又特别紧张,袁澄就问了齐雪静,又把他给赶回大理寺后门的小衙门去了。
别人升官要庆祝,林与闻这贬官之后也特意在小衙门的院子里开了一席。
和他说的一样,圣上想降他的职真是什么理由都想得出来,这次是他治家不严。
林与闻自己看这个罪名都有点觉得荒唐,他耷拉着大脸跟袁宇说,“晚阳是我侄子,又不是我儿子,怎么能算治家不严呢?”
袁宇把肉都挑到林与闻的碗里,“是你自己跟圣上说当不得刑部侍郎的,现在又嫌弃圣上给你的理由不好?”
“大人,您怎么还自己给自己请罪的?”陈嵩瞪眼,嫌日子过得太顺了?
林与闻努努嘴,“那,那么多奏章参我,虽然有罗正广在其中作怪,但是也确实说明,朝中是有人认为我不适合做那个高位的。”
“所以你就放弃了三品官?”陈嵩比自己丢了公职都难过,“三品啊那是。”
林与闻推推他,“这样也好嘛,本来我就嫌刑部的那间屋太大,现在回到咱们小衙门来,找什么都方便。”
程悦则很乐观,“我觉得大人做得对,比起那些高官所谓的纵横谋划,不如深入到百姓之中,做点实事。”
“看看,看看,”林与闻对程悦摆手,“还得是程姑娘,你们这些人心里就只有那些升官发财的污糟事情。”
杨子壬这边最纠结,“那大人,你是员外郎,我也是员外郎,我们两个今后不就是——”
“想什么呢,”林与闻朝他呲了下牙,“不管怎么样,你得听我的!”
众人笑成一团。
袁宇看着林与闻,想起他之前跪在圣上面前,端正着举起双臂,“圣上,臣发现,就现在而言,臣最适合做的事情就是查案子。”
他强调,“自己查案子。”
“好吧。”
“圣上,你这是答应了?”
“你要更进一步朕得考虑考虑,你求自贬,朕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圣上轻笑一声,“不过你最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想想,等你入阁时,参你的人只会比现在更多,到时候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林与闻垂下眼睛,老实道,“臣一定会好好反省。”
袁宇站在圣上旁边,微微张开嘴,这林与闻这会儿又傻了,他难道听不出圣上刚刚这是许诺了什么吗!
13. 蹴鞠案(一)
13.
“你说你是自己求来的?”沈宏博斜倚在身后的软垫上,一脸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这科举之后,庆祝活动要整整一个月。
这场蹴鞠赛也是其中之一。
左军是武进士,右军是京城的吏员们里年轻力壮者。
太祖开国时候是严禁蹴鞠这类游艺的,但是到了现在已经完全放开了,尤其从前朝开始,一些贵族女眷也跟着玩了起来,像模像样的。
林与闻和几个好友在球场边的围帐中休息,今日休沐,最重要的活动就是这个,围着蹴鞠场两边支起了许多围帐,正中央是圣上和太子,官员们则各自三两成堆歇在一起。
这和琼林宴一样,年轻的进士们才是主角。
“对啊,”桌子上的点心都用小碗盛着,这都是太子那边赐过来的,是尚食局的女官们的手艺,精致极了,林与闻眼巴巴地看着,不知道挑哪一样先下口,“我这就叫为君分忧,不然我想圣上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我。”
沈宏博“嘶”一声,“你怎么好像成熟了似的。”
林与闻这一自贬,他的风评一下子就变好了。
京中仕人都在说,这林与闻明明立了大功,却不以为傲,反而时时自省,这是什么,这是风骨!
这一会儿,圣上反倒是那个不识好歹,不辨忠奸的人了。
“因为我确实成熟了,”林与闻挑了个樱桃果子,塞在嘴里,说话嘟嘟囔囔的,“以退为进,也算是权术的一种,你该学学我。”
“我学你什么,也不干了?”
林与闻语重心长地点头,“你那个鬼脾气,朝中恨你的人可比我多,你只要出一点差错,参你的奏章就满天飞。”
“我可不像你这么好欺负,”沈宏博冷笑一声,“他们越是参我,我就越要坐在这位置上,让他们看看,商户子也是能走到顶端的。”
啊,这个好酸。
林与闻脸都被酸得扭曲了,眼皮控制不住地颤,“我没有好欺负!”
“沈宏博,你又怎么小若了?”苑景携着太子詹事李承毓走过来。
沈宏博冤枉,“你们这么偏心眼,怎么不在朝上替他说说话。”
“本来想的,但是首辅同我讲,”李承毓是阁臣,他说的话很有分量,“林与闻是知道进退的,忍这一时未来不可限量。”
“首辅?”林与闻瞪大了眼睛,“文阁老?”
李承毓点了点头,“是。”他笑,“所以我想,可能小若真是有大智慧。”
他指指正在一边整理衣冠的苑景,“咱们苑祭酒不也深谙此道吗?”
“你别跟我说话,”苑景生气呢。
“怎么了?”林与闻问。
苑景翻了个大白眼,“我们刚刚过来的时候,他说他认识路,结果直接把我带进那群女眷的围帐里了,我现在都没缓过来。”
他们对面是女眷的营帐。
这些女眷都是荣嘉公主带来的,她本人作风开放,她的女友们自然不落下风。
李承毓在朝中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他一进女眷堆里,简直是羊入狼群,身上手里被塞了不知多少情书手帕。
他倒是被众星捧月了,同行的苑景心中只有怨念。
“一会儿还有女子蹴鞠赛吧?”
听到林与闻问,沈宏博这个顺天府作为此次活动的主办点头道,“是啊,往常只有民间庆典才会有女子蹴鞠,但是这次公主要办,”他叹气,“就得办。”
“我从前在扬州看过几次,女子身形灵动,比男子可看性可强多了。”林与闻都兴奋起来了。
苑景摇头,“小若,你是真不知道今天大家的目的是什么啊。”
“是什么?”
苑景来到林与闻边上,挨着他坐下,指着对面那些为了场上蹴鞠的年轻人尖叫的女眷,“那些大多是没有婚配的女子,而场上又是新选上来的武进士,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与闻问。
沈宏博大笑,“他就没开那个窍,你别理他了,诶呦!”
沈宏博忽然扯着脖子喊,“袁季卿!”
袁宇从黑子那边接过来球,一个腾身把竹编的球踢进了有人看守的门中。
林与闻一见此景,比自己踢进了还高兴,一边举着双手一边朝场内高喊,“季卿!”
本来以为袁宇他们带的这队都是临时从锦衣卫中和六部中挑出来的人,没想到竟然真把那群武进士们给赢了。
这谁不高兴!
“小若,你且离得远点,那球不长眼的。”苑景伸手招呼林与闻。
古代君子还讲究个六艺,但是科举发展到这时候,他们这些文臣从小就已经读书读傻了,能文武双全的太少,都藏在围帐中看热闹。
林与闻对他摆了摆手,站到前方,“黑子练了好久的,我得给他鼓鼓劲。”
刚不是还一心就吃东西吗?
沈宏博懒得说林与闻,这不分明就是觉得袁宇他们有可能赢了才蹿上去嘛。
跟林与闻一样高兴的还有对面营帐中的未婚女子们,她们出门的机会本来就少,现在又能一下子看到京城中如此多的才俊。
除了新鲜的武进士们,武有锦衣卫指挥使,文有最年轻的阁臣李承毓,大家真是一饱眼福。
“不好!”袁宇在场上大喊一声。
不知道谁一脚把球踢偏,正往林与闻他们那边去了,不出意外,下一刻这球定要中林与闻的面门。
黑子连忙往林与闻跟前跑,但他脚程再快,也比不了飞起来的鞠球。
更别提林与闻那个笨蛋了,他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面对着危险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就在林与闻僵着的时候,一只手蹭的一下把他拉开,袁澄用上身缓冲了下球,等球落在膝盖的时候弹了两下,再一抬腿直接把球踢回到了场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真厉害啊。
连一直看不上袁澄的李承毓都暗自吸气在心里感叹,这朝中真说得上文武双全的可能也就只有袁澄了吧。
圣上都为他鼓了两下掌,女眷们那边却悄无声息。
毕竟袁澄曾和荣嘉公主有过婚约,他威风成什么样她们都不能露出半点心动。
荣嘉对此呵了一声,并转过头继续去看新的武状元了。
“小若,”袁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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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眉,“早就跟你说不要凑这种热闹。”
林与闻低着脑袋,有些尴尬,“二哥。”
“也少和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在一起玩,”袁澄瞟了一眼李承毓他们,“什么用处都没有。”
他说完就走,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人。
沈宏博他们在他背后张牙舞爪起来,“他一天天的到底在傲什么啊!”
“估计也是看咱们这次没有帮小若说话,记恨着呢。”苑景轻轻笑了一声,他拉过林与闻,“小若没吓着吧?”
“你是说球啊,还是二哥啊?”
李承毓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
袁宇他们算是艰难取得胜利,给京城官员争了口气,圣上赏了每人十两金。
黑子头一次靠真本事赢得这么多钱,捧着金子就回来给林与闻报喜。
林与闻把点心也都给他,说他给自己的小衙门出了大风头。
他们之后便是女子蹴鞠了。
真像林与闻说的,这些女子一上场就已经比那些男人好看多了,球速虽然慢,但是每个动作都轻巧无比,赢来阵阵叫好的声音。
沈宏博觉着今天也出不了什么大事,站起来,“你们先看着吧,我去圣上的营帐回报。”
林与闻对他讨功的嘴脸很不屑,只对他挥挥手就和黑子凑在一起,俩人叽叽咕咕地评价,“你说这也挺激烈的,我感觉我都不一定踢得过她们。”
“嗯。”黑子应了一声。
林与闻登时怒目,“我自己说说就行了,你怎么还嗯呢?”他推一把黑子,“都跟陈嵩学坏了。”
“窝里横。”苑景一边摆弄茶具,一边和李承毓笑。
难得的休沐,大家都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候,对面的人群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因为是女子的尖叫,又细又尖,刺得人浑身一颤。
林与闻看向场中,一个女子横躺在地上,其他人正向她围过去。
“不要动,不要动!”林与闻摁住自己的帽子就往场中跑,一样在跑的是刚刚还和圣上喜气洋洋地说这场庆典有多成功的沈宏博,他们俩穿得都是长袍,袖子被风吹得飞了起来。
另一边负责保卫的五城兵马司也跟着他们顺天府尹的动作上前,很快就把无关人等清肃了出去,在倒地的女子周边围出一个大圈。
“大夫呢,有没有大夫!”林与闻远看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女子眼角鼻中都在流血,身体抽动着。
程悦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大人我在这!”
“天啊,还好有你,”林与闻赶紧把她叫上前,“快看看,怎么一回事。”
围着蹴鞠场的人都站了起来,连圣上也好奇地弓起了身子。
程悦蹲下身子,手搭在女子的脉搏上,“这是……”
“怎么了?”林与闻欠身,发现女子已经停止了抽动,他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要是,不要是,不要是——
“大人,她已经死了。”
林与闻和赶过来的沈宏博对视,后者的表情比他还绝望。
沈宏博头一次在心里涌起这样的想法,要不,还是别干了吧。
14. 蹴鞠案(二)
14.
死者是上林苑监监正的长女,徐允言。
她是替补上场的女蹴鞠手,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婚配,丈夫是户科给事中刘禄。
死者被带到了林与闻的小衙门,毕竟是官家女,徐家和刘家都强调要由她家中的婢女在旁监视着验尸。
林与闻和沈宏博站在外面等着。
“你说,她是不是因为本来身体不好,一下子又做这样大的活动,急病而死啊?”沈宏博问林与闻。
林与闻看他,“你有她看大夫的病史吗?”
“……”沈宏博看林与闻,想了想,“可以有。”
林与闻叹气,“她这身份,我看你很难糊弄过去。”
沈宏博当然也知道,“你说,我这刚当上顺天府尹,前脚琼林宴死了个状元,后脚这蹴鞠赛又死官眷,我这还怎么继续做啊。”
“你不说,要他们看看你这商户子怎么走上顶端吗?”
“林与闻你!”
“好好,不闹了,”林与闻其实也没什么心气跟沈宏博斗嘴,徐氏如此年轻,要是因病而亡还能说天意,但要是人为,对方心里得多扭曲啊,“等程姑娘出来吧。”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程悦走了出来,与刘家的婢女互相点头致意才来回林与闻的话,“大人,沈大人,死者是因为中毒而亡的。”
林与闻闭了下眼睛,他其实猜到了,他又问,“程姑娘,你今天怎么在蹴鞠场?”
“沈大人让我去的。”
沈宏博这边已经目光呆滞了,但还是回答,“毕竟是蹴鞠,我怕有个磕磕碰碰,就多叫了些大夫守着,程姑娘是女医,可以专门给那些女眷看病。”
“但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程悦自责道。
“起码帮上验尸了啊,”沈宏博垂着脑袋,估计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边就先交给你,我得进宫回圣上了。”
林与闻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似曾相识,啊,前任顺天府尹薛大人每天也都是这样的表情。
顺天府这个地方一定是有什么诅咒。
沈宏博走了之后林与闻问程悦,“看得出来是什么毒吗?”
“大约是砒霜,”程悦道,“而且应该不是误食,这样致死的量只可能是故意的。”
林与闻皱眉,“猜得出来是怎么下毒的吗?”
“她的腹中没有食物,应该是把砒霜溶于水中或者是汤药之类喝下去的。”
“其他的还有吗?”
程悦嗯了一声,很长一声,“大人,您和我进来一下吧,”她吸一口气,“我猜测,死者应该在死前,和男人有过接触。”
“什么?”林与闻疑惑,死者的服装还算整齐,徐氏的亲属也不让他们进行更仔细的验尸,程悦竟然也看得出来这个?
程悦带林与闻进屋,她把从徐氏身上接下来的饰品和一些可能有用的证物都整理在一个托盘上。
她把一根头发拿给林与闻,“死者头发纤细且质地很软,这根头发是在她腰间发现的,质地硬且有些油腻,应该是男人的头发。”
“她的指甲里,”程悦又展开一方白布,里面有一些白色的碎屑,“有这样的痕迹,应当是抓挠过对方,然后留下来的。”
“……”林与闻有点张不开嘴问,“那大概是怎么样的接触呢?”
“就是大人现在想的那种接触。”程悦说道。
林与闻吸了一口气,“程姑娘,你知道她的丈夫今日并不在场中吗?”
刘禄因为公事,今日是在户部待着的。
“我知道,”程悦和林与闻一样抿着嘴巴,“所以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她的家里人,但我想大人你是有用的。”
程悦说得对,这个男人可能是整个案子的关键,就算不是凶手,大概与凶手的动机也脱不开联系。
可这个人如果不是徐允言的丈夫,那么……
“嗯……”
林与闻也拖长了音,这个事情可真是麻烦了。
……
林与闻坐在衙门里,忐忑地等着沈宏博回来,想着到底该怎么和沈宏博解释这个事情。
“大人,”黑子端上一碗汤面,“吃点东西吧。”
啊,是啊,林与闻看看外面,这个点该吃饭了,原本他现在应该在宫里吃宴席,然后跟一边的人推杯换盏讲些轻松的事情。
没想到现在就只能吃汤面并且脑子里都是桩杀人命案。
不过食物是没有错的,黑子的手艺也有很大长进,林与闻抱着感恩的心正要准备动筷子,衙门里突然涌进了一群女官。
这些女官们的表情都十分庄严,林与闻有时候觉得她们就跟庙里的塑像一样,脸上动都不会动。
“下官林与闻,拜见荣嘉公主。”林与闻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些女官的主人是谁,他跪下来,施全礼。
荣嘉公主走进小衙门,满眼只有嫌弃,“你好歹也是京官,在这种地方办公不嫌寒碜吗?”
林与闻垂着脑袋,他早就习惯荣嘉公主这张利嘴了。
“你查到什么了吗?”荣嘉问。
林与闻支支吾吾,仰着头看荣嘉,“嗯,嗯,只验了尸,臣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觉得凶手是谁?”
怎么这些贵人就不听人说话呢?
林与闻额头皱着,又重复一遍,“臣还不知道。”
荣嘉叹一口气,“你这衙门可有清静之处,我们两个单独谈谈。”
“啊?”
林与闻本来就因为案子闹心,公主一掺和进来他更气郁,但他惹不起荣嘉,只好指着自己的堂屋,“公主请。”
荣嘉走进来,坐到主位上,对身边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退了出去,把林与闻和荣嘉关在了一起。
这不就是把自己和狼关在一起吗,林与闻脑子里都是自己被被生吞活剥的样子。
“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了?”
都很不对劲,公主你说的是哪样啊?
林与闻不敢直接问,还好荣嘉自己接了这个话,“你是不是发现她,私人生活上,有点瑕疵啊?”
“啊……”这算瑕疵?
“你果然查到了,就那么个尸体你也能看出来?!”荣嘉拍桌子。
林与闻苦着一张脸,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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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你能不能就按着她急病发作来定呢?”
“嗯,”林与闻舔了舔嘴唇,“但是死者是中毒而死啊。”
荣嘉抚了下额头,“是自杀吗?”
“应该不会吧,”林与闻站着回话,局促得直抓自己的袖子,“谁也不会选择在万众瞩目的一天自杀吧,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林与闻问,“公主您和她是好友,”既然都不吃宫中的宴席赶过来,那么荣嘉和死者的关系应该不浅,“您觉得她遇上什么想不开的事情了吗?”
“没有啊,她从小就是个很洒脱的人,”荣嘉说完又看林与闻,“你审我?”
“公主,我只是问问。”
“如果她不是自杀,那有可能是她丈夫吗,那个户科给事中?”
林与闻摇头,“臣,不知道。”
又来了!
荣嘉用锋利的眼神瞪着林与闻,“如果是她丈夫的话,你能不能就略过去?”
“公主我——”
“我不是让你把凶手略过去,是把她那些事情略过去。”荣嘉急切道,她很清楚林与闻的原则,她不是要包庇凶手的意思。
“你应该也懂得吧,文书上,不要强调那些,”一向倨傲的公主竟然露出有些难过的神情,“她家里人不想她死了之后还被人议论。”
林与闻鼓着嘴,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的,在没调查清楚之前,我是不会把这些事情透露给无关的人的。”
荣嘉放心下来,下巴又扬起,“但如果真是那个男人杀了她,不要放过他,到时候我帮你上折子。”
“公主为什么这么说?”林与闻问完之后连忙举起双手,“我只是想了解下情况,并没有审问公主你的意思。”
荣嘉冷笑一声,她量林与闻也没有这个胆子,“自然是因为这男人是高攀了徐家啊,既是冲着徐家给他的支持去的,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
“公主说他不守本分是指?”
荣嘉的道德标准和常人不同,林与闻觉得自己还是问清楚得好。
“他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荣嘉挑起眉毛,“前些日子,允言去闹了一场,所以我想,这算是动机吧?”
林与闻缓缓地点了下头,这还真算是。
荣嘉拂了下袖子,站起来,“我能告诉你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反正你喜欢查案子,其余的你自己去查吧。”
她转头就走,走到院子时候,看了看桌上的汤面,“这什么,你们衙门还养猪了?”
“……”
黑子和林与闻都要哭了。
袁宇从宫中回来,站在门口看着荣嘉公主的车驾缓缓走出这条街才进屋,“怎么回事,公主也来找你了?”
林与闻无奈,“死者是公主女友,所以公主来嘱咐我一些事情,你怎么回来了,是宫里有什么消息吗?”
“宫里还等着你给消息呢,”袁宇笑了一下,把手上的食盒拿到桌上,“我记着你早上让刘师傅回家去了,怕你没饭吃,从尚膳监给你要了点今天宴席上的下脚料。”
刚刚才被荣嘉羞辱过的林与闻的心,一下子就被治愈了。
他眼泪汪汪,“季卿——”
15. 蹴鞠案(三)
15.
夫妻这个关系一直使林与闻觉得很疑惑。
他自己没成婚,所以很难体会到这种最亲密也最疏离的关系。
但作为刑狱官,一个女人死了,先怀疑她的丈夫,能对至少八成。
徐氏的丈夫刘禄是户科给事中,官位虽低但权力不小,可以弹劾百官甚至能向圣上单独奏对。所以贸贸然冲进刘府审他,对林与闻来说实在有点冒险。
得拿到点他的把柄才好,但小衙门就这么几个人,总不能自己亲自去捉奸找人家的外室吧。
“贤弟啊,”沈宏博谄媚地看着林与闻,“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沈宏博在全聚德给林与闻设下宴席,什么贵上什么,诚意大大的。
林与闻看他一眼,强忍住食欲,没有拿起筷子,“这该是顺天府的案子吧,沈兄怎么问起我了?”
就这么点心眼子,都往我身上用,沈宏博翻了个白眼,“你可是清吏司的郎中,这京中百官的案子不就该你负责吗?”
“虽然这么说,但徐氏不能算是京中百官吧?”
“她是官眷,自然——”沈宏博刚从宫里出来,太疲惫,实在不想再跟林与闻打这口舌之争,只能道,“我求你了。”
这还差不多。
林与闻晃了晃小脑袋,“我还是有些条件的。”他道,“这个案子毕竟是你们顺天府的案子,我来帮忙,不能朝二哥要人手,你得拨点差役给我。”
“好。”这是小事。
“那就这样吧。”
“没了?”沈宏博睁大眼睛看林与闻。
林与闻眨眼,“对啊,”他忘了什么吗,“那,那要不,你这几天每天送我一只烧鸡?”
“别说烧鸡了,”沈宏博可比他的前任大气多了,“你们小衙门的伙食我全包了,你只专心查案就好了。”
林与闻的眼睛都冒着光,他拍拍胸脯,“放心吧沈兄,这个忙我帮定了!”
真是太好哄了,沈宏博欣慰不已,但是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回过味来,林与闻大概也没打算把案子让自己查吧?
有了顺天府的差役,林与闻想查刘禄就体面多了,这些差役认识的人多,只蹲在墙根底下打听小道消息就在半天内把刘禄和徐氏之间的事情都打听明白了。
刘禄因为丧妻,与六科告了假,现在就在家里。
“林大人,”他把林与闻迎进府里,“我还想着您什么时候来呢。”
林与闻看他早有准备的样子,有点想笑。
妻子被人杀害,丈夫不急着伤心,反而警惕着不被怀疑,也是一种奇观。
林与闻对他点头,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刘大人节哀。”
“多谢林大人。”
刘禄请林与闻上座,自己坐在下手,问,“林大人,您今天来找我,可是因为我夫人的死?”
这倒是省了不少废话,林与闻“嗯”一声,“现在我和顺天府,都觉得夫人的死因有些蹊跷,像是他杀,所以来与您确认一下。”
“我明白了,”刘禄叫来下人,把他一早就准备好的一些文书都呈到林与闻面前,“大人,这是我那天在户科办公的证据。”
“……”这也太周全了吧?
林与闻觉得自己查到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没了用处。
“这里有我同僚的证词,那一天我一早就到衙门了,只有中午用膳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他指着压在下面的一张纸,“这个是店小二的证词。”
林与闻愣了愣,拿起这些纸仔细看。
“店小二不识字,我念给他听了,他在上面画的押。”刘禄给林与闻指。
这刘禄不应该在户科啊,适合去刑科。
林与闻很快就把几张纸看完,他放下这些,问刘禄,“刘大人,你只花两天时间就把这些收集好了?”
“大人,我明白,我的妻子去世,我的嫌疑最大,”刘禄道,“所以我急于证明这些。”
林与闻看着他。
刘禄叹一声气,“其实我不只是备着大人你们来查,主要还是我的岳家。”
徐允言是上林苑监监正的长女,更是南京工部尚书的外孙女,听说因为这是其爱女的第一个孩子,因此大部分时间徐允言是跟在外祖父母身边的。
要不是这样的身份,估计也不会跟荣嘉这样亲近。
刘禄无奈,“岳家在官场上对我照拂很多,皆是因为夫人之故,夫人发生意外,我肯定要对他们有个交代。”
“那这样说,刘大人和夫人的关系应当很好了?”
刘禄看着林与闻,自嘲地笑了笑,“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打算诈我一下?”
“嗯?”
“我和夫人,至少有半年没同过房了。”
林与闻抿了下嘴唇,“这样啊。”
刘禄倒不介意说这些,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我出身农家,乡试中举之后,岳丈因与我的老师有交往,很快就与我家定下了婚事。”
“我夫人长在南京,在成婚之前我并没有见过她,也未曾听过她婚前的传闻。”
刘禄想了想,“但如果说我之前知道那些事情,我大概也只是会犹豫一下,毕竟徐家给我的太多了。”
刘禄没有参加科举,他是直接从举人做官,在外地做了两年小吏,就被老丈人大手一挥调到了京中,到现在做了给事中。
按照一些同僚给他的评价,他未来升迁的机会也很多。
“我和夫人的感情虽然不深,但我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岳家的事情。”
这个表达实在太奇怪了。
不是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妻子的事情,而是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岳家的事情,林与闻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你在外面养外室的事情,徐家是知道的。”
“是。”刘禄看着林与闻。
“我与夫人成婚已有五年,她无所出,”刘禄有些无奈,“无论是我的原因还是她的原因,没有孩子就是我们两个之间最大的问题。”
“她有新欢之后,渐渐就不愿意与我同房了,”他叹气,“我和她闹过几次,她后来就说让我自己也去找一个。”
“我为了与她置气,就真的找了外室,对方还怀孕了。”
“怀孕之后,我便带她去见了徐氏的母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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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我愿意把生下来的孩子记在徐氏名下,她就不会追究这些。”
领着自己的外室见丈母娘……
林与闻见过的轶事不少,但这么坦荡的一家人还是挺稀奇的。
“那既然徐家是知道的,为什么徐氏还要去你的外室那里大闹呢?”
刘禄叹气,“大人你可能不知道,我夫人的脾气十分骄纵,她自己可以在外面与其他男人牵扯不清,但我不可以,”他摇摇头,“她认为我有外室,就是在外人面前羞辱她无法生育,她觉得接受不了,就直接带着人去了宅子大闹,还扬言要把孩子也打掉。”
刘禄眼见林与闻皱眉,连忙道,“绝不可能是她,她柔弱得紧,总是避开与徐氏见面,她没有这样的胆子的。”
林与闻看着他,想到徐氏之所以会那样生气,可能刘大人你这样的态度也是原因之一啊。
不过他没多做评价,又问刘禄,“刘大人,你刚刚说徐氏的新欢是——”
“应当是今年那些新进的武举,”刘禄说到这,咬紧了牙,“我夫人她们那个蹴鞠队,请了许多那样的武举人去帮她们训练。”
“啊……”林与闻知道这种事情,他以前在扬州的时候,便有那贵妇们以听戏为由挑选戏子,行些不轨之事。
人为了那点欲望,真是什么理由都能想得出来啊。
“他们各个都不安好心,不论我怎么跟允言说她都不听,她,她……”刘禄突然流下眼泪来,让林与闻一惊,“不是,林大人,不是这样的,我和她之间,没什么感情的。”
他如此说着,眼泪却已经止不住了。
夫妻这样的关系,旁人是真的很难理解。
……
“怎么样,那个丈夫是凶手吗?”袁宇一回来就问,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一边解腰上的饰品一边问正吃着烧鸡的林与闻。
林与闻嘴上油乎乎的,“不知道,现在有的证据太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查。”
“你可以去那个女子蹴鞠队里问问啊。”
“你也说了那是女子蹴鞠队,”林与闻瞪大眼,“我怎么混进去啊?”
