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请剑仙赴死》
3. 碎幻
狂风如刀,凛冽呼啸。蔚天周身气势极盛,遁速又快到极致,席卷的罡风如同实体利刃,刮过夏鸣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割出细密连绵的刺痛。她紧闭双眼,拼命捂住口鼻,才勉强在狂乱气流中争得一丝喘息之隙。
可她终究毫无修为。纵使撑得了一时,肺腑与肠胃仍被这颠簸疯狂的飞行反复挤压、冲撞,窒息感愈来愈重,视野也开始阵阵发黑。
再这样就糟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呼喊:“慢……点!”
“死不了。”
烈烈暴风丝毫吹不乱他话音里的平稳,也化不开那亘古不化的冰冷。夏鸣心知无力改变,只得拼尽最后气力护住头脸,只求不要昏厥、以免坠落时伤得更重。
然人力终有尽时。几十息后,她双臂脱力,腰身一软,最后那点挣扎也化为徒劳。
“啧。”
蔚天未曾回头,只反手向后虚虚一抓——霎时间,拍打在夏鸣身上的狂暴风压骤然平息。她憋得通红的脸颊渐渐恢复常色,呼吸也随之平稳下来。
二人疾驰过海,所经之处,海面如被无形利刃剖开,浪涛向两侧滚滚排开,留下一道笔直绵长的水线。
次日朝阳跃出海面,夏鸣才缓缓睁开眼。
风已被彻底隔绝在外。她终于得以自由呼吸,抬眼望去——碧海与长空相接,许是此界灵气沛然,连海水都澄澈青碧得令人心醉。她怔怔望着身后那条逐渐平复的“海路”,又转头看向前方,片刻后,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座朦胧的岛屿。
日头正好,并无雾气遮掩。夏鸣视力不差,按理不该觉得模糊。可那岛在她眼中,却似最拙劣的海市蜃楼,轮廓摇晃、光影散乱。她凝神细看,才勉强辨出岛上起伏的山峦,与山顶一座尖细的高塔。
“能看见?”蔚天的声音从前传来。
夏鸣精神一振:“能!有岛,有山有塔……就是瞧着有些模糊。”
“哦?”他语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神魂倒是不弱。”
未等她细想这话是何意,二人已笔直冲向岛内。夏鸣下意识抬手遮面,闭眼以待冲击——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她迟疑地睁开一只眼。
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与刺目熟悉的白炽灯光。
夏鸣脖颈僵硬地转动,看见床头那台沉默的呼吸机。下一秒,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脸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只氧气面罩。她皱眉想抬手摘下,手臂却沉如灌铅,虚弱得连移动指尖都艰难无比。
怎么回事?我怎么……回到病房了?
蔚天呢?她仓皇四顾,两侧是似曾相识的病友,空气里弥漫着久病的颓败气息。没有青衣,没有白发,没有那个人。
书……我的书呢?!夏鸣右手慌乱地向身旁拍打、摸索,来回数次,掌心所触皆是空气。
仿佛脚下地面骤然塌陷,无底的空洞瞬间将她吞没。她瞪大双眼,瞳孔涣散,只余彻骨的寒意与虚无,从四肢百骸漫上来。
不该是这样的。病重时,尚有《蔚天传》支撑着她;穿越后,亦有蔚天本人成为她的支柱。可如今,她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难道连那场穿越、那段与他短暂的交集,都只是病重昏迷时一场漫长而奢侈的梦?那又为何要让她醒来。
夏鸣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几十秒后,监测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滴——滴——滴——!”她浑身一僵,不得不强行放缓喘息。
“二床?”护士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呼吸机旁,一边熟练地调试参数,一边观察她的状态。夏鸣极轻地摇了摇头。护士又守了几分钟,确认数值平稳,才悄声退去。
究竟哪边才是真实?
可此刻身体的沉痛、仪器的反应、护士的一举一动,全都真实得不容置疑。难道她从未离开过这张病床,一切濒死、穿越、相遇,都只是高烧中荒诞的臆想?
纷乱的情绪如潮水冲刷神智。夏鸣闭上眼,唇间溢出低不可闻的喃喃:“蔚天,蔚天,蔚天。”一遍又一遍,如同某种自我镇定的咒文。纵使书不见了、人消失了,她还记得。
若换作是他,此刻会如何?他会怀疑记忆,还是质疑当下?夏鸣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在脑海中翻阅那本早已熟读的书。
【甫一迈入门槛,蔚天便察觉某种微妙的波动极速蔓延、消散。】
【他看见自己盘坐榻上,身形缩成了幼童。屋内雕梁画栋,几只火蝶栖在烛台,映亮一室寂静。】
【此地是他故居,亦是他最不愿回顾之地。】
【蔚天凌空抽剑——素问未显。他用那缩小的手敲了敲床榻,低嗤:“这点把戏,骗骗旁人便罢,竟也敢拿来糊弄我?”】
【下一瞬,他眸底戾气暴涨,神魂悍然离体!火蝶顷刻湮灭,整齐的桌椅如被无形之力拆解,七零八落。幻境寸寸崩裂,他的身形随之拔高、复原,素问剑铮然出鞘,斩向虚空某处!】
再睁眼时,夏鸣眸中已一片清明。她的穿越必须是真的。她需要那是真的。所以眼前这病房、这病体、这一切令人窒息的真实感——都必须是假的。
恰在此时,病房门再度被推开。护士面带难色,走到她床边低声道:“二床,你的家属来了,说想见你。”
“我的幺儿啊!”人未至,声先到。夏厌恶地蹙紧眉,看见那红衣中年女人抹着汗、绿衣男人阴沉着脸闯入病房,二人到她床前。
“天老爷!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这还怎么去上班挣钱啊!”女人捂着鼻子尖声惊叹,转头便对护士嚷,“她脸上这玩意儿赶紧摘了!我娃才不上你们的当,白白在这儿烧钱!”
“女士,二床现在需……”
“需什么要!”男人狠狠一巴掌拍在床栏上,铁架嗡鸣震颤,“你们这些医院不就这套路?检查、开药、上机器,然后就开始骗老百姓的钱!”他目光狠厉地瞪向夏鸣,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你也是个不懂事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生病!你弟还要钱买房呢,哪能让你这么浪费他的钱!”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抓向她的氧气面罩。
她无能为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等。余光里,一抹青影倏然掠过。夏鸣蓦然回首。
蔚天抱着素问剑,斜倚在对面墙壁上。白发垂落肩侧,那双深如夜色的眼眸,正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在看,居然被他看见。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不仅算计她的钱,即使在幻象中还能让她这么难堪!
夏鸣气极反笑,不知从何处迸出一股凶悍力气,竟自己一把扯下面罩,在护士惊呼、男人怒骂、女人尖叫的混乱中,猛地坐起,将面罩狠狠按在了男人脸上!
“你们还有脸来——”她声音嘶哑,眼底烧着骇人的火:“还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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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疾扫,她翻身下床,抄起床边的木凳,对准那二人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噗嗤。砰。惨叫声迭起。二人瘫倒在地,抽搐着缩成一团。护士与邻床病友惊叫着四散逃开。
夏鸣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她目光如淬血的鹰,缓缓扫过这间囚笼般的病房。
“怎么敢……”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碾出来:“再让我看见你们——”
下一瞬,她抡起木凳,如狂风暴雨般向四周一切物体砸去!脸庞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牙关紧咬至青筋暴起。此刻的她,宛如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
滴滴作响的仪器在重击下迸裂破碎,病床栏杆被砸得弯折凹陷,地板在一次次轰砸中震颤、崩裂。目之所及,无一幸免,全成了她宣泄怒火的祭品。
她在这片狼藉中嘶吼,又突兀地大笑,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混着汗水淌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已成废墟。输液架东倒西歪,地面坑洼遍布,残破的器械嘶嘶漏着气。夏鸣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抬起猩红的眼,看向墙角。
蔚天仍站在那里。神色未改,目光如冰。
……连他也是幻象么?
她踉跄着走近,一把攥住他青衣的前襟。布料冰凉柔滑,触感真实得可怕。
“你说话啊。”她哑声说。
蔚天沉默。
“蔚天——!!”她低头嘶吼,声线裂成破碎的残音。
仿佛响应这声呼喊,周遭一切骤然崩塌、褪色、消散。
手中青衣化为虚无,病房景象如潮水退去。方才有多真实,此刻便有多虚幻。
夏鸣怔怔收回手,按住抽痛的额角,竭力平复那几乎将她撕裂的惊怒与悲怆。半晌,她才蓦地想起,自己是被蔚天带来岛上的。他应当就在附近。
低头看去,脚下是木地板,身旁散落着几具残损的木制机关。再远些,细白的沙滩延展开来,海浪轻拍岸沿。
而蔚天,正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夏鸣避开他的视线,慢慢走过去。
“刚才那些……”
“神魂倒是不弱,”蔚天截断她的话,仿佛重新认识了她,“竟能独自破开‘傀儡幻戏台’。”
“什么?”夏鸣茫然。蔚天却似已得了想要的答案,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是读过书么?”他转过身,望向岛屿深处,“此地是幽冥傀儡宗。”
《蔚天传》中仅寥寥数笔提过的小宗门。宗主与他有旧,却未曾详述。只记得那宗门全名长得离谱,似是“执千丝御百骸千魂舞动暗夜幽冥傀儡宗”之类……的。
“我刚修好的机关啊——!!!”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夏鸣警觉地朝蔚天身侧靠了半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头戴木制机关帽、肩扛巨大木箱、骑着一匹精致木傀儡马的青年,正朝他们疾驰而来。那青年原本满脸痛心疾首,却在看清蔚天面容的瞬间脸色剧变,猛勒缰绳。
青年瞪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好半晌才挤出颤巍巍一句:“素、素问师叔……您,您还活着啊?”
师叔?夏鸣悄悄看向蔚天,明明还是极年轻的模样,竟然已经是师叔。而且书里从未提过,他与这宗门有这般亲近的关联。
蔚天眼睫微动,目光落在那青年脸上,静默片刻,才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4.傀儡宗初接触
男子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玉碟,声音颤抖着,“等等等……您、您等我一下。”待玉碟明光亮起后急声道:“师父,师父!素问师叔回来了,他还活着!”
“什么?!”玉碟光芒猛然炸亮,又瞬间熄灭。男子攥紧玉碟,死死盯着蔚天,眼眶一点点泛红。
夏鸣趁机在脑中飞速翻阅《蔚天传》——可她能记起的白纸黑字里,竟只单单提到过“蔚天好友、傀儡宗宗主”李慕月,此人书中结局是在讨伐九歌之役中阵亡。
那眼前这好似与蔚天私交匪浅的人,后来又在哪里?
压下心头的震颤,她偏头悄悄观察蔚天。只见他神情几乎纹丝不动,只对男子道:“你该去修幻戏台了。”
“哎!师叔,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男子无语凝噎,目光转向夏鸣,落在她衣袖破裂的右肩时连忙挪到面上,“这位姑娘是?”
蔚天没有接话。夏鸣朝他露出微笑,伸出手:“你好,我叫夏鸣。”
“幸会幸会!我是路远,在傀儡宗排行第三。既然您是师叔带来的人,那便是我们的贵客,欢迎!”路远展露出憨厚的笑容,抱拳行礼。
啊,忘记这里打招呼不是握手。夏鸣面不改色地缩回手,依样抱拳回礼。
路远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驾着木傀儡马伴在二人身侧,引他们朝岛内走,嘴上喋喋不休:“师父之前可生气了,说您不拿他当朋友,自己偷偷跑走,之后再有音讯就是跟她们斗法,后面青云剑宗又说您在里面隐修,但您怎么可能在那里,我们还以为您……每次墨姐想起都要念叨您,说好了陪她研习神魂,却一直没兑现。凝心这些年一直奉师父之命在外找您,还有,之前您答应给我炼聚神丹,这次总不能又跑了吧?”
蔚天一步步向前走着,他说一句,便“嗯”一声,最后道:“放心吧,这次会多留一阵。”
在路远的欢呼声中,夏鸣低下头,悄悄攥紧了衣袖。本以为看过书的自己才是最了解他的人……如今看来,真是想多了。连这个书中毫无戏份的路远,都能与他如此熟稔地交谈。
而她呢?
得到的只有排斥、敌意,或许……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夏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容竭力显得亲和:“蔚天,原来你在傀儡宗有这么多熟人啊。”
他没有看她,只微微蹙了下眉。
夏鸣维持着笑意转向路远:“路远哥,能跟我介绍一下你们宗门吗?我什么都还不清楚。”
“师叔没提过?”路远纳闷地挠了挠木制机械帽,旋即热情介绍起来。
幽冥傀儡宗,全名“执千丝御百骸千魂舞动暗夜掌幽冥傀儡宗”。顾名思义,是以神魂、傀儡为核心的宗门。宗内共七人:宗主李慕月,大弟子秦风,二弟子沈墨,三弟子路远,四弟子楚凝心,五弟子楚云飞,六弟子叶念念。
入岛时触发的“傀儡幻戏台”,便是宗门的护宗大阵兼筛选之阵。若有弱小者误入,幻戏台便会为其构造出内心最恐惧的场景来驱逐他们。
“但总有像我一样能破阵的人吧?”夏鸣问。
路远点头:“能独自破阵入岛,就证明具有神魂方面的天赋,师父便会考虑收徒。以夏姑娘的资质,师父定会极其爱惜的。”
“他不会收的。”蔚天忽然插话。
二人俱是一愣。夏鸣那句“为什么”已到嘴边,却见蔚天忽然抬首——
下一瞬,绿发黑衣的身影乘着硕大玄红骨扇从天而降,风压掀起三人的衣摆。来人跃下巨扇,目光直直锁住蔚天。
“你……”他眼眶微红,一手攥拳,轻轻抵上蔚天肩头,“这些年,究竟在哪儿?”
蔚天眼中似有千层浪翻涌,却只是垂眸低笑一声:“慕月,我有要紧事。找你,是为了改天赋。”
绿发飘然的李慕月这才闭上那双紫眸,缓了片刻,沉声道:“你必须先跟我说明白,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蔚天点头。
李慕月这才敛去动容之色,倏地盯向夏鸣。那双紫眸冷若寒冰,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将她包裹。
又是这种眼神。夏鸣抿紧唇,指尖掐进掌心:“是因为我的脸吗?”
李慕月蹙眉,盯着她,却只问蔚天:“她是谁?”
“凡人,暂且带来了。”蔚天的语气里,最后那丝属于“人”的温度也消失。
“我不可能让她自由行动。”李慕月声音冷硬,“得关在静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这就要决定她的命运。夏鸣心中警铃大作,提高声音:“凭什么?我初来乍到,什么都没做,这太不公平了!”
一旁因事态急转而呆住的路远急忙点头:“是啊师父!夏姑娘是师叔带来的,又独自破了阵,按理说是贵客,您不能这样!”
这个宗门还是有正常人的。夏鸣心生感激。
“这与常理无关,”李慕月毫不掩饰对夏鸣的敌意,却仍对徒弟解释了一句,“单凭她这张脸,就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客人。”
“但也不能当敌人对待啊!”路远分外不解,挺直脊背,格外坚持,“师父,师叔,既然你们不信任夏姑娘,让她离开便是,为何要像对待罪人一样关押她?她是无辜的!”
夏鸣乘势追问:“既然都说我的脸有问题,那便告诉我究竟有什么问题,也好让我心服口服。为什么因为外貌便对我有偏见?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
“倒是伶牙俐齿。”李慕月收回玄红骨扇,将其展开,轻轻摇动,转而问蔚天,“小远若因此与我生隙,可不行。你怎么说?”
夏鸣与路远的目光,齐齐投向蔚天。
方才还言辞锋利的夏鸣,此刻心骤然悬起。她揪紧自己的袖口,强忍翻涌的情绪,却仍忍不住轻唤:“蔚天……”
沉寂在四人间弥漫开来,沉重得令人窒息。蔚天的目光终于落回夏鸣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有一闪而过的审视,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悄然暗涨的怒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厌弃的疏离。
“原因无他,”他开口,“你这张脸。与我们不死不休的仇敌,几乎八分相似。”
夏鸣瞳孔骤然收缩。
“而你出现的时候,”蔚天继续道,“恰是我正欲挣脱五百年封印,最虚弱、也最容易被‘她们’察觉的时刻。”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神里,最后那点波澜也归于死寂。
“世间怎有这般巧合。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信你,”他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暂居于此,安分守己。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冲山巅,再未回头。
“啧。小远,你给她安排住处。”李慕月微恼,踏上骤然扩大的骨扇,腾空而起,“蔚天——!”
二人速度极快,待夏鸣反应过来向前追出一步时,只能望见李慕月那柄玄红巨扇高悬天际,朝着山顶那座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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耸的高塔飞去。
她眼角发酸,不自觉地朝山巅迈步,可她一介肉体凡胎,要如何才能追上乘风御空的仙人?
