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逆徒二十四次》
1. 百年光景听身死
二月初八,凤桦城街巷,春至。
“哒哒,哒哒……”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也被无数双草鞋、布鞋和马蹄磨得锃亮。
日头下,通音符再次燃过。不过转瞬,符箓无人搭理没了踪影。一道目光却仍旧实打实落在一人身上,欲言又止,眼神炽热。
苏砚秋适时接住方才抛出的灵石,偏过了头:“看看?”
似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小贩下意识询道:“看什么?”
言语间,燃尽的的符箓如同有了灵性再次自发浮到女子身侧不上不下地飘着,似想凑近说些什么。
小贩看在眼里:“小友不打开瞧瞧吗?”
据他数过的次数,这已是短短一瞬里他第六次瞧见符箓燃起。什么事这般着急,姑娘连看也不看一眼。
“不是重要的事,”苏砚秋将广袖中的符咒拿出,又将话题绕回来,“此是招运进财符,我看你缺金差财,急需符箓聚宝。”
此言一出,小贩立即退后几步,没想到她卖东西会将注意打到自己身上。
先不说朗朗白日,女子从头到身都遮住了全貌,就说她全身上下隐隐约约透出的配饰不断,小贩压不住好奇心思,带了些过来人的劝告。
“你穿着如此来做买卖?旁人见你这般富有,绝不会让你赚钱。小友是哪个门派的?”
此处是各宗门交汇的街巷,他人走黑卖掳来的天灵地宝也不需遮面,这人是谁,如此在意自己面貌?
莫不是面貌丑陋?
偷眼瞧过女子露出的双手,小贩不住摇头,观那双手纤细,料也相貌不差。
苏砚秋以手撑住下颔,似有所惊道:“卖符竟还要讲究这些?”
“那是当然了,这世间哪个不怕你比他们更有钱?”
捻了捻手中的符,苏砚秋笑笑:“可我卖的是招运进财符,自然得穿着华丽一些,好将人诓骗进来不是吗?”
“你若让人可信,就需创建出让人信服的依据。在外行事也是如此,砚秋。”
恍惚又记起那人道过的话,苏砚秋垂眸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符咒捏碎,轻飘飘道:“我是玄虹宫来的杂役,你是从何处来此地谋生的?”
“唉,是小地方来的。你说你来自玄虹宫?”小贩反应过来,那难怪会如此不知人世。
他深感同情道:“你们门派不好过吧。”
“会吗?”
苏砚秋暗暗琢磨,她过得还不错。每日好酒好肉,睡醒便有人伺候。
“你们门派那位驻宫仙君该是不好伺候的。我听闻她行事匪测,出关不过一月,就有百人身亡。就说几日前,还在那浅水湾杀了十几人,放走了大妖。”
说了这些还不够,小贩又感概道:“杀人救妖,随心所欲。玄虹宫这位砚秋仙君,真是难以担得仙君名号啊。”
苏砚秋:“……”
自己这名声在各宗门真是越发差了。
“唉,要说这砚秋仙君也是何人不知,何人不晓。百年内得道成仙第一人,修真界目前赫赫有名第一人,但她是个奇人,身为仙人,不回九揽天,反而在人界——”
话未完,一声怒吼突兀传至众人耳侧:
“苏砚秋,你又来凤桦城招摇拐骗!”
暗道不好,苏砚秋慢悠悠捂住耳朵。
这次来得这般快?
行人们打了个颤,纷纷向着来人喊的方向望去。面面相觑里,说话的小贩不敢置信地扭头,颤声惊叫:“苏、苏砚秋?”
反应极快,他歪身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砚秋仙君、我,我不过是乱说的——我是乱说的啊!”
“乱说的?”暗处飞来一道按耐不住的身影。
少年利落踹过他身,又拍了拍手:“就是你在外道我们仙君的谣言。”
“意声,走了。”苏砚秋将手心剩下的符箓尽数放置在摊贩上做赔礼,不着痕迹留下道诀。
下一秒,她抓过那位少年跃身到一侧屋檐。再往下,她对上姗姗来迟的绿色身影,不忍摇头道:“小老儿,我回回来此,你回回都来抓我,真是很没趣——”
两人身影消匿在天际,不过片刻落地到一处殿门外。
玄虹宫最高侧的山峰已是将近早春,枝桠上寥寥吐露出了嫩芽,千丈邃谷不见林底,只见朝阳。此地历来是驻宫仙君所住,如今,名唤千尺崖。
苏砚秋揉了揉眉心:“小意声,下次万不要如此嚣张了。做仙要低调一些。”
少年点头:“意声记住了,下次我偷偷踹他。”
苏砚秋笑出一声,附和了她的话:“好。”
意声方才奉命等在外,不知苏砚秋情况,现在回了自家门府,她询道:“仙君,你可查到浅水湾逃走那大妖的踪迹了?”
“大概是有消息了。”苏砚秋进了殿内,曲径通幽,她路过正中间的大殿,熟练地拐脚到了另处。
卷宗,秘法杂乱无序堆在林内小道,苏砚秋瞧也不瞧地走了过去,如常吩咐:“意声,我有些乏了,未有要事不必叫我。”
“意声明白。”
奇花异草不断栽种在这条小道,名贵的百蒲星犹如杂草在其中肆意生长。苏砚秋越身至玉堂春后的屋檐上,一股脑地坐下。
千尺崖多玉堂春,一棵树紧跟着紧长成一片,一到早春这个时节,就犹如沾了墨水的毛笔尖一树树地开得绚烂,如云如雪。
苏砚秋许久未看到这番景色,有些找趣地折了一朵半开的花骨朵在手心。
百年光景挥挥衣袖就荡了过去,然而实在令人感概,苏砚秋将手心的花朵倒扣,掐诀显露出额头处的金迹。
她成仙了,真是万万没想到。
“啪嗒。”空间内响起声响。
百年未有人修缮的房屋,几片青瓦忽然松落徒然往地上坠去,发出清脆几声。
像是昭告,一声接着一声里,苏砚秋所在这片房屋的青瓦窸窸窣窣空出一片。
匆匆回过神,她单以一只脚抵住屋檐,抬手接住了半片青瓦,与此同时,一点清润的凉意滑过了手心。
凉意。
涟漪的微风卷过身上道袍的外衫,那股无需有的寒意自地面往上顺势蔓延。苏砚秋意识到什么,半掩眼帘。
落雪了——
阳春三月里,落了雪。
“当——”古钟轰鸣一声,声音古朴肃穆。紧接着,声响从四面八方回涌,消匿在耳边。闻声,玄虹宫内众弟子停下了手中事,垂首静默。
息神钟。
三敲息神钟,预兆门内长老有人身死。
天空就在钟声里突然裂了口,三月里本该徐徐的春风,此刻变得犹如剑宗里乱飞的断剑,夹带着梨花般大的雪色,席卷过这座此时寂渺的山门。
门内生机盎然的景色,顷刻间,被近乎残酷的冬雪盖了头。
苏砚秋尚且还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雪色里,耳边响起阵惊天动地的喊叫。
“仙君!仙君——谭安他、他死了!”
不过转瞬,意声捧着一盏朝引灯,向着苏砚秋跑来。
太好了,太好了,那人终于死了!
“仙君,谭安死了,您随我回九揽天吧?他、您之前,您答应过意声,哎、我们回去。”
她语无伦次,苏砚秋盯着空中的白雪,不觉捂紧了花骨:“死了啊……”
“仙君,你瞧朝引灯。他过去离开宗门未将这灯带走,我们才得了消息,息神钟也已经敲过了,意声自然不会骗仙君的……”
入得玄虹宫,皆会留下一盏朝引灯,灯灭既神消。苏砚秋悠悠然将那朵花掷回原位,复而那盏灯台被卷入手心。
灯盏尚有余温,更别提灯台上的灯柱还冒着黑烟。
确是方才灭下。
也确是已死。
苏砚秋眉梢微挑,动了动唇:“小意声,得道成了仙的人也会死?”
意声一怔,她是没听过仙人身死。得道者若不是自愿湮灭,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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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可仙君,那该死的谭安确是死了……我听宫主说的,呀,我手上的蝶信——”
“我随你去瞧瞧。”苏砚秋慢腾腾道。
息神钟晃晃悠悠击过最后一声,苏砚秋不知为何突然停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盯着一处。
雪色夹带着朔风,凛凛抚过这片空地。大殿前那棵独立的玉堂春已经长至殿高,因着玄虹宫内灵气,它比远处的老树更是繁茂,错乱杂序的枝桠也将树下两道身影隐衬在其中,若隐若现。
“……师尊,若是我将来身死,我一定要死在冬日。千丈雪覆盖在身,这才是永生。”
那年春日旧景,苏砚秋原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曾想并没有。
是物是人非吗?
不过是旧事。
苏砚秋别过头,不再看向那处。然而抬起的脚却犹如千般重,迈不开半点。
前方走远的意声回头问:“仙君,您不去了吗?”
苏砚秋侧边的手微微一动,起势的诀于这道突兀的威压不变。
谁拦住了她的前路。
说不上什么情绪,苏砚秋消过身上的掩面诀。下一瞬,金迹彰显,万千墨发与风翩然至空中。
衣诀翻飞里,苏砚秋查明四周,不禁扬了扬眉。此地分明没有他人的踪迹,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定了自己?
一边深想,苏砚秋一边掐诀幻来霞光,这侧的冬雪消匿在霞光之下,却不过霎那,霞光被阴云替代,白雪夹风再次席卷而来。
不知看到什么,苏砚秋眯了眯眼,衣袖里剑身径直滑进手心被人握住。
方才那棵玉堂春下,出现了两道人影。随之而来的是又可抬开的脚。
两人中,一人将身态放得极低,垂首在地。另一人躺在血色和雪色里,倦伏着身躯低声咳嗽,未见他面容,便是不断的咳嗽声一阵压来。
飞雪风声,千尺崖静得寂渺,两人说话声一字一句回荡在崖边。
“咳……娘,您如何了?”
“我无事、奕舟,我们到安泰殿了吗?”
安泰殿。听清这个名字,意声心猛地提起,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敢在仙君面前提起这个殿名。
不敢看身侧人的表情,意声毫不犹豫飞到两人面前,思及苏砚秋方才的话,她迟疑刹那,一脚踩在少年的手背上。
仙君方才说不能踹,可没说不能踩。
“你们是什么人,突然出现在我们仙君的殿门前?”
这么一踩,弓腰的少年不得已俯低了身,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腰腹,抬起双黯淡的眼。
“我……”
看清他面容,意声暗吸口气:“仙君,谭安那子果然没死!”
她眼神一横,没再收着力用力踩了下去,附带着碾压道:“你、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嘶,”少年一开始还压着声,终抗不下错身跪倒在地,一双微微睁开的桃花眼仰望着天际,蓦然想要伸手接住漫天的飞雪。
“雪……爹。”
“仙君?”
“仙君!”身侧的夫人喘过口气,摸索着扶起少年的身子,“他不是谭安,您再仔细看看、他不是谭安的。”
生怕来人不信,夫人哑着嗓子接道:“他眉心有红痣,谭安……我夫君他已经死了。”
苏砚秋站在远处,几人闹言进耳,她听了良久,终是抬开了脚。
气氛骤然变化,夫人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提起刚刚落下的心。侧耳,她像头警觉的鹿将头微微偏向一边,显露出一段血色剑痕。
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停了下来。末了,她听到一声:“夫人的眼睛似乎不好?”
这声音懒懒的,却又带着天然的笑意,平白让人觉得亲切。
一侧的少年看着自己脖间的银白寒光,忍住了没出声。
这把剑霜刃狭长,脊背上一道细细的血槽,仿佛仕女图上的一抹黛眉,剑柄处两枚红影悬吊在空中。
江奕舟认出,那应是双人的眼睛。
2. 他爱之妻托病孤
然而这一切,眼盲的夫人并不知晓。单是听见这声,她欣喜地拉过一侧少年的手,恳切问道:“奕舟!这位仙君眼角下有颗痣吗?”
江奕舟看了过去。他生得清瘦,墨发只以一根竹节枝挽起。身上素衣已然洗的有些发白,还有缝补过的痕迹,配合着身上的血迹,几分凄苦。
反观这位仙君,金柳盏顶,镶发在其中,一侧的耳蝶垂落在颈。一身桃夭色长衣外系着同色大氅,上好的云清锦宫绦在身。全身上下,饰品不断。
最惹眼的莫过于右眼角下,恰在颧骨上方,嵌着的一粒小痣。不似瑕疵,倒像是谁画完这幅观音面时,指尖无意抖落的点墨。
慈悲面,仙鹤身。
“咳咳、咳。”
江奕舟不忍咳嗽声,他敛了敛眼皮,不敢再与那人满眼说不清的笑意对上,仿佛稍不注意就会将自己吞噬进不知名处。
“奕舟?”夫人没听到回答,有些紧张地摇了摇他手,“可是未有那颗痣?”
“有的,娘。”
“砚秋……竟真的是砚秋。”
得了想要的答案,夫人高兴之下又有些犹豫起来,喃喃自语完这句,不知如何开口。
苏砚秋有些懒洋洋地收回了剑,相比于这位夫人要说什么,她将视线落到一侧。
苏砚秋对此人更感兴趣。
不与她师尊姓,却和他长得极似,苏砚秋幻了柄纸伞遮住一番风雪,等着两人中谁先开口。
无非不过是有人身死,拖着残躯,将妻儿送到了自己处。
只是……苏砚秋漫不经心扫过两人。这位夫人衣衫落臂,上身全是伤口,另一人要好些呢,却又是个半残不残的。
“砚秋……”江知忆呼吸一顿,闭住了未尽的话,再开口,“仙君。”
她夫君与这位仙君之间的渊源有多深,江知忆自是清楚。
她根本无什么脸面——
长吸口气,江知忆陂下了脸面,低声恳求:“仙君,谭安道您是位好徒儿,您救救奕舟……”
救他?苏砚秋慢悠悠退回半步。
宗门内现如今,将自己名声道成那般,十恶不作,放妖杀人,苏砚秋不信这夫人不知晓。
如此,竟还愿意让自己救他?
“我自知夫君他从前对不住仙君,知忆待他向仙君谢过——您,”江知忆抬起头,两团白翳盯向空中气息全然不同的地方。
她知晓,那位砚秋仙君定然在此处。
“……您救救奕舟吧。”
母救子命,不惜跪身,此番场景,却是让人动容。意声偷瞄过自家仙君表情,却看出了她有些不耐烦。
“仙君,”意声悄悄附耳,“这子活不了多久,他天煞短命,情路坎坷,是孤寡之运。”
话落,如应验她的话般,江奕舟强撑的身体再扛不住寒冬大雪,积压的寒气一着攻身,防不胜防地吐出口鲜血。
雪间一点落梅快速在雪地展开,江奕舟脸色苍白更甚,唇色骤然消退,无力地晕倒在地。
他倒得无声无息,意声正窥探着他命数,一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道:“仙君、他,救——”
救?
识到这个念头,意声忙拍过自己脸,真是该死了,她家仙君一向最讨厌谭安那子,还谈何救不救。
正是死了正好!
“仙君,我将他拖回去埋——”意声回头撞进苏砚秋若有所思的眼眸。
这……
百年前,苏砚秋一朝成道,意声作为接仙小童,分得了领她进殿的差事。
那日,意声印象极深。
不等自己开口道《九天律法》,这位刚飞仙的女子看过四周就不甚在意地返回了引天河。
金光粼粼边,女子微微阂眼,意声听到声低语。
“九揽天就这般风景?当真无趣。”
下一秒,女子毅然跳了回去。
跳、了回去!
她家仙君,放着好好的天上仙不做,成了玄虹宫的镇宫仙君,算来,她伴她也已经百年有余。
苏砚秋的几分表情,意声自认也可以解读,直到现如今。
意声茫然失措:“仙君,您要救她们二人吗?”
苏砚秋微微一笑:“意声,你不觉得有趣吗?”
旁人不知她与她师尊旧事,只单以为她憎恶于他,当事人却清楚。
苏砚秋折袖露出两侧手腕处的半点黑蛱。墨黑色,犹如一条扭曲的幼虫吸附在白皙上,丑陋又引人注目。
得道仙者,罚凡界人,可多一道天谴,意在压制对面修为,剔除灵骨,斩断仙缘。
苏砚秋身上三道天谴,两条是她好师尊谭安所留,还有一条……苏砚秋摇了摇头。
旧事不提。
她与谭安决裂百年之久,如今他身死,居然将孤儿寡妻送到了自己殿前。
苏砚秋转过身,觑了脚边的夫人一眼。
江知忆此人,她该唤一声师娘才对。如果谭安未将自己逐出门内,自然该如此称得。
现在……苏砚秋俯身一笑:“江夫人,你夫君当真死了?”
“是、死了。”
“如何死的?道来我听听?”
江知忆捂住脑袋,不知为何,眼神迷茫一瞬,才恍恍惚惚道出口:“……自刎。”
苏砚秋的目光一闪,扫向一侧倒地的少年:“夫人活不久了,他又能活多久呢?”
“唉,”轻叹口气,苏砚秋状似无奈扶额,“我可救不了他。”
她入了仙道,不可强行沾染人界因果,更别说插手管此事,苏砚秋盯着江知忆的面色,期盼在她面上看见丝悲色。
没有。
她道她夫君死了,不曾有。
而如今,她儿子命无生机,也没有。
苏砚秋失了兴趣,不过是一道空壳,方才侥幸被主身夺了意识回来,问不出什么了。
左右已是死人一个。
“意声,将这位江夫人带下去好生安葬。”思虑葬在何处,苏砚秋指了个方向,“就在泰安殿一侧的那道桥下。”
“是,仙君。”
意声俯身等着她其他吩咐,未料,不过一瞬,眼前那片桃夭衣摆再不见。
意声急忙抬起头:“仙君——那这人怎么办?您还未告知于意声——”
漫天风雪随着两人一伤一死没了踪迹,只传来不紧不慢的回话,似道了句无关紧要的事。
“送到秋岳殿偏房随便治治,不必用上好药。”
“不必用好药?那怎么救得下来。”意声暗暗嘀咕,待看回雪地里的两人,她又是气不打一头来,“真是可恨,你们就庆幸遇上的是我们家仙君,若是旁人,哪里会救!”
—
苏砚秋到了千尺崖主殿。
各处密室隐匿在殿内,百年内无人打扫,早已蒙上旧尘,苏砚秋迈着步伐,不急不慢到了内殿的角落。这道门空有未有,暗色的尘埃里莫名流转着一股不同他地的气息。
苏砚秋试探性点了几处。
暗扣倒转半圈,复而循环回到原位,叩响崆峒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苏砚秋进了屋内。
由着人进,屋内亮起簇簇烛火,映照出一屋狼藉。地上、墙上、桌案,凡是能够放东西的地方堆得满满当当,更别提本该摆放物件的展柜。
苏砚秋站在房屋中心,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墙壁。
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挂在墙上的是画。自上到下,自左到右,皆是一人身影,或是抿笑,或是皱眉,又或是——
苏砚秋停在一幅引人夺目的巨画前。画卷保存得极好,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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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宣纸作底,四面加蜡磨光。
画中两人红服当身,举酒贺天地。女子娴静,男子稳重,二人眼眸似星,唇间带笑,看着天照地设一对。唯一不完美的,是一道裂痕横穿了两人面容,仿佛有人愤然地划花了两张人脸。
苏砚秋盯了片刻,摇头:“我过去怎么会这般拙略的画法?”
看他舞剑,看他倒酒,乃至看他成亲。
苏砚秋百载闭关,她本以为那点痛,那点情,早已不在。可那些早该死绝的人非要还来招惹,甚至现如今,本该被自己寻仇的人死了还要利用自己。
想到这,苏砚秋随意踢过脚边碎瓷,语气冷了几分:“师尊啊师尊,你到死都还是放不过我?”
既要自己替他收妻子的尸,还要救他的儿。
好大一出算盘。
再看不下去,苏砚秋挥挥手将那幅画撤到角落。好巧不巧,不知是何处来了风进屋,本落地的画幅飘飘扬扬卷回了苏砚秋伸出的手臂上,依恋又不甘。
“……”
苏砚秋别过手,任由它再次落地,返回往千尺涯的涯边走。
千尺崖底,并非不可去。
玄虹宫内临近火口,山内更有温泉在其中,因着苏砚秋成了镇宫仙君,为表敬意,特意划了处到千尺崖,又恰好在崖底。
苏砚秋到时,在门口已经渐渐能够听到水声。
千尺崖历来不为外人开,苏砚秋并未在意这道声响,直接到了临近的泉口。
山泉地暖,连带着身侧放着的衣物都会携带些湿气。苏砚秋过去不曾在此处洗浴,尚且不知,只自顾自地擦过方才沾染上画卷那只手臂。
眼见那块皮肤飞快泛了红,苏砚秋停下手,挽过半湿的长发,准备穿衣。
入手湿润,苏砚秋目光对上放置衣物处溅落的崖水,瞧水花打着旋,一点点混进泉口。
苏砚秋在掐诀烘衣和直接离开中,选了第三条出路。
她有事要问。
意声是个爱漂亮的小仙童,寻常来洗浴,不带个三四套换洗,她自不会来。
苏砚秋虚虚披着外衣,踩着雨花石和兰花地铺陈的道路,靠近了主泉。
雾气朦胧,苏砚秋模模糊糊看到道身影。微微眯了眯眼,她好心没再靠近,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坐在了泉边。
“小意声,你可洗好了?”
闻言,主泉那侧俯身的人影,动作一顿。
江奕舟听出了这声是谁。他意欲转头往深处走,然而,刚迈出一脚,那侧又传来询问。
“那人医治得如何了?可死了?”
“……”
江奕舟侧身咳过,自知若不是她救了自己,自己已是回天乏术,权衡下,温声答话:“多谢仙君的救命之恩,关心之切。在下活得还不错。”
苏砚秋拨水的动作落下,她眉头一皱,翩然站起了身:“你怎么在此处?”
江奕舟默默开始穿衣:“那位仙君道我全身无一处好,见我醒了,给我指了这温泉的路,让我换身衣衫。”
“你出来。”
苏砚秋将挽起的发丝落下,本披着的外衣穿在了身。
不过片刻,方才雾气中的那道身影靠近了出口。来人身形消瘦,一身衣衫板正穿在身上。他走得又轻又慢,若不是迈过水流,击起了一片微小的浪花,单单这点气息,却是不易让人察觉。
江奕舟眉尾微微下垂,不敢多看面前人的模样,只俯身行礼:“仙君。”
苏砚秋看着他手中的衣物,又审视着他身上下,意味深长道:“你身有伤?”
“是的,砚秋仙君。”
他低眉顺眼,苏砚秋方才烦闷的心情好了些。将淌水的那只脚收回,她把弄着身侧碎发,随意道:“本君不信,你褪下外衣,让本君瞧瞧。”
3. 心生诡念收首徒
“我……”
没想到她会道出这样的话,江奕舟一时哑然,又才好声好气道:“仙君若要看,奕舟无法不从。”
他说着,头低得逐渐看不清眉眼,手上不着痕迹将外衣拢紧。
苏砚秋一步作三步绕他走了一圈:“可你瞧着十分不情愿的模样。”
“此地在外,还劳仙君让我回到殿内。”
余下的话不言而喻。
苏砚秋心情颇好地笑眯了眼,顺口接下:“好啊。”
看出他害怕和嘴硬,苏砚秋想了想,又吩咐道:“你今夜在秋岳殿候着本君。”
江奕舟俯身的动作更低了几分,瞧见苏砚秋侧过身给自己让开了路,走了出去。
前脚迈出,紧接着又是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落在身后。
江奕舟不觉又笼了笼衣衫,回首道:“仙君,我娘她——”
“自然是死了。”
“尸首在何处?”江奕舟抓紧了手中衣物,柔声细语,“仙君这殿内来人尽是身份高贵者,可否告诉在下,我去收尸葬……”
“死了就是死了,”苏砚秋摇了摇头,耐以寻味追道,“还收什么尸?”
江奕舟沉默地回过头:“是,死了也就不必受苦了。”
崖底到崖上千尺有余,苏砚秋来时,是直接跃下,此时要回去,自然也是一剑飞回。
余光里,前方人一边蹒跚着脚步,一边俯首找着路。苏砚秋顺手挽了个剑花:“你不会御剑?”
江奕舟小心别过乱长的树枝:“我身体病弱,并未学剑。”
末了,他小心撇过苏砚秋手中的那把长剑。
剑下的那两颗眼睛换了。
昨日那双眼睛瞳孔突出,横瞪着某处,今日这双不比那双有怨,却比昨日的眼珠大了不少,右眼球下还别着一条金链,在主人行动时,发出无序的声响。
似是感受到他视线,一颗眼珠由着苏砚秋的动作转了一圈与江奕舟直直对上。心中一颤,他急忙回过了头,专心看着脚下。
千尺崖底并未有小道通到山顶。苏砚秋瞧着江奕舟走出的路,再回首看向就在身后的温泉微微挑眉。
称得上无用功。
“像你这般走,就是翌日,都到不了崖上。你方才是如何下来的?”