他都为这事闹心一下午了,袁宇还来添堵。
“像你以前一样,变个装?”袁宇走过来,故意打趣林与闻。
别说,这个林与闻是真想过的,“就算那些贵女不认识我,她们的丈夫和爹难道还认不出来我吗,我以后还怎么上朝啊?”
“你真想不出来怎么混进那些贵女之中吗?”
袁宇看着林与闻,笑了一下,也坐下来,让黑子给他取了碗筷,这沈宏博说要包了小衙门的伙食之后,他们几乎顿顿有肉。
林与闻听他说这话都没有食欲了,捂上脸,“诶呦,你知道我最怕她了。”
“你谁不怕啊,但现下不是收集证据的时候吗,”袁宇想了想,“啊对,程姑娘那边是不是也有什么发现?”
“哎,”林与闻瘪着嘴,看着桌上的烧鸡,“沈兄,我为你可付出太多了。”
第二天,林与闻战战兢兢地跪在荣嘉公主面前,
“公主,臣求求你了。”
16. 蹴鞠案(四)
16.
程悦把一个牛皮水袋递给林与闻,“大人,这是绑在徐氏腰间的水袋,这里面还有砒霜的残留。”
林与闻惊,“你确定?”
“没错,”程悦的表情有些懊恼,“我太草率地觉得她是被下毒,所以一开始根本没检查她自己的东西,所以忽略了这个。”
林与闻仔细观察着这个水袋,这个水袋也就巴掌大,根本装不了多少水,看起来更像是个饰品。
袁宇也有个类似的。
“这个绳结很熟悉,”林与闻用手指轻轻拨弄水袋的塞子上系着的一个绳结,他低下头闻了闻,“上面还有一股玉兰花香。”
程悦拿出一条绳编的手链,“是的,死者手上的饰品和这个绳结一模一样。”
“总不能是自杀吧?”林与闻皱眉,“得问问是谁在赛前给他们准备的水。”
程悦点了点头,“另外,这种绳编的手链应该不止一个人有,”她捻着手里的手链,她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就我对这些贵女的了解,她们的饰品大约都是京城的流行,大家会在一时间都喜欢上一样的东西。”
林与闻恍然,“你说得对啊!”
“荣嘉公主不是答应了大人会办一场聚会,让大人更了解一下那些练习女子蹴鞠的贵女吗?”
“……”
“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程悦问,“大人怎么这副表情?”
“你想啊,一个荣嘉就已经那么可怕了,”林与闻仰着头,已经绝望,“那可是一院子荣嘉啊……”
……
现场比林与闻想的好得多。
这些贵妇人并不像林与闻原本想的那样都是为了找人私会,人家是真的在练习蹴鞠。
她们聚在荣嘉公主的后院,有说有笑,把鞠球踢出花来。
尤其许多贵女出身将门,身手敏捷,性格豪爽,甚至有几个直接穿的男装,比林与闻可看着有男子气概得多。
林与闻站在边上,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话去,一直对经过自己有着好奇眼神的贵女们露出憨憨的微笑。
但好像反而惹得她们更远离自己了,他一到这种场合,就恨自己嘴拙。
“林与闻!”
林与闻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愣住了,等李小姐拿着球凑近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得问你吧,”李小姐耸着肩膀笑了一下,“你也参加女子蹴鞠啊?”
林与闻面无表情。
“好好,不闹你,”李小姐笑眯眯的,“我知道,你应当是为了那个案子来的吧。”
林与闻点头。
“你想问徐允言的事情,”李小姐陪着林与闻查过不少案子,“所以得找与徐允言走得近的闺蜜?”
“嗯嗯。”林与闻再点头。
李小姐指着球场边上,一个穿着男装的英气女子,“那个人,叫魏媛,和徐允言很要好,也是我们的队长,你去问她。”
魏媛抱着手臂,冷着脸正在看场上踢球的女子,时不时提醒两句。
“我去?”她看起来有点凶啊。
李小姐翻个白眼,“好吧,你到那边等着,我把她帮你叫来?”
林与闻猛点头,“多谢多谢。”
李小姐科科笑了两声,就林与闻这样,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媳妇。
林与闻等在一边的凉亭里,很快李小姐就带着魏媛来了。
“林大人。”魏媛穿着男装,就直接对林与闻作揖。
林与闻赶紧站起来还礼,“魏小姐。”
“林大人想问什么?”魏媛的头发高高束着,她看起来比袁宇手底下那些小将军还像将军。
林与闻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小姐请坐,荣嘉公主让我来,就是想了解一些死者,也就是徐氏的事情的。”
魏媛的眼色一沉,“我知道了。”
李小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纸笔,在一旁替林与闻记录。
“我听李小姐说,魏小姐你和徐氏是好友?”
“嗯,算是吧,”魏媛点头,“徐大人以前在南京的时候,在我父亲手下做过事情,我们俩因此也相熟。”
这里的贵女家世都很了不得,林与闻来之前也稍稍有些了解,比如这个魏媛,她的祖父是镇南侯,父亲和兄长都在军中都任重要职位,是非常典型的将门虎女。
“那从魏小姐的角度看,徐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徐允言她,”魏媛斟酌了下用词,“很漂亮,家世又好,她也很会利用这些优势,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林与闻眨了眨眼,这真是在评价自己的好友吗?
“大人怎么这样的表情,”魏媛的嘴角斜了一下,“大人来找我之前一定去见过她的丈夫了吧,你该不会还觉得她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吧?”
林与闻舔了舔下嘴唇,“魏小姐的意思是……”
“她那样的性格,一定招惹了很多的人,”魏媛捋了下自己的袖子,“要不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我是绝对不会让她留在蹴鞠队里的。”
林与闻愣了愣,指着魏媛手上的手链,“这个,这个魏小姐你怎么会有?”
和徐氏一模一样的绳结手链。
魏媛抬起手,“这是我自己编的。”
“嘶——”林与闻抿起嘴巴,从袖子里拿出那个水袋,“那这个,”他晃了下水袋上的绳结,“是?”
“是我做的。”
林与闻正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的时候,魏媛问,“大人怎么会有这个?”
“啊,这个是因为……”现在还不能告诉给她徐氏就是喝了这个水袋里的水而中毒死掉的。
“这是我送给武探花冯莱的绳结。”
“……”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手里的水袋,“你是说,这个水袋是冯莱的?”
“没错。”
这样看来,这徐氏应当不是自杀了。
林与闻刚松一口气,另一口气又提上来,“你也喜欢冯莱?”
魏媛盯着林与闻,仿佛林与闻在说什么疯话。
但好一会沉默过后,魏媛咬着嘴唇,道,“是。”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我从小就爱好蹴鞠,一直跟着兄长学习,”魏媛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从头给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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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闻讲起,“后来荣嘉公主对这些也有兴趣,便让我组织起了这些贵女。”
“为了能尽快提高大家的水平,我就经常会找那些武举人来帮我们练习,”魏媛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就是那时候和冯莱关系亲近起来的。”
“但是,”林与闻欲言又止,“徐氏和冯莱——”
“所以我才说她会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原来她知道。
“我和她的关系本来很好,”魏媛垂下头,“我这样的假小子,很少有女子愿意和我凑在一起,但是她不一样。”
“我跟她无话不讲,甚至告诉给她我喜欢冯莱的事情。”
“那天练习之后,”魏媛冷笑了一下,“我本来想着送她一起回家,结果却看到她上了冯莱的马车。”
“我跟着他们一路,她在冯府下车,然后被冯莱搂着进了府门。”
魏媛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我当时脑子都空白了,那种被喜欢的人和至亲的友人双重背叛的感觉,你懂吗?”
林与闻不懂,但是李小姐明显共情了,林与闻看她的眼眶都发红。
“那你们后来?”林与闻问。
“后来就是不说话了啊,”魏媛耸一下肩膀,“我总不可能不顾体面跟她打一架吧。”
魏媛眼睛眨了下,“大人,你该不会觉得是我杀了她吧?”
“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有现在也不能承认啊,“对了,你这个绳结,大概是什么时候送给冯莱的呢?”
“三个月前,花朝节。”
“这样啊。”根据刘禄的口供,这个时候徐允言应该已经和冯莱搞在一起了,这样还真不知道谁比谁先到呢。
但林与闻的目的是查到凶手,并不是解决这些男女情感,他对魏媛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就先这样,多谢魏小姐了。”
魏媛笑了一下,站起身,又和林与闻点了下头。
林与闻很清楚看到她低下头的那一刻有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落了出来。
是真的动过情的。
魏媛也没继续跟众人训练,从林与闻这里走了之后就朝荣嘉公主那边说要回家。
林与闻也不久留,顺道再送李小姐一程。
“你不是刚生完孩子嘛,”林与闻担心地看着李小姐和一直跟着她的小婢女,“天天还跑来跳去的?”
“我是生了孩子,又不是生了大病,为什么不能跑来跳去啊?”李小姐瞪圆了眼睛,她和林与闻大小声都习惯了,“况且这种场合又不只是为了跑来跳去。”
官眷之间的交往实际上就是朝堂上官员们的关系的缩影,李小姐参与这种场合,也就是说李大人其实已经打进了京城中高官的圈子。
真不愧是自己的老上官啊,表面不显,实际上一直求上进啊。
“你觉得刚刚那个魏小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林与闻想从李小姐那得到些来自女人的看法,毕竟她们的直觉都很准。
但李小姐判断真假的标准也让林与闻有点疑惑,她说,“她都哭了!”
“……”罢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去好好问问这个冯探花了。”
17. 蹴鞠案(五)
17.
“大人啊,”杨子壬一边摇头,一边把一沓文书放到林与闻的桌案上,“这个冯莱,正经的资历就两页,但男女之间的花边可是满满两卷。”
“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小姐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小衙门,“我的直觉不会有错的!”
林与闻抻着脖子,从自己的堂屋里探出头来,“你怎么来了啊,不踢球了?”
“我可是帮你问到了个大线索,你要不想知道,我现在转头就走。”
“诶诶,”林与闻伸手,“别走!”
李小姐一点也不像生过孩子的母亲一样稳重,她就一步跳过门槛,“你知不知道,这个冯莱不只是玩弄了魏媛一个女人。”
“当然知道啊,”林与闻拿起杨子壬那沓文书,“问水这不是拿到一堆。”
“我的意思是,”李小姐挥了一下手,“冯莱曾经有个婚约对象!”
杨子壬惊了一下,赶紧也站到林与闻屋里,“文书上没有记载啊。”
李小姐的脑袋恨不得扬到天上去,“因为她在出嫁之前就因为急病暴毙了,因此两家为了不难看,就把这段事情从正式文书上抹去了。”
“李小姐,快请快请,”林与闻亲自给李小姐摆好椅子,“坐这,慢慢说,”他又招呼,“黑子,快给李小姐备茶。”
“我要喝小悦配的那个枸杞茶。”
程悦走过来,摇着头叹气,对黑子点了下头,“我给她弄。”
李小姐迈着四方步,走到林与闻对面的椅子前坐下,“这个婚约对象叫蒋小婉,是宣武将军蒋成之女。”
杨子壬在旁边默默翻着他的文书,他实在不相信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没查到。
“蒋成,”林与闻眼珠子转来转去,名字很熟呢,但他对武将那边的编制不太熟悉,老觉得这人就在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现在在应天做都镇抚,”熟悉的人这就回来了,袁宇没想到小衙门今天竟然这么热闹,早知道多买点吃食来了,“他儿子,蒋思道,今科的武进士,那天蹴鞠也在。”
李湘雯学着林与闻的表情也张大嘴,但她满眼都是狡黠的笑意,“应天哦,她跟魏媛还有徐氏,一定都是认识的。”
“……”林与闻惊喜地看着李小姐,“什么叫虎父无犬女,李小姐,你要是参加科举,我这名次还得往后落。”
李小姐耸着肩膀笑得不行。
“问水,知道怎么办了吧,”林与闻看杨子壬。
“知道了大人!”
眼见着杨子壬又要往外跑,袁宇赶紧拦着,“先吃饭先吃饭,”小衙门的人为了查案总是不管不顾的,林与闻这个上梁就不正,他必须得帮着盯盯。
……
“也就是说,”袁宇走在林与闻身边,比划出三个手指,“这三个女子,和冯莱有婚约的病死,和冯莱有不正当关系的被毒死,只有一个单恋冯莱的,暂时还没事,”他吸了一口气,才把这话说完,“这三个人都认识,没准还是好友?”
这冯莱抢手之余,是不是有点克妻啊。
林与闻五官都皱成一团,“我也觉得这件事听着怪乱的,”他中午吃得太多,就没用马车,打算就这样和袁宇溜达到冯府消食,“季卿,如果咱们两个人喜欢上同一个女人,你会怎么做?”
他补充,“先不说人家女子更属意谁哈。”
八成是袁宇。
“嗯,”袁宇认真地想了想,“我大约是会放弃的。”
“诶?”林与闻惊讶。
“你能有个喜爱的人不容易,我怎么可能与你争抢。”
“那你要是特别喜欢对方呢?”林与闻继续问。
“那就只能很痛苦地放弃了啊。”
“……”林与闻竟然觉得有些感动,“季卿,我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地位竟然这么重要啊。”
“那你呢?”
“我当然是不能让给你了。”林与闻眨眨眼,“你都说了,我有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林与闻你可真是!”袁宇抬腿就用膝盖踢林与闻屁股。
“锦衣卫打人了!”林与闻一点官样都没有,张着手就那么在街上跑。
冯府离着小衙门就两条胡同,这样打闹两句他们两个就走到了。
武举并不是力气大就能考得上,还得至少会些兵法,因此能考上武举的人大都是出身武将世家,冯莱的父亲是五城兵马司千户冯南空,也算是小有权势。
“站住。”冯府的护院喝住林与闻,“你是什么人!”
林与闻吓了一跳,这文臣和武将真是连治家的风格都不一样啊。
不过还好跟来的人是袁宇,对于武将这边,他的身份已经不只是有用那么简单了,“在下袁宇,来拜访世叔的。”他把自己锦衣卫的腰牌交上去。
“袁指挥使?”这个护院的眼睛都睁大了,“您快请,您快请。”
“这位是刑部林与闻,林郎中。”
“啊……林大人,”护院明显不熟,但道歉的态度也很诚恳,“实在冒犯了,自从我们家公子考上了武探花,就净有些招摇撞骗的人往府里来,所以我对您这态度就凶了点。”
林与闻摆摆手,表示没事,“你家公子在家吗?”
“在的。”护院笑了笑,把林与闻他们迎进府里。
袁宇先去见冯南空,林与闻这边就跟着刚刚的护院先转转冯府外院。
冯府没什么陈设可言,比起个高官宅院,更像都督府里的校场。
谁会在自己家前院立一排靶子啊?
林与闻正这么想着,一道箭影正在他眼前掠过。
“带人来怎么不讲一声!”
冯莱的怒吼把林与闻的魂一下子招了回来,林与闻张了张嘴,“那个,我不知道……”
“你是,”冯莱歪着头看林与闻,“林大人?”
林与闻其实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先笑呵呵跟人家行礼,“是,冯探花认得出来我啊?”
“因为比赛那天,我也是……”
啊,林与闻想起来了,比赛那天也是这一位差点把球踢到自己脸上的,怪不得这么熟悉呢。
“今天要是伤了林大人,就唯你是问!”冯莱瞪着刚刚的护院,小护院垂下脑袋,冷汗直冒。
林与闻晃晃脑袋,“无碍,无碍,”他用手挡住刚刚的护院,“是我让他带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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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转的,冯探花不要生气。”
他凑过去,“哦呦,冯探花你这个弓可真大啊,这得有十斤吧?”
冯莱笑了一下,把长弓递给林与闻,“二十斤。”
林与闻没有准备,差点因为这一下砸在地上,但冯莱没有一点想帮忙的样子,反而带着笑意看林与闻出丑。
“林大人,你拿不动吗?”
啊,这个冯莱长得是很好看,但性格也是实在恶劣。
林与闻看着他,都有点想到小时候书院里常故意欺负他的小恶霸了。
这种脑子不聪明的人大概从小到大都不会变,林与闻笑了下,直接把弓扔在地上,笑着看冯莱,“对啊,我拿得动笔就好了。”
这句话虽然和当年说我给先生告状差不多,但是现在林与闻能告状的对象可是圣上,他轻轻落下几行字,冯莱可能就得被调到辽东守一辈子边境了。
“……”冯莱再蠢,也看得出来林与闻现在脸上的笑容可不是因为亲切,“林大人,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他尴尬地捡起自己的弓,做了个请的姿势。
“就偏院那间书房吧,”袁宇刚才就在,本想出手来着,不过林与闻本来也不是什么人都欺负得了的,“刚冯千户说,那间房间现在空着。”
这哪是休息,冯莱坐在林与闻的对面,看到袁宇坐在旁边正铺开宣纸,“林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冯探花,你不知道本官要做什么?”林与闻反问。
冯莱的后牙磨出一声锋利的声响,“林大人,徐氏的死跟我无关。”
“你怎么证明?”
“我,我得怎么证明?”冯莱被林与闻的问题弄得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好好配合我问话,”不说这些武举人也是看书的吗,怎么他傻子一样,林与闻拿出之前的水袋,“这个可是你的水袋?”
冯莱看着林与闻,抿起嘴,“不是。”
林与闻翻个白眼,心想你想演好歹也演得像一点,“那这个绳结你见过吗?”
“没有。”
林与闻叹气,“你不说实话,是因为怕自己和徐氏的关系传扬出去,影响未来的仕途吗?”
冯莱握紧拳。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徐氏是因为饮了你的水袋里的水而死掉,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呢?”
“……”
“一个奸夫的名声可能影响你的仕途,但是一个杀人犯的罪名可能就让你失去仕途了。”
“……”冯莱微微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起眼睛,眼神竟带些无辜,小狗一样。
林与闻大概知道那些贵女为何都对他无比追捧了,但他真心觉得,女孩子们还是不要被这种可怜巴巴的外表骗了吧,这纯粹是因为蠢得挂相了。
“不止如此,”林与闻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冯莱是真不明白还是完全不动脑子啊,他家里摆了那么多靶子,就没想过自己可能也是靶心吗,“你想没想过,如果是你的水袋中有毒,那么凶手真正的目标可能并不是徐氏,”
“而是你呢?”
林与闻把水袋拿起来放在半空甩了甩,水袋上绑着的红色绳结摇摇摆摆,像在召唤着冯莱的记忆。
18. 蹴鞠案(六)
18.
冯莱低着头,眼神发僵,脸上的肌肉微微打颤。
林与闻知道他需要点时间,也不急,手下闲不住似的摸拿水袋上的绳结。
“大人,你的意思是,本来要死的人,是我?”冯莱每句话都会喘一下气。
林与闻点了下头,“有这个可能。”
但林与闻过了一会儿又说,“也有可能凶手知道你们俩会私会,因此准备毒死你们两个。”
“……”这更可怕了。
林与闻重新拿起水袋,问,“这是你的水袋吗?”
“是。”冯莱承认。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心想早说不就得了,“把那天的事情跟我说清楚。”
冯莱吐了口气,“是这样,那天我是从家里直接去球场的。”
“等我到了球场,徐氏的小婢女来找到我,告诉给我,她想见我一面,”他说道,“我们就约在了球场后面的营帐里见面。”
那个备用的营帐。
沈宏博给林与闻提过,那里堆着杂物,没有人看守。
林与闻心想你们是有什么瘾吗,圣上当天可也在呢!
“我们,”冯莱看一眼林与闻,“温存之后,听到有人叫女子蹴鞠上场,她便穿好衣服,拿了我的水袋离开了。”
“你知道她拿的是你的水袋,”林与闻眉间皱起,“也就是说你一早就知道她可能是因为喝了你的水袋里的水中毒死了,但是这些天,三司这么忙活,你竟然一句话都不出来讲。”
“……”冯莱看着林与闻,“大人,我,我当时也是慌了,我既怕你们觉得我是凶手,我也怕我和徐氏的事情……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我的仕途……”
他试图朝林与闻露出尴尬的笑容,“而且您这不也查到我这来了嘛。”
林与闻冷笑一声,他现在先不提,等后面刑部结案的时候怎么也要给冯莱治个妨碍官府办案的罪名。
“你们这个水袋,”林与闻问过袁宇了,“上场是不戴着的吧?”
“嗯,我们都放在一边,等休息的时候才会喝水。”
“所以至少你在上场的时候,这个水袋是不在你视线之中的。”
“对,大人,”冯莱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嗯?”
“蒋思道。”
蒋成的长子,蒋小婉的兄长。
林与闻正色起来,他本来就在怀疑这个人,现在从冯莱的嘴里说出来,让他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
实在不想跟这种人想到一起去啊。
“他,他一直就记恨着我跟蒋家退婚,一定是他!”冯莱咬着牙。
“你退婚?”李小姐不是说是新娘出嫁前死了,怎么还有隐情?
“……”
林与闻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这又是一件不会太好听的丑事,翻了个白眼,“你和徐氏的事情都已经说了,这件事也不用瞒着吧。”
冯莱咽下口水,“大人,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个蒋小婉,我也不知道她会那样。”
“哪样?”这李小姐似乎没问到该问的啊。
“我听说她收到我的退婚文书之后,就自杀了。”
“你说,她因为你,死了?”换林与闻一个词喘一口气了。
冯莱咧了一下嘴,“但也可能是她本身就有急病,旁的人瞎传的呢。”他皱眉,“反正我们两家统一过口径,就是病死的。”
林与闻的眼睛快速眨了眨,“所以你是蒋思道因此有杀你的动机。”
“大人你觉得呢?”
我觉得!?
林与闻心想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但为了查案子,他只能忍下来,“你和蒋思道的关系如何呢?”
“他和我,没什么交往。”
“你们不是一同考试,还有,踢球,你们不还一起蹴鞠吗?”
林与闻说完就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他自己和沈宏博他们关系好就以己度人觉得其他人对同届举子的感情也不会差,但在成为朋友之前,这些举子们首先是对手。
“那他和你之间,有没有提过他妹妹的事情?”
“没有,”冯莱理所当然道,“毕竟我们两家是商量好的。”
“怎么个商量好,”这人怎么一会说退婚,一会又说商量好的,林与闻摆摆手,“你从头说起。”
“这个婚约,其实是我娘亲定下来的,”冯莱道,“当时蒋家伯父和蒋思道都在西南边陲当兵,本来就是几句戏言,后来我父亲调到顺天,两家交往没有那么深了,自然就想退掉这桩婚约。”
“其实我连那个蒋小婉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冯莱觉得自己无辜得紧,“谁能想到她会因为退婚这种事直接自杀呢?”
“她其实也不难看,但不像武将世家的女子,别别扭扭的,连抬头直视我都不敢,”他努力回忆起蒋小婉这个人,“我送她花,她送我诗歌,还写得很长很难懂。”
“要知道她是这样心灵脆弱,我就不会招惹她了。”
“我们本来该三个月前就成婚的,但估计是因为我考上了武举,他们家就觉得有些高攀,听我娘的意思就是他们家也有退婚的意思了,我们家便主动出了文书,”冯莱道,“之后就听到蒋家小姐去世的事情了。”
“我们两家就约好婚约取消,只称她是病死。”
林与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所以你们两家明明说好她是因急病而死,为什么你要一直强调她是因为退婚自杀呢。”
“大人,我,我这不是帮你分析……”
林与闻摇摇头,“没有,本官并不需要你这样的分析,在本官看来,比起蒋氏是因为重病离世,你更希望别人是觉得她是因为被你抛弃而自杀吧。”
“我,我没有啊大人。”冯莱抿了抿嘴唇。
“你很得意吧,这样被女子追捧。”林与闻问。
冯莱不知道怎么,竟觉得林与闻好像在凝视着自己的灵魂一样。
“这个绳结,谁送你的?”
冯莱慌张起来,“好像,好像是……”
“你不记得了,”林与闻更觉得可笑了,“这些女子里,你可有对谁付出过真心吗?”
冯莱的嘴唇发颤,“都是她们自己贴上来的,她们也没要我付出真心啊?”
“……”
难道是自己从小到大的道德标准错了?
林与闻点着头站起来,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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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边袁宇的手臂,“就到这吧,季卿,我想吃点东西。”
袁宇看着林与闻那大受震撼的样子,叹一口气,把口供转给冯莱,“看看和你说的一不一样。”
“指挥使,这些不会……”
袁宇瞪他一眼,“你就别管了,画押!”
冯莱可不敢在袁宇面前造次,老老实实地签字画押。
……
“你说这蒋小婉不会真是因为他自杀的吧!”林与闻气得都吃不下饭。
袁宇耸了下肩膀,夹了一个红烧猪蹄到林与闻的碗里。
猪蹄的筋都被熬得透亮,“她父兄都在边境,从小跟着母亲生活,又囿于宅院之中,她能见到的男人都很少了,像冯莱这种,我怕是更难。”
“原本以为自己嫁了个英俊潇洒的如意郎君,等着对方金榜题名的时候突然收到退婚文书,哎。”袁宇觉得蒋小婉自杀的事情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但……”
“但蒋小婉从小就病弱,”杨子壬抱着他的卷宗回来了,“所以急病发作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这个事情也不像那武探花说的那样,”陈嵩后面帮杨子壬抱着另一摞,他拿的比杨子壬多,堪堪用下巴稳住,跟着走进来,“大人,你得兼听。”
“我这不等着兼听嘛,”林与闻放下筷子,“你们俩查到什么了?”
杨子壬和陈嵩他们把卷宗放到堂屋里,然后走出来,跟林与闻坐到一起。
林与闻期待着看陈嵩,陈嵩却挑挑眉毛,看林与闻碗里的猪蹄,“大人,看看诚意。”
“猪的手不能给你,”林与闻把自己的手搭在陈嵩的小臂上,用力一拧,“我的手可以。”
“啊啊,”陈嵩叫了两声,不敢跟林与闻再挑衅,“大人是这样的,据说蒋家要退婚是因为蒋千户到京城里和冯家谈亲事的时候,好像见到冯探花跟别的女子亲昵。”
“后来蒋千户又找人问了问冯莱的风闻,”杨子壬指着自己整理出来的卷宗,“我都能找到这么多,蒋千户怕也不遑多让,所以就决定两家退婚。”
“至于蒋小姐因为退婚自杀的事情,”陈嵩嘶了一声,“基本都是这冯探花自己传出来的谣言,他一到哪就要跟人吹嘘一番有女子为他要死要活,”他道,“这人都死了,蒋家肯定是优先处理丧事,就默默忍了。”
虽然事实和冯莱说得两模两样,但是,“那这蒋思道确实是有动机。”
不是因为冯莱退婚使自己妹妹自杀,而是因为自己妹妹都死了这冯莱还乱造人家谣言。
“你一会吃完再去顺天府确认下,”林与闻吩咐陈嵩,“冯莱说他们上场的时候,蒋思道曾经拿着他们的水袋去打水,这段时间他极有可能下毒,所以——”
“知道了大人。”
林与闻看陈嵩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一软,把自己的猪蹄夹给陈嵩,“辛苦你了。”
陈嵩受宠若惊地看着林与闻,“大人……”
这一个这样,杨子壬和黑子也一个个端起碗来,眼睛发光地看着林与闻,“大人……”
连袁宇都凑上热闹了。
我平常是饿着这些人了吗?