“夏姑娘!”没跑出几步,路远的木傀儡马凌空跃过她头顶,稳稳拦在前方。
他同情地望着夏鸣,压低声音:“你没有修为,还是凡人。要是徒手攀爬这座山极易遇险。先随我去住处歇息吧。”
夏鸣侧步想绕开,傀儡马那木制的机械长尾却轻轻一卷,缠住她的腰,阻住了去路。她双手抓住马尾想挣脱,路远叹了口气:“夏姑娘,抱歉。我不能让你这样上山。还是随我来吧。”
“可是蔚天他!”夏鸣急切转头,对上路远那双盛满怜悯的眼睛,剩下的话顿时如同被沙石堵在喉间,再吐不出半分。
这里是修仙界。
而她,只是个弱小的凡人。哪有资格,又哪有能力,去追赶那些御风而行的仙?
想到此处,夏鸣咬紧下唇,朝路远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路远哥了。”
……
路远的木傀儡马不止一匹。
他从随身的木箱里取出第二匹袖珍木马,往地上一抛。那木马见风即长,眨眼便化作能载人的大小。
夏鸣踩着马身特制的台阶骑上去。傀儡马行进又快又稳,甚至无需驾驭,只要她抓稳扶手,便能被平稳地带往目的地。
他们交谈着,路远问她是哪里人,这身衣服款式简练十分新奇。夏鸣不忍骗他,只好说自己的故乡很远,连她也找不回去。
边聊边走,沿小径而行,绕着岛屿中央的山峰走了小半圈。绕过一株古树,眼前豁然开朗——涓涓细流蜿蜒而过,零星几座屋舍静静伫立。
马匹轻盈跃过小河,停在那三两间木屋前。夏鸣打量着眼前纯粹由木材搭建的小屋——做工精致,棕木与柏木的配色令人舒适,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不待她发问,路远便介绍道:“这些是我闲来无事时造的屋子。可惜大家都有自己偏好的住处,一直空置着。如今夏姑娘来了,这些屋子总算能派上用场。”
“路远哥,这里有三间屋子,我住哪一间?”夏鸣问。
“嗯?想住哪间就住哪间,三间轮流住也行。床榻、桌椅、灶台,一应俱全。”路远语气自然,反倒让夏鸣朴素的价值观受到些许冲击。
三栋精美的木屋,任她挑选?
夏鸣消化了片刻,才郑重道:“谢谢你帮我。”
“无事无事。师父常教导我们,修行之人当俯仰无愧、利人无私。”路远憨厚一笑,宽慰道,“您别看师父和师叔方才那般模样,其实他们都是好人。只是……从前发生过许多事,我也不甚清楚,才让他们如此警惕。既然你来了,便安心住下吧。”
连日来屡受打击,忽然遭遇这般毫无保留的善意,夏鸣几乎要控制不住翻涌的感怀,只能再次道谢。
路远又从木箱里摸出两只傀儡人偶,往地上一抛。它们落地便长,化作与常人等高的人形。“让它们照料你的起居吧,”他道,“一会我让六师妹过来给你送些新衣,我先回去修缮机关了,若有需要,来海滩寻我便是。”
送别路远,夏鸣独自立在屋前。
她抬眼望向远处——山巅之上,那座高塔的虚影在暮色中静默矗立。
仙人又如何?凡人又如何?既然她已经来到此地,便绝不会只做一个被怀疑、被安排、只能被动承受的局外人。
她转身,推开了木屋的门。
5.正式入住
宽敞的厅堂内,成套的红木桌椅泛着温润光泽。绕过古朴的屏风,掀开轻纱帘幔,一张铺着厚厚丝绒的精致雕花木床映入眼帘。夏鸣又探了探厨房,竟是连灶台都由打磨光滑的平整黑石砌成。
夏鸣翻出橱柜里的蔬果生肉与几碟点心,刚放在台面,就见一个傀儡人开始清洗肉菜,另一个傀儡人对着灶台木柴喷火。配合默契秩序井然。
“那,炒一个青椒肉丝、鱼香茄子,煮一份南瓜汤,蒸些饭,你们能听懂吗?”夏鸣试探。
傀儡人们停下来对她点头,随后又恢复高效的做工。夏鸣于是心安理得端着点心退回厅堂,坐下来静思。
首先,蔚天说他是专程来找李慕月改天赋的。天赋,是这个世界独有的法则烙印,每个生灵诞生便携带一种独特能力,从基础的力大无穷到匪夷所思的瞬息移动,五花八门,独一无二。
可蔚天的天赋,原著中从未提及。他只凭一柄素问剑,便斩尽天下敌,强大得纯粹而极致。如今,他竟要求改换天赋?
他原本的天赋是什么,又想改成什么,李慕月又为何能改这种与生俱来的烙印呢?
其次是他说,我的脸与他的仇敌长得很像。夏鸣心念一动,找了面铜镜,细细打量自己的容貌。
齐肩的黑色短发,飘逸的柳叶眉,一双蜜橘般透亮的圆眸,鼻梁挺直,唇瓣薄厚适中、自带水润。这样一张脸,能跟他的哪个仇敌像?九歌、风见眠、沐阳?
她向后靠上椅背。出现的时机又为什么这么巧,正好赶上他破封之时。我是死后穿越而来,甫一落地就撞见了他。在他眼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骤然浮现出一个与他仇敌长相相似的人,还精准卡在他冲破禁锢的关键时刻。夏鸣捂住眼睛。换了是自己,也绝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可我的确不奉任何人的命,也绝对不想、不会害他。
“夏鸣姑娘在吗——?”一道清脆娇俏、尾音拖得长长的女声自屋外传来,夏鸣立刻想起路远说的六师妹,起身:“在,请进!”
她快步上前拉开门扉,门外一只正要叩门的手顿在半空。二人面面相觑。
来人是个比她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女,看面貌似乎只有十五六的模样,圆眼清澈,唇型微翘,透着股天生的喜气。夏鸣率先开口:“您就是路远哥说的那位?”
“哎呀,别您啊您的,我是叶念念,叫我念念吧,”叶念念眯眼甜笑,麻利地从自己腕上褪下一枚红玉镯,塞入夏鸣手中,“都在储物镯里,你拿去快点换上,我看你衣服都破了,穿着多难受呀。”
“好,谢谢你,不过储物镯要怎么用?”夏鸣曲指夹起镯子问。
叶念念明显一愣,两秒后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对哦!夏姑娘你是凡人!”她手忙脚乱将镯子拿回,朝镯子里注入一道柔和的白光。刹那间,数十件整齐折叠的衣物凭空出现,瞬间堆成了小山,眼看就要压过她头顶。
夏鸣眼疾手快接住衣物山,将差点被埋住的叶念念解救出来。小姑娘顶着一头被弄乱的发丝,叠声道道歉又连连道谢,二人合力才将衣山一把把搬入卧室柜子。
“那夏姑娘,我就……”叶念念挥挥手,准备告辞。
“念念别急,你尝尝这个,”夏鸣抄起桌上的一碟梅花糕端过来,“你大老远跑一趟,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也不知这些糕点合不合你的口味。”
叶念念羞赧,还是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眼神放光:“好吃!”
“那就好,”夏鸣顺手将桌旁的木椅拉开,“快坐会儿歇歇?正好我初来乍到,有好多事懵懵懂懂,还想请教你呢。”
夏鸣泡了两杯茶,含笑也入坐,唠起家常:“念念是哪里人?”
叶念念咽下茶水,乖巧回答:“我是枯荣山庄的人。”
“原来是枯荣山庄啊。”夏鸣心底飞快翻阅书中有关枯荣山庄的记载。
上古时期,苍生罹患病苦,开山仙人悲悯,创立了枯荣山庄,以悬壶济世、普渡众生为己任。
“久仰大名,我一向很敬佩你们的仁心仁术,想不到念念竟然是枯荣山庄的人。那你怎么想到了来傀儡宗拜师?”夏鸣自然地延伸话题。
刚才被夸得耳根微红的叶念念,听到这个问题却忽然低下头,脸上浮现一丝落寞。
不好,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夏鸣正打算揭过这个话,叶念念声音轻着回答:“本来,爹娘是送我去青云剑宗的,但……那里的人不好相处,是师父把我带了回来。”
“这样啊,"夏鸣心中一叹,将点心碟朝她手边推,“念念一定很感激李宗主吧?”
叶念念重重点头:“嗯,如果不是师父,我可能那时候就,嗯。”话没说完,像是要驱散室内阴霾,她拿起一块梅花糕啊呜吃掉,又灌两口茶水,饱足地喟叹:“啊——真好吃!最近一直忙着修炼,都没好好吃过点心,谢谢夏姐姐!”
“是我该谢谢你。”夏鸣说着,两个傀儡人便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出。主家给客人盛饭,二人团座桌前。
青椒肉丝色泽油亮,鱼香茄子香气扑鼻,南瓜汤金黄诱人,米饭颗颗晶莹。夏鸣正要招呼客人用饭,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咕噜”声。
夏鸣莞尔故作不闻,递上筷子:“来,我们一起尝尝他们的手艺。”
叶念念不好意思地点头,第一二口还矜持着,等到入了神专注起来,下筷速度更是快又稳。夏鸣一边笑着给她夹菜,一边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继续闲谈家常。
闲话之中,杯盘逐渐见底,傀儡人无声无息地收拾碗筷,叶念念满足地靠在椅背啜饮小茶,已然彻底松弛。
要探听自己究竟跟哪个仇敌长得相似,现在就是最好时机。
夏鸣也捧起茶,眉头微蹙,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念念,在你看来,我这张脸是不是挺让人生厌的?”
“怎么会呢!”叶念念有些惊讶地坐起,“夏姐姐很好看,是个美人!”
“真的吗?”夏鸣露出一抹苦笑,“可自从我到这里来,李宗主、蔚……素问前辈,看见我的脸神色都不对,我知道自己只是凡人,或许不该待在这里,可连为什么招人讨厌都不清楚,心里实在堵得慌。”
“那,可能师父跟师叔有什么隐情……?不应该啊,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啊。”叶念念呢喃着陷入疑惑,夏鸣心里一定,她果然不知道方才他们所言。蔚天着急谈事,李慕月也急着与他私下谈话,果然没空跟弟子们详细描述发生了什么。
“哎,是不是……我长得像你们宗门的哪个对头?”夏鸣的目光自然落向她,握住茶杯,“话本子里不是都说,仙人手段通天,易容换貌也是简单,他们是不是怀疑我是别人派来的坏人?”
叶念念明显愣住,紧接着仔细观察起夏鸣来,在她认真的视线下,夏鸣竟真生出几分紧张。
半晌,叶念念迟疑道:“我的确听师姐们说,默原的天一仙尊,是个黑发橙眸的美人,默原以前好像也确实跟我们宗门不对付……但夏姐姐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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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年轻,还是凡人,怎么可能跟她有关呢?”
“天一仙尊?”
“嗯,她叫九歌。”叶念念点头。
夏鸣抓紧茶杯,指尖微微泛白。九歌,两个邪宗的领袖、围杀了蔚天的三人之一,自己竟然像的是……她。
与此同时,山巅高塔,最高层。
一道无形的神魂感知悄然从山下的小木屋中收回。
蔚天沉静地转向李慕月,说:“念念无事,夏鸣旁敲侧击,也只是在问她的容貌,你别担心。”
“只是这样?”李慕月遥遥瞥向木屋的方向,眉头并未舒展,“听起来倒的确不像探子行径,但这容貌,也太过相似。”
“或许是被改了记忆,”蔚天语气淡然,将身旁一株深蓝色的根须投入身前硕大丹炉,“只要她是,迟早会露出马脚。
炉中火焰噼啪着吞噬了根须。李慕月点点头,不再纠结此话题,转而正色:“方才说到哪了?”
“我回了青云剑宗,修炼成半仙便离开,只是被风见眠、九歌她们设了埋伏,”蔚天语气平静,顿了顿,才蹙眉继续,“应是沐阳报的信。尽管我重创她脱离青云,但她毕竟未死,还赶在那二人之前将我封印。对了,封印仙器如今是我的东西。”
“……你厉害,连仙器都能收服。不过堪入半步仙人境之前,除了沐阳,你跟风见眠、九歌她们,也没什么来往罢?”李慕月拧眉困惑不已。
“嗯,唯一的来往,就是听闻她们的恶名,”炉中燃烧的火忽地一炸,映入蔚天漆黑的瞳中,“恰好是在我师父陨落的消息刚刚传来,我正欲动身追查之际,便遭各方人马伏击截杀。又恰好在我实力更强,脱离青云剑宗,要继续追查师父下落之时,被风见眠她们袭击。定然是她们前期指使爪牙层层阻拦。”
李慕月不赞同地摇头:“阿天,那时她们还忙着跟正道宗门斗法,自顾不暇,怎会有余力去设计高前辈?”
“呵,不然你倒是说说,她们为何非要对我赶尽杀绝?”蔚天盯住他,眸中倒映着炉内不断跳跃疯长的火焰。
“……你冷静点,哎,”扇骨在掌心微微一转,李慕月只好换了话题,“你如今已是半仙,修为远高于我。要想持续共鸣你的神魂,慢慢融改你的本源天赋,我必须得到你的全心信任,这个过程少说也要半年,你准备好了么?”
“……”蔚天沉默,瞥见炉内过了火的药渣,将其提出扔掉,又重新起了一炉,才道,“试试吧。”
“好,那你先放松。”李慕月抹开扇面朝前一掷。玄红骨扇浮空竖隔在二人之间,扇面上玄奥的符文流淌着微光,将蔚天的身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李慕月眸中紫光一现,天赋发动,神魂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入蔚天识海。他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对,就是这样,放松心神……!”排山倒海的恐怖剑意朝他神魂杀来!
“噗嗤!”红扇瞬间发出刺耳的裂帛之音,一道深深的豁口赫然出现。李慕月猛地闭眼强行切断联系,神魂急速收回。他捂上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懊恼道:“都说了,要全心信任!还好我布置了防御扇阵,否则就被你斩伤了!”
蔚天紧抿着唇,指节用力压在突突直跳的额角,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头颅的暴戾与戒备强压下去。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驱散的疲惫与挫败,“抱歉,我现在,对任何试图侵入的魂音,本能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是难以化解的冰封与警惕,“再试试吧。”
6.浅谈心事
“再试也是徒劳,”李慕月翻转骨扇,扇尖划开手掌,渗出的颗颗血珠化作缕缕血线,精准地钻入扇面豁口之中,如活物般穿梭游走,将裂痕修复如初,“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共鸣,太过暴戾——”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定睛在蔚天面上,“如此狂暴的戾气与敌意,你的噬心兽为何没有异动?”
蔚天双指捏了捏眉心,“五百多年前,我就用九转镜盘将它从神魂中强行割离封印了。”
李慕月眸光一闪,反手从袖中摸出玉碟,玉碟明光起:“小墨,你来最顶层。”
“我依旧是我,”蔚天仿佛立刻洞悉了他的疑虑,多解释了一句,“原本风见眠与九歌只能与我战平。是我心绪失控,引动了噬心兽反噬,不得不分神,才被她们趁虚而入。”
“当真?”李慕月扇尖抵唇,狐疑地打量他。就在此时,楼门被敲响推开,来人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曳地,蓬松而散乱,她打着呵欠走进:“师父,什么事……咦,”目光触及蔚天,慵懒的调子带上一丝诧异,“素问师叔,你还活着。”
“小墨,瞧瞧你师叔的神魂,是何光景?”李慕月道。
“啊?不要,师叔这么强,反噬的话我可要躺上十天半月。”沈墨连忙摆手拒绝。
“哎呀,你师叔这会儿可有趣了,错过这次,下次可未必有喽?”李慕月笑眯眯地怂恿,扇阵又开护住弟子。
“有趣”二字如同点燃了引线,沈墨眼中那点惫懒瞬间被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取代。望向蔚天道了声:“那师叔,我来了。”属于她独特的天赋之力无声发动。
蔚天拧紧眉,全力克制住对她神魂波动的反击。下一瞬沈墨捂住嘴眼睛发亮,整个人几乎要弹跳起来,朝蔚天奔去,“师叔!”被李慕月揪住衣领,仍然兴奋得手舞足蹈,“你的神魂!原本那个墨色怎么不见了!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好了好了,下去睡吧。”李慕月说着,将沈墨强行护送出门外,木门被砸得哐哐响,他又随手置下隔音结界,才重新看向蔚天:“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神物,能将噬心兽这等伴生心魔生生从神魂中割离封印……但阿天,你现在的状态,强行共鸣只会两败俱伤。不如跟我说说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把那些压在心底的石头,吐出来些。”
蔚天沉默,开口。将五百年的血雨腥风、背叛与封印,一点点剖开在故友面前。
时间在压抑的讲述中流逝,夜幕已深。
再次尝试共鸣,红扇再裂,蔚天目光扫过李慕月手中那柄破裂的红扇,藏住瞳眸中的异色,熄了炉火,道:“今天到此为止。”
不待李慕月回话,蔚天推开窗,融入茫茫夜色。
不过片刻,他已飞掠至寂静崖。然而,一道单薄的身影却已先他一步,孤零零地伫立在悬崖边缘。蔚天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还是如一片落叶般无声落下,却并未靠近,只冷然转身,似要视若无睹地处理自己的事。
……
夏鸣坐在厅堂桌前,双手捧着已经凉掉的茶,看着茶水中漂浮的叶梗,正在一遍遍咀嚼叶念念的话语。
能过幻戏台,说明她有神魂类的天赋。
蔚天名号素问剑仙,传说他医剑双绝,为医则生死人肉白骨,为剑一剑出,万法皆寂。叶念念猜测他的天赋或许与医有关——但?蔚天传?中从未有过只字片语。
还有最重要的,她的脸。夏鸣抓住自己的脑袋闭上眼……竟像九歌。
家里她是“孽障”,病床上她是“二床”,这里她是“像九歌的可疑者”,她喃喃自语:“我到底是谁?”
