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剧透虞朝第一吃货竟是千古一帝》
1. 天幕伊始
元启十五年,孟春。
寅时的钟声还没撞破宫墙,林渡就被外头隐约的骚动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别闹……再睡一炷香就好……”
贴身伺候的内侍双喜急得直搓手,弯着腰在床帐外头小声唤:“殿下,殿下,快醒醒罢,今儿个可是那个日子!”
“什么日子……”林渡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天幕!”双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急切,“今儿的天可是有金光的,是天幕又要来了!”
林渡猛地睁开眼。
被子一掀,整个人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却刷地亮了。
“金光?当真?”
“千真万确!外头街上已经有人往高处跑了,说今儿天色清朗,不定能看得比往日更真切。您听——”
双喜推开半扇窗,初春凛冽的寒气裹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一道涌进暖阁。
林渡竖起耳朵,果然听见遥遥传来的嘈杂,有人呼朋引伴,有人搬动梯子,间或夹杂着几句兴奋的叫嚷。
“这回不晓得要放什么!”
“上回讲的是前朝覆亡的因由,害我跟媳妇吵了三天,今日可别再是那等凶险的……”
林渡一骨碌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激得嘶了一声,却浑不在意,趿了鞋就往外跑。
双喜在后头追着给他披大氅:“殿下!衣裳!头发!您还没梳洗——”
“不梳了不梳了!”林渡头也不回,“天大的事也没天幕要紧!叫人把朝服备好,我看完了好赶着进宫。”
他跑出寝殿,站在庭院当中,仰头朝天上看。
天色还灰蒙蒙的,月牙儿挂在西边没落尽,东方泛着一线鱼肚白。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还没来呢。”双喜追上来,把大氅给他裹严实了,“殿下您这急的是什么,回回都是快上朝的时辰才出来,您就是多睡一刻钟也赶得及。”
“况且官家早下过旨意,阖朝同观天幕,您且先收拾进宫才是要紧的。”
林渡拢着氅衣的领口,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团白气。
这“天幕”,是三个多月前凭空冒出来的。
准确地说,恰好是他穿越到大虞朝的那一天。
那天他正混在谨身殿的文官队伍里发呆,头顶忽然一声轰鸣,紧接着就现出一块巨大的透明屏幕。
上头字迹游走,人影浮动,还有个清朗朗的声音,把大虞朝第三位皇帝——
也就是他那位便宜老爹虞武帝林浦和的生平事迹,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讲了出来。
当时大殿里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护驾的护驾,逃窜的逃窜,甚至还有人当场就跪下来磕头喊“神迹”。
唯独林渡傻乎乎仰着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家伙,这玩意儿怎么那么像他以前在B站刷的“历史区深度解说”?
从那以后,天幕每月至少出现一次,有时两次,甚至三次,但都没有固定日子。
有时隔二十九天,有时隔三十一天,有时则隔三天,谁也摸不准规律。
唯一能确定的是,每次都是在清晨来,来时天上会微微泛起点金光。
天幕每次也会持续约莫半个时辰,讲的全是虞武帝一朝的事。
头一回,讲的是虞武帝如何登基。朝野震动,百官惶惶。
第二回,讲的是虞武帝头三年罢黜三任宰相,手段酷烈,满朝皆惊,虞武帝本人脸色铁青地听完全程。
第三回,讲的是虞武帝在北疆用兵,连下十二城,开疆拓土。那一回虞武帝的面色总算好看了些,甚至还微微颔首。
第四回……
每一回天幕落幕后,朝堂都要震荡上好一阵子。
有人被天幕点了名,回头就被御史参了,也有人被天幕夸了两句,隔天就得了封赏,青云直上。
三个月下来,满朝文武对这天幕,是又爱又怕。
爱的是,谁也不知道天幕会不会说出什么于己有利的话来。
怕的是,更不知道天幕会不会把什么要命的旧账翻出来,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可对林渡来说,这天幕简直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乐趣来源。
作为一个带着全部现代记忆的穿越者,他跟这些古人当真是说不到一处去的。
虽然他一门心思只想当个富贵闲王,整天不是研究吃就是研究喝,对夺嫡半点兴趣也没有。
但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时不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孤独和委屈,毕竟他身边是连个能听懂他话、理解他想法的人都没有的。
但天幕不一样。
那天幕的措辞和腔调,一听就是他那个时代的东西。
“职场PUA”、“反向画饼”、“政治表演学”,满朝文武听得云里雾里,唯独他一个听得懂的人在那里憋笑憋得肚子疼。
双喜见他站着不动,小心翼翼地催:“殿下,要不咱们先回屋梳洗?您这头发……”
“嘘——”林渡忽然抬手。
天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极高处缓缓苏醒。
紧接着,原本灰蒙蒙的天幕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是有人在云层之上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
屏幕缓缓亮起,熟悉的画面浮现——仙鹤祥云,日月星辰,和大殿藻井上画的一模一样。
一个清澈如山泉流水的声音从极高处落下来。
【各位看官,您早,您午,您晚上好!上回咱们说完虞武帝登基初年的朝局动荡,今儿个,咱们换个口味。】
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座庄严肃穆的金殿。百官朝列,衣冠俨然。
只是那屏幕视角却偏得很,斜斜落在最后排的一根柱子边上。
那柱子旁倚着个年轻人,穿着朱红色的服色,身子微微侧着,像是半躲在柱子后头打盹。
林渡怔了怔,觉得这取景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每日朝会上他自己的站位吗?
【有看官给咱们留言,说您讲了这么多帝王将相、铁血权谋,怎么就不讲讲虞武帝那些儿子们呢?】
画面中那位倚柱的年轻人动了动,似乎是打了个哈欠,拿袖子掩住了脸。
林渡心里咯噔一下。那袖口的纹样被天幕放大了些许,隐约不是文官的朴素模样,倒像是——海水江崖纹。
林渡后背一凉。他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又抬头看了看天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就是他朝服袖口的纹路么?!
天幕拍的,居然是他在谨身殿里摸鱼打盹的画面?!
完了!这下完了!
林渡只觉得自个儿眼前黑了一下又一下。
虽说只是来了三个月,但他也算是摸清了自个儿父皇的性子了,是最恨臣下敷衍懈怠的。
这会儿他要是看见自己的儿子上朝睡觉,会怎么想?
懒散?无能?还是存心藐视朝仪?
反正不管是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殿……殿下?”双喜小心翼翼地觑他脸色。
林渡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双喜的胳膊:“快快快,给我梳洗更衣,赶紧的!”
“啊?殿下您刚才不是说不急——”
“刚才不急,现在要命了!”林渡拽着他往屋里跑,心里翻江倒海。
【都说虞武帝凶得很,性子急,做事雷厉风行,最有开疆拓土、杀伐决断的气势。那他究竟是怎么就养出了那么一大帮子‘兄友弟恭、各司其职、一团和气’的好儿子呢?】
【咱们都知道,自古皇家无亲情。为了那张龙椅,爹猜忌儿子,兄弟间打破头,那都是常有事儿。】
【尤其是一位像虞武帝这样,以手腕铁硬、心思难猜著称的厉害皇帝,他的儿子们,多半不是被养废了,就是被逼得互相下死手,最后赢的那个踩着兄弟的血爬上去。】
双喜手忙脚乱地给他束发戴冠,林渡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强迫自己冷静。
三个月内,天幕一共出现了八次。但这八次里,他爹并不是次次都亲自看的。
有时候是人在早朝,不得不看。也有时候在后殿批折子,只打发个小太监来传话问“天幕讲了什么”。
但若是赶上心情不好,或者天幕讲的内容触了霉头,他爹连问都懒得问,全当没这回事。
而今儿个这天幕,偏偏是冲着他们这一干剩下的皇子来的。
这也算是他爹的霉头了。
他爹是什么人?杀伐果断,眼里揉不得沙子。
那些有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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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手段、敢伸手的儿子,早就被他收拾干净了。废的废,囚的囚,踢出权力圈子的踢出权力圈子。
剩下来的这几个,虽说还在朝中挂着职、领着俸,可他爹对这群实在不大出挑的儿子,说好听点叫“撒手放养”,说难听点,就是根本不上心。
上朝能看见人在就行了,别的一概懒得多问。
就凭这份不上心,他父皇还真未必会第一时间跑来看天幕。
对,一定是这样。
皇帝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回回守着天幕瞧?
更何况今儿这道天幕讲的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
【可怎么到了虞武帝林浦和这儿,味儿就全变了呢?】
【他的儿子们,非但没演出一场九子夺嫡那样的老戏码,反而在史书里头,留下了罕见的一段“兄弟一条心,共保江山稳”的佳话。】
林渡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兄友弟恭?共保江山?
——不,谁跟谁兄友弟恭?
是他那几个被废的、被囚的、被踢出权力圈子的?还是那几位每天在朝堂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又或者是他这个每天得过且过的?
【这说得通吗?那肯定是说不通。所以,这背后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咱们这期,就甩开官家史书那些春秋笔法,结合这几年新挖出来的宫廷秘档,再掺和点野史趣闻,好好扒一扒,这位“暴君”老爹,和他那帮“模范”儿子之间,那些外人不知道的弯弯绕绕。】
半刻钟后,林渡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皇城方向辚辚驶去。
马车里,他撩开车帘,朝天上看。
屏幕上的画面正快速掠过。先是虞武帝的画像,然后是几幅皇子们骑马射猎的图画,接着画面一黑,浮现出一行大字。
【第一期:诸子列传之序章——暴君与孝子,一场流传千古的误会】
林渡瞳孔一缩。
误会?
他们这些儿子跟那位便宜老爹之间,除了“您别注意我求求了”的乞求,和“这儿子不成器,索性废了吧”的嫌弃之外,还能有什么误会?
算了,那不重要。只要别再拍他在柱子后头打盹,别的都好说。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林渡跳下车,理了理朝服,正要迈步,旁边忽然有人叫住他。
“七哥。”
林渡回头,十皇子林且正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了。
他正拢着袖子站在风里,见林渡看过来,朝他苦笑了一下,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天上瞟了一眼:“今儿这道天幕……可真是……”
林渡扯出个虚假的笑脸:“可不是嘛。”
心里却寻思着不知林且看没看出那个打盹的身影是谁?
但又不好直接问,只能把话咽回去,跟他并肩朝谨身殿走去。
谨身殿前,百官已经陆续到了,但谁也没急着进殿,都站在汉白玉阶上,三三两两地仰着头,假装是“奉旨观天幕”,实则一个个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林渡见状,和林且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熟练地蹭到一个没人在意的角落里。
他正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番,就听见天幕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接下来要放大招”的兴奋感。
【在正式开始之前,咱们先解答一个问题。】
【在虞武帝所有的儿子里头,是谁,被后世历史学家公认为——】
画面猛地一亮。
【——“虞武朝第一聪明人”?】
满殿百官,齐刷刷地静了一瞬。
林渡倒没什么感觉。
第一聪明人?那肯定是大皇兄,或者太子。反正不可能是他。
头顶的天幕还在继续。
【答案,或许会让您大跌眼镜。】
【他不是太子。】
画面闪过一片金灿灿的东宫琉璃瓦,又暗下去。
【他不是长子。】
画面掠过一块黑漆漆的方形令牌,也暗下去。
【他甚至不是史书上记载“最贤德”、“最勇武”的那一个。】
屏幕上轮番映出几位成年皇子的信物,一个接一个隐去。
【他是虞武帝第七子——】
林渡脑子里一片空白。
【信王,林渡。】
2. 所谓枕边风
【为什么说他聪明呢?因为根据学者考证,这位信王手里,有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情报系统。】
【大家伙都知道,信王有一大爱好,那就是吃。可您细琢磨琢磨——“吃喝嫖赌”这四个字,吃可是排头一个的。能跟嫖赌这些败家的勾当并列,还能稳坐魁首,这玩意儿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您别笑。这吃之一道,要是运作好了,那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杀器。】
【就说上个月刚完结的那部电视剧《大虞891》吧,里头就拍过这么一段——说那信王林渡,费尽心思寻了个手艺绝顶的点心师傅,做出几样市面上见都没见过的新式糕点,又借着往宫里送节礼的由头,托小黄门把东西递到了当时的皇后高氏跟前。】
【那高氏也是个好口腹之欲的,尝了一块便惊为天人,再尝一块便再难割舍,自此彻底沉沦在这点心的滋味里头。到后来,竟甘愿为了那么两块糕点,替那原本在官家跟前排不上号的信王吹枕边风。信王这才算是渐渐在御前得了脸面,不再是个没人记得的透明皇子。】
“吃喝嫖赌……这话倒是不假。吃这一项,确实是排在最前头的。”
宫墙外的街巷间,百姓们仰头望着天幕,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不少人都心有戚戚。
可不是嘛,嘴上一馋,银子就往外淌,多少家业都是这么败掉的。
“官家!不可偏听尽信啊!”
人群中有几个儒生模样的急得直跺脚,仰着脖子冲皇城方向喊,仿佛这样就能把话传进谨身殿里去。
天幕竟拿“吃喝嫖赌”这种市井浑话来讲皇家子嗣,还要把一帮皇子跟这等败家的勾当扯上干系,成何体统!
然而谨身殿前,百官的心思早就不在这句话上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信王林渡身上,一时间顾不得关注其他了。
林渡:“……”
林渡:“???”
林渡:“!!!”
他僵硬的抬起头,正对上虞武帝看过来的目光。
林渡当即就站不住了,哐当一声就给虞武帝跪下了:“儿子冤枉啊!”
“父皇,您是知道的,儿子打小儿就在宫外晃荡,连内门都没进过,又怎么会知道皇后娘娘她喜欢吃什么?还能刚好找到人,将东西精准的送到娘娘手里呢?”
虞武帝:“……”
其他人:“……”
是,是哎!
许是因为前朝就是因为皇子和后宫交往过密闹出过大乱子,大虞从建朝开始,便立下了铁规矩——严格控制皇子和后宫嫔妃之间的往来。
那些母妃尚在的皇子还好些,每月好歹能入后宫请安一次。可那些母妃早逝的,终其一生,大约都没什么机会踏入后宫半步。
而信王的母妃,早在他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孩时便已撒手去了。按规矩,他确实没可能进过后宫,更没机会接触皇后娘娘。
虞武帝见林渡跪在底下,唯唯诺诺,缩头缩脑,好一副软脚虾的模样,不由嫌弃地皱了皱眉:“行了,起来吧,听天幕继续说下去。”
言下之意,天幕可能还有未尽之语,急什么。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虞武帝还是在“能跟嫖赌这些败家的勾当并列,还能稳坐魁首,这玩意儿能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一句上,微微哽了一下。
吃喝啊……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朝怎么亡的?说到底,是朝政败坏,横征暴敛,又赶上连年天灾,官逼民反。
可这一切的由头是什么呢?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末帝当初为了吃上一口江南的鲜鱼,命人八百里加急从运河往京城运,沿途累死的民夫不下百人。
民怨就是从这一桩桩吃出来的荒唐事里,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这吃喝二字,还真值得警惕。
至于枕边风……多半是什么野史杂谈了。
且不说他那皇后高氏秉性刚烈,平日里最恨拉帮结派、后宫干政这一套,便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也不是什么昏聩无用的主儿。
若林渡真没个真本事,光靠几句枕头风,又怎么能在自己跟前露得了脸?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怎么始终想不出这第七个儿子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功绩呢?
那边,林渡闻言松了口气,当即站起来,缩着肩膀退回班列里。
也就在这时,天幕适时的开口,解除了误会。
【当然了,电视剧的情节也就是取个乐子,咱们当不得真。虽说信王是真的爱吃,高皇后也是真的好一口美食。但大虞的规矩摆在那儿——信王想在完全不惊动武帝的前提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高皇后送吃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不过,这桩事也并非全然是电视剧凭空捏造。起码,史书上确实白纸黑字地记着一笔——高皇后,真的替信王吹过皇帝的枕边风。】
“……他,他说什么?皇后娘娘真替信王吹过官家的枕边风?!”
还没等他们从天幕说的“也就是取个乐子”上松口气,紧接着砸下来的后半句话,就把满朝文武惊得目瞪口呆。
所以,信王真的偷偷联络过高皇后?还是背着官家的?官家从头到尾压根没发现?
天爷——怪不得天幕说信王是第一聪明人。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不是聪明人才能办到的吗?换个人,谁敢?谁又做得到?
林渡早已被吓得面色惨白,他拼命摆手示意自己没干过,嘴唇哆嗦着刚想说点什么,天幕却不等他开口,又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但这跟吃,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记得咱们这一期的主题是什么吗?哎,对咯——暴君与孝子,一场流传千古的误会。】
【高皇后之所以愿意放下身段,替当时还排不上号的信王在官家跟前说好话,既不是因为那几块点心,更不是因为信王本人有什么了不得的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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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说白了,根子在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就是那个早早儿便被武帝亲手囚禁了的,大皇子林溯。】
殿中立刻有人不易察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天幕当真好大的胆子。满朝谁不知道,大皇子的事是官家心里一道碰不得的疤?自他被幽禁之后,朝中已有三年没人敢在御前提起这个名字。
林渡也忍不住悄悄抬眼,朝御座方向觑了一眼。果不其然,自天幕嘴里吐出“大皇子”三个字那一刻起,虞武帝的脸色就铁青得厉害了。
可惜,天幕并不知道这些。它浑无知觉地继续在虞武帝的雷点上疯狂蹦跶,一脚一个坑,踩得结结实实。
【说到这位大皇子林溯吧,其实也是个倒霉蛋。】
【论出身,他是中宫嫡长,名正言顺。虽然终其一生也没能等来那顶太子的冕旒,但在武帝心里,这个儿子跟太子之间,大约也就只差一张正式册封的诏书罢了。】
【从开蒙识字到经世济民,从圣贤文章到骑马射箭,全是武帝手把手亲自教的。上朝听政带在身边,巡幸天下也带在身边,朝中谁不心知肚明——这东宫之位,早晚是他的。】
【按理说,都到这地步了,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苟着了。不争不抢,保重身体,活得比老爹长,那不就是稳赢的局吗?】
【那这位大皇子是不是蠢?】
【哎——还真不是。】
【史书上白纸黑字地记着呢:皇长子林溯,三岁能文,七岁善武,自幼聪慧过人。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嫡长子性情十分仁厚,常能将心比心体恤下情,在朝野间早早就攒下了“宽仁”的好名声。】
【诸君您说,这样一个被父皇带在身边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嫡长的名分有了,治国的本事学着,仁厚的名声也有了,他有什么理由去造反?】
【那肯定没有啊!】
【可偏偏,他怎么就反了呢?】
其他人纷纷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之色。
好端端的一个人,明明一直都好好的,怎么就一夜之间,说动手就动手了?
那晚宫变的消息传出来时,多少人都不敢信?就连官家,也在那件事之后难过了好久,以至于现在也是个不能被人提起的患处。
而且,自大皇子倒后,这些年来朝上起起落落过不少皇子,可每一个拎出来,论能力、论远见、论让朝臣省心的程度,都不及当年那个被武帝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养的。
真不知道大皇子那会儿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再熬一熬就好了。
【这个问题呢,其实也困扰了史学家们很久。直到前些年新挖出一批宫廷密档,考古的学者们才恍然大悟——】
【——咱们的大皇子林溯,他压根儿就没反!】
【真正反了的,其实是他那个黑了心肠的好二叔。】
【而咱们这位大皇子呢,从头到尾就是被这位亲叔叔给拉来背锅的背锅侠啊!】
3. 铁证如山的盒子
谨身殿前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全部都僵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口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有那么一瞬间,大家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来自于高台之上的威压,逼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方才天幕说高皇后替信王吹枕边风的时候,大家想的还只是“坏了,信王要被禁足了。好倒霉一孩子。”。
可现在天幕这句话一出来,没人再关心信王了。
大皇子林溯居然是被冤枉的?还是被他的亲叔叔——被当今官家的亲弟弟的冤枉的?
这这这……这么隐蔽的皇家丑闻,被他们知道了,他们这颗项上人头还能保得住吗?
