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龙傲天的恶毒青梅》
1. 姊妹恩怨
“哼,哪里来的丑小子,自己没爹妈么?作甚要占着别人爹娘?”仲聆好一招“乳燕投林”,一头扑进娘亲怀中,头倚在仲真岚肩上,“娘,你快让他走开,我才不要认野孩子做哥哥!”
宇文清轻抚女儿:“阿聆,不可胡闹,这孩子孤苦无依,瞧着可怜,你娘将他收在门下,以后你二人就以兄妹相称,阿聆多了个爱你护你、陪你一起玩的好哥哥,不好么?”
闻言,小仲聆从娘亲怀中抬头,细细打量这位“哥哥”,见他灰头土脸、满身脏污,脸上亦是青一道紫一道,心下嫌弃,便嚷嚷道:“我不要和小丑八怪一起玩。”
宇文清附在女儿耳边,低声轻语了几句,就见仲聆面露疑惑纠结,终是点点头。
“好吧。”
仲真岚自知丈夫腹中黑水三千丈,不知道又在拿什么歪理儿哄骗女儿,于是挥手叫岑简到跟前,又令他跪下。
随后沉声道:“你既被我收作义子,又拜入我门下,以后应当持身正,行事端,不欺弱小,不凌孤寡。你虽身世坎坷,却不可因一时境遇,便失了本心,明白么?”
岑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行拜师礼,低声答“明白”。
仲真岚说罢,将两个孩子抱在一起,互相介绍了番,言语中疼爱亲女,对义子则多为敲打。
岑简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只喊了一声:“阿聆妹妹。”
仲聆哪听得懂那些弯弯绕绕,她迫不及待等娘亲唠叨完大道理,拉起岑简衣袖说:“岑哥哥,走罢,我带你去玩儿。”
两人遂携手离开。
仲真岚望着女儿远去背影,半忧半喜,回过神后问:“你方才同阿聆说什么了?”
宇文清温和笑说:“秘密。”
仲真岚白他一眼,心中顿时吃味,她都没和阿聆有过秘密呢。
她郁闷道:“将岑简收作义子,也不知是福是祸,阿聆心思单纯,若是……”
宇文清将她揽入怀中,他轻叹口气,忙安慰她说:“有你我看着,教他规矩,引他心性,断不会让他走了歪路。”
“但愿如此罢。”
却说另一边,仲聆拉着岑简一路跑到后山,仲真岚门下总共三个弟子,加上仲聆和岑简是五个。
大师姊黎瑾,二师兄裴无修,三师姊黎瑜,仲聆排行最末,如今多了一个岑简,她自然也由小师妹升级成小师姊。
“以后呢,你唤我师姊,我叫你岑哥哥。”仲聆拍手笑道,“咱们就各论各的,好极啦!”
岑简被她拉着胳膊和手,只觉摸上去绵软软一片,他不免耳尖微红,却还记着前头那句“小丑八怪”,心中既羞涩又愤恨。
仲聆:“走罢,我带你去见大师姊她们,然后咱们去捉蝴蝶玩儿!”
“好。”
“我娘养的蝴蝶可不是一般蝴蝶,个个威猛极了,你会捉蝴蝶么?”
“记不得了。”
仲聆怪道:“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没捉过蝴蝶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你为甚么要说记不得了?”
岑简心中也道奇怪,怎的脱口而出是记不得?他自有记忆起就在外流浪,岂止是“小丑八怪”,还是个“小叫花子”,双亲都被妖怪吃掉了,也无甚么亲人朋友,直到今日才被仲真岚收养在门下。
“我……”他急急张口,心想若说不会,定又会被她瞧不起,于是转而夸口说,“捉蝴蝶罢了,我自然会。”
“那好呀!”
此时正值午后,黎瑾一行人刚结束上午的修习,各个满头大汗好不狼狈,黎瑜一眼望见仲聆过来,叫道:“啊哟,有些人又偷懒啦!练功的时候不见人影,偏偏等练功结束,吃午饭的时候才回来。”
仲聆冷冷哼:“赖皮狗儿,你又要找我娘告状是不是?”
“你叫谁赖皮狗儿!”
“还有谁,当然是你呀!嘿,黎瑜小狗儿。”
黎瑜气得满脸通红,“呸,你才是狗儿,看招,今日让你尝尝我打狗剑法的厉害。”
说罢,提着木剑冲上前,见仲聆赤手空拳没有武器,竟又折回身挑了把木剑扔给她,随后两人斗作一团。
黎瑾和裴无修互望一眼,见怪不怪,眼中俱是无奈,这对欢喜小冤家自小打到大,吵吵闹闹,不玩个尽兴是绝不会收手的。
“阿聆,阿瑜,我们先去膳厅了,你们随后便来吧。”
“知道啦,师姊。”仲聆抽空应了一句,见黎瑜突然提剑刺来,连忙横剑格挡,两人斗得是不分上下,你攻时我守,你守时我攻,身形交错,衣诀翻飞,进退翩跹如蝶……
瞧着是难解难分,实为同门嬉戏。
岑简在一旁暗暗着急,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谁料他一个旁观者也被迷惑,误以为二人动了真格。
他暗忖:仲聆这丫头虽是可恶,但毕竟是仲真岚的宝贝闺女,要是今日在这吃了亏,岂非我这个“兄长”失职?我绝非担心她,只是届时我也免不了受责罚,还不如此刻上前相助以博取好感……
念及此,岑简不再犹豫,当即出手相助。
黎瑜以一敌二,哼道:“我看有些人才是赖皮小狗子,打不过竟然找帮手,羞不羞人?”
仲聆听后急道:“岑哥哥,我不要你帮,你快退下,我要正大光明打赢她!”
岑简不为所动,反而在心底笑话仲聆憨傻,区区激将法罢了。
仲聆与黎瑜同为正派弟子,为人行事光明磊落,招式亦是坦荡,不屑出阴招。
岑简不同,他自幼流浪,没有习得武功的机遇,实力虽然不如两人,但他阴险狡诈,竟在黎瑜收招的刹那,猛然奋起,袖中寒芒直刺她后心。
这招阴毒悄无声息,是趁人不备想直取性命!
仲聆与黎瑜脸色骤变,慌忙间,黎瑜只得转身抬起胳膊格挡,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衣袖已被划破,渗出血珠。
好在只是胳膊,若是刺中后心,后果不堪设想……
仲聆又惊又怒,一剑击中岑简胸膛,虽然是木剑,但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岑简又是没内力护身的普通人,顿时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他喉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岑简趴在地上,怔怔望着仲聆怒容,胸口大恸,却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仲聆看都不看他,转而奔到黎瑜身前,急急道:“师姊,你没事么?”
话音未落,见黎瑜脸色苍白,又是满手的血,她呆了一呆,到底才十三稚龄,不禁含泪大喊:“娘!娘!救命哇!”