江奕舟诡异地停在了原地。沉默片刻,他温声委婉道:“意声仙君将我掷了下来。”
话完,江奕舟悄悄打量过苏砚秋神色,又说:“仙君,我听来家父与您旧仇深远,待我上去,咳咳咳、自会离开仙君山内,不碍仙君的眼。”
苏砚秋微笑地拉过他手,向前走了几步:“在这之前,想必还有更重要的事。”
指尖握着的手冷得不同寻常,苏砚秋试了试力道,心中暗暗估摸着地点,下一瞬,她径直将手中人向上方抛去。
如何下来的就该怎么回去。
风声紧,苏砚秋闪现到脸色更是不好看的人面前,不确定性唤他:“江奕舟?”
江奕舟白着脸向前将头扣地,身态放得极低:“……仙君。”
“江夫人的尸首已经被我扔了,”眼见着他脸色更白,苏砚秋兴趣更高,给他出主意道,“你若要挖她的墓,我也十分同意。”
她前言不搭后语,江奕舟却闭上眼,明白了她的话,再次叩礼:“奕舟多谢仙君。”
那他呢?他,又会怎么处理?
眼前这人随心所欲,不比他人的心思让人好猜,江奕舟自知自己并未有什么利用价值,独有一副弱身子,更何况他家中还与这位仙君有所渊源。
自是会一剑——
“今夜秋岳殿亥时三刻,你候着本君。”
定下时间,苏砚秋脚步一转,不忘威胁:“你若睡了过去,本君会将你扔到崖底让你清醒一番。”
“……奕舟明白。”
当夜亥时二刻,苏砚秋利落翻过了偏殿的墙壁,斜斜靠在了窗框边。
秋岳殿是处偏院,四面多藤蔓,一团又一团的迎春花在月色下盈余出一片阴影,将月光困在怀中。苏砚秋抬起手,比了比月影的大小,察觉到屋内气息不平。
三刻一过,苏砚秋放下了手,肯定道:“江奕舟,你睡了。”
床榻上人影不动,似是真的陷入了沉睡。
苏砚秋轻笑一声,手中打过一个响指。屋内寥寥的那点光亮不在,她自窗框闪身到了床边,凝视着榻上的人。
木窗外并不亮,苏砚秋也有意灭了屋内的烛火,然而单单一点光都足以苏砚秋看清江奕舟的眼睛。
好像。
苏砚秋低着头懒懒勾了勾唇,径直到了江奕舟身边毫不客气地摸上了他的脸。手指一路往上,她停在那双眼睛旁,反复在眼角摩挲:“……你的眼睛很漂亮。”
手下人眉睫微微一颤,似有要醒来的动静。
苏砚秋没收回手,在那道眼角又呆了会,顺着下颚线往下落在了脖间。
只要稍微使劲——苏砚秋笑笑,将手又落回眼角,就这般等人睁眼。
先是一声咳嗽声响起,江奕舟眼帘一抬,见着面前人影,不觉睁大了眼。待视线落到自己脸颊侧边的手,他一愣,随后轻轻偏过了头避开:“砚秋仙君。”
眼睛睁开倒是更像。
苏砚秋收回手靠在了侧边,没有揭穿他的把戏,问起正事:“你父亲是如何死的?”
江奕舟下意识皱了皱眉,扶住了额头。又是一道鲜血吐出,他俯身盯着榻边的脏迹,以及溅落在身边人衣上的红点,屏住了气。
该杀自己了。
苏砚秋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脚:“你父亲他如何死的?”
“溘死。”江奕舟侧着身子,披散的墨发遮住他面容,回忆起那时场景,“他先是一手斩断了自己双脚、再然后是双手,最后念诀断了自己头。”
苏砚秋禁不住笑了。
死得如此惨绝人寰,她很满意。于是,连带着江奕舟,她也顺眼了不少。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苏砚秋盯着江奕舟,不觉捻了捻手间那点温度。
她的好师尊让她救他。
那该怎么救呢?江奕舟这张脸,离了自己身边,恐怕除了那些老不死的,再无人认识。
谭安尊者再如何空前绝后,那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人,更别说此处是玄虹宫,历来不缺尊者。
若不是得了自己过去师尊的名,那盏朝引灯早已经无人照料,哪里还会有敲息神钟一说。
毕竟当初,他是立马就离了门内,去与那女子成亲。
一百多年……
苏砚秋捏过江奕舟下巴,正视着自己,轻笑询道:“你如今年岁多少?”
“十六。”
好生年轻,苏砚秋算了算,距离自己被扔出师门的年岁,还有两载。
她得道成仙,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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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收徒的魄力。苏砚秋侧目道:“我看你长得俊朗,可愿做我的第一位徒儿?”
这话来得突兀,江奕舟直愣愣地呆住,不由得开口:“仙君要收我为徒?”
苏砚秋仿佛随口一提:“你若是答应,我会救你,教你习剑。若不,我会将你从千尺崖换一个方向扔下。”
江奕舟想着千尺崖另处的万丈深渊白了脸,想要收回被扣住的头,反被又带着靠近面前。
那双眼睛直射心魄,盯在自己身上,在看一件可供逗趣的礼物。
是礼物,不是人。
自己于对方是一个死物。
江奕舟垂下眼眸,心中十分清楚。
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江奕舟整理过身上乱成一片的衣衫,准备起身下榻,反被出鞘的剑锋一拦。
苏砚秋点了点地方:“就在此处。”
“师尊。”江奕舟轻唤道。
他叫得利落,端的是有礼之身,若是他人来此,忽略掉两人之间的距离,该认为是一对好师徒,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砚秋:“本君会吩咐到门内,落实弟子礼,你暂且待在偏殿。”
玄虹宫的弟子礼极其麻烦。结契,送礼,问世。苏砚秋皱了皱眉,前两者不过走个流程,她随意吩咐一句,就可免除。
单单问世一事,谭安是江奕舟的父亲不能让人所知。
苏砚秋笑了笑,放于一侧的手借着窗外那点月色在身后画出一道灵诀:“江奕舟,你可知晓你父亲的名讳?”
闻言,不知触碰到哪个禁忌,江奕舟匆匆背过身,弯下腰剧烈咳嗽着。喉头一阵腥甜,他手掌心多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江奕舟喃喃道了句迷言:“我父已死,我父已死,我父已死。”
苏砚秋指尖引月的动作一顿。她的忘神诀还未落下,怎就会有如此反应?
心生猜测,苏砚秋一连在他身点过几穴,应验道:“你父亲的名讳是?”
人影微微一动,又是一摊鲜血被主人吐出,两个字被他短声压低:“他死。”
果真是早被人下咒忘了名讳。苏砚秋神情可惜,手心的那道忘神诀落到他面。
有人抢先了一步,但忘了也好。谭安死得诡异又凄惨,免不得这人生出些报仇的心思。
苏砚秋带了些蛊惑:“你且忘了你出身自何处,江奕舟,你听本君言……你是本君从凤桦城回的徒弟,父亲早死。”
活落,江奕舟像被掐了识海,神情茫然一刻,下意识去看苏砚秋的眼睛。
月白风清,苏砚秋面色遮掩在暗色,晦明晦暗,江奕舟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又被一道慵懒声止住动作。
“小奕舟,恭贺入得千尺崖。本君是你师尊,砚秋仙君。”
苏砚秋眉梢微挑,语气随意:“往后,我会尽数教导于你。”
教导吗?江奕舟只觉脑海少了什么,暗暗低头,这一下,他又注意到自己衣衫上的血迹。
哪里来的?
来不及多想,知晓苏砚秋还在等待自己回话,江奕舟俯身端正行了个大礼。
“承九揽天恩,弟子江奕舟拜过师尊。”
屋内一瞬被人挑明烛火,苏砚秋扫过他额间那颗红痣,又幻出一物:“此是锁魂铃,与我的神契困在了一起,视为弟子礼其一。”
也是监视。
从今往后,一怒一兴,皆会被她得知。
4. 八苦七泪匿生机
玄虹宫收徒不过是寻常事,然而待知晓是谁收徒,宗门上下炸开了锅。
苏砚秋哪怕名声在外,资历与实力却崇高,玄虹宫哪个弟子不想肥水流进自家田?
可刚到了玄虹宫的仙君关一闭就是一百年,弟子眼巴巴等着她醒来,再一睁眼,嘿,直接就已经收徒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打探着江奕舟的身份,只是众说纷纭,无人道的清。
“我听那小人资历尚浅,怎么就收了?”
“我怎么听说是别人送上门,求着仙君收的?”
“可不是说是从别人宗门抢回来的吗?”
……
玄虹宫的宫主来了通音,邀苏砚秋一叙。
地点在玄虹宫主殿。
千尺崖到那地不过踏过一座花天桥的距离,苏砚秋吩咐过意声杂事,便率先到了明晓殿。
到了殿口,苏砚秋才意识到并不是只有她们两人。
几名道者齐齐站在门口,站身相候。
面孔里不免有眼熟的人,苏砚秋看也不看地进了主殿。自打她入了玄虹宫成镇宫仙君,今日还称得上第一次见得这么多人。
“仙君。”玄虹宫宫主跟在身后率先并礼。紧接着,又是几声参差不齐的话语。
苏砚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招了招身后的弟子倒茶:“诸位应是要问我收的那位徒儿?”
大殿一静。
陈沐箐坐于主位,恭声道:“仙君收徒,自有自己的考量,小辈本不该多惑。只是从前我谈及让仙君收徒,仙君在千尺崖也未理会,这突发收了个徒儿,我们自会好奇。”
原来是兴师怪罪来了。
苏砚秋略略思考,是记起过去这位师叔有让自己收过徒,可那时她忙着闭关,并未在意。
“那子叫什么?”苏砚秋疑惑道。
她记不清了。
闻言,陈沐箐视线落到苏砚秋身后,方才倒茶的那位弟子向前一步,回话:“回仙君的话,弟子名唤谢无妄。”
苏砚秋见此人剑眉星目,有些剑修的侠气,又瞧着他一身玄虹宫内门服饰的黄衫,遥遥看回主位上。
“他这身,分明不是已经拜了师吗?”
相貌放在玄虹宫,也不失风彩,苏砚秋却不不想要个拜二师的徒弟,况且,她在玄虹宫待的时日不会太多。
这人既能在长老们谈话时留在殿内,在玄虹宫势必身份不浅。
有丝麻烦。
苏砚秋摆弄着手中的茶盏,直言拒绝:“我虽闭关许久,也知玄虹宫的规矩,你们想让我收徒,怎么也需找个一心一意的来。”
“我在浅水湾救的那人,我已给了他弟子礼,”苏砚秋声音一顿,手中空了的茶盏在旋转间平稳沾地,“三礼落实两处,就连朝引灯也已经吩咐意声点上。”
陈沐箐叹息一声。她过去也未曾想到苏砚秋真会收徒,否则——
陈沐箐有些惋惜地看向谢无妄。但两人之间,她自然清楚不能得罪于谁:“仙君道的是,小辈也不强求了。弟子礼定于下午未时一刻如何?”
“宫主随意。”她话后,消失在殿内。
身影一匿,方才寂静的殿内响起声嗤语:“沐箐,你瞧瞧她的行事!高高在上,毫无礼数!”
“我们过去也称得上她师叔,师祖。一朝得道成仙,连人也不认了,话也不听了!你可知在外是如何传这位仙君的?杀人放妖、招摇拐骗,那凤桦城的老宿不知来告她多少次,这才出关不过一月,就这般态度,我们玄虹宫当真要供奉这样一位仙君吗?”
男子一连串说完,又怒道:“匪夷所思!”
短短几句话砸得殿内又是一静。
陈沐箐面色尴尬,安抚道:“你少说些吧。你也知,仙君与我们的同门情谊是早已经断了。”
“你当然要劝我冷静,哼,她如今谁也不认,单单你的话她还听上几句。”
这还不是因为当年罚天谴,你们几人劝也不劝半句,如今怪得了谁?
饶是有理,这话也无法说出口,陈沐箐象征性笑笑:“好了好了,准备去吧。仙君的首徒总是要上心一些。”
“嚯!”
殿内那盏梨花木椅悄然震碎,道话那人挥挥衣袖,连礼也不顾地消失在几人眼前。
引起这番吵闹的当事人全然不知,飘飘然回了千尺崖。
本就寂静的山崖如今更静。苏砚秋停在花桥前,瞧着桥下多了一块新土包。
过去还未到崖前,意声就早已站在入口等着自己,今日却是反常。苏砚秋算了算她在的位置,返回林内小筑翻出了一支花簪,去找人。
拐过几条小道,苏砚秋瞧着眼前未被修理的林木,不住疑惑。千尺崖上山多林深,她们二人常活动的也不过几处,是以后山,称得上无人无影。
苏砚秋闭关前,还不时在后山放进一些符箓除邪。至于今些时日,早已经没有人看护,只单单以一道结界拦住。
苏砚秋想不到有什么事需要意声到此地来。
穿过那道透明结界,越往里走,林内光线就越是暗淡。
头顶上,参天的古木将枝叶交错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色天幕。阳光被细细筛成无数暗线,勉强从叶缝中挤进来,偶尔听清一声鸟叫。
就在这时,细碎的喘息自前方传来。
“哈,你断气断得正好,我这就把你埋了。”
苏砚秋借着密叶间那点缝隙,望见不远处拖着身躯的少年,一时哑然。
千尺崖上除了自己,还有的人是谁不用多想也知。
“小意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仙君?”意声环顾四周,将拖着的身躯扔在地,她本以为还要过一段时间呢。
没瞧见苏砚秋的身影,意声正以为自己是幻听时,又听一声:“意声啊,你在做什么?”
“请仙君责罚意声。”意声眼眸一低,别了别不存在的泪。
“怎么了,这是?”
“仙君让意声治好他,意声让他死了。担心仙君知晓,意声还打算偷偷将他埋下,欺骗仙君。”
苏砚秋身影一现,俯身扶起她,又将簪子塞进她手:“这是过去我还未成仙时,在铁匠处学工做的花簪,你可想要?”
意声视线一瞬被吸引住,青白相界的颜色,正配梨花,她悲色再不见:“意声想要的,仙君。”
苏砚秋不着痕迹以簪柄点了点她手心,幽幽询问:“他又是怎么死了?”
方才短短看过一眼,苏砚秋也看出江奕舟还留着口气。死还称不上,大抵只是若自己再不救,活不了多久。
意声迟疑道:“我看他心脉不平,在世上也该是苟活,就想着将他干脆葬下。”
竟是活埋。
苏砚秋有些好笑:“小意声,我既然将他收了徒,自是有自己的考量。你将人从何处掳来的就扔回去。”
“可是,仙君,”意声抬起眼,还欲说些什么,撞进苏砚秋那双盈盈的眸子带了丝冰凉,不敢再开口。
“仙君不要不喜欢意声,意声知错了。”
“我可未不喜欢于你,小意声,你替我做味药丹,我去寻些药材。”
江奕舟地基本就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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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心脉不平、气息不稳,又着了一番飞雪,自然无太多时日可活。
得了玄虹宫灵府的气息养伤,固然会好些,却还是差那么几样东西。
料及与此,苏砚秋垂首顿足,以脚尖轻点地上人的脸颊一侧。
她那位好师尊,真是心思深沉。
要救他不是简事。苏砚秋将那只花簪放置在意声手中,再低声吩咐几句,不见了踪影。
凤桦城的街道各处多有卖各处偷来、抢来,走私的宝物,苏砚秋掐了个掩面诀再次回了此地,目的地却不是那几条四通八达的街道。
城内多酒楼,也多宗门,苏砚秋身形在屋檐上一闪,径直入了城内角落里不起眼那处的酒楼。
楼下人声鼎沸,不时小二传来吆喝声,酒香醇厚。苏砚秋翻身进到了一间屋内。
隔着一道屏风,苏砚秋先倒过盏茶水,润了润喉,再回首,身侧抬起的手接住了几枚短针,松了松虚空不存在的线。
千钧短针,尽数返回原地,一人自画屏里呲牙咧嘴穿了出来:“苏砚秋,你好狠的心!”
“封信,你藏于那处是要做什么?”苏砚秋颔首微笑道。
封信心虚地摸了摸鼻,反过来不满说:“你每次一来找我准没有好事,说吧,你这次要什么?”
苏砚秋最喜欢与爽快人说话。
“我找到了谭安——”有意戏耍于他,苏砚秋刻意停了话。
“找到了?你找这么久都没什么踪迹,怎么突然找到了?你把他杀了?”
苏砚秋补道:“他的儿子。”
封信啧了一声,没什么趣:“他儿子又不是他,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收了他为徒,现在需要七滴咸语泪练丹。”
咸语泪乃历经人生八苦之人所留。因着留泪往往是一瞬的事,并不好寻。更别提,人生八苦所经之人极少。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封信揣测道,“你要这些是为了救他?”
苏砚秋点了点头又摇头。
玄虹宫药材众多,但苏砚秋自不是会好心救人。她苦寻的人死了,还不得不拿着好药给他儿子养伤。
天地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一手撑住下颔,苏砚秋闲聊般:“你知晓吗?他长得极像我师尊。”
眼睛,特别是眼睛。
但是依稀里,也可看出些那日女人的面貌,苏砚秋细细想着,觉着应是那张嘴唇。
她师尊的唇薄得见底,古言“薄唇多薄情”,江奕舟却不是。
“他的唇生得十分好看。”苏砚秋夸奖道。
不知自己好友脑子中想了些什么,封信默默扭头:“你心悦上了他?”
苏砚秋眉头一皱:“怎么会这样想?我来此地是要咸语泪,毒了他的身体。玄虹宫灵力葱郁,他身体好了,我如何逗趣于他?”
苏砚秋以指沾茶水,写了写江奕舟三字:“我以神契相连,再以咸语泪为辅,他便栽在了我手心。爹娘不在,他拜了我为师。你想,像不像我过去那般情况?”
封信不知如何反驳,只是心中直觉不是苏砚秋说的那样,看着好友兴趣斐然的模样,只好扯开了话题:“你确信那谭安真的死了?”
“死了。”
苏砚秋习惯性想撩起宽袖,记起什么,又放了下来:“他落下的两道天谴,散了一道。”
“再过不久,待他身灭于他虫腹中,另一道也会消失。”
苏砚秋递出给封信的定礼,勾了勾唇:“至于江奕舟,是他留给我这位好徒儿的遗物。”
5. 怀恩持遗踏新途
“行,遗物。你等在这里,我去给你寻来七人的闲鱼泪,你可要加些别的?”
苏砚秋缓缓掀起了眼帘:“加些什么?”
封信挤挤眼:“比如百灵散,又或者——魅妖香?”
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苏砚秋视线交错在虚空:“我若是要了,是不是不等我回到玄虹宫,就该传出砚秋仙君在凤桦楼买了魅药。”
封信嘴角一扬:“我的金枝玉叶砚秋仙君哎,你说得哪里话!”
他绞了绞手,下意识想退回先前待着的屏风,却又记起苏砚秋有求于他,不免多了些底气,讪讪一笑:“我不传什么,你名声也不怎么样嘛。再说,一些话分明是事实。”
苏砚秋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你平时写些小事进话本,我管不着你,下次再传出什么不该传的,小封信……”
“知晓了!知晓了!”
清楚自己好友的脾气,封信抱怨着飞了出去:“我该传砚秋仙君是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才女,过去落难时叫我小封封,后来得道成仙了,就叫我小封信。”
苏砚秋不置可否,阖上双眼候在原地。
不等多久,屋内气息一变,苏砚秋侧头看回面前。映入眼帘的是七个拇指般大的净瓶,瓶身内一点流光溢彩薄薄铺底。
“好了,七瓶!一瓶不多,一瓶不少。”想起那七人哭哭啼啼又满怀坏心思的模样,封信乍舌,“你下次若再找我去寻,恐怕不行了。”
“知晓了,小封封,届时来玄虹宫,我候你喝酒。”临近消匿,苏砚秋回眸一笑又道,“千年伊人醉,埋在千尺崖,还未有人尝过。”
封信眼睛一亮。要知道人间的酒不是辣就是淳,不该是它酒妖所喝,玄虹宫的酒却不一样。
那味道,封信舔了舔唇,急忙回话:“好,你下次再来,我拼了命也给你寻到,我亲自去!”
楼内终日飘着的酒香不在,随之而来的是千尺崖暗香浮动的玉堂春,清雅,悠长,又夹带着旁人的气息。
这气息熟悉。
苏砚秋悄悄拂袖将净瓶掩过,停在了花轿边:“……师叔找我?”
陈沐箐在靠近千尺崖入口处显出,叹了口气。她就知晓,她又忘记了。
“砚秋怎么成了仙君还这般记性差?过去自己拜师不记时辰要我来抓,怎么自己徒儿拜师也如此?如今已是将近末时,门内弟子和长老都在候你,你怎么从外地才回来?”
她话不紧不慢,虽带着指责,却又天然带了丝亲切,平白拉近了两人距离。仿佛苏砚秋还似过去在外游玩忘了时辰,没有归山,来呵斥询问一番。
想到这里,苏砚秋嘴角勾起点若隐若现的弧度,盯着女人熟悉的面容看了一眼,随后慢悠悠移开了视线。
宗门内,也就只有陈沐箐敢在自己面前这般道话了。
这事确是她不对。苏砚秋轻轻把头歪向一边:“师叔,今日弟子礼恐怕不能落下了。”
“这是何意?你又不愿收了?砚秋啊,你可知门内有几位对你意见颇大,你今日——”
眼见她又要絮絮叨叨,苏砚秋想了想,有理有据说:“我今日去了凤桦楼喝酒,归石铭应认不出我。”
玄虹宫有块四尺高的石头,自古书记载,乃过去一位女神君补天落下,可验人心绪,亦可查人本源。
虽历经千年之久,海枯石烂,早已经没了过去那般灵验,但用来认师收徒,却仍有功效。
弟子礼中的问世就有其的参与。
只不过,当事人需当日不沾酒色赌气。
但凤桦楼是什么地方,歌乐之地,美色之地。陈沐箐绞了绞手,欲言又止半点,不得已只能一摆衣袖:“你简直是胡闹。那浅水湾的谣言又是怎么一桩事?”
“我已有了它踪迹,不日我会带意声离开追查,师叔日后若要寻我不用再来千尺崖了。”
“那等小妖,哪里用得着你。若非你去那辛华村——”暗暗心惊自己说错了话,陈沐箐及时止损,“唉,随仙君的心思,仙君走时,也不必来向小辈请辞了。”
陈沐箐走了。
苏砚秋目送着她离了崖边,才动脚向偏房踱步。昨夜月色下的迎春花泼泼洒洒抬起了头,耀眼的金黄,在成片的玉堂春后成了唯一的亮色。枝条凌乱而恣意地伸展着,一垂又一垂,没了冬雪的掩盖,更是漂亮。
良辰美景,苏砚秋停在窗外,望进了屋内,触及江奕舟斜躺在榻上,墨发如瀑铺地,轻笑一声:“小意声。”
意声心细,若是苏砚秋躺着,此时免不得忙上忙下,嘘寒问暖。
现如今,屋内无所事事的人站起了身,冲到窗棂处,有些苦恼:“仙君,那人的气更短了,我救不好他。”
“救不好可不行,”苏砚秋摸了摸她探出的头,身形在榻边显露,“他可醒过一次?”
“我听您的话,一直看着他,他一次也未醒过。”
苏砚秋将净瓶递出:“你将这几物混在方才我让你寻的药材内。”
意声捧过一堆彩色,惊叹不已:“仙君,这是咸语泪?”
“嗯,是。”
咸语泪加上茨木、不芷……意声福至心头。
道者喝完灵力不再,无法修炼。依着江奕舟的身子喝了,不死也会落下病头,再也好不了。
光是这样想着想着,意声喜上眉头:“哼哼,意声这就去。”
她就知晓,她家仙君恨谭安那子恨到了骨子里,怎么会好心救那人的儿子。
至于那已经死去的夫人,她早已查明白,花桥下的风水最不好,常常有后山的妖邪前来捣乱。
就连这几日,那道土坑她就已经重新填过两次。
视线一转,苏砚秋看向榻上面色青白的人。只是单单几味药材就可医好,想必好了也是回天乏术。
还差一物。
蕴含着稀薄仙力的药引,监视阵的源头。
指尖在红唇上轻抹,苏砚秋眼也不眨地咬下一坨碎肉,瞧着手心映出一点红,随手放置在了江奕舟的唇上。
死不复生。
谭安让她救他,可未说让他活得好。
“江奕舟,还不醒!”
这声虚虚环绕屋内,又自带戾气,犹如进了江奕舟识海,突然径直手起刀落抓住了那道闲逛的幽魂,紧接着拽过就放进了身躯内。
眼睫一颤,江奕舟猛地睁开眼,盯着空中一处床帐薄纱失神,眼角不觉淌出点泪意。
他做了个梦。
苏砚秋目光在那点泪上停过一瞬,屈指敲了敲床柱招人回神:“小奕舟,你便如此尊师重道?见了师尊就在榻上不声不响?”
