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小婢》
1. 奴婢知错了
正月的寒风混着冷水糊在手上,疼痛像细细密密的针,一直扎进骨头缝里。
这是一双陌生的小孩子的手,红肿泛紫,爬满冻疮,正拼命搓洗着,叫金渔分不清水和手哪个更凉。
金渔应激般丢下湿床单,往掌心哈了口气,咬牙切齿:天杀的,我生生世世都摆脱不了洗衣裳了是吧?!
上辈子她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沟。
深山没有自来水,家里也没有洗衣机,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背起装满各色污物的背篓,深一脚浅一脚爬到河边清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水都好冷,寒意裹挟着贫穷,在人身上开满了名为冻疮的花……
“啪!”一根小棍突然狠狠戳到眼前,打断了她的回忆。
金渔骤然回神,视线顺着小棍一路攀援,看见了青灰的棉裙、墨绿的对襟长袄,以及溜光的发髻下那双带着警告的骇人的眼。
来人三十岁上下,细眉长脸,不满明晃晃写在脸上。
古人?金渔脑海中自动跳出信息:我是被卖来的,这是负责监督和教导的周妈妈。
朝代?位置?未知。
光秃秃的小院里还有几个跟金渔年纪相仿的小孩子,有男有女,各个炸着黄毛、头发稀疏,都是前两日刚买回来的。这会儿有的还在老老实实低头搓洗,有的却大着胆子抬眼偷觑,看金渔会不会挨打。
金渔瞥了眼周妈妈粗壮的身躯,再看看自己麦秆似的细胳膊,用力抿了抿嘴,忍痛搓洗起来。
好女不吃眼前亏。
可是,真冷啊。
真疼啊。
她已有许多年没吃过这样的苦。
临终前她曾对着走马灯许愿,若有来世,愿投身富贵人家。
如今看来,有专职洗衣工的人家自然是富贵的,似乎没错。
可,狗日的,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就是那洗衣工!
贼杀的老天,不会跟雍和宫一脉相承吧……
金渔将满腹怨念都发泄在床单上,使劲搓、用力提,奈何浸满水的厚床单死沉,她现在的小身板根本提不动。
拽了几次,床单没挪窝,还差点把金渔拖倒。
她喘着粗气,抬头望向周妈妈:我没招儿了。
周妈妈倒不刁难,冲她旁边的小姑娘努努嘴儿,对方便乖乖走过来,同金渔各抓一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拧水。
布料变形,冷水哗哗流下,掌心的皮肉也跟着扭曲,好像被活生生撕下来。两个小姑娘的手在痉挛,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可在这里,无人在意。
勉强将床单拧至半干,两人又踩着凳子往晾衣绳上挂。
她们还太矮了,哪怕踩着凳子,胳膊也要举得高高的,未干的水渍凝结成滴,合着寒意一并钻进高高挽起的衣袖里,像蠕动的蛇。
西北风凌冽,一会儿就能把露着的皮肉吹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金渔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在外面时,梆子响了。
搭伙的小姑娘刚还死气沉沉,这会儿眼睛却嗖一下亮起来,像通了电的灯泡,扯着金渔就往前冲。
放饭了!
随着浆洗暂停,麻木的院落里骤然喧嚣起来,行尸走肉们好似重新注入人气,纷纷聚集到室内粗糙的大木头餐桌前。
厚重的墙壁隔绝了西北风,金渔哆嗦着将手夹到腋下,几乎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
没暖和多少,但胜在干燥,便不那么痛了。
她木然环顾四周,发现连自己在内,“洗衣工”一共八个,都穿着同款浅青色粗麻布袄、同色棉鞋,各个冻得腮头子皴红,两眼发直。
有男有女,皆满面稚气,最大的绝不会超过十岁。她和搭伙洗衣裳的小姑娘最小,才六七岁的样子。
金渔太累了,太饿了,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视野似乎也在模糊、缩小。
渐渐地,周围的一切都隐去了,她满心满眼只剩下食物。
热气腾腾的食物。
桌上摆着两个木桶,一个装着褐色的斑驳的粗粮菜叶子饽饽,另一个是炒白菜萝卜。
菜里没瞧见肉,但竟然有点荤香,大约沾过猪油。
金渔吸着香气咽了下口水,麻木的大脑波动了下:古代物资匮乏,等级分明,这里竟给培训期的仆人们沾荤腥……
周妈妈亲自掌勺分配:不拘男女,先一人一碗菜,一个饽饽,不够再加。
随着勺子搅动,热气汹涌,氤氲的空气中迅速泛起浅浅的荤香,口水吞咽声此起彼伏。
有个小男孩饿得受不了,伸长了胳膊去抢饽饽,还没够到就挨了一棍。
“嗷!”他整个人都疼得蜷缩,然后在周妈妈的凝视下,硬生生把哭腔憋了回去。
杀鸡儆猴,剩下七个孩子都跟着乖顺起来。
周妈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分菜。
等所有人都拿到菜,规规矩矩坐好了,她才大发慈悲地发出号令。
“吃吧。”
音调有些古怪,像许多方言的集合体,大部分孩子根本听不懂。
但听不懂也没关系,许多交流并非一定要靠语言。
就好比现在,那周妈妈只是敲敲菜盆边缘,众人便立刻心领神会,立刻一手抓筷子,一手拿饽饽。
像训狗,金渔这样想着。
她的精神在抗议,但热乎乎的饽饽入手,炒菜鲜香的热气刺入鼻腔,整个人就被无形的力量支配,肢体先一步快过大脑,本能又屈辱地抓紧了饭碗。
做狗也得先活下去不是?
身体早被冻透,长了冻疮的手在哆嗦,根本夹不起来。
几番尝试未果,金渔干脆隔着衣袖抱起碗,将饭菜揽到身前,直接拿筷子往嘴里扒,又稳又快。
先吸一口菜汤,“嘶~”
油星极少,一眼就能数过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汤里加了盐巴,咸咸的,就有点香。
微烫的热流沿着喉管一路开疆辟土,寒意溃不成军,一个哆嗦后顺着毛孔四散而逃,人就很舒服。
再把饽饽掰碎,按入汤汁中泡软,便也不那么拉嗓子了。
菜帮子夹生,嚼起来咯吱作响,菜叶子却已经炒烂了,黏糊软烂。吃几口,还能嚼到剁碎的白菜根、萝卜缨……
但在辛勤劳作后,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连汤带水吃一碗热乎乎的饭,又不免令人庆幸:又活了一顿。
饭碗的热量迅速穿透棉袄,扩散到胳膊和胸膛,热乎乎一片,与吃进去的饭菜里应外合,叫金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呼~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
开始吃第二个饽饽时,金渔身上已经不冷了,四肢的冻疮也透出微微痒意。
伴着咀嚼的动作,她的双眼放空,脑袋里凭空刮起一阵飓风,无数记忆碎片呼啸而至:急切逃家的她、摸爬滚打的她、功成名就的她;被父母卖掉的她、跟着人牙子流离辗转的她、被人挑挑拣拣的她……无数剪影在脑海中纷纷扬扬混成一团。
一时间,金渔分不清前世和今生,分不清那段先苦后甜、完美落幕的现代人生究竟是真的,还是黄粱一梦……
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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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吧,毕竟人无法想象认知以外的事物,一个穷苦出身的古代六岁小女孩儿如何拼凑出那样一段有逻辑的人生?
所以,穿越回古代?
金渔无法形容此刻的内心,更无法理解有人渴望穿越回古代,以前不理解,现在更不理解。
这么想的人一定没吃过苦,光做小姐少爷梦去了。
别的不说,让他们大冬天去洗几次衣裳试试?
你当然可以烧热水,但烧热水的柴火哪里来?烧的水又是哪里来的?
不要捡,不要买,不要挑么?
“啪!”小棍敲桌的脆响打断了金渔的胡思乱想。
方才同伴挨打的画面历历在目,正咀嚼的众人皆是一个哆嗦,茫然望过去。
还是方才挨打的男孩。
他看上去又快哭了。
周妈妈夺过他手里的饭碗,重重放在桌上,严厉地环视众人。
于是大家都明白了,左看右看,恋恋不舍地放下饭碗。
管吃不管饱啊?!
吃不饱的恐惧再次支配了金渔。
她飞快地从没吃完的饽饽上抠下一块,借着擦嘴角的动作塞入口中,一点点用唾液打湿、唇舌粉碎。
粗粮、陈粮,太干了。
噎得慌。
但比挨饿强。
周妈妈开始挨着按这些小孩子的肚子。
给人做活不能吃太饱,不然容易打嗝、出虚恭,频繁如厕。万一养成习惯,来日在主子面前伺候,就不恭敬了。
但指望这些饿死鬼投胎的小东西们六分饱就停?
做梦去吧!
买卖来的小孩子跟野兽没什么分别。
若无人制止,能把自己活活撑死。
周妈妈是有经验的,看看这些小东西们的体格,试试肚皮的软硬:软的空的,确实没吃够,可以继续吃;已经开始感觉到有东西的,就直接把碗筷撤下去。
被允许二次进食的只有三个,其中并不包括金渔。
她暗自庆幸,悄悄吞咽。
什么见鬼的六分、七分饱,对要做重体力活儿的发育期儿童而言,十一分饱尤嫌不够……
至于伺候人?等真到了要伺候的那一天再说吧!
思绪翻飞间,金渔等人清洗好碗筷,收拾了桌椅,在墙根儿底下杵成一溜儿,听周妈妈教导规矩。
第一句就是“奴婢知错了”。
“奴婢,”周妈妈说着,指了指自己,又大手一挥,将懵懂雏鸟般望过来的所有小姑娘划了进来,重复一遍,“奴婢。”
再指指那几个小男孩儿,“小的。”
然后,她跪了下去,磕头,向着不存在的主子磕头,口中恭顺道,“知错了。”
奴婢知错了。
脑中似乎有大钟嗡地响了一声,震得金渔头晕目眩。
趋利避害的本能使她机械地跟读,而眼前却忽然泛起一个片段:
她第一次上学的情景。
所谓的学校不过是一间砖石混搭的旧屋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黑板”都是用锅底灰现抹的。所有年级的孩子都在那里,稀稀拉拉十来个,手脚生疮、鼻涕直流,眼神懵懂又明亮,抬头看向“讲台”时,仿佛在看渺茫的未来。
唯一的师资力量是来支教的年轻女老师,同时负责小学和初中部的所有科目。
老实讲,金渔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但每每回想起来,她都是那样高大,似乎在发光。
女老师教导大家识字,第一堂课是“天、地、人”。
而这里却是……奴婢知错了。
2. 伙伴
“学生们”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各异,年纪又小,且怕,第一遍鹦鹉学舌下来,活似没加足水的粗粮,干巴巴捏不成团。
官话说不好,行礼动作亦磕磕绊绊,周妈妈极不满意。
她皱起眉,敲打着小棍说:“别不当回事。这句话啊,来日能保你们的小命!”
这年月,但凡要点脸面的主子都不会随便对下头的人喊打喊杀,只要你第一时间低头认错,大多都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孩子们被折磨得头脑发昏,哪一个听得懂?皆是满面迷茫瑟缩。
周妈妈见了,越发气闷,耐着性子挨个纠正。
口齿伶俐的,念几遍就像模像样;笨拙些的,纵然重复多遍,依旧难逃咬舌和浓烈的乡音。
周妈妈往花名册上勾几笔,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那几个“差生”。
这样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白长一副好皮囊!笨嘴拙舌,来日如何在主子跟前伺候?
稍后,周妈妈又拿出三张画像贴在墙上。
三张画像都没有脸,但看身量、发型和衣裳,应该是一对成年男女和一个小男孩。
这是今天要学习的第二项:给主子请安。
金渔懂了:这个家里常驻的有三位,一对夫妻和一个儿子。
这次内容更多,待教学完毕,“学生们”俱都头晕脑胀,再次被打发到院子里洗衣裳。
该死的洗衣裳!
金渔暗自磨牙,却发现有几个“同学”竟狠狠松了口气:比起不知怎么就会挨打的脑力劳动,还是体力活儿省心。
可金渔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上辈子她历尽千辛万苦才活得像个人,再来一次,竟要做奴才?
绝不!
前世她一手策划了自己的新人生,又以策划师的身份见证了那么多人的生老病死、红白喜事,如今……从头再来而已,怕什么!
可是,该从哪里下手呢?
迄今为止,她连自己身在何处、主家是谁都不清楚……
孩子们被从各地拐卖、买卖来,以人贩子为首,乡音各不相同,说话根本听不懂!人贩子更不会好心到沿途介绍“这里是某某地,哪条路能通往哪里”,毕竟那是导游的活儿。
每到一地,孩子们就被关进黑屋子里,连日头月亮都看不见。直到有生意上门,人牙子才会筛选一批符合要求的,临时洗洗涮涮,统一拉过去供人筛选。
至于卖给谁,是人是鬼?“货物”根本没有了解和拒绝的权力……
金渔深呼吸定了定神:不打没把握的仗,眼下最要紧的,是努力搜集基础信息。
空气很干燥,吃的是饽饽、白菜萝卜,再看看日头高度,想来应该在北方。
那么,建筑大概率是坐北朝南。
这是一个极小的院子,北面是众人吃住和存放皂角、洗衣盆等工具的两间屋子,院中青砖铺地,草木皆无,唯有晾衣绳若干。
东墙完整,南墙的颜色和其余几面墙略有不同,更新一些,应该是额外隔出来的。
西墙上开了一道月亮洞门,洗衣裳的水和脏衣物就是门外送来的。那门白天掩着,晚上锁着,时至今日,金渔等八个孩子还未曾迈出过月亮洞门半步。
封闭,洗衣服,小孩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借着吃晚饭和睡前洗漱,金渔细细看了七名小伙伴,发现大家虽然年岁小,但依稀能看出五官端正的底子,待来日长开,想必都是水准线之上的好相貌。
专门挑选好看的小孩儿来洗衣服?
不合理。
中等人家固然也买得起仆人,但更喜欢粗壮健康,到手立刻能干活的。买这么一堆半大饭桶进来?饭菜中甚至还有点油星儿,光日常吃喝、穿戴就得多花多少冤枉钱?
不划算。
买主有钱,这是肯定的。
以金渔前世的经验来看,甚至不仅是有钱那样简单。
富贵又分几种,比如人们常说的新贵和老钱。
新贵多指自身发迹的富一代、二代,不够从容,用人标准和规矩方面尚处于摸索阶段,所以喜欢捡现成的,一般是外头培训好了直接送进去使。
只有那些有传承的大家族,自有一套用人的标准,才会不计成本地从小培养:粗粗算下来,今天她们学规矩的时间没比洗衣服少多少……
“都上炕,睡觉了!”不等金渔想出头绪,周妈妈就往门板上敲了一下,顺势关门,屋里瞬间漆黑一片。
“宿舍”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两排短炕,男孩儿睡一排,女孩儿睡一排,中间拉一道帘子。
入夜后的西北风很猛,将窗格纸吹成一簇簇小帆,圆圆的,鼓鼓的,“砰”“砰”,声嘶力竭。
朦胧的月色自纸窗外渗入,流水般铺开,静谧无声。
金渔的思绪也跟着浮动起来,晃晃悠悠流向远方,一度漂回前世离家之初,各处辗转的日子。
刚出来那段时间,她身无分文,公园、桥洞子、火车站都睡过,八人间,算不错了。
“呼……”
四起的鼾声、磨牙声和身后甩过来的一条胳膊截断了金渔的思绪。
她无声叹了口气,将腰间的胳膊轻轻推开,翻了个身,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立刻对上一张流着口水和眼泪的脸。
正是白天搭伙过的小伙伴。
金渔:“!!”
大半夜的不睡觉,睁着大眼多吓人呐!
那小姑娘也被突然转过来的金渔吓了一跳,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眼泪也流得更凶了,像两口决堤的坝。
“我手疼,睡不着,”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又咂巴下嘴儿,“也饿,饽饽真好吃,菜真香啊,我第一次吃这么饱……”
众人刚被卖到陌生环境,彼此不熟悉,乡音亦不同,还没正经说过话呢。她也没指望金渔回应,自顾自说个不停,“好疼啊……真香啊,明儿吃什么……”
她的声音不算大,奈何就在金渔耳朵边上,夜里又静,着实聒噪得不行。
“别想了,”碎碎念得金渔太阳穴突突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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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她被迫开口,“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有什么?”小姑娘下意识接了句,一怔,又惊又喜,语速骤然加快,“哎,你能听懂我说话?!我都好久没人跟说话了,你是哪里人?我是大柳树乡的,你也是大柳树乡的吗,你家门口也有大柳树吗……”
六岁的小姑娘不清楚世界有多大,总觉得只要能对话,就算老乡。
坏了,金渔暗道不妙,这是个话痨啊!
原身自然不是大柳树乡的,之所以能交流,一是二人都来自北方,发音略有相似;二是金渔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几十年,接触了无数方言,早就成了半个语言专家。
“对了,我叫四丫,你叫什么?”四丫却越说越精神,不知怎么又绕到伙食上去,“……真好吃,你说明天咱们还能吃那么好吗?”
金渔被这话逗乐了,困意短暂地消失了片刻,模仿着她的口音问:“手不疼了?”
“疼,”四丫老实道,“可是,可是我从来没吃过那样好的饭。以前在家里,只有过年才有油水,也只有爹和哥哥、弟弟们能吃干的……”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她有些想家了。
可若家去了,照样得干活儿,还得捡哥哥、弟弟穿烂的破衣裳,喝他们吃剩的刷锅水果腹。家里穷,爹又爱吃酒,稍不顺心便会对娘和女儿们拳打脚踢……
这里就不同了。
周妈妈虽然看着凶,却不会胡乱打人,况且进来头一日就给她们洗了澡、换了新衣裳,连铺盖都是新的!
想到这里,思乡之情似乎又淡了些。
金渔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抖动了下,掩去眼底情绪,没有回应。
说什么呢?
树挪死,人挪活,许多人留在家里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四丫又开始说话了。
一开始还磕磕绊绊的,似久不运转的机器,处处透着生涩的锈味。渐渐地,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拼命从壶嘴里挤压出来的蒸汽,呼哧呼哧往外喷,又尖又烫。
从被卖到现在近一年了,她被打过,被骂过,唯独没正经开口说过话。恐惧、苦闷、思念……种种情绪压在心里,越积越多,如不断发酵的浆液,快要将她撑炸了。
此时此刻,她就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只想一个劲儿往外涌。
这种酸涩的情绪感染力惊人,金渔立刻打断她,“睡吧。”
她恢复平躺,闭上眼,“明天就知道了。”
终于跟活人说上话,四丫的情绪奇迹般地平稳许多,低低地嗯了声。
短暂的安静过后,四丫又轻轻戳了戳金渔,“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的金渔:“……你不说话的话,明儿一早我就告诉你!”