动静先引来了黎瑾和裴无修,黎瑜年长几岁,见此情景虽然惊愕不解,但很快冷静下来,她先温声安抚住仲聆,又将黎瑜带走疗伤。
仲聆和裴无修因为担心黎瑜伤势,紧随其后,冷风幽幽,偌大的地方,只余岑简一人,也没人在意他。
他受的是内伤,此刻头晕目眩,口鼻缓缓涌出鲜血,面色惨白,口中腥甜还未散,又咳出几口血。
同时心中恨深痛切,岑简知道自己无人关心,唯独恼恨仲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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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好歹、竟又抛弃他,连瞧他一眼都不愿。
倘若今日他枉死在这,恐怕她也不肯为他掉两滴泪,可他是为了谁?想到这,他悲怒交加,两眼一黑,已然是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清苦的药香直钻鼻腔,岑简发觉浑身伤痛少了大半,他睁开眼,看见仲聆师姊妹几个与仲真岚夫妻都在屋内,却一时无甚言语。
仲真岚率先问道:“好些了么,心口可还痛?”
岑简担心她问罪,谨慎地回答:“已经不痛了。”
“骗人!”仲聆从娘亲身后走出来,指着他道,“怎么可能已经不痛了?惑娘娘的医术虽是天下一绝,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叫你立即好转,痛便是痛了,为甚么不说!”
难道她是在关心我么?岑简这么想着,不免心中微微欣喜。
仲聆下一句却是:“呸,撒谎精!”
岑简刚升起的欣喜之情蓦地冷下,他冷冷哼了一声,心想仲真岚要问罪,就让她打死他好了!反正没意思极了!
一时无话,只见个头发已花白的妇人上前,她两指搭在岑简血脉处,很快松开:“不错,无甚么大碍了,好好养着便是。”
“所以伤得也不重嘛,哪有看着那么严重……惑娘娘都说无碍了。”仲聆并无伤人之心,只是见黎瑜受伤,一时气恼,小女孩下手无甚么轻重,又不知岑简没有内力护身,所以才一剑打得人连呕出好几口血。
仲聆不是故意伤人,后来瞧见岑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气若悬丝,也是吓坏了。
荧惑微微一笑,绝口不提如果不是岑简根骨奇佳,恐怕不死也残。
她与仲真岚亦师亦友,前半生游历天下,无人不知她“毒仙娘子”的威名,后半生受邀在仲府住下,仲真岚敬她爱她如长辈。
荧惑脾气甚是古怪,一手好医术,活死人,肉白骨,能从阎王手底下抢人,蛊毒之术又比医术更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此人谁的面子都不给,肆意妄为,唯独极为疼爱仲聆,小仲聆一口一个“惑娘娘”,直把“毒仙娘子”叫成了慈祥老祖母。
“惑娘娘,你快说,是不是嘛?”
荧惑笑道:“自然,小聆儿是知分寸的。”
仲聆遂喜笑颜开,内心松了一大口气。
黎瑜胳膊是皮外伤,岑简也已无大碍,仲真岚将三人斥责了一顿,同门切磋,点到为止,断不可学那下作歹毒手段、残害同门。
黎瑜垂首抿唇,瘪嘴应道:“徒儿知错了。”
仲聆担心仲真岚责罚,更是个没骨气的,当即连连认错,倚在母亲身边撒娇卖痴,让仲真岚又气又好笑,戳着她脸蛋直骂“小鬼头”。
岑简把这些话都听在耳中,他不禁冷笑,下作歹毒,残害同门……他明白仲真岚字字句句都在警戒他,但见师姊妹都已认错,面上不敢表现出来,也一副知错模样,恭恭敬敬地向黎瑜道歉,求她原谅。
黎瑜哼了一声,嘴上说“算了罢,我不计较了”,心中却对他仍有不满,可毕竟小孩儿心性,没过几日便将仇恨抛之脑后,将他当作同门师弟,一举一动和颜悦色,对他与对旁人无异。
仲聆和黎瑜脾性相似,都是小儿顽劣,却不乏天真烂漫,率真纯善,只不过仲聆这丫头更鲁莽任性些,黎瑜性格更争强好胜。
剩下黎瑾年岁最大,处事沉稳,颇有大师姊风范;裴无修则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仲聆最爱的老好人脾气,他从不动怒。
如今师门添了个岑简,嘿嘿,好不热闹。
2. 怪声怪气
黎瑜伤的是右胳膊,小臂约两寸长的口子,服过惑娘娘的丹药后不到七日便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她伤势好转,精气神也跟着起来了,见仲聆托腮望着窗外发呆,顿时玩心大起,想逗她一逗。
仲聆听见动静,回头问:“你又作甚?”
黎瑜小嘴一瘪,左手攥拳假意抹眼泪,学着她之前模样。
“娘!娘!救命哇!”做了个鬼脸才笑着问,“你瞧瞧,像谁?”
“谁也不像,讨厌!”仲聆恼极,扑过去捂住她嘴,大叫,“我只是担心你罢了!”
这下轮到黎瑜心里不自在了,支支吾吾说:“哪个要你担心了……”
“好呀,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以后再不管你啦。”
黎瑜在心底呸呸两声,觉得好笑,心想自己再争论下去,免不了一顿吵闹,她知道仲聆不是个记仇的,兀自叹了口气说:“好啦,无趣极啦,我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捉蝴蝶玩罢?”
仲聆向来喜爱玩乐,自然拍手叫好,亲亲热热地拉着黎瑜出门。
仲真岚在望仙山的山谷饲养了一批灵蝶,名曰金翎寻香蝶,此蝶通体幽碧,嵌着淡金花纹,展翅后的个头足足有巴掌大小。
这灵蝶本身无毒,只有受到惊吓或是欲图攻击时才会激发体内毒性,鳞粉沾在身上犹如针扎。
金翎寻香蝶大部分时间都栖息在树上,喜静不喜动,捉住它们最好的办法便是施展轻功,趁其不备,捏住翅膀后用网兜套住。
这是师姊妹几个常玩的游戏,一方面乐趣颇多,另一方面能精进轻功、锻炼心性与眼力。
原先两两分组,比比谁捉的灵蝶多,如今多了岑简,却是不好配对。
仲聆率先道:“不管怎样,反正我不要和岑简在一起。”
她仔细一想,又补充说:“也不要和师兄一起!”