她声加重:“玄虹宫可不是这样的规矩。”
江奕舟闻言,径直想要起身,一朝用力,喉咙中半回甘。这味道太熟悉,他意识到什么,眼急手快地推开站在床侧的人影,俯身以手堵住嘴角。
血色极快地在他脸上回暖,却又在刹那间没了踪迹,徒留下滴滴血迹侵占地面斑斑点点,漾开了一片狼藉。缓慢的,缓慢的,人的喘息声也愈来愈低,屋外呖呖莺声替过气声。
屋内静得让人心惊榻上的人还在与不在。苏砚秋眼眸含笑,徐徐喊道:“江奕舟。”
半响,江奕舟声若细闻:“……师尊,弟、子在。”
他每说半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犹如夜半风中的烛火,独独吊着口气,只差一股劲风就没了生气。
还真是苟活在世。
苏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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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上巡视一番,最后化为实质定在他突发冒出的几缕白丝上。那丝丝白迹自额角蔓延,不过片刻,悄然就占领了江奕舟头顶半个山头,还有着愈来愈烈的气势。
苏砚秋漫不经心地抬手扳过他脸,一路向上,落在白色上:“小奕舟,要治好你好像不是简事啊。”
毒是不是下早了?苏砚秋思索着抬了抬指尖,随着几个落起,发丝间的白色悄无声息地停下。
“弟子给您添麻烦了。”
“确实是很大的麻烦。”
江奕舟眼眸一暗,闭眼缓过两道呼吸:“弟子……”
“仙君!好了,毒——”触及嘴角带血的人,意声脱口而出的话转了个圈,“都好了。”
正是恰好,苏砚秋接过随意搅了搅,递出手:“喝了。”
江奕舟看着这碗流光溢彩的奇汤,下意识咽了咽喉,气虚讲:“师尊,这药想来很贵吧?”
“不是药,是毒。是我亲自去寻的。”苏砚秋道。
“仙君?”意声睁大了眼,就这般告诉他了?
江奕舟一愣,缓缓抬首,正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眸,猜测她在骗自己。
苏砚秋尾音拉长:“小奕舟,你喝吗?”
“师尊费心替我寻来,弟子总是要喝的。”
病弱的人,大抵是哪里都清瘦,苏砚秋瞧着颈脖上的青筋在江奕舟仰头时露出。脆弱的,豪无防备地喝下了自己亲手寻的毒。
因为他的乖巧懂事,苏砚秋诡异得高兴了些。
她还有事要讲。
苏砚秋在偏房内睨了几眼,没见着凳椅,于是随意斜倚在矮榻上,道了前应后果:“几日前,我途径浅水湾,察觉到那处有大妖横行。一路追它到了凤桦城,却未找到踪迹,反而在返回时,拾到了你和你母亲。”
“我如今有了线索,要离开玄虹宫几日。”
“师尊可否带上弟子?咳,弟子自知去了也是拖后腿,只是玄虹宫,弟子实在住不习惯。”
“你当然得与我们一起去,否则我收你为徒做甚?”去那处当诱饵,引出大妖。
“至于……”苏砚秋扫了一眼四周,好整以暇道,“玄虹宫素来有宗门仙境的称号,本君过去飞仙,看到的仙门也不过如此,你却说你住不习惯?”
江奕舟连连摇头,面色更白了几分:“师尊误会了,弟子并非那般不满意。弟子过去,住得素陋。”
谭安的身份与能力怎会住的清苦,苏砚秋没放在心上:“哦,你过去住得哪儿?茅屋,木屋?”
她倒是好奇,是藏在了哪里,让她寻也寻不到。
“咳、”江奕舟微微侧身以袖掩口,歉意笑笑,道,“弟子记忆不明朗,只依稀记得是在一处山洞中,晚间有狼一起相息。”
各处山林内多兽,那狼指不定是他们家自个养的妖兽。苏砚秋眼眸一冷,不由得敛了笑意。
她过去被扔出玄虹宫过的什么日子,他们倒好——
苏砚秋在袖中又翻找出一枚丹药,循着方才所言,语气淡薄了些:“吃了。”
“这也是毒吗?”江奕舟随着她话问。
“是。”苏砚秋迈出了房门。躯身散,泻药和眠药的结合,确也算毒药。
可供逗趣的宠物,犯了自己的逆鳞,却又因为身子骨弱,无法罚些什么,苏砚秋捻了捻衣袖,有些烦闷。
她得想个法子。
怎么让他过得更惨些。
身后,江奕舟见着人走出房门又安然躺下,捂住了眼喃喃自语:“师尊对我是真心相待。”
他该如何去报答呢?
他是病秧子,只吊着口气,可师尊名誉、地位、实力皆有了。
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6. 风雪夜半救尸骸
翌日清晨,苏砚秋尚在睡梦中,便听几声低微的争执,不大不小,正是可听清又刻意压了声的动静。
苏砚秋自知这个时辰还早,竭力想忽略地向里偏过了头。怎料她退让如此,屋外那阵声响却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吃食?我家仙君不喜这些,你不要以为……”
说话声一断,不知对面人说了什么,扑哧,一声尖锐的碎裂声划过耳边,带着瓷器特有的清冽,又是声起:“你若是真想报答仙君,就少做这些惺惺作态的事,更别来仙君眼前碍眼。”
再睡不下去,苏砚秋恍惚坐起身,慢吞吞地打开了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半片碎瓷,视线再一转,院内两人各站半边。
江奕舟又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衣,此时恰恰掀起双沉静的眼:“……师尊。”
复而,他理了理方才推搡时乱了的衣袖,叩在面前一片狼藉上,面带愧色:“打扰师尊休憩了。”
苏砚秋垂下抓着门扉的手,大意看出那摊狼藉是米粒中混了些釉色的瓷片,了然先前发生的事。
“你们二人是要拆了这玉溪春?”
意声声如细蚊:“仙君。”
江奕舟自觉站起,默默捡过方才飞出的碎片。仰首间,眉尾一点血珠从伤口缓缓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浑然不觉,苏砚秋分出半分心神盯了一瞬,向小筑外抬脚:“你的眼睛生得好,记得护好它。”
她没道人称呼,不知跟人说话,江奕舟与意声二人互相看过对方一眼,又见苏砚秋晃了晃手中的剑身。
“一刻后,你随我们一同离开玄虹宫。”
意声这下明白说的是谁了,轻哼一声,跟了上去。
那把剑晃过几下就连带着人影不在,江奕舟却不由得愣在原地,只觉剑身连带着剑柄处的挂饰都有些熟悉。
褪了色的球体眼白泛青,与剑身的颜色极其相配,衬出些美意。
江奕舟缓慢地瞬了瞬目,不知怎的,生出个无须有的念头:师尊喜欢自己的眼睛?
—
“没有人?”
崖边空寂,本该早到崖边的人影不见踪迹,意声不信邪地在周围草丛里找人:“仙君分明才是师尊,他这是让我们等他?”
苏砚秋唇角如常带着点笑,没有应她的话,只问道:“我吩咐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意声幻出袋瓶瓶罐罐:“仙君让我拿的七八种毒药,我都准备好了。”
苏砚秋随意拾了一瓶出来,观着瓶身上的兰花:“我们出去这些时日,我若是忘记了给他,你,”
远处偏殿内显出道人影,苏砚秋适时咽了话,话一转:“小徒儿,我看你一点也未将我道的话放在心上。”
江奕舟正要解释,一物在空中滑出道弧线,直奔自己而来。
腕间的包袱被放在地上,江奕舟急急地抬手去接,仍不忘温声道:“师尊未告诉弟子此去多少时日,担心师尊沿途喝不惯他地的茶水,弟子特意去寻了些灵笼草。”
灵笼草是做茶叶的好料,在各处山头常见,是凡界人户常备,再心细些,茶农摘下尖尖一点,也可卖些好价钱。
苏砚秋瞧着他伸出给两人看的瓶罐满满当当冒出了头。芽尖上带着一层细细的银白色绒毛,在天色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披了一层薄霜。
苏砚秋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茶是好茶,但可惜的是,她不喜欢。
意声看笑话说:“仙君最不喜灵草所泡的茶水,你白费心思了。”
江奕舟眼睫轻颤,顿在原地。看了看手中的尖叶,他抿紧了唇。
自己果真是白费了心思,想要讨师尊的欢喜并不简单。
他道:“是弟子逾矩了。”
意声在原地绕过几圈,越看江奕舟越不满意,自己光是想想,此人是谁的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仙君有她的打算。
意声停了脚,恢复神情自若的模样:“仙君,我们何时出发?”
苏砚秋不是痴傻之人,江奕舟表现得那般明显,她自然看出了他在讨自己的欢心。
她想着先前落诀前,他的脾性与现在无甚变化,只是少了些惧怕,多了些尊敬,有些恍惚。
忘神诀不可能有问题,那江奕舟此时是被人夺舍了?
还是有别的打算?
“仙君,仙君。”
“嗯。”苏砚秋收回思绪,点头,“随我来。”先前凤桦城那位小贩,她特意留了道诀,便是为了今日。
崖边临近崖底,苏砚秋并指显露出一道金迹,不过一两秒,金光逐渐蚕食,沦为空白,脚边一道徐徐的灵力笼罩过几人头顶。
尚且不知所去是何处,苏砚舟反手幻出把玄琴。
玄琴通体成古棕色,琴旋上暗纹不断,自琴尾往上高耸,仿佛一只敛翅的鹤首,擒住弦线。最下方的活口,悬挂了两条精巧上好的方头鱼,此时在天色下一闪。
玄鹤琴是上好灵器之一,苏砚秋抬起手,将手中物转了个方向,豪无赠器的意味将它移到江奕舟面前。
“懂音域吗?”
江奕舟点了点头:“弟子略懂一二。”
这回答苏砚秋并不意外。
谭安过去也最喜琴乐,新婚那日还与江知忆合弹了一曲《凤求凰》,江奕舟作为她们的儿子,怎样也会懂一些。
她不再回话,安然同意声稳坐在一起。前路迷茫,千尺崖传到小贩那处所需多久,苏砚秋也不清楚,望着阵外一闪而过的山影,苏砚秋无所事事地敲了敲大腿。
她出门一向喜欢遮面,过去是为那点被欺辱的自尊心,如今是为方便。
九揽天久未有仙者飞仙,百年内飞出一个得了天意,天道酬勤的苏砚秋却不过一瞬就自愿跳回了引天河。
消息传到宗门界,也不过半月的事,人人说起她是又爱又恨。不过,苏砚秋想,自从她杀了那几百人,现在谈及该只有恨与敬畏了。
思索间,玄阵飞速旋转,不知光阴流逝多久,终缓缓停了下来。
刚一落地,苏砚秋袒露的指尖被冰得一缩。千尺崖暖和的气候到了此地不见踪迹。体内灵力快速回暖四肢,苏砚秋看向另外两人。
意声站在身边,踩了踩地上的厚雪,九揽天难见这般大雪,她吸了口气,眉目中都透出喜悦来。
江奕舟站的笔直,在包内找出件厚衣,苏砚秋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身后,江奕舟小心翼翼将衣物盖在了怀中琴上。
远处绵延不绝的雪山被这处黄土袒露径直隔开,像两条分界线。苏砚秋先行一步,替两人挡了挡风雪。
苏砚秋没认出此地是什么地方,追着那道留下的诀,一路往前。
短短百米,江奕舟的面色逐渐与雪白沦为一体。他病本就未除尽,如今到了寒地,又是春风吹又生,不时咳嗽声低低压在几人心头听得人心惊。
苏砚秋触及他唇色,掐过一诀灵力虚虚罩在他身:“若是总这般不开口,小奕舟,待我们寻到那妖,是要先救你还是杀妖?”
江奕舟僵僵一笑:“师尊发丝上也沾了些风雪,师尊袋中可有纸伞,弟子替你打着。”
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想着别人。
苏砚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轻飘飘道:“你莫不是认为我们来此地是来游玩的?”
前方那道引诀越发清楚,苏砚秋脚步放缓,看着这雪峰山脚下突兀出现的酒楼,挑了挑眉。
不等她说话,意声默契地上前叩门。
酒楼一经打开,屋内欢声笑语与热气一瞬拂开了面,店内叮当当记账的算子抬起了头:“呀,小友是来住店的?”
意声点头,自怀中摸出三块灵石:“三间房,够了吗?”
“够了够了,”算子连连点头,摆弄算盘的手放下,左看右看,满意的不得了,“如今已是多了许多。三位小友可要尝尝我们此地特有的冰花椋?”
意声琢磨着苏砚秋的喜好,再次放置出两块灵石:“此地特有的都可端上来,我们已连着几日都未有吃食。”
其实也不过半日不到。她家仙君也不必吃俗物,但耐不住口欲作怪,还有位凡人在侧。
如此这样想,意声看着楼内摆放的桌椅,特意找了个风口下的位置,向着门口两人招手又返回算子身侧。
同源的气息自来到酒楼处就若隐若现,分明在此地,又不见踪影。
一匿一显,似逗趣人一般。
宗门界没有人会这样做。
苏砚秋在帽檐的遮掩下,看过四周。此地普通修士居多,特殊点的莫过于那位在角落处打扫的小妖。
仙、妖、人,魔四界居住地向来划分明确,九揽天居上空,地上被其他种族分刮,然妖界如今没落,常居于各地角落,小妖不是躲着就是不敢出现。
大妖要好一些,却亦有好些被魔界一些暗影抓了去。
苏砚秋回过神,看向另处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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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敲桌:“身体可还沉得住?”
江奕舟柔柔笑了笑,努力错开她的视线:“弟子给您添麻烦了。”
“你的身体学不了剑,我教你两道诀自保如何?”
“……”
江奕舟愣了片刻,询道:“师尊要教我法诀?”
他这些时日回想过去,脑海里鲜明的却只有自来到千尺崖的事。
大意知晓他母亲被师尊好生葬下,他被师尊好心收了徒。
别的,再回想不起来。
师尊说他双亲死亡,他却连他父亲的面容也记不起,乃至名讳——
模模糊糊也记得,自己还未曾学到什么。
苏砚秋敲了敲桌三声,好整以暇道:“小徒儿,可知晓隐喻?”
她说话的语调依旧是上扬着的,眼眸里晕着笑意,像是有意亲近。
江奕舟迷茫一瞬,随即弯了弯被动得通红的手指,学她叩了叩桌面。
一声,两声,三声。
江奕舟眉眼轻轻弯起,眨了眨眼:“师尊,弟子愚笨,是这样吗?”
这副模样有些孩子气性,苏砚秋明白他知晓了自己的意思,应过一声,离开了屋内。
屋外山峰飞雪,白雪皑皑的山色将这处酒楼围住,苏砚秋闲逛般在四处找寻着那段微弱的气息。
没有。
这处也没有。
“小友!小友!”店小二探出头招呼,“小友,马上天黑了,你进来吧。山内多雪,我们要关门啦。”
“你家主人怎么想着在此处修家酒楼?”苏砚秋默不作声打探,“来往人不多又不少,靠什么谋生?”
店小二哈哈哈一笑:“小友瞧我们这里客人还少吗?此地虽冷寂,但那山上可热闹。”
“天山雪莲,云顶天宫,不知多少人见到仙人仙迹。来这里为睹芳容的多了去了。”
还有仙住在这般清苦之地?
苏砚秋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
夜过丑时,苏砚秋侧身在房门处等人。
不过一刻,有人裹着厚氅小步走出了房门,江奕舟有意早来,却没想到苏砚秋也这般想。
此时离约好的三刻还有些时日,江奕舟小声说:“屋外飞雪,师尊穿得单薄,是否要添些衣物?”
没什么闲心同他道话,苏砚秋抬手抓住他手腕,一手并指,轻念密语。下一瞬,风雪夹面,眼前一棵横倒的巨大古木悬在两人面前。
苏砚秋松开手,看向四周,声音在雪色里带了些冷意:“我教你两道法诀,你可有想学的?”
手腕上的温热逐渐慢慢回冷,江奕舟的目光落在地上一点,暗想苏砚秋的手不像练剑之人。
她指腹没有任何茧痕,抓在手腕似风似水,轻轻抓起又轻轻落下。
心念间,江奕舟下意识抚上方才苏砚秋抓过的地方:“师尊不担忧我愚笨,随意教我些就好。”
苏砚秋在四周胡乱踱步:“我教你一招半春诀,一招玲珑心如何?”
“半春诀誉治愈,有化腐为生的能力,玲珑心誉攻杀,加上你的琴技,也会事半功倍。你,想先学——嘶。”
脚上一疼,苏砚秋被一截突出的物件踉跄绊倒一步,堪堪落回原地。
呀,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苏砚秋扬了扬眉,找到了。
风雪堆了深达几尺,此物长长一截突出于地面,只露出半点衣袖浮到表面,真迹被掩盖在风雪之下。
江奕舟恍然:“师尊,这好像是一个人?”
找的就是人。苏砚秋点了点脚边,假意惊奇:“小奕舟,他要死了,你将他挖出来。”
江奕舟摸索着跪在地上一点点去刨厚雪,挖着挖着,似感觉到什么,他眉尖一皱。
苏砚秋盯着他:“怎么了?”
心悸一阵一阵的疼,江奕舟咽了咽喉,不觉闭上了眼:“师尊……”
“咳、”江奕舟用手背擦掉唇角的血,保持着最后的清醒虚声道:“……师尊,弟子恐怕又要给您——”
语音未落,他匍匐着叩进白雪,留下幽幽尾声。
居然又又晕了过去。
……
空谷寂寥片刻,此地突起大风。山色空蒙,红衣翻转里,少年手中剑身一展,眯了眯眼。狂风散开雪色,显露出雪地人的面貌。
衣衫熟悉,脸上点彩。
苏砚秋敲敲出鞘的剑身。
“好言朝,你说此人是妖还是人?
7. 巧言令色邀君至
苏砚秋将两人一起带回了意声屋内。
风过,惊得檐下的风铎晃晃悠悠,苏砚秋站在榻边,等待榻上人何时察觉屋内来人。
夜色涌怀,眼见着屋内的灯烛最后一点也没了亮色,榻上人还不见有要醒来的征兆,苏砚秋靠近几步,掀开了罗帐纱。
空灵灵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小意声,小意声,你家仙君来了——她来找你——”
她故意拖长尾音,床上人不耐地背过身。苏砚秋本以为她会睁眼,却瞧她单单动了动眼睫,又转瞬进入深睡。
这可非她不愿救人了。
苏砚秋迈回地上两人身侧,随手落下两道诀护住心脉,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谭安,你又活了?”
由着这声,榻上的身影一瞬闪到声音处,不见人真颜便已经使出一剑。
她分明不甚清明,就已厉声道:“我就知晓你根本没死!看剑!”
剑气凌厉,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径直向着苏砚秋而来,借势,苏砚秋趁机点上半诀星火侧身躲过。
一指夹过剑身,衣诀翻飞里,剑气本被带着向前,徒然被人转过方向。星火之下,屋内半燃不燃的灯芯被扼制住灭势,刹那爆发出火光照亮两人面容。
苏砚秋本是试探一唤,没想到情形竟这般让人忍俊不禁。
她身影一寐,强行扭转过意声肩让她转了个方向,苦恼道:“小意声,今日又有一人上门撞上了我。”
停顿刹那,她道起方才的情形:“你这小仙童好没有警觉心,我在你屋内待了半刻,你却睡得熟极了。”
意声看着地上两人寒霜掩面。一人冻得像块冰碴子,一人面色已经泛青,她挑开了脚,不甘道:“仙君出去捡人,没叫意声。”
“不对。”
苏砚秋纠正道:“是他们二人撞上了我。小意声,你快救救他们。”
“仙君救他们不过一瞬的事,还叫醒意声做什么?干脆让意声一直睡在榻上好了。”
“小梨花,我这是需要你。”
短短一句,意声面容稍稍回缓,蹲身拿着热帕子搽净了尸身的脸,机敏道:“这就是跟大妖有关的那人?”
“还是位面容俊朗的小贩呢,我那日都还未注意到他生得这般好看。”
她匆匆按药进这人喉里,再看向另一人,有些不情不愿:“江奕舟跑出去做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一把脉过腕,意声惊呼一声:“仙君,他心脉相冲,是体内有毒之兆。”
这是什么话。
苏砚秋扬起头:“本就该有毒才对。我不是每日都在下给他?”
“啊,是。”意声摸过鼻尖,突发想起一事来,“仙君,我接到差事,需要回九揽天几日。”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苏砚秋嗯了一声,不意打探她回去做什么,只道:“几载回来?”
意声算了算,道:“那位仙君说大概两日的模样。仙君,莫不是有新的修道者成仙了?我陪仙君在人界待了几百年,仙君闭关时,我在,仙君出关时,我在。如今突然唤我回去。”
九揽天如何,苏砚秋并不在意,她在意另一件事。
“小意声,若是有了新仙君,你还到此地来找我吗?”
浅水湾一个大妖哪里用得了这么多时间,意声使力拍了拍昏迷不醒的两人:“意声喜欢待在仙君身边,怎么会不回来?”
她对苏砚秋可谓是一见如故,打心底的喜欢,为什么不回来。
意声分出一道精力进入他们的识海,观他们气息渐平,有要醒的前兆,站回到苏砚秋身边道:“仙君,他们要醒了。”
听到这话,苏砚秋仍旧坐在原位不知在想什么。意声左右看看,干脆安静与她坐在一起。
屋内的烛火微微晃动。
半响,苏砚秋微微靠近地上两人。
意声的话没什么错。这小贩没了那日在市集见的胆怯,此时闭着眼也可见得好容貌。
眉骨微高,眼窝凹陷,身形与江奕舟不相上下,甚至还要更加清隽。
苏砚秋正要俯身细看,裙摆一角传来一点不轻不重的动静。
一只略显青筋的手搭在了衣裙边。
“师尊……”
苏砚秋唇角微勾:“小徒儿,想来我带你来此地,该是一个坏主意。”
吊着口气,要死不死。苏砚秋分明还没有实施她的坏心思,眼下又莫名达到了目的。
只能说江奕舟命便如此。
命途多舛,短命,苏砚秋回忆起意声窥探到的,一时记不清还有一句是什么。
情路什么来着?
江奕舟缓缓坐起:“师尊没有错,是弟子的不是。我……”
突然,一阵干呕声吸引过几人注意。
“哇,咳咳咳,呕——”小贩半侧过身。
苏砚秋不意安慰自弃的少年,蹲身看向熟悉的人,扬了扬眉:“你也醒了?”
“姑娘,”小贩轻喘过口气,向前拱手,“多谢姑娘,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一拱,二拱,三拱。
他伸展着懒腰想要起身,又被人一按,苏砚秋好心道:“你不记得我了?”
被她这么一提,小贩面上显露出一片红晕:“姑娘生得这般美,我若见过,必然此生难忘了。”
意声俯身歪头:“你也不识得我了?”
小贩又是一阵吸气,那双圆眼睁大:“姑娘你、你生得秀丽,我若见过你们这般容颜,必然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了!”
花言巧色。
苏砚秋退后几步。
意声十分受用地点头:“我们家仙、大人自然生得貌美。”
小贩瞧着话题揭过,忍不住半松过口气。
江奕舟端坐在边上骤然开口:“你不是凤桦城的人?”
观这人面容陌生,小贩偷睨过苏砚秋,半放下的心再次提起,小心翼翼自我介绍:“……我唤沈乐竹,自幼与亲人生活在雪山一处的雪洞里,未曾听过什么凤桦城。山高雪厚,几日前恰好遇到了雪崩才差点没了性命。”
说到这,沈乐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再次笑开了眉眼,带了些欣喜朝苏砚秋道:“多亏了恩人你救了我!还未问恩人的名讳?”
“真可怕啊,”苏砚秋瞥过一眼江奕舟,适时露出关切的模样,“此地山雪厚重,确是该十分小心,我唤秋景,此是我家妹意声,那是我收的小徒。”
“哦,我是一名医者。”苏砚秋补充道。
“恩人来此地也是来寻天山云宫的?若是不急,可愿去我家中,让我还过这个恩情?”
他所言百般纰漏,若是他人早已经开始盘问,苏砚秋却径直顺水推舟道:“好啊,正巧我需寻的药材就在雪山之上。”
此行分明还有更简单的法子,她用不着这样委蛇盘旋。但或许是因为许久未在外待过,遇见些趣人,苏砚秋想一出是一出就那般说出了口。
沈乐竹面上笑容真切了几分:“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讲着话,又一瘸一拐到了窗口,想要直接翻身出去。
“我们是高寒人,许久未接触外人。若是被店小二见着我在你们屋内,恐会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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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麻烦。”
意声审视过他,悄悄侧身附耳:“仙君,他分明就是风桦城那小贩。”
就连她都看出了不对劲,意声自知她家仙君恐怕有自己的打算,说过这句,不再多言。
“恩人去了我家中,我势必拿出我最大的诚意。”
说话间,沈乐竹挽发中的鸦青色绸带随着他扬首一飘,轻轻扇过几人面前。
那发带尾端洋洋溢溢地带着尾丝,似片片毫毛被旋扣锁住,独吊着颗金色坠子。
苏砚秋眼尖地瞧过一眼,忍不住抬手想去捉住,反被一人的喊声停下动作。
“师尊。”
是江奕舟的声音。
苏砚秋手一落,懒懒问:“怎么了?”