书中缺失了那么那么多信息,她对蔚天的性子、对蔚天的经历、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法则,并非全然知晓。自以为是的了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影。她低语:“我能信什么?”
他疲惫、愤怒、疏离的眼神又恍然在眼前。如果自己只会一次次地刺痛他、加深他的痛苦,对他而言,岂非只是负担?
她呢喃:“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来错了地方?”
无人回答。屋中只有傀儡人的脚步,给她将凉茶换成了热茶。热茶又变凉。夏鸣起身,擦着脸推开木门,像一缕游魂般,朝林间走去。
她本该换身新衣,却仍裹着那身右肩处破了一个大洞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参差树影中。
月上中天,一座高崖静默地展现在眼前。她恍然踏前,立于崖边,垂眸下望。
“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吧。”她的声音极轻,瞬息被风卷散,如此轻声,本不该被任何人听闻。
身后却乍然响起一道沙哑嗓音:“何谓‘不该存在’?”
夏鸣连忙转身,那抹白发青衣就如此鲜艳地出现在黑暗中。蔚天明明在应她的话,却并未看向她,只是兀自行至高崖的另一侧边缘,同样低下头,凝视着脚下。
他不是为她而来。夏鸣梳理不清自己的心绪,下意识后退半步,她沉默片刻后才说:“如果一个人身处这个世界,但没有一处属于她的位置。那她就是错了位的影子,扭曲而多余。”
蔚天闭了闭眼,片刻后,重新凝视着崖底:“有影,就还有原貌。若是被深渊吞噬,连原本的面貌都会混沌不清。”
夏鸣的视线投在他面上,这一次,她清晰地捕捉到,被埋藏在冰与戾下,他面上的一种空茫。
仿佛嗅到了某种无味之味,她忽然被莫名强烈的感情攥住心脏:“我还没消失,我抓住了水中的月亮,也抓住了深渊的荆棘。我抓住的,就是自己还能留在这里的‘原貌’,对吗?”
蔚天转头,与她视线相对。夜风卷起他的青袍飞扬,那一向万古不化的疏离感,好似被这阵风吹散了一丝。
他的眸中月光微动,夏鸣清晰地感觉到了某种变化,她唇瓣微张——蔚天却在下一刹阖眼,轻轻摇头,仿佛在极力否定着什么刚刚萌芽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风大了,”他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你该回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话语中不再裹挟任何敌意与试探。第一次,真正对着“夏鸣”这个人,而不是“像九歌的可疑者”,说出一句近乎寻常的关切。
夏鸣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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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说:“你也要早些回去。”
随后她不再犹豫,一步步,坚定地远离那道高崖。当粗糙树干纹理抵住她的掌心,夏鸣忍不住回头。那道青白的身影仍然伫立崖边,背影依然孤绝。然而,他的气息却仿佛沉淀了下来,与宁静寂寥的夜色逐渐融为一体。
夏鸣忽然就顿住步。
她慢慢地将背脊靠上大树,衣兜里蛇蛋持续发暖,保护她能立于冷夜,就这样凝望着崖边那道背影。
夜风渐息,虫鸣低吟。她看见他肩头青袍被露水浸出深色痕迹,看见他偶尔极轻地动一下手指,像要捉住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颤动。
直到晨光初现,蔚天腾空而起,倏忽消失。夏鸣在朝阳下寻路而回。
推开木屋的门,傀儡人又在给凉茶新添热,她噗嗤一笑,走过去抓起杯子咕嘟嘟喝下热茶。热茶入腹,暖意驱散了夜寒。夏鸣捧着杯,眼前却仍是崖边那道孤绝背影。
傀儡人安静地立在墙角。夏鸣放下杯,指尖轻触胸前——那里,心脏正平稳地跳动。
至少此刻,她还活着。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想喝粥。”她轻声说,带着一种新生的平静。
傀儡人点头,向厨房走去。夏鸣含笑看着它的背影,却见傀儡人突然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她上前去观察眼前这只,蹲身,瞧见它胸口的一枚透明石块黯淡无光。
夏鸣先回房间换了身交领长袍。带走蛇蛋、透明石块,喝掉另一傀儡人煮的热粥,她跨上傀儡马,前往海滩。
沿着外围铺设木地板的细沙海滩巡了一圈,木板上各式机巧道具玲琅满目。夏鸣努力寻找着,终于在机巧阵中捕捉到某个熟悉的木头帽,她下马凑近,看见路远咬着锤子正用类似扳手的道具拧着什么,夏鸣慢步靠近。
摸出透明石头,她说:“路远哥,有个傀儡人的石头不发光,它现在也停住不动了。是不是这块石头出了什么问题?”
“哦,是灵石耗尽了,”路远接过透明石块,“你想让它动,要么换灵石,要么自己修炼出灵力灌注——对了,你既然能破幻戏台,天赋肯定不差,不如去找墨姐入门?”
说到此,他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拔高:“正好!帮我去塔里找墨姐拿甲五区的图纸,她一看书就不理玉碟。等图纸到手,我给你一块下品灵石当报酬。”
夏鸣应下,接过路远递来的傀儡猩猩。半个时辰后,当她胃里翻江倒海地抵达山巅,终于明白了这一块灵石的代价。
待她擦擦汗起身,昏花的眼终于捕捉到山上之景。
巨塔震撼人心,仿佛刺入云端般高耸;梁柱墙壁阴雕阳刻出各类八卦五行阵图,细看还能瞧出岁月的痕迹。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塔前侧对夏鸣,趴着一名黑长发曳地发型蓬乱,支着上身翻阅书册的女子。那模样别提多松弛慵懒。
女子散漫投来一眼,夏鸣正扬起笑要打招呼,她下一秒竟然冲到了眼前,直勾勾盯着夏鸣的脸,发出莫名感叹:“好特别的颜色!你这种魂光,我还是第一次见!”
7.结识沈墨
傀儡宗二弟子沈墨,是一个热衷于研究神魂的科研狂人。夏鸣见她这幅表现,便问:“请问,你就是沈墨吗?”
“是我,”沈墨的视线依旧黏在她脸上,仿佛在鉴赏什么绝世珍宝,“好纯粹,好深邃的墨!不可思议,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了令人在意的词汇,但夏鸣没忘记那块下品灵石:“我叫夏鸣,是来替路远取甲五区机关图纸的,可以先把图纸送给路远吗?”
“哦,你说图纸,好,”沈墨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夏鸣脸上撕开,爽快应下,抬头看向高塔,“那你跟我一起上去吧,不过上面现在有点吵,你捂好耳朵。”
疑惑地跟在沈墨身后,二人步入高塔一层。一层塔壁四处敞空,能望见两头的回旋木阶梯连向二层,正中的台柱之上有一扇双开大门,此刻大门紧闭。只见沈墨走到门前,海藻般的乱发无风自动,如同活物般微微蓬起又落下,门扉缓缓开启。
“喏,这就是书阁,”沈墨侧身示意夏鸣进来,“傀儡宗所有功法典籍、机巧图谱都在这儿,也是我的居所。”
依言进入,夏鸣瞬间感觉自己踏入了宇宙的太空舱内。阁中一排排木架皆违反物理法则,悬浮飘在高空,连日用的桌椅板凳、床也在空中飘荡。沈墨像是回到水里的鱼,足尖一点便往上浮,“图纸在上面。”
“等等,沈墨姐!”夏鸣叫住她,待她疑惑转头,有些窘迫地指了指自己,“我是凡人,不会飞。”
“居然还是凡人?!”沈墨降下来,目光更是惊异,绕着她转了两圈,将漂浮的椅子唤了下来,“那你坐稳了。”
夏鸣坐上木椅,跟随沈墨飘着升空。脚底离地面越来越远,上次体会这种感觉还是在游乐场玩空中飞人,但这回没有安全设施。她捏紧了椅子扶手,昂起头不看地面,僵坐在椅内一动不动,生怕椅子摇晃就落了地。
前方的沈墨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往上游了五层楼的高度,来到一具古朴书架前,翻出一张卷边的图纸。又飘向这层楼的双开门,大门自然敞开,她轻盈落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把图纸绑在傀儡鸟足上:“送到沙滩路远处。”
傀儡鸟拍拍翅膀飞走。夏鸣捏着扶手足尖探地,连忙跳下,总算脚踏实地。
就在她双脚刚刚站稳,“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整栋塔楼震动摇晃,夏鸣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向坐在地上的沈墨:“这,这是怎么回事?”
“师叔在炼丹,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总会炸个炉‘庆祝’一下,”沈墨抬头瞧着天顶,也颇为无奈,语气里充满了对清净的向往,“不然我才懒得离开书阁,在家里待着多舒服啊。”
“是指蔚、素问前辈?”夏鸣的心顿时提起,这么剧烈的爆炸,他没事吧。顾不得多想,她爬起来,朝楼梯冲去。
“诶,夏鸣!你去哪啊?”沈墨钻入书阁,探头问话。
“我去看看他,爆炸这么大,万一出什么事了!”夏鸣大跨步爬到上一层,又见沈墨从这一层的书阁门探头对她道:“师叔不会有事啦,他自己炼的丹,自己炸的炉,还是剑仙诶,你还是快来书阁,我还有正事找你呢。”她眼中闪烁着对研究对象的渴望。
“我马上,看一眼就下来!”夏鸣继续朝上方攀登,连登两楼,气喘吁吁到第八层时,此层的书阁门又悠然敞开。
沈墨托腮坐在桌椅上瞧着她,眼神促狭,“上面就到了,你要小心点哦。”
小心什么?夏鸣不太明白,但她听懂了上面一层就到,于是握住楼梯扶手往上踏步。
“噌”一声清脆剑鸣。素问剑不知何时出现,横身拦在夏鸣跟前。楼梯空间不小,素问剑横在那里,两边还有不小的空隙,足以让人弯腰钻过……但想到蔚天排斥的态度,夏鸣终究没敢造次,只对楼上喊:“蔚天,你有没有受伤?”
素问剑在她唇前横住,剑主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夏鸣闭嘴,观察横在跟前的素问剑,开刃的两边并未朝向自己,只是剑身在阻拦,这与之前强横甩开自己对比强烈。想起昨夜崖边他眼中那丝松动,她心一横,指尖轻轻点上剑脊。
剑轻轻铮鸣,朝后退了一小截避开她的指,又落下来横在跟前。
“我担心你,就看一眼,可以吗?”
素问剑纹丝不动。夏鸣咬咬牙弯腰,试图从剑下钻过——后衣领猛地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瞬间将她提起,天旋地转间,“哐啷”一声,夏鸣栽进书堆。
“哎,都说了要小心,怎么还敢越过素问往上硬闯,那可是师叔的本命法宝,就像他本人。”沈墨的声音伴随着一本本书籍漂浮,夏鸣护着脑袋从书堆里现身。
“因为之前它都更加,我还以为……”夏鸣沉浸在就差一点的不甘心中,脸颊因尴尬而微微发烫。话未说完低下头,才察觉自己凭空飘在数十米的高空!夏鸣脸色唰白,“啊!”
一阵兵荒马乱,夏鸣总算适应了自己凭空漂浮在高处的事实。与沈墨对坐桌前,听她介绍“天赋”。
沈墨手指搭在眼旁,说:“我的天赋就是这双眼睛,我能看见所有人的神魂本源,直接呈现出不同的色彩,还能通过色彩的浓度和强度,大致判断一个人神魂的强弱。光这么说,你可能想象不出来。”
她铺开纸笔,唤来纸张、色泽不一的墨汁与各式不同的毛笔。先在纸面画了一个红色空心圆圈,又在内里涂满黑色:“这是最常见的一种,大多数人都是这种类型:外圈颜色会根据每个人的天赋能力、性格禀赋各有不同,但最核心都是墨色。师父就是一圈紫套着墨。”
她又涂了个翠绿椭圆,在边沿点上一抹黑点,“这种是第二常见的类型,彩色与墨色泾渭分明,比如我和其余师姐弟们,两种常见情况的差异还在研究中。”
换了张纸,沈墨又涂了一个巨大的黑球,仅在中心点上一抹亮蓝,“这种大黑球中心点缀彩色的类型,”她刻意顿了顿,神色晦暗莫测又隐约夹杂激动,“我只在执念强大的鬼魂身上见过,很神奇吧?”
最后她调出一抹阳光般的金黄墨汁,涂了个实心椭圆:“至于这个,一点墨色不染,纯粹至极的神魂,我也是只见过一例!还没搞明白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纸上这些绚烂的神魂图谱也勾起夏鸣强烈的好奇,她问:“那我是什么颜色?”
沈墨迅速抓起那碟黑墨,毫不犹豫地在纸上涂了一个硕大的、无比浓黑的实心圆!她道:“看!这就是你,比这笔墨色还要浓重深邃很多倍!一点点,一点点其他色彩都没有!你还是理智正常的凡人,太罕见了!太有趣了!”
黑不溜秋、毫无美感的球瞬间破灭了心头的期待。瞧瞧沈墨那张因为发现“新物种”而激动得放光的脸,夏鸣决定不泼她冷水,咳嗽一声转移话题:“沈墨姐,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听这话,沈墨兴致盎然换了张纸:“先别急,让我了解了解你,你现在多大?”
“二十五岁。”夏鸣道,沈墨提笔记录,“这个年龄修行,有点晚,不过也不碍事。”
随后继续问:“知道自己的天赋吗?”
夏鸣摇头,沈墨用笔杆抵住唇角,眼眸神采奕奕:“你现在闭上眼,放松,去感受神魂深处的那股气息。”
“神魂在哪?”夏鸣不解,沈墨的笔杆点住她的眉心,“就在这,集中念头,向内,沉入你的识海,去感受神魂,去捕捉一道,最吸引你的气息。”
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夏鸣将信将疑地照做,将注意力投入眉心——原本五彩斑斓黑的世界瞬间开阔,她“看见”了一间纯白干净的房间,自己躺在柔软的棉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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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起身,仿佛有第三只眼从天幕替她观看。她看清自己躺在一个悬浮的、巨大到能装下她身体的蛋形透明容器内,身下的“棉絮”是流动的洁白液体,柔软温暖又舒适,仿佛回归了生命最初的摇篮,让她几乎想永远沉溺其中。
不行,还要找天赋呢。夏鸣强撑着起身翻下容器,地板也像是云朵与光华组成,踩上去同样是温暖的。
环顾这个奇异空间,四周空无一物,墙面、穹顶皆洁白光滑,她能隐约感受到其上散发的暖意。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扇门。
仅仅是“看”着那扇门,夏鸣就清晰地感觉到——推开它,就能离开这个纯白的空间,回到“外面”。
要说吸引力。夏鸣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巨大的蛋形容器,无疑就是这容器中的洁白液体了,她现在还想沉入那片柔软温暖之中。
但哪儿有什么天赋、特殊的气息啊,自己一个异世穿越的灵魂,识海里怎么可能有这个世界的天赋?
想通这一点,方才还吸引力无限的容器也不能再吸引夏鸣,意念一动推开门,她睁开眼。
对上了沈墨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待眼神,夏鸣说:“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找到什么很有吸引力的气息,只有床躺着很舒服。”
“床?”沈墨脸上的期待被困惑取代,“等等,夏鸣,你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
在了解夏鸣口中的房间后,沈墨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脸颊涨红:“你的识海竟然如此庞大如此具象!如此稳固的识海空间,夏鸣!你一定是修魂的绝世奇才!”