裴无修无奈摇头,明白她是嫌自己性子温吞,不好争抢。
岑简听在心里却又急又气,险些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他不阴不阳道:“阿聆师姊放心,我是不愿拖你后腿的,我手脚笨,武功也不好,反而连累了你。”
仲聆呆呆看着他,见他虽然扯着嘴角在笑,眼底却烧着怒火,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到底想怎样,不过,说出来的话她却爱听。
于是也没心眼地粲然一笑:“你说得对极啦。”
岑简被她笑容晃得愣神,接着心口又一堵,冷冷想:果然么,捉蝴蝶是假,羞辱他才是真,对别人是亲亲热热的“师姊师兄”,对他就是冷冷淡淡“岑简”。
甚么狗屁游戏,甚么蝴蝶,呸,他压根不想玩。
黎瑜道:“不公平,这样是赖皮小狗儿,抽签决定才公平。”
仲聆:“好罢,抽签就抽签。”
几人折了树枝充当木签,裴无修见始终多出一人,便主动退出,在旁边微笑着瞧几人玩闹。
抽签结果令仲聆大失所望,她握着手中短树枝,左右看看,发现竟和岑简是一样的。
黎瑜顿时笑道:“今日我们姊妹同心,定能胜过你们。”
仲聆不服气道:“说什么大话,还没分出胜负呢,走着瞧。”
话音未落,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已似离弦之箭窜出丈余,脚下踩着错落的树枝,三两下便捉住一只金翎寻香蝶。
裴无修暂时充当了裁判,微笑说:“好,小师妹先行拿下一分。”
余下三人见状,亦纷纷动身,这灵蝶初时好捉,愈往后愈发难捉。
山谷中惊起群蝶,人追蝶,蝶避人,身形起落间,蝶影与人影交映,一时竟分不清是人在戏蝶,还是蝶在戏人。
不过一刻,仲聆已累得气喘吁吁,脚下沉沉,她坐在大树枝丫间调息,心中暗恼:平日练功时再认真些就好了……
她不禁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岑简身姿轻捷,片刻工夫,已巧擒住三只金翎寻香蝶。
仲聆呆了一呆,随后拍手笑嘻嘻道:“大师姊,瑜师姊,你们要输啦。”
黎瑜不服气地哼哼,黎瑾则望了眼岑简,眸色中若有所思。
仲聆和黎瑜最终打了个平手,两人捉的灵蝶数目一致,岑简捉到的灵蝶却比黎瑾多了十一只,怪哉怪哉。
“服气了罢。”仲聆眉眼间尽是得意。
黎瑾和黎瑜都大为不解,很是疑惑灵蝶在岑简手中竟如此乖巧。
仲聆跃下树后去拉岑简的手,“岑哥哥,你今天真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这么厉……啊哟!”
几人见状忙问:“怎么?”
仲聆捂着指尖,万万没想到岑简面色无异,手上却都是鳞粉,她痛得几欲跳脚,连忙服下一颗清风祛毒丸才好转。
岑简更没料到她会来拉自己,他连忙将手缩至后背。
仲聆问:“岑哥哥,你不痛么?”
岑简一时分不清她是担心还是想讥讽自己,干脆闭口不回答。
疼痛算得了什么?他可不愿意被这恶丫头瞧不起,哼哼。
仲聆见他不答,拍拍自己脸蛋,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岑简也是血肉之躯,怎会不痛?
“岑哥哥,这是惑娘娘制的解毒丸,你快服了它。”
岑简吞下药丸,只觉满口草药清凉香,疼痛立时祛了大半,他咬住牙关,后知后觉两条胳膊都已接近麻木。
仲聆心有戚戚道:“岑哥哥,下回我们输便输了,你不必为我逞能,那磷粉沾在皮肤上,可太痛啦!”
仲聆完全是一片好意,她虽总不爱认输,但本性善良可爱,说完,还得意于自己的懂事贴心,不由得嘻嘻一笑。
黎瑾跟着莞尔,心中疑惑消散,她只感叹小师弟性子坚韧,极能吃苦,将来或许大有作为。
岑简听着两人笑声,再一想那句“你不必为我逞能”,莫名觉得自己矮了她一头,于是面上火辣辣一片,心中更是忿忿:你好得意么?
想到此处,他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偏不要回应仲聆。
仲聆等了会儿没见他说话,更别提夸赞,心中顿时不大乐意,路过时拉下小脸推了他一把,随后飘飘然离去,徒留一声“哼”。
岑简在心底也“哼”一声,哼完又怔怔看向远处,不知是何滋味。
又过月余。
岑简拜师晚,内力基础落下大截,所以每天练功时间要比旁人多两个时辰,等他练功结束,仲聆几人早不见了踪影。
一连几日都如此,岑简次次落单,他难免觉得孤独无趣,心想仲聆这时候再叫他去捉蝴蝶,他就勉为其难同意吧。
岑简悄悄早起将练功时间提前,期望结束后一同玩闹。仲聆却不如他料想的那样,反而伸伸懒腰,偷瞥他一眼,嘴上说:“啊哟,好累,现在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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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枕头,我马上就能睡着啦。”
黎家姊妹和裴无修点头附和,纷纷说要回房休息。
此时太阳还未落山,几人一个比一个心虚。
岑简顿时明白过来:好哇,仲聆分明是故意的!
他心中又恼又气,不愿自取其辱,只装作听不明白几人的言外之意,看也不看她们,愤愤离开。
“他走啦!”远远还听见身后仲聆的一声欢呼,复又惊呼,连忙捂住嘴巴,似乎是担心被他听到。
岑简一腔怒火未平,满心悲戚又起。
他猛地调转脚步,猫下身,借着山谷草木偷偷跟踪仲聆一行人,见她们在望仙山竹林停下,四人玩起了“大侠捉笨妖”的游戏。
仲聆提剑扮大侠,嘻嘻哈哈,玩得好不快活!
这游戏瞧上去也没甚么了不起,当他稀罕么?
岑简听见她笑声咯咯不停,清脆如碎玉,听着听着不免悲从中来,恶狠狠发誓:他这辈子,是再也不要同仲聆说话了!
发下毒誓后,岑简原本想悄然离去,不料一时伤心,脚下不慎踩中截枯枝,“嘎吱”一声,引起了黎瑾注意。
她喝问:“谁在那边!”
岑简暗道不好,只得从暗处走出。
见到是他,几人神色各异,尤其是仲聆,她低着头,面上浮现出尴尬神色。
“你、你怎么来啦?”
岑简笑道:“我刚才路过,听见这边有声响就过来看看,阿聆师姊,你没带上枕头么?”
仲聆讪讪摇头:“嗯,嗯,枕头……是我不困了。”
岑简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瞧着实在没多少高兴的意思,仲聆渐渐回过味来,瞪着他道:“岑简!你又怪声怪气做甚么?”
“我哪里怪声怪气了?”
“你现在就在怪声怪气!”
岑简冷笑道:“阿聆师姊不想见我,直说便是,难道我还会纠缠你么,何必要撒谎说甚么乏了想睡觉?”
仲聆脸蛋羞红,她自小被教导要诚实守信、心口如一,上一次撒谎还是五岁幼时。
她支支吾吾道:“可是……说实话么,实话不大好听……”
这吞吞吐吐模样,简直比说了还可恶!岑简道:“你不说我也知晓。”
“你又知晓甚么了?”
“自然是你恼我烦我,一见我便心生厌恶,心里想着:啊哟,这小子好生讨厌,怎么总往我身边凑,我心里可烦极啦!”
仲聆愣愣瞧着他,捂住嘴唇想笑又不敢笑,心想他模仿她神态倒是惟妙惟肖,不禁开口道:“岑哥哥,将来你若是没能学出什么名堂,还可以加入戏班子呀,等赚了大钱,再也不用去当小乞丐啦。”
岑简见她非但不反驳他的话,反而谈及乞丐,讥讽他日后学无所成只能去街头卖艺。
他心头顿时大怒,冷笑说:“好哇!那你日后见我在街头,可会停下脚步赏我几两银钱?”