江奕舟温声道:“弟子犯困,先行退下了。师尊与两位也要早些休憩。”
“你等与我一起。”
苏砚秋不着痕迹再次睨过那颗金珠子。她觉得眼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记不起的事情太多,苏砚秋不意强行折磨自己,又作善解人意道:“外面风雪大,不如乐竹就在屋内待过几个时辰?”
窗外晨光熹微,天光已经开始泛白,正是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大亮的模样。
沈乐竹犹豫了一番,仍旧摇头:“不必了,恩人,我在外风餐露宿早就习惯了。”
苏砚秋可没有与人拉扯解释的习惯,只途径江奕舟留下话。
“奕舟,你随我回房。意声,照顾好这位小友。”
见此,意声还有什么不明白,带着沈乐竹到了门口指道:“你今夜待在那间房内就可。我家阿姐最喜热闹,我们明日一早就去。”
没料到事情会这般发展,沈乐竹有些恍惚,表情愈来愈不解,疑声问:“姑娘与恩人既然是姐妹,为何恩人要与她徒儿一起住——”
意声没好气回:“我怎么知晓,那病秧子被我家阿姐医好,百般恳求我家阿姐收他为徒。我还有事,不与你道话了。”
再不走,指不定回来是几载以后。
……
屋内。
苏砚秋斜靠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她没打算休憩,大意猜测意声已经回了九揽天,随口道:“明日一早,意声要回玄虹宫,你与她一起回去。”
江奕舟讷讷道:“师尊一人留在此地?”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又在犹豫那些话要不要说出口。
少年身上的素青衣被雪侵得有些湿痕,此时因为端坐,揉成了一团。他顾不上这些,轻声问:“师尊救下那位公子,是否是因为那大妖?”
没想到江奕舟不是个傻的,苏砚秋浅浅掀开了眼帘,几分真几分假道:“我看他相貌不错,想让他成为我徒儿。”
“小奕舟,你要有师弟了。”
江奕舟:“……”
饶是江奕舟一向接的住别人的话,此时也沉默下来。他未想到苏砚秋收徒这般草率,却又模模糊糊觉得,这没什么奇怪。
回到玄虹宫总是好的,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但想了想苏砚秋平时使唤人得心应手的模样,江奕舟不免摇头。
“意声仙君回去便好,弟子想留在此地照顾师尊。”
苏砚秋闻言,一双黑眸浅浅落在江奕舟身上,上下打量,带了些恶劣。
“就你?”
她们二人一眼看过去不知是谁照顾谁。
江奕舟微微垂眼,唇角勾起个苦笑。
也是。
“弟子领——”
“你不怕死想待着,就留下吧。”苏砚秋扬着下巴,几乎同时道。
8. 仙歌玉音栖轻舟
日到中天,雪色的大地显露出三道人影。鸦青色在前方徐徐慢行,黑衣紧跟其后,再往后,素青离前方两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乐竹在前方带路,作怪又怪,晚间停了的雪在几人出门时,飘飘洒洒落了起来。
越到山中深处,暴雪越大。
每当苏砚秋觉着地方该到时,沈乐竹又七拐八拐再次掠过一个雪洞,到了另处。
眼瞧着苏砚秋有些装不下去,前方人终于停下脚。
“恩人,便是这里了。”
沈乐竹率先弯腰进了洞穴。
“恩人与后面的小友还需小心些,里面的冰柱可有好些年头了。”
自然形成的山壁起初还是光滑的冰面,愈深,冰柱和冰帷幔突然在昏暗的环境里,映出一片亮光。
山风从北面的隘口灌入,穿过山口,声音夹带出声叮——的脆响。
是冰棱掉了下来。
苏砚秋扫过一眼身侧的冰碴子,轻笑出声:“去小友家中的路好生难走。”
她扬起手。
“小奕舟,你过来。”
少年琥珀色的眼眸落在苏砚秋脚边,带着还未散去的担忧和疑惑,默声站在了她身边。
这冰洞四面泛冷,江奕舟站至身边总算多了些温气。
丝毫没有使唤病人的愧疚,苏砚秋长舒口气。再看那侧半跪在河口的人,她笑了笑,戏谑道:“小友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闻声,沈乐竹恍然大悟,不再细看脚边漫漫的河水,一瞬站起身。
他怎么没想到。
“恩人,我,我确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说这话时,再没有先前那样故作潇洒的表情,整个人都茫然起来,苏砚秋盯着他,知晓他没骗自己。
引自己到这里,却不记得路?
“这样啊,”苏砚秋点点身侧人的肩,“小奕舟,我们走吧。”
面前人闻声不动,不知多久,整个身躯才似活了过来般,被主人控制着慢半拍地转身,努力分辨着脚下的路。
锁魂铃在识海频频发出冷意,苏砚秋侧目看着外斗篷黑色间的白意,反应过来。
山内寒冷,她本就有意折折江奕舟不语的脾性,却没想到他早已经受不住。
连带着自己也跟着他一起倒霉。
“恩人,”沈乐竹一边找着出口,一边开口劝道,“我亲人疑心大,每一月都会掩盖入口,但我可以肯定就在此处。恩人,您与我一起去吧。”
还不肯说实话,甚至妄图以软泡硬,苏砚秋略带欣赏地看回面前,好大的胆子。
苏砚秋不知是该说他是心眼太多,还是毫无心眼。
“你的意思是,我也来一起找这个连你也不知晓的入口?”
沈乐竹面上脸红一阵白一阵,随后,败下阵低声:“恩人的徒儿不是再经受不住下山的风雪了吗?我看他的面色,肯定他清醒不了多久了。”
威胁。
毫无意义的威胁。
苏砚秋漫不经心道:“你村里众人似乎不怎么喜欢你。”
出来无人找,换过入口也无人告知,仿佛人命轻如鸿毛。
沈乐竹低垂着眼,背身侧过了面容。
某种令人费解又悲情的情绪在空中无声无息流动,他声音清朗,似山夜的一阵微风——
“恩人还是站在原地罢,我去找。”
这倒是自己的不对了。苏砚秋盯着少年上下起伏,有些不冷静的背影,转过了身。
唉,外面的人说自己的话兴许是对的。
石壁上蔓延的地下水浸湿了一片狼藉。苏砚秋半揽过江奕舟的身躯,顺手将他安置在一边。
沿着脚边突兀的溪流,苏砚秋一路向前。越到洞穴暗色,一路挨着肩头的冰柱子不见踪迹,山腰间结了薄冰的溪水逐渐变为涓涓细流。
苏砚秋环顾四周片刻,停在一处。
女子修长的手指浅浅点过身侧的石壁,一点,手间一息游魂猛然穿了过去。
黑暗在脑海吞噬过一片,由着那息游魂慢吞吞往前,柔柔的风声交替过。
拨云见日,万年沧海形成的石壁山下,一山的松林遮住陡峭的山崖。松林边侧,无际的溪水环抱着整片村落。
小桥流水,炊烟袅袅。
苏砚秋缓缓闭上眼,与此同时,一向匿形的金迹在额间显露出真迹。
指尖快速绕指绘出一诀,女子被黑斗盖住的面容显露出肃色,徒然对抗着墙上那道似雾似纱的封诀。
半刻,墙上那道封诀丝毫不见松动的痕迹。
沈乐竹的声音远远传来:“恩人,我族人不会将入口设在此地的,此地岩石泛红,她们——”
百年闭关积攒的修为顺着指尖点眉,悠悠然由着主人的心思涌向手心。
苏砚秋懒懒勾了勾唇角,赶在来人前一掌击向对面。
“轰——”
金光与白芒猛然抗上,掀起威威气流,向四面扩散开来。转瞬,此处三米开外,岩洞轰然塌陷,声响被冰面反射并拉长。
面前豁然开朗。
苏砚秋消过脸上神色,扭过头与身后扶着江奕舟的人道话。
“小友,你们族人,你似乎一点也不了解。”
沈乐竹看着面前的一切,扶着江奕舟的手不知觉地拽紧。
远处的天地比方才那息游魂看到的还要闫丽。米白色的天空,远山的崖壁似淡墨晕染,山峦覆绿,近处的溪流也呈现出翡翠般的青绿,河面宽广,几只小舟在溪面上由着风使浆。
房屋掩盖在山涧中,溪流侧,四周绿树桃花犹如世外桃源。
“小友果真没有骗人。”
苏砚秋流云般掠过,再出现在二人面前,脚下多了只轻舟。
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带着她逆流到了沈乐竹面前。
苏砚秋点头示意他上船。
“恩人,”沈乐竹为难地看着歪在自己身侧的人,“恩人的徒儿他……”
此言还未道完,身边风一般的身影揽过他怀中人翩然返回落在轻舟上,笑笑:“好了,小友,上来吧。”
一到此地,苏砚秋怏怏的神色又莫名带了些生气,倒比方才沈乐竹恳求时还要主动。
沈乐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小心翼翼地上了船。为防船翻,他站到了船头,尽量维持着平衡。
“库库拉卡啊,辟谷谷哟哟哟,卡啦几多……”
小船滑过溪流,陌生的歌谣响过这片天地。
沈乐竹不觉几步移到了苏砚秋身边,与她并排着看着远处山涧里走来的人影。
“恩人来寻的药材是为了恩人的徒儿吗?”
远处的人影愈来愈靠近溪流,注意到这个,沈乐竹来不及听苏砚秋的回答,有些躲闪想要侧头。
“恩人——”
耳边古怪的歌谣仿佛没有尽头,甚至眼瞧着有响彻云霄的气势。
人影到了溪流边,蹲坐在地上,向着溪流搅动着手中的物件,这一下,令苏砚秋看过去,发现了些东西。
绿水中还混合着黑青色的响石。
它们似乎内部结构特殊,风吹水动间,石头被水流推动,互相碰撞着,再混合村人口中莫名的腔调,便响起了似编钟的金属震感声音,只是相比之下更为清冽、短暂。
苏砚秋嘴中也轻轻哼出道歌谣,声声飘远,声声入耳,却没来由得让人放下心神。
江奕舟便是在这段歌谣里醒了过来。他睁眼,先瞧见的是苏砚秋的裙摆,再向远眺望,窥见了村民手中的物件。
江奕舟晃了晃神。
“……师尊,那是绘生笔吗?”
苏砚秋不知是真是假地摇头:“你知晓那是何物?”
“我,记忆中、”江奕舟迟疑地眨眨眼,只觉着认识,可又说不上来的感觉。依照他双亲在山野久居,自己不该认识的。
“也许是弟子认错了。”
苏砚秋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小奕舟,你过去替我撂一只来。”
江奕舟望着变远的几人,明锐察觉到这句不是假话。
他师尊是真想要那只似能绘生的笔。
沈乐竹听得一愣又一愣,一颗心被她们的话扰得高高提起:“恩人,还是不要去罢。”
“为何?这地方是有什么玄机?”
苏砚秋蹲身拨了拨水:“或者说,她们不是人,是妖啊?”
妖,江奕舟一顿,环顾四周平静的环境,有些难以相信这些是妖。
他回过神,明白苏砚秋又在道些玩笑话,目光更加柔和。
“师尊说笑了。”
沈乐竹摆手道:“恩人说哪里的话,她们是我族人。我知晓恩人是个本领大的,可恩人难道也认为我是妖?”
他在身上翻找着什么,末了,苏砚秋眼前递过来一把沾血带碎肉的刀刃。
妖再怎么会幻人,幻出如此肉骨是绝不可能的事。
沈乐竹解释道:“恩人若因为好奇,抢了她们的东西,她们会不高兴。”
苏砚秋越过他的身影。
性子好决然,她不喜欢。
转了半圈,那道目光最后定在江奕舟身上。
还是闷声不响的有意思。
“她们不高兴与我有什么关系,小友,我是你邀来的客人不是吗?”
苏砚秋凝眸:“只是似乎这些村民瞧着不像认识你的模样。”
“我,”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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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竹凄凄露出一笑,含糊道:“在下离开族内时,就大病了。后来又被埋在雪下,她们上次见我还是一月前。”
话落,他默默抬起了眼,眼睛死死盯着一面远游的村民。
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略显急促地从两人身边又站回船头。
“师尊。”
江奕舟声音微弱,不知看见什么,他站回苏砚秋身侧,道:“师尊,她们手上拿着的似乎是衣锤,又好似毛笔。”
苏砚秋随意应了一声,瞧着远游走过的人群。一群人身长玉立,彩色的绸带托摆在身后,分明是素衣白裳,却莫名透出些魅意。
看看河侧,又看看身边的人。
一连几次下来,江奕舟被看得耳尖一红,不禁低头整理身上乱了的衣袍。手一抖,胸口的衣扣被人反带着解开,露出里面的里衣。
江奕舟心一紧,匆匆赶在苏砚秋看向自己前侧过了身。
“师、师尊。”
江奕舟看着船那头的少年,似乎是知晓不能让他听到,于是刻意压低了声。
“师尊,我们好像与这个地方分界了。”
江奕舟没敢将心中真的话说出口,他抚了抚胸口,神色平静下来。
苏砚秋看了几次,终于回过了头。
身侧少年素衣青衫,与村民比,素;与沈乐竹发丝旋扣上的那颗金坠子比,简;与自己身上任何一样饰品比,惨。
江奕舟被谭安养得也太差了些。
苏砚秋眉尾微扬:“小奕舟。”
“师尊?”
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江奕舟考虑要不要去替苏砚秋撂一只形似绘生的笔来。
“师尊若是真的喜欢,弟子还是……”
苏砚秋连那声短促的嗯也懒得应了,忽然,她神采飞扬笑出了一声。
“小奕舟,我对你好吗?”
笑颜间,她眉眼更比山峰黛染,眼眸更比绿水清澈,连带着发丝中的金丝柳盏一动。
江奕舟忽然失了声。
苏砚秋鲜少对着自己笑。
但他师尊是爱笑的。
他一路跟在苏砚秋身后,苏砚秋与他人总是笑语盈盈,比桃花浅淡,比梨花娇艳。
只是或许是自己太拖累他人,苏砚秋对于自己的态度总是带着薄雾般的看不透。
每每江奕舟知晓了如何与她相处,又被她几言几句扰乱,一池静水再无法复原。
师尊对他好,又似不在乎他。
江奕舟错开了眼,想起离开时偶然听见的话。
“不过是别人送上门求着收的,连弟子礼也没落,宗主让我们喊他师叔……”
也许自己当真是别人求着师尊收下的。江奕舟想。
江奕舟颔首道:“师尊待弟子极好。
好歹不是个白眼狼。苏砚秋大概明白这一点,自袋中翻出了往日的瓶罐照常递给他。
“吃了。”
那侧黯然的沈竹瞧见苏砚秋动作,有些跃跃欲试,他看了看,道:“恩人的这位徒儿是什么病?等到我屋内,该好生修养才对。”
苏砚秋若有所思点头:“是该好生养病,不仔细些,我不好向他母亲交代。”
沈乐竹感慨:“恩人果真不像外面那般传言。”
他还要说什么,苏砚秋低低笑出一声,站回船头。
一路随船不断的歌声逐渐变得不清,溪流到了尽头,也靠近了岸边。
沈乐竹待两人上岸,再次将轻舟推向来时的方向。
不远处,一座吊脚楼依着山势伫立,木墙上爬满了薜荔。
沈乐竹神情雀跃:“恩人,我未骗你吧,我家中如何?”
来不及细看,更远处,一群人似鸟雀一般靠近了院楼。
“我分明闻到了一点他的味道,怎么会没有人?”
“你又在自说自话,他怎么敢回来?”
“他回来,我见一次打一次。”
这话狂妄,沈乐竹一听,下意识想带着身后两人离开,心急之下,防不胜防与苏砚秋对上视线。
“恩人,既然此处有人了,我们去别处歇息怎么样?我还有处房子。”
“你,不与他们打声招呼啊?还是,”苏砚秋声拉长,看着周围一片好景色,“你根本就没发现?”
发现什么?
沈乐竹迷茫片刻,终于反应了过来。
“恩人,你施了法,让她们看不到我们?”
如此说来,沈乐竹恢复了神色,再次几分雀跃向着那群人而去。
“小奕舟,你知晓吗?”
苏砚秋侧头,悠悠叹了口气,肯定道:“他过去会死。”
“此地民风太淳朴。”
9. 一换骨皮罔慧心
忆起一路所经,江奕舟温声笑道:“师尊又在骗人了。”
天地可鉴,苏砚秋这次说的实话。
她径直抬手,用指尖捏过江奕舟的肩转了个方向,道:“你自己瞧呢?”
只见不远处的沈乐竹随着时间流逝,小心翼翼靠近了人群,眼看着就要到他们身后。
他正待说话,方才叽叽喳喳的一群人憋了半刻,此时见着人上套笑出一片来,三两下地将人围到了中间。
“沈乐竹,你竟然真的还敢回来,苦头还没有吃够。”
一群在山野间比野兽还要闲游的人慢慢缩小为圆圈,亮出了手中的捣衣锤。
人群中高个嗤了一声:“他为什么不敢回来,他可是自誉外人比我们族人友善。”
他说着,快速扬起了手中的物件,毫不手软地一挥而下。
那木桩快准狠地落在了沈乐竹身上,人往往还来不及闪躲就不得不后退。
沈乐竹脚步不稳,又挨上身后几人的胸膛,反被人擒住。
沈乐竹敛下眸子,语调低了下来,夹带着悲色。
“……我回来,是有要事。”
“要事?我的半生锤就是要事,跟崖外的千丈雪说去吧!”
高个无趣地接连敲下几下,直逼着沈乐竹再抬不起头来,只能半睁着眼看向地下。
“这就晕了过去?绑起来,快些。”
一群人熟练地将身上的绸带解下,绑好沈乐竹,又闲逛似的拖着人向苏砚秋这侧走来。
江奕舟看得直直皱眉。他自知苏砚秋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可促及面朝着草色的沈乐竹,眼带担忧和欲言又止。
“师尊。”
苏砚秋盯着他,了然:“想让我救他?”
江奕舟轻轻摆了摆手。他一路过来,知晓他师尊脾性古怪,他这一劝,反而有可能会适得其反,让苏砚秋调头就走。
于是,江奕舟再次肯定地垂眸摇首,好声好气道:“师尊不愿出手自有您的考量。”
“沈小友骗我们到此地来,目的不纯,师尊随心便好,我听师尊的。”
苏砚秋没说话。
她双眼微微弯起,下意识眯了眯眼。
此人要救,却不该是这时。
再说——
“我当然不是不愿救他,但……”
她声尾音上扬,扫过不远处走远几步的人群,一个主意上了心头。
下一秒,她轻飘飘将江奕舟打了出去。
两人身侧空间一动,江奕舟再一回神,听见身边传来耳语。
“小奕舟,千尺崖的规矩,谁想救人就谁去打。”
空间内气息悄然无声发生变化,前方人群停下脚步。最前方的高个回过来头,一双眼死死盯在江奕舟身上。
“好他个沈乐竹,居然敢带外族人来。”
见此人面色苍白,身姿无力,连带着手上无半点防身,高个低声骂了几句低语,人群一瞬响起哄笑。
江奕舟知晓那必然是乡音,他看过四周,思索着苏砚秋在何处,不觉额间积攒出几丝冷汗。
面上不显,他俯身作了个揖劝道:“小友与沈小友是族人,何苦为难与他。”
江奕舟犹豫着,还是向前走近了几步,又道:“他讲于我,你们知礼。”
闻言,高个到了江奕舟面前:“你说沈乐竹那个蠢货,说我们知礼仪?”
江奕舟默许。
“就你们两个人来的?”高个狐疑道。
总不会收拾一个后,又冒出一个。
身后有人不耐开口:“沈墨玉,你还问什么?快些把人扔出去再快些回来。至于这凡人,将他炖了就罢。”
高个不满骂道:“我总得问清楚,免得坏了事,你才学高斗你来。”
他们几言几句,就有要吵起来的意味。江奕舟压了压自己手腕间的镯子,琢磨着以自己身板能打几个。
或者——
在镯子里那一堆杂物里找出苏砚秋送出的琴有几分可能。
不等思索,江奕舟立即有了答案。
为零。
能打过的人为零,精准拿出琴身为零。
甚至不如喊一声师尊来的快。
江奕舟轻轻叹了口气。
苏砚秋就见着他指尖在那青玉镯子上犹豫一刻,当即冷笑一声。
人都要欺负到自己头上,还在思考要不要动手?
没用的东西。
身影一匿,苏砚秋闪身自人群后方,混迹在人群中。沈乐竹半跪在地,半身的鸦青短袍与地上草色相比,多了几分沉寂。
是血。
苏砚秋拍了拍男子面容。
她直觉沈乐竹在给自己下套,他的实力绝不是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但她并不明白他此行扮猪吃老虎的目的。
思索时,身侧的剑身应着主人的下令化作一道金光,以雷凌之势,悄无声息地敲晕一片人。
前方人还在据理力争,苏砚秋噙着笑容旋身神不知鬼不觉到了男子身后,不等他反应,当机立断一手打在腰侧处。
衣摆起落间,她单手持剑拦住要飞出去的身影。
苏砚秋侧头,触及端站着的人影,低低笑了声,云淡风轻地露出几分嘲笑。
她没忘记江奕舟求她让他留下那时道的话,直言道:“留在此地照顾我?”
江奕舟嘴唇微动,慢步站回苏砚秋身边,自觉接过了她半抓着的人影。随后,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砚秋,既不上前,又不好意思道话。
苏砚秋习惯了身侧人直言直语,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一个闷葫芦。
可还未等她开口轻飘飘讲话,苏砚秋忽而一顿,单膝蹲地,看向草色间的那点褐色,几丝红色的痕迹。
苏砚秋蹙了蹙眉,冷声:“你受伤了?”
若当真受伤了,那可太无用了。
临行前,她送于他那青玉镯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出一样,也不该受半点伤。
江奕舟垂首看了看自己,讪讪道:“多谢师尊关忧,弟子无事。”
他自然也看到了那几丝血迹,解释道:“那似乎是沈小友额头间的血。”
两人对视一眼,苏砚秋几步返回到人形垫子上的沈乐竹。
“小友,我来做客给了你想要的礼,你还要装到何时?”
地上人纹丝不动。
苏砚秋上前一步。
言朝在身侧频频作响,连带着剑身下的那双眼睛也一晃再晃。
苏砚秋可没有再与人演不明不白的戏的兴趣,毫不收声地拔了剑。
时间却在这一声里猛地乱掉,窜成漩涡。身侧本陷入昏迷的人影,三两下自地而起,衣袖上的绸带几下两下连成一圈将人围成一片,再无方才跋扈的模样。
半刻前还是衣锤的物件在此时缩小至豪笔大小,被人人手一支拿在手中。那笔丝丝毫毛被旋扣扣住,只尾迹带着点湿润的墨色。
手上一空,江奕舟反应极快,站到苏砚秋身前,警觉地环顾四周。
“呵。”
沈墨玉恍然睁开了眼,薄薄的眼帘盖住了一小半黑沉的瞳孔,居高临下看着正中间的三人。
“砚秋仙君。”
苏砚秋隔着人影微微仰头,面带微笑:“你们认识我?”
“砚秋仙君声誉显赫,玄门几界谁人不知?”
“是吗?”苏砚秋摇头,“我徒儿就不知。”
她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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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侧身笑眯眯询问:“小奕舟,为师是何人?”
江奕舟恭声道:“师尊是砚秋仙君。”
“错了。”苏砚秋轻飘飘否认,眸中暗暗压过一片锋芒,随即若有若无地落在右侧一人上。
说时迟那时快,趁几人愣住,苏砚秋跃身而起,将沈乐竹放到了几米外的溪流边。
她手心的剑反手一挑:“我本意结交好友,可你们一族似乎太过喜欢骗人了。”
剑身金光一亮,黑云自天边涌起,遮天蔽日,远处宣墨晕染的山色被徒然涂黑。
沈墨玉抬眸望向人影中心,只见剑光似风似水,又似阴云压地,短短数息就将松林砍过一边。
如今直逼自己而来。
这不应该。
沈墨玉掩了掩神色,面上丝毫不露怯,他嗓子压低,颇有些皮笑肉不笑道:“仙君此行只能说是信错了人。沈墨竹一个凡人,仙君也信,自然是您蠢。”
“是吗?”苏砚秋随性向四面挥了几剑。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剑气自中心向四处横扫,似天降甘霖,却自带杀气。
一群人被这道道剑势扰乱,四处散开。
见此,苏砚秋眼底笑意几乎溢了出来。
要说骗人。没有人比她还会骗人。道行不深且丝毫不出世的小妖,要骗人,怎么比的过自己这只老狐狸。
她飞快地看向自己盯上的目标,身影似风,她一瞬追至右侧躲开的人影面前。
“分明是一族人,也要用完就杀吗?”
苏砚秋瞧着面前几分与沈墨竹相似的眉眼,露出一个微笑:“你们画妖一族,不好生待在此地高寒之地,生生要引我到此来所求为何?”
这人一惊,又飞快切道:“求你?”