虞武帝藏在袖笼里的手早已攥的关节泛白了。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心脏也在胸膛里砰砰直跳。
这些年,他每每午夜梦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孩子的脸。
他的大儿子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不知道吗?
仁善,宽厚,连打猎时都要避开怀孕的母鹿,怎么就能做出勾结外敌、逼宫夺位的事来?
他心底里其实一直觉得不该是这样,可那封盖着私印的密信就摆在案头,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来反驳他做过这件事的事实,只能把心头那团说不清是痛惜还是愧疚的东西,死死压在最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假装它不存在。
可现在,天幕却说,他有证据证明他的大儿子是被冤枉的。
那证据到底在哪儿?
虞武帝眼神热切的看着天幕,恨不得这天幕能立刻给出个答案来。
天幕的声音还在继续。
【元启十二年秋,大皇子林溯被控勾结北朔、意图逼宫。证据是一封盖了他私印的密信,信中约定北朔铁骑于九月初八夜至,里应外合攻破皇城。这封信被晋王林浦泽截获,连夜呈送御前。武帝震怒,当夜便下令锁拿大皇子。】
【可问题是——九月初八那晚,大皇子在哪儿?】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份泛黄的禁军巡逻记录。
天幕将它放大,一行一行地念了出来。
【这是一份当年禁军的巡逻日志,记录显示:九月初八夜,大皇子林溯奉旨巡查西华门防务,戌时三刻至子时初,一直在西华门城楼上,身边陪同的禁军将领不下十人。子时初刻,他离开西华门,前往御书房向武帝面呈巡查结果。】
【也就是说,那封密信里约定的“九月初八夜里应外合”的时间,大皇子正在西华门城楼上,带着一群禁军将领检查城防。他要是真想里应外合,他站在城楼上干嘛?给北朔人当活靶子吗?】
殿中隐约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
有老臣在底下颤巍巍地交头接耳,可话还没说上两三句,就被天幕的下一句话直接压了回去。
【更巧的是,那封密信上盖的私印——后来被证实,是大皇子府上的一个幕僚偷出来交给了晋王。而那个幕僚在宫变之后便下落不明。直到元启十七年,才有人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的踪迹。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当地置了宅子、买了田产,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一个卖主求荣的幕僚,能靠自己的本事在江南置产?这钱是谁给的?】
天幕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也不需要说了,因为答案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画面缓缓暗下,换成了一个少年的剪影。那剪影单薄、笔直,站在宫墙之下,仰头望着城楼上的灯火。
林且,虞武帝的第十子,那个目前跟林渡玩的最好的少年。
林渡:“……”
他忍不住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林且。
想不通。他是真的想不通。
大皇兄对他们这些没母妃的弟弟最是照顾,吃穿用度从来不少帮衬,逢年过节还总惦记着给他们往各自府上捎东西。
就连他林渡这个半路夺舍的冒牌货,都能在身体原主的记忆深处,翻出不少大皇兄在母妃过世后偷偷照顾自己的画面。
这个林且是怎么狠得下心来,对一向待他不薄的大皇兄下如此毒手?
虞武帝看见了罪魁祸首之二的名字,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是再也压不住了。
他一把拽下腰间佩着的玉佩,扬手就砸向了林且。
他年轻时候也是能百步穿杨的主儿,如今年纪是大了些,可那股狠劲和准头丝毫不减当年。玉佩不偏不倚正砸在林且额角上,登时头破血流。
伴随着的,还有虞武帝那愤怒的声音:“林且!看看你干的好事!朕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孝不悌的儿子!”
十皇子林且跪地俯首,一个字也不敢说。
虞武帝失望透顶地看了他一眼,连再骂的力气都懒得多耗,只是挥了挥手,吩咐了侍卫去十皇子府上搜查。
天幕既然把这事栽到了林且头上,那相关的证据,也一定还藏在他府上罢。
天幕的画面重新亮了起来,浮现出另一行字。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大皇子是被冤枉的,那高皇后知不知道?】
【答案是:高皇后知道。】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品性,当娘的比谁都清楚。可光知道有什么用?她要的是证据。】
【没有铁证,在虞武帝面前一个字都翻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幽禁在那座荒僻的宫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什么都做不了。】
【那最后,替咱们大皇子翻案的人是谁呢?】
天幕的语气微微一扬,带着几分说书人抖包袱的得意。
【哎——正是咱们先前提过的那位,大虞第一聪明人,信王林渡。】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渡身上。
想不到啊,这么大一桩牵涉到先帝胞弟、嫡长皇子、通敌谋反的铁案,居然是被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信王给翻过来的?
若这是真的,那“大虞第一聪明人”的名号安在他头上,确实半点不虚。
林渡自己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翻案?他?他翻什么案了?
他才来这个世界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除了上朝点卯,他几乎整天窝在他那一亩三分地的小王府里,种种菜,做做饭,连大门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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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正经迈出过几回——怎么就替大皇兄翻案了?
难不成,是原身干的?
天幕可不管底下的人是什么反应,只管顺着自己的节奏往下讲。
【众所周知,咱们这位信王殿下,是个不折不扣的闺秀款宅男。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天塌了他都未必伸头瞧一眼,就爱窝在他那信王府里,折腾些花花草草、瓜瓜果果的,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和尚还清净。】
【说来也巧,那天他正在自家后花园里挥着小锄头翻地——据野史笔记推测,好像是想种点什么时令菜——结果一锄头下去,没翻出蚯蚓,翻出个盒子来。】
【那盒子古里古怪的,木质乌黑,上头刻着些看不大懂的纹路,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邪性,怎么看怎么像那些巫蛊之术用的玩意儿。】
【咱们信王是个什么性子?那胆子小得跟芝麻粒似的。一见这玩意儿十有八九跟巫蛊邪术沾边,吓得小锄头一扔,话都不敢多说半句,立马让人套了车,连盒子带泥土,原封不动地送去了顺天府。】
【顺天府尹接到这盒子,打开一看——】
【好家伙!里头装的哪里是什么巫蛊法器,分明是晋王殿下当年勾结北朔的全部信笺往来!一封一封,笔迹对得上,私印对得上,连约定的时辰和暗号都写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那顺天府尹当场吓得腿都软了,捧着那盒子跟捧着他自个儿的脑袋似的,一刻也不敢耽搁,屁滚尿流地送进了宫。】
【虞武帝拿到这些东西,才终于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也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冤枉他的好大儿。】
【这才有了后来,高皇后特意为了信王,在皇帝跟前吹枕边风的事情。】
【想想也是——信王可是把她的亲儿子从万劫不复里头捞出来的人。这恩情,说句再生父母都不为过,区区几句枕边风算什么?不吹,那才叫说不过去。】
百官:“……”
百姓:“……”
原来这枕边风,不是拉帮结派,不是后宫干政,居然是替儿子报恩的?
林渡闻言,摸了摸自个儿的下巴。
也就是说,事情连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晋王和林且当年合谋,把勾结北朔的证据藏在了他信王府后院的荒地里。
他因为心血来潮想种地,一锄头下去,把盒子给挖了出来,这才阴差阳错替大皇兄正了名?
嗨,这可真是……巧得有些离谱了。
他正琢磨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念头闪了一下。
等等——天幕上那盒子的样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乌黑的木头,古怪的纹路,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性……
这描述,这模样,怎么跟他昨个儿在自家后院地里挖出来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林渡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更巧的是,那盒子这会儿刚好就被他揣在身上。
他心念一转,当即往前迈了一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盒子,高高举了起来。
“父皇。您看天幕里说的那个盒子,是不是这个?”
4. 日啖荔枝三百……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枚小小的盒子上。
乌黑的木头,古怪的纹路,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性——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这不就是天幕说的那个,装着晋王勾结北朔,嫁祸大皇子全部信笺的铁证盒子吗?
可是,天幕方才分明说得清清楚楚的,这盒子在信王府后院的荒地底下埋了好些年,直到多年后才被挖出来。
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信王殿下的手上了?时间对不上啊。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念头不过轻轻一转,脑子里就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两个方向。
要么这位信王殿下压根不是天幕说的那么坐得住,早早儿地就在府上折腾,摸到了这桩旧案的边。
要么,当年坑害大皇子这档子事,信王本人也在其中掺了一脚,所以才提前捏着证据,留了后手。
但天幕也说了,信王是个“大家闺秀款宅男”。
这几个字他们虽然听着古怪,但猜也能猜出个大概。不就是不爱出门、不爱动弹、整天窝在家里的意思吗?
这么一个人,能无缘无故跑到后院去挥锄头翻地?
一时间,满朝文武看林渡的眼神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林渡举着盒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盒子跟天幕描述的一模一样,拿出来对一对,说不准能帮上什么忙。
可现在看来,他反倒成了被怀疑的对象了?
林渡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举起的高度降了降。
虞武帝的目光阴的厉害。但他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侍卫将盒子带出去查验,就轻描淡写的暂时放下这件事了。
倒不是他心大,特别相信他这个七儿子。只是这些年他虽然明面上不闻不问,暗地里却一直派人盯着老大那边。
旁的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有数。林渡每隔三五天就会往幽禁大皇子的那座宫室里偷偷递东西。有时是几样吃食,有时是几卷闲书。
东西都不值钱,可那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一个真要掺和了坑害大皇子的人,躲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去得那么频繁?
至于天幕说的什么“大虞第一聪明人”……就从老七今天干的这桩事来看,脑子实在不算灵光。
看来,这天幕也不是事事皆知、无所不能的,还是不能偏信尽信。
【说到这里,诸位看官可能就觉得奇怪了。都说这虞武帝人至中年,不可避免地得了那中登集合病——什么好大喜功,什么生性多疑,通通都有,一个不落。】
【那段时间,虞武帝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在他耳边吹风。】
【你要是上书说个谁好,哎,谁就不得好了。那高皇后跟了他大半辈子,能不知道这件事吗?】
百官们纷纷沉默了,齐刷刷把脑袋一低,眼观鼻鼻观心,连个眼神都不敢往御座上瞟。
这段时日天幕看下来,他们也算是瞧出些门道了:这后世之人说起官家来,压根儿没有半分敬畏,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可天幕没有敬畏,不代表他们这些当臣子、当儿子的也能没有啊,这样的话,他们别说认同了,就连听,那都是要提着胆的。
更要命的是——天幕还真没胡说!
官家这些年的脾气,确实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个月御史台有个愣头青不过是递了道劝谏的折子,隔天就被贬到岭南去了。
有这种前车之鉴搁在这儿,百官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一件事——
万一天幕的哪句话触了官家的霉头,而自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了句话、多喘了口气,会不会也跟着吃挂落?
【高皇后当然知道。自个儿的枕边人,能不知道吗?可高皇后偏偏就是要吹。】
【因为这枕边风,不是她自个儿要吹的。是人家信王林渡,亲自求上门去,让她吹的。】
【信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他啊,也想去岭南。】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也顾不上什么自保不自保了,纷纷转头看向林渡。
那眼神,跟看傻子没什么两样。
岭南?岭南是什么地方?那是大虞最南边的瘴疠之地,毒虫遍地,湿热难当,古往今来都是流放犯人的去处。被贬去那儿做官,十个里头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个。寻常官员听到“岭南”两个字,恨不得连夜写折子告病还乡。
可信王一个堂堂亲王,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居然想方设法求着要去?这对吗?这像话吗?
林渡自己也懵了。他觉得天幕里说的那个未来的自己,怎么听怎么像个傻子。
自打穿越过来之后,他的确是觉得在京城束缚多了些,可胜在清闲啊。每日上朝点个卯,回了府爱种地种地,爱做饭做饭,日子过得多自在。
怎么会想不开要去岭南?
总不能是……故乡的荔枝熟了吧?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天幕那边却还没说完。
【诸君可能要问了——信王想去岭南,上书自请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个大弯子,托到高皇后跟前去吹枕边风?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哎,这里面就大有讲究了。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论文的,比不过他那几个在御书房里熬灯苦读的兄弟。论武的,更是个连马都骑不太利索的主儿。】
【但他有一个跟咱们几乎一模一样的神奇天赋,那就是种地。】
画面一转,浮现出信王府后花园的模样。没有什么名花贵草,也不见假山流水。
偌大一片园子全被辟成了一块块齐整的田地,上头长满了一茬又一茬绿油油的菜叶子,水灵灵嫩生生,长势喜人得不像话。
百官的眼神唰地一下就亮了。几个户部云南清吏司的官员更是激动得直搓手,要不是官家还在上头端坐着,恨不得当场就凑过去跟信王攀谈。
要知道,如今这天下虽说太平了,可各州府的粮食产量就是死活上不去。百姓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恨不得把命都搭进地里,种出来的谷子也好,菜蔬也罢,却总是稀稀拉拉,不成形状。
没想到信王竟是一把种菜的好手?等天幕结束了,非得好好请教请教。
【信王的算盘是怎么打的呢?他是这么琢磨的。】
【他说啊,最近这段时日,父皇清算人的势头实在太猛了。他那些出头的、冒尖的、敢蹦跶的皇兄皇弟,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落着什么好下场。】
【他自己呢,虽然是个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的性子,论理说火应该烧不到他身上。可他有一桩事,心里头实在虚得厉害。】
【那就是他种了一园子的地。地里的菜还偏偏长得特别好。】
【各位看官您细想啊,当时哪怕是经验最老道的老农,地里头也是稀稀拉拉的,偏他信王府后院绿油油一大片,长势旺得能活活气死个人。这事儿是不是相当打眼?】
【这事儿吧,他要是主动跟武帝坦白了倒也就罢了。偏偏他啊,瞒得严严实实的,压根没打算往外说。但地里头那一茬一茬的绿叶子又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遮不住也藏不了。他这府上又不是铁板一块,伺候的宫人内侍来来回回,谁能保证个个都嘴严?】
【万一哪天谁多灌了两杯黄汤,或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给他扣一顶“如今百姓吃不饱肚子,你明明有这个本事却不拿出来,是不是别有居心”的帽子,那他怕是连开口喊冤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得领一张人生体验结束卡。】
【于是咱们信王就想啊,与其坐等事发,不如提前跑路。】
【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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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父皇如今最是忌惮臣子结党、猜疑心最重的时候,找人吹吹枕边风。】
【也不用吹得多高明。就说信王这人看着老实,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武帝那人那会儿什么脾气?你越说不出具体哪儿不对,他越要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就会觉得这儿子留在跟前实在碍眼,又一时半会儿挑不出什么正经错处,那就随便打发到哪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眼不见为净。】
【所以,他才找的高皇后吹的这阵枕边风。甚至为了把戏做足,他还特意让高皇后专挑那种一听就让皇帝起疑的好地方说。】
百官听罢,面面相觑。表情从方才的“看傻子”逐渐过渡成了“这好像确实是个傻子”,甚至有几个人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袖口挡都挡不住。
瞧瞧,瞧瞧,天幕都给你抖搂干净了。
你说你瞒什么不好,瞒着一园子的菜?
这下好了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天幕揭了个底儿掉,往后信王殿下想藏都藏不住了。
更有人已经在心里头盘算开了。信王那菜地既有这等本事,回头官家必定要问,到时候信王拿得出来也就罢了,要是拿不出来,嘿嘿……
林渡的脸色也早已犹如死灰。
天幕啊天幕,好端端的,怎么就死盯着他家那一亩三分地不放呢?
他那菜园子,可是他花了好大的心血和代价才捣鼓出来的!
而且,他说就说了,怎么还不说清楚?
他那是不愿意拿出来给百姓用吗?那是那法子,大户人家关起门来玩玩也就罢了,真要是推而广之、用到天下田亩上,国库第一个遭不住啊!
虞武帝的目光从屏幕上收了回来:“老七,这是你的菜地?”
林渡的后背唰得沁出一层冷汗来:“回父皇……是,是儿臣的。”
“嗯。”虞武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屏幕上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他看着也着实眼馋,但他总觉得天幕应当还有未尽之语,倒也不急着下结论。
“既如此,待今日下朝之后,你带户部云南清吏司的付大人去你府上转转。”
“是!臣领旨!”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付大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搓了又搓,恨不得当场就把信王架出宫门直奔王府。
林渡见状,只干巴巴挤出一个字:“……是。”
【当然,以上剧情——信王如何算计、如何让高皇后吹枕边风、如何花了好大的心思只为了把自己往岭南送——全都出自野史杂谈。正史对此只有寥寥几句干巴巴的记载。】
画面上的野史笔记翻过,现出一行端端正正的黑体加粗三号字迹。
天幕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信王性嗜荔枝,苦京中转运耗费滋甚,乃自请就藩岭南,帝弗许。”
“王因请高皇后为言。帝以皇家子弟纵不事生产,亦不可为口腹之欲而随心自专,乃诏给荔枝苗二十株,令于京中自植。”】
满殿寂静了片刻。
【是的,您没听错。信王林渡折腾这一大圈,不为夺嫡,不图封地,更不是后世演义里编排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其实就是想吃口新鲜的荔枝,又不想劳民伤财地让驿道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所以干脆想了个最笨的办法:自己去产地,蹲在树下吃。】
【结果您猜怎么着?武帝觉得为了吃口荔枝就自请就藩,实在不成体统,没批。反手给他拨了二十株荔枝树苗,让他自个儿在京城种。】
百官齐刷刷转头,看向林渡。
林渡:“……”
林渡:“???”
林渡:“!!!”
林渡又一次哐当一下跪下了:“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再是馋嘴,也断不敢生出为了一口荔枝就求藩岭南的念头啊!”
5. 会or不会,是个难题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是吗?可是他们看信王殿下之前的种种迹象,都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呢。
算了算了,事关皇家辛秘,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不说为好。
虞武帝问林渡:“老七,你会种荔枝?”
林渡跪在地上,心里苦得能拧出汁来。
这要他怎么回答?说会?那可不行。他只想当个富贵闲王,还不想当那只被枪打的出头鸟。
可说不会——
天幕方才把他那一后花园的菜地播得清清楚楚,满朝文武全看见了,这时候当着天幕和百官的面睁眼说瞎话,岂不是明摆着欺君?
更何况,他堂堂一个农学硕士,真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荔枝说“不会种”,那口气他自己也咽不下去。
可他是真的不想惹事。“会种地”这三个字落到一个皇子头上,意味着差事,意味着朝堂,意味着无休无止的麻烦和打量。
算了,否了吧。
只要能把这关混过去,让他在心里偷偷给那张文凭磕几个头赔罪,他也认了。
林渡把心一横,两眼一闭,那句“儿臣不——”刚滚到舌尖。
【会!】
——虽迟但到,天幕的代答异常响亮。
哦豁!完蛋!
林渡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一个腿软,没跪稳当,脸上那点血丝唰得一下消失殆尽。
他恨得那叫一个牙根发痒啊,要不是这满场人没一个要退场的意思,他都想指着天幕好好辩论辩论了。
这天幕,难道就不知道照顾老乡吗?
非得把他那点子破事全部抖落干净了才高兴?
虞武帝把林渡脸上死灰复燃又再度灰败下去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哼了一声。
天幕说他晚年会犯什么“中登集合病”,什么好大喜功、生性多疑,他是不认的。
但有一桩,天幕没说错,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糊弄。
他肯给老七拨荔枝苗,就说明他一定是从哪儿听到了老七种地的本事,甚至亲眼见过。
而有真本事却藏着掖着,成天缩在角落里装废物——这一定是让他不痛快的地方。
所以他才会借着由头拨发树苗,想看看他是为了口腹之欲成功把树盘活了,还是继续装傻充楞的糊弄。
也好根据此来决定他的后路。
不过现在看来,这小子还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他刚刚是不是想拒绝来着?
【时至今日,关于《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到底是怎么在京都的冰天雪地里,种出了原本只能在岭南热土上才能成活的荔枝》这件事,依旧是学术界最出名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些荔枝树在他去世之后,还好好地活了将近三年,年年挂果,直到后来无人照料,才渐渐枯死了。】
这下好了,满朝文武再没一个有心思去担心自个儿悬在梁上的脑袋了。
虽说人人都还低着头,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模样,可那眼角的余光一刻不停地往林渡身上落。
眼里那点幸灾乐祸更是遮都不遮了,明晃晃地扎过来,让林渡体悟了个一清二楚。
众人在心里忍不住感叹着,到底是这从后世来的天幕啊,果然什么都知道。
要不是天幕今日抖落出来,他们还不知道这位素日跟小透明似的信王殿下,竟还藏着这么一手呢。
天幕啊天幕,快多说些,多说些!这事关民生,它抖落得越多,就越是件顶顶大的好事!