夏鸣却还不太能明白她的激动,正想开口劝她冷静些。忽然头皮猛地炸开。
一股强硬、蛮横的意念,正钻入她眉心,试图侵入她的纯白之间。识海被野蛮入侵、最私密的领域遭受亵渎的强烈愤怒和本能排斥感,如同火山般猛烈爆发!夏鸣本能般锁紧眉头,右手攥紧,在识海中凝聚出磅礴力道,狠狠朝着那股入侵意念砸了过去。
“啊!”沈墨短促地痛呼,夏鸣回神,见她满脸痛苦地捂住眼,血丝从她指缝间流淌而出。
“你没事吧?!”夏鸣起身扶住她肩膀。
沈墨摇摇脑袋,招手,一枚小玉瓶贴上她的掌心,她熟练地用拇指拨开瓶塞,将几滴蓝液滴入受伤的眼中。片刻后血丝消退,沈墨面上痛苦减缓。
然而当她抬头望着夏鸣时,嘴角立刻高高翘起,抓住她肩膀:“我刚才在攻击你的识海,你甚至还没修炼呢,就强到能够反噬我!夏鸣,你真是太罕见了,我教你修炼,你陪我研究神魂的奥秘吧!”
沈墨刚才在攻击她。此句如一瓢冷水,瞬间浇灭了她的焦急与愧疚。拉开她的手,夏鸣蜜橘色的眸中漫上清醒和一丝冷意,她面色不改坐回椅子,轻声道:“原来如此。沈墨姐,我刚才若是没能成功驱逐,也会像你一样受伤吗?”
一脸兴奋的沈墨闻言,神情顿时凝固,兴奋如潮水般褪去,露出苍白与后怕。她坐下来,低头:“抱歉,我刚才太得意了,没注意分寸,”她顿了顿,招来一只满当当的小布袋和一本蓝皮薄册,“这袋灵石和这本修行入门册子送你做赔礼,真的很对不起。”
未曾想她认错竟这么干脆,本欲质问的夏鸣一时沉默,见她低着脑袋仿佛做错事的孩童模样,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坚定:“沈墨姐,我明白你对研究的热情。我会配合你,但以后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必须提前跟我商量。经过我的同意。”
沈墨重重点头:“好,以后我一定先跟你商量!”
就在此刻,“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塔又开始八级地震般剧烈摇晃。夏鸣扑上灵石与册子,捂住耳朵,终于熬过这阵,她按住修炼入门手册又朝楼上望去。
路,已在掌下。但引路人……不知为何正沉迷于屠杀丹炉。
8.初次用魂
好不容易在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沈墨从下方重新游上来,垂着眉睫忧伤万分,“这鬼地方没法待了,走,咱们出去,不然耳朵都保不住。”
夏鸣收好灵石与书册点头,随她一同游往一层踏出塔楼。前脚刚沾上塔外的草坪,沈墨后脚就已经啪叽倒在草地里,那软骨头的样子与先前的狂热实在大相径庭。夏鸣哭笑不得摇头,问:“素问前辈回来也没两天,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是回来没几天,但这几天就没消停过。尤其从今天开始,一两个时辰就要炸一次,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沈墨嘟嘟囔囔抱怨。
该不会是因为昨晚在崖边,我刺激到他了吧。夏鸣惴惴不安地猜测着,正想多问几句,就见沈墨往前蛄蛹,抱住草坪上的书,似是忆起伤心处,突然狠狠锤击地面:“更过分的是!他一点也不配合我研究,明明他的神魂那么金灿灿,一点墨色都没有!”
脑中立刻闪过她涂画的那个金黄椭圆,夏鸣蹲下来追问:“所以之前你说的纯粹的金黄色神魂,就是素问前辈的?”
沈墨猛地转头:“嘘!”夏鸣连忙遮住唇,见她眯起眼盯着塔顶,警觉万分地凑近自己耳边,掐了个决。
仿佛身周罩上一层透明玻璃罩,虫鸣鸟叫都寂静下来,只有沈墨声若蚊蝇:“你千万别给师父说在配合我做研究。他一直神神秘秘不让我沾手这些事,上回素问师叔还答应过我配合做研究,但他现在回来后一点都不提,肯定是我师父在使坏。”
傀儡宗的人际关系,好像比她想得要复杂一些?看着沈墨煞有介事的神色,夏鸣试探着问:“但李宗主对你们好像都挺不错的?”
“那是两回事!师父很疼我是没错,但他也一直在阻止我深入研究神魂,我就只是在教你修炼,知道了吗?”沈墨几乎是掐住她的肩膀,急得眼角都发红。
夏鸣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对研究的执着热爱。于是郑重点头:“放心,我一定不说。”
从书阁搬来一套桌椅纸笔,沈墨的修炼小课堂正式开课。
修仙界只分四大境界:凡人、修士、半仙、真仙。没有天资或未踏上修行之道的皆为凡人;是凡能感应灵气并将其吸收为体内灵力者,皆为修士;而一名修士将灵力积攒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动雷劫,成功渡过雷劫者便可成半仙,反之则陨落。
而真仙并不必须积累力量。世上若有真仙现世,无论身处何方,必将得见仙人的金身法相,得见漫天彩霞、天音奏响等玄妙异象。
“沈老师,”夏鸣乖乖举手提问,“按照你刚才的说法,只要能见到金身法相和异象,就代表有真仙现世,那成仙需要先修成半仙吗?”
“问得好,答案是——不需要!”沈墨大幅度挥动着手臂,表达着强烈的否定之情,“天地法则只判断半仙与真仙。力量强大心性不足者,降以雷劫试炼,通过后就是半仙;心性过关者,无论其力量强弱,哪怕只是凡人,具备资格后便能成真仙,掌握来自天地法则的仙力。”
“只是为何会如此……”她顿了顿,挠挠头,“嗯,这就是至今没人能勘破的奥秘了。”
好的,先不管奥秘如何,至少夏鸣奋笔疾书,勉强爬出了歪扭的毛笔字。沈墨探头一瞧,大乐:“你这写的什么呀,竟然还有人的字比我还丑,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又没学过毛笔字,”夏鸣脸颊发红,扬袖遮住她一手丑字,“所以,到现在为止究竟有多少人成仙?”
有记载的成仙者,自上古时代至今,仅有六位。
上古双圣,玄道圣人、梵天古佛。他们在上古时期创建了玄道宗、梵寺,在残酷混沌的种族厮杀中守卫一方,令人族得以存活。
黄金时代三仙。在人族崛起后的盛世,玄道宗迎来第二位仙人,推动玄道宗成为天下第一大宗门;枯荣医仙悬壶济世,创立枯荣山庄;天机仙尊洞察乾坤,建立天机阁。
最后的救世者,青云真仙。现于约一千三百年前的乱世,她创立了青云宗平定乱世,最终以身化道,平息了那场几乎要毁灭一切的万古浩劫。
讲到此,沈墨忽然神色凝重,对夏鸣一字一句地叮嘱:“不过世道早就变了,玄道宗跟梵寺已经湮灭,如今执掌天下牛耳的,是所谓的四大宗门:青鹤真人坐镇的青云剑宗、织玄天尊坐镇的天机阁、天一仙尊坐镇的仁心斋与阴阳殿,但——夏鸣,千万不要信这四个宗门。”
这一段夏鸣是知道的。依据?蔚天传?所说,趁着浩劫过后真仙陨落、正道力量衰微的真空期,这三位半仙为了一己之私,掀起第一次正邪之战,她们赢得胜利,屠戮正道,踩着累累白骨登顶,用伪善的面具掩盖血腥的发家史。并且她们三人随后共同谋害蔚天,将他封印。
更可怕的是,书中明言,她们早已被自身的“噬心兽”吞噬了人类神魂,沦为披着人皮的妖魔。
沈墨果然咬牙切齿地开始控诉这段被掩盖的真相,比夏鸣所知要更加细致,从书中人口中听说,更真实更扣人心弦。
不过她毕竟已经知晓。夏鸣打断了沈墨的讲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沈墨姐,这些我都知道的。”
沈墨张大眼,惊讶得嘴都合不拢,问:“这,这你都知道?可这些真相在外面是绝对的禁忌,你一个刚修行的凡人,是从哪里得知的?”
夏鸣心中一跳,瞬间意识到自己从原著中得来的知识,对这个世界的土著而言,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存在。大脑飞快运转,她垂下眼帘神色黯然:“是我认识的一位朋友,他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说是故事给我解闷用。”
“这样啊,那也的确没必要再跟你说了。”沈墨露出恍然之色,并未追问,娴静地将历史书轻轻合拢放下,眼神猛然放光。
“理论知识到此结束!那张床一定跟你的天赋关系极深,但你现在空有宝山而不会用。来,就像刚才你用拳头反击我一样,我现在用神魂丝线把你关住了,你现在去试着把神魂在体外凝聚,打破它们。”沈墨嘴皮子越来越利索,说到最后呛了自己一口风,坐在椅上咳得东倒西歪。
布置了神魂丝线?夏鸣左右环顾,分明四周依然阳光遍洒、绿草茵茵,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她试着抬手,手腕前一根无形的丝拦截住动作,撑着桌面起身,一张结实的网当头压下,她被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静下心凝神,她重新回想自己曾在识海是如何凝聚拳头。当时在被冒犯的愤怒下,几乎是靠直觉,注意力窜入眉心识海,像攥拳一样神魂攥紧,才砸了出去。
那么现在也一样。
对付丝线和网,最有用的当然是剪刀。夏鸣的注意力投入眉心,揉捏橡皮泥般捏出一把无形的剪刀,用意念将它拽出识海。
橘色的眼眸光芒忽显,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视野变了。
方才还无形的丝线牢笼赫然呈现,浅绿色的魂丝,在她腹前、腕前、头顶上盘绕,隔着仅有的几厘米距离,几乎将她缠了个密不透风。
她想象剪刀剪断手腕丝线,半透明的剪刀瞬移至手腕边,咔嚓。一声清脆的、仿佛剪断金丝的声响在神魂层面炸开,手腕上的丝线脆生断裂。
对面的沈墨咳嗽一声,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含住丹丸,说:“做得好,接下来会更难了。”
腹部的魂丝忽然像蛇一样舞动起来,上下波浪扭转,毫无规律可言。操控着神魂剪刀,几次瞄准都落了空。绿线仿佛嘲笑她一样张开裂口又合拢,不服输的执拗升上,夏鸣索性放弃剪刀,双手之上瞬间覆盖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手套”。
“肉身可是够不到……”沈墨洋洋得意的语句停住,只见夏鸣迅捷如电,抓紧了她的魂丝,用力一扯,魂丝断裂!
夏鸣微笑着朝她挥手,展示半透明的手套,“这样不就能够到了吗?”
“嚯,你这小怪物。不仅体外凝魂信手拈来,形态还这么随心所欲,”沈墨咂巴咂巴嘴话锋一转,“但这招呢?”
头顶的密网忽然长出绵密尖刺,猛然压下!夏鸣连忙扑上桌避过,又见刺网朝面门扑来!
这个时候要盾!她蹙眉,半透明的圆形大盾瞬间在面前凝聚,刺网狠狠撞上圆盾,一股巨力顺着神魂连接轰入夏鸣的识海,她眼前泛起金星。
但盾未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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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了。学着那张刺网,大盾四分五裂成丝网反扑而上,将刺网团团包裹,抡砸在草地,“砰”地一声,砸出一道浅浅土坑。
“好,太精彩了!你这神魂运用的熟练度简直是天生的。我都是练了三百年才到这一步。”沈墨用力地鼓掌,夏鸣缓过脑中眩晕之感,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看见她嘴角溢出的血丝,沉默片刻,声音带上一丝颤抖:“沈墨姐,你好像伤得比我还重。”
“无妨,小事。”沈墨又掏出一枚丹丸塞入口中,唇边的血痕也掩不住她脸上格外灿烂的笑,“我有预感,夏鸣,多给你一些时间,你一定会名动天下的。”
“我要名动天下干嘛,”夏鸣捻起自己的袖角,给她擦了擦唇边的血,“咱们就没有更安全的修炼方法了吗?总不能每次都靠你嗑药顶着吧?”
“安全的太慢了,简直是浪费你的天资。”沈墨的眼神再次变得狂热而执着,紧紧抓住夏鸣的手臂,“天赋,夏鸣,用天赋就像用神魂一样,不,如果说用神魂是挥动手脚,用天赋就是呼吸了。你现在应该能感受到它,你回床上去,肯定会有一种本能想要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去呼吸,让我见识见识!”
真的吗?夏鸣给面子地尬笑了两声,心里却没什么底。配合着沉入识海,回到纯白房间,身下的液体柔软温暖。
本能想做的事,躺着睡觉?但本来就已经在神魂层,还能再睡着吗?夏鸣将信将疑地放空思维。
砰咚。她听见了三声心跳,来自体外,一声就在身前,两声在上方。
上方,或许是他。夏鸣仿佛被吸引般,循上方的心跳声找去,那道吸引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看见”蔚天。
一股陌生的冲动在神魂深处涌动——像手指想要弯曲,像喉咙想要吞咽,那是种近乎本能的使用与吞食欲望。
此时此刻,她似乎可以让他做点什么。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奇怪,真的有天赋?我可是异界的灵魂啊?就在她心神动摇的刹那,那股清晰无比的“掌控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李慕月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阿天,要不,我们还是去静崖吧?小墨都被你这一连串的‘地龙翻身’给震跑了……”
蔚天正用素问剑将一把药草铲入炉中:“不,谁?!”他的视线携带可怖的威压与杀意,如同穿透了无尽虚空,精准地刺向夏鸣,她的识海轰然炸响!仿佛被利剑穿透,夏鸣从识海中弹出,剧烈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迎着沈墨闪闪发光的眼神,夏鸣张了张嘴,半晌才从悸动中找回声音,“我,我找到了,但是,用不出来,沈墨姐,丹药还有吗?”
“怎么会,”沈墨高耸的肩膀垮塌,昂起的脑袋低垂,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但掏丹药的手奇快无比,“你这是怎么了,快吃快吃。”
夏鸣来不及安慰她,咽下丹药,一股清凉冲上大脑,抵消了那炸弹般的火烫。她有些心虚地朝塔顶瞄。
仿佛是回应她的目光,塔顶的窗户被一只手推开,蔚天那张少年脸出现在窗前,他低头,目光锐利似箭,夏鸣挤出一个无比尴尬、心虚的讪笑,朝他僵硬地挥了一下。
“是你。”蔚天的声音笃定,夏鸣更加心虚,硬着头皮解释:“我刚才在学用天赋,不小心就,被吸引上去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啊?”沈墨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条件反射般跑到夏鸣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蔚天的视线,“师叔,是我让她凭直觉去运用天赋的,跟她没关系!”
蔚天冰冷的视线在沈墨身上停留两秒,又扫过被她护着、脸色苍白的夏鸣,最终还是松了眉头:“……下次注意。”窗台合拢。
沈墨拍了拍胸口又忍不住笑:“师叔的眼神真吓人啊。小夏鸣,你可真是干了件不得了的事,竟然敢去偷看他。”
夏鸣没有接话。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半透明的手套早已消散,但那种能触及他人神魂的感觉,却真实地留在了身体记忆里。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只是被动承受。
9.正式入门
撑地起身,将裤上的尘土拍净,夏鸣揉了揉仍在隐隐发胀的太阳穴。识海深处的刺痛感已彻底消散,她不禁吐出一口气:“这丹药的药效好强。”
“当然了,这可是素问师叔炼的聚魂丹,在外面可是千金难求,”沈墨坐回原位,指尖拈着丹药灵活地把玩,手腕一转收回瓶中,“也不知师父当年是怎么与师叔交上朋友的,反正我们沾光。”
一听见蔚天的事,夏鸣的好奇就咕噜噜泉涌。朝沈墨身旁凑了凑,继续追问:“我听念念说,素问前辈医剑双绝,剑我已亲眼见过,但是医,除了炼丹,他还会治病么?”
沈墨挑起一边眉,好笑道:“何止能治病,师叔的医术啊,可是能,”她特意停顿,得见夏鸣催促的目光,才满意道:“使人起死回生。”
从没听说过,连?蔚天传?中也只字未提。蔚天竟有如此逆天的能力?夏鸣一时怔住,几乎忘了呼吸:“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真的吗?”