他睨了一眼远处倒地的身影,道:“若不是他带你回来,口口说你会助我们办事,你以为那道封诀会那般轻易让你打开。”
苏砚秋活了百年,所见人也是芸芸众生,此时瞧着对面的人影,却一瞬恍惚看到了过去在凡界苟活的日子。
百般羞辱,百般利用。
百般不屑。
她不喜欢。
苏砚秋目光骤然收缩,霎时,她身形掠过几人,不再追着周围的粉影,反而径直向着溪流而去。
与此同时,她望向地上端站在原地的人影,幽幽开口:“小奕舟,前方西边大约三十步,溪流处。”
道完这句,苏砚秋自手间幻出方才近身夺过的绘生笔。毫不迟疑,她身影似风般轻盈,萧萧卷过溪流侧的人影到自己怀中。
少年额头间大片血污已经干涸,硬生生盖住大片好颜色。苏砚秋垂首拉起怀中人的手,毫不犹豫送出一丝灵力。
豪笔沾水,千丈墨迹,绘笔生生。
天色骤然发生变化,苏砚秋当即扬声:“跳!”
却听几声接连不断的扑通声,水面的波纹溅起小水珠,精准地打在姗姗来迟的人面上,激的人不得不停住动作。
时间恍惚一定,再徐徐流转起来。腐华的天空游窜着虫蠢似的阴云进了水中,天地洋溢出一片夕暮。
半轮红日临近天际,暮色苍茫,倒映在三人脸上。苏砚秋抚过脸上的水,径直躺在了地上,面带疲色。
绘生笔非画妖一族不可用,此举所耗费心力,她自觉亏损严重。
然而,思及方才,苏砚秋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再次环顾四周景色,开口询道:“小奕舟,为师画的这一幅溪山晚照图如何?”
身侧静默无声。
苏砚秋回过神,掐掉身侧刺脸的野草,向着溪流处靠近。
落霞犹金光未定,平等地照在浅水谭中的两人身上。苏砚秋敲了敲剑身,指道:“将那位姑娘捞出来吧,言朝。”
10. 二换骨皮罔慧心
剑身一颤,摇曳如乱枝,浑身上下都透出不情愿的模样。
苏砚秋微微叹了口气。
不愿就不愿吧。
只是人与剑哪来的授受不亲。
天边暮色逐渐降临,吞噬过原野。苏砚秋蹲坐到沈乐竹身边,将方才夺来的绘生笔放回她手心。
犹如笼中鸟回到了过去生活的树林,陷入浑噩的人如获珍宝地拽紧了手中的物件,睫毛轻颤又颤,应和着余晖洒下一片黑影。
苏砚秋知晓她要醒了,站回到不远不近的距离,扬起了剑身。
利剑被晚阳反衬出一道长长的剑影。脚边人歪过头有了动静,喃喃重复着听到的话。
“……溪山晚照图。”
声落,沈乐竹抬起头,看向四周抿了抿唇,最后落回面前。
她将笑意抹开的很深,像满怀高兴的模样。
“恩人。”
可苏砚秋分明看到,一滴泪水正挂在她睫毛边缘,已经摇摇欲坠。
“小友将我拐到此处,是要做什么?”
苏砚秋手中的剑身靠近了她脖间,眉眼中带了郁色,又道:“你族人已经将你抛为了弃子。”
霜刃转过方向,再次凑近了几分。只要主人再微微偏上一分,就会见血。
剑侧人似乎并没有被吓到。相反,她的眼眸亮得出奇,道:“恩人难道不知道吗?”
她知道什么?或者说她该知道什么?
苏砚秋轻笑一声:“我该知道?”
“恩人既然画出了晚照图,还不知道吗?”
苏砚秋睨着沈乐竹,扬了扬眉,闲闲道:“我画晚照图是知晓绘生一笔,是知晓你们族内这条溪河绝非平常河流,而恰好我只见过晚照图一幅古画。至于其他,我如何得知?”
她语调极慢,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
沈乐竹微微抬眸,金棕色的眼瞳倒映出对面人的模样,她看得清她的面貌,也看得清人影背后高巍的群山和厚重的层云。
但是,她还看得到别的。
“仙君,”沈乐竹突然开口,“您背后的山殿您看不到吗?”
《溪山晚照图》绝没有山殿环绕。
苏砚秋喜画山水,喜画人物,方才那般紧急的情况,她肯定自己没有多画一分一毫。
她看着面前歪坐的人影,剑身不动,微微侧过了身。
就在前方高处,一条形状各异的山道通向云巅。两侧山峰笔直陡峭,山腰以上寸草不生,山石呈现出玄黑色。侧面飞腾直落的瀑布泻下,比千尺崖来的壮观。
随着地势高高低低,厚重的云层中隐隐约约窥得到一点檐牙。
苏砚秋正要细看,层云掩盖住真色。
几乎是同时,苏砚秋忆起山脚下听到的话。
云顶天宫,仙人仙迹?好一个仙人,比她这个“真的仙”住得还要气派。
片刻后,苏砚秋收回视线,懒懒应了一声:“看到了,你画出它们,是要做什么呢?”
沈乐竹挑开脖间的剑,站了起来。她眼神平和,没有率先回答苏砚秋的话,只是反问道:“仙君认为那是我画的?”
说话间,她垂头看向自己手心。
在小舟上划出的刀痕因为没有被包扎又浸了水,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血肉翻滚,干涸的朱红底下又冒出了新的血迹来。
“仙君啊。”
沈乐竹低低一笑,极快地借着一侧的剑身再次划开了伤痕。
血珠一滴一滴打落进草色,其先空间一动,远处的落日一瞬变暗,到了最后,又恢复成原貌。
她仰首,背身抬起手中的笔。瞬息间,少年轻沾了沾溪水,似带着孤傲,带着抛出一切的决然,挥动了笔。
墨迹在远处群山一扬,方才被群云盖住的宫殿露出全貌,却只坚持了一瞬,又成山貌。
沈乐竹平静看完这一切,略显孤寂的话语传入耳边。
“仙君,我不是画妖,我画不了。”
道完这一句,她看回苏砚秋,等待她的回答。
苏砚秋定定地看着她,半响,她收回了剑。下一瞬,手中带风,她闪身自少年面前,旋身踢去,直击要害。
沈乐竹闭眼,纹丝不动。受过这一脚后,她几乎要站不住,半低下了头。
……
晚风吹过长久的沉默,沈乐竹哑声:“仙君,是我骗了您。”
苏砚秋笑了。
“这一踢是你此时道诳语,非你骗我。”
“我如今没有骗您。”
“只是真真假假混说是吗?”
沈乐竹不说话了。
苏砚秋别过少年的头,直面对上山峰云巅,询问:“我问你,是什么大仙居住在这里?”
“我不知道。只知道下月初七有仙回,此地是他短居。”
“你们一族供奉的?”
沈乐竹摇头:“……不是。”
苏砚秋看着她,看着她合上眼,先前避开的泪珠,如今似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一地。
无声无息里,珠子落到草色,与血砸在一块。
她哭得委屈得很,仿佛眼前人似友似亲,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楚都告诉她。
但她张了张嘴,由着发丝间的金坠子一摇,在夕照下一闪,却没有道出什么话。
苏砚秋看在眼中,眸子里带着疑惑。
她越发不明白了。
“你认识我。”
是肯定的语气。
沈乐竹低哑的哭声一紧,就在苏砚秋以为她要点头时,她闷声道:“我不认识恩人。”
“那你骗我到这里来?”
“……只有恩人才能到这里。”
苏砚秋在溪侧将无人捞的江奕舟带到岸上,听到这句,当下哑然。
真是让人恶心又恶寒的话。
仿佛骗人是无奈之举,仿佛有天大的苦衷。
——仿佛自己一定会帮她。
好单纯的小妖。苏砚秋想。
怀中人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剑身在侧边跃跃欲试,苏砚秋看出它的心思,随即点了点头,退开了身。
言朝光明正大地用剑柄敲了敲江奕舟的头。一下,两下,瞧见人皱眉就停了动作。
苏砚秋回头看向沉默的人影,慢腾腾掐了个诀:“我先前留于你的符箓,你放到了何处?”
沈乐竹在怀中将那几张递了出来。
符箓叠得板正,先前几张,如今还是几张的模样。
苏砚秋已经分不出她如今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了,只是再次抬起了剑,身影一匿,盯向对面。
“小妖,我是该夸你体贴?”
沈乐竹直直对上视线,迟疑片刻,伸出手,很轻的拉住了剑柄,带着些哭腔喊:
“恩人,我不是妖。”
好半响,她又换了个地方拉住了苏砚秋的衣袖道:“恩人。”
苏砚秋徒然甩开她,微笑道:“怎么了?”
沈乐竹犹豫着,似乎在思考她一系列的话下来所表达出的隐喻,然而还没想明白,侧面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师尊。沈小友与您吵起来了吗?”
江奕舟似乎是刚清醒过来。他微微偏着头,顿了顿,温润的眉目间浸满了担忧。
苏砚秋抬眼看向对面,见沈乐竹与自己从江奕舟那个方向看去,似乎还真有在吵架的意味。
她拉过对面的人。
“奕舟啊,你该唤沈小友为沈姑娘。”
她这语调江奕舟很熟悉,要逗趣别人时便是这幅模样。
于是,江奕舟接受的很快,恭声道:“沈姑娘。”
沈乐竹没有应他的话。她将眼边的泪珠子一抹,背过了身看不清神色,只向着苏砚秋问:“恩人认识这位仙人吗?”
苏砚秋看向那云峰中的宫殿,语气悠悠道:“沈姑娘认为我认识,我便认识。”
沈乐竹低下了头。
“过去一百载,有仙突临溪下舟,要挟画妖一族画仙家道府。起先,并没有妖在意。直到族人发现族民愈来愈少,檐下舟的溪水平白无故响起了磐音,顺着乐音愈来愈繁杂,族人陷入困噩的时间愈来愈久,他们才明白这是仙人对它们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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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沈乐竹将眼闭上,她声音发紧,又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大概七十载前,画妖一族经过商议,自愿画出了第一幅画。那幅画空前绝后,用上了从古自今名家的各个绝技。”
“她们本以为画过一次就好,哪料贪得无厌者多之又多。不止仙——”
她说到这里,眼含悲色地看向了苏砚秋,语带颤声:“甚至宗门弟子、魔,妖。同族人也不知是被谁蛊惑,争先恐后想要为仙人画画。”
“每每到新一月的第七日,就有仙会来选最好的画卷。到了最后,族人竟然称他们为了折画使。”
画妖每画一幅画耗损极大,但没有人在乎。对于他们而言,凡是不满意的——
沈乐竹握紧了手中的笔。
“不满意的画,他们会通通折掉。”
苏砚秋若有所思,安然站在一侧听她讲话,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哪料,江奕舟突然开口:“沈姑娘将我们骗到这里来,是想要师尊救下它们?”
苏砚秋笑语盈盈看他一眼。
“小奕舟,你又想救人?”
她步步靠近着,只字不提语气中的危险,凑到少年的面前,顺着溪流的溪水一刹那拉住了他的小腿。
手中一动,手下骨头发出错位一声。
“脚不是受伤了吗?你怎么救?”
苏砚秋余下的话,轻飘飘过耳。
“还是又要给为师找麻烦。”
气息扑面而来,若即若离的距离被人拉近。过去始终隔着薄纱的气息在颈边轻抚,一吸一呼,昭然若揭地宣誓着存在感。
江奕舟闻到了什么。
这股味道极淡,像是刚掐断的草茎,带着点涩,却又充满了生气,让人联想到早春的原野。
是苏砚秋身上的味道。
江奕舟不由得目光一闪,错开了视线,刻意将注意力从身侧人停在自己手间。
只是单单一眼,苏砚秋的面容还是混着那股香气与暮色逼近,带着警告,似要掠夺过原野上的一切。
“……师尊。”
江奕舟恍然失措,本能地捻了捻人影垂落下来的青丝,不过安稳一刹,主人听到声音动了动头,带来丝丝痒意。
“你还没回为师的话。”
江奕舟轻轻皱了皱眉,不得不将注意又放回苏砚秋身上。他呼吸不由得放慢又放慢,直到喉间的痒意上了头。
咳嗽是藏不住的。
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江奕舟急忙想要侧过脸。擦然不觉,他唇角蹭过一片湿润,霎时惊的人脑海中电流一黑。
……嗯?
不等江奕舟敢去想那是什么,苏砚秋垂在一侧的手扶到他腰上,动了动指尖。
这动作全然不过是习惯性找了个借力点,却意外带了些调情的意味。
苏砚秋微愣,侧目见少年那双温润的桃花眼此刻像片无尽的星光,深邃又明亮。
他漆黑的瞳孔一缩,带着些惊讶。
“师尊?”
苏砚秋收回手,站起身来,语气带了丝揶揄:“怎么?你不认得我了?”
江奕舟几乎是立刻道:“我……”
他面上恍然若失,声音轻得像落在青瓦上的初雪,触及到苏砚秋下巴上方那点绛红,回忆起什么,神情竟带上了惶恐。
“师尊,弟子得罪了!”
他边说边不忘往后退,袖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沾着水光。
“弟子认得师尊。师尊是砚秋仙君,师尊是天上月、地上雪、云巅上的月亮、九揽天来的仙君,是我亲人。”
“师尊风华正茂,乃正道魁首。”
说话的人措辞重复,语气又急又颤,再无过去那副温润知礼的模样。
“是吗?”
苏砚秋没什么表情地擦过唇边,打量的目光将江奕舟此时的姿态从头到脚上下扫过。
不等多久,她似想到了什么,眼中多了几分诡异的亮光。
找到了。
找到了——
报复谭安的法子。
11. 三换骨皮罔慧心
“我不要恩人救她们。”
少年决然的回答打断师徒两人诡异的气氛,引得人饶有趣味地看回去。
苏砚秋眼中暂时还没落下的揶揄连带着将她一起揽入。她站在那里,鸦青色的短衫被夕阳衬得带了几分妖气。
沈乐竹深吸口气,将声放得很轻。
“我渴求仙君——杀了他们。”
黑沉的夜色笼罩天地,一轮弯月进入原野空中,山峰连峦,一寸寸浸入溪河中。
苏砚秋凝视着眼前升起的火堆,半阖住眼。
沉寂,沉寂。
沉寂在三人中无限蔓延。
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在孤夜外歇息,周围又冷又静,苏砚秋竟有些分不清岁月来。
身侧多出串红色果子。长长的枝叶垂下,挨到半点人的指尖。
江奕舟的声音在夜色里多了几分温柔:“师尊,弟子去找了些果子,您要尝尝吗?”
一刹那,思绪被人扰乱,苏砚秋浅浅皱了皱眉,既不抬手接过也不回话。她半垂着眼,嘴角没了笑容,多了几分看不清的诡谲。
良久,久到江奕舟以为她不会搭理自己时。
苏砚秋扬首示意呆坐在溪流处的人。
“给她吃。”
距离沈乐竹道出那番惊天动地的杀意已经过了半个钟头,苏砚秋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江奕舟将那串红果放到一边,另拿了些新的。
他看出苏砚秋在思虑,虽不知他师尊在担忧什么,竟也当了真,真心开解道:“师尊,人生在世,真心难得,虽不在时时笑语晏晏,师尊也不必觉得为难,毕竟沈姑娘她有所隐瞒。”
他似自眼自语,不抬高声,也不故意像在小舟上那般刻意压低声响。
溪流处的身影轻轻一动。
人影踏过草色,迈出一步。却听一声肃杀的唰唰声,两道绸缎率先到了沈乐竹面前。
粉色绸带一卷过袖,带着凌人的气势,势头强劲。
沈乐竹下意识躲开,仍旧慢了一步。脸上多了道血痕,恰在脸侧。
江奕舟将特意背身的琴身抱回身前,看向绸缎来的方向。
溪流飞速急湍,愈来愈多的气泡自水流之下冒出,逐渐扩散到四面。借着两条绸缎,两人自水流中跃出。
“沈乐竹。”沈墨玉长发高束,一本古卷轻飘飘被他置下,“阿伯邀你与你好友两人进檐下舟观画。”
沈乐竹接住那本古卷,按住了脸侧的伤口。她凝神看向空中,又落在身后那人上,多了几分不解。
静默片刻,她道:“我不回。”
此言一出,本安然站在沈墨玉身边的人影一瞬落地到她面前,语带怜爱:“阿妹,你的身体,你最知晓。嗯?与我们堵什么气?”
男子又轻轻叹了口气,将执拗的少年半揽进了怀中,安抚道:“再过两个时辰,便是初月,你待在这荒原,我如何放心你。”
沈乐竹多了挣扎的意味,她再明白他们不过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股脑起身,站到了一旁,不着痕迹抚了抚袖侧。
仍旧还是那句话。
“我不回。”
“你不与我们去见阿伯,那你带她们回来又是要做什么?你那时回来道你有要事,我们依了你,如今你便是如此回报我们?”男子道。
沈墨玉轻哂了声,不再将低下两人放在眼皮之下,看向火光摇曳的地方。
“砚秋仙君喜欢看热闹,这出戏怎么样?”
苏砚秋推了推不知何时回到身边的江奕舟。
江奕舟迷茫一瞬,对视上另处几人。大意明白苏砚秋的意思,他观着距离稍远,抬脚就走。
刚走一步,手腕一紧,他被人扯了回去。
江奕舟:“师尊不是让我过去吗?”
“过去做什么?只是让你回话。”
前话未断,她后话紧跟其后:“是好戏一场,只是太过于虚情假意。”
戏台子搭得也不稳,苏砚秋点过周围无风自动的碎石,暗暗点评。
她翻身站起,紧一步慢一步地向着三人靠近,又实事评价:“听闻画妖一族擅绘,怎么没给自己画出一副好容貌,二人放在本君画的画里太崎岖了些。”
沈墨玉:?
要不说过去在凡间呆过那么些年,是好事一件,苏砚秋盯着几人没有反应过话的面色,失去兴趣,三两下地扒过沈乐竹手上的画卷打开,就着恹恹的眸子睨了眼。
“好画。”
苏砚秋招手。
“小奕舟,我们走吧。他们有心邀我们做客,当然得去瞧瞧。”
几人似有似无的视线穿过前方的人影,改落在江奕舟身上。
江奕舟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触及人手上的刀痕以及脸侧的伤口,蹲身。
四界如今的关系恰似水火不相融,他想不到这姑娘为何与妖有关系。
沈乐竹警觉:“你要做什么?”
江奕舟侧身在自己衣袖上找着布丁,沿着紧密的针线,利落扯开了长条。
“沈姑娘,你这伤口越发严重了。”
说着,他低头给她手上包扎过伤口,素青的长布被人手指灵活地绕上几圈。
江奕舟小心避开了沈乐竹的手,行云流水地做完,又站回苏砚秋身边,递出方才没有送出去的那串红果。
“师尊。”江奕舟一双清透的眸子透出几许认真,“果子的味道并不酸涩。”
他只以为苏砚秋嫌果子味道不好,又担心她嫌麻烦。于是,笑意盈盈里,红果子被他一颗一颗仔细摘下,用一方好帕子包了起来。
“我暂且替师尊保管,师尊若想尝尝了,告诉弟子就好。”
山里的野果有什么好吃的。
苏砚秋看向沈墨玉,懒声:“小妖,不带路吗?”
沈墨玉沉吟:“出发前,还请仙君将从我们族人手上抢走的绘生笔还回来吧。仙君不是妖,拿着也是无用的物件……”
“丢了。”苏砚秋云淡风轻道。
“丢了?”一侧男子惊得不满,“那可是绘生笔!”
“绘生笔如何?”
苏砚秋眸光耐以寻味地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月光中天,月色融进她眼底,含笑的眼眸沉静如海,却带着危险翻滚的气息。
霜刃半出,剑柄那双眼睛与她重合,自带着戾气与漫不经心。
“是还要我掠一只笔来找出你们檐下舟的入口?小仙只是个愚人,不怎么懂。”
自古有人总是欺软怕硬,旁人好生好气说话,不以为然。硬气一些,又默不作声起来。
男子气愤瞥过苏砚秋一眼,面带希冀看向沈墨玉,期盼着他能再说些什么。
沈墨玉头也不侧地掏出了笔。他扬手,似隐蔽地侧过身,掐指显露出一点血迹。紧接着才面向几人,挥袖间,溪流处的水引至笔尖,在空中晕出一点墨迹。
一切,落入苏砚秋的眼中。
苏砚秋面带趣味看他绘画,手上跟着轻轻一动。
眼见着奔流不息的溪水,自溪流处到了空中。说时迟那时快,苏砚秋跃身抓住身边两人,脚尖生风,在原野闪过一片暗光。
随之,言朝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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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鞘而出,穿过呈现出龙卷风状的水流,径直一剑扣在沈墨玉身上,将人圈在剑影内。
到了另处。
此地古树遮天,天边逐渐透亮的天色,引得人不由得嗅了嗅鼻尖浓郁的味道。
——竟那片松树林。
看回面前,苏砚秋笑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怎么一点也不涨记性。小妖啊,小妖,说起来,你的道行怎么也比我要深些。”
四界内,人界不过是有了许多个先一步。先一步居于灵力葱郁的地方,先一步引气,先一步有人入道,再先一步延续——
但自古事难两全。
人最先占得先机,寿命必然就会比其他三界短上一截。若非没有修为,活过百年半载就可算高寿。
她如今算起来也不过才一百多岁,在人界可以称为高寿,到了妖界恐怕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苏砚秋以剑挑起沈墨玉下巴,瞧着他艳丽的容貌,短暂欣赏了片刻,耐心询道:“小妖,你如今几百岁了?家里可曾教过你,不要轻信外面的人。”
她言语散漫,又极具轻巧,江奕舟听了,只觉他师尊又机敏又颇有几分少年气,不禁嘴角含笑。
沈墨玉不以为然:“我也是自食其果,仙君给人上了一门好课。”
没兴趣再与他委蛇盘旋,苏砚秋只开口问自己想知道的:“那处云上宫殿入口在何处?”
男子跪在一边,面带不屑:“你想知道折仙者的居住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问你——小妖。”苏砚秋手起刀落削落两片衣袖,“这仙人的宫殿怎么进?”
“师尊,”江奕舟匆匆喊道,“您看看沈姑娘这是怎么了?”
他语气惊讶,竟连带着病弱气也少了几分。
苏砚秋反扣住剑,扫向身后一眼。只一眼,就那么一愣,她蓦地闪身到溪流边。
血、映红透出些暗黑色,自沈乐竹被削的脸以及红了色的白布透出。她白成宣纸色的面容上绘出眉尖紧皱成小峰般的眉峰,再往下,镶嵌着两颗无神的瞳孔。
少年筋骨无力地抽搐着,此时正恍然失措地用指甲狠狠挖着自己的碎肉。掌心连带着脖颈,一大片的皮肤翻飞,逐渐看不出原貌来。
苏砚秋眉尖一皱,眼急手快地点诀。一连几次下来,却不过是杯水车薪。
沈乐竹无法移动双手,竟打算匍匐着身躯想前移动。她不怕疼地拿头去撞上溪流处的石头,嘴里神志不清地胡乱开口:“哥哥、阿伯……”
喊出口,痛苦不减。沈乐竹迷茫片刻,又一头想要叩进水中,却被一双手柔柔拉住。
“小妖,停住。”
江奕舟见着苏砚秋靠近,遥遥退开半步,避开了沈乐竹难堪的场面。
她头上因着动作,早已经洒落一地,那发丝间的旋扣一松,金坠子清脆地掉到了主人面前。
方才喊着人的沈乐竹一滞,才猛地想要抓住那颗坠子。
双手纹丝不动,沈乐竹痛苦地抬起头来,喊出口:“恩人……”
灼热的疼碾碎了筋骨,附带着想要将人困住,渴求于凉意。
溪水,又或者——雪。
“恩人,唔,”沈乐竹长吸口气,极力挣脱开苏砚秋困住她的手,利落跳进了水中,不忘呓语,“坠子……恩人。”
手中空出一截,苏砚秋盯向溪水。
起初还有气泡的漩涡出现,随着时间一点点消逝,,再不见挣脱的痕迹,水面风平浪静起来。
古怪的磐音再次响起。
“咿咿呀呀诺,八苦不拉喔——”
12. 四换骨皮罔慧心
人沉了底,一场“闹剧”悄然失火。
江奕舟上前想要仔细看看,反被人拉住。
苏砚秋:“你这是要去哪儿?”
“师尊,沈姑娘她——”
沈墨玉接过话:“她怎么会有事。”
江奕舟微愣,不禁反问:“小友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墨玉偏过了头。松林的气味就在鼻尖,檐下舟的边界一直是如此。
他眼皮盖住了眸子,等到不知多久,他抬起头,哂笑:“就在溪水之下,沈乐竹片刻之后就会自己浮起来。”
他视人命犹如草芥,江奕舟听了,心觉不对,下意识望向苏砚秋。
迎面对上的是一双平静的眼。
苏砚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唇角带着点笑意,却莫名有些嘲讽的味道。
江奕舟看不明白,只蹙眉胡乱退回几步。
他确是太多管闲事了。
一路过来,几次下来,师尊早该感到厌烦。
溪水如常,除了古音便是微微涟漪的起伏,半分人影都未曾见到。
不知沈墨玉口中的片刻是多久。苏砚秋突兀叫了声:“沈墨玉,你们不管她?”