虞武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老七,你刚刚想说什么?”
林渡急得脸都涨红了,眼角也泛了湿,瞧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天幕已经把他否认的后路堵得死死的,他再无转圜的余地,只好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回禀父皇,儿臣想说……儿臣会。”
“会就好。”虞武帝点点头,“付卿何在?”
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付大人早已激动得不成样子,闻声赶紧趋前一步:“臣在。”
“库房还有荔枝苗吗?”
“有。”付大人的声音都在发抖,“还有二十余株今年新进的荔枝苗,如今都养在暖房里。”
“你走一趟,务必亲眼看着信王殿下是如何种下的。”
“臣领旨。”
林渡这下是真哭出来了,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他不过是个只想在王府后院种种菜、吃吃点心、偶尔去御膳房蹭个新菜式的富贵闲人,怎么就沦落到要被满朝文武围观种树的地步了?
虞武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煞是好看的七儿子,眉头拧了又拧,脸上嫌弃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他这儿子本就生得眉眼偏秀气,这一哭起来,眼眶红红、泪珠子挂睫毛,瞧着倒更像女儿家了。
他都忍不住在心里犯了一回嘀咕——真不是当年接生的时候弄错了性别?
“行了,别哭了。”虞武帝没好气地道,“往下看吧。”
这是轻轻揭过的意思了。
林渡闻言如蒙大赦,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袖子往脸上一抹,几步就缩到了人群最后面。
一旁的林且瞧见他这副狼狈相,倒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悄悄递过来一块手帕。
林渡接过去,按了按眼角,心里却又把这笔账算在了天幕头上。
天幕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更不懂什么叫给人留条底裤,只会一味的继续往下絮叨。
【如果说仅仅凭这两件小事,就断定咱们信王林渡是“大虞第一聪明人”,那确实是有些武断了。别说诸位看官不服,就连那些做学问的学者们,也是不肯轻易信的。】
【那么,咱们信王这“第一聪明人”的名头,还有什么更硬气的佐证吗?】
【这就要回到咱们今天最初的那个议题了——“兄弟齐心”。】
【看官们都知道,这虞武帝除了早年间夭折的几位,膝下还有不少儿子。其中高皇后嫡出的就有两位,除了咱们前头说过的大皇子林溯,还有一位——二皇子林沐。】
画面一转,浮现出一个少年的剪影,比起大皇子的稳重仁厚,这位二皇子的轮廓更显锐利,眉眼的弧度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矜。
【二皇子林沐,他的人生轨迹,和他大哥林溯几乎完全相反。如果说林溯的悲剧是“太优秀被人算计”,那林沐的悲剧就更耐人寻味了——】
天幕顿了半息,语气一沉。
【他是被自己最亲信的人,一刀一刀剐死的。】
殿中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齐刷刷地提了起来。虞武帝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回去。
林渡攥着林且的手帕僵在半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天幕今天是打算把他父皇刺激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其实真要较起真来,比起虞武帝亲手养大的大皇子林溯,二皇子林沐才是兄弟里头长得最像他的。后世学者根据出土的画像做过比对,父子二人起码有七八成的相似度。】
画面放出两张图像来。一张是虞武帝如今的模样,龙章凤姿,沉稳霸气。另一张则是虞武帝十七八岁时的画像。
可天幕将两张图并列一放,众人才发现——左边那张标着“虞武帝”的,是现在人到中年的官家;右边那张应该标着“虞武帝青年时期”的,标的却是“二皇子林沐”。
两张脸放在一起,满殿文武只是掸了一眼,就齐齐倒吸了口气。
确实像。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连下颌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只不过虞武帝历经杀伐,眉宇间沉淀下来的是沉稳与霸气。
而林沐那张脸上,多的是少年人才有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百官面面相觑,心里头都犯起了嘀咕。
怎么之前就没发现这一点呢?日日在朝堂上见着官家,也日日在班列里见着二皇子,竟从没往这上头想过。
虞武帝也被天幕这操作吓了一跳。他从未注意过,自己的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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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竟跟自己年轻时生得这般相像。
天幕还在继续往下说。
【当然了,像的也不止是这张脸。论脾气,论秉性,林沐才是虞武帝所有儿子里头继承得最彻底的一个。】
【虞武帝年轻时候是什么性子?好胜、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服软不服硬。林沐就全盘照收,一样不落。】
【有一桩野史记载的趣事,说二皇子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跟几个兄弟比箭,输给了大皇子一箭,当场把弓往地上一摔,三天没跟大皇子说话。】
【后来他把自己关在演武场,从早练到晚,手指头被弓弦磨得鲜血淋漓也不肯停。第四天再去比,赢了。他收了弓,扭头就走,连一句得意的话都没说。】
【连伺候他的老太监在笔记里写道:殿下这不像是赢了,倒像是把欠的债还了。】
【就这性子,您品品,像不像那位年轻时带兵打仗、输一城就非得连本带利夺回三城的虞武帝?】
虞武帝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林沐是个好儿子。但凭良心说一句,虞武帝在教育这件事上,是真的失败。】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叫做“您这套搁在教育界,那是真能把祖师爷的招牌都给砸了。”这话安在虞武帝身上,再合适不过。】
【您也别急着替武帝喊冤。他是不是不会教儿子?那倒也不是。您看大皇子林溯,不就被他教得端方仁厚、朝野归心吗?】
【问题就出在这儿——虞武帝年轻时候亲身经历过夺嫡的凶险,满脑子都是“储君只能有一个”这根弦。所以他做了一个在当年看起来无比正确、放到今天看却满盘皆输的决定:集中所有资源,只培养一个继承人,也就是大皇子。】
【至于其他儿子,按臣子的标准养着就行了,会听话、会办差、别添乱,就足够了。】
【这想法,搁在咱们现代人看,那真是错得离谱。】
【现代管理学有句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何况那是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古代,新生儿乃至幼儿的夭折率高得吓人不说,成年人一场伤寒也是极有可能要了命的。】
【这要是万一精心培养的那根独苗有个三长两短,偌大的帝国交给谁?】
【更何况那时候虞武帝恐怕也没料到,最大的风险压根不是天灾病业,而是他自己——人到中年,心性突变,亲手把他最好的那根苗给折了。】
林渡闻言,嘴角一抽,实在不敢苟同。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搁在现代管理学那是铁律。可问题是,那是皇家,不是公司。
寻常百姓家多生几个儿子,顶多分家产时多吵几架。可天家多培养几个储君备选,那就不是分家产的事了——那是分江山,是要见血的。
唐太宗的玄武门是怎么来的?康熙时期的九龙夺嫡又是怎么闹得满朝腥风血雨的?
多个篮子培养乍一听是不错,鸡蛋是能保住的,可等小鸡仔孵出来了,不还是会踢翻篮子,菜鸡互啄吗?
【咳咳,扯远了,扯远了。让我们把话题拉回来啊。】
【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虞武帝这套“独苗式”教育,二皇子林沐自幼就很清楚一件事——皇位是他大哥的,板上钉钉,谁也抢不走。】
【但清楚归清楚,心里头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所以啊,他后面一直跟他大哥打擂台。】
【什么大哥背文章被父皇夸了,他也要背,还必须背得比大哥还长。什么大哥上朝旁听被大臣点头称许,他也去旁听,回来就关在书房里写策论。】
【都是些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毕竟他不是图那个位置,他就是图父皇能多看他一眼。】
【那么,这么个又骄傲又拧巴的人,后来是怎么死的呢?】
天幕的语气忽然一沉,先前的调侃和轻快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元启二十二年,二皇子林沐奉命巡视北境军防。行至蓟州以北八十里处,遭遇“流匪”袭击。护卫亲兵全部战死,二皇子身中数十刀,当场毙命。】
6. 到底是谁在造谣?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
满朝文武的脸色难看,虞武帝的脸色难看。就连方才被砸破额角、血迹未干的十皇子林且,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唯独林渡,顶着一张还没回过神来的无辜脸,茫然地站在人群后头,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林且偏过头,哑着嗓子问他:“你不愤怒吗?”
林渡:“?”
是,是哦——该愤怒的。二皇兄死了,死得那么惨,做弟弟的怎么能不愤怒呢?
林渡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连忙把脸上那点茫然一收,换上一副同款愤怒表情。
可心里头,他其实并不怎么慌。
他了解天幕。天幕说话向来是这套路:前头恨不得把气氛往死里压,恨不得把所有人的心都攥出汁来,然后才慢悠悠地抖出那个“然而”。
天幕既然这么说了,那二皇兄的事多半还有翻转。甚至,这翻转搞不好跟他林渡还有莫大的关系。
虞武帝和满朝文武却还没摸透天幕的这个套路。
现在,他们想的可就简单多了。
蓟州以北八十里是什么地方?那已是边境!再往前一步就是北朔的地界。
说是“流匪”,可哪来的流匪敢在边境重地袭击皇子仪仗?
更何况二皇子当时是奉旨巡边,身边带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亲兵。
什么样的流匪能强悍到全歼护卫、还将一位堂堂皇子乱刀砍死?这分明是——
“北朔人。”虞武帝的声音冷的厉害。
他当年就不该心软,不该听那帮文臣说什么“穷寇莫追”。他就该直接踏平北朔,把那块地方划归大虞的版图。
天幕适时地接了下去。
【没错。当年朝廷上下,包括虞武帝本人,都认定是北朔细作假扮流匪,截杀皇子,意在震慑大虞、挑衅天威。】
【为此,虞武帝暴怒之下,不顾群臣劝阻,强行增兵北境,与北朔连打三场硬仗。仗是打赢了,夺回两座城,但也折损兵马数万,国库为之空虚。这笔仗打到后来,民间甚至多了句酸溜溜的歌谣——“两座城,三万骨,换一个皇子陪葬墓”。】
【史称“蓟北之衅”。】
几位老臣闻言,忍不住暗暗点头。
这事儿虽还未发生,但一旦发生,结果大抵是和天幕上说的大差不差的。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当年在兵部、户部熬白了头的却是最清楚不过。先头和北朔的那场仗,是算快打赢了,可那是在大虞的主场,占着地利,补给线也短。
而且,北朔严格来说不算战败,只是被拖得粮草不继,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真要把战线拉长,双方摆开阵势打拉锯,输赢难料。这也是他们当年为什么力排众议、死活把官家劝回谈判桌的缘故。
如今若要再动干戈,比当年更难。
虽说这些年国力是比从前强了不少,可对面是北朔的主场,地形气候都捏在人家手里。
北朔人又是出了名的擅长游击,来去如风,专打你最难受的地方。大虞真派兵过去,未必会输,但想赢,一定赢得惨烈。
天幕方才那句“两座城,三万骨”,听着刺耳,可掰开揉碎了算,还真不算冤枉。
不过,北朔人对二皇子出手,莫说是官家,便是他们这些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骨头,也是要打的。
皇子是国本,国本被动,岂有不战之理?
【可奇怪的是,北朔王庭从头到尾,咬死了没认过这桩事。非但不认,还破天荒地派了使者前来交涉,语气委屈得不行,说他们压根没干过,是大虞内部有人故意栽赃,要挑动两国开战。】
【可虞武帝当时正在气头上,哪里肯信?直接把使者轰了出去,战事继续。】
画面一转,天幕上浮现出一件残破的旧甲。皮革已泛黑,铜钉也生了绿锈,但形制依旧清晰,就是大虞所用的样式。
可下一秒,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将那件破甲一翻开,露出的内衬皮革却是北朔草原特产的牦牛皮。
【直到三年后,蓟州镇守巡抚在清查库房时,无意中翻出了一批本该早就销毁的旧甲。】
【诸位看啊,图上就是当时查获的那批甲中的一件。】
【这些甲胄的制式乍一看与大虞军中配发的一般无二,可细看之下,内衬的皮革却是北朔草原特产的牦牛皮,甲片衔接处的铜钉,工艺也分明是北朔工匠的手法。】
【镇守巡抚越看越心惊,暗中查访了大半年,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已在蓟州潜伏了整整二十年的北朔暗桩。那暗桩受不住刑,到底招了。】
【他说,当年袭击二皇子的那批“流匪”,穿的正是这批甲胄。】
满朝文武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看吧,他就知道,那北朔人哪有被冤枉的道理,这可是如山的铁证啊!
而林渡却精神一震。要来了吗?
【可这批甲胄,不是从北朔运进来的。它们是从蓟州卫的武库里,名正言顺地流出去的。】
虞武帝的瞳孔猛地一缩,藏在袖下的手都捏紧了。
蓟州卫。那是张胜把守的地方。
难不成,这张胜早就对老二心生不满,借着巡边的机会对其痛下杀手了?
不对。张胜在军中资历虽老,但跟老二素无纠葛,办差也算恭顺勤勉,哪来的杀心?
而且区区一个边镇总兵,要没人撑腰,怎么敢对当朝皇子下这样的毒手?
【关于这件事,史书上的记载是这样的。】
【消息传回京城,虞武帝这才惊觉不对。他一面密令心腹暗查张胜,一面加紧审讯那个北朔暗桩。这一查,就扯出了一张令人胆寒的关系网——】
【张胜,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暗中投敌了。】
“十年!”有年轻的儒生掰着指头一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今年是元启十五年,那张胜岂不是在十二年就投敌了?”
“天杀的!”旁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气得胡子直抖恨声道,“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官家当年何等信重于他,他是怎么敢的!”
【只不过张胜此人行事极为谨慎,十年来一丝马脚都未曾露过,对上谦恭勤勉,对下慷慨笼络,年年考评都是优等,直到二皇子巡边。】
【二皇子林沐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巡边途中偶然发现蓟州卫的军饷账目有异,便私下开始调查。张胜怕事情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假借北朔流匪之名,将二皇子及其亲兵尽数灭口,又故意在现场留下北朔制式的箭镞和刀痕,把整件事牢牢栽在北朔头上。】
【而他区区一个边镇总兵,之所以敢对当朝皇子下这种死手,是因为他背后还藏着一条更大的鱼——当朝户部尚书,闫木清。】
“闫木清?”有官员失声惊呼。
那可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户部天官!他怎么会……
【闫木清与张胜是同乡,早年曾有提携之恩。张胜镇守蓟州后,两人便勾结起来,一个在边关虚报兵员、倒卖军械,一个在朝中替他打点遮掩、截留军饷,十年间贪墨数额高达白银百万两。】
【二皇子查到军饷账目有问题,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所以,他们才下了杀手。】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很清楚了。二皇子是因公殉职,被贪官污吏所害。只要惩处了张胜和闫木清,便是告慰了在天之灵。】
【但问题是,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张胜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一根筋。谁对他好,他就把命卖给谁,绝无二价。】
【张胜当年能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全靠着虞武帝一路护着。后来在战场上又屡立战功,被虞武帝视为心腹臂膀,委以重任,放在蓟州当了总兵。这份知遇之恩,搁在张胜心里,比他那条命还重。】
【而那个闫木清呢?历史学界对这人早有定论——伪善至极。】
【这人吧,表面上跟张胜称兄道弟,热乎得能穿一条裤子,背地里不知道给人使过多少绊子,刀刀都往要命的地方捅。】
【更重要的是,张胜的老家就在蓟州下属的西洲寨。元启三年,北朔犯边,西洲寨是第一个沦陷的。他爹,他娘,他那一家老小,全死在了北朔人的刀下。】
【上有君恩深重,下有血海深仇,中间还夹着一个狗眼看人低的同僚。这局面,该怎么选,连墙头草都不必犹豫,更何况是出了名一根筋的张胜?】
【诸位看官,你们说这事儿,它该是这样的吗?】
虞武帝:“……”
满朝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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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愤填膺的儒生们:“……”
恨得咬牙切齿的百姓们:“……”
是哎!
这种一目了然的题目,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那张将军到底是怎么敢对二皇子下手的?难不成这里头,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辛秘?
【不该是这样吧?对,学者们是这么想的,文娱圈也是这么想的。这些年,关于这件事的影视改编那也是层出不穷。就说咱们之前提过的那部《大虞891》吧,编剧就对这个千古谜团,进行了一番自我理解式的艺术创作。】
【剧里头是这么处理的——说张胜压根儿就没想杀二皇子。】
天幕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二皇子不傻,他比谁都清楚父皇真正属意的储君从来只有他大哥。而他自己呢?压根儿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帝。】
【比起那把龙椅,他更想披甲执锐,当个纵横沙场的大将军。可大哥已经被废了,朝堂上下群龙无首,所有人都盯着他这个老二。那些想投机的人,恨不得把他往龙椅上架。他不胜其烦,怎么办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离开京城。】
【而且要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远到让那些想攀附他的人都伸不过手来。所以他自请巡边。】
【他想啊,山高皇帝远,去北境待上一年半载,等万事尘埃落定,等大哥平安回来,等这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歇了,他再回来也不迟。】
【但他自个儿也清楚光走还不行的。大哥被废这么长时间,朝中文武的眼睛已经习惯往他身上看了。就算他躲到蓟州,隔着千里万里,照样会有人动歪心思把他往回拽。这其中,最麻烦的就是户部尚书闫木清。】
【电视剧里对闫木清这个人的刻画,比正史多添了几笔浓墨。剧中说,闫木清这个人,贪是贪,坏是坏,但他图的不是那点银子和乌纱帽。他想要的是更大的东西——是那张龙椅。只不过他一个外姓人,自己坐不上去。他需要的是一具会听话的傀儡。】
【放眼当时那一众有能力争位的皇子里头,有本事撑得住场面的不多,但容易被拿捏的更少。算来算去,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二皇子林沐。】
【于是他明里暗里,不知道给林沐下了多少套,使了多少绊,一门心思要把这柄利刃攥在自己掌心。】
【林沐呢,其实不是什么软柿子。他暗中找到了张胜。张胜跟闫木清关系极差,又深知大皇子的冤屈和闫木清的狼子野心,更认可大皇子才是大虞真正需要的新君。】
【两人就这么一拍即合,合演了这一出“流匪截杀”的戏码。本来是打算好了的,假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二皇子“死”在边境,从此再没人能拿他做文章。等过几年大哥登基,他再换个身份悄悄回来,兄弟齐心,共保江山。】
【可人算不如天算。没曾想蓟州真的有北朔细作。他们也当真就把这位演戏的二皇子给围住了。于是乎,弄巧成拙,假死成了真死。】
【一代少年名将,至死也没能放下手里的刀。】
林渡仰头望着天幕,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他来这大虞朝不过三个月,这位二哥一直在外头带兵打仗,兄弟俩连一面都不曾见过。可没见过归没见过,二哥的事迹他早已从几位还能自由走动的皇兄嘴里听了个遍。
都说二皇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刻薄不饶人,可对底下这帮没娘疼的弟弟们却最是照顾。每回从北境回来述职,总少不了给他们这些小的捎些边关的稀奇玩意儿。
至于打仗,那更是没话说。大虞朝这些年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中原,北境那条线全靠他这位二哥一手撑着。
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折在了自己人的算计里。
【《虞朝891》的改动当时还闹了不小的轰动。编剧还因为这个改动,拿了金拖把奖最佳编剧。】
【但是没想到啊,还真让这位编剧捞到了。前不久,咱们信王林渡的一匣子书信重见天日,学者们拿日记跟剧情一对照,全傻了眼。】
【好家伙,居然让一部古装剧给蒙了个八九不离十。】
林渡:“???”
麻了。真的麻了。这天幕,怎么说来说去,全在围绕着他进行描边式扫射啊?
7. 日记,但拼好信
虞武帝撩起眼皮,不紧不慢地问了句:“老七,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写书信的习惯?”