林与闻反思。
19. 蹴鞠案(七)
19.
“林大人。”蒋思道独自一人走进小衙门,见到林与闻先行了个礼。
林与闻眨了下眼睛,“啊……”
“在下蒋思道,现在都督府待职,”蒋思道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亮亮的,这倒是很像一个武将。
林与闻慌了一下,“啊那个,我本来说是——”
“我知道,林大人本来说是到府里来找我,但我只是个没有职务的散官,怎么能让大人跑一趟呢。”蒋思道板板正正的,让林与闻想到年轻时候的袁宇,“所以我就自己过来了。”
林与闻这两天看过的嚣张跋扈的人太多,一见这么懂事的年轻人心都软了,如果他不是杀人凶手就好了。
林与闻让杨子壬把他带进审讯的房间里。
蒋思道见林与闻迟迟没有进来,有些紧张,问,“杨郎中,林大人大概什么时候——”
“你稍等一下,”杨子壬温言,“大人可能要先跟顺天府通个气。”
“顺天府?”
蒋思道吸了口气,“你们查到凶手了吗?”
杨子壬看他,“嗯?”
“杀害徐氏的凶手。”
“你认识徐氏?”杨子壬问。
蒋思道点点头,“她和我妹妹,以前是好朋友。”
杨子壬,“你妹妹,蒋小婉?”
“杨郎中你知道?”
“啊……”杨子壬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主要是这个蒋思道实在没有凶手的气质,太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了。
蒋思道咽了下口水,“杨郎中,是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是冯莱,但是误杀了徐氏呢?”
见杨子壬不说话,他抓紧了下裤子,又问,“那,凶手是在水袋里下了毒吗?”
杨子壬皱眉,他觉得他不该再问下去了,但还是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蒋思道的嘴唇颤了颤,“因为,”
他咬了下后牙,“凶手是我。”
杨子壬愣住了。
他摇摇脑袋,“你说什么?”
“凶手是我,”蒋思道的眼神亮亮的,他说话的样子太过正直了,“我们蹴鞠那天,”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中间有一段时间,我下场,顺便就把其他人的水袋灌满了水,我在冯莱的水袋里下了毒。”
“没想到竟然是杀死了徐氏。”
杨子壬做了个停的手势,这场面他可处理不了,“你等下,我叫大人进来,你对着他再重新说一遍。”
林与闻还站在门口抻着脖子等陈嵩从顺天府回来呢,这个沈宏博,说好了要跟自己一起审蒋思道,现在又找不到人了。
“大人!”杨子壬喊他。
林与闻惊讶,“怎么,等急了?”
“不是不是,”杨子壬满心只觉得荒唐,“他,他承认了。”
“承认什么?”
“他就是凶手。”
林与闻连忙快步进屋,震惊地看着蒋思道,“你说你是凶手?”
蒋思道抿了下嘴角,“是,大人。”
林与闻缓缓地摇了两下头,坐到蒋思道对面,“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原本只想杀了冯莱的,但是没想到他没有死,”蒋思道坦诚,“我没有把这件事和徐氏的死联系到一起,我本以为我没成功的。”
林与闻猛地转头看杨子壬,杨子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要杀冯莱?”
“大人,你应该也查到了吧,我妹妹和他之间有婚约,结果却……”蒋思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本来想低调处理此事,他却在我妹妹死后继续造谣,把我妹妹说成是倒贴他的傻女人,哪个哥哥忍得了这些?”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动手?”林与闻道,“冯莱说你和他一同中举,对他虽然冷淡,但不像有杀意的样子啊。”
蒋思道的眼睛快速眨了眨,“因为我发现他和徐氏搞在一起。”
“怎么说?”
“徐氏是我妹妹的好朋友,她怎么能禁得住这样双重的背叛呢?”
“那就是说你妹妹确实是因为退婚自杀的?”
蒋思道的眼中竟有些泪光,“大人,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家里”,我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道,“但我知道,我妹妹很喜欢他,父亲说要退婚的时候她也十分不甘愿。”
“但后来有天,她偷偷去见冯莱,再回来,就不对此有什么异议了。”
“三个月前,我猜。”林与闻问。
蒋思道点了下头,“也就是那时候她突然生了重病。”
后面的事情不用多说。
……
“林与闻,我赶过来了,”沈宏博上气不接下气,“怎么样,开始审了吗?”
林与闻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已经招了。”
沈宏博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笑得都有点诡异了,“诶呀招了好啊,我这就要进宫,”他提起衣摆,“你跟我一起啊。”
林与闻把身子倚在门框上,“不急,我还有些事没想清楚。”
“你有什么想不清楚的,”沈宏博往前走了两步,压下声音,“你之前不就觉得是他吗?”
“说是这么说,”林与闻噘起嘴,“但是他招的也太快了吧。”
“那怎么了,许是畏罪,许是后悔,”沈宏博指指屋里,“之前袁宇不是说,这个蒋思道人品很好,这样的人冲动杀人之后,自然会后悔的。”
“不是冲动杀人。”
“什么?”
“一般选择了下毒,就不会是冲动杀人。”
沈宏博看林与闻。
“你想啊,要去买毒药,还要找时机——”
“我当然知道这些!”沈宏博握住林与闻的手,“但我觉得你可能是想得太多了,你平常的那些案子太复杂,所以你肯定不会相信这种一下子就自己承认的。”
林与闻,“真的吗?”
“真的,既然他都承认了,那可能就是因为他妹妹的死让他愤怒起来,决定杀掉冯莱,”沈宏博慢慢给林与闻分析,“其实你不都想到了吗,凶手就是误杀的徐氏,这一切都很顺畅。”
“那既然要杀人,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么清晰的证据呢,很多人都看到他取水去了。”
“因为一般的命案就是这样的,”沈宏博抓紧林与闻,“他只是个武将,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可能他本来就不打算掩藏自己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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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实啊。”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承认下来。”
林与闻的表情还是迷茫,他瘪着嘴,犹豫地看着沈宏博。
“而且他能承认也是因为你把蒋家的事情查清楚了啊,”沈宏博觉得自己还得加把劲,“那个就是关键的线索,你不总说,找到关键线索,凶手一下子就能查出来的。”
“嗯——”林与闻抿着嘴,发出蚊子一样的嗡嗡响声。
“这样,我们找个好馆子,吃顿饭,然后我们再梳理梳理这个案子。”
“可是,”林与闻看向衙门里。
“人我就先带回顺天府,”沈宏博朝身后的差役招手,自己揽着林与闻的肩膀领着人往街上走。
……
“今天沈宏博没送饭来?”袁宇一回来就发现今天的伙食明显不对劲。
林与闻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他,“我们找到凶手了。”
“这么快,是谁?”
“蒋思道。”
“蒋思道,”袁宇张着嘴,停滞了好一会,“真的是他吗,他在这一届里算是很稳重得体了,你们怎么查到的。”
“他自己承认了。”
“就像你之前推理的一样吗?”
“就像我之前推理的一样,”林与闻的表情比袁宇的还呆滞。
“那,”袁宇不懂林与闻的意思,“那不是挺好的吗?”
林与闻“嗡”的一声垂下脑袋,用两只手捧着脸,“沈宏博也这么说,他让我尽快写了结案文书先报到圣上那。”
“嗯,毕竟是顺天府的案子,他都觉得没问题,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林与闻转过头看袁宇,“袁季卿,你现在就是在敷衍我你自己听得出来吗?”
“那你要怎样啊?”袁宇蹲下身子,把手搭在林与闻的肩膀上,“反正我探过圣上的意思,圣上没有沈宏博着急,可能圣上不怕查不到凶手就没官做吧。”
林与闻知道他是逗自己开心,想不笑来着,但是没忍住,“你都不知道今天沈宏博那个样子,恨不得拽着我立刻就进宫——”
……
也不知道谁在街道里养了鸡,天没亮就开始叫。
黑子打了热水敲两下林与闻的门就走进去,先把棉布打湿敷在林与闻的脸上,然后轻声道,“大人,该起了。”
林与闻把手摁在湿毛巾上,哼哼唧唧,“今天不用上早朝。”
“那衙门呢?”
“不用去,”林与闻嘴跟黏上了似的,发出来的声音都像小孩子撒娇一样,“不是都找到凶手了吗?”
“可是袁指挥使出去买早点了,就快回来了。”
“起!”林与闻直挺挺地就坐起来,吓得黑子赶紧扶住他,“大人,程姑娘说了,您不能这样起得太猛,她说您气血不足,这样会——”
两眼一黑。
林与闻靠在黑子肩膀上,脑子晕得不行。
“大人!”陈嵩冲了进来,林与闻眯着眼睛看他。
陈嵩两个大步迈到林与闻跟前,蹲下来,两只手一捧林与闻的脸,“大人,一会再晕,出事了。”
“……”
还是让我晕吧。
20. 蹴鞠案(八)
20.
沈宏博坐在自己的堂屋里,两手合十顶在自己的额头上,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满意啦?”林与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出门的时候袁宇递过来的早点。
火烧里面加了酱牛肉,刷了一点芝麻酱,很香,值得人为它鸡叫就起床。
沈宏博叹一口气,“到底怎么传出去的?”
昨天晚上,益楼饭庄报到官府来,户科给事中刘禄和新科武探花冯莱打起来了。原因很复杂,但主要是因为徐氏中毒而死一案的细节不知道怎么从顺天府和刑部的严管中走漏出来,一下子闹得满城风雨。
这些权贵的流言传至民间本来就是图一乐,过一段时间就会消散,只要不闹出什么更大的事情来。
但也不知道刘禄哪来的这么大的本事,竟然专门找茬去和冯莱打架,更离奇的是他一个文官竟然能和武探花打得有来有回,一街的百姓就这样看着两个官员在街上抓领子揪头发。
沈宏博带着人去劝架的时消息早就已经到了司礼监。
听说圣上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气得都睡不着觉,直接把沈宏博从劝架现场召到了宫里,召去了又不见,让沈宏博跪了一晚上垂拱殿外的冰冷地砖。
这期间谁都没闲着,沈宏博一从宫里回来就找人去请林与闻,言官上奏章,冯莱前途尽毁,刘禄闭门反省……
而这,可能才是个开始。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他也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怎么传出来的,顺天府和他的小衙门都不是第一次办案子了,绝不可能有嘴这么快的人。
“除了我们,”林与闻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牛肉火烧,“只有一个人还知道那些细节。”
办案的细节同样是作案的细节。
沈宏博绝望地看着林与闻,他当然知道林与闻说的是谁,但是,“我已经和圣上说我们抓到凶手了!”
“那怎么办,现在明明知道蒋思道不是真凶还要硬让他认罪吗?”
“你明知道我不会这样做。”沈宏博叹气。
林与闻也不是不理解沈宏博的处境,权力这个东西实在诱人得紧,他们这样的年纪能当到三品官是真的不容易,放弃这样的权力更是不容易。
“沈兄,”他难得对着沈宏博严肃起来,“你记得你说过吗,你想做的是大治之官,但大治之下,我们官员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公平公正。”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也不配做大治之官对吗?”
沈宏博是个聪明人,他一点就透,“罢了,可能我就是没这个命吧,”他揉了揉脸,“现在要做什么?”
“先吃饱了吧。”林与闻把另一份牛肉火烧推给沈宏博。
沈宏博惊讶地看了一眼火烧,然后轻笑了一声,大口地吃起来。
……
“刘大人,”林与闻去了刘府,他看着对面满脸是包却表情凄然的刘禄,“你这是何苦呢?”
刘禄的表情木然,“大人,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实际上,徐氏的丑闻不仅没有影响到刘禄,还使他受到不少同情,徐家也对他也多有愧对,以后他官场上依旧能得到岳家的助力。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必要搞出这样的事情。
“我只是听他们说到允言,说她不守妇道,说她没有家教,我就觉得,”他的眼泪掉下来,“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们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就是太寂寞了。”
“她从小就跟外祖父母在一起,她是任性,她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刘禄捂住脸,“她虽然是个坏女人,但是,但是纵容她的我难道就没有错吗?”
“……”
刘禄给林与闻讲起来他和徐允言的曾经,他自己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徐允言大胆又爽朗的接近他;她对他坦白自己的曾经,并且希望他能接受时的真诚;他抓到她与别人在一起,她试图告诉给他感情是流动的,而夫妻关系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等等,林与闻听着听着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徐允言和刘禄这样的关系,如果性别互换,好像就很正常了。
刘禄对于徐允言来说,就是明媒正娶的大房,她的一时风流并不能改变刘禄对她的深情,虽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但他觉得徐允言到他外室的那场大闹是对他的重视和对他们关系的守护。
他甚至觉得那是件很甜蜜的事情。
林与闻缓了一会,决定不去操心别人的感情和婚姻,他是个刑狱官,“所以你只是因为这些事情毁了你夫人的身后名誉才去跟冯莱打架?”
“是。”刘禄提到冯莱咬紧了牙,“我夫人是有错,但是他勾引有夫之妇,他又好到哪去了,大人你不知道,那天我遇到他,他和那些狐朋狗友竟说是我夫人主动接近的他!”
林与闻一听到这些怨夫的言辞就头痛,赶紧摆摆手,“那你知道这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吗?”
“我不知道。”刘禄又凶恶地喘气,“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杀了他!”
“刘大人!”林与闻喝了一声。
刘禄知道自己失态,“林大人,我……”
“现在案子还在调查的阶段,你不要随便说出这种话来混淆我们,明白吗?”林与闻提醒道。
刘禄深深低下头,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林与闻的话听进去,“明白了。”
林与闻无奈,看来从刘禄这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眼下只能靠蒋思道了。
但正在审问蒋思道的沈宏博却一筹莫展。
这个人反正是认定了凶手就是自己了,无论沈宏博问什么,他都能圆到自己身上。
“如果凶手是你,那为什么旁人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他们甚至知道你是通过水袋给冯莱下的毒。”
“那沈大人不是应该自查一下你们衙门吗?”
“我们衙门没问题!”沈宏博崩溃地大吼。
蒋思道平静地看着沈宏博,“那大概就是百姓中有善推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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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猜就中了吧。”
沈宏博无奈地笑了一声,“蒋思道你不会觉得很聪明吧?”
“……”蒋思道沉默。
沈宏博翻了个白眼,“你应该清楚,这个人选择在你被关起来的时候传出这样的谣言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帮你脱罪。”沈宏博觉得林与闻说的没错,这个人一旦破罐破摔,脑子就清醒了,“如果你继续这样狡辩,要自己认罪,那么他之后还会做更加极端的事情证明你不是真凶。”
蒋思道若有所思。
“你愿意保护他,为他顶罪,说明你们俩的感情一定经得起考验,”沈宏博眯起眼睛,“那么他能为你做的事情也一定不会差对吗?”
“我现在让你说出事实,就是帮你保护他,让他在做出更冲动的事情阻止他,”他吸一口气,“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蒋思道抿住嘴唇,想了一会儿,“大人,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啊啊啊!
沈宏博把官帽摘了,揪着自己的头发就从大牢里走出来,他现在可懂林与闻就算不当侍郎了也要查案的感觉了,这样的悬而不决的事情堵在喉咙里是真的难受啊。
“什么都不说?”林与闻一进门就看见沈宏博那披散头发靠着墙的样子,至于疯成这样吗?
沈宏博瘪着嘴,拍了两下坐下的榻,“我就想不通了,到底图什么啊,这么讲义气?”
林与闻坐到他身边,“刘禄那边也没有线索,他也很奇怪,痴情得像个不讲道理的人。”
他俩倚到一起,“其实就杀人这件事情来讲,”林与闻自言自语,也是说给沈宏博听,“无非是为情为财为权为欲,你说凶手是为了哪样呢?”
“我怎么知道,我现在恨不得我就是凶手,我赶紧把这个案子结了,让圣上把我砍了算了。”
“对啊,如果我们是凶手,我们为了某种目的想杀冯莱,结果死了个徐氏,”林与闻的手指轻轻摩擦,“这时候,蒋思道愿意为了我顶罪,我既没杀到想杀的人,又要害一个无辜的人赔掉性命,那么,”他张大嘴,“我现在对冯莱,岂不是要恨之入骨?”
“我就说凶手可能会选更极端的方式!”沈宏博站起来,完全不顾身后的林与闻一下子没了凭依倒到榻上,“不行,我现在得安排人去冯府!”
林与闻抓起刚才从头上滚下来的帽子,“等等,你别这样去啊,你现在就像被糟蹋了的月季花似的。”
“诶呀!”沈宏博一直都很重视外表,平常不熏香都不出门,这当上了顺天府之后,邋遢得连林与闻都能说他两句了,“来不及了。”
林与闻看着沈宏博什么都不顾匆匆跑出去的样子,心里打颤,这不是个好的预感。
因为来不及有时候就是来不及,也不差他整理整理衣服这一段时间。
冯莱死在了第二天,就在那个益楼饭庄的二楼的包间里。
胸口上有一把匕首。
匕首上刻了个徐字,经徐家指认,是徐允言的私人之物。
21. 蹴鞠案(九)
21.
林与闻到饭庄的时候,程悦已经检查得差不多了。
他们现在和顺天府的差役都快混成一个衙门了,林与闻一来,所有人都行礼,“大人。”
“大人,”程悦道,“应该是经过一番打斗的,”她指着冯莱身上一些痕迹,“而且对方和死者实力相当。”
冯莱的衣服凌乱,身上除了之前和刘禄打架留下的一些旧伤,脸上还有些淤青。
即使刘禄当时拼了全力都没在他脸上留下伤,可见凶手的实力肯定是远超普通男子的。
林与闻皱眉。
“凶器在这里,”程悦用手帕包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把手一端刻着徐字。
“你怎么看?”
程悦想了想,回答林与闻,“应该不是鬼魂杀人。”
林与闻看她一本正经,竟有点想笑。
“程姑娘,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了。”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刚跑进来的陈嵩一脸懵,眨着眼说,“大人,我们,刚把刘大人抓起来。”
“抓他干什么?”林与闻问。
“冯家的下人说,是刘禄给冯莱写信约在这里见面的。”陈嵩迅速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告诉给林与闻,“而且饭庄的小二说见到过刘禄上楼。”
林与闻胸有成竹,“让沈宏博先审着吧,你跟我去蒋府。”
“蒋家?”
“嗯。”林与闻朝程悦一点头,“程姑娘,这里交给你了。”
程悦回礼,“大人,等你们回来,我有一些发现想告诉你,我觉得可能会有用。”
那程悦说有用,一定是有用的。
“大人,这明显蒋思道不是凶手啊,”他都看得出来,怎么林与闻又要查蒋家,陈嵩不解,“我们现在去他家能查到什么?”
“他不是这个案子的凶手,不代表他不是上一个案子的凶手啊,怎么不能查,”林与闻慢慢悠悠的,“而且我听说蒋府那条街上有家牛肉面,很不错。”
“大人,你天天都坐在衙门里,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与闻美滋滋地摇头晃脑,“不告诉你。”
蒋府的人看到林与闻表情都有点复杂,这个人把他们家大少爷关进了大牢,竟然还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
这不纯欺负人。
但是蒋家就这样好欺负,蒋成亲自出来迎接林与闻,“林大人,让您久等了。”
林与闻也客客气气,“蒋将军。”
蒋成把林与闻请到正堂,“您今天是——”
“哦,我是来告诉您一声,”林与闻道,“冯莱死了。”
蒋成的表情一怔,而后低下头,“这样啊。”
“蒋将军,我能不能去看看令千金的房间呢?”林与闻问。
蒋成疑惑,“大人……”
“还在吧?”林与闻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可能有些过分。
“当然,当然,”蒋成有一刹那的失神,但是还是缓过来说,“都在,”他叹一口气,“她的房间,她剩下的东西,她母亲全留着了。”
蒋成站起来,准备亲自带林与闻去,“她太早离世,又是未嫁女,这些东西被嫌弃晦气,也送不出去。”
穿过内宅,最里面有一个花团锦簇的小院,就是蒋小婉住的。
“我家虽然都是武将出身,小婉却像个江南女子一样,”蒋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喜欢花,喜欢书。”
林与闻静静听着。
“她在南京长大,”蒋成给他说,“我跟她哥哥都在边境,她就常寄信给我们两个,信上都带着花香。”
“这里,”蒋成打开蒋小婉的房门,“这里就是她的房间,虽然为了避讳,改动了一些家具的方位,但是里面的东西都没变过。”
“好。”
蒋成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道,“林大人,关于思道……”
“我不懂律法,像他这样,为了他妹妹杀人,能轻判吗?”蒋成说完就摇手,“大人,我不是给他辩解或是什么,只是你不知道他有多疼爱这个妹妹,他本就因为没有见到小婉最后一面而一直自责了。”
“他真不是那种生性恶劣的孩子,他只是,只是心疼他妹妹。”蒋成落下眼泪,“我知道大人在朝中以公正闻名,但是这算不算情有可原那种的情况。”
袁宇说过,蒋成是个很笨拙的武将,他不懂变通也不知如何攀附,不然以他的军功,不至于现在还做着一个四品武散官,“他母亲,不能承受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既然将军你不觉得蒋思道生性恶劣,那么你就该相信他没有杀人。”
蒋成愣了一下,“大人,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与闻笑眯眯,“但将军至少应该对自己的教育有些信心。”
蒋成低头擦擦眼泪,手忙脚乱,“大人您快查,快查查,看看这里有没有您能用得上的证据。”
林与闻带着陈嵩进门。
这里是再正常不过一个的少女闺房了。
但像陈嵩这样的老捕快,很快就知道林与闻想查什么了。
这还真能看出来凶手到底是谁。
“大人,这个是……”陈嵩惊讶地看着蒋小婉的梳妆台。
林与闻点点头,笑了一下,“把证物收拾收拾,都带回衙门吧。”
……
一回衙门杨子壬就朝林与闻龇牙咧嘴,“大人,”他指指林与闻的堂屋,“沈大人在呢。”
林与闻翻个白眼,把门一推,“你又干嘛啊?”
沈宏博像个被吸干了精力的干尸,“顺天府里已经闹翻了。”
先是冯家的人找沈宏博要公道,又是徐家的人跑来说冯莱是活该,两家人都各自带了讼师,闹得不可开交。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袁宇带了圣旨,”沈宏博直叹气,“圣上也没跟我商量,直接就说两天内会结案,给所有一个人个交代。”
诶呦,你还挺大架子,圣上还得跟你商量了?
林与闻啧了一声,“你没审刘禄啊?”
“审了,”沈宏博道,“他说他确实约了冯莱见面,但是他去的时候,冯莱已经死了。”
“有证据吗?”
“你说呢?”要是有证据自己还跑林与闻着躲什么清净呢。
林与闻早想到,“冯家应该咬死了他是凶手吧?”
“主要是他现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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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也愿意承认,说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沈宏博捂住脸,“这些人是不是都有病啊,这是杀人罪啊,就算他们各个都有官身,也一样毁掉一辈子啊。”
而且沈宏博调查的时候,还有下人特意指出来刘禄曾跟林与闻信誓旦旦地说过要杀了造谣的人这样的话。
动机有了,不在场的证据却没有,再加上刘禄那个死了就死了算是给徐氏当个伴了的态度,沈宏博就算有心给刘禄脱罪也没有办法。
林与闻想起刘禄说的,他和徐氏那种扭曲的感情,皱了皱嘴角,“这时节发桃花癫的人太多了,咱们也管不过来……”
“大人。”程悦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之前说的……”
沈宏博瞪大眼,“什么,你们有别的线索了?”
林与闻对他做个嘘声的手势,“我这里有一点想法。”
“什么想法!”沈宏博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蹿到林与闻跟前了。
都说小点声了!
林与闻白了他一眼,但想到这个事不让沈宏博帮忙还不太行,“是这样的……”
“你要我在没有抓到凶手的情况下就把蒋思道放了?”沈宏博这嗓门。
他自己估计也感觉到了,连忙绕过桌子,低在林与闻耳边,“不可能的,圣上都说两天内要有个交代了,我这再放走一个,我怎么交代?”
“当然不是真的放了啊,你不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是懂,你不就是想着把蒋思道放了,他会第一时间去找凶手吗,”沈宏博道,“但是我们想得到,对方也想得到,不能因为他们是练武的我们就把他们当傻子吧。”
“而且圣上就给了我两天时间,两天,蒋思道要是回了家先睡上两天,我脑袋就没了!”
“……”也有道理。
林与闻五官都皱起来,“可是我感觉这样更保险一点嘛,要不然我们就直愣愣地去抓人也不太行啊。”凡事都有个万一。
“那确实也不行,我这个顺天府尹已经岌岌可危了,我可不能再冒险了,凶手是谁,不是什么世家吧?”沈宏博觉得还是得先问清楚。
林与闻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宏博捂住脸,“林与闻,你不能老让我干这种事。”
“大人,沈大人,”程悦深深呼吸,“你们要不要听听我说的话呢?”
啊呀,都忘了程姑娘一直站在这。
林与闻和沈宏博两个人停下互相抱怨,看着程悦。
“大人,你尽管去抓凶手吧,我有办法帮你证明。”程悦道,“而且我相信这个方法没问题的。”
小衙门的人都知道,程悦是个谨慎的人,她也为了让自己不犯错尽量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她就像是小衙门的定海神针一样,她永远稳重,永远靠谱。
“好,沈宏博,带人跟我走,”林与闻整理了一下衣领,展了展袍袖,“我知道凶手是谁。”
沈宏博看着林与闻着胸有成竹的样子,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和程悦点了下头,“那就麻烦程姑娘——”
“走啦!”
和上次不一样,魏媛穿着女装,姿态端庄地看着林与闻和沈宏博身后的一群顺天府衙役,好像已经等候多时。
22. 蹴鞠案(十)
22.
林与闻来到魏府,这里和冯莱的府中很相像,像个校场,反而让穿着女装的魏媛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了。
魏媛引着林与闻和沈宏博往府中走,“两位大人不是在忙凶案吗,怎么有空来我家?”
沈宏博使劲睁了一下眼睛,“是这样,我们查了当年应天府几位武散官的资料,发现这个魏将军和蒋将军当年是同僚,所以可能会更了解一些蒋家的事情。”
“确实,家父和蒋家伯父确实关系亲近,但如果你们要是想问蒋思道的事情,问我也是一样的。”
“魏小姐你和蒋小将军……”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也算一种青梅竹马吧,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林与闻和沈宏博互相看了一眼,“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和魏小姐谈谈吧。”
和第一次见魏媛不一样,她现在的样子看来很坦然,林与闻还想着当时李小姐说的,她都哭了,她说的话一定都是出自真心。
她请林与闻两个人到正堂,让管家上来茶水和点心。
“魏小姐不吃吗?”林与闻拿起点心盘子,突然怼到魏媛眼前,魏媛愣了愣,伸出手接下,“啊,好。”
这对于这些教养严格的文臣来说是不是有点唐突了。
魏媛明显不悦地皱了下眉毛。
林与闻则笑,“请魏小姐讲讲蒋小将军这个人吧。”
魏媛把点心盘子放在手边,“他是个很正直的人,一直非常照顾我。”
“具体,是什么样的呢,”林与闻朝她问,“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故事?”