困死了!
“啊?”四丫张了张嘴,竟真的不出声了。
又过一会儿,她开始发出细微的鼾声。
金渔:“……”
刚才是谁说睡不着的?!
3. 熨烫处
金渔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这副身体实在太累,也太小太需要睡眠,眼皮刚一合上,整个人便瞬间“昏死”过去,梦都来不及做。
次日一早,金渔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被戳醒的。
手持小木棍的周妈妈从炕头走到炕尾,一路走一路戳,有的还要调头戳两遍。
两遍还起不来的,她就直接掀被子,下一刻,小棍便会呼啸着落在那人的小腿上。打在那里,既不耽误做活,也不影响睡觉。
伴着各式各样的哀嚎和抽噎,众人七手八脚整理好被褥,抱起属于自己的小木盆,东倒西歪地出门,排队用冷水洗脸、漱口、梳头。
一夜过去,水缸里结了层薄薄的冰碴,随着众人舀水的动作碎成一片片,咔嚓作响。
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是鱼肚一样的青白色,无尽穹窿间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子,一闪一闪的。
薄霜水银般笼了满地,冰冷的空气掠过还带着水渍的手脸,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金渔瞬间清醒。
院子里点了火把,映出墙角未化的积雪,黑一块,白一块。
就着微弱的光,金渔看见了水盆中模模糊糊的小脸儿:清秀,眉宇间隐隐透着股倔强,以及……炸开的蒲公英般的满头短毛!
她抿抿嘴,沾湿篦子,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梳顺。
发质太差,枯草般的手感,又黄又稀又薄,稍微用力就拽断……都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其他七个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心翼翼地将头发梳顺,金渔才翻出统一发放的蓝色头绳,一头咬在嘴里,熟练地绑了个马尾辫。
可惜头发又短又少,成品只是个小揪揪,直挺挺戳在后脑勺,像毛笔头一样滑稽。
“你叫什么呀?”四丫顶着湿漉漉的脸挤过来,一双眼睛在摇曳的火光下闪闪发亮,盛满执着。
金渔无奈又敬佩地看着她,“金渔。”
昨儿“上课”老学不会,夜里随口这句话倒记得清楚。
“金渔?”那是什么鱼?好吃吗?四丫还没来得及重复两遍,就迎来了课业大检查,瞬间如丧考妣。
一夜过去,不少孩子已经将昨天学习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腿肚子少不得再挨几下。
晨风凌冽,但周妈妈的语气更凌冽,“答不上来的没有饭吃!”
本打算藏拙的金渔:“!!!”
早晚饭本来就少,仅一碗杂粮粥而已,还扣?!
接下来的三天,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重复:
天不亮就起床,检查昨天的“功课”,答不上来就扣伙食。
等检查完功课,天也亮了,新一轮的脏衣物、车帘、篷布等等又被各处送来,在门外堆成小山。
周妈妈却不着急叫人浆洗,而是先将八个孩子挨个拉到光线最好的日头底下,扒拉开头发,检查有没有虱子;张开嘴巴,闻有没有恶臭。每隔一日还会脱了衣裳,看身体上有没有奇奇怪怪的疹子。
下人自己腌臜倒没什么,万一染给主子就麻烦了。
私底下,四丫越发知足,几次三番跟金渔感慨,“从没人待我这样好!”
在家时,她一年到头也洗不了几次澡,整天臭烘烘的。不过大家都臭,也就闻不出来了。
也没人在意她生不生虱子,可在这里,身上略有点酸臭味儿都不成。
金渔幽幽望了她一眼,心道那是你没真生病!
对某些人而言,奴仆就是耗材,与其花费心血治疗,不如直接扔了换新的。
不过在不生病的前提下,古代高门大户的奴仆活得确实比底层穷人更像个人:
干净的居住环境,高频率的洗漱,一天至少一顿干饭……都是底层人可望不可及的。
活着才有希望,金渔迅速适应着新生活和新身体。
她就像一只超节能核动力摄像头,近乎贪婪地窥探着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
短短几天下来,还真发现了些东西。
“这衣裳都没干呢,怎么又要收了?”四丫凑近了,小声说。
北方冬天的太阳不够毒,织物又偏厚,晴天也要至少一整日才能干透。可院子里的这些还带着明显的湿意,周妈妈就叫取下来,命摞到一起。过个大约一两刻钟,便会有人来敲门、取货……
这样的情形,在过去几天不断重复上演。
四丫不敢问周妈妈,只好私底下同小姐妹嘀咕。
熨烫。
金渔想到了,但没说。
像所有的穷人一样,原身全家上下也没几件衣裳,严格执行从老到小的继承制,直至把布片穿成布条,一辈子都洗不了几回,又哪里来的余力熨烫?
既无余力,自然不知道这回事。
既然不知道,就不能讲。
就此,金渔确认另有“高级”浆洗处,也解释了为什么迄今为止未见过丝绸等高级货色。
一口气买八个童工的家庭必然需要中高级社交,不可能连一件撑场面的丝绸外裳也没有,这显然很反常。
而且送来的脏衣物中虽以床单、帐子和车帘等居多,亦有几套做工考究的带绣花的棉织物,款式和风格都很像周妈妈身上穿的,可偏偏那些车帘的做工和纹绣比周妈妈等人的衣裳更加考究。
这足以说明问题:
连装饰物品都这么讲究,主人的衣物绝对更好。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新手没资格碰好料子,也没资格做熨烫之类相对轻快体面的活儿。
金渔近乎贪婪地观察着,总结着,用日常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渐渐拼凑起陌生的处境。
她就像迷失在黑暗中的旅人,试探着,摸索着,时不时就会捡起一根火柴点燃,永久地照亮一点角落。
虽不知光明何时才能完全驱散黑暗,但给自己设点小目标,有个盼头总是好的。
但这并不能表露出来。
俗话说,出头的橛子先烂,金渔每天都在“控分”,微妙地将自己的表现维持在第二三名的位置,既不至于吃挂落儿,又能让周妈妈有好印象,来日“调岗”也能想起她来。
又过了几天,依旧是众人将微微带着水汽的衣物收起来,叠好了,等人来取时,周妈妈忽道:“今儿,我会让两个素日表现最好的送过去。”
众人皆是一愣,没回过神来。
送过去?
过去?
出门?
可以出院门了!
这个消息就像在热锅里丢下去一把盐粒,八个孩子眼底都迸出光,情绪热辣辣得高涨起来。
无论被拐还是家人主动买卖,众人皆短则数月、长则近年不曾出门,如今终于有了放风的机会,哪怕只是跑腿儿送东西,亦不免心动。
金渔也不例外。
小院子里四四方方逼仄的天空,她真的已经看吐了。
不过,只两个人的话,她日常控分有点狠,排名很微妙啊……得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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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才好。
周妈妈的视线正从每一个人脸上划过,清晰地看到了孩子们眼底的渴望和躁动。
对上金渔的瞬间,后者露出一个沉稳而腼腆的笑,然后便迅速垂下眼眸,与周围同龄人们的浮躁截然不同。
就是她了罢,周妈妈暗道。
头回出门,终究难约束,这孩子年纪虽小,性子却沉静,日常学规矩也扎实,且从不挑事儿,正好压一压同行的人,免得出什么岔子。
“吱呀”一声,月亮洞门第一次在金渔面前打开,露出了她不曾看过的场景:
对面也是一扇一样的月亮洞门,中间隔着一条几步宽的南北小夹道,夹道两端又有东西小道相接,整体呈工字形。
“工”字顶天立地的两笔不知通往何方,但见高墙遮蔽了阳光,让那冬日午后的小道显得深邃而幽静,唯余墙头探出的几根藤蔓蛇一样攀援,引诱人探索。
身后周妈妈火辣辣的眼神犹如实质,沉甸甸压在金渔背上,也压住了她的好奇心。
可同行的桃花才八岁,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如何忍得住?不禁探头探脑多看了几眼。
不等她收回视线,周妈妈极富压迫感的咳嗽声便从背后传来,惊得桃花小腿肚发软,险些被突起的砖缝绊倒。
她面上红白交加,慌忙站直了,目视前方。
半干的衣服抱在怀里并不舒服,湿意混着寒气一点点传进来,像抱着一大坨冰。
金渔朝桃花使了个眼色,三步并两步走到对门,发现那扇门也是半掩着的。
桃花是八个孩子中最争强好胜,表现最突出的,且又比金渔大两岁,按理,正该她先行叫门。
可这会儿桃花还沉浸在周妈妈咳嗽声的威慑之中,竟没回过神来,只呆呆杵着,有些无措。
周妈妈肯定还在后面盯着,说不得这也是日常考核中的一环,没奈何,金渔只得开口叫门,“我们是对面的,送衣服来了。”
里边立刻有人开门,顺手一指,“放到那边去。”
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香味,落在脸上柔柔的。
这不禁叫人诧异,分明几步之遥,怎得竟气息不同起来?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金渔道谢,与桃花一起迈进去,见里头也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但至少有她们那边的三倍大。
这证明了金渔的一个猜想:
小院儿确实是被隔出来的,因为方才从外面夹道上看,两边是完全对称的结构,可这边却这样大……
院子里没有晾衣绳,只横亘着许多衣架子和晾衣杆,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如玉,半点毛刺也无。
那些衣杆和衣架上挂着若干半湿的丝绸衣物、云肩、帘子、床单等,大半带着绣花,精致得不得了。
倏尔有风吹过,“扑簌簌”掀起几角丝绸,色彩缤纷的缎面便在日光下荡起珍珠般的荧光,翩然似梦。
可怜桃花堪堪从方才的懊恼中回神,一抬头,顿时又被眼前的波光潋滟摄去心神:
娘啊,这些也是衣裳吗?那么多好看的颜色……那布怎么和日常见的不一样?看着又柔又顺,淌水似的,日头底下还泛着光。
别是银子做的吧!
说起来,银子什么样?
“别乱看!”一个面生的妈妈喝了一声,惊得桃花一哆嗦,愕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看得呆住了,落后金渔一截。
她面上一红,慌忙跟上。
4. 来人
屋子里好大的开间,里面摆着三张巨大的台案,案上铺着厚重平整的棉布,棉布微微泛黄,正是未经调色的原色。那些棉布表面微微发亮,纹理绒毛都被压平了,正是反复熨烫的结果。
案子上铺着各色衣物,几个十几、二十岁的男女正低头忙碌,或拿熨斗,或摆弄衣服,分工协作,十分默契。
金渔和桃花进来时,靠外一张案子的两个姑娘才熨烫完一件石青色鹊登枝提花对襟中衣,热气还没散去呢。
二人分工明确,一人将中衣扣子扣好,提起一边袖口,另一人则取过一旁似金似玉的光滑竹竿,小心穿过两边袖筒。【注】
最初那人在另一头接了竹竿,二人直接将整件衣服从案上提起,平移到屋子另一侧的衣架上挂起来。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好些衣架,衣架下头还放着几个大小不等、花纹各异的香炉,袅袅紫烟正从香炉的孔隙中溢出,缓缓钻入上方的丝绸中消失不见。
方才金渔她们进门时闻到的淡淡香味就是这里来的。
等衣服上最后一点水汽彻底散去,熏香也结束了,正好收起来,分门别类送去给各位主子。
里面的人都在忙,金渔和桃花就像格格不入的闯入者,站没处站,坐没处坐的,浑身透着不自在。
不过也确实不自在。
因为熨烫间里有火盆、熏炉,更有装着热炭或开水的大小熨斗,再加上熨烫间升腾的蒸汽,潮湿、温热,简直跟春天似的。里面的人只穿中衣还热得脸蛋红扑扑,她们却穿着棉袄进来,冻疮就有点痒痒的,浑身刺挠。
金渔不确定这些人是真的忙得腾不出空来接手,还是潜在的另一个考验……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眼瞅着那两个丫头把衣服挂好,拍打着袖子往回走,金渔立刻上前,甜甜地叫了声姐姐。
二人闻声回头,看了个空,视线下移,看见个脑袋,又听那脑袋说:“好姐姐,这些送来的衣裳要放在哪里?”
这样小!
打头那个丫头拿眼睛往她身上扫了几下,又看她身后分明比更大一点儿,却一副乖顺跟班样子的桃花,莞尔一笑,“周妈妈叫你们过来的吧?得了,先放在旁边的案子上,你们两个过来帮我们铺衣裳。”
话太长太密,都是正统官话发音,金渔她们还没学这么多呢,一时间只觉脑袋瓜里涨得慌。
那丫头叹了口气,又上手比划了一通。
从出门到现在,桃花已经出了两次岔子,明白过来之后,下意识看向金渔:
咋办?
周妈妈只叫咱们送衣裳,没说还要干别的活儿呀?做还是不做?
金渔飞快权衡利弊,乖巧应下,“好的。”
周妈妈确实只说叫她们来送衣裳,可这边何种情形她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就一定会预测到有类似情况发生:只要对方提出要求,以金渔她们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无法拒绝。
若强行拒绝,且不说周妈妈领不领情,先就把这边的人得罪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谁知道哪一个后面站着谁?回头人家不经意间说几句类似“只知偷奸耍滑”的话,金渔和桃花就要完蛋!
况且以金渔这些天的观察来看,单论洗衣裳,小院那边的劳动力其实是非常冗余的:她们学规矩的时间比洗衣服更长!
总而言之,与其担心回去之后的事,不如先把眼下难关过了再说!
见金渔应下,桃花心中本就不多的勇气顿时散了个干净,也亦步亦趋地跟做起来。
说是帮忙,但她们手上都有冻疮,又多皴裂倒刺,稍不注意就可能蹭破流水、刮花丝绸,故而那两个大丫头也不敢叫她们上手摆弄,只是指挥着跑腿儿:
“那头起皱了,你拿杆子挑一挑。”
“熨斗不烫了,你再加两块碳进去,不要太红的。”
于是不知不觉间,金渔就懂了点原始平铺熨烫:
不同于现代挂烫,平铺熨烫难度更高,要求更苛刻。
棉布暂且不提,丝绸最容易起褶子,但凡有一点不平,熨烫后就成死褶皱,除非再次过水,不然就抻不开了。可丝绸最忌讳多次过水,每多一次,光泽便黯淡一分,甚至立刻泛白、起灰伤,就算废了。
不能干烫,熨斗温度也不能太高,不然就烫坏掉,整件衣裳也废了。
带绣花的更刁钻些,因为绣花用的丝线都是反复劈开的,细若发丝,更娇嫩,怕烫又怕刮,还容易起毛花,故而得用布片垫着熨……
那两个大丫头没留金渔和桃花太久,熨烫完两件披风后就放她们去了。
出门的工夫,金渔和桃花又瞧见墙角浆洗丝绸织品的洗衣工们,那些人面前的水盆竟冒着淡淡的热气!
丝绸怕烫,只能是温水。
温水!竟然用温水洗!何等奢侈!
桃花目瞪口呆,眼中旋即流露出浓浓的羡慕和向往。
温水洗衣裳,还有手油,看看她们的手,多么红润、细腻、光滑!
这是养小姐吧?
回去的短短几步路,两人心态就大不一样了,尤其桃花,脚步踟蹰,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进小院的月亮洞门前,桃花忍不住深深地回头望了一眼,又垂眸看自己满是冻疮的手,低低说了句,“要是我也能在那院子里就好了……”
天天泡温水,还能抹手油,怕不比乡间土财主的小姐过得都滋润。
回到小院时,周妈妈果然什么都没说,只叫二人归队,继续学规矩。
其余六个孩子都眼巴巴看着金渔和桃花,满肚子好奇,只是不敢问。
一天到晚,也只有睡觉前那一点工夫是自由的。
于是睡觉前,所有孩子都呼啦啦围到金渔和桃花身边,用各种口音和半生不熟的官话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外面什么样儿?”
“跟人说话了吗?”
“你们做什么去了,怎么身上香喷喷的?”
答不过来,根本回答不过来!
桃花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也不管别人问了什么,只添油加醋地将白日所见统统讲来,引得众人惊呼连连。
四丫瘦小,挤不进去,便拉着另一个性格内向的小姑娘单独问金渔,“真用温水洗衣裳啊?”
扯谎呢吧?!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澡都不洗的,就是不舍得烧热水,这边竟然直接拿来洗衣裳?!
对上两双明晃晃透着渴望的眼睛,金渔失笑,“都是为了衣裳……”
再体恤的主子也不会无缘无故让下人用温水洗衣裳,这太奢侈了。
可偏偏这么做了,皆因丝绸太过娇贵,不得已而为之:若人的手上满是老茧和冻疮、裂口,一碰就会勾丝、劈丝、脏污,哪里还能穿呢。
比起弄坏昂贵的丝绸衣物,显然费点儿炭火、烧点热水就实惠多了。
四丫咂巴下嘴儿,才要说话,又见桃花举起手,满面骄傲得瑟,以一种近乎浮夸的语气道:“你们知道绸子吗?我今儿就摸了!比水还滑溜!”
往对面走一遭,桃花觉得自己已经跟其他人不一样了。
四丫立刻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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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问题,嗖一下甩过脖子来,“真那么滑溜?!”
另一个小姑娘绿豆虽然没开口,可亮闪闪的眼里分明也是这个意思。
寻常人家日常以粗麻为主,想买细棉布都要勒紧裤腰带,早已习惯了。在她们看来,来到这里之后分发的棉袄已经够软乎了,可,可竟然还有东西比棉布更软,比水更滑,那,那得是什么样儿啊?
还能穿得住嘛!
金渔笑了笑,没说话。
她和桃花的手都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那边怎么敢叫她们碰丝绸!
桃花眼见着也是吹上头了……
各色问题层出不穷,屋子里活像散养了一百只鸭子,嘎嘎作响,金渔和桃花说得嘴巴都干了。
以往闹成这样,周妈妈早拎着小棍进来了,今天却似有意,竟纵容众人闹到三更天。
三更就是后世的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而金渔等人每日五更刚过,也就是五点就要起,又是成长期,根本不够睡。
于是次日一早,周妈妈的小棍便舞得虎虎生风,比素日更多戳了几个来回。
纵然哈欠连天,众人却更有精神了似的,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都放着光,干活、学规矩分外卖力。到了傍晚,又收拾衣物时,众人更眼巴巴望着周妈妈,渴望她能点自己的名。
很显然,甜美多汁的胡萝卜已出现,不必任何人催促,小毛驴们便已自愿上钩,哒哒哒追着跑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剩下六人都两两一组去送了一回,回来后亦不免亢奋,不必细说。
很显然,这是周妈妈在告诉他们:好好干活,好好学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就不用再这么苦了。
金渔却不满足:她不想继续洗衣裳了!