满殿百官的目光偷摸摸地觑向林渡,心底的好奇一点都遮掩不住。
这满朝的文武大臣,谁有个书信往来的习惯都再正常不过,可信王——
那是真没有。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信王殿下办什么事都不爱动笔。大事小情,无论轻重,他都喜欢找人传话。
甚至为了传话清楚,还特意养了好几只会学舌的八哥。
只是那些八哥被他养得笨笨的,除了林渡亲自教的那几句,旁的什么话都学不会,连捎个回话都办不到。
每回都是八哥扑棱着翅膀把林渡的话带出去,再扑棱着翅膀把别人的回信叼回来。
不过现在回头再想想,信王府的八哥确实比外头常见的品种要大上一圈,毛色也油光水滑得厉害。
先前还当是他专门挑了良种,如今琢磨着,多半是因为信王特别会种地,连带着八哥的伙食也跟着好得不像话。
林渡木着一张脸从人后走出来,一撩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儿臣……儿臣也是头一回听说。”他眼一闭,心一横,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虞武帝点点头:“行了,起来吧,别跪着了。”
虞武帝不是个傻的。看到这会儿,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儿这道天幕,旁的谁也不盯,偏偏就跟他家这个老七杠上了,翻来覆去说的全是跟他沾边的事。
也不知是他哪里惹着了这方天幕,还是他后头干了多少出人意料的事。这老七,素日里瞧着老实巴交的,怎么肚子里弯弯绕绕这么多?
可林渡没动。
虽然不知道天幕接下来还要抖落些什么,但看今天这阵仗,他在天幕落幕之前少不得还得再跪上几趟。
一跪一起太伤膝盖了,还不如干脆从头到尾跪在这儿,省得来回折腾。
哎,真是要了命了,这算不算现在的自己给未来的自己买单?
“儿臣还是跪着听吧。”他闷声道。
虞武帝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天幕不知底下的暗流涌动,兀自往下说。
【可能各位看官心里头犯嘀咕了——方才不是说装着书信的匣子吗,怎么一转眼又成了日记了?】
【嗐,那是因为谁家正经人写书信,会把日期和天气都端端正正地写在抬头啊?】
画面一转,天幕上放出一张由好几片泛黄的残纸拼凑出来的所谓“书信”。
右起头一列,赫然写着:元启二十一年七月廿一 风和日丽。
林渡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动,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等等,这字儿,这纸,这不是他平日里用来记录种地数据的那张破纸吗?
哪天播种、哪天施肥、哪天刮风下雨,他记的清楚,才能种的出可口脆嫩多汁的瓜果蔬菜啊!
天幕后头那些学者缺了大德吧,把这玩意儿翻出来造谣他对外有书信往来?
况且,就算想造谣,也得拼凑个字迹相近的吧?
这几片纸,除了第一片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趴都趴不稳当的狗刨,后面的那几片,哪个不是笔锋秀丽,筋骨分明的?
他们怎么也不想想,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写出天差地别的两种字体?
林渡瞬间跪不住了,身子一歪跌坐在自己的脚踝上,朝御座上的虞武帝叫屈:“父皇!儿臣真没有!您仔细看那天幕上放出来的东西。”
“除了头一片纸上的字是儿臣写的,剩下那些,跟儿臣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您看后面那些字的笔画,个个都跟描红帖似的,儿臣写得出这么好的字儿吗?”
后世那些学者也是。这么明摆着的“拼好信”都看不出来吗?
拿着他一张种地笔记的头一截,接上不知道谁写的密信,就硬说他知道整件事全貌,甚至是参与者,这也太缺德了!
虞武帝看了一眼跪在底下叫屈的老七,难得的沉默了。
也不怪老七喊冤,连他都觉得天幕这回未免有些牵强附会了。
满朝文武或许不知道,但自个儿的儿子写的字什么样,他这个当爹的倒是一清二楚。
就跟头一片纸上那软趴趴的狗刨一模一样,丑得让人过目不忘。所以,他敢肯定,后面的确实不是老七写的。
不过,他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儿子的字丑得见不得人吧?
于是,虞武帝干咳一声,把话头轻轻带过:“继续往下看吧。”
满朝文武见状,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怪道信王殿下平日里从不跟大家书信来往,原来不是不想写,是字丑得根本拿不出手啊
【可能有看官已经发现了吧?这几张纸片上的字迹,两模两样,摆明了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毕竟后头拼上去的那些,笔锋秀丽,筋骨分明,跟前头那行歪歪扭扭的狗刨字,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跪在地上的林渡感觉自己心口又被扎了一刀。
【那学者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既如此,为什么还要把这些字迹不同的纸片拼凑在一起,说能拼出个真相呢?】
【这,就该夸一夸咱们的二皇子了。这位爷,可是深谙工作留痕的道理。】
【虽然说,二皇子北巡假死计划的牵头人是二皇子自个儿。但整个计划的完善者,却是我们这位大虞第一聪明人信王殿下。】
【可问题来了。正史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咱们信王殿下办事,有个叫人抓狂的习惯。他只传话,不落笔。】
天幕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哭笑不得。
【来来回回,全是他养的那几只八哥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递口信。事成之后,八哥一闭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个字都没留在纸上。想查?行啊,先学会跟八哥对话再说。】
【可信王能这么办,二皇子不行。这位二殿下,倒也不是怂。但他是真怕虞武帝的。更担心的是,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信王手里干干净净,一纸一笔的证据都没有,拍拍屁股就能全身而退。】
【而他呢?等待他的,大概跟那些被怀疑有异心的兄弟们一模一样。】
【他可不想落那个下场。】
【所以咱们这位二皇子殿下想了个什么法子呢?他搞来了一种特殊材料,悄悄混进墨水里。】
【这东西有个妙处——刚写下去的时候,字迹是隐形的,一个字也看不出来。但时日一长,随着纸张受潮、墨中的特殊成分慢慢氧化,字迹便会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把信王八哥传来的每一句话,都用这种隐形墨水记录了下来。表面上是一摞“知道了知道了,七弟此计甚妙”的普通信笺,实则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这不,这么多年过去了。混在墨里的特殊材料终于彻底失了效,底下那层隐形字全显了出来。咱们才有幸在今天,把这段故事讲给诸位听。】
天幕忽然话锋一转,笑了起来。
【而且,诸位看官可能不知道,这材料其实也不是二皇子自己弄来的。早在元启十四年底,信王就已经把它捣鼓出来了。只不过一直砸在自己手里,没舍得用,也没敢用。没想到头一回被正式投入使用,竟是自己的二皇兄拿来防自己一手。】
【这算不算信王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呢?】
虞武帝看林渡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元启十四年底?就前几个月的事情?兴许刚巧就是在过年前后?
那会儿,旁人还在琢磨怎么在他跟前露个脸,这老七已经闷声不响地把这种能隐形传密的东西给弄出来了。
换句话说,他手上一直攥着这瓶墨水,却从未提起过一个字。
虞武帝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老七,这材料如今被你放在哪儿了?”
他想得很简单。能隐形的墨水,能用在什么地方?传递密报、隐藏军令、安插暗桩,每一桩都是能定国安邦的利器。
若是能早些被用上,大虞在北境的战事里不知道能少死多少人。
往更深处想,这孩子花了多少心思才捣鼓出来,又是什么缘故一直砸在手里不拿出来?是不敢,还是不愿?
林渡也知道,天幕这句话一出来,这材料的事就绝无可能再瞒下去了。
他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父皇,如今就在儿臣的库房里存着。”
他顿了顿,觉得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有必要解释一句的:“儿臣当初弄这个……纯粹是觉得好玩,没想过能用在正事上。后来琢磨着这东西万一被人拿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反倒不美,就一直压在库里没动过。”
虞武帝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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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没动过?没动过怎么到了老二手上?
天幕还在继续往下说。
【可能有看官问了,那信王既然连隐形墨水都捣鼓出来了,他是不是很早就开始防范于未然了?是不是早就知道朝堂上要出大事?】
【您要这么想,那可就高看咱们信王了。他捣鼓出来,纯属是闲的。搞出来之后觉得这玩意儿万一传出去,自己第一个就要被弹劾“私藏秘器、图谋不轨”,吓得赶紧锁进库房。】
【至于怎么到了二皇子手上——那又是另一桩乌龙。信王府里有个小厮收拾库房,觉得那瓶子怪好看的,又瞧着里头装的是墨,就当是寻常文房物件,包了塞进年礼里送去了二皇子府上。信王自己压根儿不知道少了这瓶墨。】
天幕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所以说啊,虽然外人看着都说是虞武帝手段了得、驭下有方。可要照咱们这么细扒下去,光是他家老七一个人,就够养活半个考古界了。】
林渡跪在地上,嘴角抽了抽。
谢谢啊,我并不想养活考古界,我只想你的目光别继续落在我身上就好了。
【扯远了。那么二皇子到底死了没有?常看咱们频道的看官应该早就猜到了——二皇子他压根儿没死。】
天幕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仿佛方才那一大段生离死别只是中场歇了口气。
【有细作这件事,其实信王和二皇子提前就料到了。甚至二皇子比信王还早一步嗅到了风声。】
【正史上是有记载的——二皇子驻守蓟州期间,曾不止一次在奏报中提及“北朔细作混入边民,难以辨识”。他常年在这条防线上来回溜达,北朔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旁人看不出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当张胜带着“流匪”如约而至的时候,二皇子和张胜心里都清楚,假戏真做才是最好的掩护。越逼真,越能骗过朝堂上那帮老狐狸。】
【但同时他也知道,闫木清在北境的暗桩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他“遇袭”的消息传出去,无论是真是假,闫木清都会想法子让它变成真的。】
【也就是说,二皇子故意没有取消计划。他明知蓟州城里已经混进了真正的北朔细作,还是照样披甲上马,带着亲兵出城“迎敌”。】
【他的算盘打得响。借着流匪截杀的戏码假死脱身,顺手把这批藏在暗处的北朔细作引出来一并剿了,再把闫木清安插在边境的眼线连根拔掉。】
【一石三鸟,堪称完美。】
【但二皇子唯一漏算的,是那群细作的数量。他们比预想中多了一倍。】
【毕竟北朔这边也不全是傻子,他们也在赌,赌这位大虞的二殿下会轻敌冒进。两边都在将计就计,就看谁先撑不住。】
【结果是二皇子赢了,细作全歼,张胜的“流匪”全身而退,闫木清的暗桩也被拔了个干净,那一带的边防从此安稳了好几年。】
【可代价是,二皇子自己也挨了致命伤。虽然命是捡回来了,人却下不了床。伤得太重,又在战场上拖了太久,等军医把他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了。】
【回京是回不去了,北境到京城几千里路,车马颠簸,伤口反复崩裂,走到一半怕是就得死在路上。唯一的办法是就地养着,等身子骨养好了再图后计。】
【可能有看官觉得,这边境苦寒之地,缺医少药的,能养好什么病?只怕越养越坏吧?】
天幕的语气微微一扬,带上了几分促狭。
【哎,那您可就弄错了。边境确实苦寒,可架不住药材是真的多,而且长得极好。】
【野史说了,那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子,百年的人参,成片的雪莲,搁在中原有钱都买不着的稀罕物,在这儿跟野草似的遍地长。】
【二皇子在那边养了两年,您猜怎么着?非但当时受的伤全好了,就连之前在京城落下的老顽疾也一并养好了。】
【但,看官们你们想啊,那真正的深山老林子危险系数多高啊?咱们现在设备那么专业了,人都不是说进去就能进得去的,更何况是大虞朝那个时候?】
【所以啊,二皇子确实养好了身子。但那药不是从深山老林子里挖出来的,而是从信王在北朔边境的医药材养殖场里挖出来的。】
8. 总算是收场
谨身殿前,风似乎都停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部黏在林渡身上,方才那些幸灾乐祸的、憋笑憋到肩膀发抖的眼神,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清一色的审视。
种菜种得好,可以解释为兴趣。
种荔枝种得活,可以解释为天赋。
可悄无声息地在北境边境上建起一座医药材养殖场……
这算什么?兴趣?天赋?谁的兴趣是跑到几千里外的苦寒之地去种人参雪莲?
百官们面面相觑,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替信王描补的借口。
甚至他们自己心里都开始犯嘀咕了,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当真是一点夺嫡的想法都没有吗?
林渡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天幕迟早会把他那点家底抖落干净,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连这个都抖出来了。
那座养殖场,是他穿过来之后着手办的第一件事。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惜命。
古代医疗条件差,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一个伤口感染就能让活蹦乱跳的人三天之内毙命。他一个没了母妃、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边缘皇子,不靠自己的药材保命,还能靠谁?
他用原身偷偷攒下来的银子和庄子,从各地搜罗种子种苗,靠着自己上辈子那点农学硕士的老底子一点点调弄。
几个月下来,养殖场才刚刚初有成效。
他谁也没告诉,只当是最后一张底牌,是无论如何都要留到最后的退路。结果天幕就这么说出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虞武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听不出喜怒:“老七,天幕说的医药材养殖场,在北境何处?”
林渡闭了闭眼,知道这事儿绝无可能再糊弄过去了。
他哑着嗓子答道:“回父皇,在蓟州城外三十里,一处叫松谷的地方。那是……那是前几年儿臣托人悄悄盘下来的,地方不大,也就百来亩,种了些人参、雪莲、黄芪、当归之类耐寒的药材。”
“百来亩。”虞武帝把这个数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一个在京城里天天跟柱子作伴的闲散王爷,怎么想到要去北境办养殖场?”
林渡抿了抿唇。
想说“儿臣惜命”,又觉得这两个字一出口,大约当场就会被御史台弹劾“怀私惧祸、不忠不孝”。
想说“儿臣觉得好玩”——可这个理由别说旁人了,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吭哧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心一横,决定老实些。万一把话说对了,虞武帝觉得他就该是这么想的呢?
“回父皇,儿臣打小身子骨就不算太壮实,母妃又走得早,实在没什么人在旁边照应。后来见多了宫里宫外的人得病没药治,心里就存了个念想。”
“儿臣想着万一哪天自己或是身边的人得了重病,好歹有个能拿得出药材的地方。儿臣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百官们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复杂了几分。
一个皇子,在边境建了一座足以供应军需的医药材养殖场,理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听听听听,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出来,谁肯信?谁敢信?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信王。
倒不是他们相信信王没有异心,而是他们压根儿没想过拥护信王登基,除非官家的儿子们死得只剩他一个。
但官家就是再昏庸,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何况那些皇子们也不是吃素的。
估计都等不到事成一半,朝堂就该改天了。
虞武帝沉默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嗖嗖的,让人心底发怵。
天幕继续往下说着。
【当然,信王林渡的医药材养殖场,在正史上并没有被大书特书。毕竟在当时的朝堂看来,这不过是一个闲散王爷在边角之地捣鼓的私人产业,连“政绩”两个字都谈不上。】
【可站在后世的角度回头看,这座不起眼的养殖场,却在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中,扮演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关键角色。它不止救了二皇子的命,还在后来的很多祸事里,救了很多人的命。】
【那么,这座养殖场到底是怎么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二皇子伤愈之后,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重新回到历史的舞台中央?而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夺嫡之祸,信王林渡,究竟站在了哪一边?】
画面缓缓暗下,浮现出一行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天幕的光,连同那行字一起,慢慢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里。
谨身殿前,春寒依旧。
百官们都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大皇子的冤案,二皇子的假死,信王在边境那百来亩的医药材养殖场,那瓶能隐形传密的特殊墨水……
任何一桩单独拎出来,都够朝堂震荡半个月的。可天幕今天一口气全倒出来了,半口都没留。
付大人在袖子里攥着那册笔记,手心里全是汗。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信王在边境种药材,用的到底是和种荔枝同样的催发手段,还是另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法子?
倘若这育苗种地的本事不止一两种,甚至能推而广之用到五谷上,那大虞的粮食——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不敢往下想了。
他暗自下了决心,等下了朝,说什么都得去跟信王殿下好好请教请教。
而林渡跪在地上,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彻底废了。
他偷偷抬起眼角去觑虞武帝的脸色,却正好撞上那道沉沉的目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虞武帝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每次自己身边的皇兄皇弟被怀疑的初期,虞武帝都是这个眼神。
但他想想也是。天幕今儿个说了他这么多事,从藏拙到翻案,从隐形墨水到北境养殖场,层层递进,一桩比一桩吓人。
要是这样都勾不起虞武帝半点儿心思,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就是可惜他的闲王梦了,怕是从今天起就要碎得一干二净,连个渣都捡不回来。
虞武帝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了口:“老七,那瓶特殊材料的墨水,今日送进宫来。”
林渡一听这话,哪还敢有二话,赶紧应道:“儿臣领旨。”
虞武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座养殖场,回头把地契和这几年的账册一并呈上来。”
他说完这话,站起身来,在老太监的“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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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中,百官纷纷跪送。
林渡跪在地上,看着那道明黄的背影消失在殿宇深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从他的库房里把特殊墨水交出去也就罢了,还要他把地契和账册交上来……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这座辛辛苦苦攒了好几个月的“后路”,马上就要变成御前案头的一份公文?
天啊!不要啊!他是真不喜欢干这种堪比007的苦活啊!
可虞武帝已经走了。剩下的大臣们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明晃晃的审视,要么是压都压不住的好奇,总之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酸痛得让他龇了龇牙。
刚站直,额头上好容易止住血的十弟林且从旁边走过来,拢着袖子,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七哥,蜜酿还喝不喝?”
林渡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喝。”
他咬了咬牙:“喝三碗。”
反正事已至此,拒绝是拒绝不了的,往后还不知道要被虞武帝拎去干什么苦差事。
那他今天必须化悲愤为食欲,先把三碗蜜酿灌下去,再啃两只肘子、扫一盆酱骨头,起码做个饱死鬼再上路。
——
回到信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林渡一进门就开始焦躁地原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双喜捧着热茶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天幕今天说的那些事,听着不都是好事吗?您种菜种得好,官家也没生气,还让付大人来学……”
“好什么好!”林渡一把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被烫得嘶了一声,“你没看见父皇看我的眼神!”
“你想想,一个平时连你名字都不太叫得出来的人,忽然告诉你‘把你所有家当的明细都交上来’,这正常吗?”
“这分明是要查我!要摸我的底!要看看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瞒着他!”
双喜想了想,小声问:“那殿下还有吗?”
林渡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那是没有吗?他还藏着一箩筐连双喜都不知道的事情呢!
双喜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把头低下,不敢再问了。
林渡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双喜站在旁边看着,越发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又问了句:“殿下,您在找什么?”
“找那瓶墨水!”林渡头也不抬,“赶紧的,父皇说了今天要送进宫去。”
双喜愣了一瞬,连忙跟着一起翻。
两个人在书房里翻得满头大汗,柜子开了又关,抽屉拉了又合,从书案翻到书架,从书架翻到库房,差点没把整个王府翻了个底掉。
约莫半个时辰后,双喜顶着满头的灰从库房里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殿下,您看,是不是这个?”
林渡接过瓶子,对着烛光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对对对,就是这个。”
他把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双喜道:“这瓶子怎么只剩半瓶了?”
他怎么隐约记得,自己当时调配出合适的材料之后,可是弄出满满一整瓶的墨水出来的?
9. 账本子,但狡兔三窟版
林渡看向双喜:“最近除了你,府上可有人进过库房?”
双喜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回殿下,没有。”
“您吩咐过的,库房的钥匙只有您和奴才各一把,奴才每回进去都登记了日子和事由。”
“最近一回是上个月底,进去取了几刀宣纸,旁的什么也没碰过。再往前就是年节前置办节礼的时候了。”
“那今天有没有外人来过府里?谁带的?待了多久?”
双喜又想了想,依旧是摇头:“没有。”
“您这几个月深居简出的,连门房都闲得在打瞌睡,哪儿还有什么人肯上门来递帖子?”
“要说外人,也就是御膳房送菜的小太监隔三差五来一趟,可每回都是奴才亲自接的,人家连二门都没进去过。”
“而且,那小太监今个儿也没过来。”
林渡握着那只瓷瓶,不吭声了。
没外人来过,钥匙只有两把,他自己这几个月压根儿没进过库房,可这瓶墨水却生生少了一半。那这贼,总不能是双喜本人吧?
他忍不住抬起眼,上下打量起双喜来。
双喜被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的问:“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这瓶子——”林渡缓缓开口,“当时是我亲手交给你,让你拿进库房的?”