“那是自然,毕竟我……”
岑简已经不想再听下去,当即发了狠,纵身掠去,几个起落便已远去。
仲聆“咦”了一声,转头问黎瑜:“他怎么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黎瑜思考片刻,答道:“人有三急罢。”
仲聆惊讶:“这般急?”
“不然为何要叫三急?”
……倒也是。
3. 斩妖除魔
黎瑾不禁扶额,仲聆憨直也就罢了,怎么一母同胞的妹妹亦这般呆头呆脑?
爹妈的脑子,竟半分都没让她传承上。
她不免庆幸:好在岑师弟走得快,若又叫他听见什么“人有三急”,怕是误会更甚……
仲聆还在遗憾道:“可惜岑哥哥走得太快,大侠捉妖这游戏他玩不了,可以和我们扮家家呀,他有这等天赋,一定能演好。”
“阿聆。”
“师姊,怎么了?”
一个直来直往思量太少,一个九曲回肠算计太多,黎瑾叹道:“这话……你还是莫要当着师弟的面说罢。”
仲聆目露疑惑,但她内心极为钦佩黎瑾,一贯信任她,便也记在心中,不再多言。
只暗自腹诽:不说便不说,岑简总这般古里古怪,说话也怪声怪气,她一点都不爱听。
黎家姊妹俩一个五岁便拜仲真岚为师,一个六岁,裴无修亦是六岁拜入门下,仲聆和师姊师兄们幼时相识、一块儿长大,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岑简自然无法相比。
何况岑简年纪不大,心思却最重,有什么话不直说,偏要弯来绕去。
仲聆又哪里知道他这些小心思呢,只觉得他琢磨不透,远不如和师姊师兄们一起自在开心。
说回这一头,岑简逃也似的奔出竹林,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小路上。
只道是残阳如血,满目凄凉,人影被拉得孤长,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心伤之余,屈辱感翻涌而来,岑简紧握拳头,心中发狠想:仲聆原本就瞧不起我,初见面便笑话我是“丑小子”,现在更是讥讽我学无所成,我是卑贱不错,却也不容她这般羞辱!
走着瞧罢,今日之辱,日后我必要这恶丫头百倍奉还!
此后,岑简练功倍加努力,每天寅时起子时休,吃饭睡觉时间绝不超过两个时辰,余下全耗费在练功上。
这勤苦劲头甚至惊动了仲真岚,她婉言劝他要劳逸结合,亏空身子就得不偿失了。
岑简表面应下,暗地里却更加刻苦砥砺。勤能补拙自古有之,所以不过数月时间,他内力功法与日俱增,进境已是肉眼可见。
仲真岚全看在眼中,转头再一瞧仲聆试图把金鞘虫前后足绑在一起、令其八足变四足滑稽爬走,她不由得微微一笑,笑女儿天真烂漫,肖似她幼时。
随后心一沉,岑简如此,阿聆怎可整日只知玩乐?她是万万不愿女儿荒废时光、技不如人的。
这般念头一起,仲真岚狠下心肠,当即短了仲聆的玩乐时间,勒令她要向岑简学习,不得有丝毫懈怠。
仲聆大惊。
她前几日瞧见岑简夙兴夜练,只私下对黎瑜咬耳蛐蛐:哈哈,不知道他又是抽哪门子风。
谁知道这么快就报应在自己头上,要她向岑简学习,仲聆更是万万不愿,于是眼珠儿一转,埋首在妈妈颈间,软软喊一声:“娘。”
仲真岚狠狠心道:“撒娇也不顶用,是哪个说以后要当大侠、降妖除魔扬名立万?怎么大侠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
“我现在还不是大侠嘛,是小侠。”
仲真岚好笑又好气,轻拧她耳朵,“小瑜说得不错,甚么大侠小侠,我看你是小狗子还差不多。”
仲聆撇嘴道:“娘是大侠,我是小侠,待我长大,将来也是大侠。”
“好哇,大侠,来让我瞧瞧你真本事。”仲真岚有意考校她,随手折了根竹枝,笑道,“大侠若能接我十招,今日便放了你。”
仲聆一听,当即来了精神,忙从腰间取出木剑摆出应敌架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瞧好了,这是第一招。”
仲真岚竹枝轻抖,一招“惊风扫叶”便向她下盘扫去,招式轻柔,速度却极快,仲聆忙踮脚跳起,落地时还不忘对仲真岚比划了个笑脸。
“第二招。”
仲真岚暗自好笑,不待她喘息,竹枝再动,这一招虚实反复,看似刺向她左肩,最后忽而转向右肩,正是所谓的“左右踟蹰”。
仲聆一时不察,连连后退,手中木剑乱挥,这才勉强挡过,却也让她噘起了嘴。
“第三招。”
“第四招。”
“第五招。”
……
仲聆应对得愈发艰难,额角沁出细汗,木剑挥在手中渐渐沉重。
到第八招时,仲真岚竹枝陡然加快,直取她心口,复又一变,转向手腕处,只听“哐当”一声,木剑脱手飞出。
仲聆呆立原地,再一撇嘴,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仲真岚。
“大侠,认输罢?”
仲聆不大服气,转念一想输给妈妈也不算太丢脸,于是乖乖点头,拾起木剑后嫣然笑道:“娘,一个月后,我们再来比试!”
仲真岚微微一笑,心中自是无比爱怜。
经此以后,仲聆练功比平日要认真不少,她本就天赋绝佳,灵气逼人,只是以往心性跳脱,不肯沉心静气才显得差强人意。
如今执拗劲一起,短短数月,已是脱胎换骨,功力大增,能接下仲真岚百十余招。
黎瑜又怎甘示弱?闷头苦修的同时,黎瑾和裴无修渐感不及,大为惭愧,两人亦是各自加紧了修行。
一时间,师门上下风气肃然,人人勤勉。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弹指间,竟过了两三载春秋。
仲聆如今已满十五岁,她身形清隽挺拔,褪去了儿时的娇幼,眉眼愈发清锐,只不过常年在山间修习,未染俗世,所以性子依旧天真可爱。
两年前,仲聆便开始跟着仲真岚修习捉妖符术,如今苍梧九州,除中部六国外,边境三域均是妖鬼横行,人烟稀少。
为了防止妖鬼大肆入侵,朝廷特意设立镇妖司,地位甚于六部,统辖天下捉妖修士,专司斩妖除魔、守护疆界。
凡入镇妖司者,赐银鱼符,行走各州府,见银鱼符,地方官吏皆需礼让三分。
如今镇妖司由仲、崔、茅三家共掌,三大世家均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其中又以仲家为首,在六国与三域的边境处布下结界,保卫黎民百姓。
妖物害人,人人得而诛之,否则后患无穷,这是仲聆从小听到大的教诲。
仲聆从未真正见识过妖怪,却也听说过妖怪残虐,往上百年,更有大妖修成地仙后刀枪不入、为祸苍生、无数捉妖师献祭性命才将其诛杀的故事。
那一战,两败俱伤,结界便是在那乱世中由仲、崔、茅三家先祖牵头,集天下修士之力铸就,总共九处阵眼犹如道天然屏障,硬生生将妖鬼阻隔在外。
但百年光阴流转,结界日渐衰微,多处阵眼陆续出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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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导致妖物频繁异动,镇妖司虽早已派遣弟子前往阵眼处巡查加固过,却始终治标不治本。
结界主阵眼就在忘仙山深处,仲真岚镇守在此已三十余年,她自是离开不得,便派黎瑾和裴无修下山一探究竟。
仲聆不愿错过这个下山的好机会,心道:我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地施展,实在忒憋闷,降妖除魔行侠仗义可是我十五年来的夙愿。
于是下定决心收拾好行李,又留下书信一封,准备入夜后偷溜下山。
待到半夜,正是夜阑人静,月华如水,仲聆寻了条山间小路,屏气凝神奔了一刻钟,眼见无人发现她出逃,正暗自欣喜,却在半山腰忽地遭人截下。
仲聆大为错愕,她以剑挑开来人面具,看清面容后不禁怒道:“岑简!”