就算用温水洗,也是洗衣裳不是吗?
她受够了洗衣服,受够了常年洗衣服带来的关节疼痛、肿胀、变形!
过了这一关就能好吗?有多好?
除了对门的浆洗熨烫处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一步步来……有没有可能想办法跳过这个步骤?
但是,现有条件不足以实践她的计划。
只能继续蛰伏、等待。
要等待时机。
“胡萝卜”出现后,八个孩子的干劲空前高涨,不必刻意督促便会主动去做、去学,于是周妈妈便久违的空闲下来,有功夫偷懒了。
在金渔到来的第十五天下午,下了一场薄雪,次日月亮洞门内便迎来了新的面孔:一个跟周妈妈年纪相仿,穿戴也相仿的女人。
对方一进来,周妈妈一直板着脸就柔和许多,眼底也泛起一丝真实的笑意,主动上前寒暄。
最初说的是官话,词汇简单、常见,金渔大概能听懂,大意是:不过几件衣裳,也值得你亲自走一趟?
这里有头有脸的大丫头、管事妈妈等,皆无需自己浆洗衣服,以往都是小丫头、婆子们收了,一并送到这边来。
来人提着个小包袱,包袱里面是两件棉布长褙子,袖口和领口对襟一圈绣着柳叶纹。
金渔见过,甚至亲手洗过。
“才刚出门送贺礼,不曾想下脚处的石板松动了,溅脏了下摆。”来人笑了笑,“整日闷着无趣,难得有空,不如散散腿子走一走。”
周妈妈便叫人接了,“先紧赶着洗这件,仔细些。”
来人道谢,又同周妈妈闲话几句便去了。
隔了两天,那人竟又亲自来取,金渔和周妈妈觉出不对劲:熨烫在对面,要取也该去对面,她是老资格了,怎会记混?
5. 机会
周妈妈拉着她的手,低声问:“瞧你面色不大好……”
渴望获取信息的金渔进一步竖起耳朵偷听。
来人姓夏,同周妈妈一样,都是跟着当家主母过来的家生子陪房,二人关系极亲近。
她稍显踟蹰,短暂的沉默后,再开口就变成一种更柔软,带着几分缠绵的方言。
当初为免水土不服,这些孩子们都是来了北边后买的,莫说她和周妈妈熟悉的南边方言,就连官话都不会几句的,正好防止偷听。
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四丫等人确实满头雾水,如听天书,可偏偏老天放进来了金渔这个例外!
是吴语!
她听得懂!
古吴语和现代吴语发音自有区别,另有具体地方方言差异,但核心发音却极为接近。金渔前世在长三角一带混了将近二十年,如今调动心神,竟能听懂个三五分!
已经足够了。
听话里的意思,是这位夏妈妈接到了南边来的书信,家里人催。具体催什么,她没有说,不过明显能看出不大愿意。
周妈妈瞬间心领神会,微微叹了口气,问她是怎么想的。
莫大的悲伤骤然席卷了夏妈妈,叫她的精神气溃散大半,人也好似佝偻了。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半晌才艰涩道:“到底……不是亲生的。”
金渔心头微动,搓洗衣裳的动作慢了半拍,一时连疼痛都忘记了:亲生?什么亲生?谁亲生的?
可惜对于彼此都熟悉的话题,双方皆未过多阐述,所以直到两位妈妈告别,金渔也只听了个半截。
但她有预感,对方肯定会再来的,间隔一定不会太久。
果不其然,短短两天之后,夏妈妈又来了,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烦躁。
显而易见,她一直在为某个问题所困扰。这种困扰伴随着诸多压力,在她内心深处不断堆积,现在已经开始溢出来了,急需宣泄。
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把握不住分寸,过多地透露出隐秘信息。
对金渔而言,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甚至有可能是短期内最好的机会:
能改变现状自然好,就算不成,多掌握一名前辈同事的信息,总归没有坏处。
夏妈妈先飞快地同周妈妈嘀咕几句,眉头紧锁。
夹杂着搓洗衣裳的噪音,听不大真切,就在金渔琢磨着要不要再凑过去一点时,便听周妈妈忽然排解道:“亲兄弟还信不过吗?到底是一家骨肉。”
金渔洗衣裳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
亲兄弟?
那前面为甚么又说不是亲生的?
“兄弟明算账……嫂子……小家……”夏妈妈的语速时快时慢,音调忽高忽低,显然本人正处于挣扎和焦躁中,遣词造句稍显随意。
金渔捕捉到关键信息:夏妈妈似乎和亲兄弟之间有些嫌隙。
这倒不算稀罕。
一碗水很难端平,家里孩子多了,自然就有偏疼的,有被忽视的。若再有兄弟,女孩儿的处境只会更惨……
不过亲兄弟的小家和“亲生”到底会是怎样一种联系呢?
收养的兄弟被嫂子怂恿着争家产?
金渔好奇得抓耳挠腮,那两个人却始终说不透彻,闹得她晚上都睡不好,恨不得抓着其中一个的脖子摇晃,“到底什么亲生啊?!”
次日一早,四丫看金渔的眼神都不对了,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问:“你做噩梦了吗?昨晚打了我好几下。”
金渔:“……”
对不起!
又过了五六天,金渔都快把两位妈妈的神态动作复刻下来时,夏妈妈第一次失控了。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难言的悲伤和愤怒,“侄儿再好,能比得上我亲生的女儿?”
周妈妈拍拍她的手,言语中带着同情和安抚,“快别难受了。他们也是好心,想着百年之后到底有个烧香拜祭的人……”
情绪激动之下,夏妈妈的声音都不自觉加大了,“我是不信什么神佛的,但凡有神明,早就把珠儿送回来了!说什么百年,百年后,我们两口子骨头都烂成泥,管他烧不烧香,祭不祭拜!”
周妈妈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是跟着叹息,也抹了抹眼角。
过了许久,周妈妈才又劝慰道:“珠儿也是我看着长了那么大的,自然是一顶一的好,这不是老天提前叫回去享福了……你啊,看开着些,别苦出个好歹来。”
人的心窝窝就那么浅,就好比墙角的水缸,若一味往里灌苦汁子,早晚有一天得灌满了,哪还容得下欢喜呢?
一连偷听了半个月,终于厚积薄发,迎来突破性进展,金渔机械地搓着衣裳,心跳声震耳欲聋。
若她猜得没错,夏妈妈曾育有一女,但因为某种原因,早早夭折了,之后夫妻二人再未生育。
看模样,夏妈妈也有三十上下,放在古代,这甚至是个可以当岳母的年纪,她的家人便想让她过继兄弟的孩子!
奈何夏妈妈跟兄弟之间本就不大和睦,觉得对方未必发自真心。再则她爱女情深,多年来都放不下,对方却总想着取代女儿,故而迟迟不愿意。
机会来了!
短短几秒之内,金渔就决定破釜沉舟赌一把。
生命太过短暂,根本经不起任何浪费,她不想再继续按部就班的苦熬了。
手上的冻疮越来越严重,所谓的入职前培训却遥遥无期,她不要继续这样荒废下去了。
飘着雪花洗衣服的滋味,她不想再尝!
她要赌一次!
一定要赌一次!
赌徒心理让金渔心跳加速,肾上腺素激增,全身的血液被心脏疯狂泵到四肢百骸,涨得发疼。
她面上滚烫,几乎要烧起来。
久在黑暗的人迟迟窥见一丝光亮,哪怕只是海市蜃楼,也足以令金渔头晕目眩。
她缓而深地吸满了一口气,借着拧水的动作慢慢挤出来,从胸腔到腹腔,几乎把自己压成一张饼。
挑起的余光瞥见墙头探进来的枯枝,不知什么时候,枯枝上竟萌出浅茸绿的春芽,恰似她心中涌动的希望。
当夜,金渔毫无睡意。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呼啸而过,翻滚着,不断排列组合,又被推翻,不断重来。
现在正是夏妈妈最矛盾,心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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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脆弱时候,同时也是警惕性最强、最排外的阶段,一旦找好切入点,自然如热刀切黄油,可如果找错了,踩到雷点,就可能万劫不复。
该怎么做呢?
金渔轻轻翻了个身。
总不能直接跳到对方眼前说,我给你当女儿养老送终吧!
戳人家的伤疤,不被打死才怪!
她和夏妈妈之间缺少交集,可谓毫无关联,更兼二者地位悬殊,任何搭讪都显得居心叵测。
究竟该如何不着痕迹地让对方注意到,进而接受自己呢?
除去自己和夏妈妈,小院里还有七个孩子和一个周妈妈,八双十六只旁观的眼睛,众目睽睽之下,深入接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必须在有限的接触内,尽可能加深印象,留下记忆点。
金渔抿了抿嘴,将双方有限的行动轨迹重新梳理了遍:
她最远只能到对面的浆洗处,与夏妈妈的交集仅限于小院……不,进小院必要经过两个月亮洞门之间的小道,而金渔轮班去对面送衣服时,也要经过小道!
这些日子周妈妈已经不会盯着她们出门了,所以如果能在小道上“偶遇”夏妈妈,金渔就将得到一个仅有三人在场的,相对私密的相处空间!
不能把同伴打发走,那样就显得太刻意。
也不能贸然接近,那样就太有心机,也很容易暴露她能听懂吴语的秘密……
越是着急的时候,越不能急。
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慢慢来。
金渔闭上眼睛,肢体放松,幻想自己漂浮在汪洋之中。
漆黑的脑海中,帆船已初具雏形。
只待风起。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四丫就很亢奋,因为今天轮到她去对面送衣裳了。
虽已是第三回去,四丫依旧难掩激动,搭伙拧车帘子的时候还忍不住跟金渔咬耳朵,“上回我看见一件顶顶漂亮的袍子,上头绣了好些花儿呢!什么时候我能摸一摸就好了。”
金渔失笑,熟练地拖过小凳子,爬上去够晾衣绳,边抻边说:“常去帮着熨烫,总有机会碰的,这算什么!你怎么不想弄一件来穿?”
四丫被吓到一样甩了甩头,“我可不敢!”
她踩上另一只凳子,凑近了对金渔耳语,“听说那上头一朵花就够买我啦!叫什么,什么,哦,叫什么书绣!”
金渔噗嗤笑出声,“苏绣。”
“对对对,”四丫嘿嘿笑道,“是这么说的……”
话音未落,月亮洞门吱呀一声响,连着来了几日的夏妈妈如期而至。
四丫忙闭上嘴,等她和周妈妈去一旁说话时才低声道:“我可真喜欢她来,她一来,周妈妈就不大管咱们了。”
金渔笑而不语,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会儿。
又是这个时间。
夏妈妈每次来的时间都很固定,大约是下午三点前后的样子,午饭早过了,晚饭没开始,有差事的老爷们也没回家,正是这座宅院内最清闲的时段。
聊天会进行到小院去对面送衣服之前,夏妈妈自己出门,周妈妈也不送她,正好接着安排人手送衣服……
6. 行动
亢奋,激动,金渔的心跳加速,双手发抖。
她要开始行动了。
是死是活,只看这一遭!
众人洗衣服都在西墙根儿底下,这里离送进来的水、脏衣物和排水沟都近,亦是来人出入的必经之路。
以月亮洞门为中轴线,孩子们按男女分开两边。
浆洗的位置并不固定,先到先得,自夏妈妈出现之后,金渔就有意识地占据了最中间靠走道的位置:每次夏妈妈来去之时,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足够近了。
洗衣服时,众人坐的是矮板凳,很硬,腿脚也伸不开,时间一长,腰、背连着屁股和腿都疼。然后大部分人就会直接放弃板凳,只用前半边脚掌支撑身体,重心前移蹲着搓,更能用上力。
但起来的时候要当心,长时间蹲姿很容易因血液循环不畅而失去平衡……
比如现在。
蹲着搓了半天的金渔拎着衣裳站起来,才要抬手拧水,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晃了晃,一个踉跄歪在经过的人身上,继而摔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极结实,冬天的地冻得梆硬,砸下去活像戳在钢板上,金渔撑地的手掌和胳膊肘剧痛,腰胯也火辣辣的,视野中金星都冒出来了,只觉天旋地转。
但是还不够。
金渔勉强撑起上半身,黑金交加的余光瞥见夏妈妈那截湿漉漉的裤腿:被她方才拿的湿衣服洇的。
她想拽着袖子去擦,可还没碰到就蜷缩回来:手上的冻疮被擦破了,染着血和泥,比湿裤子脏了不知多少倍。
金渔把头按得低低的,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声音和身体微微发颤,“奴婢知错了!”
一时间,小院里寂静无声。
周妈妈原本想教训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这个孩子素来本分懂事,性子也沉稳,一次意外罢了。
“这孩子,今儿也毛毛躁躁的起来。”她有意替金渔周转,扭头对夏妈妈道,“我那里还有没穿的干净衣裳,大冷天的,你先换了再去吧,别吹着了。“
夏妈妈本非苛刻之人,低头瞧见金渔瑟缩的可怜样子,仿佛瞧见了雪地里瑟瑟求生的小麻雀,不由心头一软,温声道:“别怕,不骂你。”
她的视线落在金渔流着血的红肿的手上,又有些心酸。
她非草木,焉得无情?连日来又经家书搅动心肠,念及早夭的女儿,自有一番慈母愁绪。如今见了金渔如此惨像,不免触动善心,暗道真是世道不公。
自家女孩儿千辛万苦留不住,可偏偏就有人弃之如敝履,糟践得不成样子……
金渔依旧埋着头,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是个有善心的人。
若对方因此迁怒,后面的计划便不必展开了。
见金渔一动不动,只是发抖,周妈妈以为她吓坏了,便放缓声音道:“罢了,快起来洗洗,拿布条子包一包。如今熨烫你也学得像模像样,这两日便先过那边去打下手吧。”
手破成这个样子,衣裳自然洗不得了,只好帮着端个熨斗、衣杆。况且买这几个孩子本也不是为了长久浆洗,她既沉稳,先拨过去也无妨。
金渔一怔,“多谢周妈妈!”
没想到啊,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熨烫不用沾水,那屋子里又暖和,条件可比这里强多了!
但金渔的真实目的不是这个。
为表诚意,接下来几天金渔并未躲懒,在对面做完活也不多待,马上就回小院睡觉,从不乱走。
周妈妈见了,越发觉得她知进退,更不约束。
私底下孩子们如何羡慕,自不必说,就连平时不怎么同金渔搭话的桃花,也有几回默默注视。
连着看了几天,当金渔再一次按时归来吃午饭时,桃花终于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不是傻?”
金渔:“?”
哈?
不等金渔回话,桃花便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道:“有这样大好的机会,你竟不趁机好好巴结那边管事的,还巴巴儿赶回来吃饭!水煮烂菜叶子,有什么好记挂的!”
见金渔面露惊讶,桃花突然烦躁起来,哼了一声,甩手就走。
笨死了!
还不如叫我去!
金渔目送桃花离去,既好气又好笑,还略略有些感动。
小姑娘看着傲,没想到还挺替自己着急。
道理金渔如何不懂?
可事情并不像桃花想象的那样简单。
“巴结”二字说来轻巧,可核心本质是利益交换,以如今她们的身份地位,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要前途没前途的,拿什么巴结?光凭一张嘴皮子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熨烫那边更复杂,各色内斗暗流汹涌,短短几日金渔便窥见端倪,不觉暗自心惊。
所幸她太小了,资历浅,构不成实际威胁;嘴巴又甜,有眼力见,满口姐姐哥哥叫个不停,干活不躲懒,干完也不多待,众人便不视她为对手。
见金渔手上血肉翻卷,迟迟不好,当日叫她来帮忙的大丫头春柳竟主动递上药膏,“你这是坏了的冻疮,肉都烂了,平日也没个手油滋养,白放着得等到猴年马月?拿这个去擦,三五日便长好,这点尽够你使的了。”
金渔喜出望外,诚心道谢,“多谢春柳姐姐,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没什么能回报的……”
春柳噗嗤一笑,伸手往她脸上轻轻一拧,“油嘴滑舌,我还图你什么不成?快抹去吧。”
以前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早已用不上,留着也白瞎了,不如给别人用去。
这小东西,还怪招人疼的。
金渔借温水洗干净手,用药膏狠狠抹了两遍,果然神效,次日伤口表面就生出膜似的薄痂,边缘也开始收敛了。
没了手上的疼痛,金渔看外面灰蒙蒙的天都觉顺眼许多,不免将春柳谢了又谢,闲时便帮她端茶倒水、捏肩捶背的。
春柳虽不指望什么,却也喜她知恩图报、有眼力见,得空便多指点几句,二人越发亲近。
不同于对面小院儿,大浆洗处这边不大限制干活时说话,春柳也颇健谈,托这个的福,短短数日,金渔的官话就突飞猛进。
来到这里的第二十天,金渔认出了夏妈妈的衣服:那套曾被她弄湿的衣裳。
金渔熨烫得格外认真,帮着掏袖子里面时,意外发现有一处接缝开线了。
“这没什么,常有的事。”春柳浑不在意,“这些妈妈们院子里也有丫头使唤,送回去自有人缝补,不必理会。”
金渔心头微动,“好姐姐,你疼疼我,借我针线使使吧。”
春柳诧异,伸手往她脑门儿上戳了几下,“真是洗衣裳洗糊涂了,如今你连个月钱都没有,自己吃喝尚且不够呢,怎么还倒过来贴补那些有钱的管事!”
一旁另一个丫头听了,深以为然,一撇嘴,“就是,她们莫说每月的月钱,光是日常跟主子们出入的随手打赏、逢年过节的赏银,一年少说也有个几十两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熬成个管事妈妈就好了。
金渔捂着额头腼腆一笑,“姐姐们不知道,我认得这衣裳,之前我不小心冲撞了这位妈妈,她竟很和气,还叫我不要怕哩!”
春柳听了,不再言语,转头翻出针线丢与她,“趁日头还没落,缝去吧,小傻子!”
不打不骂就高兴成这样,傻乎乎的。
“哎,多谢姐姐!”
金渔欢欢喜喜接过,捧着衣服就蹲到屋檐底下缝去了。
老实讲,她的针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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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并不算好,这辈子没学过针线,上辈子也只是个缝纽扣的水平。好在夏妈妈的衣裳也不复杂,开线那里只顺着走平针就完了。
金渔缝几遍,又拆过几遍,扎了三回手,堪堪赶在日落前得了。
春柳见了,不免又笑她痴傻,“你这手艺也不怎么样嘛,说不得人家见了还嫌弃呢。”
金渔心道,手艺不好也有手艺不好的好处,万一真做得天衣无缝,对方看不出来,岂不白干活了?