双喜点点头。
自打殿下三个月前那场大病苏醒之后,行事就谨慎了许多,重要些的物件要么自己贴身藏着,要么就喊他过来,当面盯着他送进库房锁好。
他虽然不知道殿下到底防着谁,但每回都照吩咐办得妥妥帖帖。
就像是这瓶子,当初也是他亲手送进去的,柜子、格子、位置,全没错。
还有什么不对吗?
林渡将瓶子递到双喜手里:“你没察觉出不对劲?”
双喜接过去掂了掂,又晃了晃,仔细摸了一圈瓶身,还是摇头:“殿下,这瓶子跟奴才送进去的时候一个样啊。”
林渡沉默下来。
难道是他记错了?还是说这种材料本身就会挥发?
他记得类似的感光材料,在接触光源的情况下确实会出现缓慢减量的情况。
这瓷瓶虽说已经是他手头能找到的最好的容器了,但瓶口到底做不到完全密封。
而库房又开着窗户,日头好的时候一晒就是大半天,出现减量倒也算正常。
只不过一半实在夸张了些。
双喜见林渡皱着眉头发愣,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殿下?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林渡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瓷瓶重新塞好,递给双喜:“算了,先别管了。你找块好绸子把瓶子包严实了,再拿个像样些的木匣盛着,明儿天一亮就送进宫去。”
他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双喜手里。
“这是库房里那几样要紧物件的位置单子。你明儿送完东西回来,把库里从里到外重新盘一遍,每一样都对着单子画勾。”
“缺了什么、多了什么、挪了位置的,统统记下来给我。”
双喜接过单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殿下放心,奴才明儿一早就去办。”
林渡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儿天不亮你就去送,别等上朝的时辰。”
“趁着宫门刚开、各处还没开始走动的时候,直接交到张公公手里。旁人问起来,就说奉旨送东西,旁的一句话也不许多说。”
双喜应了声“是”,捧着瓶子退下去了。
林渡独自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中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天幕说了一大堆,把他的菜地、荔枝苗、养殖场、隐形墨水全抖了出来。虞武帝看他的眼神已经从“这儿子不成器”变成了“这儿子不简单”,满朝文武也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清一色的审视。
他苦心经营了好几个月的“透明人”人设,一夕之间碎得渣都不剩。
但好在,明天是休沐,他足足一整天的世间来思考,面对那堪比漏勺的天幕,他究竟要怎么办。
这倒不是虞武帝体恤臣工。
实在天幕每回开播都要抖出一大堆让人措手不及的旧事,朝臣们听完了往往需要时间消化——或者说,需要时间想好怎么替自己辩驳。
那些被天幕夸了的倒还好说,写个谢恩折子就行了。可那些被天幕暗示“你将来可能有问题”的,就得连夜琢磨措辞,既要撇清自己,又不能显得心虚。
而那些没被天幕点名、却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下期天幕点名的,更要趁这一天工夫赶紧把该销毁的销毁、该补漏的补漏。
至于御史台——休沐日正好给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让那些想要借机弹劾的人把奏折写得更周全些。
可这大概是头一回,天幕把所有的矛头都集中在了同一个皇子身上。
林渡简直能想象那帮御史们在书房里咬着笔杆子的场景。
弹劾吧?天幕说的桩桩件件,种菜种药、翻案救人,听着哪一桩都不像坏事,弹了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不弹吧?官家安排休沐的心意全白费了,而且好不容易有这么风头无两的一个人,不写点什么总觉得魂不附体。
写什么呢?夸他吗?那更奇怪了——哪个御史是靠夸人吃饭的?
林渡想着想着,差点没把自己想乐出声来。
不过眼下,他最要紧的事不是替御史们操心。
他关上书房的门,走到书案后头那面书架前,蹲下身子,把手伸进了最下层的一排旧书后面。
书架的背板上有几块木板看着跟旁边的严丝合缝,其实松了榫头,可以卸下来。
他卸下三块板子,露出墙壁上挖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账册,他伸手进去,把最上面的拿了出来。
一本。
又一本。
再一本。
林渡把三本账册依次排在书案上,烛火映着封皮上那行端端正正的字——松谷药园。
他盯着这三本账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天幕今天说的医药材养殖场,无论规模还是功效,都不是他现在手里这个刚起步的小园子能比的。
天幕说的是七八年后的事。
七八年后,松谷那片地已经从百来亩扩到了多大?他不知道。
那些药材是怎么在后头的诸多祸事里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账本,是从现在就开始记的。
从他穿过来第二个月,托人悄悄盘下松谷那块地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倒也不是专门为了应付虞武帝,而是他本来就习惯这么做。
上辈子在农学院跟着硕导做项目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一样,账本也不能只做一本。
一个好的财务,要学会做三套账。
一套给自己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赚了赔了心里有数。
一套给上面管钱的人看,务必多夸夸成果,多提提前景,好让明年的经费批得更痛快。
还有一套,是用来藏拙的,不显山不露水,平平无奇,让人翻完了挑不出毛病,也不至于记住什么。
这一招是他跟硕导学的。但硕导跟谁学的他不知道。
不过那位老爷子在农学院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拿过项目、躲过审计、应付过无数次上头派下来的检查组,有一套颠扑不破的人生哲学。
其中这一条,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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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每次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都会拍着桌子反复强调:“记住了,三套账,一套都不能少。不是教你作假,是教你做人。”
他原本对此还嗤之以鼻得很,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林渡心虚地随手翻开了一本。那是给他自个儿看的账本子,上头的账细致得不能再细致。
从养殖场的选址、买地,到每一种药材的出苗率、成活率,甚至是进价和售价,以及日后一个月的预计涨跌,都清清楚楚列在案上。
不过那上面的字全是简体汉字和阿拉伯数字,放在这个世界里,大抵也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了。
林渡一边感慨着自己的先见之明,一边把这本账本子塞回了暗格之中。
像这种真真切切有数据的,不管旁人看不看得懂,他都不会呈上去。
他右手边那本,就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夸大成分的账本子了。
这一本其实一直都用不大上,但出于对未来东窗事发但可以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担忧,他还是做了。
没想到还真被天幕弄得东窗事发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林渡抿了抿唇,抄起那本也塞进了暗格之中。
留着吧,以后万一真要申请经费,改改用词就能用上了。
剩下的那本,就是他今天一离了皇城,就打算好要交上去的了。
账目简简单单,收入支出平衡,略有盈余,规模也写得保守,从头翻到尾给人的感觉也不过是:这个人确实弄了个小药园子,种了些寻常药材,不好不坏,勉强维持,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林渡把第三本看了又看,再三确认无误之后,才细细地放正了,预备明天和那半瓶墨水一起送进宫去。
做完这一切,他把暗格重新封好,退回椅子上,对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发了会儿呆。
他倒不担心虞武帝会发现他做假账这件事。
他来这儿三个月了,虞武帝虽然已经隐隐有了天幕说的那种多疑猜忌的苗头,但到底还没丧心病狂到往自己儿子府里安插暗卫的程度。
再说,他这三本账做得隐蔽,几乎每个月都会誊抄新的,再把上个月的旧册子销毁干净。
暗格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就算现在有人摸进来翻,也翻不出前后矛盾的东西。
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那天幕说起话来,实在没轻没重。
等哪天它再开了,不会还盯着他一个人爆料吧?
未来的他,究竟干了多少见不得人却名垂千古的大事儿啊?
林渡愁得整个人都难受得厉害。
可发愁是没有用的。
天幕已经把话撂下了,虞武帝的旨意也已经砸下来了,明天墨水要送进宫,账册要呈上去,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必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想好对策才是。
打定了主意,他便吹灭了蜡烛,和衣在书房的短榻上囫囵睡下。
只是这一夜思绪纷乱,梦里都是天幕那清朗朗的声音在一桩一桩数他的家底,睡得极不安稳。
仿佛才合眼不久,一阵窸窣声便从门外钻了进来。
那声音还被刻意的压低了,但又来来回回、不肯罢休,混着窗纸外模糊的人影和低语,一点一点把他从睡梦里往外拽。
迷迷瞪瞪的,他听见守夜的双喜正压低嗓子,隔着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又为难又着急。
“……付大人,您行行好,殿下昨日折腾到后半夜,这才刚歇下……”
“双喜公公,本官知晓唐突,可此事关乎民生大计,实在心焦如焚,等不得了!可否通传一声,就说付文远有要事求见,只请教几个问题,问完便走,绝不多扰!”
……付文远?付大人?
等等,户部云南清吏司那个付文远,付大人?!
10. 当官的,能这么理想主义吗?
林渡在榻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里骂了句脏话。
丑时才睡下,寅时就有小组长催着要人上早班了?搁二十一世纪,资本家都没这么能折腾人的。
这付文远当真知道什么叫休沐?有必要天不亮就往人府上堵吗?
搞得就像生怕他临阵脱逃,一溜烟躲进宫里不打算出来了一样。
虽说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昨个儿天幕一闭,这位户部云南清吏司的付大人就凑过来搭话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让他立刻带去那种满菜的后院瞧瞧。
可林渡当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应付,索性钻进御膳房里猫到入夜才回府。
他寻思着付文远也是个精明人,总该摸清他的意思,就算今儿个要来,也该是晚些时候,不至于叫他为难。
没想到这朝堂上还真有几个死心眼的官儿,这不,一大早就堵上门来了。
外头双喜还在压着嗓子周旋,语气里透着一股“我也很绝望”的为难。
林渡闭着眼听了片刻,知道这觉是没法睡了,只能认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稍微简单清洗了一番就披了件外袍趿着鞋走到门边,拉开门。
“付大人。”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沙沙的,语气绝对称不上一句好,“您这‘求见’可真是早。”
双喜回头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吓了一跳,一个箭步蹿上来替他拢住外袍:“我的好殿下!这春寒料峭的,您怎么不把衣服穿好了就出来?您这身子骨可经不住冻!”
林渡笑笑,任由双喜替他理好衣袍。
院中站着的付文远倒是精神抖擞,一身官袍穿得板板正正,见了林渡便深深一揖到底:“信王殿下恕罪!下臣实在是彻夜难眠,思来想去,觉得殿下在后院种菜的法子若能推而广之,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下臣不敢耽搁半分,这才冒昧登门——”
“行了行了,”林渡抬手打断他,“别罪不罪的了。付大人这般敬业,倒叫本王惭愧得很。”
他揉了揉眼睛,到底没忍住,补了一句:“可付大人,今日是休沐日,您大早上的扰人清梦,这便不太厚道了吧?”
付文远闻言,头垂得更低了。
明明姿态放得极为恭谦,可话说出来却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下臣自知冒昧,甘领殿下责罚。只是殿下——”
他抬起头,眼底的焦灼不像掺了假的:“昨儿下朝后,下臣把那些农书上记载过的、能在这般天气里还长得如此之好的法子翻了个遍,实在是没找到什么能对上号的。”
“春寒料峭,万物尚未完全复苏,殿下却能在后院种出鲜嫩嫩的菜来。这让下官不得不上心,也不得不这么早就来叨扰。”
他说到这儿,嗓子微微发紧,也顾不上什么官场客套了:“殿下,眼下虽说还算不上青黄不接,可青黄不接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
“这几年,大虞的榆钱树的长势也不好,下臣看着各地发来的邸报,心里头愁得不行。要怎么才能让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有口饭吃?哪怕吃不饱,好歹也饿不死啊。”
天幕昨儿那一嗓子,对他也算是救了命了。
起码让他知道了,信王殿下能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养出一茬茬鲜嫩的菜叶子。
就是这些东西长成需要多长时间?该什么时候种下?好不好养活?
林渡沉默了。
这人要是来攀关系、套近乎,他有一百种法子把人打发走。
可他是来问种地的,句句不离百姓,字字都扎在实处——他就是再浑,也干不出把人往外撵的事来。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付大人,不是本王藏私。菜种都是寻常菜种,只是这种法子在王府后院里用得,在百姓地里却用不得。”
付文远眉头一皱,显然不肯轻易放弃:“殿下何出此言?”
林渡按了按酸痛的太阳穴,拢了下领口:“罢了,里头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本王带你去后院亲眼看看便是。”
付文远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拱手:“下臣愿随殿下一观。”
林渡拢着外袍,领他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正值晨光初起,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雾,那一畦畦菜地在曦光里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露珠,长势好得不像话。
付文远一进后院就挪不动步了,蹲在田埂边,看看土又看看苗,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土”、“好苗”,那模样活像饿汉见了满桌珍馐。
正看着,一个厨房仆妇端着木盆从廊下走过来,盆里盛着半盆残羹剩饭,混着菜叶子、果皮和几块啃剩的骨头。
她走到院角那口半人高的大缸旁,正要掀盖子往里倒,抬眼看见林渡和付文远站在不远处,赶紧刹住脚步,端着盆进退两难的杵在原地:“殿、殿下……奴婢不知殿下在此……”
林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做你的差事,不用管我们。”
那仆妇如蒙大赦,连忙掀开缸盖,快手快脚地把盆里的东西倒进去,合上盖子,端着空盆飞快地退下了。
付文远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落在那口大缸上,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殿下这是在堆肥?”
这事儿,农书上不是没有记载,各地的庄户们也都这么干过。
可庄户们用的都是什么?草木杆子,草木灰,人粪牛粪。再穷些的人家,干脆把掉落的青叶子直接埋进地里当肥。
那些沤出来的肥料,确实让不少地当年的产量多了那么一些。
可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哪家的堆肥能让菜长得这么快、这么精神。
周期缩短,长势还旺,这已经不是寻常堆肥能做到的了。
难道这差别不在别的,就在沤肥的原料上?
付文远抬起头,看林渡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这位七殿下在朝野上下一直不显山不露水,虽说跟草包还挂不上钩,但也实实在在没什么建树,倒是在“吃”这一道上名声在外。
满京城的酒楼茶肆,哪家新来了厨子、哪家出了时令菜,他闻着味儿就去了,完全是一副纨绔预备役的做派。
别说是其他朝臣,就连他自个儿,从前也是这么觉着的。
可谁能想到,这位“吃货王爷”私下里居然在捣鼓这些好东西!
一位王爷,哪怕再怎么顶着“吃货”的名头,真能单为了吃便做到这一步?
他怎么就这么不肯相信呢?
林渡可不知道付文远心里在翻腾什么。
这厮来也来了,看也看了,再想瞒是绝无可能了。
更要命的是,堆肥这事儿一露,后头牵连着的那些东西怕是一件也藏不住。
与其被他一样一样贴着脸追问,还不如自己先坦白了干净。至少主动开口,总好过被人堵在墙角一句一句的审。
说不定,还能瞒下点什么。
林渡这么想着,索性几步走过去,拍了拍缸沿,干脆自己先开了口:“付大人倒是猜测的没错,本王确实在自己的府上沤了肥。”
付文远看向林渡手边那口大缸。
说是大缸,细看却跟寻常农家的粪缸全然不同。
缸身粗陶质地,顶上扣着个凿满了密密麻麻小洞眼的盖子,底下还配着一个薄薄的抽屉和一个带着小龙头的小方盒。做工虽粗糙,一看便是专门特制的。
“府上没有备那些农家肥的材料。”林渡说着,抬手掀开了缸盖,“每日不过是把厨房的残羹烂菜沤进去罢了。”
盖子一掀,付文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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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到什么刺鼻的酸臭味。
可扑面而来的只有一股子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些淡淡的、几乎算不上难闻的发酵味道。
林渡伸手,将最底下的那个薄抽屉往外一拉——
里头积着一层深褐色的细密粉末,蓬松、干燥,间或夹着些没完全分解的细碎蛋壳渣。
“这东西叫蚯蚓粪。”林渡用木勺舀出少许,撒在旁边一片青菜地的土面上,一面用锄头轻轻翻搅,一面道,“这缸子里头养的是一窝一窝的红蚯蚓。”
“厨房的那些菜叶果皮、剩饭淘米水,倒进上头,它们便从上往下啃。吃得干净,拉得也快。这抽屉里头的粉末,就是它们拉出来的。”
“说得好听些,叫蚯蚓粪。”
他将翻好的土拍平,又走到缸身侧面那个带着小龙头的小方盒前。
那方盒其实是一个集液槽,龙头一拧,一股深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流进他顺手取来的小陶碗里,颜色浓得像泡了七八遍的茶。
林渡把陶碗递到付文远跟前:“这是蚯蚓茶。也不是它们喝的水,是它们吃完之后穿过身子的汁水,顺着缸壁一层层渗下来,全积在这下头的槽里。”
“浇地的时候兑上水,薄薄的浇一层,比单用粪肥还管用些。”
付文远接过陶碗,凑近了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只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苦气。
他端着碗,看看那口缸,又看看那一畦畦绿得发亮的菜地,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东西好啊!不臭、不招虫,用起来还干净利落。
若是家家户户都能在院里摆上这么一口缸子,庄户们沤肥便再不用弄得满院子粪水横流了!
最重要的是,用了这玩意儿,各家的粮食生长时间是不是也能缩短了好些?
待到真正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也不至于饿死不少人了。
付文远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了:“殿下这法子好啊!这法子若是能推而广之——”
“不能。”林渡残酷的打断了他的幻想。
付文远:“啊?”
林渡叹了口气:“您也看见了,这两样东西,要转起来,靠的是什么?是厨房里日日不断、顿顿不落的剩饭剩菜。”
“府上人口多,每日撤下来的残羹烂菜,别说喂这几口缸了,再添几口也够用。”
“可外头的百姓呢?寻常一户农家,一年到头,粥都喝不稠,哪来的剩菜?几片烂叶子、半碗刷锅水,养活人都勉强,还拿什么来喂蚯蚓?”
付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觉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林渡没看他,蹲下身子抓了一把菜畦边松软的土,摊在掌心里:“这法子说穿了就四个字——富余养地。谁家有富余,谁家的地就养得好。”
“可这天下种地的百姓,有几家是有富余的?”
“所以本王才说,这是在王府后院里才能玩的把戏,搬到外面去,再好的东西也只是空谈。”
付文远却不肯就此罢休,追着据理力争:“殿下所虑固然周全,可若仅仅是肥料的难题,各家富户都能捐出些残羹剩饭来,集合全国之力,短暂渡过难关也并非不可能。”
“百姓们吃不上饭也就是青黄不接那一段时日,只要在这期间将肥料备充足了,便足够应付了不是?”
“短短这点工夫,大家勒一勒腰带,也不至于有什么怨言。”
林渡:“?”
都说能把官做进谨身殿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怎么偏生还掺和进付大人这么一位——心性赤忱,满怀抱负,还理想主义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物?
“……付大人。”林渡抬手指着后院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忽然一问,“您且仔细看看。这里头的菜,你认得几种?”
11. 天幕又来了
付文远:“?”
菜而已,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虽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但好歹也算熟读百家农书。
四时蔬果、南北物产不敢说了如指掌,总不至于连几畦菜都认不全——
付文远弯着腰往那菜地里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付文远:“???”
那一畦畦绿油油的菜地里,除了小青菜和韭菜这两三样他勉强叫得出名字,其余的竟连见都没见过。
有的叶子肥厚发皱,有的茎秆泛着暗紫色,还有一丛贴着地皮匍匐着长,叶片细密得像铺了一层绿毯。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红一阵,精彩纷呈得厉害。
林渡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心底还泛起一丝微妙的骄傲来。
大虞朝没有反季节种植技术,他当然知道。就算他知道现代大棚该怎么搭,可没有石油就提不出塑料薄膜。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找到了石油,怎么从中分离出聚乙烯、怎么吹成薄膜,那也不是他一个农科生能独自攻克的难题。
可一个正儿八经的吃货,绝对不能容忍在任何季节吃不上新鲜的菜。所以,他换了条路子。
大虞的地图虽然跟现代版图出入不小,但经纬没变,气候大差不差,山林地势也不会颠个东西。
哪些地方背阴潮湿,哪些地方向阳温暖,这世上长嘴的不光是人,野菜野果也知道往适合自己的地方长。
于是穿过来头一天,他就铺开纸,凭着上辈子记的野菜图谱,描画了好些花样子,又细细注明了这些野菜大概会长在什么样的山头,然后一股脑儿分发给府上的下人们,叫他们按图索骥去找。
下人们一开始都还在嘀咕,说什么“殿下怕不是病糊涂了,这些怪模怪样的东西谁见过?”结果没几天,还真有人从京郊的山沟里挖回来几筐,兴冲冲地跑来复命。
当然,也不是没人生出过怀疑来。但林渡对此一概推作五,半真半假地往梦里一丢,说病中梦见一位白胡子老神仙,旁的没教,尽教了些吃吃喝喝的本事。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便也见怪不怪了。
付文远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错愕与尴尬交织,好不精彩:“殿下,您这地里……下官还真不大认得。”
“正常。”林渡回得轻描淡写。
他走进田里蹲下身,随手拔起一棵叶片肥厚的递给付文远:“这个叫马蹄金,京城西边山上挖的。旁边那片是小叶芹,城郊田埂上多的是。”
“都是些藏在田间山头的野菜,素日里没人认得,全当成杂草除了。”
“野菜……”付文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越品越觉得精妙。
庄户人家不识得,自然不会特意养护,丢在田间山头任其自生自灭,不正是“野”么?