“这么晚了,师姊要去何处?”
“要你多管什么闲事?快点让开,今晚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过。”
“哦,我知道了。”
岑简微微一笑,仲聆警惕地打量他,她总是和他不大对付,见了便讨厌,不想见时又处处都能见到他。
“你知道甚么了?”
“师姊是想偷偷下山,对么?”
仲聆一噎,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嗯,嗯,不是……而且也和你没关系。”
“师母早料到会有人偷溜下山,特意派人在山口守株待兔……不过,既然阿聆妹妹半夜出走不是为了下山,那我就放心了。”
仲聆半信半疑,想到这人性子,又问道:“果真么?你没有骗我?”
岑简顿时心头愠怒,讥道:“仲大小姐好生聪慧,这都被你瞧出来了,是了,谁让岑某在仲大小姐心里就是阴险狡猾、鬼话连篇的人?岑某嘴里自然是半句实话也没,夜半三更不睡觉等候在此都是为了哄骗捉弄你,你最好一个字也不要相信,应该立即下山……”
仲聆皱眉道:“这林子风好大,你慢些说,你在说什么?”
“……”
岑简一噎,再说不下去了,于是冷冷一笑,只一双丹凤眼微挑起,沉沉睨着她。
仲聆奇怪道:“好端端的,你又发甚么脾气?”
“还能为甚么,当然是因为我脾气本就古怪。”
仲聆不禁点头,想到与他实无大仇大怨,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便笑道:“我就最讨厌你古怪的时候啦。”
岑简满心认为仲聆不曾把他放在眼里过,再听她亲口说“我最讨厌你”,心头郁气翻涌得厉害,暗骂自己无聊。
他作甚要多管闲事?
她肯领情么?
反正偷溜下山被捉住责罚的又不是他,何苦不是?实在令人生厌!
岑简越想心中越愤恨,等仲聆回过神时,他早已衣袂一振,径直离去了。
“喂,你要去哪里?”
没人回答她。
这人来得古怪,走得也莫名奇妙。仲聆冲着他背影挥了两拳泄愤,心想:岑简说得是真是假,去山口看看不就知道了?
仲聆不敢贸然现身,于是藏在花丛间,远远就看见山口守卫弟子比平日多了一倍,她暗自庆幸有岑简提醒,否则可就被娘逮个正着啦!
仲聆后怕不已,正要起身,腰间忽地被粒石子击中,她半边身子顿时酸麻起来,不禁“哎哟”声后跌在地上。
“娘!”
4. 初出茅庐
林间只听一道幽幽叹气声。
片刻后,仲真岚从阴影中现出身影,她走近,眉眼间并无多少怒意,只带着几分无奈。
仲聆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等仲真岚替她解了穴道,才揉着腰爬起来。
“娘!”仲聆既羞恼又不解,小声嘟囔道,“又不是肚里的蛔虫,你们怎么都知道我的计划……这样让我多没有面子嘛。”
仲真岚心想哪需要蛔虫,你这丫头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除非是瞎子,否则想不知道都难。
她不禁摇头:“你啊,就这三脚猫的功夫,我怎么放心放你下山?”
仲聆亲热地揽过她胳膊,嘻嘻笑道:“娘,你是绝顶一等一高手,自然瞧不上我的‘三脚猫功夫’,但同辈人么,我怎么也算一流,能赢我者,寥、寥、无、几!”
“江湖险恶……”
“险不险恶,也得先闯了再说!待我闯它一番,那些个妖怪听见我仲聆大名,就该闻风丧胆吓得抱头鼠窜了!”
仲真岚不禁好笑,爱怜地轻抚她发顶。
仲聆见她神色略有松动,连忙窝在她怀中撒娇卖痴,她年纪尚小,一心想着下山行侠仗义,哪里懂得仲真岚一颗慈母心,可真真是千般顾虑,万般忧愁。
“也罢。”
仲聆闻言,抬头惊喜道:“娘,你同意了么!”
“我是没法子不同意。”仲真岚嗔她一眼,假意怪罪道,“今日拦得了你,明日拦得了你,那后日、再后日呢?你这自由的小鸟儿,我哪关得住。”
仲聆埋首在仲真岚颈间,不语,心中却在想:妈妈为了天下黎民百姓,守在这忘仙山,一守便是这么多年,虽说世人都敬她大义,可个中辛酸,谁又真的懂得?
忘仙山,忘仙忘仙,名字再怎么好听,归根结底就是远离人世的荒山野岭。
想到这,她心中敬佩更甚,暗暗发誓自己作为大侠之女,也定要和娘亲一样,杀尽天下妖物,保护天下弱小!
万万不能辱了她仲小侠的威名。
仲真岚拗不过女儿,心知关不住她,再一想岑简前几日的说情劝解不无道理,于是无奈给人收拾了行李,吩咐几人结伴同行下山,先去往洛城。
忘仙山距离洛城足足有一千五百余里,沿途经过无数城镇,仲聆此行任务就是查看途中的三处阵眼,再到洛城拜访仲真岚旧友,三大世家之一的洛城崔家。
得此下山机会,仲聆和黎瑜自是无比欣喜,美中不足的是岑简也会跟着,仲聆老大不乐意了,缠着仲真岚打小报告,列举种种理由不愿同行。
结果不仅没成,还被门外的岑简听了个一清二楚。
说人坏话被当场发现,仲聆大为尴尬,她干巴巴地对人“哈哈”笑了两声,心知他又该阴阳怪气了,于是赶紧溜之大吉。
平心而论,仲聆倒也谈不上多么厌恶岑简,不过么,比起师姊和师兄,他实在不讨她欢喜。
几日后,三人一同下山,初时山路盘旋,林深草密,无甚滋味,行了两日后便豁然开朗,但见官道绵延,炊烟袅袅,远处田畴交错,鸡犬之声隐约可闻。
仲聆叹道:“走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人烟了,前面应该有借宿的驿站,嗯……我们应当再去买上几匹马。”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黎瑜赞同点头。
仲聆摸摸自己脸颊,又闻闻袖口,总疑心有异味。
“还得好好烧桶热水,我已经两日没洗浴了,幸亏不是夏天,不然可就和小乞丐没甚么两样。”
岑简问:“当乞丐有甚么不好,自由自在,你瞧不起乞丐么?”