晚间夏妈妈回来,就见小丫头正对灯举着一件衣裳细看,“怎么了?”
“妈妈回来了,”小丫头将衣裳拿过来与她瞧,“昨儿您还说这边袖子底下的线有些松了,只怕洗完要开,今儿我本预备着缝补的,不曾想竟有人悄悄补好了,您看。”
熨烫间的活计繁重,哪里得空?以往从没人管这些的,真稀罕。
“哦?”夏妈妈颇感意外,果然接过细瞧。
虽都是穿绿线、走平针,奈何不是同一批线,颜色有差异,针脚也生疏,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也不晓得哪个做的,妈妈,可要拆了重补一遍?”小丫头问。
虽说是袖子底下的里子,外人瞧不见,可自己人已经看见了不是?到底有些粗糙。
哪个做的……夏妈妈眼前立刻浮起一个小小的,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合着烛火一并摇曳起来。
有几回她就在走道里遇见那个小丫头,对方道谢之余,每每都规规矩矩行礼,看着实在老实。
可有一次,夏妈妈无意中回头,却发现对方正扒着对门的月亮洞门,眼眶泛红,痴痴地看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小丫头似吓了一大跳,嗖一下躲进去……
“妈妈?”没等到回应的小丫头又问了遍。
夏妈妈回神,“不必了,就这么穿着吧。”
第二天得闲,夏妈妈又去找周妈妈说话,又遇着金渔从熨烫间往回走。
“妈妈好。”金渔老老实实行礼。
夏妈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像往常那样放她去。
二人擦着彼此的衣角错开,一切如常。
可夏妈妈走出去几步后,突然转身,果然又见金渔扒着门缝偷看。
金渔浑身一僵。
见她转身要跑,夏妈妈出声道:“站着。”
金渔就乖乖站着不动了。
夏妈妈好气又好笑,“你来。”
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金渔垂着脑袋,捏着衣角蹭过来。
夏妈妈看着眼前毛茸茸的脑袋瓜,“傻丫头,你总瞧我做什么?”
金渔捏衣角的手指紧了紧,盯着她绣柳叶的鞋尖,没出声。
夏妈妈也不恼,往她手上瞧了瞧,“手好了?”
虽还有痕迹,但伤口大多愈合,也消肿了,便不那么触目惊心。
金渔飞快地抬头瞟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好了,多谢妈妈们慈爱,那边的姐姐们也心善,还给我药使。”
虽然过程短促,但夏妈妈还是从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捕捉到某些沉甸甸的情感,明亮又灿烂。对上的瞬间,夏妈妈竟似被烫了一下。
“我就这么吓人?”夏妈妈不由道,“吓得你头也不敢抬。”
知道她学官话不满一月,夏妈妈刻意说得很慢。
这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
金渔摇头,终于微微仰起脸,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怕冒犯您。“
夏妈妈心头一软,“呦,你才多大,竟知道冒犯?既怕冒犯,怎么又偷看呢?”
夹道里的冷风分外尖利,呜咽着扑过来,将金渔的眼眶催红了。
她吸吸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我……我,我想娘了……”
夏妈妈愣住。
7.珠儿
向往亲情乃人之天性,一个六岁的孩子想娘,有问题吗?
一个打小就被卖了,受尽委屈折磨的六岁孩子想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这个孩子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哪怕称不上关怀的温暖之后,再次被激发了思母之心,有毛病吗?
天王老子来了都找不出破绽!
至少夏妈妈觉得没问题。
那孩子……
“想什么呢,我方才叫了你三遍都没听见。”晚间老周家来,就见浑家在灯下暗自出神,竟似木雕泥塑。
“啊?”夏妈妈回过神来,胡乱抹抹眼角,“回来了?吃过了不曾?”
见她眼圈泛红,眼尾似有泪痕,老周隐约猜着什么,也不细问,边洗手边说:“吃过了,里间爷们儿们吃酒听戏,也赏了我们这些跟着的人饭吃。”
夏妈妈哦了声,将手里的衣裳叠了几下,慢慢收起来。
“衣不如新,这衣裳到底有些旧了。”老周才从外头回来,吹了冷风,自顾自倒热茶来吃,也顺手给浑家倒了一盏,“说起来,你也有几个月没做新衣裳,开了春,正该裁剪起来。我记得去岁主子着实赏了两匹新鲜花色的料子,不如就做了,省得白放着霉烂了。”
“才穿几回?何必折腾。”夏妈妈知道他故意东拉西扯,不想让自己多思多想。可她又如何能不多思?
“唉,我只,只是又想起珠儿……”
说着,眼泪便滚滚地落了下来。
那是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熬日熬夜拉扯了那么大……珠儿没的那一日,她一半的心也被剜走了。
提及爱女,老周亦不免伤怀,夫妻俩一时对坐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声音沙哑道:“你父母兄弟那边,依我说,竟不必理会。说句不中听的,如今你我跟着夫人、老爷北上,除非奔丧,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回南,天高皇帝远,他们难不成还硬杀过来?”
老周对岳家没有半分好印象,毕竟他们曾亲口说出“一个丫头片子罢了,没了只当她没福”这样的话。
夏妈妈抹了把脸,摆摆手,“我自懒得搭理。”
顿了顿,瞧见衣裳,又闲聊似的将金渔的事说了,“那么点儿大的丫头,真真儿可怜,你是没瞧见,两只手上竟没一块好皮肉……”
当年珠儿比她还大些呢,被他们宠坏了,隔着衣裳略磕一下就要哭闹的……
娘……
多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冷不丁一提起来,夏妈妈的心口窝就一抽一抽地疼。
天下之大,有人想娘,也有人在想闺女啊!
夫妻俩胡乱说了会儿话,互通了明日各自的差事,又预备好出门的衣裳,这才睡下。
忙活一天,够累了,可夏妈妈毫无睡意。
她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是女儿日益模糊的脸,一时是金渔眼含热泪说想娘,搅得她头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梦非梦间,夏妈妈好像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背影。
“珠儿?”
夏妈妈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日思夜想的女儿啊。
可珠儿并不回头,只一个劲儿往前走,夏妈妈拔腿就追。
母女俩看着近,可无论夏妈妈跑得多快,总差几步撵不上。
“珠儿!”
周围黑漆漆的,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只两个人脚下有一点点光,雾蒙蒙,晃悠悠,像孤零零悬着的日头和月亮。
夏妈妈追了许久,久到嗓子都快喊哑了,突然就发现前面的小人站着不动了。
“娘。”小人身形飘忽,声音也晚风若有似无,仿佛随时都能连人一起吹散了。
“珠儿?”夏妈妈紧跑几步扑上去,搂住她冰凉的身体不断摩挲,“珠儿啊!”
夏妈妈想哭,却不知为何没有眼泪。
怀里的女孩儿抬起头,慢慢从珠儿变成了金渔的脸,眼里流下两行泪,又清晰地喊了一声,“娘。”
夏妈妈僵住。
“娘……”
“娘……”
“娘!”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似绵绵不绝的海浪,将夏妈妈拍打到窒息。
她几乎站立不稳,骤然惊醒,“珠儿!”
“您叫我吗?”金渔迟疑地停下脚步,又往四下看,似乎是在确认周围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夏妈妈状态不大对,眼神极其复杂,像欢喜,像慈爱,却又时不时流转出抗拒。
她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金渔的心跳有些快。
她知道对方在看谁。
夏妈妈懊恼地捏了捏眉心。
我在做什么啊?
还没睡醒吗?对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乱喊什么……
起床后她就有些心神不宁,强打精神出门替夫人送了请柬,回来后略得了个空,本想去大厨房那边煮碗提神醒脑的茶来吃,可一路过二院,两脚就不自觉往东面拐。
再抬头时,她就瞧见了夹道上那熟悉的身影,不禁脱口而出,“珠儿!”
夏妈妈定了定神,“没事,我认错人了,你去吧。”
金渔无比肯定:
夏妈妈心动了!
如此一来,她就更不能走了!
她一定要抓住机会加一把火!
怎么样算有缘?这个年岁的女孩儿,不,女儿,会怎么体贴妈妈?
不外乎端茶递水、揉肩捏背……
所以金渔非但没走,甚至还第一次大着胆子主动上前,关切地问:“您生病了吗?头疼吗?我给您捏捏吧。”
这话如果在十天之前说,夏妈妈定会心生警惕,觉得这丫头好生谄媚嘴脸,可过去这些天她们见过很多次,更一度真情流露……
夏妈妈没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她。
“娘,我给您捏捏吧!”
多熟悉的话!
是了,珠儿以前也是这样乖巧懂事的。不管外面多累,只要一回到家,看见女儿甜甜的笑脸,她就觉得都不算什么了。
金渔正垂眸想着,右耳垂突然一暖,“妈妈?”
夏妈妈亦觉此举有些失态,忙收回手,勉强笑了笑,故作不经意的说:“真是巧,我这里也有一颗痣。”
莫非这就是缘分?
金渔顺着往夏妈妈耳朵上看了眼,再抬手摸摸自己的右耳垂,眼中满是惊喜,“真的吗?我还没照过镜子呢!”
原身出身贫寒,家中确实没有铜镜。
但金渔每天洗漱时都会对着水面观察、琢磨:我跟夏妈妈是否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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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之处?若没有,能不能人为制造?
几次近距离接触后,她发现夏妈妈面部和右耳垂上各有一颗小痣。
在这个时代,想消痣并不容易,但想无中生有,并不难。
前世金渔上学时曾不小心被削尖的铅笔戳破手指,伤口很小,很快就愈合了,但黑色的炭粉却永远留在肉里,像极了一颗小痣。
如今金渔在大浆洗处帮着熨烫,每天都会接触到大量炭。炭焚烧后很容易摔碎,她挑了一块又尖又细的,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往耳垂上扎了下。
刺痛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湿润。
金渔不动声色地擦去血珠,一松手,那碎炭便跌入垃圾堆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入职”二十日有余,查体已不像最初那么频繁了,耳垂上蚊子叮咬那么点儿大的细小伤口,用碎发一挡,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炭渣本就是高温消毒过的,又是冬天,不过三两日就会恢复如初。
夏妈妈的眼睛温柔得像要淌出水来,忍不住又摸了摸金渔枯黄稀疏的小辫子,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直到晚上,金渔还在复盘:
我已经做到了最好,夏妈妈也明显心动,可到底什么时候开口呢?
我手上的伤快好利索了,要不了多久,就该回来向周妈妈报道,难不成又要该死的洗衣服?!
金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还不能急。
你忘了上辈子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吗,为了拿单子,你到处跟小区的阿姨、叔叔们聊天,吃了多少闭门羹?打听到谁家准备办红白喜事了,就去磨,最长一次磨了大半年……
金渔用力闭了闭眼,重新调整呼吸,任由思维徐徐飘散。
何况是认亲这种事,古人尤其看重血缘、亲缘,定了就是一辈子,自然要慎重,不是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成,夏妈妈也已经明显流露出独一份的关心,总归不亏。
有些念头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次日,夏妈妈破天荒没去找周妈妈,而是告了个假往街上去了。
附近几条街住的都是世代读书的、做官的,街头巷尾常年有士兵巡逻,安静又安全,虽然是白天,依旧静悄悄的。
夏妈妈熟门熟路地朝东走了两个巷子口,右拐,又过了一条街后,波光粼粼的河道赫然出现在眼前。喧嚣的叫卖声扑面而来,路边、河里,桥上、桥下,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贩沿着街道不断蔓延,一直铺开到视野尽头去。
“馒头,馒头,热乎乎的肉馒头!”
“羊汤,新鲜的羊汤,娘子来一碗?”
“各色蜜煎、南方荔枝膏,香甜解渴、补气益脾!”
“绒毯,波斯绒毯,上等波斯绒毯、香料、琉璃器!”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历年考题汇本,如假包换!”
安静彻底被热闹取代,各色招牌幌子在空中猎猎作响,大小船只刺破水流穿梭其间,讨价还价的,不小心撞着人道歉的,孩童闹着要吃果子的,声声入耳;空气中充满了各色繁复的香味,面香、肉香、笔墨香,丝丝入骨。
这便是都城望燕台,天子脚下,大国气象。
夏妈妈却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朝着街角那个摆着八卦的小摊子去了。
8.妈妈
摆摊的是个神婆,原本正掐着几根草无所事事,觉察到有人靠近,头也不抬地哼哼,“测字还是扶乩?”
来人一屁股坐下,也不说话。
神婆动作一顿,顺着那对襟衣裳的纹路抬头,看清来人后,懒散中登时多了几分同情和无奈,“妈妈来了?”
这位妈妈隔三岔五就来,每次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早就倒背如流了,故而张口就来,“说来也巧,今早我掐指一算,上天为你夫妻二人诚心所感,已经往阎王老爷座前传话去,令爱千金……”
类似的话她说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自己都嫌絮烦,可对上门的客人而言,尤嫌不够,每每听完,眼里都有光,仿佛又有指望活下去了似的。
以往夏妈妈也是如此,今天却稍稍有些不同。
神婆住了话头,细观她眉宇神色,“家里又来书信了?“
夏妈妈嗯了声。
老这么说车轱辘话,神婆都嫌银子拿着烫手,先亲手煮了一壶岁寒三友的热茶与夏妈妈清火,又来一剂猛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拖有什么用?”
夏妈妈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又听对方说:“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谋算?还来问我做什么?”
神婆心道,左不过就是同意或不同意,既然对方提了,你又不答应,那不就是不愿意?
“我……”被戳破心思的夏妈妈张了张嘴,只觉满腹话语到了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蜷缩几下,茫然看着从身侧经过的车水马龙,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街边叫卖依旧,车马南来北往,各个行色匆匆,谁不是为了前程谋算?夏妈妈分明有个不错的前程,可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刮着冷风。
她迫不及待地想做些什么来填补。
“亲兄弟明算账,况且还是成了家的,什么亲哥哥热嫂子,都是隔了一层的亲戚罢了。”神婆张嘴就是看破红尘俗世的通透,轻飘飘的话语在喧嚣中出奇清晰,直直印到夏妈妈心窝里去,“总这么僵着不是个法儿。他们固然过不来,可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你们爹娘都在的,倘或来日一个孝字压下来,又怎么说呢?终究不痛快。”
见夏妈妈抓着茶杯的手关节都泛了白,神婆索性凑近了,狠心道:“孩子那么大了,又有自己的亲爹娘,过继来难保不生二心,倒不如你们自己从这边抱养一个,打小养起来,你不说他不说,那就是亲生的。即便来日知道了又如何?他也没个亲眷,只能依靠你们。只要不是个狠心冷肺的,石头也能捂热了……”
口头拒绝有什么用?不如快刀斩乱麻,从根儿上绝了他们的念想。
这话简直说到夏妈妈心坎里。
她的眼睛闪了几闪,十分心动。
是了,是了,抱养一个,养一个同我有缘的……
神婆自然不知夏妈妈和她想的南辕北辙,还以为说中了,越发得意。
她重新坐直了,端起茶来轻轻吹几下,啜一口,乘胜追击道:“我本不管红尘事,奈何遇着你,也是缘分。说句不中听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纵然你男人自己不说,他爹娘兄弟眼见他没个香火,岂有不着急的?来日说不得也琢磨着过继哩!”
话糙理不糙,夏妈妈的脸色又凝重几分。
她有孕本就不易,偏生产时伤了根本,大夫都说要小心将养三五年方好。不曾想后来女儿夭折,她哭得肝肠寸断,身子越发不中用……
眼见夫妻俩将近而立,膝下仍无一儿半女,说出去,确实不大好听。
诚如这神婆所言,自家男人固然情深意重,可倘或来日公婆那边也以延续香火之名逼迫,又当如何是好?
该有个决断了。
告别神婆时,夏妈妈步履坚定,眼底的踟蹰一扫而空,重新升腾出奇异的光彩,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街还是那几条街,但落在夏妈妈眼中,已和来时截然不同了。
傍晚,老周才从外头回来,就被浑家拉到里间商议大事。
外人自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晓得那灯亮了一夜,夫妻二人亦一夜未眠。
夏妈妈是个外柔内刚的急性子,一旦决心去做什么事就等不得。
次日一早,她便重新梳洗过,给自己换了一套姜黄色,看上去更显温柔慈爱的衣裳,脚下生风地往浆洗处去了。
同一时间,金渔看着几乎完全愈合的双手,无声叹了口气。
周妈妈过来检查功课时,她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妈妈,我的手好了,可要回来做活么?”
周妈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好逸恶劳乃人之天性,谁都知道对面更轻快体面,都巴不得偷懒呢,你这丫头,竟主动要回来?
一旁的四丫懵了,桃花更是满脸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自己上。
你是不是傻啊?!
金渔自然不傻。
伤口好了,周妈妈看不见吗?一味装傻拖着不说就能混一辈子吗?
非但不能,还会给她留下“爱耍小聪明”“得意忘形”“偷懒”的坏印象。
夏妈妈究竟会怎么做,眼下还不得而知,若在这个关键节点被周妈妈说句什么不好听的,难保不会功亏一篑!
她做事,定要全力以赴,绝不允许有任何一丝可能的威胁!
自始至终,金渔都没有抬头。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妈妈的审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头顶的周妈妈满意道:“你眼明心细,手脚也算勤快,且先这么着。待来日主子见过了,正式分派差事时再换吧。”
稍后散了,桃花便挤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酸溜溜地开口,“真是傻人有傻福。”
金渔还没说什么呢,四丫先不高兴了,“你才傻呢!”
整天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好像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似的。聪明又如何呢?如今还不是跟我们一般,继续冷水洗衣裳!
桃花比四丫高了大半个头,生得又周正,素来不将她放在眼中,听了也不生气,只阴阳怪气道:“她自然是装傻,你倒是真傻,哼!”
说完,一甩辫子扭头走了,把四丫气个倒仰。
金渔啼笑皆非,赶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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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气急败坏的四丫,“多谢你热心为我,咱们且不管她,赶紧吃饭要紧!”
两个姑娘都不是坏心眼儿,奈何性格差异过大,时常针尖对麦芒,金渔夹在中间,确实不大好做。
但真要论起来,她还是跟四丫更亲密些,况且对方此番又是为自己出头,就该领情。
四丫一听,果然顾不上同桃花争高低,忙不迭拉着金渔往餐桌去了。
早饭没什么可说的,每人一碗杂粮粥,当时灌个汤饱而已,不到晌午就饿。
可别小瞧这碗粥,底层人家多的是一日两餐、一餐呢!