可偏偏又能入口,绿叶葱葱,不正是“菜”么?
两个字拼在一处,实在是再贴切不过。
他抬头看了看林渡,心底那一团困惑反倒消了几分。
旁人发现这些他或许还会惊讶,可信王殿下发现这些,细想想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这位主儿重口腹之欲是满京城都知道的,府上隔三差五就鼓捣出些旁人闻所未闻的新鲜吃食。
天南地北地搜罗食材,搜着搜着搜到田间山头去——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林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付大人,再厉害的肥料,也不可能把一株萝卜的生长周期从三个月缩成一个月。”
“这院子里的东西长得快,不是因为肥料有多神,而是这些东西本来就长得快。”
付文远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那岂不是更好?”
“这些野菜生长不挑土、不怕寒,又能靠殿下的法子催得旺,岂不是比正经菜蔬更适合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救命?”
“殿下既然已经摸出了这么些品种,何不——”
“付大人。”林渡忽然打断他,“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这个道理,你在户部应该比我熟。”
他抬手朝菜畦外围一指:“这些野菜能在我这后院长得旺,不是我的本事有多大。是因为它们本就长在这京城方圆不过百里之地的山头田埂上。”
“我把它们从山上挖回来,不过是从一片土挪到另一片土,气候没变,水土没变,它们自然活得自在。”
“可你若是想往旁的地方推,它们能不能撑过第一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走到最边上那一畦菜地前,指着那片明显矮了一截、叶缘微微发黄的苦麦菜道:“您看这一畦,跟旁边那畦是同一天育的苗、同一天下的地,连浇的水都是一个缸里接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畦的苗种是从蓟州那边弄过来的。”
“一样的打理,一样的伺候,就因为故土气候差了些,长出来便是这副模样。”
“付大人,你要是把京城的野菜搬到蓟州去?搬到岭南去?你让我拿什么保证它们在别处能种得活?”
“还是说,你能保证呢?”
付文远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信王殿下保证不了,他就更没那个底气保证了。
可出了京城,放眼大虞的州县,多得是需要这些东西来填肚子的百姓。
难道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林渡看他这模样,稍微放缓了些语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半点没松:“所以我说,我这菜园子没有学习参考的意义。”
“一来,京城是天子脚下,富庶之地,百姓们不到灾年根本用不着靠野菜填肚子。真正缺粮的地方,不在我这王府后院的方圆百里之内。”
“二来,这些野菜出了京城到底能不能活、该怎么活,我自己都还在一点一点地试,远没到能拿出来教人的地步。”
他顿了顿,眼神一厉,把声音都压低了些:“付大人,你要把我这点还没试明白的东西写成条陈,推到各州府去——万一推砸了呢?”
“青黄不接的时候本就活得艰难,若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又叫百姓把全副期盼押在这一茬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头。”
“万一押垮了,出了事。这个责任,是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付文远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来了。他直愣愣地看着这位信王殿下,心里头翻腾得厉害,连眼眶都泛了红。
等好容易把那股酸热压下去,他才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来。
眼前这个人,分明昨天在殿上被天幕点名时,还是副缩头缩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样子。
可现在,人站在这菜地中间,从水土差异说到推广风险,句句扎在农政推行的要害上。
不仅条理分明,还语气笃定,哪里还有半分窝囊样子?
而且,方才信王的话里话外,明明处处是拒绝、句句在推脱,可神色却气定神闲得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莫非,信王殿下方才那些话没说完?那未尽之语里,莫非藏着什么门道?
付文远眯了眯眼睛,愈发觉得心里那个凭空生出的念头并非妄想。
这天幕自打出现以来,虽然偶尔会在细枝末节上夸大几分,可桩桩件件的关键大事,确实没有说过谎。
天幕说信王殿下是“大虞第一聪明人”,满朝文武一开始谁不是嗤之以鼻。
可这一天一夜下来,天幕抖落出的那些事,再加上方才亲眼所见的这一畦畦菜地、亲耳所闻的这一番条理分明的话——
就算不是第一,信王也绝不是什么只知吃喝的废物。
既然他是聪明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无计可施?
他应该还有后手才对。
不过,看信王殿下的架势,追问怕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算了,来日方长。那天幕依旧高悬着,至少下一次,目光还是会继续落在这位信王殿下的身上。
说不定,下一次,天幕就会替信王说出答案呢?
林渡可不知道这付文远的心中到底在翻腾着什么,他只觉得被付文远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盯得后脊发凉。
但面上还得稳住,就赶紧拱了拱手:“付大人,本王还有要事得进宫一趟。您若还有兴致,让双喜陪着您慢慢看。”
说罢也不等付文远回话,转身便走。
毕竟,那瓶墨水还在他怀里揣着呢。
虞武帝昨天就让他送进宫去,现下已经拖到今个儿天光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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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拖下去怕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
谨身殿内,虞武帝正把玩着那个小小的瓷瓶。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倒是候在一旁的内侍苏文敬站得像根柱子,眼珠子却时不时往虞武帝身上瞟一下,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暗卫才刚退下去,但回禀的那些话还搁在苏文敬耳边回荡着。
他嘴上不敢露半分,心里那股悔恨却翻江倒海,险些就没压住。
早知暗卫要说的是七殿下的事,他说什么也该先一步退出殿去,不叫那些话入了自己的耳朵。
如今听也听了,往后万一有半点风声走漏,他这脑袋还要不要?
“苏文敬。”虞武帝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把苏文敬吓得一激灵,“你觉得朕这个老七,为人如何?”
苏文敬差点腿一软当场跪下去。
他缩着脖子,赔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官家这可是难为奴婢了……”
“奴婢打小就跟着您,跟几位殿下素来不敢走得太近,实在说不上什么。”
“不过看天幕上那些事,七殿下大约是个和善仁厚的性子?”
虞武帝笑了一声。也是,苏文敬自幼跟着自己,跟他那群儿子八竿子打不着,问他也是白问。
他这七儿子,平日在朝堂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没想到私底下说起农政上的事,竟能一句一句全砸在要害上。
若不是让天幕一口叫破,他怕真要放过这么个有意思的儿子了。
说起来,老七似乎跟老大走得颇近,还隔三差五地往那边送东送西?
他眯了眯眼,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跟老大好,自然是好事,兄弟和睦是他乐意看见的。可万一只是条不叫的狗,日后反倒成了绊脚石,那就不好办了。
殿外候着的小内侍碎步进来,躬身禀道:“陛下,信王殿下求见。”
虞武帝敛了神色,把瓷瓶搁回案上,淡淡道了声:“让他进来。”
林渡慢吞吞地挪进了谨身殿。
他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子伏下去的时候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害怕是从哪儿来的。
但他估摸着,一半是原身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畏惧。
另一半是他自己见着虞武帝,总觉得像学生见着班主任、耗子见着猫一样。
明明对方还没开口,他的脊梁骨先软了三分。
虞武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来做什么?”
林渡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儿臣……来送这个。”
跟进来的内侍悄步上前,接过瓷瓶,轻手轻脚地置于御案之上。
虞武帝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眉头微微一皱:“只有半瓶?”
林渡跪在底下,闻言,脑子下意识地转了一圈。
是不是要编个什么理由来自保?但编个什么呢?库房潮了?瓶子漏了?还是双喜失手洒了?
可这念头还没转完就被他自己摁死了。
虞武帝是什么人?杀伐果断、手眼通天!凭自己那点拙劣的借口怕是撑不过一轮就得露馅,弄不好还要连累府上的下人。
算了算了,实话实说吧。
他咬了咬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回父皇,这墨水起初是一瓶的。但昨儿个儿臣翻遍了库房,找到的时候就只剩半瓶了。”
虞武帝看了他片刻,鼻腔里逸出声“嗯”来。这个老七,还算老实。
他搁下瓷瓶,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忽然从天边滚了过来。
金光自云层之上泛起,天幕再次陡然亮起。
那道清朗的声音又一次从极高处落了下来。
【各位看官,您早,您午,您晚上好!】
【对,没错,又是我!惊不惊喜,高不高兴,意不意外?】
【嘿嘿,鉴于上期节目收视爆表、好评如潮,观众催更的留言更是塞爆了后台!领导特别召回,咱们今天啊,临时加更一场,《大虞野史》独家放送!】
林渡听罢,眼前却猛地一黑,一声哀嚎藏也藏不住的脱口而出:“啊?!怎么又来?!”
12. 野史说谁跟谁在一起了?
虞武帝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很怕这个玩意儿?”
林渡跪在地上,肩膀还僵着。
怕,谁敢不怕啊?任凭谁知道这天幕是奔着搞自己来的,都应该害怕吧!
可这话他哪敢跟虞武帝说,只能把头又往下埋了埋,含含糊糊地道了句:“父皇多虑了,儿臣只是没见过这阵仗。”
虞武帝见状,冷哼了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了。
那天幕一亮,这满朝文武谁也坐不住了。也不管手里头正在做什么,撂下就匆匆忙忙往皇城里赶。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原本空空如也的谨身殿前便乌泱泱坐满了人。
甚至,连本该被幽禁在府中的大皇子林溯也来了,被安置在一把雕梁画栋的木椅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比三年前瘦了太多,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精神瞧着倒还好,脸上也挂着和善的笑,还能时不时地和前来搭讪的大臣们说聊上两句,只是眼里却多了几分冷峻。
那把椅子旁边搁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十色格子攒盒,每格都码着模样精致的糕点果子。
应该都是新鲜出炉的,都还散着热乎气。
林渡刚从殿里迈出来便闻见了那股香气,眼睛瞬间瞪得亮晶晶的。
他不过满广场逡巡了半圈,就立刻发现了目标,鼻子微微翕动,喉咙也下意识滚了一下。
林溯瞧见他这副模样,苍白的脸上立刻漾开一圈实诚的笑意,弯了弯眼睛朝他招手:“老七,过来坐。”
林渡下意识回头瞟了一眼刚出来的虞武帝,见他没什么表示,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林溯跟前,规规矩矩喊了声:“大哥。”
旁边的内侍早已极有眼力地搬了把椅子放在方桌另一侧。
林溯随手拾起一块糕点塞进林渡手里,笑道:“坐下,边吃边看。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看林渡的眼神也温温柔柔的,像极了林渡自家大哥从前看他的模样。
林渡鼻头一酸,险些没绷住,哭了出来。
来这儿这么久,他还是会时不时睹物思人,尤其他最想的就是他哥。
可这会儿他哪敢大剌剌地坐,只是一边推脱着,想看那边是个什么反应。
林溯见状,也不跟他多话,颤颤巍巍起了身,直接拉起林渡的手,将他按在了椅子里。
“坐。”林溯笑道,“莫怕,大哥在。”
林渡只觉得那椅子上像铺了层软钉子,扎得他浑身不对劲,几乎想立刻弹起来。
但他又怕动作太猛,碰着了这才刚刚放出来的大哥。一时只能僵着身子,维持一个屁股半悬在椅面上方的姿势,不敢坐实,也不敢乱动。
直到上头传来虞武帝淡淡的一句“老大让你坐,你就坐吧,老七”后,他才真真切切的松了口气,屁股将将挨上椅面边沿,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
松软香糯,入口甜而不腻,好吃得他忍不住微微眯起眼,露出个沉醉的表情来。
哎,不愧是大哥府上厨房的出品,比那御膳房里的糕点不知好吃出多少倍去。
虞武帝眼角的余光始终挂在自家老大那边。
见老七捧着块糕点就露出一副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的模样,简直没眼看了。
他索性把头扭回去,鼻腔里哼了一声。
没出息的东西。
满朝文武纷纷低下头去,半句话都不敢接。
好在天幕没让场子冷落太久。估摸着看官们都齐全了,就开始了今天的《野史专场》。
【既然是野史,那车门可得焊死了。咱们今儿啊,就专挑些正史不敢写,但拉着正史一道儿捕风捉影着看呢,又好似都是真的的事情来聊聊。】
它微微一顿,抛出了第一个话题。
【就比如,咱们大皇子殿下和信王殿下那段罔顾人伦的骨科禁断之恋。】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瞬间忘了头顶上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虞武帝,齐刷刷扭过头,目光全落在正并肩坐着的两人身上。
还真别说,一个清隽苍白,一个眉眼舒朗,一左一右坐在一处,瞧着确实养眼。
不过这天幕编排谁不好,偏编排官家心里排第一的儿子,是真不怕被掀了摊子?
还没等他们幡然醒悟,重新把脑袋摆正,天幕就又补了一刀。
【而且,这段姻缘的媒人不是别人,正是咱们的虞武帝陛下。】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林渡:“?”
林溯:“?”
林溯原本苍白的脸腾地涨红了。
天幕不尊官家,爱胡乱编排皇室,他早有耳闻,但这还是他头一遭直面。
一时间,他心神激荡,就颤颤巍巍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拱手向御座行礼:“父皇!儿臣不爱男色,对七弟更是只有手足之情,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林渡也跟着站起来,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看着自己大哥这副恨不得以死证清白的架势,欲言又止。
大皇兄,你糊涂啊!那天幕都明说是野史了,野史就是做不得真的!你这么站起来疾言厉色地撇清,反倒像真有那么回事了!
林渡急的也顾不上去看虞武帝的脸色了,赶紧一把拽住林溯的袖子,把人往回拉:“大皇兄,快坐下。野史,野史,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补了句:“父皇向来不许咱们为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惊动朝堂,你这么一站起来,反倒叫父皇担心。”
他嘴上这么劝,心里却慌得直打鼓。眼角余光忍不住的偷偷往上扫了一扫。
虞武帝的脸色果然已经沉了下去。
林渡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天幕啊天幕,求你闭嘴吧!
你若是再往下说些有的没的,大皇兄会怎么着他不知道,但他怕是要步大皇兄的后尘,栽进牢笼了。
但天幕哪里是个能看得见眼色的?只一味地往下继续。
【这事儿正史肯定是不敢写的,但架不住野史编得热热闹闹。那依据是什么呢?】
【依据是元启二十二年,虞武帝不知发了什么疯,把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关进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大皇子殿下的东宫!】
【纵观大虞朝的各类野史笔记,对那段时间的记载,五花八门。】
【有人说这二位殿下素来亲近,早已暗度陈仓,虞武帝不过成人之美。也有人说虞武帝意在用这等绯闻打压二人,毕竟当时这两个人在朝中声望已如日中天。】
【更有甚者,说一切都是这位大皇子殿下的手笔,叫什么“巧设连环局,促成一桩好姻缘”。】
【但野史翻来覆去讲了这么多,说穿了就一句话——谁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两个人是真在一起的。】
林渡松了口气,攥着林溯袖子的手劲道也松了几分。还好,还好,天幕还算有良心……
【不过,史书上没有证据,壁画总算是铁证如山了吧?】
林渡那口松了一半的气又猛地提了回去。
若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文字,他还能依着纸张破碎,导致出现理解歧义,糊弄过去。可若真是实打实的壁画,他要拿什么去糊弄?
他立刻去觑虞武帝,果不其然,御座之上那张脸已经黑得跟砂锅底一般了。
眼见虞武帝就要发火,林渡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慌得连语速都快了几分:“父皇明鉴!儿臣与大皇兄乃手足,日常同进同出实属寻常。”
“况且这是野史!野史所载,多是后人据一两幅图像、三两句只言片语揣测附会而来,是非曲直当不得真,求父皇明鉴!”
林溯也跟着跪倒,苍白的面色因激愤泛起一层薄红:“父皇明鉴。儿臣与七弟自小亲近,或因此招致后世好事者捕风捉影,描画出此等荒唐之物。儿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虞武帝看着底下一个急赤白脸,一个以命相保的两个儿子,脸色倒缓了几分。
老七品性如何,他尚未可知。但老大好歹是他一手养大的,断断干不出那有违人伦的脏事来。
可天幕那句“壁画铁证”说得有鼻子有眼,若不往下听个究竟,心里那根刺便拔不干净。
“慌什么。”他冷冷开口,“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壁画,能让后世编排出这等荒唐事来。”
天幕浑然不觉底下的暗流汹涌,画面一转,打出一张泛着赭黄色的壁画拓片。
画面上是一间陈设古朴的居室,两个人影相对而坐,姿态亲密,似乎正执手低语。
拓片下方还贴心地配了一行标注——“元启年间东宫壁画残片,藏于大虞历史博物院”。
这下,满朝文武都炸锅了。
方才还顾忌着虞武帝在场不敢出声的大臣们,此刻也压不住窃窃私语了。
几个御史的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手里的笏板都快捏不住了。
好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弹劾材料,就算不敢当真弹出去,记下来回头写点什么补贴补贴家用也是好的啊!
林渡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张嘴想喊冤,但愣是一声都发不出来。
倒是林溯,到底是经历过事的,比起他来冷静太多了。
他眯着眼睛对着那天幕上播放拓片端详了半晌,忽然眉头一皱,扭头看向虞武帝,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虞武帝也在看那幅壁画,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笔法扫到构图,从填色看到服饰,然后露出点古怪的神色来。
天幕仿佛是怕大家不信,画面一转,又放出一张放大的局部图来。
壁画上那两个人影的袖口纹样被圈了出来,一边用红线圈着,一边用蓝线圈着。
【看官们请看,左边这人袖口绣的是五爪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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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右边这人袖口绣的是金蟒纹。】
【大虞服制,五爪金龙唯太子可用,金蟒纹唯皇子可用。而元启年间同时存在太子和成年皇子的时间窗口,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年,结合这壁画出土地的勘察记录,还有咱们这位虞武帝的喜好以及正史记录。】
【画中人是谁,还用咱们再多说吗?】
天幕仿佛是怕大家不信,画面一转,又放出一张放大的局部图来。
壁画上那两个人影的袖口纹样被圈了出来,一边用红线圈着,一边用蓝线圈着。
【看官们请看啊,左边这人袖口绣的是五爪金龙纹,右边这人袖口绣的是金蟒纹。】
【根据大虞服制,五爪金龙唯太子可用,金蟒纹唯皇子可用。而元启年间同时存在太子和和太子关系很好的成年皇子的时间窗口,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年,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两位。】
【结合这壁画出土地的勘察记录,还有咱们这位虞武帝的喜好以及正史记录。】
【画中人是谁,还用咱们再多说吗?】
这下,连原本还窃窃私语的老臣都闭嘴了,只不过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微妙起来。
唯独林渡,惨白着脸,张着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他能怎么辩?那壁画上的蟒纹跟大虞服制严丝合缝,人家有出土报告,有纹样考据,一条一条全扣得上。
他总不能说“这蟒纹是后世画师自己瞎编的”吧?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林溯也总算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眼睛亮了一亮,站起来,刚想说点什么,虞武的声音就从御座上落下来了:“坐下。”
林溯一愣。
“朕说坐下。”虞武帝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你才刚出来,身子骨虚得很,经不起折腾。坐下。”
林溯迟疑着坐回椅子里。
虞武帝又转向林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地哼了一声:“你也起来。跪得倒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虚。”
林渡麻溜地爬起来,缩着脖子站到林溯椅子旁边,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父皇这个反应,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难不成,这壁画是假的?