“骗你干嘛,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沈墨瞥向塔顶,毫不掩饰她的委屈与渴望,“无论我怎么追问,他都不告诉我究竟怎么做到的,这般近乎仙术的手段,对神魂研究而言……师叔藏得也太深了。”
夏鸣犹自沉浸在不可思议当中。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以为自己已能坦然接受一切:御风而行,呼雷唤雨,种种玄奇法术。但,起死回生,即便在无数传说、故事中,也是被视作禁忌、需要付出难以想象代价的逆天之举。
她下意识地望向高耸的塔顶,眼底浮起担忧:“他救活别人,是不是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就不清楚了,师叔看上去一直无事,或许没有吧?”沈墨耸耸肩。
休息片刻后,因夏鸣仍需进食,沈墨特意开启了塔楼三层的厨房,让傀儡人为她备了餐食,补充体力。
午后修行继续。这回沈墨教的是感应天地灵气、吸纳灵气并将灵气在经络中运转炼化,最终存于丹田,化为自身灵力。
夏鸣凝神静气,努力去感知“生机盎然”的天地灵气,但仿佛与她在神魂上的天资成反比,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连一丝一毫灵气的影子都未能捕捉到。
她不服输,沈墨也难以置信。二人便与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气较上了劲。沈墨翻箱倒柜,将师叔赐予的、那些能增强感知力的丹药一股脑全塞给夏鸣,又悉心在她身周刻画下聚灵阵法。
转眼七日过去,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夏鸣脑中响起一抹奇异的嗡鸣,紧接着,她看见了。
一缕洁白、柔润,蕴含无穷生机的气息,缠绕在她的指尖。
“成了!”夏鸣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沈墨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储物袋,擦掉不存在的泪水,仿佛老母亲般感动万分:“太好了,我差点以为你与灵气无缘,若真如此,凡人之躯寿数有限,可怎么办啊。”
“师姐,”夏鸣眼眶发热,话脱口而出,“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说完,她自己也是一愣。可望着沈墨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欣慰,她又觉得,这一声“师姐”,似乎再自然不过。
她眼含热泪,小心翼翼去吸纳那缕灵气。吸,再吸——灵气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动,悠悠飘走。
“……我好像,吸收不了。”夏鸣耷拉下不存在的耳朵,沈墨发出惊天惨叫:“什么?!”
于是沈墨整日往塔顶跑,磨得李慕月耳朵都要起茧子,才总算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大瓶蔚天炼制的开窍丹。
夏鸣珍惜地按照沈墨叮嘱,每日服下一颗。每日都能听见体内某种障碍破开的“啵”声。又过了半个月,在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后,总算有一缕灵气颤巍巍飘入她的经脉。
那一瞬间的感觉奇异非常。不同于神魂层面的“掌控”,这是一种温热、缓慢的“融入”,仿佛正在与天地进行微弱的共鸣。
引导灵气运转七十二周天,看着它最终安然沉淀于丹田,夏鸣忽然明白了沈墨的坚持:神魂让她能够“做到”,而灵气让她能够“长久存在”。
沈墨望着闭目调息的夏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寻常修士感应灵气多则三日,吸收更是水到渠成。可夏鸣师妹,在神魂上是罕见的奇才,在灵气一途,却仿佛被天地所排斥。
“夏鸣师妹,”沈墨拍拍她的肩膀,挤出一束眼泪,“在修灵方面,你真是我见过的所有修士中,最没有天分的人。”
夏鸣低垂着脑袋害臊得脸颊通红。沈墨叹气,叮嘱:“再难修也要修,唯有灵力方能重塑肉身、延绵寿元。除非你的神魂能修至离体不朽的境界,否则作为人,一定不能懈怠灵力修行。”
“嗯,我一定会坚持。”夏鸣抬起头,神情如丧考妣,格外沉痛。
至此,耗费整整一月光阴,夏鸣总算完成了修行的初步入门,她们终于得空休息。期间数次想要登顶见蔚天一面,总被素问剑轻轻“送”回书阁,只好暂时歇了心思。
眼见夏鸣总算初具雏形,沈墨满腹感慨亟待抒发,便通过玉碟唤来了尚在宗门内的路远与叶念念。四人于塔外草坪摆开席面,鱼肉酒菜,颇为丰盛。
“呀,夏姐姐也是修士了吗?”叶念念挨着夏鸣,圆眼惊讶大张后立刻弯起,“那我又多一个可以长期相伴的朋友啦!”
“你也总算能自行驱使我的那些木傀儡了。”路远沉着点头,嘴上叼着只鸡腿,双手却仍未离开正在组装的某个精巧机关部件。
笑谈片刻,夏鸣瞧了瞧叶念念,忽然想起她排行第六,发问:“对了,咱们傀儡宗应当还有三位同门吧?他们不在宗内?”
沈墨路远动作同时一顿,路远摇头:“不在。”
“他们去哪了?”夏鸣问。
“大师姐带老四老五在外面,呃。”话说到一半沈墨停住夹了一半的筷子,与路远对视,迟疑着:“小远,他们三个,是不是好像,奉师命在外寻找素问师叔的下落来着?”
路远手中器械丁零当啷落地,他张大嘴愣住,半晌才点头。
仅此一幕,夏鸣便深刻意识到傀儡宗的氛围究竟多么随性。甚至包括宗主本人在内,竟无一人想起通知在外的三位弟子——人早已回来了。
这与她前世在公司时,被外派后却遭遇管理层大换血、结果无人记得她还在外面苦苦支撑的窘境,何其相似!
饱含着对打工三人组的同情,夏鸣用咳嗽打破僵局:“既然素问前辈都已经回来一个多月了,不如跟他们说声?传音玉碟能联系上吗?”
“能是能,哎,嘶,哎,”沈墨愁眉苦脸,用手肘捅了捅路远,“你去说。”
“不不不,还是师姐你去。”路远毫不犹豫地推辞,仿佛在避开豺狼虎豹。
唯独叶念念眨巴着她清澈的眼,疑惑问:“明明是师父忘记通知大师姐他们,二师姐三师兄,你们怕什么呀?”
“对哦,明明师父的错!”沈墨握拳锤掌心,豁然开朗,殷勤地给叶念念和夏鸣各夹了几大块肉,“来来,你们多吃点,先玩着,我这就上去跟师父说道说道。”
说罢她一溜烟飘飞而去,夏鸣咽下肉,低头看向叶念念,问:“所以,在怕什么?”
“大师姐很强,脾气也比较大,”叶念念小心地剥开点心粽叶,被烫得急忙甩手,“四师姐神出鬼没很吓人,五师兄又特别会捣乱。反正招惹他们没好事,哪怕是师父。”
此间事了,为免每日上下山奔波,夏鸣特意用小半袋灵石换路远为她将房子搬上山顶。山顶空地不多,是以木屋直接落在塔楼正前方,步行两分钟就能到书阁。连沈墨也专门从日夜都在地震嗡鸣的塔楼搬出来,住入另一间房,度过第一个安然之夜。
看着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气修炼了一整天,丹田内却只多出寥寥几缕的微弱灵力,再看窗外彻底暗下的天色,夏鸣果断趴回床榻,依沈墨所言将神魂散在房中,而后陷入睡眠。
梦境香甜而荒诞。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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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成为世间绝顶高手,拳打九歌脚踢风见眠,霸气地挑起蔚天下巴,望着他十八岁的美丽脸庞,心头激动,“你想怎么毁灭世界?说,姐姐替你实现。”
蔚天冷漠地拍掉她的手,毫不留恋转身,只丢下一句:“有人来犯。”
夏鸣骤然从梦境惊醒坐起。她皱眉环顾房内,即便有神魂散布四周,她也未能捕捉到任何闯入者的形迹。但她如今用魂已如呼吸般自然,心念微动,遍布角落的神魂像海浪般波动起来。
一道肉眼无法看见、却在神魂波澜中“巍然不动”的虚影,在房间角落显露了痕迹。抓住了!
“是谁?”夏鸣凝魂成剑,包围了虚影。
“啊!云飞,你的幻术失效了……”虚影发出小声惊呼,就在一个瞬息,从波动中彻底消失。快到夏鸣都没捕捉到离去的轨迹。
这个,好像很棘手啊!夏鸣浑身裹紧神魂防护,推开门。
本欲去找沈墨,却见对门的沈墨已经站在了敞开的大门口,欢声笑语从那处传来:“哎呀,大师姐回来了!云飞,有没有想我啊?”
她转过头,忽然朝夏鸣挥挥手笑道:“凝心,别躲了快出来,这么久不见怎么还是这么害羞。”
“抱,抱歉……”一道小小的弱气女声贴着夏鸣身后传来,夏鸣猛地转头,一张獠牙狰狞的鬼面赫然在目!
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但下一秒,就注意到那面具边缘细腻的纹路,不像是恐怖装饰,倒像是某种精密的法器。
鬼面从暗影中缓缓朝前,终于让夏鸣看清了那对眼洞后饱含歉意的目光,看清了面具下那位身着玄色劲装、短发利落的女子。
她微微低头:“本来只是想看看你,打扰了,不好意思。”
“没,没事,”夏鸣收回魂剑,试探着问,“你就是楚凝心?”
“嗯,夏鸣姑娘,谢谢你想起我们。”楚凝心扶着面具又行礼,身影如鬼魅般轻轻一晃,已飘然移至门外。
夏鸣随之望去。门外立着两人:一位身着利落短打、眉目英气的女子;另一位则是披着半旧斗篷、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男子。楚凝心静静隐在男子身后阴影中,不细瞧几乎就要忽略她。
看来这英气女子就是大弟子秦风,而那嬉笑男子,便是五弟子楚云飞了。夏鸣迅速做出判断。
秦风朝她微微颔首,声若洪钟:“夏姑娘,久仰。所以,你就是最新入门的小师妹了?”
眼见要产生天大的误会,夏鸣赶忙解释:“虽然我也将傀儡宗视作归宿,但我并未被李宗主正式收入门下。严格来说……算不得各位的同门师妹。”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宗门除了秦风师姐,哪个不是沈墨师姐带着入门的?”楚云飞朝沈墨挤了挤眼睛,“连宗门功法也是沈墨师姐自创、传授给我们,这才是我们的真师父,真师父是同意收下夏鸣的,对不对?”
夏鸣看向沈墨,她理了理乱发竟当真点头:“有理,我也认为小夏鸣该入我傀儡宗,改日就让小远给她刻一枚身份玉碟。”
“等等,”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夏鸣有些无措,“这是否有点草率?”
秦风郑重地摇头,拍上夏鸣肩膀,直视她的双眼,神色间满是认真:“傀儡宗不像大宗门那么多规矩。你的情况,沈墨已同我说过,我认可。只要你愿意,这里就可以是你的家。”
你们这样……让李宗主的脸往哪搁啊?夏鸣心里这么想着,话也随之脱口而出:“如果李宗主不情愿呢?”
秦风横眉倒竖,发丝物理意义上燃起明亮的火光,她怒声道:“他敢?!”怒火似乎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越想越气,转身喝道:“楚云飞,楚凝心,走!我们去找他算账!”
说罢转身,风风火火就要入塔。在电光火石之间夏鸣捉住秦风的手臂,急忙道:“大师姐!是要去塔顶吧,我也想一起!”
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那个身影了。
10.登塔、疑窦
秦风在前带队,离第九层阶梯口越近,夏鸣越是捏了一把汗。
这一个月间,每当她靠近这段楼梯,素问剑总会如影随形地拦在她面前。无论她用出什么法子,神魂干扰、快速冲锋、甚至有一次给素问剑奉上一块绝佳的磨刀石……它总能在她自以为即将突破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将她稳稳“送”回书阁。
时机每次都准确到可怕,夏鸣甚至都有些怀疑,素问剑是否在戏耍自己。
但依沈墨师姐所言,素问剑乃蔚天的本命灵剑,剑中意志同他本人别无二致,以蔚天现在那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的性子,怎会有闲心戏弄旁人?
第九层阶梯近在眼前,素问剑如期而至。秦风抱拳行礼:“素问师叔,弟子等在外寻师叔踪迹已久,今日方知您已归来,特来拜见。顺道——寻家师说道说道!”
夏鸣赶紧抬手捂唇,堪堪将那声失笑咽了回去。大师姐这性子,真是耿直得令人汗颜。
素问剑凌空悬浮,绕着四人缓缓飞绕一圈。夏鸣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它,眼见它最终停在了自己身后。心中顿感不妙,夏鸣慌忙揪住自己的后衣领,小声道:“我这次真有正事,我加入傀儡宗了跟着大师姐他们一起来的!”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夏鸣绝望地缩起脖子,双手护住脑袋。
预想中的天旋地转并未袭来,只有剑柄粗糙的质感,在她手背轻轻戳了两下。她诧异地回头,素问剑化为光粒消散。
这是……同意了?夏鸣捂住被剑柄触碰的手背,仿佛还能感受到它轻柔的戳弄。
剑的意志,即是蔚天的意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又被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无论如何,她的目的达到了。时隔一个月,她再次登上塔顶,塔顶房间极为宽敞,李慕月坐在一侧正以血丝缝补玄骨红扇,蔚天盘坐在另一侧,双眸微阖,正在调息。
秦风的眼神牢牢钉着李慕月,发梢处已经燃起暗火。被注视的对象毫无所觉,补好扇子挥开,朝弟子们露出和蔼的笑:“小风、凝心、云飞,可算回来了。为师甚是想念啊。”
“劳师父惦念这么久,是弟子们的不是。”楚云飞笑眯眯地接话,出口就是顶级阴阳怪气。
李慕月似乎终于察觉出一丝异样,缓缓收敛神情,当他看清大徒弟发间那跃动的暗火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小风,你的头发……是谁惹你不快了?师父替你出气。”
秦风五指抬起,五道近乎透明的傀儡丝线在她指尖若隐若现,她眼神燃烧声音冰冷:“师叔都回来一个月了,师父,你还有脸跟我说话?”
五具手持不同兵刃的傀儡人不知何时现身,包围了李慕月,包围圈中宗主干笑了两声,缓缓站起,“这不是,你们师叔有要事相商,一时便……”
他抬扇格挡。“铛!”金石交击的脆响炸开!
激烈的攻防战在迅雷不及掩耳间展开!夏鸣脚底抹油,第一时间溜到了调息的蔚天身旁,心有余悸地望着房间另一头李宗主独战五傀的壮观景象,小声嘀咕:“这五只傀儡杀气好重。你以前见过秦风师姐这么出手么?”
“常事,”蔚天掀开眼帘,望着他们师徒的闹剧出了一下神,收回眼看向夏鸣,“你方才说,入了傀儡宗?”
夏鸣闪电般转头看向他,重重点头:“嗯!这一个月我都跟着沈墨师姐修行,她同意我入门,还把我的事告诉了大家。现在除了李宗主,大家都同意我入傀儡宗。”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那蜜橘色的眼眸流动着期待的光。
蔚天眼神沉静,唇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弧度扬起,又转瞬即逝。夏鸣唇线慢慢绷紧,肩膀也悄悄耷拉下来,挪开了视线:“我就是说一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低下头笑了,笑声清朗,是夏鸣从未见过的模样。蔚天道:“虽然他们不摆架子,骨子里却傲得很,能得到他们的承认,很厉害。”
夏鸣,夏鸣的眼睛重新爆起光,嘴角翘得老高,她赶紧抬手使劲压住嘴角,想让自己显得沉稳些,但蔚天那句“很厉害”萦绕耳畔,绕一圈就让她笑肌上提一分,根本控制不住表情。
他的一句认可,胜过世间万千赞誉。
好半晌夏鸣终于将声音校准归位,“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每天都在炸丹炉?能告诉我吗?”
“这个,”蔚天闻言,视线投向角落里几尊死状各异的丹炉,“因为我很生气,很怨愤。需要发泄出来。”
他真的变了好多,夏鸣谨慎地观察着他的脸。初见时他眉眼锋利,哪怕笑也裹着冰碴与敌意;此刻的蔚天却好似罩了一层柔光,神色缓和,气息中正,尽管投向丹炉的视线中仍隐隐燃烧着火焰,却已比从前平和了太多。
“现在发泄完了吗?”她试探着问。
蔚天轻轻摇头:“没有,在我复仇成功之前,它们不会消失。”
他真的有在好好回答,复仇,肯定是向三个敌人复仇,但。夏鸣眨眨眼,抓住机会:“为谁复仇?”
“……”蔚天柔和的气场骤然转冷。他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问剑的剑柄,撇了夏鸣一眼,“我师父,你问这些做什么?”
他很明显不乐意谈起。夏鸣连忙噤声,正襟危坐,只在脑内暗自琢磨开:为了师父而向她们寻仇,她倒是在《蔚天传》里看过,他的师父高寒,很有可能是被这三人谋害。但这高寒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书中一点也没提过,奇怪,蔚天分明很重视师父,为什么书中丝毫未提及?