沈墨玉报赦的脸色一变,多了几分自认清高的态度:“仙君不是也不管她吗?”
天色已经大亮,昨日皎洁的月光被耀眼的日光替代,透过树上的枝桠缝隙,在地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恰好照在苏砚秋脚边。
苏砚秋饶有兴趣地照着影子踩了踩,没有回他的话。余光里,溪流自下方咕嘟咕嘟吐出个人影。
光斑在水面也有了踪迹,一下又一下地由着溪水静静地跳跃,人影也随之浮动。
刹那间,时间慢上不少。
苏砚秋迎着光认真瞧了瞧指尖的金坠子。
坠子是常见的玉石做成,没什么特别。苏砚秋猜她觉得眼熟,或许就是因为太常见。
“我若是不救她,她也会自行醒来?”
若是如此,风雪天救人,竟是一番自作多情了。
男子踢过脚边的树木,怪声道:“她死不了,她命大。”
他说的煞有其事,看出男子比沈墨玉要了解得许多,苏砚秋轻飘飘地看向他:“你唤什么名字?”
男子深吸了口气,扬声:“你将我的绘生笔还回来,我便告知于你。”
苏砚秋轻摆着头笑了一声,指尖摩挲着那颗坠子。
她是真不明白。
玄门百宗将自己道的那般十恶不赦,怎么一点也未传到这山腰内。就说深居画卷不出,也不该听到自己的名号还讨价还价起来。
更何况,自己方才还动了手。
他们似乎很放心自己。苏砚秋暗想。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只听得一阵铮呜声,霜刃在空中留下片片幻影,半截枝桠应声而倒,不偏不倚地落在男子面前,呈现出环抱的形态。
男子被惊地习惯性后退,反被粗木拦住去路。与此同时,空中剑影一掠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留下一声尖锐的破空呼啸。
血光飞溅,将那截断木的树叶染红。
男子的惨叫声撕开了松林的寂静。
“啊——我的手!”
沈墨玉脖间没了阻碍,眼见事情越发严峻,适时开口:“仙君。”
男子的脸扭曲地不成样子,汗水混着泪水从额角滑落,他吃疼地捂住右臂,猛然抬首,正对上猎食的人。
“这次,可以告诉我了吗?”
“你唤什么,”苏砚秋看向溪水间,问出第二个问题,“她为何死不了。”
“引我们到此地是想做什么?还有——”
苏砚秋将剑插进溪水间搅了搅。瞧着寒刃上的血气不见踪迹,她满意地收回手,最后将剑身回了个方向,指向还没反应过来的江奕舟。
“你们那日为何不杀他。”
初到檐下舟,苏砚秋肯定沈墨玉的品行不是任由人讲道理的脾气。就算是为了引自己出来,也该早就动手劫过江奕舟。
若只是不想动手,最后也不必埋伏于自己。
除非,他们压根没想杀他。
江奕舟无亲无故,怎么会有这样的魄力。那便只有一个答案了——
苏砚秋笑笑:“你们认识我徒儿啊?”
男子被这话气得一惊,手臂上的痛楚令他再顾不得,歇斯底里骂道:“我沈乐平怎么会认识只会躲在女子身后的人。懦夫!”
“跟沈乐竹那个杂碎一样,只会耍些巧技。像她那般诡谲的人,人不是人,妖不是妖,还想留在檐下舟——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要杀要剐,只管动手,我不怕你。”
“住嘴!”沈墨玉冷声打断,手心的笔由着手腕间一动,直接定了沈乐平的身。
他眼角微微上挑,看向溪流上的人,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沈乐竹非我族族人。她生为画妖,却贪恋凡尘,甚至不惜挖骨换血,成了凡人之躯。”
“我们不知她出去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做的。只知再见到她,她不仅将我族圣物绘生笔丢了,连人也变了不少。终日回来唠叨着,我们被骗。”
他们怎么会被骗。沈墨玉嘴唇飞快地下撇,扬首窥视着苏砚秋的神情。
“仙君不知道吧。”他理所当然开口,“画妖一族的鲜血是绘生重要的一步。这也是仙君借着她的手画晚照图,却只有一方空间的原因。血是绘生的起,也是落。她没了笔还没了血,不过是废人一个。”
他说到最后,呵出一声:“怪我们不救她?这是她自己要还的债。妖就是妖,妄想做人,不是忤逆道理。”
苏砚秋似信非信,只微笑夸赞:“我总算看见了一个聪明人。”
她言语亲切得紧,威压却犹如漫天星辰一样尽数压制住在场几人。
沈墨玉:“你又要做什么?”
苏砚秋蹲身,做势要扶他,吐息间,她手上一变,将江奕舟拉到了面前:“小奕舟,到你了。将他们二人扶起来吧。”
江奕舟了然,倾身准备动手,反被不着痕迹躲过,沈墨玉狼狈地后退,面色复杂。
江奕舟扶了个空,只能又站回苏砚秋身边,语气温和道一个事实:“师尊,他们不让我扶。”
“是好事啊,小奕舟。”苏砚秋拍了拍他手臂,跃身将溪面上的沈乐竹揽进了自己怀里。
水珠一滴一滴随着人移动落在草色里,苏砚秋笑眯眯朝向沈墨玉:“带路罢。”
至于是去何处……
沈墨玉薄薄的眼帘一瞬落下,掩盖住几分孤寂,他眼珠子转过半圈,踉跄着带路。
松林被一行人甩在身后,溪流逐渐铺平整个平原,古怪的音色在耳边跳跃,苏砚秋慢悠悠地跟着调子胡乱哼过几声。
四月早该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檐下舟的村落蜗居在树树矮桃中。棵棵花色点在枝头,深浅不一,枝桠升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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棂边。
沈墨玉走在花树间,引苏砚秋两人到了一处楼阁的二楼某处。
“仙君暂且委屈待在此地。”
“将那位要见我的阿伯,唤到此处来。”苏砚秋不见外地坐到窗口,望着桃枝,语调清扬,“老人家想见我,小仙便在此处候着吧。”
沈墨玉无意识地将身后的绸带绕成一团,俯身微微行了个礼:“我家阿伯身体抱恙,恐还需你自行前去。”
“小妖,”苏砚秋动身靠近了他,语调漫不经心诱导道,“你知晓我是谁不是吗?可曾听过什么辛华村?”
沈墨玉眸子一颤,面色微赧,可记起吩咐下来的话,他仍仰首道:“仙君若是去了,阿伯道他会告知你一位故人的消息。”
故人。苏砚秋自认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过塞外的黄沙,情深缘浅,竟还有她的故人?
不过都是萍水相逢。
“也不用道些不清不楚的话,”苏砚秋慢腾腾的说,“你便告诉我,那位故人是谁?”
还有谁能称得上她的故人。
“谭安尊者。”
一声巨响,石子掉进潭水里荡起波澜。
苏砚秋侧身,扼住了沈墨玉的喉咙,她柔柔地一笑,越发放松,手间的力愈来愈收紧。
“你说谁——”
沈墨玉压着嗓子:“谭安。”
苏砚秋看了他片刻,轻笑了声,泛冷的眸子盯回江奕舟。
她就道那日分明可以动手,还吵什么,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多管闲事的模样是不是像他?”
在场几人一头雾水,唯独沈墨玉被掐住,仍点了点头。
像,是像的。
苏砚秋松开了手,再次回到塌边斜斜依着,长眉修目,发丝间延展出的花簪被取下,一上一下地在手中摇晃。
“谁告诉你,我要知晓那人的消息。”
她说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眼中染上了惺忪的笑意:“小奕舟,过来,给为师沏茶。”
萦绕在屋内的气氛由着这句话,一瞬变了味,呈现出轻松的遐想。
江奕舟踏过地上喘气的人,稳稳地打开了茶盏里的清水。
细弱的手腕间,一只青玉镯子随着人动作,悠悠滑落,恰恰卡在腕骨突出的地方。
两人主动划了出空间,一动一静,竟诡异地溢出几分和谐。
沈墨玉松过几口气,为难地睨了一眼对面。他再知晓不过,这代表什么。
他们提的“诱饵”引不到苏砚秋这条大鱼。
本或许是谈判,现在成了有求于人。沈墨玉不甘地起身拉开了房门:“我会让阿伯来见您。”
临走,他又道:“沈乐竹就安排在了仙君隔壁,仙君若是要找她算账,可自行前去。”
这话落下,江奕舟沏茶的手一顿,他将手心的茶端在手上,悄悄垂眼瞥过身侧的人影。
视线被苏砚秋支颔的衣袖挡住,江奕舟见此,微微欠身,双手自然将手中沏好的茶推过去:“师尊尝尝如何。”
他没学过这些,只是回忆着之前意声的步骤,一板一眼地复刻,现下,带了些忐忑。
茶盏的热气氤氲出一片薄雾,江奕舟的面容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苏砚秋抿过一口,掀起眼帘扫过对面,毫不意外看见了几分局促的神色。
苏砚秋将茶盏放下,看透道:“小奕舟,想问什么呢?”
“师尊,谭安是您什么人?”
13. 人面桃花笑春风
话完,江奕舟垂下眼帘,不觉立刻浮起一抹淡淡的愧色。他自责于自己的唐突,找补道:“师尊若是为难,弟子也并非定要知晓。”
如此,那问出口做什么呢?苏砚秋瞧着他担惊受怕的模样,拉过探窗的桃花枝,看向空中,似真似假道:“你好奇,为师自然要告诉你。”
“谭安,”苏砚秋短暂顿住,瞳孔在天光的照耀下,水润的亮色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流露,“是苏砚秋心悦之人。”
说起这份情事,苏砚秋不开口道我,也并不说别的称呼,只回归到百年前。
谭安尊者不是砚秋仙君的师尊,却可称为苏砚秋的师尊。那么自然,苏砚秋也可以说出,谭安是她心悦之人。
江奕舟未曾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竟一时半会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喃喃重复道:“师尊竟有心悦之人?”
“自然。” 苏砚秋意味深长道,“他是我师尊。”
江奕舟想象不到苏砚秋欢喜人的模样,这一月的相处下来,江奕舟也知,他师尊是个孩子性格的仙君,虽然心有底线,但大部分的善恶观不像大部分的道者。
“师尊,您的师尊又是什么模样,您教导我时,大部分是拐弯的关照,他也是这般的性格吗?”’
苏砚秋好整以暇道:“他是根竹。”
外表依依似君子,其实心是空的。
竹?江奕舟面上恍然,大抵过去读的书都是夸赞竹子的话,他回想一番,竟然一点坏诗句都没有想到。
好高的夸赞。
"师祖想必是个高风亮节的人。"江奕舟低声道。
他如今全然不认识谭安,也这般评价,苏砚秋眼睛缓缓眯起,道:”我若是告诉你,他过去罚了我两道天谴,又将我扔出了山门,你还会这般夸他吗?”
话一出口,苏砚秋便后了悔。告诉江奕舟,是希望获得什么答案?是关切还是惊讶,又或者是沉默。
江奕舟定会端出那副做错事的歉意,朗朗说“弟子说错话了。”
苏砚秋不耐地掐下桃花,扔出了窗口,一步步走向房门口。
她该去看——
“师尊未想过报仇吗?”
江奕舟声音温润,如泉水击石,清冽悦耳。抬眸的瞬间,一双清澈的眼睛迎着日光,有疑虑,有思索,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担忧。
两道天谴绝不是随意罚下。
断人仙缘,剔人灵骨。
苏砚秋不是他这样无用的人。饶是不故意去打听,也可以听到太多有关她的事情,更何况,江奕舟还特意去打听过。
师尊是百年内得道成仙第一人,过去曾在各处都被人撞见过。她因勤勉而得天道,飞升上天不过半月便又自愿返回了人间,成了玄虹宫的镇宫仙君。
饶是不知为何闭关百年,再一出关屠杀了辛华村百人。但各地,各处,都有人撞见过她身影。
那把言朝剑被誉为宗门一剑,也绝非虚有其名。
这样泽天独厚的条件,苏砚秋也没有想过报仇吗?
江奕舟低头看向茶盏里浮沉不定的茶叶,再望向不远处背身的人影。
胸腔被古怪的涩意填满,江奕舟压了压心口,知晓自己那句话全然越了界。
再如何,他是没有资格说这些的。
江奕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擦然不觉的短叹。
他道:“师尊还是先换过衣衫再去看沈姑娘吧。”
下一秒,苏砚秋步伐匆匆再次坐回了原地,她仰面,终于显露出了几丝真实的情绪,愤怒,恨意,还有一丝被可怜的气恼。
江奕舟有什么资格敢这样跟自己说话。
她开口,换过一个话题。
“小奕舟,你父亲与你母亲关系如何?”
“他们二人关系极好。”江奕舟不等思考就开口道了答案,“弟子依稀记得,我们三人住的那座山林有一种动物,它皮毛柔润,母亲很是喜欢。”
苏砚秋一字一句道:“然后,你父亲就捉来了它,让你母亲养。”
江奕舟缓缓摇头:“不是的,师尊。”
少年扬起点内敛的笑容,透着愉悦,像是跟人分享什么好玩的事。
“我母亲喜欢吃那种动物。到了最后,父亲需要去别处很远的地方才能找来。”
这不是她熟悉的谭安。
苏砚秋脸上的笑意一点也不见了。她漫不经心地去端那杯冷了的茶,因为失神,指尖滑过一片温热。
茶盏借着那点力,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尖锐的瓷片声划破这一瞬的空寂,像是拉开回忆大门的钥匙,苏砚秋记起江奕舟含笑的模样,呼吸间,对面人的面容和记忆里的那人几乎重合在一起。
师尊未想过报仇吗?
——砚秋,不要想着报仇。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那么像。
眼睛,面容,说出的话。
苏砚秋恨恨地捏住衣袖。捻碎的袖口,不平的呼吸,拉扯着她的心几乎要与碎片一起碎开。
一片又一片,江奕舟蹲身小心收拾着碎瓷片,揣进了手心:“师尊,您瞧瞧哪里还有什么残余吗?”
没有吗?苏砚秋眸子里闪过一缕茫然,随后沦为趣味,挥袖里,桌子上多出小山似的药瓶。
“江奕舟,你说得对,我该去报仇。”
她颔首示意,嗓音低沉:“吃了它们,你便回玄虹宫。最多明日,玄虹宫会来弟子,你与他们一起回去。”
回到玄虹宫,自己在外游历几年。不用自己动手,上千上百的人就会还一个“坏徒儿”给自己。
山似的药瓶,旁人总会有些顾虑的。
苏砚秋等待着江奕舟的询问。
然后,她便名真言顺……
江奕舟眼也不眨地咽了下去。
他观着苏砚秋的神色在自己咽下药后,好上许多,松过口气。
“弟子留在此地也是给师尊添麻烦,早些回去也好,多谢师尊关切。”
……
怎么会得到那样的话?
苏砚秋推开房门,正对上藏在枝桠上侧躺的人影。
少年见到来人,轻巧地掐过半枝桃花掷了过来。晃悠悠的,却准确地向着苏砚秋怀中而来,落入了她手中。
苏砚秋拿着桃花枝,抬眸望向花影里的人。
“小妖、”记起她过去扯着自己衣袖哭的模样,苏砚秋转了个弯,“小姑娘,你身体好了?”
沈乐竹晃了晃脚,毫无受伤的姿态,她探出头,笑语晏晏喊:“恩人。”
“今日便是新月,过不久,折仙者就会前来看画,你感觉如何?”
“感觉要解脱了。”
沈乐竹画了个圈,往日总是亮如白昼的眸子沉静如水,她神情故作严肃,招手示意苏砚秋一起上来。
两人掠过桃枝,飞上屋檐。
沈乐竹转过脸,眼巴巴问:“恩人认为我是妖还是人?”
毫不犹豫,苏砚秋道:“妖。”
换骨换皮也换血,竟还是妖。沈乐竹闻言,无奈笑了笑,分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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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周围桃花开得更加绚烂,竟有些要盖过身侧人发丝间的那顶金盏柳。
眼前的桃花好比真色,再没有笔墨圆厚、提按顿挫的滞涩。颜色,香气,像春景傍晚晕开的的霞光,一下在心里开出花来。
苏砚秋总是不一样。
“仙君,”沈乐竹突然站起,背过了身,“我过去曾见过您一面。仙君那时还是被罚之身。途径此地,我那时才成了可以画墨画的小妖,被族里的长老教导学画。”
“长老说,我们妖界地位低微,若是不抓紧画新的檐下舟,再无法在人界生存。我那时自认看了许多书,并不信他的话。我偷跑了出去。”
外面的通天确是一番惊喜,小小画妖看遍了历来画卷的名胜古迹,巍巍高山,涓涓细流。
她看山是墨浓,看水是墨清,看房屋是墨焦,焦、浓、重、淡,清,五色几乎刻进了笔下和眼里。
可真实景色里,万物是彩色的,不是“墨分五色”,更不是技高可似真色。
真就是真,画再也不似真。
她第一次见到真的山峰,真的树木。
她第一次成了看画者。
“第一次见到实打实的景色时,我第一个遇见的人便是您。仙君那时,不似如今性格,很是生气。您推着米糕在山间贩卖,吆喝,您穿的清苦却瞧着舒服,我躲在树上悄悄幻成了人在您必经的地方。”
回忆起这些,沈乐竹似乎真的像她过去口中那个和族人一起生活在雪山之下的小妖。
几十年里,檐下舟早已经不是檐下舟,就连小画妖都已经不再是画妖,但却总有一个人还是那一个人。
纵使相逢并不识,故人依旧笑春风。
沈乐竹眼眶泛红,悄悄回过了头,仙人仍旧一如当年,仿佛百年光阴不在她身上流转。
“恩人,你太好了。我那时不过是个孩童,突然荒郊野外出现,你又是学过道的,一定认出了我不是人。”
她感激道:“恩人却仍旧卖给了我米糕。”
那时候,长老说人坏仙坏,世道坏。
苏砚秋却如常,像对待一位常客一样接过了那片幻出的金叶子,再递出了那块干涩的米糕。
米糕并不甜,没有小画妖往后吃过的任何一块好吃,她却记得很深。
“后来,我在浅水湾一下就认出了你。我借了大妖的一口气闯进了凤桦城,恩人果真找来了。那时我道与恩人的话都是自别处听来的,乐竹一丝也不信。”
沈乐竹神色复杂,眼眸内闪过一丝悲色:“可她们都信了。恩人该会觉得难过的,毕竟有些事并非是你所做。”
苏砚秋低头扑哧一笑。
画妖果真单纯。
她都不必在脑海将那段记忆拉出来,也知自己是什么德行。
若不是眼尖看见了那颗金坠子,她衣袖间的花簪早该落在了小妖的脖间。
可这样美丽的误会,苏砚秋浅浅合眼,默认了。
她心疼我。苏砚秋想着这样一句话,干脆躺在了屋檐上,扬声:“那位仙人,我会去拜访。”
她声消,又幽幽询道:“我听闻你们一族不只可作画,还可以找人。”
沈乐竹不解道:“恩人该在此法上比我们更有建树。”
“我被那人下了避珏咒。”
除非受咒者身死,否则休想找到另一人。
苏砚秋低低一笑。连这样的咒都给自己下了,她怎么会不恨,不想报仇。
谭安啊,谭安,她的好师尊。
她的——心上人。
14. 夜来幽梦还梓里
天光照得人眼睛发黑,苏砚秋本能地伸手挡在额前。
再睁眼,透过睫毛的缝隙,周围熟悉又模糊的轮廓逐渐被泛着光斑的日光替代,苏砚秋一眼扫过自己身上素净的衣裳,当下眉梢一挑。
只一眼,面前的铜镜内放大出一张明净面容,发丝间隐约透出身后半方打开的窗框。
窗框两面朝向四周打开,四方的框圈住不过半米高的矮木。日头下,枝叶随着微风摇曳,顺带着抚乱苏砚秋额前的碎发,拦在了眼前。
苏砚秋看着镜中人,看着看着,一双凤仙花花瓣似的眼睛便弯了起来,她唇角带着丝丝笑意,眸子里多了些生气。
她可没记错,自己回了檐下舟短憩。而不是在这过去待了上百年的玉溪春。
或者说,如今此地还不叫玉溪春,只是林内小筑。
曦光里游荡着的尘埃过窗进了屋内。苏砚秋眼神在空中停留一瞬,慢悠悠打开了面前紧扣的妆匣。
如她所想,妆匣内什么也没有。
又来了。
苏砚秋莞尔。
她站起,像过去的每一次走出了房门。
门扉外是春日溢满的草色。两处小竹楼一左一右各居此地两边。
苏砚秋离了竹梯,照常迈向那条走了上千上百次的小径。
玉溪春现在远不如未来清雅,还是矮小的树木一颗又一棵不上不下地随着后山起伏。
除了泰安殿前的山木,在今载开出了花。
几支单枝伸出,被人仔细引导着枝桠的生长。
苏砚秋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未见人影,一道柔声细语软在了耳侧。
“砚秋,今日睡醒了?”
那人身形掩盖在正盛的玉堂春之后,依照惯例,照顾着身侧的花儿。
正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男子侧身在地上找着什么,声声低语如涓涓细流留过人心上。
“你们躲什么?”
“……快些带它们回去,勿要扰了我种的花草。”
男子轻言细语地劝过几句,草色里才不紧不慢窜出几只白兔,半点不怕人地自苏砚秋面前跑了过去。
苏砚秋侧身让过路,原地不动。
“砚秋。”男子起身抬起头看向这方,浅笑问,“怎么不过来?你莫不是还怕这些兔子?”
他说着,见苏砚秋没有开口的征兆,姿态无可挑剔地拂过了乱枝,干脆向着苏砚秋迈了过去。
“砚秋今日怎么安静了些,前些时日不是还闹着要下山买些朱砂,为师今日得了空,你——”
苏砚秋歪了歪头,似是不耐地背过了身。
她这般动作,男子轻轻闭眼,无奈唤道:“砚秋啊,你可真的醒了?”
苏砚秋默声看着他,末了,周身锋芒暗藏,多了几分温润无害,她上前,懒懒应过一声。
“醒了。”
方才心中默念的言朝不在,苏砚秋越发肯定又是那个梦。
她偏头看向不远处巍峨的宫殿,将挡事的枝桠折断,平静的声音下暗藏揶揄:“师尊是不是想起泰安殿内殿有朱砂了?”
“你怎知我心中想了什么?”
男子薄唇轻扬,眉眼间笑意越发重了几分,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因着刚才俯身,沾染了些尘土。
“你喜欢逛着那些院子,是早知晓了?”他拍了拍外衫,专心迈上台阶,向着内殿的角落前行,“说来也惊奇,那屋子的房门上本源竟有为师的灵……”
苏砚秋:“谭安。”
谭安神色一变,肃声:“砚秋该唤我什么?”
苏砚秋眸子转了转,闪烁着微光。
人总是抱有幻想的。正如她过去每一次在梦里都期盼,她师尊打开那扇房门后,脸色不要那般难看。
可每一次、每一回,都一样让苏砚秋狼狈。
她这次甚至报了看好戏开场的心思,率先道了结果。
“师尊。”苏砚秋开口,她双手抱臂,笑眯眯道,“你这次不必去找了,那屋内没什么朱砂,只有画。”
“画?”谭安低低笑出两声,挥了挥手,“砚秋,过来吧,陪我去瞧瞧那些画。”
他若有所思道:“心许是过去前辈留下的秘境图在内也有可能。你临近元婴,或许是新的机缘。”
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可又好像有些不对劲,这点细微的差别令苏砚秋一时失声,溢出口气。
哪里,哪里不对?
苏砚秋瞳光骤然收缩,顿在谭安那张说着话的唇上。
谭安说,这几日山外来了人,要拜他为师。
他说那人天资聪颖,是一城的少主,特意到了玄虹宫来求师。
接着,谭安掩面一笑,在前方道:“砚秋,我想你也可收一位徒儿了。”
自己此时连元婴都未到,收什么徒。苏砚秋眨了眨眼,口吻敷衍:“我都还是徒儿,师尊怎么放心我收徒的。”
谭安闻言,轻轻摇头:“若你收了徒儿,想必泰安殿日日都要喧闹起来。”
这话是谭安说过的话,苏砚秋见着前方拐脚就能到的暗室,片刻的走神。
目的地是何处她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她师尊会想到她收的第一个徒弟是个病秧子吗?想到此处,苏砚秋垂眸看向地上。
前方人脚步平缓,手随着动作轻晃着,在天光下晕出淡淡的萤光,似一潭浅湖。
苏砚秋眸光一暗。
谭安本该空无一物的手腕,明晃晃地坠着只青玉镯子。
同一时间,前方传来不大的动静。灵力波动一片,激得殿内似有似无的灯火灭下。
谭安站在暗殿门口,由着屋内烛火透出光来,见到屋内没什么表情,只抬眸看向苏砚秋,轻轻弯了弯唇。
他笑得轻,几乎微不可察。
苏砚秋从他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剪影,好整以暇等他讲话。
忽而,谭安换了个动作,向着苏砚秋那边倾斜,询道:“砚秋,屋内是什么?”