一时饭毕,金渔又仔细洗了手、漱了口,这才往对面去。
那边以丝绸为主,可不能弄脏了,必须收拾得干干净净。
唉,真饿啊。
什么时候能痛痛快快吃顿饱饭呢?
“孩子。”金渔一出门就被等在外面的夏妈妈叫住了,“你来。”
今天的夏妈妈有点不一样,不单纯是衣裳不一样,出现的时间不一样,而是……眼神和神态,之前一直困扰着她某些东西消失了。
“哎。”金渔麻溜儿过去,“妈妈好。”
对上夏妈妈的眼睛,金渔的心跳立刻开始加速。
这不是看闲杂人等的眼神。
莫非……
夏妈妈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动作温柔,“没吃饱吧?”
金渔羞赧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周妈妈说了,伺候主子不能吃太饱,不然不恭敬,我,我熬得住。”
“傻孩子,总这么熬着可怎么好,你还长身子呢。”夏妈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先吃几块点心垫一垫。”
随着纸包打开,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充斥了金渔的鼻腔,她本能地吞了口口水。
一碗粥是真的不够,她真的很饿。
棕色的油纸上安静地躺着四块乳白色的糕点,大约一寸见方,中间还夹杂着几丝鲜红的花瓣,油润润、香喷喷,鲜艳可爱,十分诱人。
见金渔眼睛都直了,夏妈妈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慈爱道:“这叫玫瑰乳糕,甜而不腻,是城里新出来的花样,听说小姑娘们最爱吃了。来,尝尝。”
金渔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饿,好想吃,但还不行。
她咽了下口水,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没有拿。
夏妈妈一怔,把玫瑰乳糕又往她眼前递了递,有些急切地说:“好吃的,尝尝呀。”
金渔仰起头,眼巴巴看着夏妈妈,眸底已然泛起水光,“我,我爹就说要带我买糕吃,叫我在铺子外面不要乱走,可,可人牙子说他一早就收了银子,把我卖了……”
多亏这些日子跟着春柳学习官话,不然这几句都说不利索。
夏妈妈听得心都要碎了,一把搂住她,“好孩子,好孩子,你受苦了!”
两世为人,金渔真的吃了很多苦,眼眶一酸,竟真的有了落泪的冲动。
她没有挣扎,短暂地放任自己沉醉在从未有过的温暖拥抱中,深深地吸了口气。
啊,妈妈的味道。
9.记名
未时刚过,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廊下的鸟儿都不叫了,门口当差的小丫头垂首站着,一动不动。
见夏妈妈进来,小丫头方行了个礼,“妈妈好。”
两株老梅正吐芳蕊,夏妈妈抬头瞧了眼,心下也觉欢喜,低声问道:“夫人起了?”
她是掐着时辰过来的,一早就知道这会儿夫人肯定起了,且因睡了午觉,正是精神头最好,心情最佳的时候。
不过知道归知道,终究主仆有别,在外请示后再行动,才更显敬重。
“才叫了水进去,正梳洗呢,可要给妈妈传一声?”
丫头话音刚落,里面就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乌发樱唇,柳眉鹅脸,穿戴亦很不凡,“谁来了?”
“翠溪姑娘,”夏妈妈笑道,“是我,夫人可得空?”
翠溪亦是夫人带来的家生子陪嫁丫头,同夏妈妈是老相识,知道彼此的分量,语气立刻温和许多,“正梳头,预备簪花呢,您先进来吧。”
说完,翠溪先行一步,朝里面回话,“夫人,是夏妈妈。”
门外的夏妈妈又整理了下仪容,理了理鬓角,确认齐整了,这才抬脚进去。
雕花卧房门开着,纱帘卷在两侧青鱼吐珠钩内,现出楠木梳妆台前端坐的高夫人。
因下午没有应酬,她只穿了件烟紫色的半旧海水纹提花长袄,肩膀上笼着如意连环纹云肩。一个丫头正拿着雕漆螺钿小篦子,沾了头油,帮她一下一下的篦鬓边碎发。
另有两个伶俐的小丫头正在收拾软榻,榻边是一盆黄橙橙的大柚子,空气中弥漫着酸甜交加,混杂着淡淡清苦味的香气。
如今高夫人闻不得熏香,日常屋子里便多用瓜果。北地冬日带香味的瓜果少,可只要多使银子,照样有高价运来的南方佳果挑选。
“夫人歇息得可还好?”夏妈妈恭恭敬敬上前请安,顺势往高夫人面上瞧了眼,笑赞,“夫人面似芙蓉,气色越发好了。”
“你净哄我,”高夫人十分受用,却还是对着镜子细看面色,又低头往隆起的腹部扫了眼,“有孕之人,糊弄着罢了,说什么好不好的。”
她不过二十来岁青春,更兼保养得当,面上并无细纹。现下因有孕在身,面颊略丰润了些,倒显得更有气势了。
“夫人冤枉夏妈妈了,方才奴婢就这么说,您还不信呢。”翠溪亲自开了首饰匣子,也来凑趣,“可见您肚子里的这位也心疼母亲呢,是个孝顺的。”
夏妈妈跟着奉承,“算来二月底三月初就要生了,正好不冷不热坐月子,可不是孝顺怎得?”
高夫人莞尔,见匣子里满是珠光宝气,有些腻味,当下摆摆手,“拖着这块肉就够累了,何必再往头上堆叠?今儿也不见外人,清爽些罢。”
说完,就叫人松松梳了个居家偏髻,也不多用珠钗,只从窗边怒放的鹤头丹茶花上剪了朵戴着,又轻快又爽利。
不必小丫头做,夏妈妈主动捧过镜子,举到与高夫人视线平齐的位置与她细瞧。
高夫人左右看了看,抬手轻抚,满意地点点头,漫不经心道:“巴巴儿过来,什么事?”
夏妈妈把铜镜递给一旁的丫头,跪下磕了个头,“不怕夫人怪罪,今儿我是有事求夫人来的,想求个恩典,也沾沾府上添丁进口的喜气。”
高夫人闻言,眼波一闪,玩笑道:“你们两口子是天底下头一号老实本分人,最叫我省心的,能遇着什么难事儿?这倒奇了,且先说来听听。”
一番话说得亲切又俏皮,可字里行间透出敲打:
我器重你们,皆因你们素来本分懂事,若说出什么非分之想,叫我不省心了……
夏妈妈神色不改,好似没听出里面的警告,又叹了口气才说:“我家里那点事,夫人也是知道的,说来也是巧了,才买进来的几个小丫头里,竟有一个极合眼缘!已找人算了,说命里该着有这段缘分!我们两口子着实忍不得,想求夫人开恩,把她给我们做个女儿,日后仍旧在里头伺候,好歹是个念想,百年后也有人帮着养老送终。”
说罢,夏妈妈抽帕子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在场知情之人无不动容。
听见是这等微末小事,高夫人眼中戒备尽消,笑容越发真挚,忙叫她起来,“你们跟了我这么些年,说是半个亲人都不为过的,何须这样小心谨慎?那事不光你们,连我也存在心里,时不时想起来,亦是唏嘘!”
顿了顿又道:“那丫头能入你们的眼,也是她一番造化,此乃天公作美的喜事,何必巴巴儿来请示?我还拦着不成?”
大家族里奴才们相互勾连、盘根错节乃是常态,多是见不得人的交易,有几个主动往上报的?故而夏妈妈此番举动,高夫人嘴上怪她过分客气,心中却越发熨帖。
夏妈妈正色道:“话虽如此,我们两口子的命都是夫人的,自然一分一毫都不敢隐瞒,正该过了明路才好。”
既然准备认女儿,就要为那孩子以后打算,今日特意来禀告,就等于提前在夫人跟前露了脸,于日后大有裨益。
高夫人说笑几句,随口问那女孩儿年岁、品行,又叫人取花名册来看,“听你的意思,是打算做正经女儿养着?”
若认表面干亲,断不必这般郑重,各人私底下就办了。
可若当正经的,回头家里各处的花名册、家籍簿子都得改,逢年过节的恩典赏赐之流,也不能落下。
夏妈妈点头,“是。“
话虽少,意志却坚决。
我要,我要那个孩子。
我一定要那个孩子!
高夫人暗自称奇,真是稀罕。
这种事最怕一个“我愿意”,外人既劝不得,也劝不住,索性由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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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是好是歹的,都怨不得旁人。
至于那丫头……又不是赎身,依旧在内听用,左不过左手倒右手罢了。
用买来的六岁小丫头进一步收拢心腹,很划得来。
高夫人略一沉吟,索性道:“既这么着,就是正经喜事了。翠溪,取五两赏银来。”
陪房乃心腹,自不同于普通奴才,家中凡有生老病死等红白喜事,主子都会有所表示。
夏妈妈推辞不得,千恩万谢,又说要日后带着女儿来叩头谢恩,高夫人摆摆手,并不往心里去。
感恩不感恩的,原不在叩头上。
说话间,外头有婆子送了雪白的牛乳炖燕窝来,另有一小盏金灿灿香喷喷的蜂蜜糕儿、碧油油清爽爽翡翠卷儿配着。
翠溪叫小丫头们抬过红漆小炕桌来,又倒玫瑰花汁水与高夫人净了手,取过一对苏绣软枕与她歪着。
高夫人依在软枕上,用小银勺子慢慢挑了一勺燕窝吃,吩咐她道:“把花名册和家里的户籍册子都改了吧。”又头也不抬地对夏妈妈说,“赶明儿取了对牌、名帖,叫老周往衙门走一趟就是了。”
金渔卖到这里是走的明路,在衙门里落了档的,卷宗中清晰地写着“因家贫,无力抚养,生父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卖与某某,某某转卖至某家”,虽说买卖交割完毕后,金渔日后的生老病死就与生身父母无关了,但她的出身确实是清晰可查的:有父母,不能乱讲。
如今夏妈妈要认她做登记造册的入籍女儿,就必须先去衙门办个专门的文书,写明其生身父母早就放弃,现主家同意,允许她另行收养云云。
只有这样,母女关系才算名正言顺,以后金渔可以继承夏妈妈夫妻的部分遗产、全部嫁妆,谁也抢不走。
相应的,金渔也必须为二人养老送终。
见高夫人又换了茶盏漱口,夏妈妈便知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不敢多打扰,又恭恭敬敬谢恩,悄然退出去。
等夏妈妈走了,高夫人才稀奇道:“那个丫头真就那么好?过去几年也没见夏妈妈这样急。”
一大早巴巴儿跑过来说,怕被人抢走了怎得?
自古膝下荒凉的不在少数,京城的慈幼局里要多少孤儿不得?反正都是从外头抱养,还不如挑个男婴呢,怎么偏找个已经懂事的女孩儿?真能养熟不成?
一旦入了籍,可就反悔不得了。
“奴婢也意外呢,真真儿的没想到。夏妈妈家的事不是一年两年了,以往从没见她这么高兴过。”翠溪也叹,迟疑着说,“兴许,就是缘分?”
话本上不都说么,有的人以前从没见过,可偏偏一见如故!有的人朝夕相处,却始终形同陌路。
高夫人又想了一回,到底想不明白,摇摇头,“随她去吧。”
都求上门来了,她若不应,反倒成了恶人了。
10.死了
“什么?”周妈妈直接叫出声来,险些打翻茶碗,“认女儿?!”
不是,你什么时候看中的?!
听见动静,有几个小孩子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探脑的想看,被周妈妈一眼瞪回去。
单论规矩分寸,这批孩子里确实没有一个比得上金渔。
“我已找人算过了,着实有缘!”夏妈妈得偿所愿,端的喜气盈腮,哪里顾得上周妈妈怎么想,自顾自说个不停,“不瞒你说,那孩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
“你们才见过几回?”周妈妈打断,不信那算命的原话就这么着,“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你若果然喜欢,不如先认个义女,放在眼皮子底下细看几年,届时再论不迟啊。”
分派活计都要先调/教个小半年呢,更何况还是认亲这样的大事!
改了户籍可就没有回头箭了,抚育稍有不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才六岁,官话都说不利索呢,能有什么坏心!”夏妈妈笑着摆摆手,“原先她见了我还躲呢,可怜巴巴的。”
顿了顿又说:“她又不比家生子,来日还不知要吃多少苦,我只要一想啊,便一日都忍不得了!”
周妈妈又问:“老周怎么说?”
养女儿可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由着我罢了!”说起此事,夏妈妈难掩骄傲和庆幸。
夫妻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家生子,不比外头盲婚哑嫁,至少目前,老周还是最看重她的。
她吃了秤砣铁了心,周妈妈亦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夫人都准了,我又能怎么着?只盼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别辜负了你们一片真心。”
只怕老友也是被家人逼迫,多重刺激之下的选择:
我就是认个外来野丫头也不要你们的过继儿子!
“前儿你还夸她沉稳,遇事挑得起,”夏妈妈倒奇了,“怎么今儿又这样瞻前顾后的。”
“那能一样吗?”周妈妈白她一眼。
说句犯上的话,以前那是给夫人挑奴仆,不好了再换就是!
现在可是亲戚了!能换吗?
木已成舟,多想无益,周妈妈沉吟片刻,“平心而论,那孩子确实不错,来日有大造化也未可知。”
既然成了自家人,难免爱屋及乌,再评判金渔时,自多三分偏爱。
“我不求什么大造化,”夏妈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只盼着一辈子无病无灾,平安到老就知足了。”
她再也经不起失去了。
“不说这些不吉利的,”周妈妈赶紧岔开话题,“你是来取铺盖的?日后还叫她去那边上差?”
夏妈妈很看不上,“那铺盖什么样,你比我还清楚,不要也罢。只将她日常梳头使的那一套拿着就是了。”
至于差事……冬天熨烫确实算不错的活儿,暖和又干净。可眼见着天渐渐热起来,摆弄热熨斗的屋子很快就会变成蒸笼!夏天最热的时候,动辄昏倒也是有的,她可不舍得女儿去遭罪!
夫人临盆在即,来日各处都要添加人手,还怕没有好差事?
周妈妈领着夏妈妈去了隔壁卧房,朝一个铺位上努努嘴儿,“瞧,那就是了,你看看要拿些什么,剩下的我还要往上头报呢。”
这些都是公中出的,若没人使了,就该重新归到公中去。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就是光秃秃的炕头上八床铺盖,靠枕头的那端另有一把寻常木料的篦子,地上一个盆罢了。
金渔的铺盖一眼就能认出来:整理得格外整齐,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小篦子、小木盆也摆得端端正正,活像什么宝贝。
夏妈妈看得眼里泛酸,只将那梳头的篦子揣起来走了。
这孩子,当真是一无所有。
晌午金渔就得了信儿,强按着砰砰作响的心跳跟周妈妈道别。
周妈妈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破天荒的絮叨起来,“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莫要四处张扬,也暂且不要同别的孩子讲,要好的也不要说……”
事以密成。
孩子们正是心性不定的年岁,又没过过好日子,根本抵不住诱惑。若有人发现金渔走了捷径,难保不因嫉妒而心生怨恨。
届时人心浮动,或使坏,或想有样学样攀高枝儿去,就没法管教了。
说了半日,见金渔一言不发,只是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周妈妈叹了口气,“我也是糊涂了,跟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呢?你也未必都听得懂。”
“妈妈,我懂的。”金渔低低道,“爹娘总说我是多余的,在家不许我说话,只干活,说多了就要挨打的。”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她的原名都叫“金余”,多余的“余”。
周妈妈一怔,也觉可怜,“去吧。”
罢了,这就是天意吧。
及到傍晚开饭,四丫发现金渔久久不回,大着胆子问道:“妈妈,少了一个人呢。”
别是犯了什么事,连晚饭都不许吃了吧?
虽然只有一碗稀粥,好歹也是粮食啊。
周妈妈便道:“她手脚勤快,规矩学得也好,被前头的夏妈妈看中,带去学别的了,以后就不在这里住了。”
饭桌上顿时一片哗然。
学别的?
不在这里住了?!
桃花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狠狠咬了咬嘴唇,胸中酸涩难当。
那傻丫头命怎么这么好?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也顾不上交头接耳了,吃饭倒比平时快上许多。
一日课程结束,暮色四合,周妈妈终于离去。
黑压压的卧房里静了片刻,突然炸开嗡嗡的议论声。
“她去哪儿了?”
“莫不是发达了?”
“真好啊!”
“她以后是不是顿顿能吃肉?”
“想得美!”
以往最热衷于讨论、最热爱表现的桃花,这次却一言不发,只是窝在被窝里,盯着黑压压的房梁发呆。
怎么不是我呢?
我差在哪儿了?
是,第一回去对面的时候,我可能确实不如她,可,可后面不都改了吗?
我还大两岁呢!
夏妈妈,夏妈妈,您都要了一个了,多要一个又怎样?
耳畔忽响起压抑的啜泣,桃花一扭头,发现四丫在抹眼泪。
桃花本就不喜她,此时更觉晦气,“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
哭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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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就能被挑走吗?
四丫和她之间原本隔着一个金渔,如今金渔不在,两个不对盘的人紧挨着,四丫哭得更厉害了,“小鱼,小鱼会不会死了?”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怎么写。
屋里突然一片死寂。
桃花脱口而出,“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四丫哭道,“我还没被卖到这边来之前,就有两个小伙伴不见了,人贩子也骗我们说是有了好去处,可是几天后,几天后下大雨,就把院子里埋着的尸体冲出来了呜呜呜……”
青白生蛆的尸体……像两坨再寻常不过的死肉。
那日的情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拐子、人牙子,做的都是伤天害理的营生,岂有良善之辈?打骂乃司空见惯的事,众人谁没挨过?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术,却从没往这边想,这会儿听四丫一说,寒意骤然笼上心头,个个毛骨悚然。
“不可能!”桃花不信,一骨碌坐起来,“傍晚咱们还看见她来着!”
夜色笼罩下,她的脸也白了,牙齿有点打颤。
哪怕再要强,再大胆,到底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
“死人很容易的,”角落里一个小男孩幽幽道,“后脑勺吃一棍子就没气了……”
当年他爹就是被人那样打死的。
“都闭嘴!少自己吓自己了!”桃花气得抓起枕头砸过去。
她那样刁滑,惯会装傻的,怎么会不声不响就死了?
我不信!
男孩恼羞成怒,爬起来就要打架。
却听桃花咬牙切齿道:“不怕把周妈妈引来挨罚的,只管叫嚷!”
众人顿时回忆起小棍儿落在身上的痛苦,一时间噤若寒蝉。
“都睡觉!”桃花喝道,不知是警告众人还是安慰自己,“不许胡思乱想,明儿我去对面送衣服,看看不就知道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嚏!”