纵使有无数个问号在夏鸣脑中呈烟花状飞扬,但一瞧身旁蔚天重新蹙紧的眉头和周身弥漫的寒意,她是死也不敢问出口的。
房间另一头,楚云飞也加入了战局,一阵阵精妙的神魂波动朝李慕月无形而去,夏鸣认真辨认,认出几种神魂术法:心蜃幻典、牵丝引念诀。均是沈墨教授过,以她目前的修为还远未触及的高深幻术功法。
“五师兄也好强。”夏鸣感叹。
“他的确不错,但你再看看慕月。”蔚天道,夏鸣依言仔细去瞧李慕月。
他一手红扇轻盈如蝶,格挡住五具傀儡人狂风骤雨般的连绵攻势,另一手若无意轻抚,指尖每每都能点在楚云飞神魂波动的最薄弱处,那些精妙的幻术尚未及身,便被消弭。技高不止一筹。
楚云飞也意识到这一点,干脆收了功法,转向身旁始终捂着面具的楚凝心,露出委屈的表情:“姐姐你看他,明明是他的错,还欺负我们。”
“……师父不好,”楚凝心抬手抚摸他的发,“我去为你讨回。”
李慕月耳朵一动,似是听见她说的话,终于变了脸色。他竟干脆收了扇子,任凭五具傀儡的刀、枪、剑、戟齐齐攻至面前!
刀尖抵近眉睫的刹那,骤然翻转,刃身结结实实地拍向了他的面门!
咚,是金铁与肉身相撞的声音。五具傀儡同时收势,兵器撤回。李慕月的脸从宽大刀身后重新显露——比夕阳更红。
楚凝心原本已踏出半步的脚,顿在了原地。楚云飞弯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秦风双手叉腰,眉目飞扬:“该!”
“咳,徒儿们,为师知错了,饶我一命吧。”李慕月言辞切切,双手合一。
观战的夏鸣悄悄别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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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蔚天:“原来四师姐和五师兄是姐弟?”
“嗯,”蔚天支起一条腿,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些许感慨,“是慕月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看来他们都成长得很快。”
那头秦风已然扬声:“我们要收夏鸣为新的小师妹,师父,你可听清了?”
李慕月用扇子遮住红了大半的面鼻,眼神飘向夏鸣。眼神中仍带着些警惕,夏鸣迎着他的目光昂首挺胸,一派坦荡大方。
“我本不想认,不过既然你们喜欢,那就收吧,”李慕月松了口,“但要小心,她的来历尚未分明。”
夏鸣小声嘀咕:“怎么还当面说坏话呢。”
离得近,再小声也能传入身侧人耳朵。蔚天莞尔,也压低声音:“或许你觉得委屈,但于我们而言,不得不防。”
“防什么?我害你们?”夏鸣抱住双膝,借膝盖遮住自己绷紧的指尖。
“防你被篡改了记忆,在自身亦不自知的情况下触发,造成危害。”蔚天道。
至少现在他愿意相信自己主观上没有恶意。但是她真的该高兴吗?蔚天分明依然不信任自己的清白。
本以为,已经可以跟他更靠近一些了。夏鸣快速瞄一眼两人中间,空隙还能再稳稳坐下一个人,是陌生人之间,礼貌而疏离的社交距离。
“如果我真的是潜在炸弹,以后造成了危害,你会怎么做?”夏鸣问。
“我会斩了你。”蔚天语气自然,不含杀意,就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却让夏鸣的心顷刻跌落谷底。
原来那些温和的笑容、那些难得的认可,都只是强者心情好时的施舍,而非对她真正的改观。不过也是,她来到这里后,除了修炼、跟师姐师兄们打交道,根本没有和他好好相处过啊。
但他明明也不给自己一点机会。夏鸣低下头。
秦风从师父嘴里得到了勉强满意的答案,看向夏鸣:“夏鸣,走吧,时辰不早,你还需要回去休息。”
“好。”夏鸣面色平静地起身,脚步平稳又快速,近乎是逃离般回到师姐身侧。一行人推开门扉,夏鸣跟在最后迈步而出,身后门扇缓缓合拢,她偏了偏头。
逐渐收窄的门缝里,蔚天的眼眸微微闪动,含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歉意?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她来不及分辨。因为门扉彻底闭拢,将他隔绝在另一侧。
脑袋顶忽然被一只手掌轻轻抚摸,夏鸣顺着方向看去,楚凝心抬高了手正在轻抚她的发顶,被发现后缩了手,藏入楚云飞身后。
踩着阶梯往下,楚云飞从掌心里变出三只包子精一样白生生还会弹跳气鼓鼓、散发着肉味香气的小东西。三只包子精弹到秦风、楚凝心、夏鸣的肩膀,他状似无意道:“你们姑娘家,是不是都喜爱这类可爱的玩意儿?”
捏了捏包子精,入手柔韧弹软,笼罩在心头的愁云似乎也被驱散了些,夏鸣展眉:“谢谢。”
包子精跟着她到了卧室,夏鸣将它放在床头柜,它立刻摊成一张呼呼大睡。这小东西确实可爱,她又捏了两把,终于上床。
至少蔚天对她的印象不是负数了,他是素问剑仙,经历过的黑暗不知凡几,?蔚天传?中,无论面对何等绝境,他从来都孤身一人。这么个人,想要得到他真正的认可,当然没那么轻易。
既然他承认炸丹炉是心情不好,那就要像刚才五师兄哄她那样,想办法哄哄他。或许可以问问师姐们,蔚天喜欢什么?或者,帮他做点什么?比如,陪他练剑、砸点方便的物件,再找个新的发泄方式?不过以她的剑术水平,陪练剑会不会被一剑戳死……夏鸣思索着思索着,陷入沉眠。
11.众弟子协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梦中见到了一只丹炉。雕刻着金龙银凤,一副富丽堂皇样。倏忽间,丹炉爆开,碎片四溅,却在下一刻自行聚拢,严丝合缝地拼回原样。
梦境异常清晰,连炉口边缘细微的划痕都历历在目。这不像是普通的梦,倒像是真实存在的。
要是能拿到这个丹炉该多好。这个念头一起,夏鸣悠悠转醒。梦中记忆依旧清晰,她甚至能复刻丹炉上的花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床上爬起,去敲二师姐的门。
两人对坐桌前。沈墨听完她的描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本?百宝图鉴?。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大半本,停在一页之上。沈墨与夏鸣凑过头去——页面上绘着的,正是夏鸣梦中那尊一模一样的丹炉。
“此炉名为破镜重圆,是枯荣山庄一名医修为重修旧好,寻遍融合胶着之物所炼,赠其暴脾气的爱人。”沈墨念完书页上的宝物介绍,奇怪地瞥了夏鸣一眼,“这丹炉用料不算上乘,只有碎后重圆的特性还算有趣,你当真想要这个?”
越听沈墨说,夏鸣眼中的光芒越盛。这简直完美契合她的需求!她点头:“嗯,就是这个,书上有记载它现在在哪里吗?”
“唔,既然你能在梦里见到……”沈墨盯着她沉吟片刻,“或许它就在不远处。你心有挂念,神魂在睡梦中感应到此物,才有了这梦,提醒你去寻。”
说罢沈墨摸出玉碟,敲了两下,玉碟明光起:“凝心,离傀儡宗最近的镇子上,近期可有拍卖会?”
玉碟里传来楚凝心怯弱之声:“再过十五日便有一场。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小夏鸣梦见一只丹炉,想去拿下。恐怕丹炉已在镇内,你带她走一趟,将东西拿回来?”
楚凝心自然应下。事情如此顺利,夏鸣却忽然有些慌,她迟疑地问:“二师姐,如果是拍卖会,是不是需要很多灵石?”
沈墨收回玉碟的手顿住,她皱起脸愁眉不展,点头:“是啊,但我的灵石也都用于修炼所剩无几。不过这丹炉,应该不是什么稀罕宝贝,你攒出两枚上品灵石,应该就够了。”
两枚上品灵石。夏鸣捂了捂额头苦笑,据她所知,一枚上品灵石便能抵数千枚下品灵石,而她口袋里只有五十六颗下品灵石。
她真诚发问:“那我应该从哪里去攒这两枚上品灵石?”
“这个,”沈墨挠了挠头,“我没管过这方面的事,凝心和云飞时常外出,常带回稀罕物件,宗里的大小账也是他俩管着,他们应当更懂。”
借了沈墨的玉碟,夏鸣再次拨通楚凝心的“电话”。她虚心请教:“凝心师姐,听说你和云飞师兄管着宗里的账,还会外出赚灵石。我想为半个月后的拍卖会攒两枚上品灵石,你们可有什么法子能赚到?”
“那个,云飞,你来。”楚凝心小声着,声音逐渐消失。
像是替代她,楚云飞的声音从玉碟内传来:“来了,你担心的这个好办,我们可是有素问师叔的。”
姐弟俩还是待在一起的。夏鸣继续问:“可是素问前辈的丹药……他最近心情不好,炼的丹会不会也带着怨气?”
楚云飞被逗笑:“放心,师叔的丹药质量从不打折扣。师父也正让我们去会上卖掉,以师叔丹药的成色,不愁没有灵石。届时你跟着我们去便是,”他话音一顿,语气里透出某种已知答案的玩味,“不过夏鸣,你这丹炉,打算拿来做什么?”
得闻此言,沈墨在旁也好奇地发问:“对哦,小夏鸣,你为何想买这丹炉,是想学炼丹了?但你刚踏入修行之路,恐贪多嚼不烂。”
夏鸣摸了摸鼻子,对玉碟道:“云飞师兄一会儿我去找你。”用神魂关闭了玉碟,才正色看向沈墨:“放心吧,我只是拿来玩玩。”
心思单纯的沈墨不做他想,只叮嘱两句一定要以修炼为重,快些找到天赋,便返回自己屋中。夏鸣做贼似的弹起,骑上傀儡猩猩,朝楚凝心、楚云飞住处而去。
下了山,换快马,抵达他们所居的山头。肉眼望去,只见山壁嶙峋,并无洞府痕迹。夏鸣外放神魂,几道波浪纹以圆弧形式自上而下循环荡漾。
应该是护洞结界,夏鸣的神魂轻碰上去,发出清脆的叮声。
结界如同断了水的瀑布自上而下停止波动。本以为出来的会是楚凝心或楚云飞,结界后却探出叶念念的小脑袋,她眼睛一亮:“夏鸣姐!快进来,我们正说到你呢!”
夏鸣被这热情弄得一愣,跟着走进结界。洞府内比她想象中热闹——只见楚凝心与楚云飞盘腿对坐,二人神情肃穆,面前各自漂浮着两个乳白的光球,在二人之间,摆放着一盏古旧瓶器、一件破损的青袍。
“来得正好,”楚云飞抬眼看来,“我们刚在讨论,若要让师叔心情转好,光一个丹炉够不够。”
“啊,”心思被戳破,某种囧意油然而生,夏鸣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原来你们也在想这件事。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瞎琢磨。”
“怎么会,”楚云飞笑得狡黠,“听了师叔昨日那番话,我们当然不能什么都不做。”
楚凝心轻轻点头,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大师姐其实也很担心……但她尚有要事在身。”
叶念念这时才凑过来,踮脚贴近夏鸣耳朵,像是传递秘密讯息,悄声念:“其实我们早就想行动了,只是不知从何下手。听了你说的丹炉,大家都觉得极好。不过还需要点别的,现在我们正在找师叔的喜好呢。”
闻言,夏鸣的目光投向瓶与青袍。她问:“这件衣袍看着像是素问前辈的,拿来要做什么?”
“这些都是师叔以前遗留的旧物,可以‘看过去’。”叶念念解释道,一溜烟跑过去也坐下来,拍了拍身侧的地面。夏鸣从善如流,盘膝而坐。
“看素问前辈的过去?还能做到这一步?”
叶念念腼腆弯起眼,她抬掌,掌心朝向桌上的物品,两道乳白光球从物品中袅袅升起,落入她掌内:“我的天赋便是能窥见物品上承载的强烈情感,或记忆碎片。只要触碰光球,夏鸣姐你也可以看见,要试试吗?”
说罢,两枚光球排开,悬在夏鸣眼前。夏鸣指尖轻碰左侧光球,一股冰凉触感从指尖蔓延,天旋地转。
再清晰时,蔚天站在她面前,却是一副气喘吁吁、血污满身的模样。
他以剑撑住身形,捂着腰腹的伤,青袍已然破碎勾连成丝,唯有一双眼仍清醒如寒星,吐字清晰:“慕月,我需在你这儿突破,替我争取时间。”
李慕月的虚影缓缓浮现,他两步上前扶住蔚天肩膀,眉头紧皱:“我这就开启幻戏台,绝不让任何人进来。你想待多久都行。”
“那恐怕,不行。”话音刚落,蔚天顿时低头,呛出几声剧烈咳嗽,全靠素问剑与李慕月才不至于跪倒在地。李慕月急得抓起他就往里走:“还废话!你那么多丹药呢?快点服下疗伤!”
“她们发了高额通缉,满天下修士都在赶来,你们应付不了,”蔚天喘着气,每个字都带出唇角血沫,“待我突破,就去杀了她们。”气音也掩不住他的狠意。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夏鸣回过神,左侧的光球悄然消失。她沉默了一阵,瞧见同样回过神的楚云飞捂住额头,长长叹气:“我就说,当初师叔怎么来了也不见人,之后自己又莫名其妙走了。”
“师叔,什么也没同我们说。”楚凝心低头,声音黯然。
夏鸣听得云里雾里,与叶念念对视,她清澈的眼中也塞满疑惑,朝二人问:“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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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云飞收拾好情绪抬起头,悉心说明:“七百年前,正邪大战还在进行,我跟姐姐刚被师父收入门,就听说师父的好友要在我们宗门暂居。那段时间我们都没跟他见上一面,但收到了很多师叔馈赠的丹药法器,”他顿了顿,“那时,师父、大师姐他们整日全力维持着幻戏台,说是防被敌人察觉。具体发生什么,我不知晓。只知约摸一个月后,一道磅礴剑意冲破了幻戏台阵法,将大海染成了血色。随后就听师父说,师叔已经离开宗门。”
夏鸣咽了咽口水,心头莫名一悸。
依楚云飞所言,那时蔚天正被满天下想要讨赏的修士追杀,重伤濒危,又碰上突破瓶颈,不得已来傀儡宗暂求庇护。幻戏台为他争得一月时间,蔚天突破了瓶颈,一剑荡平包围傀儡宗的敌人,孤身离去。
“咳咳,等等!我们今天是来找师叔喜好的,这件旧物上没有线索,下一个下一个!”叶念念说着,同时推动三人面前的光球,催促他们快些看。夏鸣笑了笑,沉入第二段记忆。
古旧的瓶身出现在眼前,一只手捏着一株干瘪了些的植物插入瓶中。顺着手臂上瞧,此人正是蔚天。此时的他眼眸盛着温和的光,分明是同一张少年脸庞,却更加青涩,自言自语:“这样就好了。”
在他的手脱离植物的刹那,干瘪的花瓣逐渐饱满、鲜艳,再次回春。
一道尖细又饱含威胁的叫声从侧方响起,蔚天转身,抬手召来桌上一片菜叶,前走两步蹲下身:“别生气,来,饿了吧。”
他身前是个用布料搭成的圆窝,一只白兔缩在窝中,谨慎地探出脑袋伸头,嗅闻几下,不敌菜叶清香,伸长脖颈咬住叶子,吧唧吧唧吃开。蔚天趁它专注吃食,小心翼翼地探手,指尖点在白兔血糊的后腿上。
血肉成丝,迅速翻腾着织成肉网,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覆上肌肉、薄膜、皮肤,最后长出雪白绒毛。仿佛那伤口从未存在。
兔子咬菜叶的动作一顿,茫然扭头,试探着蹬腿,跳出小窝跑了起来。蔚天低笑出声,模样煞是高兴。
四人面面相觑,洞府内安静了片刻。夏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那个温柔、无害、有点开朗、会因救了一只小兔而由衷开心的少年,竟然是蔚天?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个身影——一个是记忆里眉眼弯弯、指尖轻抚兔毛的少年;一个是现在塔顶那眉眼冷峻、周身笼罩着压抑怒火的剑仙。同样的面容,却判若两人。
“原来他以前,是这样的。”夏鸣轻声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惋惜?还是某种说不清的怅然?
楚云飞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师叔从来没提过这些。”
沉默了片刻,夏鸣探究的眼神盯住楚云飞。蔚天竟在少年时那么早,就已经在傀儡宗留下过痕迹。楚云飞立刻意会,连忙摆手:“我也不知,那时我或许还未出生。但师父肯定知道,只是他从来不说师叔的过去。”
可惜。夏鸣在心里默默记下,等日后关系更近些,定要找机会问问李宗主。但现在……拽住自己不合时宜的好奇心,琢磨起正事:“所以,蔚天他喜欢给小动物、植物疗伤?”
“看起来是的,”楚云飞托着下巴思索,目光在夏鸣和叶念念之间转了一圈,“不过光是疗伤小动物,会不会太过单纯?师叔如今的心境,还会做这种事吗?”
“那是他喜欢做的事,”夏鸣思索着,片刻后她认真地说,“一个人的本性并不容易改变,既然他曾经为此而欢喜,如今也一定会有所触动。”
楚凝心轻轻点头:“而且,师叔需要放松,可以一试。”
楚云飞念叨一句好吧,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猛地抬头,打了个响指:“我知道该给师叔设置什么样的幻境了!”