早在梦里,谭安不知问了多少次。
苏砚秋习以为常开口:“是画你的画。”
“为什么画我?”
“想画就画了。”
谭安谓叹,笑意淡了下去:“并不是一幅两幅,砚秋是不喜墨宝的人,画这些总不会是随意画的。”
又来了。
是谭安会说出口的话,她师尊却没有说过。
苏砚秋向前迈了几步,抬手的动作却不禁微微一滞。
这个回答,若当真是她师尊所说,她不知会有多高兴。
苏砚秋抚过发丝间,垂下了手臂,仰面专注盯着面前许久未见的人。
她能清晰看到谭安的瞳孔,此时等待自己回话的神色,就连无瑕的面容也能看清。
这一看,她没来由地一一对比起江奕舟的面容。
眼睛、鼻子、嘴。
苏砚秋顺着心中所想,在对面人面容上的目光向下一落,停在殷红的唇上。
还真是嘴不一样。苏砚秋想,大抵病弱之人的唇色总会浅些。
“师尊多想了。”她说。
空气安静一瞬。
谭安默默进了屋内,不知多久,他双手手持着一幅画卷迈了出来。
又是三步的距离,他顿住脚步,掀起眼帘望向“画”的主人。
“那砚秋可否告知于我,此画是谁仿了你的画法?”
他说着,双手打开了画卷。
相比真实的谭安,这个谭安的做法也太温和了些。苏砚秋双眼一瞥,瞧着那幅画,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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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幅崭新的画卷,墨迹半干。画中人仅是侧身一瞥,便可看到姣好的面容。
男子姿态从容,佩剑斜放在山石间,双手隐没在脑后的发丝间,衣衫半解,素白的里衣从肩头滑落,推叠在臂弯,堪堪遮住胸前一线。
是一幅很冒犯的画。
而画中人如今手持着罪证正等待着一个回答。
但他显而易见找错人了。
“师尊。”
苏砚秋无声无息地收回视线,一连退后几步,双手备到身后:“是砚秋的错,砚秋给师尊赔不是。”
她扯开话题:“我前几日在山下碰见了一物,砚秋见它生得好看,就捡了回来。”
“你最是了解这些了。你替砚秋看看如何?”
就在这一刹,苏砚秋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瞬侧腕幻出把长弓,当下朝向谭安的方向而去。
“冒牌货也想骗过本君?”
“给我滚回你的原型,不要让本君动手。”
谭安侧身一躲,有些苦笑不得:“你今日又是看了什么话本?”
反手一提,那把弯弓自砚秋手中脱落摇摇欲坠坠到谭安手中:“砚秋,你的剑法是我所教,你若要讨教也该换一式。”
他身形一幻,一只碧色的豪笔自天而落,两人所处空间的事物一瞬化开,形态变作弯弯曲曲的河流而去。
苏砚秋脚下的土地留在原处,无所目标地往下游漂去。
画卷长达几卷,谭安驻足在山顶,如闲云般身居高处,自矜道:“为师教你这一招画物为真如何?”
苏砚秋眼见四周山水成动态,其中长眠的大妖清醒,显露出一双碧绿的妖眼,硕大的翅膀形似轻舟两只,刹那间,一俯卷过满池的清水挥向四处。
苏砚秋眉尖一抬,当即一边手中折过身侧岩石处的青松,一边在原地绕过一圈,蓄力在石块上。
枝桠的松针被刮了个干净,独留下光秃的枝条。手中灵力一聚,枝条被人带着霎时拉过画卷的边际。
身影一幻,苏砚秋翩然跃身到河流中心的白鹤上。
她语带诱哄,骗着这人显出真形。
“你扮他身形却不扮他心,小画妖,你出来。我告知于你,你为何不像。”
“真的吗?”谭安身形逼近,愈来愈近,那张自带笑意的面容褪去变成一张艳丽的面容。
“我出来了,你告诉我哪里不像。”
苏砚秋微微一笑。
首先,她手一动,指尖那根枝条将人拉向自己身侧:“衣衫。”
苏砚秋画过上百卷她师尊,他喜好如何,苏砚秋最是清楚。
苏砚秋漫不经心地扣住来人的腰身:“他不爱这些坠子。”
男子身侧的那枚明玉进了苏砚秋手中。
他伸手去抢,反被一手抓住,掐住了手腕。
苏砚秋幽幽盯着那只青玉手镯:“本君回答你的问题,总要收些报酬。”
男子不满地动了动手,仰首追问:“还有呢?”
苏砚秋触及他的左手间,爱怜地摸了摸,随即一盏松针默不作声进了指缝里:“他的指尖这处有厚茧。”
不比绘画者,留在中指第一关节,指尖等位置,谭安的厚茧是练剑而成。
“小画妖,你扮人总要再像些。”
松针进了指尖,不知沾染了什么,男子低头掐住那处,才觉着疼意减轻了些。
他开口:“你分明是在戏耍于我,我探查了你的记忆,你记忆里的人,分明就是我这番风骨。难不成你收了你师尊的子为徒,就连他也识不得了?”
“他怎么能和他比。”苏砚秋斩钉截铁道。
随即,一声急切的轻语在耳边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恳求。
“师尊,您醒醒好不好?”
15. 一笔千面绘半神
由着这声,天色逐渐开始发白。从灰到浮白色,再到浅浅的金,男子身后的天际开始裂开一条缝,苏砚秋顺着金光的方向望去,模模糊糊瞧见一人安睡的面容。
暖意逐渐从缝里涌进来,然后,苏砚秋意识到自己在笑。
她抬手,抚上自己嘴边,偏过头端详着榻边蜷缩在椅子的人。
屋内的窗棂半开着,像一只半阖上的眼。探头的桃花恰好填满一方天地,却不是盛放的模样。它们卷了边,又虑了色,像被谁轻轻在画上点了水,墨色晕开,有花榭的意味。
苏砚秋原以为那只是一夜梦,如今却有些不确定起来。
她会昏睡这般久吗?
晨光太烈了,世界在眼前过曝成一片惨白,苏砚秋放下手,不觉又陷入深睡。
无梦一场。苏砚秋再睁眼,窗外已经黑成一片,只留下月光与榻边点着的一只燃烛。
休息过的身体,泛了精神,苏砚秋起身站到了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摸着正是恰好的温度,苏砚秋嗅着味道熟悉,当下立即打开了茶盏的盖子。
水面上浮动着一层银白色的叶子,只几片的模样。
是灵笼草。
苏砚秋猜想屋内不久前还有人。
茶水润了润唇,入喉清苦,苏砚秋淡淡的远山眉皱到一起。
风穿过窗棂,带着桃花的香气,淡得几乎与茶水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小心推开一条缝,食案显露出半个角,心许是没想到苏砚秋就站在屋间,来人一顿,偏头去推房门的动作滞在原地。
“师尊。”
江奕舟不着痕迹站直身体,道:“师尊怎么醒了就站在屋内?弟子依着谢师兄的意见端了些吃食,师尊可要尝尝?”
“谢师兄?”苏砚秋将这个称呼在口里滚过两次。
门内何时多了这样一号人。
江奕舟看出她的疑惑,放着手中东西到了桌上,解释道:“是玄虹宫来的师兄,他唤谢无妄。”
如此,苏砚秋终于有了些记忆。
桌上端来的是碗清粥,浮浮沉沉里混合着些干枯的粉色,还夹带着些白色碎粒。
是桃花粥和白栗果。
苏砚秋瞧见这碗冒着热气的粥,脸色徒然一沉,扬了扬眉:“这是谁做的?”
江奕舟愣了愣,指尖轻抚过袖边:“是谢师兄告诉弟子的方子,弟子去楼下刚熬好的。”
“谢师兄讲,师尊的口味可能发生了不少变化,但白栗果您一定会喜欢。”
苏砚秋唇角浮起点笑意,她支起手撑住下巴,不再谈论她的喜好,只问道:“我睡了几日?”
“六日。”
江奕舟微微侧过头,缓缓将这几日的事讲出口:“沈姑娘与那两位公子都来找过师尊。谢师兄几日前来时,不甚扰乱了此地的人,每日赔礼后,亦来问候过师尊。”
苏砚秋听着,没什么反应,只是若有所思伸手去够茶盏,瞧着总是差上一点,索性收回手,又随口问:“这几日可还有谁来过我屋内?”
江奕舟慢语:“除了弟子与方才那些,并无他人了。”
明日就是新月初七。
苏砚秋哦了一声,余光打量着那碗粥食:“你明日一早便与谢无妄回玄虹宫。他一般何时前来问候我?”
江奕舟目光在桌上没被动的粥食上停留一瞬,半掩下眼中丝丝失落,他看向正燃到一半的烛台上,猜侧道:
“弟子想,谢师兄该要到了。”
话落,如应验他的话,房门外有节奏地响起三声不清不重的叩门声。
“江师弟,仙君今日醒了吗?”
江奕舟自觉起身拉开了房门,端正有礼:“谢师兄,师尊醒了。”
语毕,他侧身让开,显露出门外的人。
谢无妄生得一副好容貌,自带着锐气,眉眼如画。此时见着屋内,行了个玄虹宫的礼。
他上前一步,递出一枚旋扣才开口:“晚辈谢无妄见过砚秋仙君。奉师命之令,晚辈前来收服浅水湾大妖。”
那枚旋扣,正中间毅然一“淮”字凌然刻在中间。
闻言,苏砚秋面色兴致勃勃:“你竟然拜的是严淮门下?伸出手来,让我瞧瞧。”
严淮是玄虹宫一位大乘期的能手,誉为玄虹宫长老之首,便也是最瞧不起苏砚秋行事做风的人。
苏砚秋盯着面前漠然正经的人,恍惚竟然将严淮那张臭脸的面容与他叠到了一起,不禁感慨严淮收徒看得是面貌不成。
谢无妄闻声不动,思虑着什么。
苏砚秋看在眼里,拖着长音:“小辈,你不愿啊?”
谢无妄看着面前的人,片刻之后,抬高了手,放置到了桌边。
苏砚秋探过一处,意味深长:“小辈果真前途无量。”
竟然是双灵根,难怪可入了严淮的眼。
谢无妄被夸,没什么表情,只道:“仙君既然醒了,晚辈正有要事与您相商。”
说着,他目光灼灼看向一侧端站的人,拱手歉道:“是门中要事,江师弟还请暂避一二。”
江奕舟扬声应下,路过桌前,向着苏砚秋俯身行礼,双手端起在桌上已经泛冷的吃食。
师尊该是不喜欢……
“小奕舟,”苏砚秋打了个哈欠,懒懒喊停下,指了指自己杯中空了的茶杯,“你就留在此地,为师要喝茶水。”
谢无妄神色平淡,没什么异议。
那食案兜兜转转又回了原位。江奕舟细心将茶盏放到了自己面前,拂开了茶沫。
动作间,苏砚秋将茶杯推远,慢条斯理地拾起瓷碗的匙勺在碗中搅过几次,听着耳边的话。
“仙君不在宫内的时日,宗主前往清恒宗与各宗门界议事,定好了宗门大会。两年后,就在玄虹宫。小辈临走前,被宗主托付,前来问话。”
谢无妄板着脸,模仿着陈沐箐的语气。
“本次宗门大会仙君是否会在门内?若在,玄虹宫作为东道主,仙君作为玄虹宫的镇宫仙君,便要去清恒宗受礼。”
受礼,苏砚秋掀起眼帘:“我过去还是弟子时,可没听到过这个。”
礼什么礼,她言行举止大方,还需要去别处受礼?
谢无妄沉声道:“小辈也尚且不知。宗主还道,仙君不爱看通音符,还有一事也需一同告知于您。”
“本次宗门大会,玄虹宫弟子皆数都会参加。仙君的弟子——”
谢无妄自然而然看向江奕舟,颔首道:“也得包括在内。”
江奕舟参加宗门大会,苏砚秋借着喝茶的功夫,笑意掩盖在之后,只连连点头。
“知晓了,你明日回去告诉师叔,我会参加两年后的宗门大会。”
提前两年就来告诉自己,这不是非得参加的意味。苏砚秋悠悠吐出口气,又闲心看向侧面:“小奕舟,回到玄虹宫,可要每日都去上其他长老的课。”
这话毅然是不打算管江奕舟了。
玄虹宫的弟子一向并不轻松,外门做起,千日打顶,若非得了人指道,大把年华结不了丹的比比皆是。
谢无妄目光平和,又问:“晚辈这些时日已经将大妖清理,仙君不与我们一起回玄虹宫?”
“我与你们回去做甚?”苏砚秋眯着眼,脑袋一歪,看向隔壁沈乐竹的墙面。
“本君还有别的事。”
竟是真的不打算管江奕舟的意思。
谢无妄沉默片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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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意见,只叩礼道:“如此,小辈告退。明日早行,就不来与仙君辞行了。”
他一撩长袍,不忘点头向江奕舟道话:“江师弟,明日卯时,我在楼下大堂等你。”
房门吱呀一声后,屋内寂然无声。苏砚秋盯着碗里被搅成一片的粥食,把勺子再次戳进粥里。
搅了两圈,勺子被人抬起,送到嘴边又放下。反复几次,碗里的粥半点未动。
苏砚秋似是报着好奇,又带着别的莫名意味,手再次以极慢的速度抬起。
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动作。
江奕舟声音轻柔,劝道:“师尊不喜欢便不要委屈自己。”
他撤回手,只将那几颗额外的白栗果在的位置转到苏砚秋的面前。
啧,苏砚秋不着痕迹向后坐了几分。也不知那谢无妄是从哪里听的消息,半点也不是真。
苏砚秋最不喜吃白栗果。
江奕舟将粥底熬得很是浓稠,米花亦是半透明的玉色,这正是苏砚秋的口味。若非不是那额外的白栗果,她早已经舀起尝过。
“我不喜欢这果子。”
苏砚秋将果子用勺子翻到最低下,再次抬起手落到了嘴边。
这次,唇上沾染到了甜味。入口软糯,桃花被热气熏得软塌,有些微苦,却在可接受的范围,嚼过混合着香气,倒显得有些微甜。
果真合自己的口味。
苏砚秋没来由的放松,又吃过几口,江奕舟坐在侧面,沏了杯茶捧在手心。
等到那碗粥见底,江奕舟起身接过空了的盘盏,安然准备退下。
苏砚秋看着他的背影,最后盯在手腕的那只镯子上,施施然再次叫住他:“小奕舟,你不问我?”
连那位谢无妄都会拐着弯询问,当事人却一点也不开口。
好生没趣。
两人回回一问,便是一番谈话。江奕舟上次谈话,知晓了苏砚秋有欢喜之人。
那是他自己想知晓的。
至于教导,江奕舟勾了勾唇,回头,神色认真,温声细语道:“师尊,弟子并没有事要问。”
他师尊待他已是极好。
他不问苏砚秋为何不回玄虹宫教导他,甚至连过去说要教他两道诀不了了之后亦没有什么意见。
苏砚秋想着过去灌下的药,想着几月来江奕舟的身体,又想起那个意外的吻。
她那时想,谭安道她心思胆大,罔顾伦理,她便将他所做再还给江奕舟。
如今——
倒有些不讲情面来。
苏砚秋垂下眼微微一笑,她想太多了。再抬眼,她方才眼中的情绪被扔了个干净。
苏砚秋起身,自袖中翻了样东西,一枚似谢无妄方才递出的牌子。
中间一个秋字浑圆,被暗红色的圆圈住,最底下钻出口小孔吊着颗透明色的眼睛。苏砚秋三下两下将眼睛摘下,独将牌子递了出去。
“这是千尺崖的入山令,你回到玄虹宫可住回秋岳殿。主殿靠左的独殿有两层秘法书籍,凭借此牌,你能以灵力相看。”
前提自然是要先结丹。但江奕舟如今的身躯结丹万分困难。苏砚秋想,江奕舟若真能以灵力探查,那便也是他的造化。
她又道:“为师会在此地待过半载,又或者一载皆有可能。意声若是在这段时间回到崖内,你亦可找她解答俗事。”
她一言几句下来,落在江奕舟耳边就是苏砚秋在给自己铺下前路。江奕舟沉吟半刻,正要说什么,面前投下一片暗影。
苏砚秋打着哈欠靠近,连眼皮都没抬,顺手一巴掌落在了江奕舟头顶,像拍,又似抚,胡乱动手,随意得像在抚摸路过的野猫。
“小奕舟,你应不会丢为师的脸面?”
16. 二笔千面绘半神
次日一早,苏砚秋被阵阵敲门声闹醒。来人不轻不重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苏砚秋昨夜失眠,临近天亮方才睡下,此时在睡梦中迷迷糊糊闷着,当下就喊道:“……意声,将门关上。”
“恩人。”沈乐竹听见屋内动静,敲门的声不禁更重了些,“恩人?你醒了吗?”
似一声闷响,什么物件撞到了地上,下一秒,房门被人使力拉开,发出重重的吱呀声,显露出主人公的不耐。
苏砚秋没什么骨头般斜斜依靠在门房前,自带着一股未清醒的困意,极有礼貌道:“这位沈姑娘,你可否告诉本君,不到辰时,你来我房前做什么?”
沈乐竹将手中端着的东西向前,有些犹豫是否要回答。苏砚秋昏睡前答应的事现在还作数吗?
她想着,揭开了食案的竹盖,向屋内望:“我昨夜就听闻恩人醒了过来,江小友过来交代事时,我本想着来找恩人,但被他拦了下来。”
苏砚秋让开位置,让人进了屋内。由着日光,眼睛逐渐舒展开来,苏砚秋也清醒不少,她眨了眨眼,才发现沈乐竹今日竟然换回了女儿身。
一身粉色的破旧长袍子,外面罩着件同色的斗篷,只长到膝盖小腿下方。少年头上素净,墨发被青色绸带尽数扎成一个垂鬟分肖,金坠子隐藏在发丝间。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少年放下食案,又端过那碗吃食,复而从下方镂空处拿出一身叠的方正的衣裳。
“吃食是江小友临走时熬好的,衣衫是我过去穿过的。”她轻道,“恩人,今日便是新月初七了。”
肃然的神色内里卸出些局促不安,沈乐竹又问:“恩人还记得你答应我什么了吗?”
“杀了檐下舟的妖。”苏砚秋道。
她歪头看着她,片刻后,她扫过那身衣裳,一把撩过衣衫,目光转向桌上的吃食。
还是桃花粥,只比昨日的多了些干桂。
尚且刚过辰时三刻,江奕舟他们该是已经到了山下酒楼。
沈乐竹见状,似叹了口气,不知还要不要说。
苏砚秋望向沉默的人:“这不是你之前想要的吗?我那时没有答应你,现在答应你了,你也要记得我的条件。”
找到谭安的踪迹。
“我知晓的。”
沈乐竹默默将衣衫推进,道出事实:“他们已经进了新的仙府,我没什么办法进去,只能委屈你换一身衣衫跟我一起混进去。”
苏砚秋左右其事问:“你那位阿伯未曾来找过我?还有那位沈墨玉。”
沈乐竹身形一僵,开口道:“恩人,我那位兄长已经被族人处置了。”
真有点意思起来了,苏砚秋放下汤匙,再次仔仔细细将沈乐竹审视过,突然,她发现什么,意味深长询道:“小姑娘,你在难过?”
那般一丘之貉,为那样的人难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乐竹微叹着摇头,眼眸里的情绪带上了不解:“我只是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还是利用。
沈乐竹利用自己,檐下舟的人利用沈乐竹,她亦带着这样的心思,对待江奕舟。
从头到尾的,都是利用。
苏砚秋想着在梦里给自己动手脚的妖,轻轻一笑。
既然如此,她必然要跟去看看。
—
在沈墨玉那处撂来的笔有了用处。
顺着那滴新鲜割出的血,苏砚秋牵着一股灵力半由着沈乐竹的手当下一绘。
强大的压力,控住躯内的本源,压制住更大的气势,苏砚秋脚尖点地,任由着本源的灵力倾泻。
窗外风景在两人身侧一晃而过,下一瞬,空中浮云在眼前逼近,直逼人眼。苏砚秋在上空轻飞,浮云之下,遥遥见到长长的队伍自上千阶的台阶一步一扣再向前。
竟真是供奉,诚心诚意的模样。
苏砚秋将身后捂住眼的人拉开,悠悠问:“你们族人画的宫殿怎么还需迈这么些台阶?”
是诚心吗?跨过那上千阶梯便是画妖一族给予那位仙人供奉画的诚心?
沈乐竹眼也不眨地看着山脚,只是扯了下嘴角:“恩人,我们下去吧,待进到山崖内,再混进去就难了。”
一旦画卷的画轴关闭,饶是有绘生笔也无济于事。
苏砚秋瞧着一群人身上与自己身上相似的衣衫,原本微皱的眉头一松,似春风拂面。
“我不喜欢这身衣裳。小画妖,出了檐下舟,你需还我几身新衣衫。”
云下三千长阶只剩几步,再拐过半个角落,便再也进不去。沈乐竹不曾想到苏砚秋一点也不心急,只能再次叫道:“恩人——”
“不逗你了。”
几个字轻描淡写落下,失重感接连而来,苏砚秋隐了修为,拉住人隐匿进队伍最后方。
身形显出,霎时前方队伍停下,紧接着,苏砚秋便见着前方人再次跪成一片。
台阶往上,巍峨的宫殿坐落在云峰之中,山道两边树木盖林,显露出只供一人通行的三个路口。
竟又是百来阶石梯。
苏砚秋当下气笑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再看余光里,沈乐竹同样面色困惑,却仍旧直站着,没有下跪的姿态。
好生傲气,决然又带着习以为常。
苏砚秋勾起一边嘴角,微微压低了声:“小画妖,你不跪?这可是你们一族供奉的仙人。”
“或者——”苏砚秋将眉一挑,似是随意道,“你跪我,我额外护着你。”
沈乐竹瞧着女子抄手挺立在原地,不卑不亢,一袭粉衣被她穿着带了洒脱的意味,高挺的鼻子下,笑意几乎快从那双眼睛溢了出来。
沈乐竹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不跪您,您亦在护我。”
那九个字说得郑重又轻,落在苏砚秋耳朵边,每个字都带着持宠而娇的意味。
似有所感,苏砚秋霍然转过身,像猎食的猛兽找寻着什么,最终落到前方人群缝隙间。
气氛骤然凝固,沈乐竹神色也倏然起来:“恩人,是不是被发现什么了?”
绘生笔早被沈乐竹藏回了原地,她不太清楚是不是会有人根据那点与画作不同的灵力,追寻到两人。
苏砚秋收回视线,表情不变:“你害怕了?”
骗人的时候不怕,威胁人的时候不怕,要灭他族的时候不怕,现在怕被发现。
两人不知不觉到了队伍中间。眼见着要到她们二人,苏砚秋笑了声,再开口道:“现在怕也不行了。”
前方分队的人早已散开,两人默契地收回话,垂下头,被各自带到两边。
路口处各站着三位领队者。画妖粉衣白发,头戴花簪,腰间一支笔悬挂。
其中一男子道:“你去这边,”
他原本不紧不慢,看到苏砚秋,声音骤然高了几度:“你,你!朝仙叩拜,遮什么面!这是大不敬。”
苏砚秋背过身将绸面取下才抬起头,似被吓到,谓叹:“小妖只是想去涨个见识,因着长得丑,才戴了面纱。”
她声音似控制不住地发抖,脸颊左边的血口由着说话的动作再次扯开,血肉翻出。
“真是、”领队者一惊,“走走走,将面纱戴上,不要将血滴到画里!你快些走罢,不要吓着别人。”
被人光明正大嫌弃,苏砚秋面上仍笑容不变,甚至扩大了几分,只低垂着眼,将伤口抹掉,一脚踏进那处路口。
面前一黑,随之鼻边挂过阵阵朔风。山崖一路往上,隐约可以见到半点飞檐。周遭的空气内似有似无的气息,平白有些让人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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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秋将手收进衣袖间,试探性掐了个决。
这几日在睡梦中缺失的灵力,悄悄聚合在指尖。
不愧是仙家道府。只是在山腰,就有这样得天独厚的灵力,也难怪人人要来挣着抢着来这檐下舟。
苏砚秋瞧着人群紧步跟在带队者之后,犹如牙牙学语的新生妖兽,生怕被落了下去。
一行人一步接着一步,久而久之,苏砚秋慢悠悠落到了最后。不知多久,周边开始响起阵粗重的喘息。那声音又急又浅,一下又一下拉长,喉咙里还带着细弱的呜咽,并不是旁人能听见的声响。
若不是苏砚秋放大了心神,故意去听,丝毫不觉。
苏砚秋猜想这只小妖定然是故意落到了更远。
但目的地无非只有一个。
苏砚秋半转过头,停在拐角的山崖靠住,闲闲等着人自愿撞上来。
脚步声越是靠近越是清晰,这妖似一条快要搁浅的鱼,隔着石壁,苏砚秋率先瞧见露出的一点青色,随之,竹条编成的斗笠显出半个角。
几乎是同时,苏砚秋站直身体,故意伸出了脚,落在山崖小路上。
“啪嗒,”来人被这只突发的“石头”,吓得歪了身子,径直向着前方叩去。
他惊恐地歪过身,手上下意识向着身边找寻着救命稻草,下一瞬,一只手虚虚扯住了苏砚秋宽大的衣袖。
只见得人影一晃,原地只剩残影。少年手腕被一把扣住,那力道又轻又稳,拉着人倚靠依靠在石壁上。
一番心惊胆战,斗笠终不堪重负,遥遥飞向山雾之下。像是春日里的蝴蝶,在花瓣上轻触,又不愿飞远,沈奕舟还来不及可惜,不得不将注意力落到身侧人。
“姑娘,在下得罪了。我并非有意——”
手上一软,他看向自己扯下的绸面,又是一阵叹息。
他方才在人群后方,自然看清了前面进去的每一个人。这姑娘不就是那位被讨了嫌的可怜人。
如此,他缓缓低下头,视线下落。
女子手腕上一道墨黑圈住手腕,不过几毫米又晕开一道痕迹。
这是自己掐的?