“你这人真怪,又在胡说八道了,哪有人喜欢乞丐的。”
“我就曾当过乞丐。”
仲聆古怪地瞥他一眼,实在不明白和她说这些作甚,一句“很了不起么”将将要出口了,又被硬生生咽回去,她想起师姊曾说过和岑简的相处秘诀———少说话。
于是仲聆憋了又憋,半天才“哦”了声。
岑简更不知道自己说这些作甚,何况她根本不在乎不是?
他一时口快,说完却非但没有畅快之意,反而平添了几股无名火,烧得他憋闷极了。
几人赶在太阳落山前寻了家驿站,名曰无名,坐落在郊外古道,方圆百里仅此一家,来来往往的侠客旅人都在此歇脚。
“店家!要三间上房,备好饭菜和热水,另外再准备三匹良驹,洗刷干净后喂足草料,明日一早,我们牵马便出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坐在大堂的众人不禁都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青衫白裤的少侠跨步走进来,瞧着年纪不大,背上斜挎着一长一短两把剑,颈间挂着串灿光闪闪、耀眼的长命锁。
她身后还跟着一对男女,同样出众。
“啊哟,少侠来得不巧了,只剩两间房了。”
仲聆见这驿站掌柜称呼自己为“少侠”,不禁暗自得意,于是笑道:“无妨,那就两……”
“少侠若不介意,晚上倒是可以和人家挤挤,放心,人家睡相可好着呢。”
仲聆一怔,还未开口,身后的岑简当即拔剑怒道:“你胡说八道甚么!”
那红衣掌柜骤吃一惊,没成想他这么禁不得逗,也怪她平日恣意惯了,见了合眼缘的人,无论男女,玩心大起时总爱捉弄一二。江湖中人,大多豪爽,不与多计较。
“好么,拔刀弄剑作甚,吓死个人。”掌柜的拍了拍胸口,笑道,“小兄弟,我可没说你,人家说她,你着什么急?”
岑简自然不是为仲聆出头,只是着实看不惯掌柜的这调调。他收回了剑,冷声道:“谨言慎行,当心祸从口出。”
“金娘子魅力无穷,可惜咯,这回碰上的是个不识情趣的小子。”话落,大堂便有人高声叹道,显然与店家是熟识,引发一阵笑声。
被称作金娘子的女人转头啐了他一口,笑骂道:“去你的,也不撒泡尿照照,少跟老娘在这嬉皮笑脸。”
那大汉闻言并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闷头干了两大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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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仲聆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知道几人都无恶意,所以不觉生气,反而颇感有趣,处处都好奇。
因为只剩两间房,所以仲聆和黎瑜合住一间,岑简一间,三人洗浴收拾完毕后来到大堂,准备叫些吃食。
仲聆问道:“金娘子,你这店,都有甚么些特色吃食?”
“叫金娘子多生分,少侠可以唤我玲珑。”金玲珑款款起身,坐到仲聆身边,“特色么……我们店的招牌是酱牛肉,叫花鸡和腊味合蒸,少侠想来点什么?”
“你说的这些,全部来一份。”
金玲珑招呼来店小二,吩咐下去,她左手撑着下巴,又笑道:“少侠可是捉妖师?”
仲聆略一沉思,心想这也不是说不得的秘密,便点头问道:“不错,可你怎么知道?”
“瞧见的,方才那位少侠打开行囊时,我无意中瞧见了里面的符咒,寻常剑客修士可用不上这些东西。”
黎瑜见她望向自己,明白是刚刚被她偷看了去,不由得哼道:“好呀,你倒是仔细。”
金玲珑微微一笑,这时,店小二先端上来两盘酱牛肉以及一壶梨花酿,他笑呵呵道:“客官慢用。”
岑简皱眉道:“我们没点酒水。”
“客官放心,酒水不收钱,是我们老板送给几位的,吃肉怎能不喝酒,这梨花酿是我们老板亲自酿的,是我们店的招牌!”
仲聆环顾一圈,见大堂众人果真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便也有样学样,替自己倒了碗,“谢啦。”
她闭眼一口闷下,入口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反而回荡着淡淡的梨花清香,绵密醇厚,令人回味无穷,配上卤好的酱牛肉,真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黎瑜见状,忙给自己也斟了碗,她酒量不比仲聆,几碗下肚,不觉已经双颊晕红。
三人正用着吃食,忽地,大堂的平静被打破。
只见邻桌客人暴起,拍桌叫骂道:“还有这等事!岂有此理,那妖物简直欺人太甚!”
金玲珑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摇头笑笑,劝道:“大人莫气,人各有命,那妖物瞧中了李家娘子,约定十五日来娶妻,否则就要她全家人性命,怪只怪那李娘子红颜薄命,你我二人又有甚么法子呢?”
那人瞧着豪气干云,实则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讪讪道:“惋惜罢了,好好个姑娘,被妖怪掳去,哪还有活路在。”
仲聆不知何时踱步到两人身后,她正愁一路上别说妖怪,连小贼都没遇到过,忍不住插嘴道:“妖怪?你们是说这附近有妖怪!”
金玲珑回头望她,她素来会观察人心,转瞬便明白仲聆的意思,不禁担忧道:“少侠,那妖怪可不好对付。”
岂料仲聆斗志更甚,一听不好对付,恨不得立即拔剑寻去妖怪老巢。
“这……”金玲珑犹豫着,若是因她多嘴,牵连到无辜人,可真是她罪过了。
黎瑜道:“怕甚么,明日我们便去捉它,要怕也该是它怕我们。”
仲聆拍手:“不错!”
5. 妖怪娶亲
金玲珑转念一想,瞧三人气度不凡,说不准真有几分本事,若能救得李家娘子,不仅能拿下赏银,也算功德一件。
于是应下仲聆,约定等明日便带她们前往李府,共商捉妖计划。
翌日一早,四人同行,朝着五十里外的李府出发。
今日便是十四日,李娘子神色憔悴,双目泛红,据她所说,那妖怪一身黑袍,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瘦小,但妖术却极为高强,三两下便控制住府上所有下人,还大放厥词,称要在十五日子午时,迎娶她过门。
“诸位少侠,请一定要救救小女。”李母抹了把泪,悲痛道,“若是被那妖怪掳去,小女哪还有活路啊!”