“阿嚏!”
同一时间,正乖乖抱着新被子,看夏妈妈给自己安排新被窝的金渔又急又快地连打几个喷嚏。
“怎么了?”分明只是小事,夏妈妈却好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紧张兮兮地过来摸她的额头,“可是着了风寒?”
“没有,”金渔眨眨眼,眼底清晰的映出夏妈妈着急的面孔,“许是什么绒毛进了鼻子。”
确认真的不烫,夏妈妈才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要是哪里难受,可赶紧告诉娘啊。”夏妈妈摸着她的脸,郑重其事道。
“哎,我记着了!”金渔重重点头,“您别担心。”
不过打喷嚏而已,怎会这样紧张?
“要叫我什么?”夏妈妈停下动作,眼含期待。
金渔张了张嘴,很小声地喊了句,“娘。”
真没出息,她暗自唾弃,分明就是自己努力求来的,如今怎么反倒紧张起来?
“哎!”夏妈妈高兴极了,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再叫一声。”
“娘!”
娘,娘,娘!多么动听的字眼!夏妈妈幸福得快要飘起来,一把将金渔提到炕上,“上来试试,软和不软和。”
11.战争
金渔一声惊呼腾空而起,落下时,脚底已是柔软。
哇!
好软好热哦!
她先试探着按了按厚实的棉被,又抿着嘴儿试探着看向夏妈妈,然后才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中躺下去,把自己慢慢蜷缩成一个球。
呼~好软好厚实,整个人都好像陷下去了!
棉布被面也好细腻,完全不是小院的铺盖能比的!
认了娘之后金渔才知道,几位管事妈妈们的住处竟只和小院儿一墙之隔:正是她之前看见的颜色不对的南墙。
那道墙将原本的大院子分成一大一小两个,小的那个就是金渔等人居住、学习和浆洗的小院儿,大的则是供夏妈妈、周妈妈等管事们居住的四合院。
连着倒座房,四合院里一共住了四户,都是一样的内部格局:进门左右各一间屋子,中间的隔断摆一张四角方桌并几把椅子,可以闲坐、用饭。
除了夏妈妈夫妻有一间屋子空着外,其他三家管事都有儿女,有的儿女还成家了,挤得满满当当,正预备去别处买屋子。
如今金渔过来,这屋子终于也有了人气。
夏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觉得一颗心简直都化成了水,在胸口汇成暖呼呼的一团,热热的,胀胀的,满足得不得了。
屋里很暖和,金渔的脸蛋没一会儿就红扑扑的起来,像一颗不怎么饱满的水蜜桃。
她把大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双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妈妈,却又对方回望过来时,带着点羞赧的钻到被窝里,可没一会儿就又忍不住拉下被子来偷看。
没有人能够承受一位母亲毫无保留的注视,那样的厚重。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算计和筹划是那样卑劣,见不得光。
可如果重来一次,金渔还会这么做。
因为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很幸福,也很庆幸,庆幸两世为人才终于第一次真正被人当女儿疼爱。
“娘。”金渔轻轻叫了声,发自真心。
“哎。”夏妈妈应了一句。
“娘。”金渔又叫。
“哎。”夏妈妈再应。
两人好像临时决定把过去这么多年失去的都补上一样,一声接一声,一个叫一个答。
也不知叫了多少遍,金渔才声音飘忽地问:“娘,我是在做梦吗?”
“傻丫头。”
金渔嘿嘿笑了几声,慢慢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拽住了夏妈妈的衣角。
她将那衣角死死攥在手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过了会儿,金渔又慢慢放开一点,只敢用指尖虚虚捏着。
“娘,”金渔鼓足勇气,认真地看着夏妈妈,“要是您哪天不想要我了,一定提前告诉我呀……”
夏妈妈的眼泪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要,要你,娘怎么会不要你呢,傻孩子……”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但他只是站在窗外,没进去。
他知道妻子一直以来的心结从没有真正打开过,也知道此刻能哭出来,心病就好了一大半。按理说,他该感谢那个小丫头的。
可在此之前,他几乎对那孩子一无所知,如今冷不丁要喊自己爹,他有些接受不了。
并非什么恨意,而是怕。
他怕万一自己接受了这个孩子,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少想起珠儿?
有朝一日,如果连他们这做爹娘的都不记得女儿了……
金渔睡了穿越以来最好的一觉,次日一早是被香味唤醒的。
之前在小院时,除了每天中午能限量吃干的,早晚只有稀粥。可在新家,竟然大清早就有肉馒头!实心的!
还有流油的咸鸭蛋并两样叫不上名字的小酱菜!
肉馒头就是后世的肉包子,乖乖,肉包子!
她都多久没吃过了?那油脂都快渗透包子皮了,隐隐沁出酱色的肉馅儿,均匀的褶皱根本藏不住浓香,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孔里钻。
不过那边不光有肉包子,还有如今金渔名义上的爹,老周在。
父女俩第一次见面,气氛有些许尴尬。
老周是典型的南方人,不算特别高,骨架也不粗大,皮肤挺白净,看着也挺年青,只是一直没开口说话,就显得有些严肃。
金渔有点摸不清这人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下意识看向夏妈妈。
“叫爹啊。”夏妈妈低声催促。
就,就硬叫啊?金渔有点踟蹰,万一他不喜欢我呢?
倒不是怕丢脸,只是若对方心存抵触,自己再上赶着叫人,岂不是火上浇油,激化矛盾?
但夏妈妈都这么说了,想必就算对方发作……也会给自己撑腰的吧?
总不至于挨打吧!
顶多冷场丢脸罢了,又不是掉块肉,怕什么!
叫就叫!
金渔把心一横,“爹。”
老周的筷子正朝馒头篮子里伸,听见这一声,全身僵硬。
金渔立刻快一步夹起一个,小心翼翼地放到他手边的碗里,“您吃。”
看着眼前多出来的肉馒头,老周明显愣住了。
夏妈妈一把拉过金渔坐下,从桌子底下狠狠踩了老周一脚:一大早就拉着个驴脸,吓着孩子了!
老周吃痛回神,沉默片刻,拿起来一掰两半,用手扇扇汹涌的热气,分别放在夏妈妈和金渔碗里,“你们吃。”
掰开的半边肉馒头歪倒在碗里,边缘沁出亮晶晶的油脂,漫过面皮,在碗底汇成一汪。
金渔低头看看肉馅,再仰头看夏妈妈,就见对方眼底漾着快乐。
她也跟着雀跃起来,“谢谢爹!”
虽然话少、冷脸,但似乎是个心软的好人呢!
她能够想象对方心中的矛盾、不安和茫然,正如明白自己的。
就像三枚伤痕累累的蛤蜊,正犹犹豫豫地伸出软肉,又怕受伤、怕失去……
但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
会好的。
金渔已许久没这样高兴,这样满足了。
嘴巴满足,肚皮满足,还有心里,胸腔热乎乎鼓囊囊的,盛满了快乐。
但这份快乐在她进入大浆洗处后便戛然而止:
管事黑着脸,正在墙角训斥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另外几个早来的也一改往日扎堆说话的习惯,在后面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像打蔫儿的鹌鹑群。
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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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渔收紧皮子,低头小跑着去最熟悉的春柳后面站好,小声问:“姐姐,出什么事了?”
春柳正恨得磨牙,压低声音道:“那小蹄子疯癫了,昨儿下工后没径直出门,竟偷偷摸摸拐到二院老爷的书房外头去了!得亏巡夜的人眼尖,否则……”
若给她得逞,夫人岂不暴怒?整个浆洗处从上到下都得跟着脱层皮。
这,这是要……爬床?!
金渔悚然一惊。
她熨烫的时候可是看见了,属于夫人的那些衣裳,腰腹部位都格外宽大,显然这位女主人正在孕期,对此等事情必然更恨之入骨!
大约那丫头也是知道此事,才抓住时机趁虚而入,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她也不想想,这里从上到下规矩这样多,这样严,高门大户出身的女主人岂是好相与的?肯定早防着呢!
“妈妈,我知道错了,”也不知管事说了什么,那爬床不成的丫头脸刷的白了,噗通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棉裙哭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求您饶我一回吧!”
若出去了,去哪里再找这样轻快的活儿呢?爹娘一定会打死我的。
“呸!”管事妈妈一把抽回裙子,一巴掌将她甩翻在地,恨声啐道,“上上下下都给你害惨了,你还有脸求饶?”
她是管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她也难逃干系。此事夫人已经知晓,始作俑者自然留不得,她挨骂不说,两个月的月钱也飞了。
足足两个月啊,白干了!
巴掌声清脆,惊得众人都是一哆嗦。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以往纵然大家有过失,最多不过扣伙食、骂几句,甚至往身上打几下,今儿竟然直接上脸巴掌,可见管事实在气狠了。
骂完,管事妈妈瞪向众人,眼底犹带着怒火,“别以为光说她没说你们,都把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免得日后难看!”
又对女孩儿说:“趁早自己出去,你我都痛快!”
夫人都发话了,求谁也没用。
那女孩儿听了,如丧考妣,只是捂着脸呜呜的哭。
以如此罪名撵出去,她哪里还能有活路?
春柳等人见了,都觉可怜又可气,也没有上前搀扶的,各自做活去了。
金渔照例给春柳打下手。
但见春柳一面熨衣服,一面愤愤道:“真是昏了头,竟糊涂了不成?老爷岂是她能巴望的?这下好了,她走了倒干净,连累我们这些外头来的都不好过,夫人日后必然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嘟囔半天,春柳才记起金渔还是个孩子,忙住了口,到底憋着一股气。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墙根儿下那个女孩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又过了会儿,大约她自己也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惨白着一张脸儿出了院门。
至于她要去哪儿,能去哪儿,没人知道。
真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啊,金渔暗自唏嘘。
气氛正紧绷时,敲门声响起,有人送衣服来了。
因少了一个人,院内众人忙得厉害,更兼愤恨,都不愿意跑腿儿,金渔便一溜儿小跑过去开门,“来了,放里面吧。”
门开了,露出一张熟面孔:桃花。
12.没有错
看见金渔的瞬间,桃花脸上立刻被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狠狠松了口气。
金渔:“?”
怎么瞧着怪怪的?
桃花跟着她往里走,才进屋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没死啊!”
金渔:“……”
我就非得死吗?
春柳气桃花口无遮拦,当下眉毛都竖起来了,“什么死不死的,这里也是你能乱嚷的地方?也不怕忌讳!回头传到主子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
才出了祸事,你又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作死么?
桃花缩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金渔便对春柳道:“好姐姐,她一时口快,知道错了,必不敢再犯的。姐姐也做了一会儿,不如去旁边歇歇,这里我和她拾掇就行了。”
接下来两件都是平纹厚缎子的,没有绣花,以如今金渔的熨烫技巧来说并没有难度,春柳便点点头,警告般瞪了桃花一眼,去旁边歇着了。
送走春柳,金渔毫不客气的指使桃花去盛炭,“你这嘴呀,也该改改。”
见桃花还有些不服气,金渔加重语气道:“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如今你我都在这里讨饭吃,难不成还要别人顺着你我的性子来?”
虽说主子不能随便打杀奴才,可万一是“病故”呢?“失足跌落”呢?“羞愤自尽”呢?
桃花脸上有些红,也不知是臊的,还是被炭火熏的。
重新回到案台边,金渔整理好熨斗,把手虚虚放在上面感受了一下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熨烫。
“哧……”
借着水汽蒸发声,桃花嘟囔道:“都怪四丫,都是她昨晚说你死了……”
害得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金渔啼笑皆非,斜眼打趣,“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不过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谁关心你啊!”桃花面上登时一片血色,声音都大了。
话音未落,春柳的眼刀子又甩过来,桃花赶紧低头。
“翻面!”金渔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桃花哼了声,乖乖拿起挑杆翻面。
又过了会儿,桃花才哼唧道:“我是担心自己。”
如果金渔真的死了,主家能杀一个,就能杀第二个……
“那倒也是。”金渔点点头。
这年月,自家人都能把孩子扔出去卖了,还指望买家善待不成?
见她没有反驳,桃花自觉找回颜面,又有精神问东问西了,“不是说夏妈妈要带你去做别的活,你怎么还在这儿?”
“急什么。”金渔老神在在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如今我熨烫的功夫还没到家呢,一步步来吧。”
好活肯定都一个萝卜一个坑,保不齐有多少关系户排队呢,总得暗中观察,有了空缺才好安排人。
即便暂时挪不了窝,能留在大浆洗处也是巨大的进步。
“你是扒上了,自然不急……”桃花酸溜溜道。
熨烫的活儿多轻快啊!如今你还有了别的住处,肯定也好极了。
小女孩儿稚嫩的酸涩是如此明显,简单又直白,可怜又可爱:
若金渔反驳,就显得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反驳,就等于默认。
金渔确实因此而受益,但一切都是她主动争取来的,问心无愧。
“急也没用,”她朝旁边努了努嘴儿,低声道,“你只看这里便知道了,除了那些浆洗的婆子,似春柳姐姐这般的还有三四个呢,人家难不成还不如你我?”
桃花飞快地瞟了春柳等人一眼,嘴上没说,心中却暗道,她们自然不如我的,她们都不如我长得好。
现在金渔的动作已经很麻利,一件衣服不多时便熨烫齐整。二人像以前看着春柳等人做的那样,小心地将衣服平移到晾衣杆上,又根据之前春柳交代的,用了配套的熏香熏着,然后才回来熨第二件。
抖衣服的时候,桃花突然小声说了句,“我跟你们不一样。”
金渔诧异的看着她,“哈?”
不会吧,这么自恋的吗?
桃花瞬间读懂金渔的眼神,一张脸涨得血红,气急败坏道:“我才不是……”
喊到一半,她才想起春柳等人还在不远处,连忙刹住。
桃花突然变得沮丧,蔫哒哒地摆弄着衣角,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金渔也不催,只是一下又一下的熨烫着衣服。
人都有秘密,哪怕孩子也不例外。
周围忽然变得极安静,只有不远处春柳和同伴低声嘀咕的动静,有一声没一声的飘过来。
桃花看着金渔已经趋于平滑、红润的手,再看看自己依旧皮肉翻卷的冻疮,心下酸涩。
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呢?
夏妈妈为什么不选我?
“我不是家里人卖的,也不是被拐的。”良久,桃花才恨声道。
不是被卖,也不是被拐的?金渔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是桃花自己主动卖身为奴。
这确实不多见。
“我就是要过好日子,”桃花似乎打定主意要一吐为快,头也不抬的倾泻着,“我受够了破衣烂衫,受够了一年到头饿肚子!”
她的手在抖,声音中也带了颤,“我,我不想像大姐一样,十二岁就被送去换亲,十三岁就难产……”
大姐难产时,惨叫声响了一天一夜,隔着院墙都能闻见血腥气,桃花跪下求他们请大夫,可没人动。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熬过去就好了,白瞎那个钱做什么!”
桃花不敢信这是人嘴里说出来的。
熬过去就好了,那要是熬不过去呢?
死。
大姐死了。
爹一滴泪也没掉,娘只是红了红眼眶,“都是命啊!”
桃花不懂,也不信。
怎么就都是命了,大姐不是你们硬逼着嫁的吗?
但凡你们把给二哥攒的钱拿出一点来请大夫呢!
二哥不娶媳妇会死吗?
可大姐却会死。
“应该的。”金渔突然说了一句。
桃花茫然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说,应该的。”这件衣服的衣摆有些皱,金渔又洒了点水上去,重重按下熨斗。
伴着嗤啦一声,汹涌的水雾将她整张脸都笼罩其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人往高处走,没有错,想过好日子也没有错。”
是的,我们没有错。
眼泪干了,桃花的眼睛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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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亮起来。
是了,我只是想过好日子而已,没伤害任何人!
应该的!
“光想没用,抱怨、不甘心也没用,”金渔放下熨斗,仔细检查每一寸面料,“学吧,能学什么学什么,总有一天用得上的。”
她的声音因弯腰而失真,落入桃花耳中,宛若呓语,可桃花若有所思。
太阳要落山了,这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金渔的脚步格外急促。
早上分别时夏妈妈说过,今天要让老周去衙门改户籍,顺利的话,她很快就要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爹娘了!
家,她要有家了!
咚咚,咚咚!
金渔的心跳在看见夏妈妈的瞬间达到巅峰。
大多数人还没回来,院子里很安静,几家的小丫头在角落里烧水,乳白色的水汽从铜嘴儿里呼哧呼哧往外冒,似一曲不知名的管乐。
夏妈妈就在门口做针线,垂着头,对着手中一团布料,一针一针缝得仔细。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红彤彤金灿灿,像落了一片火,隔着这么老远,金渔都能感觉到温暖。
这一幕,美得不真实。
金渔的眼眶突然有些酸胀。
正在门口做针线的夏妈妈似有所感,见是金渔,眼睛一亮,冲她招招手,“娘才给你改了件新衣裳,快进去换上试试。”
新衣裳?金渔吸吸鼻子,凑过去一瞧,就见夏妈妈膝头堆着一件浅黄色的素面棉布里衣,圆领斜襟,针脚细密。
“给我的?”金渔又惊又喜,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做新衣服呢!
“给你的!”夏妈妈拿起来往她身上比了比,“今儿赶不及现裁剪做新的,这件是我的,没上过身,只把袖子和身片缩进去一截就好,快得很。海南细棉布的,可软乎,贴身穿最好。”
夏妈妈捏捏她的手,很是心疼,“才出正月,你还没个里衣,西北风还不整天往脖领子、袖子里灌啊,瞧你的手,多凉!”
“谢谢娘!您真好!”金渔大声道。
“嘴真甜,”夏妈妈搓热了手,捂了捂她冰凉的耳朵、鼻尖,“快去换上吧。吃了饭我再给你把裤子改出来,明儿一早就能穿了。”
金渔还真就缺一套里衣。
统一发放的麻布棉袄根本不合身,西北风从领口进去,转眼就能从裤腿出来,畅通无阻,压根儿存不住热乎气。除了吃饭,金渔身上就没个暖和时候,刚来那几天,天天拉肚子!
夏妈妈改的这件里衣是厚棉布的,织造很密实,贴肉套上的瞬间,金渔就能感受到体温被留住了,不再持续消散。
柔柔的暖意将她包围,她惬意地吐了口气。
新衣服真好呀!
金渔往上套棉袄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紧接着夏妈妈便迎上去,低声说着什么。
她整理好衣服,抬手顺顺乱糟糟的黄毛,先把脑袋探出去,“娘?”
“哎。”夏妈妈立刻回头,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光。
“看你爹带回什么来,”她招手,将老周拿回来的文书展开,“咱们是一家人了!”