江奕舟心上震惊,饱含歉意将绸面递上前:“姑娘,我……”
啪!
身侧人凌厉地转过身,颇有“怒气”地一手打下。
天光尽数进入眼底,面前姑娘的面貌毅然进入人的视线内。
浅浅一双眼,掩过身后青山。
江奕舟手间动作一松,语带惊喜:“师尊。”
他手背至身后,下唇被润出一层湿意,看起来多了些亮色。
“江奕舟,你好大的胆子。”苏砚秋未尽的话掩盖在神色之下。
——竟敢骗她。
“师尊。”江奕舟不禁转身小心拽住她手腕,轻轻下拉,他视线在周遭扫过一圈,才无声动了动唇:“弟子错了,师尊勿要心烦。”
绸面早已悠悠落入地上,染了尘灰。江奕舟眼盯住,拾起拍了拍,却仍带着颜色。
苏砚秋默声不语,只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人。
江奕舟咳嗽几声,询问:“师尊可还有别的遮面?”
苏砚秋凝视着眼前左顾右盼的人,视线沉了下去:“谢无妄在何处?”
莫非那子是来给自己添乱的。
江奕舟下意识看向前方,又飞快地收回眼。他自知做错了事,慢一拍地将东西收回手里:“谢师兄说,他有事还需留在檐下舟。”
眼见着苏砚秋面色仍旧难看,江奕舟轻轻眨眼,小小声问:“师尊,您先进去吧。”
苏砚秋甩过袖,转身往前走。
“滚上来。”
前方,山崖的路逐渐到头,精妙绝伦的云殿隐隐约约有宫音传来,环绕在人心上。
新一夜逐渐开始。
17. 三笔千面绘半神
苏砚秋到了殿门长廊外已是天蒙蒙暗下。云峰内飞檐高耸,衬得两人站在宫墙外格外渺小。
山巅之上古音不断。
确是极具仙家道府的殿门。
夜色缠绵,山崖环绕着几座宫殿坐落在云峰中,大门古典威严,独有檐下的宫灯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
四周寂寥无声,除了乐音,再无他声。方才络绎不绝的一行人,到了此地就似消失了般,恍若荒废的村落。
江奕舟慢步跟在苏砚秋身后。
苏砚秋不知在想什么,左一步又一步胡乱点着前脚,月色下两道相差无几的影子,几步下来,如同双生蒂莲一朵挨着一朵,逐渐重合。
江奕舟看在眼里,心中琢磨着迈脚的距离,脚步缓缓慢下来。
就在这时,影子转过了身。
“小奕舟,谢无妄当真留在了檐下舟?”
江奕舟舒出口气。他不愿再骗苏砚秋,也太清楚自己不会骗人。更何况苏砚秋如今这副语气,分明是坦白就发落的意思。
“谢师兄早早就跟着沈墨玉几人进了殿内。”
苏砚秋毫无意外之色,拖着音哦了一声又道:“他何处来的法子?”
“今日弟子去找他时,他留下了一纸书信。”
江奕舟念起进屋时那道似有似无的灵障,又摇了摇头,抚上手腕的镯子。
“师尊,谢师兄留下的结界似对我无效,我猜想是您给的镯子的缘故。”
早些时辰,他就有了这个猜测。于是借着给沈乐竹留话,刻意引了她到谢无妄屋前,果真发现沈乐竹一丝也靠近不得。
师尊赐予他的镯子太过好使了些。
江奕舟忍不住一双眼睛柔柔落在苏砚秋的身上,笑了笑。
笑意未断,气氛骤然变化。苏砚秋越身几步退回到暗处,伸出手将人一把拉回到身边,当下开口:“你若再开口,为师不介意一人回玄虹宫。”
轰、轰隆!
一重又一重的殿门被人打开,不远处幽深的甬道内缓缓显出一群人。
似飘似走,最前方那人骑着一头青牛,一袭藤黄长袍半敞,露出大片胸膛。他闭着眼,犹如薄雾盖在面上,看不清容貌。腰身间悬挂着半支碎竹笛,酒气顺着空气传到鼻尖。
酒气极淡,若有若无地在鼻尖打了个转,苏砚秋顺势嗅了嗅。
——比得上千尺崖的伊人醉。
江奕舟只觉这几道鼻息就落在面上,太近了些,鬼死莫差地小步往外退开一步。哪料,苏砚秋正专心致志地看向那面,察觉到手上的“东西”要离开,习惯性地使力往怀中一收。
香气被打乱了个干净,徒留下一道更淡的味道,夹带着熟过头香米的气味,隐隐约约将苏砚秋困在其中。
苏砚秋目光一凛,说话声慢了下来:“你在乱跑什么?”
江奕舟将重心放在左脚,眼神飘忽地望向远处空中。他喉结微微凸起,侧首时勾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一张相似的脸,却不同颜色,恍惚让苏砚秋看出了几分委屈。
但不过一瞬,苏砚秋就回过神来,庸声道:“总是这般慌慌张张,为师当真好奇你双亲是如何教导你的了。”
那清恒宗的礼该让江奕舟去受才对。
江奕舟静悄悄垂下了眼,闷声道:“……让师尊不喜了,弟子的母亲……”
苏砚秋看过他一眼,适时记起花轿下的那道土堡。
古言道冤有头债有主,谭安的错她连坐到了江奕舟身上,对于那位江夫人,她却没什么念想。
死者为大,江知忆也没什么错。苏砚秋眯着眼,似回忆起什么,宫灯的亮色洒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唇角常带着的笑意淡去,换作了正色:“你母亲还不错。”
嗯?江奕舟抬起头,茫然询道:“师尊在救我们之前,见过我娘?”
说岔了。苏砚秋没什么表情,再次望回方才路过两人身边的一行人。
仙府呈现出四通八达的公道,一行人所去之处是苏砚秋在晚照图那幅画里见到的瀑布。其中,一条仅容侧身而过的栈道贴着另一边的崖壁。
那仙人没发现暗处的她们。
若当真是九重天的仙人,苏砚秋掩的诀定然不会半点也察觉不到。
修道者得了本源的理念,虽修的不同道成仙,但也并非可以混为一谈。
苏砚秋一步步走到月光底下,回头望向那处方向,轻哂了声。
仙非仙,人非人,妖非妖。
心头一事落下,她声线中不似方才那般,低声带着轻笑:“走吧,小奕舟。在这仙家道府找处地方睡下。”
—
“……砚秋,砚秋。”
声声入耳,一片嘈杂的人声中,这声音几乎贴在苏砚秋耳边。
一次、两次。
她只听到这人的声音,每一句喊声都像在引着人醒来。
苏砚秋的意识一点点收拢,半响,她不受控制地睁开了眼。眼前是四方顶的床帐,四面垂下,此时一边被一只手单独拉住。
又是过去的玉溪春。
苏砚秋偏过脸,视线斜斜地扫过去,眉心不由得一蹙。
伴在床榻边的人轻轻翻着书页,指腹慢捻。此时见着人醒了立即坐起身来,一只手轻抚过苏砚秋手腕,笑道:“砚秋可算醒了?伤人的人怎么还先病倒了。”
分明是和缓的话,屋内的空气却像被人抽了个干净,压得苏砚秋喘不过气。
苏砚秋不作声地呼出口气,像没回过神般眼也不眨地将目光落在男子眉眼间。
男子长眉入鬓,粗黑又茂密。可眉梢有一道极细的新疤,配上男子周身儒雅的气质,平添几分凌厉。
苏砚秋微微歪过头,躲开了这人的手:“师尊的眉梢似好了不少。”
她记起了。
这是谭安给她落下天谴的前几日。
这么些年下来,她早忘了,其实她师尊一开始根本就没有罚她。他只是脸色难看,说话刺骨了一些。
那时,他没有想过要赶自己出玄虹宫,也没有落天谴给她。
就像谭安说的,苏砚秋那段时间将临元婴境界末,谭安也关切她,担忧她。
后来,后来是——
回想起之后的事,苏砚秋的唇微微一动,借着躺下的动作拉起床褥盖住了脸。
说话声透不过气,气息又返回在脸上,发出嗡嗡声。
“我要休息,师尊的伤……”
是活该。苏砚秋在床褥之下恨声补道。
她语气愧疚极了。男子反而扑哧一声,语调徒然高了不少:“仙君不心疼心疼我?又或者你这位师尊?”
这话落下,床褥间的人呼吸一滞。
竟是不打算再继续装了。
如此,苏砚秋霎时翻过身,自床褥中夺身而出,稳稳落在不远处的门扉旁。
“我心、疼得不得了。”
双指翻转,苏砚秋引出道诀,一手自发丝间穿过,再往后,她衣诀飘逸,引人到小筑外。
不比上次,两人如今身份互换,一高一低,各居两侧。
“朝天阙,净霜、显。”
只听得一声厉语,苏砚秋手中多了把青弓。
看都未看一眼院中人的身影,她挽弓如霄月,宽大的袍袖被微风轻轻吹往身后。
弓身处,苏砚秋两指扣住的羽箭整体呈出黑褐色,独有尾端的羽簇泛起淡金色微光。
一箭破空,尖啸声刹那间撕开浮云,所过之处一道金光闪过,逼向院中人影。
毫无慌张的神色,男子站在原地,袖中的笔长臂挥过。本空无一人的庭院骤然拉开道屏障,反身将箭支歪出,一箭惊得地上尘灰四溢。
男子嗤笑:“仙君只有这些手段了?这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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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赐给你的,我如今亦可以收回。”
“是吗?”
一声短问。
“铮——”
弓弦惊鸣,苏砚秋不知何时,似鬼魅般闪身自男子身后,反手从虚空中再次抽出支箭来,腰肢后仰。
眨眼的时间,箭矢拖着金迹以令人咋舌的箭风自人腰腹处穿过。随之周围风声一紧,男子手中物件不见了踪迹。
苏砚秋越身落回院中,晃了晃新夺来的笔,余光透过相似的人看得更远。
“打又打不过,惹我生气有什么好处?你可知晓,你不像他。”
鲜血顺着箭矢下的簇羽流开,男子的手死死攥着自己伤口,因为失血过多脸上显出病态的白。他听着耳边的话,向后挪动一寸,张嘴道:“我还以为你这次也识不得。”
“沈、乐平,是这个名字吗?”
“你画他有几分相似的神姿,只是单从我的梦里看到恐怕不行。你也见过他?”
被她认出,沈乐平只呵道:“你该问不檐舟有哪位画妖没有见过谭安尊者。”
“他是生机、是灾祸。”
苏砚秋算是听明白了。
“这是得了他的恩却来算计我,是想要我替他收烂摊子。”
谭安这个人,当真恶毒。
对待别人生怕不能尽善尽美,对自己唯独不能从一始终。
他死了算计着她也罢了。
连被他救过的人也这般对自己。
苏砚秋低低一笑,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人,巨大的声响晃过四周。
男子见状,脸上满足地露出笑容,安然闭上眼。
然而下一秒,苏砚秋收回了脚,似什么也没发生,微笑道:“绘画者,本君要你将谭安画活。”
画妖,谓之绘生者,画人画皮难画心。
苏砚秋俯身扶起了这只胆大的画妖,诱哄开口:“你若是将他画了出来,我会将你们一族带回九揽天,挑一幅画卷让你们住下。你也知晓,檐下舟早已经无法承受你们一族。”
“你让我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胆大包天。
沈乐平顿觉此人疯到没边,匪夷所思再次反复道:“我欺骗你画出他的样貌,你分明也知晓我不似他半分风采。”
“小画妖,”苏砚秋被他的话逗得发笑,打断道,“你要攀附的是我。我不管你得了谁的令,你们族人也好,那位陷进酒坛子的仙人也罢。”
她声加重:“你如今要攀附的人是我。”
苏砚秋冷眼看着他,单手收回手中的挽箭插进青发间,施施然又道:“你这种小妖攀上我,我带你回九揽天是你最好的归宿。你们向那位半仙奉画不也是为了这个。”
她说着,指尖蜷起,阖上眼眸。
“这不是你画成他来求得的吗?难道不是吗?”
她再懂不过了,只是她想笑。
分明连妖都有私欲,为什么有妖会相信一个人没有。
得道成仙又不是摈弃情感,修无情道难道就真是无情?更何况,自己从未信过那些乱七八槽的道。
早在百年前,她便明白——
人最该信的只有自己。
他人说自己是天道眷顾,成了仙。
多可笑,分明是自己天道酬勤,才入了九揽天仙人的一角。
“小画妖,我要你墨笔千面绘出他的神貌。你上一次画时缺什么,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疯了,疯了!沈乐平盯着她似仙似妖的面色,禁不住捂住伤口再次后退几步。
一退再退,他不住回想着这次画的边界,又意识到这次不只是画。
是苏砚秋入睡的梦。
沈乐平明白过来,自己入套了。
忽地,梦中的世界开始摇摇欲坠,连带着苏砚秋身形消匿一瞬,一道男声传来。
“仙君,你醒醒!”
18. 四笔千面绘半神
这声落下,不同源的灵力被人强行输送到苏砚秋体内,令她升起本能的排斥。
不久,情绪被一点暖意遏止,那股灵力几经波折一路闯到苏砚秋的识海边。
它不敢靠近,亦持续地虚虚环绕着整处地方外围,不上不下地卡住。
不似上次江奕舟弱弱的喊叫,这人极有目的的选择了一个法子,接近主动地来叫醒人。
苏砚秋觑过地上的人:“沈乐平,你若办不到上面那桩事。本君再给你一个选择。告诉本君,谭安与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不等他回答,苏砚秋缓缓阖眼,掐诀在眉形处一划。
眼皮沉重地盖住眸子,被人入梦的后遗症在醒来后再度袭来。苏砚秋双手遮住面容,放空了心思。忽而,意识到什么,她抬起头,看向几尺外板板正正站着的人影。
赐予江奕舟的锁魂铃,苏砚秋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可因着他的身体不好,几次下来,她也只能刻意去屏蔽窥探另一人的五感。就算是如此,两人间却也始终有微弱的拉扯感。
可现如今,不见了。
苏砚秋询道:“谢无妄,江奕舟被什么人骗走了?”
“小辈来时,谢师弟就已不在。”
他语调冷漠,仿佛方才睡梦中苏砚秋听到的焦急喊声是梦魇。苏砚秋眼一闭,恍若不在意道:“那想必是出去给我找吃食了。”
窗外的缺月仍旧探着头,如今自挂在枝桠上,方才那一觉不过才寅时。
苏砚秋找的这处偏院,若不仔细些,稍稍踏错一步都走不回原地。更何况,如今这仙府上还有不同的几拨人。
谢无妄沉默着没开口,只道探查的事情:“小辈找仙君时,偶然碰到了沈姑娘的身影。”
他眼眸一闪,道:“她去了西边瀑布处。”
如此,苏砚秋坐起了身,隔着屏风询道:“你留在檐下舟,是你师尊的主意还是你自己的?”
“是小辈私事。”
天色渐明,谢无妄的声音仍没有什么起伏。苏砚秋眸子里暗流涌动,她看出了——谢无妄有求于她。
但这不是她在意的事。
无所事事的,苏砚秋打了个哈欠,自顾自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开始找事。面前人眉目清朗,墨黑色的衣衫间没什么名贵的挂饰。此时见到她出来,面色不变。
苏砚秋打量片刻,没看到想看的,干脆伸手:“你师尊给你的师令给我。”
谢无妄默默将怀中物递出,嘴唇微抿。
苏砚秋颇具闲心地笑笑:“你这次怎么给的好生顺手。”
她瞥过一眼,没看出什么异样,又抛回他怀中,转身准备回榻。
谢无妄见状不得不开口:“仙君。”
“小辈观江师弟的面容有些像过去教过我的先生。此番相识是缘分所赐。江师弟不见踪迹,我探查过山内却并未查询到,恐还需仙君的相助。”
苏砚秋转过身,淡声问:“教过你的先生?”
“是。”
苏砚秋听着,若有所思一瞬,突然笑了起来,只是笑不及眼。
“毕竟是我徒儿。”
—
水帘在身侧哗哗作响,与头顶压得极低的崖壁将栈道围在怀中。日积月累下,栈道上的木桩呈现出老旧的颜色。苏砚秋随意敲过便应声断开落入云端下。
千尺浪,万丈崖,望不到头的栈道。
苏砚秋想不到沈乐竹怎么过去的。
是那位小妖有本事没有使出,还是……
愈远,水声还在,与不檐舟的磐音有些相似,只是变得沉闷下来。
苏砚秋不由得慢下脚。几经思考,她退回到两道声音的交界。
“小辈,你可修了宗内的弦查术?”
无言,谢无妄以行动代替回答。指尖微动,他单手持线将一头甩出,水流与线碰上,立即在空中环绕成一点,悠悠探头扎进水幕内。
片刻,白线颤颤巍巍环绕着退回,点向东边。
苏砚秋当下眉头一挑。
东边。这地方山高雪厚,尚且不知在何处,此时指着的东方,又是哪个山深处。
“你来时,可知晓这里的东边是什么地方?”
谢无妄瞳光一暗。半响,他道:“东边暂且唯有沙地以及平铉城。”
平铉城。
苏砚秋在外求生的几十载,去过大大小小各个郡都,各个地方,如今竟还有一处没听过。
苏砚秋好整以瑕道:“你好像知晓些消息。”
谢无妄神色复杂:“小辈自小在平铉城中长大,城主乃小辈家父。”
还有这番关系。苏砚秋望向瀑布,当下心上一动,曲指试探性点向其中。
可行!苏砚秋快速一起引过身后人。
随着硕大水声盖过耳侧,水幕外透进来的光成了青灰色,朦朦胧胧的水雾里,前方显出道小口,远处一片金色。
见着与不檐舟相似的套路,苏砚秋不禁没了耐心。她回头,望向身后沉默的人,嘴角飞快地上扬,带了些亲切的意味:“小辈,你的师令不是假。但玄虹宫的《厄妖》第三式可会?”
谢无妄迟疑一瞬,话在他嘴里绕了几圈,最后咽了回去,只拿出长剑,利落出鞘。
侧身,挽剑,拦腰而斩。确是玄虹宫的剑法,亦莫名带着熟悉的感觉。
苏砚秋的目光落在谢无妄脸上,垂眸掩下溢出去的怀疑,似笑非笑道:“……你的剑法好生——”
“好生厉害啊!”
空间内,男子话里藏不住的夸赞散了出来:“不愧是谭安的徒弟,有他几分剑法。你是他一脉而出,像他。执剑像他,招式像他。”
言朝一显,苏砚秋准确向着声音的地方挥去,复而回过头,一字一顿道:“你、是、谭安的、徒弟?”
本是怀疑成了事实。苏砚秋将谢无妄一把拉过,向着水幕内的山口闯了进去。
金色,大片的金色,麦野一望无际,平静地莎莎作响,隐隐约约,田内显出两道倒地的人影。
理智,意识都还在,苏砚秋盯着谢无妄,盯着他的剑,想到什么,刹那,她半抹灵力朝向他额心袭去。
瞬息,一息游魂光明正大进入男子的识海中。随之,苏砚秋看到正中间一颗流金色的凝丹囤积着灵力。
怎么会,怎么会。
——谢无妄识海内怎么会是谭安的灵力。
谢无妄两耳哄哄作响,脑中混沌不清着下达着命令让身体的主人逃离这处,他挣扎着想要站起,一瞬对上苏砚秋摄人的眼。
犹如不速之客,苏砚秋属于仙者的威压尽数卸出。
玄虹宫的仙君一遇上这位忘恩之人,就犹如换了个坯子,她静静地看着谢无妄,手上的剑锋转了个方向:“谢无妄,你是谭安何时收的徒弟?”
闻言,谢无妄竭力控制着自己意识摇头:“小辈非尊者徒弟,只是过去得过他的教导。”
这番威压他都扛不下去,更何况别人。谢无妄侧过头,望向麦田内。
“仙君将威压撤了吧,他们受不住的。”
几乎是立刻,苏砚秋明白了他话外的言外之意,半勾手将远处的人影扔到离两人不远处。
江奕舟半昏半醒里,胸中被这番动作震得五脏六腑的疼,他重重喘着口气,又下意识呢喃开口:“……师尊。”
“师尊……”
话语低哑,苏砚秋听在耳边,审视着谢无妄的表情,迈开脚回话:“小奕舟啊。”
师尊?江奕舟沉着口气,恍惚听到心跳的声音。想到这是谁的声音,他强撑着睁开眼。
砰、砰砰、砰砰砰。
他看着苏砚秋向他一步步走来。
每一步都压重了脚步声,下一瞬,毫无拖泥带水,她俯身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呼吸霎时断开,苏砚秋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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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红的眼眸撞进江奕舟眼中。
他师尊哭了。
他师尊怎么会哭?江奕舟心慢一瞬,琥珀色的眸子深处难掩悲伤。他蜷了蜷指尖,摸索着到苏砚秋背后一下又一下安抚:“……师尊,不要,难过。弟子……”
苏砚秋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落了下去。
她早该明白的。
面对不公,旁人不会多管闲事。
谢无妄于江奕舟——还是恩,又是恩。
因为谭安那个恶心人的,在她饱受痛苦时,救了跟她毫不相干的人。
她就道她过去的喜好别人如何得知。
竟是如此、又是如此!
她受够了。江奕舟今日就算是死在这里都是他父亲欠她的。
苏砚秋死死闭目,强行顺过半口气。可那股钻心的疼,几乎要顺着经脉传遍全身。
一秒,一分,时间流逝,苏砚秋自虐般在记忆里追着那些话。
——小辈观江师弟的面容有些像过去教过我的先生。
——小辈自小在平铉城中长大……
几经断开又连上的蚕丝快要将苏砚秋困在其中。记忆里,柔柔的声音在前面说着闲话。
“……砚秋,几日前山外来了人一定要拜我为师。他天资不错,也是一城少主,只是可惜了些。”
少年毫不在意,慢悠悠道:“这有什么可惜的,他的天资比及于我,肯定是我更胜一筹。”
“你啊,太过孩子心性了些。砚秋,并非每一个人历经你那般磨难,都看得开。我瞧那孩子,很想被人拉一把。”
……
是了,当年名盛宗门的谭安尊者一向说到做到。
苏砚秋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那股气再也顺不下去,它们叫嚣着要散开,要爆发,只等一个卸闸口。
——是江奕舟的脸。
苏砚秋手下那张与谭安相似的脸。
她的手不由得再次收紧。
江奕舟细微地倒吸着气。毫无挣扎的动作,他心甘情愿地偏头歪在人的手心。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身边,安心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奕舟急切地吸进口气,眷恋地蹭了蹭这人的手心。
乖巧、依恋。
谢无妄将一切看在眼里,惊恐在眼中几经流转,一向静默的面孔裂开一瞬:“仙君,你、他并没有招惹到仙君的地方。”
苏砚秋微微一笑,松开了点手,作无奈状:“我什么,嗯?本君可什么也没有干。”
不过是泄出了几分灵力,勾人起了点火气。
可是锁魂铃本就有这样的作用啊。
“见到他这张脸出现这番动作,你感到害怕了?”苏砚秋歪了歪头,唏嘘道,“可江奕舟对本君就是颇为纵容啊。”
谢无妄睫毛轻颤,终忍不住再次开口:“他本已是油尽灯枯之态。他对仙君称得上尊敬,昨日临走时,还仔细为仙君准备早食。仙君何苦折磨于他。”
折磨他?到底是谁在折磨谁?
是谭安在折磨她。
苏砚秋忽然扬起笑容来。身为玄虹宫的镇宫仙君,怎么会没有好处。
“谢无妄。”
掐诀并指,苏砚秋手中骤然浮现出一柄朱红的命牌。命牌由着灵力半浮在空中,自身晕开一道结界,将三人罩在其中。
一瞬,谢无妄立即跪下身。
见尊令者,做跪礼。
凡是受了拜师礼,无一可避免。
“小辈在,仙君。”
“将江奕舟押回玄虹宫后,你自发前去明晓殿领罚。其罪一,”苏砚秋悠悠出声,“枉顾师恩,目无尊长。”
“其罪二,以下犯上,诳语不断。本君会传通音到宫主耳外。还有,你以为你在本君这里是谁?”
一师所教的同门?还是高高在上,自认了然一切的半个外人。
非佼佼者,怎么敢这样跟她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