李母是拉着黎瑜的手说的,她也不识得三人中谁为首,只是念在黎瑜离她最近。
“你放心,有我在,一定能保李小姐平安!”仲聆闻言上前,腰胯一扭,顿时将黎瑜挤到一旁,恼得黎瑜暗暗锤了她一小下。
仲聆自己拉着李母的手,言辞切切道:“那妖怪要娶亲,就让我来扮作新娘,让他来娶我好了!”
“胡闹!”
“不行!”
岑简和黎瑜均是开口反对,黎瑜道:“凭甚么是你扮新娘?不……我的意思是这太危险了,应该让我来!”
仲聆哼道:“怕甚么危险,妖怪既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岑简:“杀了便是,何需你去扮新娘?”
仲聆道:“我扮作新娘,让妖怪娶走我,一来不伤及无辜,二来不打草惊蛇,三来可以寻到妖怪老巢,若是还有其它小妖,就将它们一网打尽!我这叫作‘步步为营’,你懂甚么?”
岑简被她堵住,反驳不得,只心底仍不大舒服。
黎瑜和仲聆都自告奋勇要扮作新娘,仲聆身材和李娘子最为相似,嫁衣合身,黎瑜虽然不服气,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和金玲珑一左一右扮作丫鬟。
李娘子姓李名冬戈,她服侍仲聆换上嫁衣,见她肯替自己“出嫁”,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当即盈盈一拜,视她为救命恩人。
仲聆连忙扶她起来:“这算甚么,我娘说过,行侠仗义本就是分内之事,遇上这等恶妖作祟,我岂能袖手旁观?今夜我定将那妖拿下,保你周全!”
李冬戈眼眶更红,哽咽道:“多谢少侠,少侠大恩大德,冬戈没齿难忘,只是那妖怪术法诡异,少侠千万要小心,切莫逞强!”
一旁装扮成丫鬟的黎瑜凑过来,笑道:“李小姐放心,还有我在,我们联手,再厉害的妖也讨不到好处。”
李冬戈心中稍定,眼见天色渐暮,便张罗着为几位恩人准备吃食。
酒足饭饱过后,仲聆披上红盖头,耐心等待着妖怪现身,黎瑜守在她旁边,而岑简扮作小厮,蹲守在院外。
晚风穿庭而过,携着几分森寒凉意,岑简抬头,只见星子寂寂,浓云蔽月。
他忽地想起白日所见,仲聆扮作新娘的样子,不由得讪笑两声,心想:美则美矣,可惜,她这般性子,倔强、难哄、爱逞强,半分都不肯让人,将来谁喜欢她,怕是要一辈子遭难,不知道被折腾成甚么样……谁会是那个倒楣男子?
岑简正出神想着,忽听得几道铃铛声由远而近,黑袍妖怪转瞬而至,他大喝:“新娘在哪里?”
李母抹着眼泪上前,为了不让妖怪起疑,她还像模像样地为女儿求饶,希望他高抬贵手。
黑袍妖怪不满地冷哼一声,粗暴地拎起李母,不等他动手,仲聆便一脚踹开房门。
“放开我娘,我和你走就是了!”
说罢,新娘子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轿子里,“快走快走!”
“……”黑袍妖怪顿了顿,似乎是疑惑“李娘子”何时变得这般勇敢,但他没多说什么,命人抬起轿子后离开李府。
妖怪娶亲,没有凡人那么多繁文缛节,寂静中,轿夫战战兢兢抬着轿子迈向城外,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行至一半,黑袍妖怪突然挥手让轿夫停下。
“你们,都滚,新娘,和我走。”
黎瑜道:“不行,我要和我家小姐一起,轿夫也不能停,这不合礼节。”
实则,三人的佩剑均藏在轿中。
黑袍妖怪道:“管你作甚,再不走,小心我吸干你的血。”
仲聆掀开帘子,事已至此,她与轿外的黎瑜对视一眼,随后她一脚踹开轿门,扔出各自的佩剑,“接好了!”
“妖怪,看招!”只见一道红影掠出。
仲聆手持双剑,腕间旋剑横劈而去,直指要害,她招式霸道凌厉,是专破妖物内丹和经脉的杀招。
黑袍妖怪不知何时发现了破绽,见仲聆持剑而来,并不惊诧,反而抬手一挡,宽大黑袍无风自动。仲聆来势汹汹的一剑劈在身上,竟堪堪割破他衣角!?
仲聆目露错愕,暗道古怪,她不曾想自己斩妖招式竟全然失效。
“啊哟。”黎瑜见状,不客气地笑道,“小仲聆,你今日是没吃饱么?还是瞧我的罢!”
说罢,她从侧方跃起,一式刺杀,却也如仲聆一般,长剑仿佛撞上软绵的云雾,半点伤痕都不曾留下。
“怎会如此!”黎瑜一时愣在原地。
岑简道:“此物诡谲,身形诡异,绝非寻常妖物,小心为上。”
仲聆却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她默念口诀,拿出张灵符贴于剑身,随后猛攻上去,劈、刺、挑、斩……剑身凝聚着淡淡的金光。若是寻常妖怪,不说魂飞魄散,也必定身受重伤。
仲聆修习的是正统捉妖术,寻常刀剑奈何不了妖物,必须以捉妖师体内真气为引,配合独特的心法口诀,专门克制邪煞,愈是邪祟,威力愈大。
岂料今日却屡屡失利,仲聆引以为傲的术法处处受到牵制,威力竟十不存一。
黎瑜大惊,怪道:“这到底是个甚么东西?”
仲聆轻轻喘气,呵道:“管它是甚么,我们三人齐上!”
几番缠斗之下,那黑袍怪物虽不畏惧捉妖术法,可架不住仲聆不绝的剑势,百来招后,他气息便逐渐紊乱,料想是禁不起久战,一时陷入僵局。
几个轿夫见形式不妙,早已吓得逃回城内。
现场除仲聆三人外,只剩下金玲珑,她不会武,又不忍独自逃走,于是紧张地观望着,一颗心怦怦直跳,不禁脱口而出道:“小心啊!”
正是这一声,让黑袍怪物注意到了她,他骤然侧身而至,长臂探出,掐住金玲珑的脖颈,“谁敢上前,我立即要了她的命!”
金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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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呼一声,咬住下唇,身子瑟瑟发抖,瞧着好不可怜。
黎瑜有所顾忌,硬生生收回了剑,不敢再上前。
她恼道:“臭妖怪,你有甚么招式,有本事冲本大侠来,伤及无辜算甚么本事?”
话音刚落,却见仲聆仍拔剑刺去,她凛然道:“玲珑姑娘,请你赴死罢!”
“……”
“你放心,我一定取这怪物性命,以慰你在天之灵!”
全场为之一静。
连黑袍怪物都不禁怔住,眼见挟持无用,他猛地推开金玲珑,穿过仲聆的长剑后双臂收紧,将她牢牢箍抱在怀中,然后化作道白影,向夜色疾驰而去。
“仲聆!”