12.登录泊浪港
依照少年蔚天的喜好,楚云飞像变戏法似的,行云流水般从袖中口袋里摸出小兔子、小鸟、小刺猬、小狐狸……一只接一只,活灵活现。
夏鸣好奇地托起小白兔,毛茸茸软乎乎,还害怕地缩起来不敢看她。放出神魂探查,在神魂视野中,小兔子同样真实无比,连每一根兔毛因恐惧而微颤的弧度都清晰可辨。
“云飞师兄,你的幻术真是精妙。”夏鸣感叹,楚云飞得意地翘起鼻子:“我苦练这么多年,当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看破的。”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幻象。夏鸣揉捏兔头,小白兔被她揉得舒服了,耳朵缓缓放平身体渐渐摊开。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真正的活物。嗯,应该可以瞒过蔚天吧。
“不过师叔可是剑仙,”楚云飞收起得意,正色道,“神魂感知敏锐异常。我们得做到极致,连伤口愈合时,肌肉条理的重组方向都不能错。”
“我会记住每一个细节,”他深吸一口气,“但最终能否成功,还得看师叔愿不愿意相信这个幻境。”
楚云飞一打响指,小白兔身上蓦然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它也随之虚弱下来,趴在夏鸣手上,发出细小又悲伤的呜咽声。
夏鸣试探着用手指碰了一下它的伤口,小白兔立刻声音尖利瑟缩,似乎当真十分疼痛。她收回手指,又揉了揉它的耳朵,问楚云飞:“幻术能重现小动物被治愈时的恢复过程吗?”
“刚才那段记忆里它是怎么恢复的,我可记得一清二楚,夏鸣师妹,你再碰碰它。”
依言探指,指尖刚点上那处伤口,那处皮肉便快速层层裹覆,肌肉组织迅速生长、愈合。转眼间,伤口已恢复如初。小兔子恢复了精神,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指尖,似乎在表示感谢。
“真像,这样的话只需要想办法让素问前辈出来,就能为他制造幻境。”夏鸣明白了他的谋划,深感赞同。
叶念念抱着小狐狸终于插话:“但是师叔一直没有离开过塔楼,我们该怎么让他出来?”
楚云飞得意的神情一顿,眼睛滴溜溜乱转,最后定格在夏鸣脸上。
夏鸣灵光乍现,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那就由我先送丹炉,以送礼的名义约他到指定地点,你们提前在那处布置好幻境就行。”
“辛苦了,”楚凝心一字一顿,显得十分犹豫,“这样愿意为师叔着想,夏鸣师妹,真是个善良的人。”
“哪儿有师姐说得那么好,”夏鸣蹲身,将小兔子放在地上,又捏了捏它的耳朵,“素问前辈对我恩重如山,支撑我走过了最难的时候。纵使他不记得,我也不能不报恩。”
洞府中陷入静默,楚云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了摸鼻子,眼神复杂地看了夏鸣一眼。
夏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把话题带沉重了,正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却听叶念念直率地问:“夏鸣姐,师叔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咳咳咳咳。”楚云飞嗓子都咳出了颗粒感,叶念念连忙举起小狐狸遮在脸前,声音闷闷:“我就是好奇问问,不回答也没关系。”
很重要吗?这个问题夏鸣都不用思考,她定音:“嗯,是最重要的。”
楚凝心颇有感怀地看向弟弟,目中闪着柔光:“我能明白,大概就像云飞于我,傀儡宗的大家于我一样,是必须要守护的、最重要之人。”
“咳!”楚云飞的双颊涨红,低下头将小动物一只只拎起塞回衣兜,“计划都定好了,还是抓紧想想怎么才能拿到丹炉吧,需不需要去镇上打探消息?”
经过简单商议,众人定下计划:楚凝心带夏鸣去镇子提前卖丹药、攒够资金,熟悉拍卖会规则;楚云飞与叶念念继续寻找蔚天的旧物,看能否挖出更多记忆来补足“救助小动物”的幻境。兵分两路,夏鸣送丹炉之日,就是引蔚天入幻境之时。
戴着鬼面的楚凝心将夏鸣领入里屋,视线扫过瓶瓶罐罐满当当的架子时,夏鸣愣住:“这么多,都是他炼的丹药吗?”
摇了摇头,楚凝心捡起一个瓶子给她瞧,透过瓶口可以看见空荡荡的内胆,“这里面的丹药已经吃完了,我只是留下了瓶子。”
说罢她将空瓶放回,手掌插入架子中,将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分为两半:“左边的才能卖,拿两瓶,再加上师父让我们去卖的,灵石一定够用。”
在楚凝心的仔细介绍中,夏鸣的丹药知识逐渐充实。她知道了普遍受欢迎的,是增强灵气感应的通感丹、服下后能让人灵力暴涨的爆灵丹、快速治愈伤势的回春丹等。
以市场标准,她们挑选出三瓶丹药,楚凝心顺手送给夏鸣一瓶通感丹:“听说你感应灵气比较困难,可以适当用它辅助。”
感激地收下,夏鸣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镇上?说起来,离傀儡宗最近的镇子,是什么样的?”
“朝东方渡过大海,就到了青云剑宗庇护的地界,那里有一座名叫泊浪港的边陲镇,很热闹。”楚凝心轻声开始介绍。
泊浪港不大不小,不时有横渡大洋的凡人商船、修士仙舟停留。凡人在此补充物资,开办简单的生意;修士则是因为青云剑宗不允许外来仙舟驭空入境,只好再次换乘。也正因此,泊浪港的凡人生意与修士生意都算繁荣,珍宝俗物皆会在此逗留,自然有了滋生拍卖会的土壤。
花了三日时间,从路远处拿到代表傀儡宗弟子的玉碟,夏鸣认真梳理了一遍自己目前的资产。一瓶通灵丹,五十六颗下品灵石,沈墨师姐赠送的还未用完的开窍丹,以及在木屋里翻出的一些做装饰用的金银细软。对于修士而言,金银之物无用,但泊浪港毕竟也有凡人聚集,以防万一夏鸣还是带上。
三日后,跟随楚凝心的脚步,夏鸣踏上泊浪港的土地。来往人流穿行如织,楚凝心似乎极为不适,捂着面具小声道:“人太多……我先去客栈,你可以自己逛逛,有事玉碟联系。”
说罢不知何时隐入人流的暗影,鬼魅般消失。夏鸣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来不及出口,只好站在人群里,顺着人流朝前走,一直到繁华大街,叫卖声热闹起来,左右探看。
来之前跟楚凝心确认过,泊浪港有一处“玲珑阁”,面向修士售卖灵力与魂力法宝的修复服务。而这家玲珑阁格外缺擅长神魂修复的人才,傀儡宗门人皆精修神魂,每当缺灵石时,总会来这家店做些手工换报酬。如今她也需要做工一段时日,为拍卖会多攒些灵石。
两侧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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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铺各色各样,夏鸣终于寻见玲珑阁的牌匾。玲珑阁进门处狭小,虽坐落于最热闹的街道,却好似并不愿意被人随意打扰。
回想着楚凝心的叮嘱,夏鸣推开玲珑阁的门,开门见山:“我乃傀儡宗弟子,来修器物。”
阁内寂静非常,与街道的熙攘格格不入。前台的木架子整齐摆设着形态不一的器物,有扇、盘、棍、佩……皆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力,但也皆灵光黯淡。
埋在前台的短发女人连头都没抬,一挥手,一块玉简朝夏鸣飞去。夏鸣接住玉简,听见她声音淡漠:“这块玉简原本能聚生灵亡后散落的魂力,但内置阵法被某个残魂凝念阻塞,如今无法再用。修好它,一块中品灵石。”
一千下品灵石可换一枚中品,一百中品可换一枚上品。这店主随手抛来的便是大手笔。夏鸣不敢怠慢,寻一张空闲的凳坐下,握住玉简,神魂沉入其中。
进入玉简,她便看清了那阵法的简易纹路。三角形的阵法内刻几道曲线花纹,纹路此刻黯淡无光。而在一条花纹正中,一抹黑气堵塞在此。
靠近黑气,浓烈的恶意扑面而来,就要将她千刀万剐。
凝魂,黑柄利剑现于她手,夏鸣丝毫不惧,对准黑气一剑捅穿!
力量微弱的残魂发出无声尖啸,不甘心地消散。夏鸣收回仿制素问剑,眼看着黑气彻底消散,才重回肉身,将玉简递给店主:“修好了。”
态度冷淡的店主诧异抬头,接住玉简注入灵力,玉简华光大绽,恢复如新。她赞叹道:“你是傀儡宗的新弟子吧,啧啧,居然比你的师姐师兄们还快,不错。”说着,一枚中品灵石被她弹出,夏鸣迅速收好。
“来,继续,这些都是难单,总算有人能处理了。”店主又扔来一张仪盘,夏鸣也不多话,专心干活。
一个上午倏忽而过,夏鸣储物袋中新装了四十八枚中品灵石。店主还想扔仪器,夏鸣谢绝表示今日到此为止,离开玲珑阁。
现在她明白沈墨师姐为何提起两块上品灵石如此漫不经心了,原来傀儡宗学到的本领,竟然如此赚钱。
那些在沈墨指导下日夜苦练的神魂操控、阵法解析,此刻都化为了实实在在的生存能力。胸口依然雀跃鼓动,此时此刻,夏鸣真切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在这个书中世界,依靠自己,站稳脚跟。
这种感觉如此久违,就像当初她拿到第一份工作的录用通知。当她总算能够彻底摆脱那二人,再也不用与他们牵扯,依靠自己便能独立存活一样。
夏鸣深吸一口气,神魂凝出素问剑。漆黑粗糙的剑柄、亮白光净的剑身。剑身映出她的双眸,如朝阳。
这次,又是蔚天,先庇护了弱小的自己,再带自己来到傀儡宗。才给了她如今能立足于修仙界的机会。
欠他的越来越多。夏鸣垂眸,想到破镜重圆丹炉,沈墨师姐说它材质并非上佳,既然自己应该可以筹集更多的灵石,那能否采购更好的质料,寻炼器师,重新熔炼丹炉呢?
想要给他自己能给出的最好。至少要是上品灵材,最好能承受剑仙级别的怒火宣泄。夏鸣很快下定决心,迎着泊浪港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四处打听着,朝炼器阁行去。
13.下血本了
炼器阁跟玲珑阁比邻而居,其门面极尽奢华,雕花双开大门气派非凡,与对面同样显赫的丹药堂一同,堪称整条街最耀眼的双子星。
这家店口碑极佳,“童叟无欺,品质上乘”八个字是打听得最多的评语。既然众口一词,想必差不到哪去。
夏鸣抬手推门,门扉丝毫不动。既然不能推开进入,那应当是在防凡人误闯,她想了想,丹田内调出一抹灵力注入,双开大门吱呀着为她敞开。
阁内金碧辉煌,正前方有一座宽阔的前台,背后的墙面横挂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长方形法器,光幕流转,正实时滚动着炼器师排行榜、最新采集的珍稀矿材报价、成品法器图录及售价,完全是修仙版的电子屏。
三两客人散在阁内整齐排列的低矮展台选购,左右两侧,木制旋梯蜿蜒而上。
夏鸣抬头望着那“电子屏”,步行至前台,问接待:“你们这里能不能将成品丹炉重新熔炼?”
年轻男子礼貌微笑着回答:“当然可以,本阁有十三位技艺精湛的炼器大师随时恭候。不知小姐想实现什么效果?我等可为您的丹炉加持金刚不坏之阵,令其坚不可摧;亦可铭刻九转聚灵符文,提升炼丹品质与效率。”
夏鸣思索着蔚天身边那堆丹炉残骸,斩钉截铁道:“要坚硬到能抵挡半仙的攻击,也要最好的聚灵。推荐哪个炼器师,要采买什么材质,多少灵石?”
男子的眼神更加热切,他叠声道:“那您可真是来对了,我们的青火大师是全天下都颇负名望的顶级炼器师,她也曾承接过青云剑宗宗主的炼器委托,为沐阳宗主炼出了半仙法器青鹤剑……”
怎么无论在哪个世界,销售都是一个套路。夏鸣打断他的叙述:“我不关心这些,青火大师炼一次器要多少灵石?达成效果要买什么材料,总价多少?”
前台接待男子从善如流地一手翻开身前目录本,一手在扁长法器屏上敲击,现场给夏鸣算账:“请青火大师出手需要五枚上品灵石。所需主材,顶级的‘蛮山玄金矿’,每块售价两枚中品灵石;顶级的‘九转聚灵阵盘’,每个售价一枚中品灵石。大师会根据丹炉实际情况确定用量,保守估计,材料费至少需备足五枚上品灵石加三枚中品灵石。不知您的丹炉是否自备?”
“嗯,自备。”夏鸣说。
“好的,那就只用加上预定的一枚中品灵石,”男子将账呈在夏鸣眼前,热情非常,“这是初步估算的花销,您看可以接受吗?”
五枚上品,四枚中品。她需要在玲珑阁打六天工,尽管辛苦了些,但能接受。夏鸣点头,取出一枚中品递给他,“我约十二天后,务必确保青火大师届时能腾出时间。”
“好的,您放心,”男子收下灵石,低下头在扁长法器屏一顿操作,一道散发着淡淡金芒的阵法从屏中升起,“请收下这枚预印,到时候凭此来炼器阁,我们自会接待。”
怎么收?夏鸣盯着这悬空的阵法两秒,试探着用手背去碰。预印落入她手背,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夏鸣摸了摸预印,入手没有异常,注入灵力,印记上方立刻凭空浮现几行清晰的文字:预约时间、地点、委托内容、承接炼器师青火大师。
修仙界还真是,不同凡响。夏鸣咋舌。
“小姐,”男子又热情地补充道,“您还可以留下您的魂网凭证绑定此预印。若有任何变动,阁内会第一时间通过魂网通知您。您也可随时在炼器阁的魂网分页查看进度或取消预约,只需用灵力点触此处。”他虚指了一下漂浮文字右下角一个青色的圆形图案。
魂网?夏鸣立刻被吸引注意,?蔚天传?中从没提过这种东西。她朝接待员说声稍等,不动声色地退到角落,点亮玉碟。
“凝心师姐,魂网是什么?”
玉碟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楚凝心异常严肃的声音:“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碰魂网,你先回来,我再跟你细说。”
敷衍过接待员,她直奔客栈。推开房门看见楚凝心盘腿坐在她的那张床上,正等着自己。
“师姐,那个魂网?”夏鸣问。楚凝心挥手布下结界,细细为她讲述。
魂网,顾名思义,是神魂形成的织网。在最主流的说法中,织玄天尊风见眠不忍见苍生因浩劫、战争而与亲朋好友离散再不相见,于是抽出自己几乎所有的神魂,化入天地,奉献给天下众生。
众生皆可以借用风见眠遍布天地的神魂网路,感知天下万事、互通有无。从此修仙界乃至凡界,再无生离后杳无音讯之事。
由此衍生出了一整套依附于魂网的庞大产业:娱乐幻境、信息传递、即时通讯、交易平台;与之配套的管理律令;个人专属的魂网凭证;形式各不同的连接魂网的法器等等。
然而目前能够维护、修缮魂网的仅有一个宗门——天机阁。风见眠常年隐居天机阁深处,维系着众生的魂网。
但,上述全都是第一次正邪大战以后,邪道胜利,风见眠占领天机阁,建立魂网,才流传出的消息。
“虽然我不知接触的后果,但这个东西来自于敌人,规模甚至如此庞大,”楚凝心面具下的眼神凝重,“我们绝对不可以沾染。”
夏鸣心中一震。这不就是修仙版的互联网吗?由敌人掌控的、覆盖天下的信息网络。
“明白了,我一定不会碰魂网。”她郑重回答,再瞧手背上的预印,只觉得这便利的金光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好在她没连魂网,理应无妨。
虽然泊浪港不是偏远边陲,但毕竟是青云剑宗的地盘。在青云剑宗的地盘,天机阁的魂网竟然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推广运用……看来,这三名半仙的势力与渗透早已盘根错节。
蔚天要对付的敌人,要复仇的对象,现在正在掌控天下。那她绝对不能有丝毫懈怠,必须尽快变强。夏鸣缓缓捏拳,起身对楚凝心道:“凝心师姐,我先去修炼。”
“别忘了适当用通感丹。”楚凝心叮嘱,夏鸣挥挥手离去。
时间一晃而过,眨眼拍卖会便即将开启。夏鸣最后点了一下储物袋,十一枚纯白无瑕的上品灵石,一瓶通感丹。她全部的身家都在此处。
跟随楚凝心穿过街巷,来到拍卖会场。想象中的喧嚣鼎沸并未出现,偌大的厅堂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散落厅堂四方。
楚凝心显然对此地颇为熟稔,婉拒了侍者的引导,领着她穿过厅堂绕入一条走廊,直接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指尖灵光一闪,门扉无声滑开。
屋舍颇为宽敞雅致,陈列一张软塌、几个蒲团、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宽大法器屏。
“等着就行,”楚凝心在小屋角落的蒲团坐下,“拍卖会开启的时候,屏上会显示。”
夏鸣打量着法器屏,屏上正播放着拍卖会内部情况的介绍视频,以及下一场拍卖会开启时辰。越看越觉得,除了薄很多、边框花纹精致很多,就是一台液晶电视。
无论科技还是仙法,看来都殊途同归。眼瞧还有两刻钟,夏鸣闭目凝神,抓紧时间汲取灵气。
拿下破镜重圆炉的过程十分顺利,拍卖师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这丹炉背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动人传说,竭力烘托氛围。然而,台下应者寥寥。最终夏鸣在屋内以一枚上品灵石的价格成功购入。
从侍者手中接过装有丹炉的储物袋,将一枚上品灵石交付出去,夏鸣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场拍卖会上,她对楚凝心道:“师姐,我去炼器阁让人重新锤炼丹炉,我们哪边先结束,就先来找对方吧?”