“嗯,”魏媛微笑了一下,“他和我兄长是一个师父教习武艺的,师父住在我们府里,他常带着他的小妹来我们府里玩。我兄长很介意我穿男装,没有女孩子样这些事情,他却完全无所谓,他很理解我。”
“他还愿意教我那些男子才能学的东西,剑术啊之类的,”魏媛呼了声气,“我们之间的情谊,很难说清。”
“有小蒋将军这样的竹马,魏小姐你还是喜欢冯莱吗?”林与闻问。
魏媛的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感情那样的事情,是没办法控制的。”
“那现在呢,冯莱已经死了,魏小姐你是怎么样的心情?”
“很奇怪,”魏媛咧了咧嘴唇,她的举止确实很不像女子,“甚至有种很轻松的感觉,他那样的人,算是遭到报应了吧。”
林与闻点了点头,“确实,只是这过程实在太曲折了点,一开始小将军竟然杀错了人,到刘大人这才真正把他杀死。”
“……”魏媛看向林与闻。
“林大人,你真觉得是思道杀了人?”魏媛问。
林与闻眨了下眼睛,“魏小姐可能你还不知道,蒋小将军自己已经承认了啊。”
“他承认了不代表就是他杀的人啊,”魏媛惊讶,“林大人,你不是神探吗,如果真是思道杀人,为什么后来会有作案的那些细节传出来呢?”
“我和沈大人查了,”林与闻无辜道,“确实是我们衙门里有个人没守住秘密,但是你知道,”他嘶一声,遮着嘴,“那人是郡主娘娘的儿子,就算知道是他,我们也动不了他啊。”
沈宏博睁大了眼睛看林与闻,但是在魏媛转向自己的时候立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那后来冯莱还是死了呀。”
“对啊,这回是刘大人动的手啊,”林与闻叹气,“我也没想到刘大人竟然是如此深爱他的夫人。”
林与闻翻着白眼,“魏小姐,你也是知道徐氏的作为的,刘大人竟然不觉得那是一种背叛,还觉得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旁人根本不应置喙。”
他继续说道,“所以他认为那些谣言都是因冯莱而起,他的夫人只是无妄之灾而已,”林与闻耸起肩膀,“魏小姐你都不知道,他在我面前直接说要杀了冯莱。”
魏媛咬了一下嘴唇,“林大人,那你不再仔细查查了吗?”
“查过了啊,”林与闻笑,“虽然饭庄的小二说没看清,但是他说就是个华衣男子上楼的,”他看着魏媛的眼睛,“再加上他那天有给冯莱写信,说约他见面的。”
魏媛睁大眼睛,“那他自己呢,他自己怎么说?”
“她说他到饭庄的时候,冯莱已经死了,”林与闻观察着魏媛的深情,“然后他因为害怕就逃跑了。”
“他这样说不就是在说他自己不是凶手吗?”
林与闻装作思考了的样子,“凭他的口供,肯定是不行的啊。”
魏媛又问,“那,那林大人你不是很能鉴定字迹的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信你看了吗?”
“魏小姐你还挺了解我啊,”林与闻露出惊喜的样子,“确实不是他们自己的笔迹,但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这本来就不是直接证据。”
“可,可……”
“魏小姐,”林与闻摆摆手,“我们来是向你了解一下小蒋将军的事情,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可以减罪的根据,不是同你讲这些查案的细节的。”
魏媛咬紧后牙。
林与闻道,“如果你有什么兴趣的话,等我们这边判决下来我再跟你仔细讨论啊。”
“判决?”
“啊,”林与闻道,“圣上说了,让我们在两天内给冯家和徐家一个交代,所以我们必须得尽快了结此案。”
沈宏博紧闭着嘴点头。
“那,蒋思道他,”魏媛咽了下口水,“他会得到什么样的判决?”
“误杀,但毕竟是一条生命,至少要十年的徒刑,之后应该就是流放。”林与闻道,“这已经算上他的官身了。”
魏媛抓紧自己的裙子,盯着林与闻半天,“那,那刘大人呢?”
“他的话,”林与闻挠挠鬓角,“有情可原,所以应当也是差不多的,只是刘大人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了,他的外室又刚怀孕,有些可怜。”
“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冲突,我当时看他们两个当街打起来就觉得已经可以了。”林与闻笑着看魏媛,“魏小姐,不知道你可有婚配?”
“我,我没有。”
“那算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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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劫,”林与闻道,“你和蒋思道从小认识,那应该也知道他妹妹的事情吧,”他好像才想起来这件事情似的,“蒋小将军要杀冯莱就是因为他妹妹的事情。”
林与闻轻轻磨了下手指,“蒋思道的妹妹,因为冯莱退婚,直接自杀了。”
“不是自杀!”魏媛握拳突然拍了下桌子。
她再强忍,满眼的泪光也骗不了人,“她不是自杀,她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
林与闻瞥一眼沈宏博,后者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只是生了一场病,”魏媛的牙齿打颤,“林大人,逝者已矣,请不要再传播这样的谣言了好吗?”
林与闻抿起嘴,“魏小姐你可能不清楚,但我是问了冯莱的,他说——”
“我清楚!”魏媛被林与闻激怒,“因为那段时间一直是我陪在她的身边!”
林与闻看着她,希望她能直接说出来。
但魏媛没有,她绷紧着脸站起来,“林大人,我现在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今天就聊到这吧。”
她高扬着头,像一只倔强的天鹅。
林与闻拍拍一边的沈宏博的手,“好,那今天就这样。”
他对魏媛深深作了一揖,“魏小姐,打扰了,之后我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魏媛的眼神有些不解,“你真的不会再来问我了?”
“没错,”林与闻道,“既然蒋思道自己承认杀人,刘大人也情愿给徐氏殉情,我想这个结局应当是大家都满意的,我没必要非要究查到底。”
“那真相呢?”
“真相我已经知道了,”林与闻的眼神真诚,“魏小姐,我听你的女友们讲,你很喜欢穿男装,但我想你并不是因为想成为一个男人,而是想做个君子。”
“君子是不论男女的,”林与闻道,“君子喻于义,君子求诸己,君子坦荡荡,只要能做到这些,就是君子。”
林与闻再次和魏媛道别。
一出魏府,沈宏博就赶紧拽住林与闻,“装什么君子呢,我们带人来不就是要抓她的吗?”
“你懂什么啊,”林与闻揪他衣服,“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案子被她弄得这么复杂,能是咱们抓回去她就能承认的?”
“她不承认的话,那蒋思道的口供你怎么解释,徐氏的匕首你怎么解释,”林与闻咬牙,“这些都得她自己交代出来,不然咱们白干一场,两天啊两天沈宏博,这是最快的方式了。”
沈宏博近乎绝望,“林与闻,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赌一个杀人犯的良心了?”
“算是吧。”
林与闻咬了下自己的嘴唇,“但我觉得我们能赌成功。”
“因为她喜欢穿男装?”沈宏博问。
这人是不是脑子真的有什么毛病啊,沈宏博和林与闻互相看着对方,想的是同一件事。
“因为她不是为了自己杀人的,”林与闻翻了个白眼,“她心里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嗯?”
跟这种男人真是一点也说不清楚。
23. 蹴鞠案(十一)
23.
林与闻赌赢了。
他在牌桌上没怎么赢过,但是人性上打赌却从没输过。
魏媛一身男装,很早就到了小衙门,“袁指挥使?”
袁宇看着她,皱眉,“你,是你?”
“嗯,”魏媛和袁宇认识,按袁宇的话来说,如果魏媛是男子,考个武状元都不是难事,他对这样的女中豪杰一直是很敬重的。
袁宇非常惋惜,“你不该做这样的事,这不像你。”
“指挥使,你就当我也桃花癫吧。”
袁宇一怔,魏媛不应该是真的喜欢冯莱那种人吧。
“林大人在吗?”
“我现在就去帮你找他。”
林与闻这边也不等沈宏博了,就和袁宇一起审魏媛。
魏媛看林与闻面前这一桌子小点心,忽然想笑,“大人,这次怎么不送我些了?”
林与闻尴尬,“你果然懂了?”
“嗯,”魏媛点头。
袁宇看林与闻,脸皱着。
怎么还得先给他解释啊?
林与闻拿出之前的水袋,“之前魏小姐说冯莱水袋上的绳结是她送的,但程姑娘发现这个绳结有些不对劲。”
“因为它是左手起手编的,所以导致它和其他的绳结不太一样,”林与闻指着绳结的起始,和它拧成的结,“也就是说编这个绳结的一定惯用左手。”
“而那天我借递点心的机会观察了一下魏小姐,她用右手。”
“幸好你们不熟,如果你是递给我点心,我一定不会接的,”袁宇低声跟林与闻说,“因为你从来不会分享食物。”
我最近也有在学着分享了,林与闻狠狠瞪袁宇一眼,等会再收拾你!
但既然绳结不是魏媛编的,那不就说明她不喜欢冯莱嘛,她哪来的动机啊。
“在你的故事里,你单恋冯莱,但却遭到徐允言和冯莱的双重背叛,你先杀冯莱,再杀徐允言,”林与闻没想再跟袁宇解释,而是对魏媛继续说,“顺理成章,非常完美的一个故事。”
“一开始误杀徐允言可能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个变数,但我只要顺着你给的线索查下去,是绝对可以查到你是真凶的,”林与闻歪了下头,“虽然中间有蒋思道认罪,但后面冯莱的死一定也可以让所有的证据指向你。”
“程姑娘说,凶手是和他实力相当的人,从刘禄和他上次的战果来看,”他特意指指自己的脸,意思是刘禄伤得都是重要的部位,“刘禄一定打不过他,即使是用匕首。”
“但你就不一样了,”林与闻上下看了一眼魏媛,“你在蹴鞠场上的表现我见过,有动机又有能力,蒋思道又被关在牢里,”他肯定道,“凶手只能是你。”
“没错,”魏媛非常坦然,“这就是我最初的计划。”
“我很熟悉这种蹴鞠聚会,也知道冯莱上场下场的时机,所以我一开始就好了砒霜,打算等男子队取水的时候给冯莱下毒,”魏媛努了一下嘴唇,“只是没想到那天帮他们取水的人是蒋思道。”
是啊,如果取水的是别人,那么林与闻肯定会以没有动机放过那个人。
“更没想到,死的会是徐氏。”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魏媛停下来,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
“蒋思道认罪算是你计划中的第二个变数,”林与闻道“但你很快想传播冯莱和徐氏的谣言,来帮蒋思道脱罪,同时也以这种方式惩罚冯莱,”林与闻得到魏媛肯定的表情之后又说,“可蒋思道依旧不愿意指认你,他迟迟没有被放出来,让你有点慌了。”
“正巧冯莱和刘禄打架的事情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你又想到了不如就借这个事情既杀掉冯莱,还可以让官府承认抓错了人。”
“刘禄就是第三个变数了,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的办法承认自己的无辜,”林与闻叹气,这就是聪明人经常遇到的困境,旁的人很难和他们一样聪明的,“他甚至因为丧妻一事巴不得人是自己杀的,只为了证明他的深情。”
魏媛摇了摇头,“大人,其实我本来就像在杀了他们两个人之后自首的,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人全都冲出来了。”
“你想不通的是这个,我想不通的却是你为什么在一开始就暴露你的动机,”林与闻甚至和魏媛交流起来了,“你要杀两个人,你肯定要给自己争取时间,没必要在一开始就让官府的矛头指向你。”
“除非你是故意的,”林与闻直视魏媛,回到了最开始的绳结,“那个绳结是蒋小婉做的,她送给你,徐氏和冯莱各一条,”他道,“我们在她房间里还发现了晒干的玉兰花瓣,看起来喜欢玉兰香的人也是她。”
“这看起来是让你没了动机,”林与闻这会就能给袁宇解释了,“却让我真的明白了你的动机。”
“真正被冯莱和徐氏伤害的人是蒋小婉,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她报仇。”林与闻深吸一口气,“在我拿出这个水袋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一定会去查蒋小婉,到时候她倒贴冯莱的那些谣言又会传出来,所以你急着把这些认成自己做的,宁可让自己的计划失控,也不愿让人再打扰蒋小婉的平静。”
“你自己就是这个计划的最大变数。”林与闻轻轻地吸一口气,然后问,
“你喜欢她对吗?”
袁宇低下头,慢慢地张大了嘴,这和他想的有点不大一样啊。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从之前对魏媛的问话他就发现了,“你和蒋思道是从小一起长大,那你和蒋小婉的感情一定也不浅。”
“尽管你一直避免提到她,想把她独立在这个案子外面,但还是很明显,”林与闻解释,“尤其你说到对冯莱的感情的时候,之所以那样深情,并不是因为你喜欢冯莱,而是你心疼蒋小婉。”
“你甚至不在意她喜不喜欢你,你只在意她的喜怒哀乐,”林与闻的嘴巴鼓了一下,“所以只要想到你是为她复仇,那么你做的事情都可以理解了。”
“你喜欢她,所以你不能忍受冯莱在那样伤害过她之后还能和徐氏苟合,还能出人头地以武探花的身份受人瞩目。”
“你喜欢她,所以你即使把她的事情嫁接到自己身上都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因为你对她的情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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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身受。”
“你喜欢她,所以你也不能让她的兄长为了这件事情顶罪而毁掉一生。”林与闻叹气,“这也是我相信你会来自首的原因。”
“你杀人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爱。”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现在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了吗?”
魏媛低下头,她想了想,决定从最早的时候开始说起,“小婉是个很安静的姑娘,她跟我们都不一样,她喜欢看书,喜欢那些闪闪发光的小首饰,还喜欢花。”
“我从小就惹祸,和那些男孩子打成一片,小婉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说我是个女子,不该和他们争,”魏媛的神情温和,“她说我喜欢练武就和她喜欢种花一样。”
“我家里已经放弃我跟男人成婚的念头,反而让我不用像闺阁女子一样锁在家里,”魏媛道,“她和冯莱定婚之后,我还偷偷带她出门见过几次冯莱。”
“无论人品如何,冯莱那张脸确实很能唬人,小婉对他沉迷不已,那个绳结,”她指着林与闻手里的水袋,“也是她托我送给冯莱的。”
“就算蒋伯父要退掉婚事,她也对冯莱怀着点期望,哭着要我带她再见冯莱一面,她想亲自和冯莱道别,”魏媛冷笑一声,“结果我们就看到徐允言从冯莱府里出来。”
“小婉跟我说那是心碎的感觉,她喘不上气,她在应天的时候朋友很少,除了我和思道,她就和徐允言能玩到一起,结果徐允言明知道小婉和冯莱早有婚约,却这样伤害她。”
“最可笑的是,我去找她的时候,她竟然告诉我这就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没人会爱谁一辈子,用那种轻浮的语气说,如果小婉很介意的话,等他们成婚之后她自然会跟冯莱断掉关系。”
“不是的大人,”魏媛咬着腮帮,却有泪流下来,“爱情不是那样的事情。”
林与闻之后又问了很多问题,包括魏媛是怎么拿到的徐允言的匕首,魏媛解释说那本来就是徐允言送给蒋小婉的,最后扎在了冯莱的胸口上。
“大人,这些口供,不会再公开的对吗?”魏媛问。
林与闻点头,“嗯,荣嘉公主特意嘱咐过,而且我想这些证词,相关的人应该都无心再看了。”
“那便好,我不想再让她身后再有什么议论了。”
魏媛释然地笑了,她对眼前的结果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
“你说她大好年华,怎么就下了杀人的心呢,”袁宇把笔录整理好交给杨子壬,随后去找林与闻。
林与闻蹲在树底下,捧着个桃子,正在和桃子上毛茸茸的皮做斗争,“因为她就是那种人,”他没有指甲,抠不掉表层的那点皮,又生怕毁掉一点果肉,“那种自己受了委屈,就受着,但如果是他们所珍视的人受了伤害,他们化身修罗都有可能。”
魏媛如果是被冯莱伤害,她可能根本不会杀人,甚至会主动放弃自己的幸福,但蒋小婉受了伤害,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怎么会很了解这种人?”
林与闻蹲在地上,仰头看袁宇,吸溜一口桃子的蜜汁,狡黠地笑了笑,“我就是了解。”
24. 蹴鞠案(十二)
24.
魏媛主动自首,刚刚好卡在圣上给的期限之内。
但这两条人命牵涉的全是功勋之后,林与闻查案的部分反而是整个案子里最简单的。
魏国公甚至明言要请出太祖赏赐的丹书铁券来保他孙女的命,可魏媛手上的可是两条人命,怎么可能轻易饶过去,袁澄不知道,但是沈宏博一定又在揪头发了。
蒋思道倒是放出来的很快,他在家里休整一天之后就来找了林与闻。
“大人,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蒋思道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礼物一定受了袁宇的指点,“这是我家的厨子特意做的盐水鸭。”
他家厨子是应天府人,这肯定好吃。
林与闻请他坐下,“蒋小将军,你们武举不用待职很久,你可有去处了?”
“袁指挥使让我先到锦衣卫报道。”
林与闻这时很有大人的样子,点头,“嗯,锦衣卫适合你,还能多在京城走动陪伴你父母。”
蒋思道欲言又止,但早说晚说还是得说,“大人,我听说,是你让沈大人他们不要追究我妨碍官府调查的罪过。”
“也不算是我,”林与闻叹气,“如果我硬要追究,我想魏小姐不会愿意这么配合。”
蒋思道沉默下来。
“你为什么愿意为她顶罪呢?”
“她做了我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蒋思道笑了一下,“我其实恍惚中真的觉得人是我杀的。”
“我考上武进士之后,和冯莱经常出入在一起,我明明知道小婉是被他害死的,但我什么都没有对他做,”蒋思道在袖子里握住拳头,“我从小习武,却是个很懦弱的人。”
“替冯媛认罪,让我觉得杀人的人是我,让我觉得我自己也没有那么懦弱了。”蒋思道垂眼,“现在想来,这样真的很傻。”
“不会,”林与闻寻思着刘禄那边也是这样想的,魏媛做了他们想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不会让他们觉得羞耻,反而让他们觉得是英勇之举,四舍五入,真正的英雄其实是魏媛。
林与闻脑子里一出现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他就知道自己又想远了,连忙对冯莱笑,“如果你这样都算懦弱,那这律法算是白写了。”
蒋思道垂下眼,“魏媛她,”
“她对我妹妹,是不是……”蒋思道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有过这种感觉,魏媛她对我妹妹和对我们这些兄弟不一样,但那时候年纪都小,就隐隐约约,”他皱起脸,他对魏媛有股恨铁不成钢的义气在,“她也从来不说!”
林与闻,“你想她怎么说呢?”
“大人……”
“世道如此,她只是穿个男装就会引得外人注目,你让她如何剖白自己的感情呢。”
“可是,她现在这样,”蒋思道抹了下眼睛,“京城里传她的话更难听了。”
林与闻道,“她应当早做好了这样的准备,”除了林与闻单独上给圣上的密折,连顺天府那边的记录都是魏媛痴恋冯莱,因为嫉妒连杀两人,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失去理智的疯狂妒妇。
这桩案子就像她最开始的计划一样,与蒋家、蒋小婉毫无干系。
“你如果真心为了她好,就顺着她的意思,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了。”
蒋思道使劲点头,“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她对小婉用情至深,却,什么人都不知道,”他捂着脸,“连小婉都不知道。”
但很多感情都是这样吧——林与闻伸手去拍了拍蒋思道的肩膀——没办法开口,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开了口就会毁掉本来的关系。
这样的感情不如就存在于心上,不如就始终遗憾着。
魏媛也许也是这样想的。
……
“贤弟在吗,”沈宏博下了朝就来到林与闻的小衙门来寻人,他夹着嗓子,很像八大胡同招揽人的,“贤弟?”
他眼光闪闪地看着林与闻。
不必说,“圣上没贬你的官?”
“嗯嗯。”
“不可能吧,”林与闻把他推远一点,“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只罚了一年俸禄,”沈宏博笑嘻嘻地看着林与闻。
只一年。
这该死的有钱人。
“我知道,是你单独给圣上上了密折是吧,”沈宏博揽着林与闻胳膊,“你给我求情啦?”
“你想得美,”林与闻仰着脑袋,“我跟圣上说你这个顺天府当得实在差劲,这么简单的案子都查不明白。”
沈宏博笑得不行,“不管怎么样,庆祝我罚俸,带你吃顿好的去。”
财可通天,沈宏博在宫中自然有能替他打听事情的眼线。
林与闻把案子的详情同圣上讲过之后,就小心翼翼地问圣上,“圣上,这顺天府尹,您打算怎么办啊?”
“事情弄成这样,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了吧。”圣上把林与闻的奏章折起放到跪在一边的严玉手上,看向林与闻,“你想说什么?”
林与闻的眼睛乱飘,就是不敢直视圣上,“臣是觉得,这个事情,顺天府尹没有什么大错。”
圣上瞪眼,“什么意思?”
“如果出个人命,就要追责官员,那三司还有谁敢查案啊,”林与闻的声音细如蚊蝇,“京城这么大,事情那么多,圣上总不想以后没人干活吧。”
圣上吸了口气,这林与闻怎么净窝窝囊囊地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但是两次都是在这种重大场合出现人命案,这顺天府尹总有个失察之过吧。”
“但凶手都是自有谋划的,就算沈宏博他有准备,也有想不到的地方啊,而且现在魏国公天天到顺天府闹,一个公爵都敢这样公然与律法对立,”林与闻还想再说两句,“圣上您——”
“闭嘴。”圣上歪着头看林与闻,“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是五品,没得降,所以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了?”
“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林与闻睁大了眼睛,得到严玉的眼神之后,立刻五体投地,“臣告退,圣上您忙吧。”
圣上看着林与闻那狼狈的样子,十分无语,问一边严玉,“他入仕多久了,求个情都求不明白。”
严玉笑一下,“林大人一直是这样的。”
圣上难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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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回忆一些往事,“你还记得他们那年科举吗?”
“奴婢记不清了。”
圣上看他红彤彤的耳尖,心想你最好是真的记不清了。
……
林与闻转着手里的鞠球,满脸的无法理解,“你说圣上是真想看我们踢球,还是纯粹想看我们出丑啊?”
沈宏博站在他旁边,扶着个栏杆,撅着屁股拉伸自己的腰,“咱们几个上场也就是出个丑,真要叫那几位尚书侍郎的来,那出的就是人命了。”
圣上对蹴鞠的兴趣并没有因为魏氏那一桩混乱的官司而减弱,反而说这项活动有益武德,让朝臣们休息的时间都练起来,最好一个月能举办一次这样的集会才好。
太祖要是听到这个话估计会被他气活过来的。
但太祖现在做不了主,作为顺天府尹,沈宏博自然得安排好这些,这第一场他就打算亲自上场,与林与闻各带一队,来个衙门之间的比拼。
程悦在旁边问负责教习的袁宇,“袁指挥使,只是训练也需要我在场吗?”
袁宇耸一下肩膀,“毕竟你们大人以前只是随便练些功夫就能扭到腰,你在我心里安定些。”
程悦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陈嵩和一干差役已经玩了起来,他们一边变着花样踢球一边各自笑着自家大人。
“苑景和李承毓他们为什么就不用来啊?”林与闻按着袁宇教的,一板一眼地抻胳膊抖腿。
沈宏博嘶了一声,定在原地不动。
他不是没想过找那两人,但是苑景一听这话就装病,李承毓又什么都不缺,谁都不像林与闻一样一顿饭就能糊弄过来。
“那自然是因为,你从小就在袁家长大,”沈宏博转头一脸慈祥,“一看就是文武双全的料啊。”
林与闻捂着脸嘻嘻笑,“沈兄,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看出我的天赋的人。”
沈宏博大约也是心虚,不敢再看林与闻,继续扯他自己的腰。
“嘎!”
林与闻转头,“什么声音?”
沈宏博用一种诡异的姿势,配着一个诡异的表情,“林与闻,我好像,我好像……”
袁宇对程悦做出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快给他看看吧。”
“哦哦,”沈宏博像个小女孩一样发出尖细的抽泣声,“我,我不会动不了吧!”
林与闻这边对他没有任何同情,反而幸灾乐祸地一边看笑话一边并着腿往袁宇那边蹭,“这他腰要是折了,我们刑部是不是就不战而胜?”
袁宇低头笑一下,“他找了替补,要是他带不了队就让替补上。”
“谁替补他啊?”
“小若!我来晚了!”身高八尺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钱令,用浑厚的嗓音大吼一声,林与闻觉得这场上地皮都因为他颤了起来,“看来这一场得我们两个比一比了。”
“……”
袁宇扶了一下摇摇欲坠的林与闻,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不必担心,钱御史除了比你高,比你壮以外,技术还比你好,你一定会输得很轻松的。”
哈?
25. 婚宴案(一)
25.
“大人,”黑子走在林与闻后面,轻轻推了下他肩膀,“婆婆丁,”他指着地上砖缝里冒出的野菜。
林与闻用眼神警告他,“别这样,丢人。”
黑子努了努嘴。
桃花癫的季节过去之后就到了办喜事的季节。
京城各路权贵的适龄子女们突然一窝蜂地开始办喜事,这对爱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们是件好事,但对要随份子的林与闻却是件天大的坏事。
对,他甚至荷包空空到要挖野菜度日了。
但也不全是因为穷,这种叫婆婆丁的野菜微微发苦,和鸡蛋炒在一起,或者用水清煮之后用刘师傅的独家秘方拌一拌,还挺好吃。
在沈宏博送了十几天的大鱼大肉之后配点这些倒是很清肠胃。
但是平常咱们衙门到山上去挖一挖野菜就算了,到了人家就不要这样了,林与闻又拍了下黑子蠢蠢欲动的手。
他们现在正在刑部郎中蔺国栋的家里,蔺郎中的儿子蔺裕江是国子监监生,长得一表人才,琴艺了得,今年虽然没考上,但是下一届很有希望。
新娘也门当户对,是京城商会会长的千金,余氏。余氏虽然出身商户,但是在京城也算一等一的才女了,尤善诗词。一个弹琴,一个作词,天作之合也就这个意思了。
“林大人!”蔺国栋站在门口迎着林与闻,“就等您了,您请上座。”
林与闻对他点头,这蔺国栋算是他在刑部里关系很好的官员,清吏司一共十三位郎中,这位蔺郎中负责济南府。
他已经四十多岁,再升迁想必是难了,对林与闻这么好,纯粹就是真的喜欢这个高他半级的员外郎。
“小若,这里。”苑景老远就朝林与闻打招呼。
林与闻原本是要跟刑部同僚们坐在一起,看到他这样,忙跑过来,“你们都来了?”
这蔺郎中的人缘还挺好。
“新郎是监生,我当然得来,”苑景让林与闻坐他旁边,“你就坐这里吧,我看你们刑部那桌挤得很。”
“好好,”挤倒是不怕,只是那一桌的郎中们都是拖家带口,显得林与闻这样一个单身汉格格不入。
而且刑部的人各个都带点追根究底的能力,林与闻一坐下来就觉得他们要把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女人都审查一遍,顺便帮他拉些绝对不可能的红线。
这桌就不一样了,都是老熟人,以钱令为尊,坐的都是平常和林与闻混在一起的散官。
“这个位置是谁?”林与闻问,他旁边还有个空位置。
苑景笑眯眯,“沈宏博的。”
“又去交际了?”