老周正扶着门框,用抹布抽打沾了尘泥的鞋底,听见这话,似有些不大自在,身体僵了下,没有抬头。
13.念书
“爹。”金渔快步走过去,也不看文书,先向老周问好,见墙角有才送进来的热水,忙往铜盆里倒了些,又从水缸里舀了点凉水兑上。
她伸手试了试,觉得微微有些烫,便踮起脚尖,从架子上抽了条大手巾,按在铜盆里泡透了,又使出吃奶的劲儿拧到半干,这才颠儿颠儿的举到老周眼前,“爹。”
透过氤氲的热气,对上小姑娘期盼中透着忐忑的眼睛,老周的心尖儿忽然像被谁狠狠掐了一下,又酸又疼。
还这样小,就知道看眼色了。
这是怕再被撵走啊。
老周的喉头滚动几下,接过手巾,用力按到脸上,“哎。”
许是隔着手巾,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傻孩子,都烫红了。”夏妈妈心疼地抓起金渔的手,轻轻吹了几下。
金渔一笑,“不疼的,熨斗烫我都不怕的。”
老式大熨斗极笨重,温度也不好掌控,刚学那几天她挨了好几下烫呢。
话音未落,她脑袋上就重重的落下来一只大手,带着源源不断的热气。
金渔整个人都被按下去一截,艰难抬头,是老周。
他的眼睛被熏得有些红,眼底的冷硬也似化开了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确认似的,揉了揉金渔枯草一样的头发。
夏妈妈郑重地将文书叠起来,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燃了几炷香。
那里逢年过节都会安置祖先灵位,上了香,就算告知祖宗啦!
晚间不宜多食,但今日不同,夏妈妈极有兴致,特意临时使钱置办了四样荤素小菜,还从柜子深处摸出小小一坛绍兴酒。
老周见了,默默地摆出两个青瓷小盅,又去预备鹅颈烫壶。
这酒是当初从南边老铺带来的,越吃越少,夫妻二人等闲不舍得动。
但今日不同。
今天是个好日子。
晚饭后,夏妈妈点了灯,飞针走线给金渔改裤子,顺便同丈夫商议明日请客事宜,“两桌就够了,倒不必很铺张,只把该认的认全了就好,免得旁人说咱们轻狂。”
老周嗯了声,又说起菜式。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闲谈,可金渔在一旁听着,只觉安定。
真奇妙!
“今儿我同大厨房的胡姐姐说了,起码要一只嫩鸭,一尾肥鱼,几斤好羊肉,四干四湿八个果碟,一坛好绍兴酒,旁的由她安排。酒菜托她一并采买着,远比咱们自己去外头买省事的多,又划算。”夏妈妈说着话就把金渔抓过来量了尺寸,用滑石在布料上画出轮廓,才抬手要拿剪子,那边金渔已经两只手捧了来,不由一乐,捏了捏她的脸蛋,“小机灵鬼!”
金渔捂着脸嘿嘿笑。
“咔嚓,咔嚓!”
雪亮的剪刀刃切开布料,夏妈妈的声音夹杂在里面,一样的干脆利落,“银子已提前估摸着给了,多的咱们就不要了,没得叫人家白帮忙一场。”
顿了顿,又叹气,“她那男人、儿子又指望不上……”
只好自己多攒些钱,方不至于晚年凄凉。
指望不上?怎么回事?
金渔有心想问,可看夏妈妈面带同情、气愤,想来不是好事,便暂时按下好奇心。
缝裤子她帮不上忙,又不好跟着裹乱,见老周又拿起那份户籍文书来看,金渔便试探着往桌边挪。
挪一步,停一停,再挪一步,再停一停。
屋子统共就那么大,老周想不注意都难,两只眼睛从文书上方望过来。
金渔讨好一笑,见他没有制止,干脆过去挨着他坐下,随便指着文书上一个字问:“爹,这是什么字?”
她不想当文盲,总要找机会将知识来源合理化的。
老周从没教孩子念过书,当下就有些懵。
他下意识望了妻子一眼。
夏妈妈从缝补中抬眼回望,乐得见自家男人和女儿亲近,也不出声,又低头做针线了。
光有里衣、裤子还不成,那棉袄是撒口的,依旧漏风,她得尽快把裤腿和袖口都收紧些,忙着呢。
对了,还有明日摆席面时孩子穿的衣裳,总不能还叫她穿现在不合身的麻布棉袄吧?闹得小叫花子似的,实在说不过去。
前儿才告了假,倒不好再告假出去买成衣,可现裁剪、铺棉花什么的,光靠自己恐怕赶不上趟,少不得再去烦周姐姐搭把手……忙,真忙!
虽然忙,可只要这么一想,夏妈妈身体里就涌出来一股劲儿,觉得有了奔头,手底下更麻利了。
见浑家打定主意不搭理自己,老周只得收回视线,一低头就对上金渔眼巴巴望过来的脸,突然就觉得无法拒绝。
他清清嗓子,干巴巴道:“今。”
“今,”金渔跟着念,又指着接下来的字,“那这个呢?”
“有。”
“有!那这个呢?”
“夫……”
一会儿的工夫,老周就把文书上有限的几十个字都念了一遍,念出一身大汗。
奇怪,竟比去主子跟前回话还紧张。
他本也没正经念过书,不过是伺候人二十多年,不知不觉记了些常见的字在心里罢了。就今天这些字,还有好几个认不真切呢。
没记错吧?
越想越没底。
一旁的夏妈妈听得抿嘴儿乐,抽空瞅老周一眼:
赶明儿你赶紧找账房上的吴先生问问,别再教错了。
次日一早,老周便穿戴整齐出门。
夏妈妈明知故问,“一大早去哪儿啊?饭也不吃了?”
老周干咳两声,含糊道:“后头吴……咳,问些事。”
说着,很心虚的快步走了。
夏妈妈忍着笑,好歹没戳穿他。
她是管着往各处院子传话,并在日常替高夫人往各家送礼、下帖子、回话等事务的,故而拾掇齐整了,也往正院去请示。
眨眼就是半日,待午后高夫人歇息,夏妈妈才得空家去一趟。
她也不觉得累,掏钥匙开箱子,翻了匹浅青色的细棉布出来,又兜几斤新棉花,兴冲冲往小浆洗处去了。
如今小浆洗处的孩子们渐渐懂规矩,周妈妈日益清闲,正好同她赶工做棉袄。
“小姑娘家家的,又是喜事,这个颜色未免忒老气。”周妈妈皱眉。
“你倒比我还上心,”夏妈妈眯着眼画线,“这个颜色和如今她身上穿的棉布袄子相仿,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大家族外头瞧着好,殊不知内里更多各样龌龊,各有各的算计,哪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也可能被人借题发挥。
眼下孩子的活计尚未落定,还是谨慎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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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家里的下人主要由三部分构成:
一部分是像夏妈妈、翠溪这样跟着高夫人从娘家来的陪房和陪嫁,一部分是以帐房先生、采买为首的老爷的心腹,剩下的就是金渔、春柳这种,到北边安顿下来之后,又在当地陆续添置的。
随夫北上时,高夫人共带了四房陪房和若干陪嫁丫头、小子,陪房除了夏妈妈和老周外,另有负责教导人的周妈妈一家,大厨房里管着烹饪的胡妈妈,还有城外管着陪嫁庄子的另一对夫妻。
其中周妈妈和老周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弟,因这个缘故,几家女眷之中,她与夏妈妈最亲近。
城外庄子上的两口子自然不能因为这点私事擅自回城,不必设他们的座次。
至于剩下的……老周也给来到北边后才认识的几个人捎了话。
他本是高夫人的心腹,不过如今多跟着老爷在外行走,一是老爷为官之后交际、应酬多了,原本的人手有些不够用;二来也是高夫人监督的意思,不许他在外胡乱招惹女人。
来望燕台一年多,老周也和几个老爷的心腹混熟了,这回提前打了招呼,就是不知道对方肯不肯赏脸来。
周妈妈撇撇嘴,“我看够呛。”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好,马上描补道:“夫人亲口许了你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若老爷的人一个都不到,夫人面上也没光。”
老爷的心腹有身份,难道她们这些夫人的心腹就不要紧了不成?
“人过不过来倒不要紧,”夏妈妈却很看得开,“话带到了就行。”
不是一定要吃这顿饭,只为让大家认认脸,日后有个照应,免得孩子在外面被欺负了还不知道。
“那倒也是。”周妈妈说,“只要咱们几个知道了,放出话去,下头的人就不敢乱来。”
内宅的事,终究还是夫人说了算。
晚间家去,她男人一边洗脸一边笑,“老周也是糊涂了,原本已经生了个女儿,那倒也罢了,好歹是自己养的,如今这又怎么说呢?偏去外面捡人家不要的不成?还是个半大的,且不说养不养得熟,过不几年就要嫁人,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说图个什么呢!”
“老五你少放屁!”周妈妈低声骂了句,赶紧过去关门,“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叫人听见了有脸不成?”
原本她也觉得堂弟两口子有点冲动,可那是自家的事!你怎么敢说得这么难听!
老五不恼,也不跟她争辩,依旧笑嘻嘻的,“好好好,我不过在自家随口一说罢了,回头我只说好话,埋头吃酒就是了。”
虽已进了二月,天黑得依旧很早,原本屋子里光线就有些暗,偏周妈妈又关了门,越发看不清了,他只好摸索着去点灯。
“我可不敢指望你说好话,只别吃多了黄汤马尿讨打就谢天谢地。”周妈妈又骂了句,说话间带起的气流将火苗吹得左摇右摆,“他们没了个女儿,自然要补个女儿的,你们懂什么!”
老五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看得周妈妈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知道,我那侄女着实招人疼!”周妈妈加重了语气,“回头你见了就知道。对了,我叫你预备的见面礼呢?”
“备了备了……招人疼有什么用?”老五嘟嘟囔囔爬起来找见面礼。
女儿再好能比得上儿子?不还是没人养老送终……
14.权柄
普通人的一生不外乎几件大事:生老病死,而金渔的认亲等同新生,故而出席的亲友给的礼都颇重。
几家陪房提前商议过了,这家送银平安锁,那家送银绞丝手镯,又有一副小银如意坠子,凑齐一套。
周妈妈算亲戚,还额外送了两匹新棉布,一匹粉的,一匹浅黄染小花的,都是很适合小女孩穿的娇嫩颜色,正好开春了裁剪新衫。
老爷的心腹亦来两个,各自送了两匹内穿的细棉布、一匹外穿的茧绸,外加几样街面上时兴的精致糕饼点心。
有这些料子,金渔接下来一年四季的衣裳都不用愁了。
另有翠溪等几个大小丫头,也抽空送了点东西。
她们尚未成家,自己还是孩子,便以做的针线为主,多是各色荷包、手帕子、垂丝络子等。
夏妈妈将礼物一一展示给金渔看,又拆了一封点心与她吃。
是一种类似桃酥的点心,胖乎乎裂开纹,油汪汪的撒着芝麻,喷香,金渔吃得唇齿生香,含糊不清道:“娘,不留着过节么?”
夏妈妈自己也吃了块,闻言笑道:“留它作甚?放不十天半月就该坏了。还要不要?”
金渔摸摸肚子,恋恋不舍地摇头,“不要了。”
还没开饭呢,她想吃肉。
“我搁在柜子里,想吃了自己拿。”夏妈妈麻利地扎好,“可不许饭前多吃,要坏胃口的。”
“哎,我记下了。”金渔吃完了,洗干净手,先摸摸香喷喷的手帕、荷包等,又去看那些亮闪闪的银器。
怪精巧的,长命锁下面还挂着圆滚滚的小铃铛,纹样古朴,晃一晃,叮咚作响。
见她喜欢,夏妈妈便让她自己收着,“本就是给你的。”
金渔眨眨眼,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您帮我收着吧。”
她只是好奇而已。
儿时从未拥有过,如今也早过了眼馋这些小玩意儿的年岁。
夏妈妈想了一回,单独把周妈妈送的长命锁挑出来给她戴上,捂暖了塞到衣襟里,郑重道:“旁的也就罢了,唯独这个,你可千万得日夜戴着。”
她的语气严肃,金渔下意识也跟着郑重起来,“娘,我记着了。”
稍后开席,当中果然是一只闪亮亮的糖棕色酱烧鸭子,一尾香喷喷蒸肥鱼,一盆颤巍巍炙嫩羊肉,另有几样轻巧些的辅菜。
担心金渔人小胳膊短,够不着也放不开,夏妈妈顾不上自己吃,先将各色菜肴与她夹了一大碗。
她夫妻二人虽为管事,日常也鲜少置办如此讲究精致的席面,不吃忒亏。
金渔乖巧道谢,将碗中最好最嫩的一块肉舀了,送与夏妈妈,“娘,您先吃。”
一共开了两桌,分男女宾客坐着,老周就在金渔斜后方,于是她又挑了好肉孝敬爹。
周妈妈便带头夸赞起来,“这孩子,真真儿招人疼。”
夏妈妈面泛红光,十二分的心满意足。
就连素日寡言少语的老周,也跟着谦虚几句。
周妈妈是亲戚,同夏妈妈挨着,她男人老五就跟老周挨着,与金渔仅一臂之隔。
见金渔乖巧,老五难得说了点漂亮话。
金渔忍不住看了他两眼。
这人,还挺心口不一的。
方才她就看出来了,这位名义上的姑父并不怎么看好这段半路亲缘,周妈妈瞪了他好几眼呢……
老五正吧嗒吧嗒啃剪花肉馒头,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一抬头,就见才认的大侄女儿正盯着自己看。
被抓包的金渔也不慌,冲他甜甜一笑,像在打招呼。
老五眨巴眨巴眼,吞下去嘴里的鲜肉,端起桌上一个梅花小盅,作势递给她,“喝甜水不喝?”
金渔一怔,摇摇头,才要开口,就见老五突然咧嘴一乐,麻溜儿把手收回去,“哄你的,这是黄酒!”
金渔:“……”
什么人啊!
你幼稚不幼稚?
目睹全程的周妈妈气个倒仰,抬手向后给了老五一肘子。
这欠打的!
听着老五的闷哼,金渔解气了。
打得好!
夏妈妈也被气笑了,安慰女儿道:“他虽是个混不吝,嘴巴坏了些,人倒还好……”
金渔本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她又不是银子,凭什么人人都喜欢呢?
就算是银子,说不定也会有人嫌弃:你怎么不是金子?怎么不是宝石?
随他去吧!
成年人吃席不过是找个由头社交罢了,席间又没有与金渔同龄的孩子,夏妈妈怕她无聊,本欲哄她去睡觉,没承想小姑娘听得还挺入迷。
金渔当然入迷:情报太多了!
饭桌上本就容易放松,更别提再喝点酒,加上她装怪卖萌的旁敲侧击,终于第一次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大禄朝的京城所在之地,望燕台。
女主人姓高,单名一个敏字;男主人姓徐,双名白虹,皆出身江南望族,现育有一子。因前年徐白虹中了二甲进士,得蒙皇恩,供职翰林院,便举家搬迁至此。
高徐两家皆不缺钱财,奈何天子脚下,规矩森严,各人居所自有限定,以徐白虹之品阶,只能住三进宅院。
为官者多出身大族,早已习惯了奴仆成群,哪里受得了方寸之苦?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少不得想法子补足。
如今的“徐家”便是由三座挨着的小三进院落横向拼起来的大三进,毗邻院墙打通,安置门廊,如此一来,便不逾越了。
居中那座小三进是主人家日常办公、待客和生活的地方,日常被唤做“正院”,最大最气派,寻常仆从等闲不得入。
西院的第一进安置着车马、草料,马夫和车夫也住在那里,可以从原来的正门,也就是如今的西角门出入。第二进修成花园,借助游廊同正院二进的花厅、书房等连接,可供宴饮、读书、赏玩。第三进被一分为二,前半段做库房,后半段是个极小的院子,住着一位姨娘。
金渔等人所在的东院第一进住着几家管事,并两个浆洗处,再往里是大厨房,第三进是小少爷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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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乳母、婆子带丫头,也住了五六个……
夏妈妈的谈兴一直持续到散席。
屋里只剩自家人,说起话来就更放得开了。
“来年少爷满四岁便要启蒙了,”夏妈妈道,“免不了要添两个伴读、书童,到时人更多。”
她虽没说明白,金渔却想到了: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要从那八个孩子的四个男孩儿里选了。
毕竟来日伴读和书童也要跟着主子出入各种场合,不好看不机灵是不成的。
那么,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个女孩儿呢?
是给夫人肚子里揣着的那个预备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但金渔暂时不愿意去想。
她飞快地皱了皱眉,一派天真地另起话题,“启蒙是什么?”
“就是学识字、念书,日后也如老爷那般做官的。”夏妈妈耐心解释。
“那就是要请夫子了?”金渔笑道,“以前我去洗衣裳的时候,听说隔壁村子的学堂还特意从镇上请了秀才公呢!”
“以前洗衣裳”,这会儿她才六岁,以前……那得是多小啊!
夏妈妈心疼得够呛,搂着她不住摩挲,“那倒未必,咱们老爷可是进士呢,或许要亲自启蒙。”
高徐两家在江南算望族,可放在京城就不那么打眼了,且又是给幼童启蒙,未必能请到真正的大才,还不如徐白虹自己上。
白日他去翰林院,不得空,夫人高敏亦颇通诗书,协助儿子启蒙自不在话下。
说到这些,夏妈妈十分骄傲,“咱们老爷可是两家这一辈里头一个留京的!”
不到三十岁就中了二甲第六名进士,当真是出类拔萃!
其余的堂表兄弟、连襟等等,最多不过举人、秀才,有的竟还是白身呢。
金渔就懂了:地方上有名有姓的大家族出来的天才、金子。
但京城金碧辉煌。
不过好歹是望族出身的二甲进士,又早早入了翰林院,这辈子只要不作死,前程是不必担忧的。
如果足够努力,甚至可能永远留在京城。
打开话匣子之后,夏妈妈说得就更多了,不管金渔听不听得懂,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金渔也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完美听众,无论夏妈妈说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期间还时不时帮忙倒杯热茶,间或发出诸如“哇”“哦”“然后呢?”,之类的语气词,表明对方讲得很有趣。
短短几个时辰,金渔收获的信息比过去一个多月都多!
初步了解宅子里的人员构成后,权力结构一览无余:
无论对内还是对外,真正掌握话事权的还是男主人徐白虹,帐房上的吴先生和家中采买皆是他的心腹。
女主人高敏管家,说得好听,实则真正能做主的只有自己的嫁妆,公中但凡有点大出入,依旧要等徐白虹点头方可开销。
金渔将这些熟记在心,忽然问了个问题,“娘,那您和爹叫什么啊?”