天幕还在继续往下说,画面从壁画拓片切到了一段密密麻麻的文献摘录。
【不过呢,关于这幅壁画,学术界其实一直有另一种声音。】
【有学者指出,这幅壁画的笔法和敷色风格,与大虞宫廷画院的正统画法差异极大,更像是后世某个时期的仿古伪作。】
【更有意思的是,有文献学家在整理虞武朝起居注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几不可察的暗缝。】
天幕上打出一行被放大的小字,密密麻麻的竖排正楷,旁边用红圈标出了几个关键词。
【元启二十二年夏,帝命人拆东宫旧暖阁。原暖阁是否有壁画,壁画所绘为何,已不可考。】
【而且啊,只是您往后翻翻就知道了。那东宫的寝殿规制、朝服补子的纹样、甚至元启年间的气候记录,全跟正史对不上。】
【说白了,是套了个大虞朝的空壳子,借二位殿下的名头,写的架空话本罢了。】
【不过,结合这幅壁画和诸多野史,这些年,咱们永远站在最前线的同人写手们还是创作出了不少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
【比如x江同人区,就有好几篇关于这二位的,缠绵悱恻的镇圈之作。】
满朝文武闻言,纷纷长出一口气,可那口气里又隐隐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松快的是,果然不是他们眼拙。还没等天幕自揭老底,他们便已瞧出那壁画多半是后世的仿品。
惋惜的是,倘若连那壁画都是假的,那今儿这场野史专场怕是一点实打实的收获都捞不着了。
林渡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
他一屁股坐回椅中,两条腿软得像刚踩完棉花,连挪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林溯也跟着靠上椅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天幕的声音却在这片松弛里不紧不慢地又响了起来。
【不过,诸位看官都是知道的,野史野史,哪怕再野,那也得有个“史”字托底不是?】
【这桩公案里头,唯一能在正史上找到正经出处的,恰恰是方才那句最不像真的——媒人。】
【正史白纸黑字地记着呢。元启二十二年,虞武帝他老人家确确实实,把当时已经册为太子的那位大皇子,和咱们的信王殿下,一并给关了起来。】
【而关起来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得叫人牙疼——根据《虞武起居注》元启二十二年三月的记载,信王殿下“送”给二皇子林沐的那瓶墨水的一半,于廿九日,被虞武帝从自己库房里,“拿”出来了。】
【次日,一道旨意,两位殿下就被请进东宫“小住”了。这时间,卡得是不是挺巧?】
13. 三人成行原则
满朝文武的精神头瞬间被拽了起来。
尤其是那几个方才还在心里暗叹今日怕是白跑一趟的御史,更是眼神一亮,连手里歪了半天的笏板都悄没声地端端正正捧好了。
若说两位殿下“有染”是捕风捉影,那“虞武帝从库房拿走半瓶墨水”,可就不是捕风捉影了。
起居注是什么?那是比寻常史官笔录还要硬三分的正经史料。上头白纸黑字记着的日子、物件、人名,桩桩件件都掺不得假。
虽说那是好几年后的事,可既然起居注上记了,便意味着这件事将来一定会发生。
那么问题来了,信王被府上小厮误送到二皇子手上的墨水,怎么会有半瓶到了官家手里?
官家又为什么因着这半瓶墨水,就把信王和大皇子一并关进东宫了?
满朝文武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厉害。
可谁也不敢明着议论,只拿眼神在御座和两位殿下之间来回飘,眼底的探究在疯狂的跃跃欲试。
林溯还不知前头天幕的议题,只觉得周遭氛围古怪,偏头低声问林渡:“老七,什么墨水?”
林渡咽下嘴里的糕儿,老老实实答道:“一瓶能写隐形字的墨水。”
旁边一个好事的官员离得近,耳朵尖,立刻探过头来添了一句:“可不止呢,大皇子殿下。那墨水,还促成了二皇子殿下日后的假死案。”
林溯一听这话,脸色瞬时就变了,手往前一捉,就扯住了林渡的衣袖:“什么假死案?你二皇兄怎么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些年,父皇的变化,没人比他这个被羁押前日日跟在父皇身边的人更清楚。
父皇的性子确实在一日日变得阴晴不定,对他们这些儿子的信任也在一点点往下落,往各府里安插的耳目更是从未断过。
虽说这事还未发生,可若是这件事让父皇想左了,只怕那还没来得及发生的假死就要变成真死了。
林渡赶紧按住林溯的手背,压低嗓音道:“大哥莫慌,那是好几年后的事了,如今还未发生。况且二哥现在人在北朔巡边,再安全不过。”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心里到底还是犯起了嘀咕。
不对劲,这里头可有十万分的不对劲啊。
那天幕分明说,他府上那瓶墨水是被小厮一股脑儿全送去了二皇子林沐那里的,怎么还会有一半落在了虞武帝手里?
难不成几年后他这位父皇的疑心病重到了连儿子们私下的往来都要一一过问的地步了?
甚至连送件东西也得亲自验看才放心?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渡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他甚至联想到了想起自己那半瓶不翼而飞的墨水。
等等等等!父皇不是几年后才变得疑神疑鬼的,那苗头早几年前就有了。
如今又有天幕提前抖落天机,说不定暗地里安插在各府的眼线早就撒下去了,防的就是有人提前销毁证据。
莫非自己库房里那半瓶墨水根本不是感光挥发了,而是早早儿地被人偷梁换柱,悄悄送进了宫?
林渡想到这儿,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他下意识抬头,往御座上一看——
只见他这位父皇端坐如常,老神在在,浑然一副早就知是什么缘故的模样。
林渡:“……”
好,很好。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只庆幸着他方才在殿里没敢说谎,老老实实交代了半瓶的事,否则这会儿他也该从这殿前滚出去了。
不过照这么看,几年后的父皇怕是早就察觉了二皇兄的计划了。
又或者直接怀疑是他跟大哥故意联手设局,引着二哥往那条路上走的吧?
不然也不会将他们二人一道儿“请”进东宫小住了吧?
好在天幕没让林渡多揣测一分半刻的,下一句话,便是顺着这抛出的话题继续往下引了。
【要说这半瓶墨水,那可算是一件实打实的连环官司了。】
【咱们上回说到啊,信王林渡发明了一种隐形墨水,本来是锁在自家库房里落灰的。结果呢,一个不察觉,被府里的小厮当成寻常文房物件,包进了年礼送去了二皇子府上。然后又被二皇子用到了自己的假死计划上。】
【这事儿吧,在我们后人的视角里,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实打实的乌龙。可问题是——】
天幕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信王殿下的库房钥匙只有两把啊!一把在咱们这位信王殿下的手里,一把在他那位相当倚重的大管家双喜公公的手里。】
【那小厮到底是哪儿来的本事,能越过总管双喜和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开了库房大门,将将好误打误撞的找到墨水,又将将好误打误撞的送给二皇子殿下呢?】
林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对啊!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原身或许是个万事不上心的主儿,可他不一样。
自打穿过来,库房里的东西件件都按他的规矩重新归置过,每一种物料都有固定的摆放区域。
进出还都必须三人同行——一人取物、一人核查、一人监视,缺一不可。
钥匙更是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双喜手里。
那小厮究竟有多大本事,能绕过层层关卡,从偌大库房里精准地找出这瓶压箱底的墨水,又刚好包进年礼送到二皇子手上?
【有学者翻遍了信王府那几年的库房登记册子,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说是这信王的库房每一次进出都是有三个签字的。分别为取物人签名,核验人签名,稽查人签名。】
【偏偏那一次,对这件东西的登记,只有进库记录,没有出库记录。】
【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啊,这东西根本就不是被人误送出去的。】
【那它是怎么到了二皇子手上的?还落到了虞武帝的手里?】
满朝文武的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是啊是啊,按天幕的说法,信王的库房规矩严得跟铁桶一般,三人同行、三签不缺。
怎么偏生这件东西就长了翅膀飞出去了?
唯独林溯没有跟着众人往蹊跷处深想。
他靠在椅背上,把“三人同行”这条规矩在舌尖上咂摸了两遍,越咂摸就越觉得里头大有文章。
一个负责执行,一个负责核验,一个负责稽查——三个人位置不同、责任不同,谁也替谁遮掩不了,想要串通一气更是难上加难。
库房的安全,就这么被一套环环相扣的章法给彻彻底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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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下来了。
林溯忍不住多看了林渡两眼。
在他印象里,老七一直只是个只知道吃喝的好弟弟,没想到在办事上竟有这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好法子。
林渡被看得头皮发麻,手里还捏着块糕,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眉头一皱、嘴角一撇,差一点就哭了。
完了完了,这天幕怎么连这种细节都往外说?他都能预见到,一会儿他那父皇铁定要问这“三人同行”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虞武帝对这个“三人同行”的规矩很是感兴趣,目光从林溯身上移开,落在林渡脸上:“老七,你这三人同行,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渡抓着糕点站起来,犹犹豫豫地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冷不防被林溯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小腿肚。
“别浑说。”林溯嗫嚅道,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父皇的脾气你该是了解的。”
林渡心里嗷了一声。
大哥,你这一脚踢得可真及时啊,他差点就一时鬼迷心窍,犯浑说谎了!
算了算了,实话实说保太平,实话实说保太平。
他把头一低,跟只斗败落水了的鸡似的,没精打采地答道:“回父皇,儿臣……儿臣也是没法子啊!”
“回父皇,儿臣那府上多的是蛀虫啊!见天儿地拿库房里用不着的物件出去换钱财。”
“儿臣不是没想管过,可法不责众,打杀一两个根本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反倒叫剩下的人藏得更深。”
“儿臣实在是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从古书上翻出这么个笨办法来。试了试,没曾想还真管用,就一直用着了。”
他这话倒也不算全是扯谎。
不受宠是满宫皆知的事,宫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捧高踩低惯了,对他这个没依没靠的皇子明里暗里多使些绊子,也是有的。
不过他心里清楚,他确实藏了好些话没说。
比如那库房,从前空得能跑耗子,虽时不时有人光顾,但根本没人稀罕里头的东西。
可自打他来了之后,陆陆续续往里添了不少好东西,就不得不防了。
他咽了口口水,这会儿其实也是在赌。
赌自己不可能把库房里桩桩件件全记在册子上。如此一来,天幕纵使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连没记录的东西都抖落出来。
可虞武帝是什么人?自己儿子府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虽不至于了如指掌,但大体的底子还是心中有数的。
老七那库房原先空得能跑耗子,便是敞着门也未必有人肯费力气进去搬东西。
就那点破家底,能被奴才们搜罗出什么值钱货来?犯得着他大费周章地搬出这么一套铁桶般的规矩?
至于天幕说的那瓶墨水,虞武帝听到此处已然大致有了底。那多半就是自己着人拿走的。
未来的自己,只怕是偶然得知老七在府里立了这么一道严丝合缝的规矩,反倒起了疑心。这才顺藤摸瓜,摸出了那瓶墨水的下落。
不过……
虞武帝的眼神暗了暗。他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在哪本典籍上见过这套规矩。
虞武帝撩起眼皮,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渡身上:“老七,朕问你,你这套笨办法,究竟是从哪本古书里翻出来的?”
14. 林渡:天幕啊天幕,你总算干了件好事儿
林渡:“……”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的汗已经在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了。
这要他怎么回答?现编?可别逗了,他父皇那可是被师傅们摁着脑袋博览典籍的。
经史子集、兵书律令,哪一样没翻过?
但凡他敢随口编出个子丑寅卯来,等待他的怕不是诘问,而是皇陵终生游了。
他是想当闲王不假,可不想当被圈禁的闲王啊。
可若是实话实说吧……《现代企业仓储管理规范》?嘶,这词,怎么听都跟假的没什么区别。
林溯也在心里替自家七弟着急。虞武帝念过的书,他都囫囵念过,他敢笃定,藏书阁里的书是绝对没有这样的理论的。
大虞没有,那便该是从北朔、西京一带来的了。父皇这是疑了老七通敌?
他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替弟弟缓颊。
天幕那道清澈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像是专程来救命的。
【说到这里,咱们就不得不把话题扯回到虞武帝身上了。】
【后世学者复盘虞武帝和他那十几个儿子的关系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虞武帝这个人,一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好好跟儿子说话。】
【就比如说三皇子林游,明面上被削爵圈禁。】
【可实际上呢?人好好地在府上呆着,不止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私底下还在他府上修了条直通城外的密道,专供他定时出去望风。】
【再比如八皇子林沂,被虞武帝当殿骂过一句“朽木不可雕”,贬去管了三年太庙洒扫。】
【太庙是什么地方?那是供奉列祖列宗、最靠近皇权核心的去处,闲杂人等连门槛都摸不着,吃不好也睡不好。】
【当时满朝都以为这位八殿下彻底失了圣心,可大家也不想想,若真失了圣心,一个被骂成“朽木”的皇子,还能在那种地方安安稳稳待了三年,最后被召回时,非但没瘦,还胖了一整圈?】
几个常在外面跑的官员面面相觑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了然。
怪道他们先前还犯嘀咕,怎么郊游时隐约好像瞧见过三皇子殿下的身影?
当时只当是自个儿看花了眼,现在才明白,原是官家在背地里做了手脚。
不过,就三皇子干出的那档子事儿……官家究竟是怎么想的,还能有这待遇?!
而民间百姓们,更是直接炸开了锅。
八皇子的事他们不甚了了,可三皇子的事记得真真儿的。
当初三皇子出去监军,那么大一笔军饷不翼而飞,差点叫北边的战事功亏一篑,消息传回来时,谁不恨得牙痒?
虽说后来大获全胜,可那笔军饷的下落到底成了一笔糊涂账。
那会儿子,官家只罚了三皇子一个削爵圈禁,就已经叫他们憋了好大一口气了。
现在天幕还说什么,官家专程给这位三皇子修了条秘道儿,好叫他能定时出去放风?
什么叫“放风”他们听不大明白,可修秘道、出城溜达,这总听得懂吧?
那团压了许久的火气,腾地一下就蹿上来了。
“俺就说,这天下的乌鸦都一般黑!合着官老爷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犯什么王法都有人兜着!”
“三年前南街粮铺的老周头,饿得偷了半袋米,判的什么?杖八十,流三百里。如今皇子贪墨军饷,判的什么?修条密道出门踏青。”
“往后啊,也别拜什么菩萨了,就拜阎罗王呗。只要能投进帝王家,咱们下辈子造什么孽都不怕。”
一时间百姓们议论纷纷,更有心思活络的,已经琢磨起别的皇子是不是也这般“明贬暗保”了。
虞武帝的脸色咻得一下沉落了下去。他怎么也想不到,天幕这一张嘴,竟将他对老三老八的苦心安排就这么全抖落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老八的事儿本就不大,说了便也说了,倒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老三的事情却是件实打实的大事儿。一旦说破了,指不定能闹起什么轩然大波来。
可偏偏这事儿里头,不是老三的错,而是他对不住老三在先,所以才会私下做出这么多的事。
天幕才不管自己这一嘴下去究竟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呢,只一味的继续往下说。
【诸位看官听到这儿,是不是都义愤填膺起来了?一边觉得老八倒也罢了,不过是朝堂上打打嘴炮把人惹恼了,一时气狠了,口不择言罚重了些,如今想弥补一二,也情有可原。】
【可另一边又觉得,这老三的罪名可是实打实的——贪墨军饷、贻误战机,白纸黑字记在正史上的,洗都洗不掉,怎么也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天幕微微一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那是因为,三皇子林游从头到尾就没有贪墨过一两银子。】
【那笔军饷压根儿就没丢。从头到尾,那都是一道放出来的烟雾弹。】
“啊?军饷压根儿没丢?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能吧?当时那消息传回来可是有鼻子有眼的,三皇子可是直接被押解回京的。要真是假的,谁敢那么冒犯一位皇子啊?”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虞武帝布的一盘棋。】
【咱们都知道,元启年间大虞有两个劲敌——北朔和西凉。】
【北朔那边,有咱们那位英雄神武的二皇子林沐镇着,出不了大岔子。】
【但西凉就不一样了。大虞地处中原,四周多是平川旷野,打仗向来是大开大合的车阵步阵对冲。】
【偏偏西凉军最擅长的就是密林山地作战,他们窝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里头,冷不丁出来咬一口就缩回去,大虞的军队追进山去,十回有八回要吃暗亏。】
【虞武帝不是个肯吃亏的人。他跟他那一帮打过仗的老伙计们在舆图前头琢磨了好几个月,琢磨出一个道理——在西凉的地盘上按西凉的打法打,是永远打不赢的。】
【可要是把西凉兵从他们那鬼见愁的山沟里骗出来,拉到平地上打呢?】
【于是,咱们这位虞武帝先故意放出军饷丢失的消息,让西京以为大虞西境粮草断绝、军心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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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戏做得逼真,他甚至真的将军饷从大营里撤走,藏到了蓟州城外那家毫不起眼的皮货铺子里,还在沿途故意散落了些碎银车辙,让西京细作自己去发现。】
【西京那边呢,也没什么脑子,一看这架势,还真就上钩了,以为大虞的营盘已经成了空壳子,当即集结重兵,倾巢而出。】
【结果呢?那一仗,西京直接被包了顿饺子,一战折了三员大将,元气大伤,往后整整五年没敢再犯边。】
【毕竟,谁能想得到啊?虞武帝这个人蔫坏得很!他早在放出消息的同时,就把三皇子麾下的三卫换成了大虞战力最高的,二皇子殿下手下的精兵。】
【刀出鞘、弓上弦,就只等西京发起总攻了。】
【这件事吧,正史里压根儿就没记载过。所以大家伙一直也不知道。】
【不过去年,咱们国家博物馆刚复原了一封信,恰巧是虞武帝亲笔写给三皇子的密札,这才把咱们这位三皇子身上一直背着的骂名给洗刷掉了。】
【各位看官可能觉得奇怪。虽说虞武帝这一手是阴损了点,但毕竟赢了不是?为什么不记载呢?】
【嗨,各位想想,这种胜之不武、有损帝王威名的事儿,搁谁谁乐意往史书上记啊?】
【又恰好咱们三皇子殿下又是个人尽皆知的忍者神龟,可不就很乐意把这口锅稳稳当当背到现在了么。】
林渡:“……”
林溯:“……”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林渡默默垂下眼帘,强行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
忍者神龟?这主讲人究竟是谁?用的词还挺贴切。
虽说打他来之后,还没亲自接触过那位三皇兄,但他敢打包票,这口锅要是真扣到自己头上,他是一定要闹的。
那可是千古的骂名,他可扛不动。
不过,林渡心里也同时生出了好些庆幸来。
幸亏虞武帝当年弄出这么一档子事,又幸亏这天幕是个不着调、满嘴跑火车的性子。
这一套被虞武帝故意隐瞒下来的小连招砸下来,虞武帝的注意力全被拽到了西北战事上,方才那道落在他身上、问得他头皮发麻的目光,也总算暂时移开了。
要不然,他这会儿怕是还在为那套“三人同行”的规矩绞尽脑汁地编瞎话呢。
【至于咱们三皇子殿下为什么被叫“忍者神龟”,这“忍者神龟”又是怎么在咱们信王殿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下是半觉醒的,又是怎么硬是把那封密札带进墓里去的,试图最后挣扎着洗刷一下身后名的,那就是下一期的故事了。】
【现在啊,咱们且先倒回去,继续说咱们的信王殿下和大皇子殿下之间的“骨科禁断爱情故事”。】
一句话直接把正在喝茶的林渡呛了个正着,咳得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茶水洒了半只袖子。
怎么还杀了个回马枪?这件事真就躲不过去了是吧?
天幕啊天幕,咱俩之间,确定没仇没怨吗?