“是啊。”
这沈宏博真是不够他忙的了,一到这种场合恨不得自己长双翅膀能在各位高官权贵中周旋一番。
“他以前在扬州时候还知道收敛一些,”林与闻很是不屑,“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没办法,顺天府尹最重要就是处好和京官们的关系,”苑景说话还是软软的,“等你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你就知道了。”
“说什么呢!”林与闻瞪大眼,“快呸呸呸,晦气。”
“好,呸呸呸,”苑景摸着桌子学林与闻。
林与闻忽然想到一个事,把手挡在嘴上,贴着苑景耳朵问,“你送了多少礼金啊?”
苑景愣了下,同样的手势回给林与闻。
林与闻皱眉,“这么多?”
“自己的学生,当然要多包点。”苑景不以为意,继续贴着林与闻的耳边,“沈宏博给了——”
“他这算贿赂了吧!”林与闻震惊。
他们都送这么多,林与闻想了想自己也不能太小气,一会等人少了自己再去补些礼,大不了这个月勒紧裤腰带。
过了一会儿,唢呐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
“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有小孩子在人群里大声喊叫,一时热闹成一团。
林与闻和苑景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都笑着站起来。
其实新郎也有二十五岁了,比林与闻他们没有小太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入仕,还没被公务磋磨过,整个人精神头都比他们这些人足。
林与闻看着人家拜堂行礼,顿时觉得自己老了不少。
蔺家请来这么多高官,也下了血本,酒菜都很讲究。
袁宇今天竟然在宫里,真是可惜,林与闻刚准备拿起筷子,突然有个小酒壶就伸到他跟前了。
对啊,这桌上有钱令,却没有袁宇。
那么自己……
幸好中间袁澄来了一趟,抚了两下林与闻的头发把他藏在自己背后,对钱令道,“想喝是吧,跟我喝。”
这样林与闻才不至于今天被钱令灌晕过去,除了太阳穴有些涨得慌以外,他整个人还算清醒。
天全黑了,林与闻坐直了呼了两口气,远远看着沈宏博扭着膀子就过来了。
沈宏博比人家新郎都忙活,喝到林与闻这已经眼睛迷糊了,“林与闻,林与闻,”他的酒品相当差,抱着林与闻流眼泪,“你不知道哥哥我啊,哥哥我天天的……”
说什么呢?
林与闻使劲把他扒拉开,问一边苑景,“你没醉吧?”
苑景转过头来,眼神温柔,“没有。”
“那就好,咱们差不多该走了,”林与闻问,“你坐马车来的吗,我叫上黑子跟你一起啊?”
苑景温温柔柔,“我不跟你过夜的。”
“……”
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见钱令也趴在桌上打起呼噜,林与闻默默地退出席位,准备找上座的李承毓去。
李承毓和袁澄今天都来了,但蔺郎中显然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弯弯绕,让他们俩都坐在主桌,挨在一起,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全是刀子。
二哥没少喝酒,又跟李承毓置气,找他一起走有点怕怕的。
林与闻踉跄着往前走,心想黑子和李承毓他总得找着一个罢。
“林大人!”一个年轻书生揽住了林与闻的手臂,“您怎么在这?”
林与闻不认识他,但看样子应该是苑景的学生,连忙摆手,“你们有看到太子詹事吗?”
“李大人吗,李大人刚刚还在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打算放过林与闻,“林大人,来都来了,跟我们一起闹新房去啊,新郎官就在那等着呢。”
“诶呀,不去了不去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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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闻这才辨认出来自己的方向,这不是往人家内院在走嘛,自己怕是也没那么清醒。
有了之前的教训,他坚决不在酒后走进任何屋子。
回家!回家!
“林大人来吧!”这年轻人手劲也是大,抓着林与闻就往内院带,很快就和新郎一拨汇合到一起。
新郎的脸红扑扑的,嘴角眼角都是笑,被这些人往前推,“不要搞这些,不要,你们喝好了就走吧。”
“这不是怕你紧张嘛,这段路我们得陪着!”
林与闻被这些人的酒气熏得都要晕了,他见所有人都去推搡新郎,自己就慢悠悠从后面转身。
“诶呦。”林与闻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脑袋朝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冲了两步,直撞着一棵大树。
一只手从身后捞住他,“大人!”
“哦黑子!”林与闻吓了一跳,赶紧抓着黑子的肩膀,有个熟人在自己就安下心来,“走走,咱们回家了。”
黑子把偷偷采的野菜别在腰上,“好,大人,我扶着您。”
“呀啊——!”
林与闻愣了一下,喝太多了出现幻觉了,怎么觉得有女人在大叫呢。
“快来人啊!救命啊!”
“大人?”黑子问。
林与闻眨了眨眼睛,“你也听到了?”
黑子使劲点头,“那边。”
那边,林与闻顺着他指着的方向,“那边不是——?”
新房!
差点自己就跟着那帮人进去了!
林与闻大松一口气,这回自己可一点嫌疑都没有了,他拍拍自己的衣服,“我看起来还好吧?”
黑子替他扶了扶帽子,“嗯,大人很好。”
林与闻点了下头,昂首阔步就往前走,来了,你们的林青天这就要来了!
黑子看着眼前的林与闻歪歪扭扭的身影,赶紧上前,掺住,“大人,这边,这边。”
“哦哦。”
林与闻到了新房人就清醒了,这实在不是犯迷糊的时候。
新房门口聚满了人,不知所措的下人们三两却靠在一起,谁也不敢上前。
林与闻挤开他们,大步走到门口。
“你是?”穿着喜服的新娘泪流满面地看着林与闻,她吓得不轻,站在她对面的新郎那一堆人又一个个是呆滞的样子,她实在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林与闻朝她低了下头,“刑部,林与闻,”他尽量简短地介绍了下自己,“交给我。”
“别傻站着了!”他对新郎又是另一个表情,大喝一声。
这时候新郎才回过神来,“林大人……?”
林与闻不悦地看他一眼,还说什么天作之合呢,新娘都吓成这样了他还林大人!
“你们几个,先去请顺天府的沈大人,”林与闻指着几个下人,“在他赶过来之前,把蔺府的几个门都堵上,不许任何人出入。”
见有人表情犹豫,林与闻直言,“谁要是硬闯,就告诉他,现下出了人命,敢跑就要敢负起责任。”
“是!”有林与闻的这话应该也不会有人敢跑了。
安排好这些,林与闻才认真看向倒在门边的这具尸体。
26. 婚宴案(二)
26.
沈宏博拿着官印去找人了,其余的宾客也不醉也不困了,大家都坐在原地,谁也不敢多动一步。
“这个凶手要不就是聪明得无法无天了,要不就是笨得彻头彻尾,”李承毓坐在袁澄边上,摇了摇脑袋。
袁澄看他一眼,头一次跟他有同感,“敢在这么多刑部官员眼皮底子下杀人,疯了比较有可能。”
这个更合理一些。
袁澄倚着扶手,看着眼前这几个刑部郎官,他总以为自己在大理寺见过的精神不太正常的人就已经很多了,没想到刑部更多。
“死者,男,约二十七八岁,”清吏司刘郎中瞪着自己那双鹰眼绕着尸体转圈,“麻衣布料,皮肤粗糙,不是什么有钱人。”
旁边的谢郎中,拿着从新房里顺来的纸笔,仔细记录,“刀插在他背上,他是正面朝下倒在地上的,那说明——”
吕郎中和陈郎中已经开始比划上了,“凶手是从他身后偷袭的,大概是这样的姿势对吧?”
“一刀致命,凶手定然不是第一次杀人,”高个子的薛郎中和林与闻有点像,总是在思考的时候摩擦手指,“这场宴会里难道有在逃的犯人?”他看向蔺郎中。
蔺郎中连忙解释,“这不可能,我府上的家丁是捕快出身,每个人的身份都有核对过。”
薛郎中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不是怀疑你,就是,”他看到蔺郎中朝他睁大了眼,想了想还是不装了,挑起眉毛,“怀疑你也很正常吧。”
“你这个人!我怎么可能在自己儿子的婚礼上放个逃犯进来!”
“大家都是同僚,互相理解下,”许传美作为刑部侍郎,站出来安抚,“而且这案子圣上还没分给咱们刑部,你们简单看看就好,不要破坏现场。”
几位郎中同时翻了个白眼,官大一级压死人哦。
清吏司一共十三位郎中,各负责一个州府的案子,权责清晰,原本他们只要听林与闻一个人的就行了,但是林与闻这个侍郎被圣上撤了,他们就不得不也顺便听许传美使唤了。
许传美是非常传统的士大夫,案牍做得好,规矩讲得准,但在刑部最引以为傲的探侦方面上却实在没办法服众。
“林大人呢?”许传美忽然发现确实少了个人。
林与闻这边已经开始询问新娘了。
刚刚他跟着几个女眷护着新娘来到了相对安静的偏屋里,“能给我讲讲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新娘的手还是微微打颤,但是情绪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我,我也不知道。”
“不必着急,从你想得到的地方说起就好,”林与闻端了一杯茶在手里,让黑子在旁边记录。
新娘抹了下脸颊,“我一直坐在床上,等着裕郎来。”
说的是新郎。
“左等右等,他都不来,我就有点着急了,便让我的丫鬟去寻他。”
林与闻点点头,这大概就是门口没有下人守着的原因。
“之后我听到有脚步声接近,就问了一句是谁,”新娘的身体又颤抖起来,“然后门就被推开了,我听到轰隆一声,”本来坐在一边的女眷们这时候都围上来,用手抚摸着她的肩背,让她不要这么害怕,“那个人就倒在了我眼前。”
“我惊叫一声,又在对面看到了裕郎和他的那些兄弟们,他们围上来,然后就是,”
“就是我。”林与闻问,“我走过来。”
新娘使劲点了点头,“是的,大人。”
这样看来,自己出现的时机并不晚,“他扑进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吗?”
林与闻问完觉得有点唐突,补充道,“你要是分辨不出来就算了,只是有人可能有一口气啊之类的。”
“没有。”
林与闻立刻正色,“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他说了句话,”新娘颤抖得更厉害,“他说,不是他,不是他。”
“你说死者临死前,”林与闻睁大眼睛,“说了三个字,”他一字一顿,让新娘努力回忆,“不、是、他。”
“对,对,就是这三个字,他说了两遍,然后就,就不动弹了。”
林与闻转头,让黑子一定要把这个记下来。
“圣旨到!”
沈宏博的速度也是够快,连圣旨都请下来了。
跟着圣旨来的是袁宇,一听到有“死人”,有“大案”,圣上就挥挥手回去继续睡了,他都不用内阁拟旨,全权交给林与闻这几个字大家都背熟了。
负责人定下来,大家也都准备散场了。
“你真应该看看流年,怎么你走到哪人死到哪。”袁宇念完圣旨就立刻来打趣林与闻,但他话音刚落,清吏司的十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哦天,这里不止林与闻有这种体质。
“沈大人,叫大家走的时候,别忘了把自己的脚印拓下来,”袁澄站起身,甩了下袖子,吩咐一声。
林与闻立刻抿起嘴,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站在门边的几个郎中也都一模一样,装作很忙的四处看来看去。
许传美问袁澄,“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袁澄指指死者尸体边上,那里有一串不太清晰的血脚印,“又不瞎,谁看不见啊。”
原来几个郎中各怀心事,都以为是自己发现的大线索,但谁也不想先提出来,都准备留着自己查呢。
“既然圣上说了让林大人查,你们就给我省省,自己手里的案子难道还不够多吗,”袁澄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私塾里的老先生,天天哄着一群小孩玩,他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一遍,“不够多吗?”
没等袁澄再拖长音,大家就赶紧把自己找到的证据和线索都交代给林与闻,“林大人,你查案我还是放心的。”
吕郎中甚至把自己顺走的洒在新房里的花都交给林与闻,“这是芍药的花瓣,京中只有三家花商卖这个品种,你可以去问问。”
“……”林与闻眨眨眼,他都没想到这些。
许传美像另外一个私塾老先生,点着人数把这一干郎中都带出去,又回头看看,他总不能是刑部里唯一没发现那串脚印的人吧。
“你们怎么都对脚印这么在意?”袁宇看人清了,走到林与闻边上问。
林与闻震惊得两眼空空,“脚印啊这可是脚印啊!”
袁宇眨眼。
“你想想,我们每次查案,进去第一件事情都是看脚印,但是真的能用上,并且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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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认定就是凶手的有几次?”
袁宇沉默。
“这么,一串,完美的,脚印,”林与闻蹲下来,接过黑子递给他的一张宣纸,轻柔又虔诚地把纸摁在那个黏稠了的血脚印上,“可能我们只需要把它跟今天所有宾客的脚印一比对,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袁宇看着林与闻那陶醉的神情,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林与闻以后可能真的找不到媳妇了。
“……”黑子看着林与闻拓下来的,不太成型的脚印,“大人,要不还是请程姑娘来吧。”
林与闻也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血液干得这么快,他爬起来,“好吧,我去找新郎问问话。”
袁宇和黑子低着头跟着林与闻,互相一瞥,都在笑。
新郎蔺裕江呆呆的,他看起来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但是作为一个刑狱官的儿子,他不应该这么不冷静才是。
这一代年轻人真是的……
林与闻和他相对着,“本来想着让你休息一下明天到我小衙门说的,”他解释,“但是我看这个样子,你应该也睡不着。”
蔺裕江“嗯”了一声。
“你认识死者吗?”林与闻忽然问。
“啊?”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是你爹也是刑狱官,莫名其妙在你的婚礼上死人这种事概率很小的,”他问,“你刚才可能因为惊吓所以比较恍惚,现在想想,你认识死者吗?”
蔺裕江低下头来,缓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不认识。”
“好吧,”林与闻也没什么要问的了,新郎本来就不在场,他知道的还没新娘多,“那你要是想起来什么就来告诉我,或者告诉你爹,”他没什么可提醒的,“他比我清楚这些。”
“好。”蔺裕江皱着眉,好像还在思考。
林与闻拍拍他肩膀,笑了一下,站起来。
“咱们这就走了?”
“嗯。”林与闻回答袁宇,“他可能还没清醒呢,明天也许就说了。”
“你是说……”袁宇低下头,小声问林与闻,“他认识死者?”
“当然了,一个新郎,在大喜的日子出事不管新娘,盯着尸体的脸看,”林与闻斜了下嘴角,“不认识才怪。”
你早知道你还瞒着人家愣问,袁宇真是搞不懂这些刑狱官,拐来弯去的。
林与闻他们要出门的时候被拦了下来,沈宏博欠欠地走过来,“林大人,把你宝贵的脚印留下来吧。”
“我也得要啊?”
“你们刑部要不多招点自己的差役,一天天就使唤我们顺天府!”看来沈宏博没少在袁澄那受气。
林与闻瘪了下嘴,提着下摆,用脚底蘸着墨,踩在纸上一脚。
黑子也学他的样子,正要下脚,沈宏博一下子歪了身子,“这是什么?”
黑子尴尬,抿起嘴。
“林与闻,你怎么还连吃带拿的啊,”沈宏博指着黑子藏起来的那一袋野菜,“穷成这样了?”
黑子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你懂什么啊,”林与闻把黑子挡住,“我们这叫不浪费,”他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沈宏博手上,“不必找了!”
“嘿!”
27.婚宴案(三)
27.
“大人,”黑子可怜巴巴地跟在林与闻后面,“我不该占这种便宜。”
那确实。
这山里的野菜都不要钱,非跑人家采去。
林与闻知道黑子从小过得太苦,有些习惯改不了,但这都是小瑕疵而已,他拍拍黑子后背,“没事,沈宏博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野菜多好吃的。”
“不过你采野菜也是快,这么一小会采了这么一大包。”林与闻捧着野菜给袁宇看,“明天早上让刘师傅做面条吧,咱们拌着吃。”
“你还挺会吃的,”袁宇笑,他从前在边境时候也过苦日子,有时候军需跟不上,饿急了真是土都吃,他也安慰黑子,“别想了,先给你们大人烧点热水洗个澡,一身的酒气。”
林与闻赶紧抬起袖子闻,“真的假的,我也变成那种酒色财气之人了?”
袁宇嗤笑一声,“哪来的色和财啊?”
……
第二天一早,林与闻一到小衙门,发现衙门里已经忙了起来。
“大人,程姑娘在屋里等着你呢,”陈嵩这边正在比对脚印,他招呼黑子,“黑子快过来,跟我弄这个,我眼睛都快瞎了。”
林与闻抻着脖子看了他们一眼,发现程姑娘拓下来的鞋印确实比自己的清晰,啧,他努努嘴转头去验尸的地方了。
昨日几个刑部郎中只是简单地看了下尸体,到程悦这才是真正的验尸。
“大人,”程悦这边刚净了手,“现在还是没有证物能确定死者的身份。”
林与闻点头,“顺天府去查去了,但是咱们最好能给他们一些线索。”
“线索是有的,”程悦永远不会让林与闻失望的,“您看。”
她把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揭开,死者是趴在台子上的,他背后有许多鞭痕,触目惊心。
“这些痕迹很齐整,用力均匀,一看就是衙门的手笔。”
程悦对林与闻说,“看这个伤痕的新旧程度,应该是关押在监狱里的犯人,定期接受刑罚。”
她又带着林与闻来到死者的脚部,“这里,”她指着死者的脚腕,“明显是镣铐的痕迹。”
“这个死者应该是重刑犯。”程悦说出自己的推测,“您可以让沈大人从逃犯或者服刑已满的人员中排查。”
这把范围缩得很小了。
京城的门禁严格,一个被科处过刑罚的人寸步难行,肯定会留下痕迹。
“致命伤就是背后这个伤口了,”程悦道,“一刀致命,凶手应该不是第一次杀人。”
这和昨天薛郎中的结论一样。
“并且是偷袭,”程悦继续说,“也就是说死者在明,凶手在暗,”她看林与闻,“大人,这对你来说有用的吧?”
当然有用,林与闻手指摩挲。
死者在明,也就是他不知道凶手是谁,所以他才会说,“不、是、他”这三个字,那原本死者想的人是谁呢?
这人和凶手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呢?
“一个犯人,出现在一个刑狱官家里,”林与闻歪着脑袋,“这很正常对吧?”
为了报复,程悦同意,他们也遇过类似的事情。
“但死的并非刑狱官而是这个犯人?”
林与闻觉得这案子就是不对劲在这了。
他走出来,看陈嵩和黑子两个人还在忙,故意刁难,“人家程姑娘那都推断出死者是个犯人了,你们两个这么久都没点拿得出手的线索吗?”
黑子皱着眉不说话。
陈嵩那边翻了个白眼,“我们这是查第二遍了。”
林与闻又问,暗道不好,“怎么,没有比对得上的吗?”
“就是因为有比对得上的,”陈嵩给他说,“只是,不是凶手。”
“你怎么知道不是凶手?”
陈嵩把两张纸放在一起,同样大小,鞋底的花纹相同,两双鞋的鞋底都没有什么磨损,应该是新鞋。
“这个是——”林与闻读纸上的文字,“蔺裕江,哈?”
陈嵩无奈,“大人你不是跟着新郎在一起的吗,你觉得他是凶手吗?”
林与闻舔了一下嘴唇,蔺裕江是当天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他,他就是想单独上个茅房都困难,更别提去杀个人了。
“黑子,你先查第二遍,”林与闻看陈嵩,“你跑一趟蔺府,问问他们怎么回事。”
陈嵩应了一声。
“对了,杨子壬呢,”林与闻发现好像一直没见着他。
“大人我回来了!”杨子壬抱着一沓卷宗出现在门口,“我去了一趟蔺府。”
“诶?”这还什么线索都没有呢,他哪来的这些卷宗啊。
“这个是从他家拿来的花名册,”杨子壬一样一样交代,“一共四册,里面有所有宾客的名字和礼金数量。”
“下面的是他家家丁的证言,我简单问了一下,”他这一上午收获满满,“虽然都说没见过死者,但是他们中间其实有段时间因为换班的问题混乱过,所以死者可能是这个时间混进宾客之中的。”
“不过他们说他们换班的间隔很小,他们觉得不应该有人能混进去。”这点杨子壬也不能说他们说谎,毕竟如蔺郎中所说,他家的几个家丁都曾在他手底下做过捕快,素质很高,确实不会把这样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做不了他们家宾客的人漏进去。
林与闻听到这个就又觉得别扭,“对吧,他这样子才像是要去杀人的,怎么反过来被杀了呢。”
杨子壬也缓过神,“对啊,是凶手约他到婚宴上见面吗?”
“先不管这个,”林与闻对他扬扬下巴,“这是什么?”
“这个是另一份口供,”杨子壬觉得这个最重要了,“蔺家因为昨天婚宴混乱弄丢了一些东西。”
黑子站在后面绷紧了神经,不会说他的野菜吧。
“有些杂物,还有零星一点妇人的首饰,但真正让人起疑的是,”杨子壬故作神秘,“新郎丢了双鞋子,新鞋。”
黑子和陈嵩两个人立刻站直,一人举着一张纸。
新郎当天穿的一定是新鞋,而另一双也是新鞋,所以才一模一样。
不是新郎作案,而是凶手偷了新郎的鞋,然后作案。
“鞋子在哪丢的?”林与闻问。
杨子壬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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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供,“这个就是奇怪的地方了,这双鞋是新娘缝给新郎的,当天是由新娘的女伴们拿着的。”
“那她的这些女伴呢?”林与闻又问。
杨子壬抿起嘴,“这些女孩子的记忆比较混乱,因为她们当天的事情也很多,”他道,“按她们的说法,她们把这双鞋包在一个包袱里,跟一些从娘家一起拿过来的杂物搁在一起,今天早上新娘想起来了这双鞋,这才发现丢了。”
“我问她们可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靠近这些财物,她们说她们主要是看管新娘的一些贵重首饰,没有人把心思放在一双鞋上。”
“……”林与闻皱起鼻子,“但凶手知道她们手里有那双鞋?”
杨子壬眨眨眼,“是啊大人。”
“那她们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靠近这些财物吗?”
“没有,她们说都是熟悉的亲友。”
“那就是说凶手一定跟蔺家或者跟余家有很亲密的联系,不仅不会让娘家人觉得陌生,甚至还能亲密到知道新娘给新郎做了一双鞋。”
“是啊大人!”
陈嵩也激动起来,“这样的人一定不多,我感觉我们快要查到凶手是谁了!”
“凶手是谁?”林与闻反问陈嵩。
陈嵩长长地“嗯”了一声,“和新郎或者新娘家亲密,会偷东西但不会被发现,不是第一次杀人,认识死者,但是死者不一定认识他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么一个人。”
“……”林与闻静静地看着他。
陈嵩朝林与闻吐了下舌头,“气氛烘托起来了嘛。”
“哎,”林与闻噘起嘴,正好看到程悦也从屋里出来,他看着屋里的这几个人,非但没觉得案子脉络清晰,反而好像更加复杂了呢。
线索太多有时候还不如没有线索,查案多年很少有这样的情况。
这么多条线,从哪条线查起来都很复杂且费时。
“要是现下突然有人能走进来,告诉我已经查到了什么确切的线索该多好啊。”林与闻深深地叹了一声气。
“林与闻,我查到凶手的身份了!”沈宏博迈着大步这样走了进来,兴奋不已,“你一定想不到!”
杨子壬张大了嘴,他们大人真有什么能特异的命格不成?
“那现在,我希望有人能带着全聚德新出炉的烤鸭走进来!”林与闻扒拉开沈宏博,瞪着眼睛直直看着门口。
“查得怎么样了,刚路上碰到二哥,说给你带了只鸭子——”
袁宇提留着一个食盒,发现一整个院子的人都盯着自己,他可很少有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这是,出什么事了?”
林与闻舔舔嘴唇,他要许个真正的愿望了,他闭上眼睛念叨,“凶手,凶手,你自己走进来吧!”
所有人静静等待着,只见一条杂色的小野狗啪嗒啪嗒迈着步子站在小衙门的门口,通黑的眸子往衙门里瞅了瞅。
小野狗也算是小衙门的常客了,刘师傅经常会把剩菜拌些干粮喂给他。
“黑子,”林与闻一声令下,“抓住他!”
黑子起身就追。
小野狗从此成了小家狗。
28.婚宴案(四)
28.
林与闻一边摸小狗的耳朵一边想凶手大概是不会就这样从门里自己走进来了,他只能问沈宏博,“死者什么身份?”
“是济南府关押的犯人,奸污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上个月刚放出来。”沈宏博把袖子里的文书掏出来,“这个是他住店时候出示的文书。”
“你怎么能查得这么快?”林与闻问。
沈宏博得意洋洋,“你以前跟我说过,这种有□□案底的人很容易再犯,所以我就让这些客栈老板啊,里长啊都注意着点,遇到这种人提前到官府报一声。”
虽然林与闻总是调侃沈宏博,但是沈宏博这个父母官做得确实不错,“他们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因为我说如果出了事就叫他们连坐,我是绝不可能把责任一个人担下来的。”
“……”什么酷吏!?
“这个人叫靳晟?”
“没错,济南府人士,”沈宏博还没有细查,“你们刑部应该有卷宗,后面的事情就不用我来管了吧?”
杨子壬连忙笑,“嗯,已经很麻烦沈大人了。”
沈宏博朝他点了下头,“哦对了,”他又掏出个纸包,交给林与闻,“我回家发现我们家树底下也有你之前挖的那种野菜,就叫下人给你弄了点。”
他对着黑子,真诚道,“他们说这种菜是苦的,”他大概是真的想不到有人会喜欢吃苦的菜,表情复杂,“以后想吃的话去我们家挖也可以。”
黑子更尴尬了,自己从穷人变成了口味奇怪的人。
“好奇怪啊,”林与闻看着刚刚沈宏博递给他的文书突然道,“这个人判了十年。”
一边的袁宇不解,“他奸污女子,判十年怎么了?”
“和奸者杖,□□者绞,”林与闻给他解释,“也就是说他没被除以绞刑,是因为他没强行的手段,”他补充,“或者说他有证据证明两个人之间有合意。”
林与闻说出自己的怀疑,“那若是和奸,顶多徒刑两年加一些杖刑,他如何能服十年的刑啊?”
程悦看林与闻,“他身上还有那些笞痕,如果只是和奸应该用不上这样的大刑。”
杨子壬马上要站起来了,“大人我这就去刑部!”