下头的人喊她夏妈妈,上头的人叫她老周家的,可她的名字呢?竟好像消失了一般。
15.赏赐
“你叫什么名字?”
许久没人这样问了,夏妈妈的脑海中竟有一瞬间空白,“我叫……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嘛,您就告诉我吧!”金渔搂着她的腰撒娇,“您和爹对我这样好,我要偷偷向菩萨许愿,叫菩萨保佑您和爹长命百岁!”
夏妈妈一颗心就像被泡进蜂蜜水里似的,又甜又软,哪里还忍心回绝?
“好些年没人叫了,你不说,我自己都快忘了。”她搂着金渔,语气中带了点追忆,眼神也放空了,好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时空,“我娘说生我的时候开了满塘莲花,好看极了,就给我取名叫夏莲……”
儿时爹娘也颇疼她的,可后来……怎么满心满眼就只剩下哥哥了呢?
一旁的老周看见妻子的表情,忽报上自己的,“周山。”
夏莲的失落瞬间被打断,金渔也跟着松了口气。
别看周山话少,心思是真细啊!
正式摆了宴席后,夏莲便带着金渔去内院谢恩。
去之前,她特意给金渔梳了头,换了干净衣裳,拾掇得板板正正的,“进门行礼问好,不要乱动乱看,不过也不必怕,夫人是个和善人……”
“哎,我记着呢。”金渔任她打扮,乖乖应下。
上辈子她着实替不少有钱人操办过典礼,见过世面,还真怕不起来。
稍后娘儿俩往正院后宅去,金渔一路半垂着眼眸,显出十二分乖巧模样。
北方注定了干燥少雨,眼下又是冬末春初,连偶然瞥见的花园一角都光秃秃的,只生出一点蠢蠢欲动的嫩芽,想来无甚可看。
院门,房门,金渔微微垂着头,看那一色青砖铺地,在脚下不断蔓延。
进门先是正厅,上首四方小桌配双椅,两侧各三把太湖石靠背圈椅燕翅展开,其后以高大的多宝阁为隔断,向左右分别延伸出小会客间和卧房。
卧房又分两层,外层有榻,内层则是一整套带门的三层千工拔步床。
这会儿高夫人已梳妆完毕,正坐在外间的榻上看外面送进来的请柬。
金渔头回拜见,且是来谢恩的,说不得便要跪下磕头。
老实讲,任何一个在现代社会拥有过独立人格的人都会对这种礼仪心生抵触,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金渔只好安慰自己,为了赚钱活命,不丢人!
试想那些个演员,根据剧本需要,下跪、演死人的多了去了,事后不照样风风光光的吗?
这是卑躬屈膝吗?
不,这叫职业素养!
“给夫人请安,夫人万安。”
外面乍暖还寒,怀孕之人又怕冻,是以正屋里还燃着炭盆。
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柑橘类水果特有的淡雅香味,金渔的视野中仅一点裙边遮盖下露出的浅绿鞋头,乍一看没什么,不过是素面暗纹印花缎子裙子罢了,但边缘的锁针却都一点点缝出卷草团花纹,耗费的人力和心血可想而知。
那鞋尖更是精巧无比,黄嘴金腰燕在柳枝中穿梭,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单这份绣工就够寻常人家活一二年了。
“嗯,起来吧。”上首的女声慵懒,“抬起头来我瞧瞧。”
金渔依言抬头,一张二十来岁的江南女子面容映入眼帘。肤色白皙,黛眉杏眼,因在孕晚期而微微发福,更显雍容。
金渔等八人都是当初高敏亲自过目的,只是时隔月余,早忘了当初那群小叫花子似的小东西们长什么样。
“瞧着倒是个机灵的,官话说得不错。”
记得当时问这些孩子们话,皆是方言,她根本听不懂。
见金渔也在悄悄盯着自己瞧,高敏蹙眉,微有不悦。
竟敢直视主子,规矩怎么学的?
金渔“慌忙”低头请罪,“奴婢知错,夫人恕罪。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高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旁的夏莲紧张极了,本能地想开口求情,又怕弄巧成拙,一时鬓角都沁出汗意。
金渔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听上去惶恐又向往,“只是夫人跟奴婢家里挂的观音像似的,奴婢一时看呆了,还望夫人恕罪。”
室内静了一瞬,方才响起高敏一声轻笑。
提及菩萨,世人心中第一时间所想的莫过于“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说的是心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当今陛下以仁爱治天下,众官员无不效仿。高敏作为官员家眷,自不甘于人后。
而这种事最可信的,莫过于下头的人亲自说出口。
尤其金渔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童言童语,最难掺假。
夏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女儿初次面上,竟有如此惊人之语,一时有些错愕。
但她到底是打小伺候高敏之人,自然有些谋算,马上跟着“请罪”,“夫人,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一时失态,叫您见笑了。”
高敏心下欢喜,哪里会怪罪?笑吟吟道:“稚子心性,我岂是那等小气的?起来吧,别吓着了。”
又对金渔温和道:“瞧这小可怜儿,怪瘦的。”
又命人将桌上一盘点心与她吃。
金渔做欢喜状,再三谢过。
揣摩心思,讨好顾客什么的,上辈子她可太熟了。
这招只能初见面时用一次,效果极佳,屡试不爽,她实在不舍得浪费。
事实证明,纵然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依旧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高敏又问,“在哪里做活?”
“回夫人的话,”金渔便知重头戏来了,恭敬道,“先是在小浆洗处,后周妈妈说奴婢规矩学得还算过得去,便去大浆洗处学熨烫。管事妈妈慈悲,并不曾责骂。”
底层奴仆只要犯错,肯定会挨骂,而金渔这番话就侧面表明她学东西又快又好,妈妈们根本挑不出错儿来。
若说方才高敏只是心下欢喜才随口问话,现在听金渔口齿清楚,倒多几分真实的欣赏,“难为你才来不满两月就说得这样明白,如此口齿,去浆洗倒是可惜了。”
重学一门话并非易事,好些人一年下来都说不利索呢,这孩子还真有些天分。
金渔心跳加速,哦哦,来了,要来了!
高敏略想了想,眼睛往夏莲身上一瞄,“这么着,明日起你就跟着你娘往各处传话、跑腿儿吧。若做得好,下个月起就领三等丫头的月例。”
母女俩大喜,忙不迭谢恩,“多谢夫人恩典!”
别小看跑腿传话的活儿,听着简单,其中门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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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呢。
承上启下,上传下达,不仅要记性好、嘴巴利,还又要根据个人品性揣摩话中意思,再转述成接收方最容易领会和理解的语气和口吻,中间不能出一丝差错。
当同时接收到多道命令时,必须在第一时间按照轻重缓急排出先后顺序,这又涉及到对大局的把控和各路人际关系的掌握,胸中没有丘壑是不成的。
难归难,但只要能忍下来,很快就可以成为主家的心腹,得到打赏的机会也最多。
认亲的好处已然显现出来:
若非如此,金渔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见到夫人,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出。
从正院出来时,金渔手上就多了盘点心,夏莲搂着她,后怕又骄傲。
等到了无人之处,她才忍不住对金渔道:“没吓着吧?”
金渔摇头,“娘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夫人不吓人。”
夏莲摸摸她细细的小辫子,嗔怪道:“还记住了呢?夫人面前也敢乱说,亏得夫人不计较。”
金渔眨眨眼,一派天真,“我没乱说啊。”
认亲后,两口子就立刻弄了副观音像挂着,每日早晚供奉、上香,十分虔诚。小孩子天天见,眼熟也不奇怪。
“你才见过几个人,这就觉得像了?”夏莲失笑。
或许正是因为见的人少,所以才觉得像。
罢了,也算阴差阳错得了好处。
有自己照看着,就不用担心孩子受委屈了。
“娘,”金渔端着盘子的手发酸,眼睛里却放着光,“等爹回来,咱们一块儿吃。”
这还是她头一回凭自己的本事挣的呢,意义非凡!
碟子里八块点心垒成宝塔状,白茫茫嫩生生的,里面嵌满各色果仁,香气扑鼻,是那种非常质朴的香味。
点心是赏的,可以吃到肚子里去,盘子却要还回去。怕她人小端不住,夏莲便接过去,笑道:“当真是夫人慈悲,这是南边的点心,叫大耐糕的,寻常并不大做,也算叫你赶上了。”
方才金渔只是隐隐觉得眼熟,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后世确实也有类似的点心,听说是用糯米粉、粳米粉加了蜂蜜、松子仁、核桃仁等蒸熟的。
金渔当初有个客户,老家就常吃这个,还给她带过一次呢!颇有嚼劲,越嚼越香。
回前院的路上,夏莲颇谨慎,可一踏进院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托着盘子的手嗖一下举得老高,还一个劲儿清嗓子。
有个管事的女儿原本在廊下绣花,听见动静才抬头,“妈妈往后面去了?”
夏莲矜持笑道:“是,才去见了夫人。”又换个姿势,将那盘大耐糕硬往前挪,“谁知这孩子竟撞了大运,头回就得了夫人的赏!”
那女孩儿:“……”
不是,我没问啊!
金渔:“……”
啊,多少有点羞耻。
午间周山回来,听说此事亦骄傲非常,“累了吧?”
金渔笑道:“娘带我去的,并不累。”
说着就给周山递点心。
夫妻俩近三十岁的人了,并不馋一口点心,不过念着孩子头回得赏的好意头,方一人分了一块。
多妙啊,以前不是没吃过,可都不似今天这样香甜。
16.分享
大耐糕一共八块,一家三口吃了三块,还剩五块。
夏莲用自家的盘子装起来,拿纱兜盖上,“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吃。”
这点心干,且能放几日呢,正好留着给孩子解馋。
金渔想了下,“娘,浆洗处有个姐姐待我极好……”
虽是赏给自己的,可若非爹妈庇护,她也得不了这个赏,还是提前知会一声的好。
夏莲明白了她的意思,既欣慰又骄傲。
常言道,三岁看老,这么小的孩子便知恩图报,来日就歪不了心思!
“那是得好好谢谢人家,”夏莲认真道,“叫什么?改日叫她来家里吃饭。”
父母是否真的爱孩子、尊重孩子,最有力的佐证之一就是是否重视她的朋友。
夏莲显然做得很好。
于是金渔痛痛快快地报了名字,“春柳!”
说完,又叽叽喳喳讲了些当初在小浆洗处和小伙伴们同甘共苦的事情。
感情嘛,就是要多交流才好培养!
过了明路的金渔要去刷盘子,夏莲却先一步拿起来,“你小孩家家的,别摔坏了,我去吧。”
金渔还要争取,一旁的周山忽幽幽来了句,“你不要管。”
下一刻,就见夏莲端着老大一个盆儿,装了浅浅一层水,几乎是横在院子中央,对着唯一的盘子吭哧吭哧刷起来。
金渔:“……”
赶巧老五才从外面回来,顺嘴问了句,“呦,怎么自己做起来,丫头呢?”
这个院里住的都是管事,日常杂活都有统一的丫头婆子做,夏莲此举,着实反常。
夏莲巴不得这一问,脱口而出,“早起带那丫头去谢恩,谁承想竟得了夫人赏赐……”
老五:“……”
我问的是这个吗?!
有闺女了不起吗?
我还有两个儿子呢!我说什么了?
可仔细一想,那两个臭小子也确实没给他挣过什么脸面,想说都没得说。
老五胡乱敷衍几句,拔腿就往自己屋子里扎,进了门便同浑家抱怨,“寻常多么沉稳的一个人,今儿竟跟吃错药似的!”
谁家没得过赏?也不见这么招摇。
周妈妈斜眼儿睨着他笑,十分与有荣焉,“前儿我说什么来着?我这侄女儿就不是凡物。你多大?她多大?头回见就得了夸、得了赏,还愁来日吗?”
这是她娘家晚辈,自然得意。
老五让她怼得没话说,况且如今都是一家人,孩子得脸,他面上也有光,便顺着笑,“行行行,我服了,服了还不成?”
说着他便重新开了门,一抬眼就见夏莲一个盘子还没刷完,撑不住又笑了。
公里公道的说,那小丫头确实有两下子。
说话间,他两个儿子汗津津地跑回来,还没进门就吆喝,“娘,饿了,要吃饭!”
想想隔壁的,再看看自家的,老五气得够呛,上去一人给了一个脑瓜蹦儿,“问好了吗就饿,你娘是专给你们做饭的不成?跟谁学的!”
以前真是太纵着他们了,果然孩子就得打小管教啊。
他大儿子抱着头叫屈,“跟爹学的……哎呦!”
见老五又翘起指头,俩小子对视一眼,掉头就朝外跑,“舅舅,舅妈!”
老五:“……”
上赶着去丢人啊!
因夫人亲口发话,金渔便算正式调岗了,下午略一收拾,自去大浆洗处道别。
管事早已得了信儿,乐得卖夏莲等人面子,极力赞了两句,“素日我便瞧你极好,如今果然应验。”
她是高敏到了北边后才提拔的小管事,日常连进正院的资格都没有,远远比不上夏妈妈等陪房在主子心中的分量,待金渔自然客气。
金渔才不自贬,只做羞涩状,“都是您教得好,春柳姐姐她们也极照顾我。”
管事亦喜她念旧,温声细语道:“夫人都要调你去了,怎不在家里收拾预备着?”
也不缺一个半个干活的,何苦计较这半日?
金渔正色道:“娘说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明儿才去的,今日自然依旧在这里做活。”
她执意如此,且熨烫也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儿,管事略劝两句便顺水推舟应了。
这孩子,倒是一点便宜都不占。
金渔谢过后,仍去找春柳搭伙。
自认亲宴会后,一夜之间众人便知金渔攀上高枝儿,如今身份不同了,私底下颇多议论。
人性如此,见不得过分凄惨,却又忍不了旁人过得太好。
曾经需要自己照顾的孩子突然有了身份,春柳心中不免有些微妙,原本还打算说几句酸话,可今日见金渔态度依旧,又联想到夏妈妈和老周两人克女的谣言,不免对金渔更多几分同情,也就说不出什么狠话了。
金渔问了好,细细观察春柳神色,见她目光一瞬三变,最终显出几分熟悉,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低声道:“好姐姐,这是夫人赏的糕儿,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别嫌弃。”
半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边缘皱巴巴的,也不知捏了多久。
春柳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像灌了一大杯醋汁子,咕嘟嘟冒泡儿。
她既羡慕对方的际遇,又自责自己稍纵即逝的嫉妒,又不免联想到自身,越加渺茫。
浆洗,熨烫,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儿啊?
对上金渔小心翼翼的眼神,春柳叹了口气,“看你瘦的这样儿,自己留着吃吧。”
这就是命吧。
金渔抿了抿唇,似有些沮丧,又有点着急,“好姐姐,活了这么大,你是第一个给我药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你,你别嫌弃……”
同为奴才,春柳也不过十二岁,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可即便如此,春柳仍不吝啬释放善意,足可见其良善。
这份情谊,金渔一定不会忘。
春柳盯着那小纸包看了会儿,吸吸鼻子,伸手接过,口中却嘟囔道:“还这么傻乎乎的,正熨衣服呢,万一沾了油可怎么好……”
金渔笑了,“姐姐,我包了好几层的。”
春柳瞪她,故意凶巴巴的,“要你多嘴,衣服都熨完了不成?快干活!”
罢了,不管是谁,能熬出头都好。
能说这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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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放下了,金渔笑着应下,熟练地打起下手来。
次日一早,金渔便换上爹娘新置办的细棉布棉袄,换了新棉鞋,扎了簇新的红头绳,跟着娘亲“上班”去。
说是上班,其实有夏莲在,也用不着她做什么,只跟在屁股后头捧个帖子、递个请柬罢了,主要是认路认人。
就这么着,夏莲还怕她累着,得空就带她往大厨房扎。
如今管着大厨房的是夫人的陪房胡妈妈,比夏莲大几岁,人很好,可惜命不好。
她早年嫁人,男人婚前瞧着还不错,谁承想婚后性情大变,动辄便吃了酒打老婆。后来胡妈妈生了儿子,渐渐长大,竟同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一并欺负亲娘!
这桩婚事还是当初夫人高敏做主保媒,见此情形,很是面上无光,出面震慑几回。
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胡妈妈的男人依旧不改,高敏怒极,干脆趁北上,强行将胡妈妈带了过来。
历来厨房和采买都是油水最足的营生,高敏如此安排,未尝不是弥补安抚之心。
常人安土重迁,故土难离,唯独胡妈妈来到北边后犹如重获新生,脸上都多了点血色。
“到这里来,”见娘儿俩来,胡妈妈便拿了个小板凳放到下风口,朝金渔招手,“厨房里油烟大,别熏着了。”
夏莲平时以“姐”相称,金渔便甜甜的叫了声姨妈。
胡妈妈笑容慈爱,“真好。”
看着金渔与夏莲相亲相爱,她不免想起自己生的那个孽障,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按在马桶里淹死……
“饿不饿?”胡妈妈摸摸金渔的小辫子,“瞧瘦的,姨妈给你拿点心吃。”
金渔摇头,“您吃吧,我不饿。”
“拿着家去吃。”胡妈妈最喜欢贴心的小孩子,不由分说掀开一个笼屉,从里面取出一盘酥皮点心来。
金渔迟疑。
这么光明正大的捞油水,不大好吧?
夏莲碰碰她,“还不谢谢姨妈?”
点心要做得好看也不容易,难免损耗,况且主子们胃口不定,总要提前多预备一些出来,免得临时要了抓瞎。
而主子大多时候根本吃不了那许多,更不会吃上顿剩下的,那么多出来的这些,自然而然就成了厨房管事们的额外油水。
此事也是夫人默许的。
金渔这才接了,乖乖蹲在小板凳上吃点心,竖着耳朵听那姐妹俩闲聊。
点心看着其貌不扬,圆滚滚的白色酥皮上点着红点,有种笨拙的质朴,怎料一口下去满口生香不说,里面竟然是熏鸡馅儿的!
也不知那鸡肉怎么做的,油润嫩滑,还带着淡淡的果木熏烤味,盐津津甜丝丝,端的咸香怡人。
上辈子金渔也算有些经历,此刻竟也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两块。
真好吃啊!
一盘点心有六块,金渔吃了两块,家去后又孝敬爹妈两块,还剩两块,被她板板正正的摆在大耐糕旁边。
自她离开小浆洗处后,剩下七个孩子就开始轮流搭伙,她算过了,明日正好是桃花和四丫送衣服,她准备把点心带给两个小伙伴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