15. 没被挖出来的册子
林溯担忧地望过来,见林渡咳得眼角湿漉漉的,一副被那天幕欺负狠了的模样,心底那点心疼人的本能就再压不住了。
他将椅子往林渡那边挪了挪,伸手替林渡捋了捋被茶水溅湿的袖口,轻声责备:“多大的人了,喝口茶还能呛成这样。”
林渡才堪堪止住咳嗽,吸了吸鼻子,委屈得不行。
他哪里是不小心?分明是这天幕不懂得见好就收,偏要在这儿跟他较劲。
虽说不知天幕后头还要抖出些什么,但左右不会是什么能让他坐得安稳的话。
他又不是泥塑木雕,哪能顶着这般凌厉的爆料还稳如泰山?只呛了口茶,已经算他有出息了。
“大哥。”林渡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溯,“弟弟殿前失仪,不如,容弟弟先下去收拾一下?”
皇子在外,最重形容。此刻湿了衣袖,的确有失体面,想暂退整饬也属寻常。
林溯却为此犯了难。
他看了看御座上的父皇,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我想开溜”的七弟,心里明镜似的。
老七哪里是担心衣裳不体面,分明是想借机躲出去。
可惜了,父皇半点没有要答应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将内侍递来的干净帕子塞进林渡手里,压低声音道:“先擦擦吧。父皇难得高兴,莫要做那扫兴之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渡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到底不忍心把话说得太硬,又缓了语气补了一句:“况且,你真当出去了便躲得掉?”
“天幕还亮着,满京城的人都在看。你前脚出去,后脚人家便说你心虚。”
“与其这样,倒不如堂堂正正坐在这里,叫他们看看——我七弟心里没鬼,什么都不怕。”
林渡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袖口,扁着嘴嘟囔:“可是大哥,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你弟弟被天幕一块一块地撕?”
林溯挑了挑眉,那双向来温润宽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
“撕便撕了。”他伸手替林渡把衣领上沾的一点糕点碎屑拂去,语气不咸不淡的。
“大哥这几年在里头细细琢磨过了,以前我就是太想护着你们,什么事都替你们挡在前头。结果呢?我一倒,你们一个比一个惨。”
他收回了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替你挡,不如叫你刮刮蹭蹭,磨出点自保的本事来。”
林渡:“……”
不是,大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你可一直都是那种“老七别怕,大哥在”的温柔大哥。
怎么被关了三年,出来就变了个性子?
林渡看着林溯,眼神都跟着幽怨了三分。
几个好事大臣的目光便有些飘忽了。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虽说都知道二位殿下之间情谊真挚纯洁,可瞧着这执手塞帕的模样,脑子里那根弦还是忍不住拨了一拨。
后世那些写话本的能凭几幅假壁画就写出缠绵悱恻的镇圈之作,他们这些亲眼目睹的人,难道还写不出更好的?
况且,世人谁不爱看八卦?他们不如早早的写出来,既能满足了世人的窥探欲,也能饱了私囊?
虞武帝一眼就看穿了底下那几颗蠢蠢欲动的心,冷哼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刮过那几个大臣的脊梁骨。
那几人立刻把目光收敛得干干净净,低头垂手,乖得跟鹌鹑似的。至于心里还在盘算什么,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那天幕却跟全然不知下头的风波似的,只一味的继续往下说道。
【诸位看官先别急着嘘我,是,方才是我把话题岔开了,可这不是在给各位做前情提要么?】
【看官们想啊,虞武帝连利用三皇子都利用得这般迂回周全,私底下到底还是在乎自个儿的儿子,那二皇子殿下那点子小动作,他会不知道吗?】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口,连肩头落了只叽喳乱叫的鸟儿也不敢伸手去赶,一个个把自己站成了殿前石墩子。
在场的谁不是聪明人?看天幕看了这么久,早摸透了这方天幕的脾性。
虽说它蔑视皇权了些,不着四六了些,好东拉西扯了些,可每一桩每一件,绕多大的圈子最后都能稳稳当当扣回核心。
再想想那莫名易主的半瓶墨水,结合方才那捕风捉影的野史,心里头还有什么不明白?怕是二皇子殿下那点小伎俩,早早儿就被官家看穿了!
可官家偏不说,只不动声色地瞧着二皇子折腾,甚至还递了趁手的工具过去。
然后,为了让事情显得真些,顺手把涉事的另两位皇子往东宫一关,这事儿也便成了。
嗨,你还别说,这真像是官家早年间的作风。当年他老人家可没少干这种顺水推舟、一石三鸟的事。
【虞武帝当然知道了!不仅知道,还顺道儿帮了一把,才让这事儿显得沉痛无比,也让那场“蓟北之衅”师出有名。】
【就是呢,在这“帮”的过程中,虞武帝一个不小心,摸到了咱们信王殿下的库房,顺走了那瓶墨水和一本册子。】
【再一不小心,昧下了那本册子,只将这墨水的一半送给了二皇子殿下。】
【而那本册子,才是虞武帝下定决心将咱们大皇子殿下和信王殿下一道儿“请”进东宫小住的根本原因。】
林渡一脸茫然。
册子?什么册子?莫说他府上的库房,就是他那间书房,翻遍了也找不出几张像样的纸来,哪儿来的什么册子?
总不能是未来他的忽然脑子一抽,写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了吧?
林渡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若是没有天幕这一遭,依着父皇素日的脾气,断不会在他身上多放半分心思。
时日一长,他纵使再谨小慎微,心里那根弦也总有松下来的一天。
到那时,依着自己这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性子,说不准哪日一时兴起,真就信手写下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林渡越想越觉得悬,脸上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他下意识抬手在心口摩挲了两下,暗暗庆幸。
还好还好,这天幕来得早,他还没掉下的轻心这辈子是掉不下去了。
那劳什子的册子,这辈子也没个面世的机会了。
虞武帝却冷不丁的开了口:“老七,什么册子?”
林渡“啊”了一声,抬起一张无辜又茫然的脸:“回父皇,儿臣也不知啊……天幕说的是未来之事,兴许……是儿臣日后偶然得来的也未可知?”
未来的锅,现在的他可背不上。
虞武帝挑了挑眉,眼底的狐疑明晃晃地挂着。是吗?可他怎么觉得,他这七儿子一定知道点什么?
【关于那本册子,后世众说纷纭,文学作品里更是衍生出无数联想。但说到底,既没有出土的实物,也没有可靠的史料佐证,那本册子到底记的是什么,至今还是个谜。】
天幕的语气听着满是惋惜,林渡却因此松了好大一口气。
该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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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是被摸走的是册子,而不是什么竹简石碑么?
纸质的东西娇贵,往土里一埋,三五十年便烂得差不多了,后世再怎么折腾也挖不出铁证来。
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在这儿解释,才能既安抚住这位父皇,又能把自己摘干净,还能让那些超出时代的知识平稳落地。
满朝文武却是明晃晃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天幕说信王,连带这一期也不过才两期,可说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指向这位殿下肚子里藏着超出他们认知的学问。
偏偏这位主儿又怂又倔。该低头的时候绝不含糊,该松口的时候却比蚌壳还紧。
与其指望他主动和盘托出,还不如指望天幕多爆几轮。
【不过——】
天幕话锋轻轻一转,把满朝文武的精神头又瞬间拽了回来。
【咱们虽挖不出那本册子,却可以通过一连串的事合理联想,大概摸清楚那册子上究竟写了什么。】
【诸位莫不是忘了,大虞当时边境上可杵着两大劲敌。西凉那头,被虞武帝虚晃一枪打得安分守己了好些年。可北朔呢?虞武帝总不能真一招鲜吃遍天吧?】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了一阵,瞬间恍然大悟。
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西凉偏安一隅,地理闭塞,消息也不如中土灵通,打起来虽说碍着地形有些棘手,可一旦使上些手段,拿下倒也不算太难。
可北朔不一样啊!
北朔与大虞打了上百年的仗,彼此渗透得跟筛子一般,大虞这边出点什么新东西,北朔那边转眼就能摸到影子。
同样的招数,用在西凉身上有奇效,放到北朔去,只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更关键的是,他们这位官家,自打坐上这把龙椅的头一天起,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势必要打服北朔,叫他们心服口服地低头称臣。
可这些年下来,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百次,回回都是有来有回,谁也没能从谁头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打不服,又摁不死,这根刺便一直扎在官家的心里,越扎越深。
不过话又说回来,天幕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北朔,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总不能那本册子讲的根本不是什么农事杂记、私人日志,而是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的要诀吧?
一个皇子,一个素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连上朝都在打瞌睡的皇子,要说他精通农事、有些旁门左道的小聪明,他们捏着鼻子也就信了。
可要是说他在打仗上也有天赋,还能写出比那帮老将更高明的兵书来,那就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要命的事了。
宗室里头出了这么个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全才,这朝廷未来的格局还能安稳吗?
更何况,那天幕上可是说了的,未来的太子殿下可是官家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大皇子殿下啊!
几个心思深的大臣已经悄悄把目光从林渡身上移开,不敢再往下想了。
【咳咳,接下来的话,咱也就不好说了,毕竟还没个佐证不是?为了频道还能好好地活着,大家自行脑补就好,脑补就好。】
满朝文武:“?”
林渡:“?”
林渡快要抓狂了。
不是,这个时候你有什么说什么,别怂啊!
你让大家伙儿自行脑补,你知不知道这群人能脑补成什么样?
万一有人脑补他通敌叛国,参上一本,他那好父皇再来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16. 由册子引发的……狂喜?
那一瞬间,林渡的脑子里就跟原子能瞬间爆炸一样,电光火石齐鸣,闪过无数种的可能。
满朝文武纷纷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脑补好啊。他们这位官家,近些年来最不缺的就是疑心。
有理有据的事到了他跟前都能弱上三分,更何况如今天幕这含糊暧昧的一句“自行脑补”?
越是没影的事,反而越容易在心里扎根。
官家那么在意大皇子殿下,又亲眼见了信王与大皇子那般亲近,只怕心里早已拐了七八道弯了。
他们这么盼着,倒也不全是出于幸灾乐祸。
比起信王殿下平日里大面积散漫、偶尔却弹射起步抖出些吓死人的小聪明,他们这些有政治抱负的官员,宁可簇拥一位真正平庸的新君。
国家重器,在乎平稳,不到万不得已,变法之举绝不可为。
可信王这身本事……
满朝文武光想想都得摇头了。
这样的人,做同僚他们心里都哆嗦的很,更何况是做官家?
更何况,其余皇子中真正有能力争一争那个位置的,没一个是糊涂人,目光绝不比他们短浅,一来断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替他说话,二来也断不会对他起了杀心。
况且,有天幕直播信王的实绩在前,虞武帝也不好当真下死手。
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圈禁些年头。等改了朝换了代,放出来后,便又是一条好汉。
只有林溯,偏头看着身旁急得快要炸开的林渡,眼里的心疼藏也藏不住。
他在下头踹了林渡一脚:“老七,稳住,别自乱了阵脚。”
话音未落,就听到虞武帝道:“老七,那天幕让朕脑补,你希望朕往哪处想?”
林渡:“……”
没招了,真没招了。这要他怎么答?
说往好了想,那是做贼心虚。说往坏了想,那是自寻死路。说不知道——
天幕都把你扒得就剩下一条底裤了,你还有脸说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声音来:“回父皇……儿臣能不能选第三个选项?”
虞武帝挑了挑眉:“什么第三个选项?”
林渡深吸一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不脑补。您想啊,连天幕这来自后世的东西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您能脑补出什么呢?说不定,又是后人捕风捉影的一场闹剧。”
反正,他现在已经打定主意了不让这册子有任何面世的机会了,这话,他也不算扯谎。
说完了,林渡大概是觉得自个儿这话说得太过,又赶紧找补:“不是,儿臣的意思是,天幕现在兜不住的钩子,迟早得回来填。”
“您与其现在费心思去猜,不如等天幕自己憋不住回来把话说完。到时候是杀是剐,儿臣都认。”
“但现在脑补出来的东西,万一是错的,您白生一场气不说,儿臣还白挨一顿罚……儿臣,儿臣实在冤枉啊!”
期待回答的虞武帝:“……”
等待看戏的满朝文武:“……”
担心弟弟的林溯:“……”
这就是“大虞第一聪明人”吗?居然敢这么跟官家/父皇/朕说话?天幕的判断,恕他们实在是,不敢苟同啊……
虞武帝直接被气笑了。
老七这是当面给他定性了?合着在这小子心里,他这个当爹的就只会往坏处想,就一定会给他扣帽子?
虽说他方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往最坏处动了动念头,可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推演!
还没做的事被自己儿子当众点出来,这滋味便大不一样了。面子挂不住,情绪可不就偏向恼羞成怒了么?
虞武帝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林溯却先站起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林渡身前:“父皇息怒。这些年来,父皇对儿子们的庇护,旁人不知,儿臣却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父皇怎么舍得为了一桩没影子的事苛责七弟呢?”
林溯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天幕就给了个响亮的回答。
【——对!各位看官都没猜错。】
【虞武帝将两个儿子一道“请”进东宫,既不是棒打鸳鸳,也不是成全什么禁断之恋。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可就是想护一个,废一个么?】
才刚想顺着林溯给的台阶下来的虞武帝:“……”
这天幕,究竟是来披露的,还是来无差别扫射的?说他儿子的事情都能牵扯上他么?
林溯下意识抬头看向天幕,上面除了那一串缺斤少两的字,并没有别的影像。
方才四周围也安静得很,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压着,哪有人敢跟着天幕起哄?
那这天幕为什么说“有看官猜得没错”?它难不成听到了什么他们听不到的声音、看得见什么他们看不见的画面?
林渡心脏突突直跳得厉害。
他倒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天幕这形式,跟他上辈子见过的直播有些类似,除了这看得见的屏幕外,还标配一块弹幕屏。
天幕那句话,约莫是在回应看客们在七嘴八舌的提问起哄。
可猜到归猜到,他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是他就是天幕没安好心!
这哪是什么分享野史八卦,这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非要在他家这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上再补一刀。
果不其然,天幕说道——
【其实吧,这也是咱的猜测。毕竟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关于虞武帝在这本册子之后,到底有没有迫害过咱们这位信王殿下,一直没个明确的说法。】
【这些年,在同人创作区域,一直有个比较统一的剧情走向,叫《信王保卫战》。】
【说得是自从出了册子一事后,虞武帝便对信王戒心极重,晚年一直盼着信王林渡死。但其他皇子们对此是极不乐意的。】
【父子之间,就信王的生死一事,拉拉扯扯了好些年,倒成了一条相当值得一看的对抗线。】
林渡眼前一黑。看吧,他就知道会成这样。这火最后一定会烧回到自己身上。
【这说法也不是全无道理。根据大皇子林溯的元启年间手稿残篇记载,虞武帝晚年病重期间,确实曾多次单独召见信王。】
【而每一次,信王都是脸色惨白、双腿打颤地从寝殿里退出来的。】
【咱们大皇子呢,每次也都会亲自等在殿外,把人接回东宫去住一晚。】
【而且不止大皇子。学者们梳理了元启晚年的宫廷记录,发现了一个很耐人寻味的规律——每次虞武帝单独召见信王之后,当晚至少有三位以上的皇子会以各种借口齐聚东宫。】
【今儿个是三皇子来送参汤,明儿个是八皇子来请教兵书,后天又是十皇子来寻大皇子下棋。最密集的时候,一个月能聚上五六回。】
【诸位看啊,这在历来勾心斗角的皇家,可不是一件咄咄怪事么?】
【因此就有学者大胆揣测,这些皇子们凑到一处,就是在合计怎么护住信王。这才有了那相当统一的《信王保卫战》剧情,也才有了最早“兄弟齐心”的说法。】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闻言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兄弟之间相处,不就该是这样吗?这几位殿下私底下是拧成一股绳的,好啊,真好啊。”
旁边扛着扁担的汉子也跟着憨厚地点头:“是这个理。皇家兄弟不打架,咱老百姓心里就踏实。他们安生了,咱才能安生不是?”
儒生们却因此炸了锅。
一位儒生痛心疾首的道:“这话蛇听着不觉得蹊跷?东宫是什么地方?储君居所。一群成年的皇子隔三差五就往东宫跑,又是送汤又是下棋,还专挑召见信王之后——这哪里是寻常走动,分明是结党啊!官家,万望彻查啊!”
他对面的儒生更谨慎些,压着嗓子道:“官家晚年病重,太子又是那般仁厚性子,若当时真有人想借着‘护老七’的名头另做文章……”
【咱们那部《虞朝891》里呢,也是有这段剧情的。】
【不过编剧给他“负优化”了,把这段关系塑造成了看起来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模样,当时不还闹出全民反对的舆论么?】
【但大家想想啊,真要按照《信王保卫战》那么拍,没新意不说,也没看点不是?热度起码就没现在高吧?】
天幕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可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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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却没人笑得出来。
虞武帝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往底下扫了一圈。
大皇子林溯,被他亲手关了三年,放出来之后头一件事是替老七挡他的火气。
剩下几个儿子里,老二还在北境戍边,传回来的每一封信都有人过目,没有一句提到老七。
老三虽说刚洗脱了贪墨的帽子,但人到底还被圈在府上没出来过。这段时间的出入都有记录,从未见过他与老七有什么往来。
老八被罚守着太庙已有月余,那地方连只老鼠都跑不脱,更不会跟老七扯上什么关系。
老十倒是与老七走得近,可坑害老大的事一出,当晚便被他扔去了宗人府,两人除了昨儿个在御膳房吃了顿饭,再未见过。
而那顿饭四周全是他的耳目,确实没听说二人说过什么逾矩的话。
至于老四、老五、老六、老九、老十一……
虞武帝把这几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竟一时想不起他们长什么样了。
他儿子是多,多得若非天幕今日提及,他怕是不会特意去记起这几个名字。
他眉头微微一动,抬眼看向林渡:“老七,你四哥、五哥、六哥,还有老九、老十一他们府上,最近可出了什么新菜式?”
老七虽然好吃但实在懒惰,能让这位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信王殿下主动挪窝串门的,也只有哪家府上鼓捣出了新吃食。
反过来说,若连顿饭都懒得去吃,那交情便淡得还不如御膳房门口那只等着接骨头的黄狗。
林渡被问得一愣,显然没想到父皇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关心起各府的伙食来。
但他还是老实答道:“回父皇,没有。他们府上最近没出什么新的吃食。”
虞武帝点了点头,他也没听说过谁府上最近研究出过什么新东西。
不过,往日里跟老七走动最近的几个儿子,如今不是被圈着就是被关着,要么被外放。剩下的老七更是懒得维护。
按理说,这样的交情说什么也算不上亲近。可偏偏,这群人在未来竟会为了护住老七,还齐心成那样?
这也忒不合常理了些。
除非,要么是未来的他当真变成了一个连自己儿子都容不下的暴君。
要么是这群儿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什么他至今没有摸到的默契。
【但其实呢,咱们也不能说《虞朝891》拍得有什么问题。毕竟编剧也不是全凭空想,人家也是翻了故纸堆的。】
画面一闪,天幕上映出一沓破败不堪的残纸,张张泛黄发脆,墨迹洇得深浅不一,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些往来的信件。
几页信纸被放大,残缺不全的字句断断续续地露出来——
“……老七那边已妥,只等冬至那日……”
“……禀二殿下,信王近日又往东宫递了东西,是些寻常吃食,未见异常……”
“三殿下那边小的去过了,三殿下的意思是,此事须得信王点头,否则谁也推不动……”
【这是近年来最新出土的一批文书,来自几位皇子府上的旧档。】
【诸位请看,这些信里提到信王的时候,用的字眼很耐人寻味——“已妥”、“未见异常”、“须得信王点头”。】
【这哪里是兄弟间寻常往来,分明是在盯人啊。而且盯得很有章法,什么时候递了东西、递了什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清二楚。】
天幕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
【其实,根据这批出土的往来信件来看,这些皇子们,有一大半跟咱们这位信王殿下根本谈不上亲近。有几位别说登门走动,逢年过节连份节礼都不一定互相送。】
【但他们能在元启晚年凑到一处,围着一个素日里没什么交情的老七转,说是兄弟情深,但实际上呢?信件一翻,全是利益。】
【也就是说——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被他的这些好哥哥好弟弟们,给联手做局了。】
林渡:“……”
林渡:“???”
林渡:“啊……”
林渡眨眨眼,硬生生挤出一滴泪来,扑通一下,又跪下了。
然后中气十足的喊道:“父皇,儿臣委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