“停停,”林与闻赶紧摁住他,“先把饭吃好了再说,找卷宗没准是这个案子里最简单的事情了。”
这个小衙门的人大多有病。
沈宏博发现林与闻这样说过之后,小桌子边上这几个人不仅没有受挫,反而一个个还跃跃欲试起来。
……
这个案子刑部不仅有记录,而且还很多,杨子壬抱过来满满一摞,他说这里还有司狱那边给出的靳晟服刑时期的记录。
许传美做案牍是真的很厉害,他为了刑部郎官们的方便,几乎是把全国上下所有衙门的大案卷宗都誊到了刑部,任何细节都不放过,哪怕是作废了的口供。
一打开这些案卷就能把整个案子的脉络都看出来。
这个案子的第一审是在济南府渝北县,当时的县里的典史叫蔺国栋。
林与闻本来就隐隐约约有这样的猜想,现下倒真是对上了。
十年前的文书被虫蚀得有点厉害,这少一个字,那多一个窟窿,林与闻和杨子壬读起来都有点为难。
两个人一边读一边摘抄,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
黑子做事悄无声息,他默默给两人添茶,准备吃食,把散乱的文书整理好。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人一起吸了口气。
“大人?”杨子壬看林与闻,发现林与闻也在盯着他,这是他们俩该交换信息的时候了。
杨子壬先开始,“这个靳晟,家世并不平庸,他的父亲是当地富裕的大地主,因此给他请了好几个讼师。”他告诉林与闻,“所以庭审的记录中有许多无用的辩词。”
“十年前,他十七岁,受害者李氏十四岁,”林与闻嘶了一声,“这些讼师也是按照和奸的方向去为他脱罪,因为这两个人认识,并有些书信往来,可见确实是有感情。”
“没错,当时渝北县第一次审判也是判了和奸,”杨子壬道,“但因为李氏当晚就自杀了,所以李家一直坚称靳晟是强行奸污的李氏,”他掂掂手里的卷宗,“李家因此几次上告,直到巡抚衙门,所以这卷宗才这么厚。”
“不过即使是巡抚衙门,也是按照原判,以和奸结案,因为李氏已死,所以判了靳晟两年的徒刑。”林与闻翻了下后面的案卷,“致使他服刑十年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这次和奸,而是因为他在狱中多次犯罪而使他不断加刑。”
林与闻皱眉,“这就有点不对劲了吧。”
明明只有两年的刑期,何必这么作妖呢。
杨子壬站起来,走到林与闻后面,翻了翻林与闻手下的文书,“他在狱中斗殴,还有偷盗,还有袭击吏员……”
杨子壬低头看林与闻,“我这边的档案显示他的前十七年一直是个很本分的书生啊,他的文章不错,十一岁就过了童试进入县学,县学里的学官对他的评价也很好。”
这些都是当时县里愿意为他减去肉刑的原因。
“没理由这么个书生一进监狱就变成大恶人吧,”林与闻耸起肩膀,“这让监狱成什么地方了,罪犯训练营吗?”
杨子壬摇了摇头。
“还有个奇怪的地方,”林与闻翻了两页,“这里,这里说他有一次在狱差面前声称自己没有犯罪,但因此因为顶撞吏员而被加徒刑两个月。”
“啊大人!”杨子壬赶紧把自己那部分卷宗拿过来,“最开始的口供他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他当晚一直在郊外的私宅里温习书本,从来没有去见过李氏。”
“什么意思,那他后来怎么认罪了呢?”林与闻也站起来,他坐得有点腰疼了。
“因为当天有个目击证人,见到两个人在一起了。”
说话的人不是林与闻也不是杨子壬,而是站在堂屋门口的蔺国栋。
“蔺郎中?”
林与闻惊讶。
蔺国栋点点头,“我之前就感觉这个人很面熟,结果是真的,”他递上一个本子,“林大人,这是我当时办案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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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应该查到这了吧,”他指指林与闻手底下的卷宗,“这个案子最开始是我办的,我当时是典史,你看到了吗?”
林与闻懵懵地眨了两下眼睛,“看到了。”
“那你接下来就该怀疑我了是吗?”
“是。”
蔺国栋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所以我特地来找你的。”
你看,大家都是刑狱官的好处就是很多事情可以摊明了讲。
也不等林与闻问,蔺国栋自己就说了起来,“案子本身很简单,人证、物证、口供都齐全。”
“这个靳晟原是我们县学的一个书生,文章很好,长得也不错,非常有前途,”他道,“那个李氏,也是当地的一个美人,名门之后,待字闺中,有许多人愿意求娶。”
“他们两个应该是一早就互相有情的,但年轻嘛,冲动了些,”蔺郎中抿起嘴,“当晚过后,李氏便因为羞耻自杀了。”
林与闻嘶了一声,“既然互相有情,那为什么要自杀,冲动了些,之后提亲不就可以了?”
“大人,李家,嗯,是个家教很严的家族,”蔺国栋欲言又止,“您看了吗,他家是那个李氏。”见林与闻没懂,他又补充,“原吏部左侍郎李大人,是受害者的祖父。”
哦……
这个吏部左侍郎李大人相当有名,他的女儿做了望门寡,被传出来与家中下人有染,婆家都有意放其归家,这个亲爹却上门把自己的女儿的腿打断,坚称她不会违背妇德,甚至硬生生朝先帝求来了一个贞洁牌坊。
这样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女儿,因为失贞一下子想不开倒确实有可能。
“李家因为李氏自杀,所以坚持是靳晟使用了暴力,我私以为他们应该也是为了保住李氏的名声,”蔺郎中叹气,“这个靳晟和我儿子以前还是朋友,没发生这个案子之前我和他见过几次,他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也向县令替他争取了减刑。”
后面李家几次申诉,蔺郎中也都出面作证,他应该是没有害靳晟的心的。
林与闻又问,“那蔺郎中,你今天不会只是来说你没有嫌疑吧。”
“这倒不是,我想这种事林大人你肯定能自己查出来,”蔺郎中笑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了神情,“我来是因为,昨天的宾客里,我邀请了李氏的兄长,李春生。”
蔺郎中看着林与闻。
不用说,这个李春生一定是他觉得最有嫌疑之人。
这个人现在也在刑部,任司务厅司务,品级虽低,但权力不小,司务厅掌着刑部上传下达,是大家都不太愿意得罪的衙门。
“这里还有我家里人的口供,有人看到他在案发前后进入内宅,”蔺郎中从袖子中掏出一沓纸,“他行色匆匆,却回答说只是因为迷路,你下令封门之前他也有想强行出走的意思。”
“不论如何,我都得跟他谈一谈对吧?”林与闻接过口供。
蔺郎中笑了一下,要不是袁澄下令要他避嫌,他是真想自己查清这个事情,而不是这样叹着气看林与闻无奈道,“我是会这样做的。”
29.婚宴案(五)
29.
李春生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出现在卷宗之中。
他对他妹妹的名誉的保护达到了一种执着的态度,好几次咆哮公堂都是为了纠正上官的言辞,说他妹妹从来没有对靳晟芳心暗许这样的事情,即使看到他妹妹写给靳晟的亲笔信他也是这样。
林与闻对这种礼教化身的人都有点忌惮,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们就要上个奏章。
而且他现在也拿不出什么人家是凶手的证据,调查之前还是得礼数周全,他特意先通报了李家人,又带着杨子壬上门。
李家不愧是世家,府宅都是很老旧的建筑。
换句话说,非常阴森。
李春生恭敬地把林与闻迎了进来,他身后甚至跟着一家妻小,这种人的好处是他们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
林与闻算作他的上官,所以他整个人都很紧绷。
“林大人,您是为了蔺家那桩凶案来的?”
“是。”林与闻坐在上位,看着李春生,“你还不知道死者的身份吧?”
“不知道。”
“是靳晟。”林与闻看他的表情,“你熟悉这个名字吗?”
李春生眨了两下眼睛,“是……”
他看起来确实不知情的样子,“没错,是多年前,”林与闻可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和奸这两个字,省得把人惹急了,“那个案子的犯人。”
李春生深呼吸,“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蔺家?”
“嗯,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原因,所以考虑从他的人际入手。”林与闻尽可能温和道,“如果你知道些什么的话你可以现在告诉给我。”
“大人为什么会觉得我算是他的人际呢?”
“啊……”林与闻抿起了嘴。
“他侵犯我的妹妹,害她自杀,”李春生竖起眉毛,“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有关系也是仇人关系。”
“因为,”林与闻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你害他多坐了八年牢狱。”
“……”李春生沉默了。
林与闻本来以为只要李春生能配合他问话的话他就不至于要把这件事情捅破,但既然已经说出来了,还是挑明了好,“你利用自己刑部官员的身份,曾多次干涉过靳晟加刑的事情,使他本只有两年的刑期不断延长,甚至受到不该有的肉刑。”
“大人可有证据,”李春生咬紧后牙,“你我都是刑部官员,我们都知道任何指控都需要证据。”
林与闻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刑部官员,为什么还要利用律法漏洞那样对待靳晟?”
“他们家不是也一样利用漏洞请来那么多的讼师替他辩护,不然怎么会只判他两年!”
“你这是诡辩,你又有证据证明他真的是强行侵犯你妹妹吗!”
“我!”
李春生浑身颤抖,“我就是知道!”
林与闻也十分生气,他体谅李春生的难过,但是他们刑狱官本应是当朝律法的捍卫者,现在却用律法把一个本应释放的罪犯多关押近四倍的刑期,致使对方徒刑后期甚至有精神疯癫,行为失常的后果,这一样是不公正的。
“我小妹她,她并不是那样的女孩子,”李春生强忍着情绪,“如果她真喜欢靳晟,她不会选择这样极端的手段的。”
林与闻看了一眼杨子壬,难道事情和他们想的有出入,他也平静下来,“你说清楚。”
“大人,你应该听说过我们姑姑的事情吧。”
被打断了腿的那位姑姑。
“我小妹对这件事深恶痛绝,还同祖父大吵过一架,她对贞洁一事看得一向很开,”李春生说道,“而且当时男未婚女未嫁,靳晟甚至拜访过我的父亲,他们的婚事是个水到渠成的事情。”
“闹成现在这样,除了靳晟用强,大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原因。”
林与闻握了下拳,“你是说你们家都已经有将李氏许配给靳晟的想法了?”
“没错,我小妹自己也知道,我们就等着靳晟考中举人了。”
“那,那,”林与闻刚刚的气势跑光了,他先跟李春生道了个歉,“对不住,我刚刚有些冲动了。”
“我也是,大人,”李春生呼了口气,“不只是您这样,我几次上诉,别的衙门也会认为我没有证据。”
“您说我利用职权延长他的刑期也是真的,这个事情,我自己会去都察院,由他们定夺。”
别说,这个李春生是真的挺坦荡的。
“那,那你知道他出狱了吗?”林与闻问。
“知道。”李春生这时候再跟林与闻说谎也没什么用,既然林与闻已经知道他一直关注靳晟在监狱里的动向,那么他也肯定能推断出自己知情这一点,“他徒刑这段时间,父母相继去世,家产也差不多变卖干净,我觉得他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跟私刑何异!这比私刑还不如,这是利用公法来施私刑!
但林与闻拽紧了自己裤子,忍住不去评价,这些事情确实应该让都察院来裁决,他得先顾着眼前的案子。
“所以我并没有再去干涉他的行动。”李春生垂下眼睛。
林与闻问,“那你并不知道他入京,也没有发现他出没在蔺家吗?”
李春生摇头,“不知道,也没有看到他在蔺家走动。”
“李大人,你日日勘校刑部文书,你知道对我说谎是什么样的罪名吧?”
“当然,”李春生肯定道,“我绝没有杀他。”
林与闻站起来,“那便先这样吧。”
李春生朝林与闻低下身子,行了个礼。
林与闻愣了愣,突然又问,“你和蔺家走得很近?”
李春生应了一声,“还好,因为那个案子,”他应当是不太满意蔺郎中,“不过我和蔺大人怎么说也是同僚,他儿子的婚礼我说什么也得上礼。”
林与闻点点头,拉着杨子壬出门了。
杨子壬走出来问,“大人,你最后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觉得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了,”林与闻努力回忆,“就是那些新郎的朋友们推搡他闹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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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李春生了。”
“他比新郎大了不少,照他说他与蔺郎中的关系也一般,应该不会凑闹洞房这个热闹吧。”杨子壬现在想起来就是后悔,要不是因为他娘要他陪着进宫,他也能目睹命案了。
“是说啊,那我为什么会觉得我见到他了呢?”林与闻皱起鼻子,小狗一样。
杨子壬安慰林与闻,“大人,许是你喝多了吧,他身量长相都不突出,你可能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现下林与闻也只能这么想,他们两个回到衙门里,发现已经开伙了。
“怎么回事!”林与闻急了,“本官不在你们竟然敢吃饭!”
这比刚才训斥李春生还大声。
陈嵩赶紧解释,“大人,没有背着你开小灶的意思,就是我们想试试这行不行得通。”
“这是个,”林与闻看架在火上的一个巨大圆形铁板,“锅盖?”
“是,”程悦帮着黑子把食材都端出来,是切好的五花肉,合着一些蔬菜,“刘师傅想出来的,烧热的锅盖正好可以烤肉。”
要是跟刘师傅过一辈子也不错啊。
林与闻跳着走过来,“啊对,季卿呢,还没回来吗?”
“早回来了,”袁宇总是提着食物,“怕你觉得肉腻,去六必居买了些酱菜回来。”
算了,跟袁宇过一辈子也行。
林与闻听着五花肉在烫热了的锅盖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觉得这就是通感,耳朵先感受到了美味。
“大人,你们今天可有什么收获,”程悦问。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算是有,也算是没有吧,这个李春生虽然动机满满,但是就跟他说的一样,我一点证据都没有。”他的五官皱成一团,“而且他只有动机,其他咱们那几个条件他都没有。”
“那大人我们现在该查什么?”程悦又问。
“我感觉这两桩案子定有牵连,所以只要能有关系的线索现在查到什么是什么吧,你们也不必拘于我的命令。”
程悦和陈嵩相视一笑,有林与闻这句话他们就不算白忙活,“那我和陈捕头这边有一点。”
林与闻本来不喜欢吃东西的时候谈正事的,但既然有线索,就破个例,“你说。”
程悦说,“大人,你之前说吕郎中让查一查那个芍药花是不是?”
啊,差点忘了这个事。
“我们查到蔺家的花是董记提供的,董记现在的当家人的女儿董氏,她也在当天的宾客之中。”
林与闻没明白程悦的意思,呆呆地看着她。
“大人,你不记得了吗,那个说看到靳晟奸污李氏的证人也姓董啊。”
“……”林与闻是真没往一起想,张着大嘴看程悦,“你是说,你是说?”
陈嵩嘻嘻一笑,“大人,我查了,这两个董氏是一个人,因为董记花铺的总店是在济南府渝北县的,京城这家店是他们家后来开的。”
“那我们——”
袁宇一筷子把一块肉塞进林与闻嘴里,“先吃饭。”
30.婚宴案(六)
30.
林与闻没来过花铺这种地方,他至今为止唯一养活的只有他自己,这些娇贵的植物他是碰都不碰的。
但对于京城的贵妇人们来说,这地方就寻常许多了。
吕郎中提过,卖那种芍药花的花铺只有三家,意思其实也是这三家花铺在京城中最为出名。三家花铺各有特色,这其中岳记主要是供给宫中,林记多产香料,董记则是因为量多便宜所以成批地被权贵买走装饰宅院。
花铺自然馨香,门口两边排满了花卉,每一枝都开得鲜艳。
“你们数着点,”有个女子展开手中的手绢,“这是供荣嘉公主府上的,一共三十盆牡丹,小心些。”
“荣嘉公主就一个人住,她要三十盆牡丹看得过来吗?”林与闻真的不太能理解这些权贵的铺张浪费,小声对身后的陈嵩念叨。
陈嵩附和,“三十盆牡丹还不如咱们院里种的那些韭菜呢,又能开花又能吃,那多好。”
杨子壬难得跟他们一起出门,听了这话直摇头,“花卉不止实用,也能使人心情愉悦,这是花钱也买不到的感受。”
“花钱买得到啊,”陈嵩指指花铺匾额,“不然开什么铺子啊。”
“……”杨子壬抿起嘴,终于知道为什么林与闻总是对陈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了。
“客官,你选花吗?”女子看到林与闻,立刻迎上来。
自打入京,林与闻的着装品味就得到了显著提升,因为这些都是袁澄送的,从布料到刺绣都是一顶一的,因此很能唬住一些人。
林与闻笑了笑,朝女子点了下头,“我是来找你的。”
董氏眨了下眼睛,显然不明白林与闻的意思。
林与闻掏出官印,念出熟悉的一长串,“刑部清吏司员外郎,林与闻。”
“啊……”
董氏把林与闻他们三人请进后堂,这里也都是鲜花,是芍药,和蔺家新房里的那种一样,花瓣是白中带粉的。
“林大人,您来是有何贵干啊?”董氏让人上茶。
林与闻的眼睛四处看看,“是蔺家的案子,”他回答董氏,“你当时也是在的吧。”
董氏点点头,“但是顺天府的衙役已经来盘问过两次了,我那天只是参加婚宴,什么都不知道。”
“嗯,”林与闻说,“我看过你的口供了,你们董记供给了当天蔺家的鲜花是吧?”
董氏笑,“是,大人,”她款款道,“蔺郎中从我们这订了十六盆芍药花,”她指指身边,“就是这种。”
“除了这个,新娘家里也定了当日的鲜花作为给陪嫁丫鬟的礼物,”她找人要来当天的订单,“还有新娘头上的装饰……”
一场婚礼竟然要花这么多钱吗,成亲都成不起了。
林与闻拿过订单,给身边正在记录的杨子壬也看了看。
“我看过,你们家之前是在济南府做生意的,怎么就想到来京城了?”林与闻问。
“是我夫君,他在通政使司做吏员,所以我们就举家迁过来了,”她道,“这原本是我父亲的店,但是他年事已高,暂时就由我搭理了。”
“夫人可真是厉害,”林与闻真心夸赞,“一般女子嫁给了士人,很少能有自己还做番事业的。”
官家女眷鲜少抛头露面,这个董氏绝对是有些主见的。
董氏的表情有些无奈,“宅院无趣罢了。”
林与闻把话题拉回来,“我听说婚礼当天,夫人是跟着新娘的女眷们在一起?”
“是,余小姐从前就在我们花铺买花,我和她也算朋友,她又交给我这么大一单生意,我当然要去帮忙了。”
林与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在婚宴上可见到过什么熟人?”
“……”董氏的眉毛颤了一下,问,“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嘴角还保持着笑容,“婚宴当天不少宾客都是我的老主顾,很多熟人啊。”
“我的意思是,很久不见的那一种。”
董氏眨了眨眼睛,“民女还是不懂大人的意思。”
“死者名叫靳晟,”林与闻看着董氏的眼睛,“如果你还能记起来的话,十年前,你曾经指认过他与李氏和奸。”
董氏呆住,不知道如何反应。
“你那天没有在婚宴上看到他吗?”
“没有啊,”董氏低下头,她有些慌乱,“真的没有。”
“十年前你可以从他的背影就认出来他,现在却不行了?”林与闻问。
董氏反问林与闻,“大人,十年前的事情,我现在怎么可能记得来啊?”
“这样吗,”林与闻嘶了一声,“那我们谈一些你可能记得的事情。”
董氏的神情紧张起来。
“你当天既然一直在帮新娘做事,可有发现什么异样?”林与闻举例,“比如丢了什么东西之类的。”
董氏想了想,“我见到个人,拿走了个包袱。”
“包袱里有什么?”
“大概是一双鞋子吧。”
林与闻眯起眼,“你看清那个人了吗?”
“不太清楚,但是他穿了一件蓝色长衫,身前好像有青竹纹样,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身量和长相都不算突出,所以我也没有仔细留意。”
这还叫没仔细留意呢?
杨子壬抬头看了一眼她。
林与闻继续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制止?”
“我以为他是男方的宾客,”董氏对答如流,“我毕竟也不是蔺家什么亲密的人,自然不敢说深了。”
林与闻点头,样子好像很满意,“那还请你把你记得的那个人的特征同杨大人再讲一遍,方便我们进行查证。”
“好的大人。”董氏笑了一下。
……
“大人,我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呢。”陈嵩端着三碗面,给林与闻和杨子壬一人一碗,他们三个人从花铺出来就到了这家面摊。
这家面摊做汤面很拿手,而且加料很大方,还总是给常客折扣,林与闻总来,绕远路也要来。
见林与闻挑着眉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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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杨子壬决定猜一猜,“那天那么多人来来去去,蔺家的佣人也是对了很久才发现少了双鞋的,她竟然一下子就知道大人说的是什么,这里不对劲。”
陈嵩“啊”了一声,“而且她答死者的事情有在犹豫,答这个鞋的事情却很通顺,好像一直在准备着大人问她这些来着。”
“蓝衣服,”杨子壬问林与闻,“当天有谁穿着蓝衣服吗?”
林与闻眯起眼睛,“撞我的那个人。”
杨子壬惊讶,“大人!”
林与闻抿起嘴,“虽然我没看清对方的脸,但是衣服是对得上的。”
“那不就是凶手?”
“而且,”林与闻看了看他们,“你记得蔺郎中给咱们的口供吗,他家的下人说李春生穿的也是一件蓝衣,我觉得董氏也想让我们知道,偷鞋的人是李春生。”
陈嵩深吸一口气,“确实,那董氏其实就是一眼认出了李春生,所以才会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才会在大人问起丢东西的时候这样一股脑地说出来。”他睁大眼睛,回忆道,“她说的和李春生的外貌是一样的啊,三十岁左右,什么都不突出。”
“但她为什么不直说呢?”杨子壬问。
陈嵩的眼睛瞪得更大,“因为她不想让人联想到当年的案子,这也是她一开始支支吾吾的原因,她一定以为大人说的很久不见的熟人是李春生。”
杨子壬五官纠结地看着陈嵩,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说出这句话的一天,“陈捕头,你说得好有道理啊。”
陈嵩呵了一声,“杨大人,你不要小瞧了我,我跟大人办案这么多年,总不是白吃饭的,”他得意洋洋问林与闻,“大人你怎么看?”
林与闻认真地两手抱在胸前,“你辣子是不是给我加太多了?”
“……”
“大人!说案子呢!”陈嵩把自己那碗面和林与闻的调换了下,他脑袋都要扬到天上去了,“你有什么想法,跟我想得一不一样?”
“我没想你那么多,”林与闻道,“我就是在想,为什么除了蔺郎中大家都不愿意提到那个案子呢?”
“蔺郎中说新郎和靳晟是朋友,新郎可能觉得朋友犯了罪,自己脸上没光,”林与闻分析道,“李春生肯定是觉得自己在靳晟的事情上做得确实不够公道,有些心虚,”他嘶了一声,“那董氏又是为什么呢?”
“她是证人啊,指正罪犯有什么不光彩的吗?”林与闻耸一下肩膀。
杨子壬和陈嵩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但是林与闻看起来并不想给出答案,他吸溜起面条来,嘴里鼓鼓囊囊地说道,“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去瞧瞧这个李春生的蓝衣服上带不带青竹纹样。”
“大人您刚才说了那么多是不是就是不想承认跟我想得一样,”陈嵩一脸慈爱,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林与闻那,凑近林与闻,像是要避着杨子壬,小声道,“大人,你就只告诉我,李春生就是凶手对不对?”
“我可没这么说。”林与闻无奈地摇了摇头。
31.婚宴案(七)
31.
李春生虽然是刑部官员,对案子推勘有些了解,但看起来也不是全了解,比如他销毁证据的地方竟然选在自家后院。
林与闻抓到他烧衣服的时候都有点想笑了。
陈嵩伸手把火盆里的衣服捞出来连忙扔在地上,跳着在上面踩了几脚,还好那青竹纹样没有烧干净。
“林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李春生被黑子反剪双臂,大声朝林与闻喊。
林与闻背着手走到他面前,“我们说过吧,不要对我说谎。”
李春生咬着牙,“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谎了?”
“你说你不知道他入京,也不曾看到他在蔺家走动?”林与闻挑着眉毛看他。
“没错,因为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
林与闻愣了一下,转而更加生气,“你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
“反正我没有骗你。”李春生瞪圆了眼睛。
“那这个衣服你怎么解释!”陈嵩举起衣服,“有人看到穿蓝色衣服带青竹纹样的人偷了新郎的鞋!”
李春生使劲挣扎,“这样的衣服是京城现在时兴的样式,婚礼上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穿!”
“你!”陈嵩还真不确定婚礼上有没有别的人这样穿,气势一下子就没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抬了下手,让黑子放开李春生,“你刚才说你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个死人了是怎么回事?”
李春生揉揉自己的双臂,瞪着林与闻,“就是字面意思,我在婚礼上发现了他的踪迹,就跟着他走进了内院,但是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新房门口。”
“那天撞到我的人就是你对不对?”林与闻问。
李春生叹一口气,被林与闻抓到现行,他确实也没办法辩解,“是,是我。”
“你怕我认出你,所以现在在这烧衣服?”
“对。”李春生吸一口气,“我看你上午来找我,就以为你是认出来我了,但是你问的问题又和这件事无关,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低下头,“所以我想你可能是没看清我的脸之类的。”
真不知道说他聪明还是蠢。
“但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李春生看向林与闻,“如果我想杀他,以我们家的权势,再关他几十年也很容易,我没必要让自己的手上沾血。”
说得没错,但是太傲慢。
林与闻笑了一下,“但现在怎么办呢,你是唯一的嫌疑人。”
他抬下手,陈嵩和黑子两个人一人一边把李春生控制了起来。
“林与闻,你以为你是圣上宠臣就能这样随便逮捕刑部官员吗?”
林与闻保持微笑,“我有证人证言,还有你的衣服作为证物,我不是逮捕你,我只是请你到衙门里接受更进一步的调查而已。”
“袁大人会接受你这样的说法吗,你知道你是把刀对向刑部你知道吗?”
“那就让袁大人自己来跟我说吧。”
林与闻冷冷看他一眼,甩开袖子,转身离开。
……
“二哥……我错了。”林与闻跪在地上,抿着嘴巴把身子尽量缩到最小。
袁澄抚着额头,“现在整个朝廷都知道你把刑部的官员关进了刑部自己的衙门里,你确定他就是凶手吗?”
林与闻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袁澄,“他,大概不是凶手。”
“哗啦!”袁澄手里的茶杯被这么一下子就摔在了林与闻的跟前。
林与闻吓得跪直。
“怎么回事?”
“因为,凶手若是,”林与闻哆哆嗦嗦的,“若是穿了新郎的鞋子,那他一定得想办法把鞋子带出来,”他的眼神乱飘,“但是今天只看到李春生烧衣服,没有那双鞋子。”
“那你还抓他!”
林与闻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地底下,“他藐视律法,我之前就想关他了。”
怎么能用这样委屈的表情说出这么嚣张的话啊。
袁澄真的气得发晕,“你知不知道他祖父是谁啊?”
林与闻努着嘴唇看袁澄。
“你知道你还!”
“袁澄!”袁宇也不顾门口刑部的衙役拦着,冲进屋里就喊,“你怪他干什么!”
袁澄瞪起眼,“锦衣卫的手现在都要伸到刑部来了吗?”
“你们刑部都出杀人犯了,锦衣卫还不能管了?”
林与闻无力地趴在地上,诶呀,季卿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袁澄深呼吸,冷笑着问,“是谁说我们刑部出了杀人犯?”
袁宇吸一口气,他也有点虚了,“现在,都这么说。”
“小若,抬起头来,”袁澄忽然有了主意,“你说他藐视律法,怎么个藐视法?”
林与闻也不是什么冲动的人,他既然被逼成这样,一定有他的理由。
林与闻见袁澄愿意听自己解释,赶紧道,“那个死者靳晟,明明只被判了两年,后来却因为李春生的干预,整整做了十年牢,”他非常急切,“我本来要告诉都察院的,但是下午就发现他烧衣服。”
“他一个刑部官员,竟然在人命案上说谎,二哥,我当时脑子一热就——”
“你本来打算把这个事告诉给都察院?”袁澄抓重点的能力一直很强。
林与闻抿起嘴,他又说错什么了吗?