楚凝心目光扫过光屏后续的拍卖清单,她们带来的丹药被放在几乎是最后拍卖,颔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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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守着丹药售卖,你先去吧。”
于是夏鸣踩着激动的脚步重回炼器阁,在前台出示预印,将丹炉交了出去。
接待员带她来到二楼,一间上房,请她稍事歇息,待炼器师估算好炼器时辰会再来告知,夏鸣趁着等候的间隙继续修炼。
另一头,道号为青火的女人听了侍者传回的要求,嗤笑一声:“抵挡半仙攻击?泊浪港这种小地方,去哪儿找能承受那种力量的顶级材料?你们接单前也不掂量掂量。”
“大师,我们仔细看过了,这名客人修为不高,说承受半仙攻击应当只是照着自己想象中最好的标准,并非真的要达成这种强度。您只要尽力将丹炉重铸得足够坚硬就行。”接待员笑眯眯地解释,青火这才缓了脸色。
打开储物袋,看着眼前小有名气的破镜重圆炉,挑了下眉,心中更加放松。既然是想拿丹炉去哄道侣的,那她能碰见半仙的可能就更低了——当世目前仅有那么三位半仙,哪儿是小小修士能接触的。
青火道:“两个时辰便能做好,去跟她说吧。”既然是这种小玩意儿,也不必太过费心。
两个时辰在专注的修炼中转瞬即逝。直到夕阳余晖初现,侍者准时叩门而入,捧着崭新储物袋,面上微笑:“小姐久等,丹炉已重铸完毕。烦请移步测试场,验看品相。”
“好,你带路吧。”夏鸣撑身而起,接过储物袋,神魂探入,看见其内悬着一鼎焕然一新的丹炉。
许是熔炼的质料质量奇佳,丹炉整体呈现出一种细微的银光,衬得其上龙凤似乎都活了过来,要腾空而起。光看这品貌,夏鸣悬着的心便放下大半。
临到测试场,心念一动释放出丹炉。足有半人高的银炉稳稳落在地面。她凝出魂剑,瞄准银炉,痛劈而下!
“叮叮当当”,火花四溅。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待她收剑停手,定睛看去,炉身依然银光闪闪,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夏鸣彻底定心,看向接待员:“很好,可以结算价钱了。”
接待员笑容更加灿烂:“青火大师使用了两百块顶尖蛮山玄金矿,共计四枚上品灵石,新刻入一百个九转聚灵阵,共计一枚上品灵石。经此重铸,此炉足以承受一次半仙强者的攻击,炼制丹药的效率亦能提升数十倍。再加上大师的出手费用,一共十枚上品灵石。”
夏鸣听罢手上动作一顿,十枚——她辛辛苦苦十二天,从早到晚修复器物,一块一块攒下的灵石!她甚至想过用剩下的钱,给路远师兄带些泊浪港的美酒,给叶念念捎点新奇的小玩意儿,给沈墨师姐买几套时兴的话本子解闷……
怎么会这么贵?
指尖触碰到储物袋内坚硬的灵石棱角,夏鸣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夏鸣抬眼,看向丹炉上的银辉,眼前仿佛闪过蔚天身边堆积的破铜烂铁,耳边是他那句“我很生气,需要发泄”。深深出了一口气,掏出仅剩的十枚上品灵石。
接待员面上的笑容更加真挚,收好灵石,热情地送夏鸣出了阁。
走两步,夏鸣便忍不住小心地用神魂看一眼袋中丹炉,可不能丢了弄坏了,这宝贝如今承载着她全部家当与心血啊!
然而,随着离客栈越近,另一种情绪悄然滋生。
蔚天会跟自己见面吗?会喜欢这个花里胡哨的礼物吗?要是他不喜……想起他昔日毫不掩饰的抵触,她忽然忐忑不安。
这份心情无法与师姐言说,夏鸣重回拍卖会,恰好遇见楚凝心从内厅走出。二人汇合,她给夏鸣展示了一下沉甸甸的袋子,表示收获不错,道:“既然都准备好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宗。”
明日,就要约蔚天相见了。该约在哪里?说什么话?如果他拒绝出来怎么办?
夏鸣点头,掌心微微出汗。
14.邀约
无法确定之事,只能暂时放下。夏鸣将杂念压下,目光落在储物袋里那瓶仅剩的通感丹,以及一堆在修仙界几乎派不上用场的凡俗金银上。她决定利用这最后的时光,好好逛一逛泊浪港的市集。
叶念念还未辟谷,用金银换铜钱,购置了一袋凡人市集上的酥烙饼、糖葫芦,存入储物袋中。
再摸出一颗通感丹,去丹药堂跟掌柜议价。丹丸上那九道象征极品品质的丹纹,果然为她换来了两枚中品灵石。夏鸣紧接着在街道搜寻,用心挑选着送给傀儡宗其他几人的礼物。直到夕阳西斜,她才带着满心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到客栈。
她将一叠符咒放在楚凝心手边,声音里带了点献宝的雀跃:“凝心师姐,这个符可以隔绝他人感知,在人多的地方行走不易被注意。感觉你可能用得上,就顺手买了。”
楚凝心扶着面具,捻起一张符咒,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微弱空间隔绝之力。抬眸瞧夏鸣,眼中含着暖:“谢谢,我很喜欢。”
次日,在楚凝心的带领下,她们离开泊浪港,在漫漫大洋间飞行,落入傀儡宗的岛屿。熟悉的幻象如潮水般涌来,楚凝心指尖轻点玉碟,清辉射出,幻境冰消雪融。夏鸣有样学样,褪去幻象。
身侧楚凝心已经点亮了玉碟:“云飞,我们回来了,你在哪?”
“在洞府,你们直接来。”楚云飞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刚抵达洞府,眼前景象让夏鸣微微一怔。
只见秦风抱着胳膊斜倚着一棵老树,沈墨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正揪住叶念念衣摆缠着她问天赋细节,叶念念明显有些不知所措;路远则蹲在一旁,对着一个半成型的机巧构件敲敲打打;楚云飞背靠着假山,一边打呵欠一边耍骰子玩。傀儡宗的弟子们,一个不落地齐聚在此。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夏鸣只觉衣兜内的储物袋都在发热,压下那点蔓延上的羞涩,径直走上前去,如同一个派发新年礼物的家长,动作利落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气势:塞给秦风一把利器,将自动填墨的笔放在沈墨手心,拿出一只尖喙工具递给路远,一套戏法道具送给楚云飞,再将冒着热气的吃食放入叶念念手中。
雷厉风行的一串动作结束,夏鸣仿佛完成一件大事,擦了擦额角的汗。
众人看着手中或新奇或实用的礼物,再看看身边同样被“突袭”的同伴,面面相觑片刻,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轻笑,紧接着,洞府前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沈墨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摸着那只新笔,“你在干嘛啊,一副生怕我们不收的样子。完了完了,我都忘了刚才要说什么,我会好好用的,谢谢,小夏鸣。”
“想着大家难得都在一处,就一起给了。”夏鸣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
轻松闹腾以后,秦风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拽回来:“好了,热闹也热闹过了。云飞,刚才说到哪了?继续。”
“好的师姐,我想想,”楚云飞指尖一转,收起手上把玩的戏法玩具,也恢复了认真神色,“刚才说到,幻境的最佳布置点,就选在塔楼外那片小树林里。那里离师叔他们的塔顶足够近,不易引起额外警惕。所以夏鸣,”他看向夏鸣,眼神带着鼓励,“关键就在于,你得想法子把师叔约到塔下林子里。”
“……嗯,”提到这一茬,夏鸣便开始嗓子发紧,“如果他不愿意见我,也不愿意下来的话,该怎么办?”
“诶?”楚云飞也没想到她会说出此言,惊讶地扬眉。见他的反应,夏鸣不禁搓了一下掌心,指尖冰凉,补充道:“毕竟,之前他其实并不想见我,如果我去求见,很可能被拒绝——但我还是很想亲手将丹炉递给他,希望大家帮我一起想想办法。”
众人皆沉思起来,一时寂静,夏鸣只听见自己压抑着紧张的、浅浅的呼吸声。
“你放心,我想到办法了,”秦风的声音本就洪亮,此时显得更加掷地有声,“如果师叔不肯见你,那就由我将师父抓下来,让他配合。师叔看在他的面上也会出门的。”
有备用方案,夏鸣忽然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半,至少不会因为她被拒绝连累到大家的布置……顶多就是她要另外寻找时机,再送丹炉。
说不清自己是放松更多还是失落更多,夏鸣面上不显,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楚云飞撇了她几眼,问沈墨:“二师姐,书阁有直通顶层的暗门吧?如果夏鸣被拒绝,你带她上去?”
“我正在想呢,”沈墨转着笔点头,“反正幻境这方面我也插不了手,就帮小夏鸣上楼见人。”
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为自己铺路。夏鸣一时说不出其他话,只好道了句谢。
计划就此敲定:第一步,夏鸣以送礼名义将蔚天约入树林;第二步,夏鸣装作发现受伤的小狐狸不知所措,请蔚天出手治疗。只要达成这两个条件,楚云飞和路远精心准备的“惊喜”就能派上用场。
“至于小惊喜是什么,”楚云飞狡黠地眨眨眼,卖弄关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计划已定,行动开始。秦风与沈墨作为后援,跟随夏鸣进入塔楼书阁等候。其余人则迅速散入塔外的小树林,各就各位。
夏鸣独自踏上通往顶层的旋梯。身体每登上一级台阶,心率也一点点随之拔高。混乱消极的念头在大脑里横冲直撞,拒绝、冷漠、素问剑的寒光。夏鸣捏紧了装有丹炉的储物袋,那里面承载了她全副家当,与热腾腾的真心。
轰隆!一声巨响,塔楼震颤。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好在眼疾手快握紧阶梯扶手。她抬头,仿佛被这道震动震碎了一切犹疑、恐惧与退缩,三两步跨上阶梯,钉在第九层阶梯口。
素问剑,倏忽现形。
塔顶,第九层。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和未散尽的灵气震荡。
蔚天正揉着自己额角太阳穴。李慕月一脸麻木地用扇划开手心,操控血丝补扇,血丝的穿梭速度缓慢,仿佛行走得格外艰难。而他本人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事:“阿天,你若是对我有很多不满,也不必用这种事一遍遍折磨我的耳朵和神魂。直接给两剑比较痛快。”
“我以为已经可以了。”蔚天声音渐轻,李慕月撑着脸看血丝在扇面穿行:“是是,这是你第二十七次这么认为。”
蔚天无言以对,只得将裂成两半、尚在冒青烟的丹炉扔在房间一角。金铁相撞发出清脆的砰声,两半丹炉转眼便融入那座小山中。所有炉子,分不清谁新谁旧,都是乌漆嘛黑,都是胡乱的碎块。
“我是不是,该出去散散心?”蔚天捂着额头轻声,不像是在跟好友对话,更像是对自己的一次质疑。
脱离封印回到傀儡宗后,他几乎一次也没离开过塔顶。原是为争分夺秒改变天赋,去报仇雪恨,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共鸣失败,他依旧困守于此,寸步难行。
是因为那被封印的五百三十一载,消磨了他对旁人的信任么。他曾一次次飞跃山峰,去天地各处,探听情报会触发封印被送回山峰,便再次离开不与人接触,只用眼睛耳朵去看去听——他曾站在天机阁领土结界外三天三夜,试图找到一个不被察觉的入口,却在抬脚的瞬间被送回山峰。
横渡大海来到傀儡宗海岛,碰见护宗大阵时又被封印送回山峰。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无用功,他在岛外等到了李慕月的身形,然而他看不见自己,上前搭话,封印符文乌光起,回到山峰。
而在自己做无用功之时,那个女人的魔音透过她亲手打下的封印,一直钻在他最隐私的神魂内,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她说:你救过的许多人都被杀了,素问剑仙,不再救他们吗?她说:你现在只能和我交流了,连你最信任的好友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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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视而不见,真是可怜。她说:看看这些人吧,他们热爱的就是欲望,他们甘心被噬心兽吞食,自愿沦为无心人,值得你替他们着想么?她说: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能保护你,替你那师父报仇。
思及此,蔚天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些附骨之疽般的魔音驱散。李慕月的声音在自己最私密的神魂当中响起,实在是太像她忽然闯入传音,让他下意识地生出敌意和戒备。
“虽然现在比刚回来时好点了,但你确实还是太紧绷,”李慕月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关切,“上次是因为什么好了点?你出去了一趟,去哪儿了?”
“静崖,”蔚天停顿片刻,“在那里,跟夏鸣说了会话。”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夏鸣?”李慕月声音抬高,不可置信样。蔚天能理解他的震惊,嗯了一声:“她说的一些话,让我忽然就想明白,为什么我还没被沐阳那女人,彻底逼疯。”
李慕月没再追问,只是摇着扇子安静地望着蔚天,等待。
蔚天再次停顿,仿佛陷入那五百多载的空虚岁月,许久,他说:“因为我想查清师父的去向,他亡故的真相。一日不明,我便一日不能疯。”这执念,是黑暗中的微光,让他没有被沐阳挑起的无边戾气和绝望彻底吞噬。
“……”李慕月叹气,“要是她能对你有用,不妨再见见。”
再见见?夏鸣那对蜜橘色的双眸闯入蔚天的脑海。或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或是盛满哀戚,又或闪闪发亮。但无一例外,映在其内的,全都是他。
正如此时此刻。
透过素问剑,蔚天也看见了,夏鸣正站在第九层的楼梯口,目光灼灼地仰望着“他”。那份专注,那份执着,毫无保留地落在素问剑上,清亮的剑身,映出她眼底的橙。
蔚天心念一动,多见一面,也无妨。
第九层阶梯处,夏鸣谢绝了沈墨要带她偷渡上九层的提议,第三次从书阁走出,整理好衣物,再次对素问剑说:“蔚天,我有东西想交给你,让我跟你见一面吧。”
素问剑横拦在阶梯之上,成为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夏鸣抓住剑柄,它灵活避开,悬横在前。
“我今日是不会走的。”夏鸣道,目光专注而坚定,锁着素问剑。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仿佛叹息般的颤抖。那柄曾寸步不让的素问剑,竟缓缓地向上飞起,让开了通往塔顶的最后阶梯。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夏鸣脑中一片空白,但身体比大脑更快,神魂离体先行飞上,脚步也冲上阶梯,直直扑向那扇紧闭的门扉,以撞的气势推开!
塔顶房间内弥漫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蔚天依然坐在那处,身边的丹炉小山已经更满,他的目光落在闯入的夏鸣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说,有东西想给我?”
夏鸣五指紧缩,将储物袋抓得起一层又一层褶皱。她道:“对,我专门去寻了一只炸掉后可以重新恢复的丹炉,还请炼器师加固过,想要送给你。”
“……”蔚天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要寻?”
“因为老是待在坏掉的垃圾堆里,就会让自己心情不好,”夏鸣前走几步靠近他,弯腰俯身与他正面相对,“环境是很重要的,蔚天,和我出去走一走,跟大家多聊聊,散散步,好吗?”
身后响起一声轻咳,李慕月语气沉着冷静:“也算有理,阿天,你怎么打算?”
夏鸣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眼中只有蔚天,竟完全忽略了角落里的李慕月。不大不小的尴尬感盘上心头,转身抱拳:“宗主……”
道歉的话还未出口。“好啊,出去走走吧。”身侧蔚天仿佛叹气一样,答应了她的邀约。夏鸣猛地转头,眸中光亮。
他答应了!心中激动如烟火绽放。最关键的一步,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