“这个事情你能确定?”袁澄问。
林与闻点点头,“能的,他其实已经承认了,具体的证据问水也在调当地的卷宗了,”他眼睛圆圆的,“我们现在关他和之后关他是一样的。”
“那可不一样,”袁澄恢复往日那种阴阳怪气的样子,“都察院查处刑部官员,和刑部为除蛀虫,大义灭亲能是一回事吗?”
林与闻咧开嘴,“二哥……”
“你怎么一遇到这种事就总惦记着给钱令呢,你是觉得我没办法公正处置吗?”
“啊……”
这边林与闻不知道怎么答,那边袁宇则哼一声以示态度。
袁澄瞪了他们俩一眼,“退下去,赶紧找到凶手,要是等到李家拿这个是当把柄,”他不舍得惩罚林与闻,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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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冲着袁宇,“那袁季卿你就跟着大哥到蓟州种军田去吧!”
袁宇呲牙,刚要反驳,林与闻赶紧起身拉着袁宇往后退,“明白了二哥,保证完成任务!”
“怎么回事啊,”一出门林与闻就推袁宇,“你怎么还来了,这也就是二哥不计较,不然你一个锦衣卫闯进刑部衙门,得让人传出多少闲话来。”
袁宇听林与闻这略带埋怨的语气,愣愣道,“我听说你被李家人参了就立刻赶过来了。”
哦呦,林与闻无措起来,“我不是怪你季卿,”他叹气,“我是怪我自己,其实我抓他的时候就想到会这样了,但是就是脑子一热,控制不住。”
袁宇也叹气,他当然懂,他自己现在也是这样的感觉,他于公是锦衣卫,于私是袁澄弟弟,这么一闹能传出好几个版本的闲话来。
“你别担心,我找到凶手之后,你的事就没人在意了,”林与闻主动安慰袁宇,“二哥一定也是这个意思。”
“嗯,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俩人一起耷拉着脑袋,像小时候闯祸时候一模一样。
袁澄站在门口,看他俩堆在一起的背影,又气又想笑,这两个人到底有没有长大过啊。
……
回到小衙门,杨子壬已经等很久了,见林与闻平安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袁大人会大发一通脾气呢。”
“二哥不会怎么我的,”林与闻说这个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只是催我尽快破案。”
杨子壬问,“那大人你有想法了吗,”他苦着一张脸,“我又去蔺府问过了,他们在府中没有找到那双鞋。”
“而李春生的鞋印又在这里,”程悦也无奈地举起手中的纸,“比凶手那双鞋大出来一圈。”
“没错,沈宏博连黑子腰上别的野菜都没放过,肯定也是不会让人夹带出一双鞋的。”
林与闻想了想,“但我感觉我们的方向没错,这件事和从前的那桩案子还是脱不了联系,”他把手伸向杨子壬,“蔺郎中的那个办案的记录再给我看看。”
“好大人,我这就去给你找。”杨子壬转头去堂屋。
“拿了直接去我们家里吧,”袁宇朝杨子壬喊,“我买了年糕,你们大人想蒸着吃。”
“好!”
几个人坐在一起,愁眉苦脸,林与闻也不是第一次挨袁澄的骂,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这我把自己人关起来,其他人该怎么想我啊。”
这种事陈嵩倒是有经验,毕竟林与闻刚当上江都县令的时候就把当时衙门里的捕头给抓起来了,“心里不舒服肯定是有的,但是对方有错的话,就算不舒服也总不能指摘大人啊。”
杨子壬点头,“三司是最该维护律法的衙门,李春生那样的人留在刑部才是耻辱呢。”
“罢了,最差也就是被同僚孤立,”林与闻摇摇脑袋,“我不怕。”
“你也不用怕,”袁宇知道详情,“李家上折子的时候齐雪静就在御前,他说只要有证据,就是圣上也应该配合三司查案。”
大家通通深吸一口气,不愧是齐大人啊。
32.婚宴案(八)
32.
蔺郎中的记录非常完整,但是林与闻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查案子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情况,刑狱官本身的想法有时候比一切证据都重要。
很多时候他们都会预设好一个嫌疑人,然后再去查相关的证据。
比如李春生这件事就是。
林与闻反省很久自己这样的行为,但袁宇归结为刑狱官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喜好,有偏见,有七情六欲,如果每个刑狱官就都能坚守原则,一直公正的话,那都察院岂不是没活干了。
这种话配上早上刚出炉的蘸满糖水的桂花糕对林与闻有极大的鼓励作用。
林与闻来回翻了两遍蔺郎中的记录,决定去国子监了。
“肖学官,”苑景给林与闻介绍,“这就是我常和你讲的刑部林大人。”
肖落林曾是靳晟县学时候的学官,现在到了国子监做博士,这是林与闻就近能找到跟靳晟最亲近的人了。
“肖老。”林与闻朝对方作揖,肖落林已经有六十多岁了,但他精神矍铄,身体健壮,白头发都没几根。听苑景说,老爷子甚至还在著书,比他们这些年轻人还有朝气。
能被苑景这样挑剔的人如此评价,老头子一定是有些本事的。
肖落林亦给林与闻行礼,“林大人。”
他们现下正在京郊的一处池塘,老头子有钓鱼的习惯,林与闻和苑景就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边上。
“林大人来是为了什么事啊?”肖落林把鱼竿架在旁边,看林与闻。
林与闻问,“我们刑部的蔺郎中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蔺郎中和我曾都在济南府任职,他儿子还被我罚过抄写呢。”
“那为什么,蔺公子的婚礼您不去参加呢?”
“啊……”肖落林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落寞了些,“林大人,我不比你们仕途明亮,我就是个学官,做学官最重要的就是持正。”
持正说得简单,但真正做到不偏私哪那么容易。
肖落林的方法那就是除了本业上的事情,他不会和任何官员有私下里的接触。
这说起来简单,但是林与闻真没见过什么人能真的坚守下来。
身在朝堂,怎么可能不受任何裹挟,而且不受任何裹挟的代价就是肖落林这般,一辈子都在各处学堂里打转。
不过个人所求都不一样,林与闻想肖落林这一生一定很平静。
“那您还记得您曾有过个叫靳晟的学生吗?”
林与闻问完这个问题,肖落林僵了一段时间,他缓缓垂下眼,“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他死了。”林与闻道,“死在了蔺裕江的婚礼上。”
肖落林,“怎么会……”
“您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
肖落林摇摇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从他……”
“被判和奸,关进监狱开始?”
“是的,”肖落林轻轻叹气,“我也是从他的案子开始,不愿再参与进旁人的私事里的。”
林与闻眼睛一亮,“您为什么这么说?”
“林大人,我知道你们刑狱官都重证据,但有时候人心是不能靠证据来评定的,”肖落林语重心长,“更何况,人心是会变的。”
“您当年提供给蔺郎中一些靳晟和李小姐之间的书信作为证据对吗?”
“是。”肖落林道,“靳晟的父母为了他能专注学习,曾租了我在郊外的宅子,我与他经常见面,所以很了解他的事情。”
“那,那您觉得他和李小姐之间,是和奸吗?”
肖落林吸了一口气,皱起眉,神情严厉起来,“林大人,这就是我觉得你们太冷血的原因了。”
林与闻咬了下嘴唇,肖落林真是太有先生的做派了,他都不敢说话了。
“你们看到靳晟和李小姐的书信,知道两个人有情,就认定他们是和奸,”肖落林道,“但靳晟从小受的是圣贤教育,他知道清白对于女子的意义,他怎么可能在婚前玷污李小姐的清白呢!”
“……”
林与闻缓了一下,“您是觉得,当年的加害者,另有其人?”
肖落林沉默,好一会儿道,“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蔺郎中不肯听我说的这些。”
“我知道,我这样的学官,一辈子也没正经办过一次案子,什么事情都往人情上想,”肖落林失落道,“但我只是可惜,那样一个年轻的学生,前途尽毁,现在又听到大人你说……”
他落下一行清泪。
林与闻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但是他必须得问,“您,是不是觉得当年蔺郎中有所偏向呢?”
“……”肖落林看一眼旁边正悠闲看着鱼塘里的苑景,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但还是对林与闻说,“老夫已是奔着七十的人,从心所欲,就和大人说点实话吧。”
“我觉得蔺郎中当年办此案的时候,是受了一些的影响的。”肖落林道,“他的儿子蔺裕江和靳晟是同窗,处处竞争,那封约李小姐出门的信,我甚至觉得都不是靳晟写的。”
“……”
林与闻惊住。
“啊,有鱼,”苑景指指林与闻手边的钓竿,“快拉上来。”
林与闻眨眨眼睛,回过神来,连忙执钓竿,“好好。”
……
杨子壬看林与闻捧了个盒子回来,不解,“大人,您不是说去找苑祭酒钓鱼吗?”
“啊……”林与闻举起盒子,“鱼。”
“啊?”
林与闻笑了一下,“那个老学官,因为对靳晟的案子一直不平,所以存下了靳晟所有的文章作品,有了这些我们就能和他犯案当天的书信的笔迹进行对比了。”
“可是对比过啊,”杨子壬仍然不解,“蔺郎中本人最重证据了。”
“他们只是对比了几封书信,”林与闻眯起眼睛,“如果有人故意模仿,这些绝对不够。”
“可是靳晟自己是承认的啊。”
“当然了,”林与闻道,“承认和奸对当时的他是最合适的选择,如果他坚持不认,那案子就会因为李家的纠缠不断审下去,甚至告到更高的衙门。”
“承认和奸,有县里相信他人品的蔺郎中主张轻判他,但到了其他衙门可就全是李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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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判了他强行奸污李小姐,可是死罪啊。”
林与闻呼气,“我想蔺郎中也是怕这个,所以一直跟着靳晟作证,最终才以和奸结案。”
杨子壬点点头,“蔺郎中也是尽责了,那大人你刚刚说可能会模仿靳晟字迹的人是谁啊?”
林与闻舔了下牙齿,“蔺裕江。”
“……”
杨子壬默默地嘶了一声,这是什么,好竹出歹笋吗?
林与闻在鉴定笔迹方面在整个三司都无人出其右,他很清楚样本的数量对于最后结果准确性的重要。
他一下午也就没再干什么事,一撇一捺地比对当年那封信和靳晟以及蔺裕江的笔迹。
这是小衙门难得的平静时刻。
林与闻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反平常的嘈杂态度,连根针的声音都不可以听到,他的屋子里只有袁宇和黑子可以出入,因为只有这两个人是能做到来去都不发出声音的。
袁宇给林与闻倒了一杯茶,就坐在桌子另一边盯住了林与闻。
林与闻戴着一副眼镜,这是沈宏博淘来的西洋货,样子有点滑稽,林与闻除了这种时候很少用。
以前林与闻在刑部还是小人物的时候常要帮着其他的郎中做这种事,那时他杂事很多,经常要忙到深夜,俸禄却很少,只能在京郊租间长屋和别人同住。
但林与闻从没抱怨过,哪怕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信里。
和那时候相比,林与闻变得不多,无非眼下多了两条干纹,腮上的肉也没那么圆鼓鼓了,八成过个年又可以吃回来了;但也变得不少,袁宇观察,林与闻的眼睛里有了一些更坚定的东西。
“呼……”林与闻松了一口气。
袁宇还不敢说话,只看着他。
林与闻转头,对他笑,“没错的,是他。”
“谁?”
“蔺裕江模仿靳晟的字迹,骗李小姐出门的。”
“……”
袁宇张大嘴,“如果真是他的话,那蔺郎中是不是当年也……”
“这我不确定,”林与闻也头疼呢,他刚关了个司务,现在又来了个郎中,“所以,”他皱起鼻子,整个人苦瓜一样,“我得去找二哥了。”
“去之前吃点东西吧,”袁宇把一直放在袖子里的蜜饯拿出来,“刚怕打扰你,都没拿出来。”
“呜——”林与闻你更觉得自己可怜了。
……
袁澄看着几封笔迹对比,“你确定?”
“二哥,如果我不确定的话,三司没人能确定。”
袁澄抬头看林与闻,林与闻很少会说这样张狂的话,如果他能确定,那就是无论如何也挑不出毛病的事情。
“那你是说蔺裕江就是凶手?”
“还不知道。”
“嘶——”
林与闻吓一跳,委屈道,“我得问问他才知道啊。”
“好,”袁澄点头,“我去找蔺郎中,问问他的意思,你别擅自行动,明白吗?”
再也不敢了。
林与闻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这样,二哥总是会笑一下。
33.婚宴案(九)
33.
蔺裕江是被他爹让人五花大绑押进小衙门的。
蔺郎中在他腿上来了一脚,让他就地跪下来,“林大人,他就交给你了,你就是用刑也可以。”
“啊这,”林与闻尴尬地摆手,这蔺裕江大小也是个举人呢,怎么能动刑。
“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说明他瞒着的一定是大事,”蔺郎中气得笑了一声,“我真是白活半辈子,就养这么一个孩子还养成这个样子。”
林与闻想着蔺郎中是不是想得严重了些,“蔺大人这个……”
“我看到了,”蔺郎中对林与闻道,“你做的笔迹对比,那就是他的字,”他的嘴唇颤了颤,“他小时候,写横的时候总会收一下,那封信里他克制了,但是手还是顿了。”
林与闻低下头来。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种混账事,林大人,照判不误,不对,”蔺郎中指着蔺裕江,“你知法犯法,就应该判得更重。”
“爹!我那天就在家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蔺郎中的眼睛都红了,“你对我说过一次谎,我就没有办法再相信你了。”
“我查过那么多案子,却连亲生儿子作伪证都看不出来,”蔺郎中看起来比他儿子崩溃多了,带着哭腔差点要晕过去,“我害一个无辜的人认下没犯过的罪过,我还沾沾自喜近十年,以为帮了人家。”
杨子壬看不下去,上前来扶蔺郎中,“大人……”他看林与闻。
林与闻摇摇头,“蔺郎中,我想事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程度,”他耐心道,“您先回去吧。”
蔺郎中浑身颤抖了下,他也知道时候已经晚了,他现在再说什么都像个丑角,他抹一把脸直接就转身走了。
林与闻招招手,让黑子过来,“给蔺公子解开吧,这一路上已经够招摇的。”
黑子听话。
蔺裕江跪在地上,也是眉头紧皱,“事情不是我爹说的那样。”
林与闻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以为蔺郎中不知道啊?”
“大人?”
“就像他说的,他不是因为真相而对你失望,而是因为你说谎,”林与闻一只腿跪在地上,抬手整了下蔺裕江的衣领,“你是刑狱官的儿子,你可以犯错,但你绝不可以说谎。”
“尤其这是人命案,”林与闻吸了口气,“你看到靳晟死在你面前,真的没有半点动容吗?”
蔺裕江闭上眼睛,“大人,我这几天,只要这样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的脸,我也后悔的,我真的后悔的。”
林与闻拉他起来,“那好,这一次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蔺裕江跟着杨子壬进了屋,左右看了看,有些好奇道,“大人,您和我父亲审讯时候完全不一样。”
“怎么?”
“他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蔺裕江道,“连光都没有。”
“他也不会吃东西,还会放漏刻在边上,”他歪了下头,“但是他的漏刻是不准的。”
模糊犯人对时间的概念,导致其精神混乱,林与闻心想这可真是老前辈的小妙招啊。
“他审讯过后,那些人总是会崩溃得大叫,他好像就是喜欢摧毁别人的精神一样,”蔺裕江的神色渐渐暗下来,“我从小就讨厌刑狱官,我如果入仕也绝不会选三司。”
林与闻问,“所以这就是你不愿意告诉给他真相的原因?”
“大人,如果这个案子不是你来审,”蔺裕江叹气,“我爹是不在意毁掉我的。”
林与闻挠了挠眉毛,蔺郎中做的事情在他们这些刑狱官眼里其实挺正常的,但可能对于蔺裕江这样的小孩子眼里可怖了点。
“你和你爹之间的误会你们可以以后慢慢谈,”林与闻吸一口气,“我们说说靳晟的事情吧。”
“当年你为什么要写下那封信?”
蔺裕江摇摇头,“大人,我说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你能信吗?”
“……”林与闻顿了一会,“信的。”
“林大人?”
“你那纸条上只说想两个人见一面,”林与闻道,“而且那张纸我特意看了下,上面还缺了个边角,说明你可能只是随手拿了张纸,”他道,“如果你真心想要谋划这件事,你会更谨慎点的。”
“林大人……”
“你虽然可能是有嫉妒靳晟的心思,但是你肯定没有想害李小姐的意思,”林与闻道,“我觉得至少蔺郎中在这方面对你是有很积极的影响的。”
“大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可不知道我看过你多少文章。
林与闻没说出来,他可不想跑题,“我知道你可能只想恶作剧,但是你身旁一定有鼓动你写下这张纸的人对吗?”
“……”蔺裕江张大了下嘴,又收敛了下深情,“当时我的那些朋友说靳晟的字好看,被学官夸奖,我心里不忿,就说我也可以写成他那样。”
“我写了几个字给他们看,之后就有人提议,不知道李小姐能不能分辨出来。”
林与闻皱眉,“你们都知道他和李小姐之间的关系?”
“是的大人。”蔺裕江突然想起来什么,打断了林与闻的思路,“这个,我刚才就想给您的。”
他从袖中取处一张纸条,“您看,我想这就是他会出现在我婚礼上的原因。”
林与闻一看,这个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靳晟的,“他认为你是当年侵犯李小姐的人?”
信中靳晟说得不太明显,但确实是这个意思,他大概知道蔺裕江写下的那封信是关键证据,再加上蔺郎中的身份,他认为这就是蔺家为了诬陷他做的套。
靳晟表示他已经知道了蔺家的婚礼,他和蔺裕江是同窗,一个刚刚出狱,一个却要洞房花烛,任谁也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是。”蔺裕江咬着嘴唇,“他说我如果不说出真相,就会在婚礼上拆穿我。”
“我不敢告诉给我爹,这太像我的作案动机了,但是——”
“不是你。”林与闻盯着他,“靳晟死的时候说‘不是你’,他虽然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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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凶手是你,但是到了婚礼上,他发现了当年的真凶,所以在被杀死之后,他说了那三个字。”
“可能你不知道,靳晟因为这个和奸罪名,坐了十年的牢,十年里,他家破人亡,他实在需要这样一个清白。”林与闻看着蔺裕江。
“可是,可是,除了那个纸条,还有证人啊,”蔺裕江急迫地一直咽口水,“他,他就是去了的呀,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林与闻的语气平静,“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去的人不是他,蔺裕江脑中浮现出一句话。
他张着嘴,双手开始忍不住颤抖,忽然抓住自己的头发,“大人,我,我……”
林与闻心想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爹审过的人会崩溃了吧。
因为罪恶感真的会撕碎一个人的灵魂的。
“我害了人,大人,我真的没想到,我害了他和李小姐——”
林与闻抬一下手,“先别讲这些,告诉我,是谁,是谁鼓动你写信,是谁在你走了之后把那封信藏了起来,”最好是一个人,“是谁知道靳晟那天会出现在你的婚礼上?”
“徐彦。”蔺裕江的眼神凝住。
“是徐彦,”蔺裕江笑了出来,“是他,一直都是他。”
徐彦,徐彦,林与闻想起这个人了,那天拉着他要去闹洞房的人,他也穿了蓝衣服,但是身上是兰花图样。
兰花,有时候看起来很像竹子,没细看的话可能看不清楚。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
“他喜欢李小姐,我一直知道的,”蔺裕江这边恍恍惚惚的,“所以他提出给李小姐写信的时候我还笑他。”
蔺裕江捂上脸,“我知道我爹找到了那张纸条的时候我还同他说过,他说他丢了的,一定是被靳晟发现拿走了,”他不断喘着粗气,“而且那之后就有证人了,有证人啊。”
“他跟你从济南到京城,一直是好友,所以你收到靳晟的信也告诉他了对吗?”
“是,我们无话不谈,虽然我觉得他为人有些阴暗,但是他对我一直很好,他对我很大方,所以……”
“你掌握着他这么大的秘密,他当然对你大方。”林与闻站起来,也不管蔺裕江这边涕泗横流,出门去找陈嵩抓人。
“大人,徐彦,”陈嵩定了定,“他是通政使司的人是不是?”
林与闻眼睛快速眨了两下,“通政使司,”这四个字怎么好像很熟悉似的。
“大人!”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林与闻突然叫了一声,“我都明白了。”
“大人,”陈嵩虽然习惯林与闻这样有些癫狂的举动,但是他急需知道林与闻到底知道了什么,“大人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个徐彦?”
“对,就是他。”
“……”陈嵩歪着头,眼神迷惑,“这我也知道了啊。”
林与闻看着他的表情笑,越笑越诡异,“你还有不知道的。”
34.婚宴案(十)
34.
蔺郎中把儿子送过来,又不得不把儿子再领走,天知道,他真是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小畜生了。
“蔺郎中,实在是我这小衙门也关不了人啊。”
林与闻抱歉,“您也知道。”
“那我把他关去刑部大牢,”蔺郎中气得脖子都红了。
林与闻叹气,“蔺大人,您又何苦呢,您自己的儿子,您一定最了解了,他恶作剧可能,但是杀人,真的做得到吗?”
蔺国栋深深叹了一声气,“林大人,我真无颜见您。”
还好自己没孩子,以后不用有这种情况。
林与闻咧了一下嘴,尽量安慰蔺国栋,“蔺郎中你不必这样的,我想您猜得与我差不太多。”
蔺国栋垂眼,“可是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凶手会知道婚礼那天死者会出现在我们家。”
林与闻把之前蔺裕江给自己的纸条的抄本给他,“因为这个。”
“蔺裕江!”蔺郎中的声音大到整个三司衙门都能听到。
“林大人,无论如何,这个妨碍官府办案的罪名一定要有,”蔺国栋去捂他儿子的嘴,“他不坐监,我来坐。”
林与闻不太想掺和到这里面,尴尬道,“我也没有处置您的权力啊,这些事情还是让袁尚书来解决吧。”
“说得对。”蔺国栋使唤手底下的差役,“走,把他带到大衙门去。”
林与闻看着蔺裕江那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心想小时候被吓几次有什么的,现在被你爹当案犯牵来拎去的美了吧。
送走一个人,就得迎进来一个人。
小衙门这审讯室也不能总空着。
通政使司吏员徐彦被陈嵩押了进来。
陈嵩让黑子先把人带进去,自己捧着文书战战兢兢地看着林与闻,“大人,刑部尚书的印,肯定得带到大衙门去吧,咱们这么带过来行吗?。”
林与闻送肩膀,“没事,文书里只说了衙门,他们怎么知道大衙门小衙门。”
“天,大人这回我们不会抓错人吧。”
林与闻眉毛都竖起来,“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林与闻扶着他的肩膀,低下头问,“你去抓人的时候,他夫人看到了吧。”
“当然了大人,都按你吩咐的,”陈嵩对林与闻低低头,“声势浩大。”
“那现在,你再去把他夫人带来。”
陈嵩瞪大眼睛。
林与闻朝他呲牙,“听我的!”
陈嵩推下林与闻,“抓人就抓人,大人贴我这么近干嘛。”
“走!”林与闻踢一下他小腿。
林与闻安排好陈嵩,自己慢慢悠悠来到徐彦身边。
徐彦可没有蔺裕江之前那种观察的心情,他的手在身下不断攥紧又放开,看起来焦虑极了。
“你应该知道我们找你是什么事吧?”
徐彦是通政使司的吏员,如果说司务厅专管刑部的上传下达,那通政使司就是管着整个朝廷的上传下达。
能把他这样带到衙门里,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流程走得够全面,一个就是叫抓人的那位级别够高。
这也是陈嵩拿着带袁澄印的文书那么激动的原因。
袁澄这样的人,一旦打算真和别的衙门撕破脸,那一定是手里有什么对方没法反击的东西了,这样的东西,就本案来说,只可能是下这个令的人不只是他。
徐彦虽然心里打鼓,但是还是尽力平静,“不知道,大人有何贵干啊。”
“蔺家公子跟你的关系很好?”
“是。”
“那他婚礼上死的人,你认识吗?”
“有印象,”徐彦很镇定,“像是从前的一个同窗。”
“嗯,靳晟,和你们都在济南府的县学求学。”
“这样啊,”徐彦僵硬地笑了一下,“怪不得觉得眼熟。”
“诶呀,”林与闻往后看,他进屋的时候就没把门关严,“杨大人,徐夫人来了?”
杨子壬起身,推门出去,过一会回话,“是啊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小衙门没有太多的屋子,杨子壬说的是,“验尸的那个屋。”
“啊……”
林与闻站起来,“我先去看看她去。”
徐彦的眼神明显慌张起来,但他也不敢问出来。
没关系,你不敢问,我来告诉你,林与闻说,“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夫人在你被抓过来之后说她有重要的线索要会给我们,你知道吗?”
“……”徐彦瞪大眼睛。
“董氏对吧,开花铺那个。”
林与闻给杨子壬使了个眼色,自己出去了。
他小跑进程悦那屋里,董氏的表情明显比徐彦从容许多,“林大人?”她站起来给林与闻行礼。
“徐夫人,”林与闻看着她,“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吗?”
董氏轻轻吸一口气,笑,“当然可以。”
“我把你找来,还是为了那个案子。”林与闻发现这徐夫人可比徐官人的平静得多,“我想你也知道你丈夫被抓走的事情吧。”
“是,刑部早上把他带走了,我想大概是为了了解情况。”
“你为什么这么想?”
“自然是因为外子和蔺公子曾是同窗,关系亲近。”
“你比你丈夫聪明很多啊,”林与闻感叹,“他都不承认这些。”
董氏的后牙咬紧,轻轻呼一口气,“大约是他太紧张了,毕竟是个人命案子。”
“但,我的想法是如果承认和新郎关系亲近,他就得承认认识死者吧,”林与闻看董氏的表情变了一变,笑,“没关系,夫人承认下来也行。”
“大人我的意思……”
“我这就去告诉他!”林与闻从这个门出来,又跑进原本的屋里,“徐夫人已经说了,你知道死者当天会出现在婚礼上是不是?”
徐彦张大嘴,“我,她,怎么会?”
林与闻笑着看徐彦,“蔺裕江收到了那封威胁信就告诉给你了不是吗?”
“啊,我……”
“你是一开始就准备杀他的,还是临时起意呢?”林与闻认真看着徐彦。
徐彦深吸一口气,“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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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闻转头,“我问你夫人也一样。”
林与闻去往另一间屋里,“徐夫人,你丈夫说他知道新郎收到一封威胁信,来自死者,你知道吗?”
“我,我知道吗?”董氏惊得反问林与闻。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你问我可能是没用,因为他说是你谋划要杀死对方的。”
“不可能,我没有,”董氏瞪大眼睛,“他不会凭空诬陷我的。”
“不是啊,”林与闻看她,“你丈夫说偷新郎的鞋,并且把鞋子带出去的人都是你啊。”
董氏颤抖着嘴唇,“不是,不是我。”
“那我再去问问他。”
林与闻又换个屋,他这衙门平时小得很,怎么走两圈这么累啊,这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得承认一下吧。
“董夫人说是你让她偷鞋子嫁祸新郎,杀了人之后,你把鞋子换下来,然后放进花盆里,再由她为蔺家换花的机会把鞋子拿出来,”林与闻想通这个手法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对不对?”
“……”徐彦晃了晃脑袋,“她说都是我做的?”
呼。
竟然全对,林与闻心里暗暗得意,反正他现在也都是编的,错了只要都推到董氏身上就好了。
林与闻撩开衣服下摆,坐下来,“怎么回事?”
徐彦看着林与闻,“大人,她当真把所有的事情都栽赃我身上吗?”
“她不一定是栽赃吧,”林与闻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有时候用处真的很大,“她有理有据,她甚至把你逼迫她的细节都说得很清楚。”
“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徐彦突然吼了一声,“她就是擅长做这样的伪证,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
杨子壬在旁边握紧了手,大人这招这么有用的吗?
“当年……”林与闻轻声,尽量不刺激到徐彦,“你说的是靳晟当初那个和奸案,你们用了同样的方法对吗?”
“你作案,董氏为你做伪证。”
林与闻看着他,“对不对?”
“林大人你什么都查到了?”
“当然,”林与闻点点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留起了蔺裕江伪造的那封信,把李小姐约了出来,强行奸污了她,致她自杀。”
徐彦牙齿颤抖,“你,你已经有证据了吗?”
林与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据我们调查,你以通政使司的名义曾经多次调过靳晟入监之后的档案,所以你比我可能更清楚吧,”他微微眯起眼,“李家只要知道你是当年的真凶,他们想要给他们家的女孩要个公道,他们需要证据吗?”
徐彦看起来已经不会思考了。
“我想你夫人应该也有这样的考量,”林与闻接着编,“反正你怎么都是个死,不如保全她,她还有那么一大摊生意要顾及呢。”
“是啊,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她心里只有那些生意,这些出身商户的女人都是心机。”徐彦咬着牙,“大人,都是她,都是她计划的。”
“我告诉她靳晟给蔺裕江写了那封信开始她就一直在计划,”徐彦咬着牙,“一切都是她想出来的,她逼我和她在一起的!”
35.婚宴案(十一)
35.
程姑娘这边相对另一个房间有些冷,她也不像黑子一样纵容林与闻给他喝冰咧的井水,备的是泡着晒干了的山楂的茶水。
林与闻轻轻嗅了下茶香,“徐彦已经什么都说了,你这边也好好交代吧。”
“大人,我不相信,”董氏笑了下,“他不会承认的,那是要判绞刑的死罪。”
“是啊,他以前都不敢承认,现在又怎么会承认呢。”林与闻看着董氏,她真的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是你选他做相公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配不上你,当然,也许你们的品德足以匹配,但是他的脑子真的没有你好用。”
“坏人没关系,但是坏人犯蠢,就很难看了。”林与闻朝董氏挑了下眉毛,意思是你也懂得吧,“他那样的人,我只需要稍稍刺激一下他,他就什么都说了。”
董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大人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打算吧。”
“分别把我们两个人带来,让我们互相猜忌,只要能得到其中一份口供,大人就能把我们一起定罪。”
林与闻点头,你看董氏就可以想明白这个。
“大人,你能相信吗,我昨晚还在嘱咐他,只要他什么都不说,我们一定能全身而退。”
“相信的,”林与闻道,“这也是我能问出他的口供的原因。”
董氏皱着眉毛看林与闻。
“你想啊,如果你们之间有信任,那么你也就不用这样反复叮嘱。”林与闻嘶了一声,“如果你们之间有感情,那么他就不会出卖你。”
“但现实就是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们只是同案犯之间互相遮掩的阴暗连接,”林与闻道,“他比你坏,又蠢一点,所以先背叛你很正常吧。”
“不过我后来想了想,你选择他正是因为这个吧,他够坏也足够蠢。”
董氏释然地笑了一下,“大人不愧是林青天,这种事情也能猜得如此准。”
“大人应该查得很清楚吧,我出身商户,我父亲一开始只是个花农而已。”她道,“那时候的董记花铺,其实就是在路边摆个摊位,卖些便宜的花种而已。”
“那时候能算上我家常客的就只有李家,李小姐喜欢自制香料,所以我经常要去她家送花。”
“她是个很好的人,大家族的小姐,又有个前途光明的情郎,”董氏呼一口气,“对于女人来说,她的起点是我这样的人永远达不到的终点。”
“直到那一天。”
“我看到徐彦对她不轨,我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止,但我突然想到,这也许是我此生唯一的机会。”
“我清清楚楚地记下了徐彦当天的所有的行为,在李小姐自杀之后威胁他,如果他不愿意娶我的话,我就会把这些证据交给官府。”董氏的眼睛里有着一种令人害怕的光芒,“但如果他愿意娶我,我就把这些事情都嫁祸到靳晟的身上。”
徐彦的父亲是当时济南府的官员,有些实力。
“他果然答应我了,我轻易就摆脱了商户的身份,”董氏微微扬起下巴,“而且我家的花也因为我的地位提高,而成为了其他官眷的首选。”
“大人,你看,士农工商,只要稍微提一点阶级,你看到的,你接触的,什么都会不一样。”
“可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不放过靳晟那一条命呢,”林与闻咬着嘴唇,“他只想要个清白。”
“他没有清白也度过这十年了,为什么现在要毁掉所有人的生活呢,”董氏瞪大了眼睛,“他可以要钱,可以要补偿,我想蔺公子也会同意的。”
“他为什么非要这个清白呢?”
董氏露出很无力的神情,“更何况我和蔺公子很冤枉啊,我们两个甚至不是说谎,只是隐瞒了些东西而已,为什么他要这样报复我们呢。”
“更何况徐彦跟我说他是真心喜欢李小姐的,他只是心急了点,他也愿意事后娶她的,只是没想到她是那样烈的性子,”董氏直摇头,“她们这种不食烟火的大小姐心里也太脆弱了。”
“还有靳晟,我们也不是故意害他的啊,而且他本来就只判了两年,很快就能出来的,他自己也接受不是吗,”董氏越说越大声,她觉得讲得很是道理,“他真正应该恨的是李春生啊,李春生才是疯子不是吗,为了他妹妹的名誉不择手段。”
“而且大人,你根本不知道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现在也该轮到他们这些权贵吃一点苦头了吧。”
林与闻看着她,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可是,如果你当年说出真相,李家也会报答你的。”
“那有什么用,”董氏无奈道,“大人,你们男人可以考科举,可以买官,有的是改变命运的方法,但我怎么办,李家再感谢我他们会放弃与其他家族强强联合的机会娶我这样的一个商户女吗?”
“……”
“我但凡有别的出路,我也不会选择跟徐彦那样一个恶心的罪犯同床共枕啊。”董氏咬着牙,表情狰狞,“我还要给他兜底,用自己的钱给他上下疏通,不然他那个蠢钝的样子,连这个通政使司都做不明白。”
林与闻不知道已经面对这样的阴暗面多少次了,但是他还是觉得心脏跳得极快,他深呼吸几次,继续问,“徐彦已经承认他杀了靳晟,但他说所有的都是你计划的,你究竟是怎样计划的?”
“大人不是应该猜到了吗,”董氏叹一口气,“我借着给蔺家婚礼供花的契机,主动给新娘提出帮忙。”
她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说一遍,但是她可不希望林与闻就真的把徐彦的供词呈上去,那个蠢人可不知道自己为了这场谋杀做了多少计划。
“趁着婚礼上混乱把新郎的鞋子偷出来交给徐彦,”董氏多少有点骄傲的样子,“他是蔺公子的好友,所以就算出入内院也没有人怀疑,我让他找到靳晟,让他告诉给靳晟有办法让他见到蔺公子。”
“靳晟果然傻乎乎地就跟去了,徐彦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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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一刀之后就离开,再重新混进要闹洞房那群人里就足够了,这些人都喝得很多了,他们会觉得徐彦一直跟着他们在一起。”
“上一次我就很清楚你们这些刑狱官的办案流程了,这些醉汉的证言不可信,但你们也不会完全不信。”
“接着我趁着发现尸体那会的混乱,让徐彦把鞋脱下来,藏进花盆中,成功地混出了蔺府,”她说起来这些都是一种在谈论自己的作品的得意,“三天之后,花开败了,我就可以用换花的名义把花盆换出来。”
虽然早就猜到这些,但是林与闻还是觉得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要不是有她丈夫这个拖后腿的存在,他真不一定能找到治她罪的证据。
那双鞋她一定已经烧得干干净净的,不会像李春生那般给他抓个现行。
林与闻压抑着心里的愤怒,“那你已经把脚印嫁祸给新郎了,你又为什么骗我说是李春生杀人的呢。”
“这不是讨你们这些大人的欢心吗?”董氏咯咯笑了两声,她特别好像满意自己这一招,“你们这些刑狱官永远没办法接受眼前的东西,你们总会把每个案子都想得复杂,就像那个蔺郎中。”
“他当年做典史的时候就要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不是我真的在场,他肯定要问出些破绽来的。”
“所以我就特意给你线索,但又不给的清晰,”林与闻现在觉得董氏的眼神有些熟悉了,他在许多重案犯眼中都看到过这样的眼神,“这样你们就会更加怀疑李春生,更别说他本身就有动机了。”
“你不会觉得这样杀人,然后说谎,心里有些不舒服吗?”林与闻还是想问。
“为什么会不舒服,”董氏呵了一声,“林大人,这样的事情你们男人做得少吗,这也就是个盛世,但凡是乱世、但凡我是男人,你还得说我有野心,是个枭雄呢。”
林与闻歪着头想了想,无话可说。
见林与闻没有要问的东西,程悦放下手里的笔,突然问到,“李小姐受到侵犯的时候,你真的就那样看着,然后想着高嫁的未来吗?”
董氏愣了愣,浑身颤抖起来。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从隐忍到哽咽着大哭出声。
程悦和林与闻互相看了一眼,林与闻站了起来。
“徐彦是死刑,”林与闻站在门外等着程悦出来,“她的话,还得三司商量。”
程悦把口供折了一下,“这都是大人你们的事情了。”
“程姑娘,”林与闻咬了下嘴唇,“你知道吗,虽然她做了这样的恶事,但我却没办法反驳她。”
程悦知道林与闻指的是什么,对林与闻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大人,不择手段地牺牲别人来换取高嫁,绝不是一个突破女子困境的好办法。”
林与闻看着她有些清冷的侧脸,心想程姑娘这么说一定是有些独特的领悟的。
程悦深沉道,“因为男人完全靠不住啊。”
诶?
36.婚宴案(十二)
36.
李春生被革职,三代不得再入仕。
他做的事情虽然阴损,但都在律法范围,只是作为官员,这样的行为实在太过分,只能这样处理。
就怕这种人,那些让林与闻头疼的擅长诡辩的大讼师们也是这种人。
不过袁澄还是挺高兴的,他这次大义灭亲在朝中的评价很高,圣上还特意打趣他,问他这次为什么不护短了。
这上官高兴,下面的人日子就好过。
尤其袁澄这样不差钱的上官。
“袁大人也太有钱了吧,这樱桃不要钱还是怎么着啊,”陈嵩都得了二斤,别说林与闻这里了。
林与闻摇着屁股后面那条他并不存在的尾巴,“这一些就这样吃,那一些做成樱桃果子,”他越想越美,“上哪找二哥这么好的上官哦。”
袁宇倚在小衙门的门口,看他这个美滋滋的样子,没带好气地哼了一声,“既然有樱桃吃了,我买的杨梅煎就不需要了吧?”
“季卿!”
林与闻呲着大牙朝袁宇乐。
袁宇来不只是送吃的,他指指外面,意思是林与闻还有客人。
“林大人。”蔺国栋走到门口。
大家一下子都站直了,林与闻尤其,他清了清嗓子,“您找我?”
蔺国栋朝林与闻深深地行了个礼,“我明天就离开京城了,想了想,还是想找大人您说几句。”
蔺国栋前几天朝袁澄递了辞呈,看来袁澄是批下来了。
林与闻感觉他因为这个案子老了好几岁,心有戚戚,“其实,这个案子里您没做错什么。”
还没做错什么啊,生了那么个孩子,蔺国栋就觉得自己已经十恶不赦了。
“林大人,如果我当时能再查一查,不是急着结案的话,”蔺国栋说不下去,他这几天光剩叹气了。
案子完结,徐彦被判了死刑,而董氏虽然没有实行杀人,但是作为整个案子的策划被判了流放。
林与闻安慰他道,“现在这样的结果,也算很公正了。”
“林大人,你我都是刑狱官,我们都知道,这样迟来的公正,它不是真正的公正。”蔺国栋垂下脑袋,他连去刑部取东西都不敢进门,生怕被同僚看到羞愧至死。
“林大人,你也觉得我是害死靳晟的帮凶对吗?”
林与闻努努嘴,他知道他这时候该安慰一下蔺国栋,但他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阵难过。
他想到他从没见过靳晟活着时候的样子。
只看他的文章,他应该是很有个抱负的年轻人,他还有个般配的恋人,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他也许会和自己参加同一届科举。
他考不上一榜,但是和自己一起在二榜也有可能。
他会成为自己的同僚,同时迎娶李家的小姐,成为同届中令人羡慕的对象,而不是这样,灰头土脸地死在别人的婚礼上,还在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恨错了人。
是,他的这份清白确实毁了所有人,但他的人生怎么办呢?
他和李小姐,何其无辜,在这些人有意无意地坑害下,原本越过越好的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
林与闻知道自己这样可能显得刻薄,但是他真的觉得,
“无法还原真相的刑狱官,就是帮凶。”
蔺国栋抚着自己的额头,老泪纵横。
林与闻再说不出什么,只能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对方悔恨的样子以之为鉴。
……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林与闻大概不会对蔺郎中说下这么心狠的话,毕竟蔺郎中辞官之后,他的事情就都落到了林与闻这个员外郎身上了。
再加上夏天快要过去,大理寺那边不断催促,齐雪静带着人上门骂了好几次,意思是刑部要是敢把所有的要案都堆到秋天给过去的话,他就要杀了袁澄让自己成为刑部的要案。
袁澄平时总有些好办法,但面对齐雪静,他总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更狠毒地压榨下面人。
之前那些樱桃完全没有成功收买郎官们的心,反而成了他们吃人家嘴短的软肋。
“林大人,”吕郎中站在清吏司的衙门里直跺脚,“为什么大理寺就不相信我就是能从草籽的形状猜到谁是真正的凶手呢。”
“哎,”旁边的谢郎中直摇头,“因为那个徐彦案,现在大理寺已经不相信口供定案了,一定要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摆上去才行。”
林与闻抿了抿嘴,虽然知道谢郎中也不是埋怨自己,但是自己多少有点责任的。
他这几日甚至搬到了清吏司衙门,方便办公是一方面,忙到必须留宿也是另一方面。
真搞不懂,他们十年苦读,考中了进士,过得却是奴隶一般的日子。
奴隶还有人管饭呢,林与闻还得自费让黑子送饭。
他想起早上黑子看他那个眼神,那分明就是同情,还有一点对他身上馊味的嫌弃。
“这样下去可不行!”林与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他的身影瞬时高大起来。
薛郎中咬着嘴唇,吸鼻子,“林大人,你是要去找袁尚书吗?”
“啊,”林与闻不敢,袁澄在生活上纵着他,但是在公务上……
林与闻打个寒颤。
既然事情不会变少,那让干活的人手变多不就行了。
林与闻沐浴更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大步走向了国子监。
“苑祭酒,哇——”林与闻抱紧苑景的大腿,“你那些国子生一天天也没什么事干,不如到我们衙门来帮忙啊呜呜。”
苑景拍拍林与闻的手,“我当时说让他们去刑部历事的时候,你可说的是国子生的要事是读书,公务会把他们毁了的。”
“毁掉他们没有关系,不能毁掉我啊。”林与闻现在就像个硬要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你知不知道,我有,三天,啊,不是,五天没有睡满过三个时辰了。”
苑景叹气,“可是这要怎么办,我已经答应沈宏博让他们去顺天府历事了。”
“顺天府能有什么事啊,而且顺天府就是一干跑腿的,哪有我们刑部刺激,除了死人,还有死人呢!”
苑景心想这不都是死人。
“可是……”
“苑祭酒——”林与闻出身市井,在耍赖上还是很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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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紧苑景的腿,一个劲晃,“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
“那沈大人你怎么看?”苑景无奈地看着正对面的沈宏博。
沈宏博撇着嘴,看林与闻一个都三十了的人在国子监的大堂里撒泼打滚,“我反正做不到这样,你给他几个人吧。”
林与闻赶紧清了下嗓子,扑扑衣服,站起来,“呃,”他对沈宏博点了下头,“刚我就是摔了一跤。”
沈宏博耸了下肩膀。
“不过我也有条件,”沈宏博道,“如果顺天府有棘手的案子,你得帮我。”
林与闻郑重地看着沈宏博,突然歪了下头,两只手并在一起,娇俏地踮起了脚,“好的沈兄。”
沈宏博被他逗得抿起嘴。
国子生们果然很快到位,他们饱读圣贤之书,骈四俪六写得极为华丽,就是,就是,
没什么用。
林与闻从没见过这么会添乱的一群人,这些眼神清澈的国子生会冲进凶案现场,让地上的脚印被破坏得彻底;还会在仵作边上突然开始呕吐为大家配乐;甚至会推理出一个足够当戏演的话本子打断郎官们的思路……
然而他们也会像初生的小狗一样,把所有的事情搞得一团糟之后小心翼翼地呜呜叫,让你无法大声斥责他们的失误。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从他们身上看到点自己的影子,在吏部派来新人之前,这些暴脾气的郎官们竟然就这样把这些国子生留在了衙门里。
林与闻得意地坐在小衙门里,抱着小狗,轻轻挠它的耳朵,非常满意自己这一次的做法。
国子生们又不用另发俸禄,虽然笨拙,但是毕竟都是各地挑选出来的精英,磨合一两个月也能上手,真是又廉价又好用。
实际上,让国子生们来衙门历事可以成为一个常例,好提前让这些学生们科举前想想清楚,当官意味着什么。
“大人,沈大人来了。”
“他来干什么?”林与闻难得休息下来,一听沈宏博的名字就觉得没有好事。
果然,沈宏博不仅来了,还带了吃的。
这不是个好兆头。
但林与闻还是不能抗拒,他舔着卤得极为入味的鸭翅,“最近没什么要案吧,”他还是记得自己的承诺,他是个君子。
“嗯,也不算大案子,”沈宏博想到自己之后要说什么,嘴角就忍不住颤,“但是涉及的人有些敏感。”
林与闻不知道为什么有股不好的预感,他深呼吸了一下,放下鸭翅,“你说。”
“是康乐侯的案子。”
“……”
“不要了吧。”林与闻甚至把卤鸭翅又推回到沈宏博跟前。
沈宏博笑眯眯,“可怎么办呢,我已经告诉给圣上你会全权负责了,毕竟你可是在苑景面前答应我的。”
苑景记忆力非常,这会想耍赖可不行。
“沈宏博你!”
“一会儿你家季卿就要来宣旨啦。”沈宏博甩了一下袍子,站起来,“我就不打扰你了。”
林与闻就应该相信自己对沈宏博的第一印象——
此人心眼极小,决不能招惹。
37.菩提寺(一)
37.
林与闻坐在沈宏博的马车里,满脸的不开心。
沈宏博把早准备好的稻香村点心盒子给他拿出来,“快看,这些都是你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喜欢的?”林与闻翻白眼。
沈宏博啧一声,“林与闻,我也不想热脸贴你冷屁股啊,你是不知道康乐侯到现在惹了多少祸了。”
林与闻,“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大了,康乐侯是圣上的亲弟弟,圣上对其极为溺爱,一登基就给他封为康王,康王性格极端,惹出了不少大祸。
其中最为人诟病的就是他买凶杀掉升平驸马一案,此案牵连甚广,最后林与闻是差点牺牲掉自己的仕途才让他伏法。
但是好日子没过几天,圣上就偷偷摸摸给他的宝贝弟弟放出来了,林与闻好几次以辞官相威胁才让康王被降为康乐侯,以替圣上修行的名头半软禁在菩提寺中。
“我就想着,你既然能治他前两次,现在也一定能治住他啊。”沈宏博的眼神真诚,“而且圣上这次答应我,”他捂着嘴,在林与闻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虽然林与闻没搞懂这马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沈宏博何至于搞得这样神神秘秘,但是听到沈宏博的话,林与闻倒真是惊讶不少,“圣上真这么说?”
“当然,圣上极为重视这菩提寺,”沈宏博道,“不然怎么会让康王替他在此修行呢。”
还以为是圣上想要包庇亲弟弟所以才这么做呢。
林与闻噘了一下嘴,“怎么,这寺庙有什么讲究啊?”
“你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沈宏博现在任顺天府尹,对于这些周边的轶事手到擒来,“当年太后怀胎十月,久久不能生产,忽而梦到有巨龙盘旋在寺庙上空,定眼一看,寺庙上就写着这菩提寺三个字。”
林与闻看着沈宏博,心想当官真是委屈沈宏博这个说书先生的料了。
“接着太后就带人特意来菩提寺上香祭拜,结果,就是当晚,圣上降生,你说这奇不奇!”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这山路颠得他都要吐出来了,他有理由怀疑圣上就是被这么颠出来的。
“但是这山也太陡了,我们走了多久?”林与闻忧心,“这解决完事情也不能当天就回顺天吧?”
沈宏博嘶了一声,“当然,而且我感觉这事情应该也不能一下子解决。”
林与闻听到他这个话,心里绝望极了,拉开马车的帘子,旁边袁宇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他们的边上。
“怎么,累了?”袁宇看林与闻探头出来,指指前面,“大约再半个时辰吧,就能到。”
林与闻苦着一张脸,“你为什么会来啊?”
“康乐侯的身份摆在那,他的任何事情都很重要。”袁宇严肃道,他可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很多事情要做,并不是一天天只围着林与闻转的。
林与闻撇着嘴点了两下脑袋,又重新钻回马车里。
“有他在,我也放心,我把你送到菩提寺里,明天天一亮我就下山。”沈宏博见林与闻不吃,屈尊挑了一块酥皮点心,递到林与闻的嘴边。
“凭什么你能走啊!”
食物都不管用了。
“你知道的,现在顺天那个乾陵大盗很猖狂的,”沈宏博也是一脑袋官司,“我必须得尽快抓到他。”
乾陵大盗是顺天的一个类似传说的人物,身手了得,据说他曾潜进乾陵之中盗过女皇的一只金钗,因此成名。
京城里许多拥有至宝的权贵都被他光顾过,有襄阳郡主的大珊瑚摆件、工部侍郎家的夜明珠、甚至有人说宫中尚宝监珍藏的那条玉带也早被他掉包过了。不论真假,只说出这些名字就挺唬人。
“不是,这个大盗从去年薛大人当顺天府尹就在抓了,你们怎么还抓不到啊?”
这顺天府的效率也太低了点吧。
“你是不知道,到现在也没人能说出这个大盗长什么样,”沈宏博捧起脸,“有那小厮说她身材婀娜,但又有丫鬟说他男生女貌,”他翻个白眼,“我现在怀疑纯是个妖精。”
“又或者,”沈宏博低下声音,“就是那些人监守自盗,胡掰扯出来的吧。”
这也是个方向。
不过林与闻对这种案子没有什么兴趣,不管是东陵大盗还是乾陵大盗,偷的都是那些有钱人的东西,这些人多一样少一样珠宝并不会对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更何况以他来看,这个大盗比起珠宝的价值更在意自己的名气。
他特意选些高官权贵的层层守卫的宅邸,偷盗的又都是极为出名的宝物,且在风口浪尖也不愿收手,可见这人好胜心极强,又极爱冒险。
简单来说,是疯子。
林与闻对疯子一向是有多远离多远。
但是总有疯子非要往他身上扑。
“林若!”
康乐侯站在门口,老远就朝林与闻他们一行人招手。
林与闻真是看到他就烦,圣上把他都关到这么偏僻的一个山头上了,这满寺的佛也没镇住这个魔头。
沈宏博也讨厌康乐侯,袁宇更别提,他们三个人全都黑着脸给康乐侯行礼,“侯爷!”
“你可来了,”康乐侯也没打算理沈宏博和袁宇,抓着林与闻的手就走,“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大委屈。”
康乐侯身材高大,身形能完全把林与闻遮住。
林与闻看他依旧穿着华贵的服饰,气血充足,甚至好像还圆润了一些的脸,无话可说。
“你调戏良家妇女,妇女现在被关在柴房里,你却在在外面迎接我们,”林与闻真的不太搞得懂,“你委屈?”
“自然,我是被冤枉的啊。”
林与闻瞥他一眼,懒得与他再多说,径直走向寺中方丈。
不知道方丈原本就是这样,还是因为康乐侯的到来所以眼下青黑,反正他看起来十分疲惫,“各位大人,老衲是菩提寺方丈,法号慧远。”
林与闻双手合十,“慧远大师,报案的人是你?”
慧远方丈看起来才最委屈,他展着手掌,“是,前一天晚上,康乐侯安歇时候,”他看一眼康乐侯,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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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情愿这么说,“说他帐中藏着一个女子。”
“但那女子却说是康乐侯非礼她在先,她不得不委身与他。”方丈叹了口气,“老衲修行已久,无法断破这世俗之事,便着人请了顺天府的大人来。”
方丈看起来是真没招了。
林与闻一路上听沈宏博说,这康乐侯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菩提寺里惹事了,刚到的时候他就要给菩提寺后院拆了修个新宅子,后来又调戏带他做早功课的小和尚,这些都是不得不找到顺天府的事情,估计零零碎碎的小事更多。
圣上本来的意思是让着菩提寺上下感化康乐侯,结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康乐侯搅得满寺都不得安宁。
沈宏博上前,也行了个礼,“大师,这位是刑部郎中林与闻,这个案子圣上交代了,由他负责。”
林与闻低下手,使劲掐了一下沈宏博的腰,随后对着大师笑道,“大师放心,我一定彻查此事。”
有什么可彻查的。
林与闻和康乐侯两人分坐两边,互相看着对方,身后杨子壬给林与闻记录。
是的,就这么个破案子,把林与闻的整个班子都给带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林与闻拍桌子。
康乐侯愤愤,“你怎么也觉得是我做的?”
林与闻无言地看着他,意思是你自己也懂得吧。
“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非礼她干什么啊?”
林与闻还是只看着他。
“我就算喜欢谁,也不至于上来就往床上拉啊。”
这倒也是,康乐侯行为乖张,但至今还没有强取豪夺的案底,林与闻决定听听他说的。
“那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康乐侯叹气,想了想,“我那天晚上,在树林里,就是寺庙后面那一带,”他往后指指,“喝酒来着。”
他知道林与闻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赶紧继续说,“一回来,我就听到屋里有些动静,我就把佩剑掷出。”
“床上果然有人惊呼,我快步走近床边想看看是什么人,谁知道这女人突然抓住我的衣服大叫了起来,说我非礼她。”
林与闻歪着头看他,“真的?”
康乐侯直叹气,“不然呢,我就算真想强来,第一件事也是捂住她的嘴啊。”
林与闻眯着眼看他,意思不言而喻。
“我没干过这样的事!”康乐侯头一次懂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有个女人躺进你的被窝,不是为了和你,”林与闻咧了下嘴,“纯是为了冤枉你?”
康乐侯认真地点了点头,丝毫不觉得这个说法离谱。
“是不是你的什么仇家呢?”
“你说哪个仇家?”
“……”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那女子是如何大叫呢?”
“大叫,有什么如何的,就是——”
“啊——!”
林与闻和康乐侯都一颤,因为现在大叫的不是康乐侯,而是远处的一个女声,高亢又尖细,非常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