岑简和黎瑜大惊,黑袍怪物此举让人措手不及,两人连忙追上去,那怪物速度却快得惊人,眼见奔至悬崖旁,他竟揽着仲聆纵身一跃,跳入悬崖后没了踪影。
黎瑜随后赶到,见状可谓是三魂丢了七魄,她双目泛红,仓惶道:“仲聆!”
岑简大约是没刹住步伐,一时不慎,也跟着纵身跃下,他伸手,却连仲聆半片衣角都没摸到,身影顿时没入黑暗。
黎瑜目眦欲裂,想到仲聆,当即也要跟着跳下去。
金玲珑傻了眼,连忙上前,拉住她衣袖劝道:“少侠,万万不可!你再跳下去,非但救不了她们,还会白白送命!”
“难道让我独活么,大不了,我陪着她一起死掉!”
“不,这底下是暗河,想来那妖怪也不会自寻死路,肯定有法子逃生,我们不如去找找下崖的小道,或是寻些绳子工具来。”
黎瑜强迫自己冷静,不错,那妖怪离奇跳崖,其中必然有诈。
“你说得对,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绳子,我去前面探路。”
金玲珑点头道“好”。
却说另一边。
仲聆被黑袍怪物挟持着跳下崖,眼见要坠入底下万丈深潭,那怪物轻飘飘一点水面,两人瞬时凌空而起,在峭壁中不断穿梭,最后不知落入哪处山洞。
仲聆暗惊:好俊俏的轻功。
甫一落地,仲聆早已憋了满腔火气,她手肘重重一顶,趁黑袍吃痛,又抽出腰间虎头软剑,朝他砍去。
“不该不该哇!”那黑袍怪物捂着脑袋,边狼狈逃窜,边大叫道,“我好好护着你了,没伤到你,你怎么又动起手来?!”
仲聆闻声动作一滞,这声音清脆动听,和方才判若两人,她心中生疑,转而以剑挑开那“怪物”身上的黑袍。
兜帽落地,竟是个年纪不大、瞧上去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仲聆错愕道:“你怎么是个……”
“……”
仲聆不禁怒道:“你这臭妖怪,装神弄鬼作甚?你既是女子,又为何要强娶李小姐?还掳我至此?”
“你才是妖怪!”
仲聆生平最厌弃之物便是妖怪,她何时被这么羞辱过,刚想反唇相讥“你才是妖怪”,又觉这话那厮已经说过,再说不免会落入下风。
她原地思索片刻,埋怨起自己嘴笨,学不会岑简身上的尖酸刻薄气,只恨恨道:“好么,非妖非鬼,你到底是个甚么东西?”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难道没有妈妈么?”
6. 谷底趣事
那怪物犹豫道:“没有罢。”
仲聆自是不信,没有爹妈,她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呸,你满嘴胡话,我才不要信你,管你是甚么东西,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
小怪物顿时急道:“我没有骗你,也没有害人!”
“你说没有害人就没有害人?那李小姐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强迫她?”
“我没有真想娶她,只是……你不是大侠么,只有扮作妖怪欺负人,才能把你骗过来。”
“骗我过来作甚?”
“因为你是捉妖师呀,我只想取你一点血,真的,一点点就够了……”
仲聆怪道:“我的血?”
“你们人要吃饭喝水,我自然也要填饱肚子,只不过你们吃五谷杂粮,而我喜欢捉妖师的精血,大补之物哟。”说罢,她还嘀嘀咕咕道,“可惜啦,我打不过你,你是我见过的捉妖师中最香喷喷的呢……”
仲聆呸道:“邪魔歪道,吸人精血的,不是妖怪是甚么?”
“你们人类不也爱食鸡鸭么?难道它们就不可怜么?”
“哼,有本事,你让它们来找我报仇好了。”
“……”
两人歪七杂八乱扯一通,竟是谁也吵不过谁。
仲聆暗忖:这怪物不知是何来历,武功不算高,逃窜的本事却一流,若是再斗起来,她未必能活捉得了她,便道:“我瞧你也没甚么坏心眼,既然你以血为食,那么,就来咬我好啦。”
那怪物大喜,问道:“真的么?”
“不过你得保证,只能吸食一点点。”
“你放心,我从不害人性命。”
仲聆听后无害一笑,当真伸出胳膊让她咬,那小怪物丝毫没有防备,欢欢喜喜地上前,她深吸一口气,刚露出獠牙,忽地发觉不对,于是连忙往后退,却迟了一步。
一条淡金色长绳子飞出,牢牢捆住了她,她愈挣扎,那绳索愈收紧。
仲聆牵着另一头,得意大笑道:“别挣扎啦,我这宝贝又叫‘捆仙索’,神仙来了都挣脱不得,何况你呢?”
小怪物恼道:“你骗我!骗人的家伙,算甚么大侠!?”
仲聆伸出一指,“第一,你也骗过我,我们算扯平了。”伸出另一指,“第二,你还算不得人。”
最后伸出一指,她颇为无赖道:“第三嘛,我是小侠,不是大侠,小侠想骗人就骗人咯。”
“你、你!”那小怪物好一阵龇牙,呼呼哈气,要不是有捆仙索,她怕是要扑上来咬一口仲聆泄愤。
仲聆不欲杀她,只暂时将她控制住,念及她身上诸多怪异,想着回去后好好研究一番。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从这悬底上去。
仲聆走走停停,探了大半个时辰,仍未窥见这处地形全貌,只发觉这是山谷崖底处,雾瘴重重,两岸极为陡峭,上去不易。
“喂,这里可还有别的出路?”
“……”
“你还没回答我,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
“你叫甚么名字?”
“……”
“你哑巴了么?”
“……”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出路,仲聆在灌木丛旁摘了几颗野果子,外表似梅子,颜色红润,闻着有清香,似乎极为可口。
仲聆犹豫再三,还是作罢,她见那小怪物背过身,离得远远的,似乎是在生闷气,于是顺手将果子丢过去。
小怪物被砸中,脑袋点点,依旧不吭声,仲聆瞧着好玩,接二连三丢过去,每砸中一次,她脑袋便点一点。
仲聆干坏事时从不嫌麻烦,手里的果子丢完了,她爬上树继续摘。
小怪物忍了又忍,终是没憋住,她怒道:“你作甚!?”
仲聆无辜摊手道:“反正又找不到出路,干脆逗你玩一玩,生气啦?”
“……”
“不然么,你告诉我出路在哪,我就给你一点我的血,如何?”
那家伙瞥她一眼,记吃不记打,慢吞吞地蹭过来,“真的么?”
“这次真的不骗你。”
“……好罢,一言为定。”
这四周山壁如刀削,陡峭湿滑,脚下乱石嶙峋,再往下便是幽幽深潭,每走一步都需谨慎。
仲聆走在后头,一手牵绳,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心中暗笑,忽道:“总是叫你‘喂’,也不大好,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罢?”
小怪物回头奇怪地看着她,半晌才轻轻“哦”了声。
“旺财,这个名儿,怎么样?”
“旺财……你们凡人最爱金银财宝,旺财、旺财,啊哟,我懂了!这个名字好,我喜欢。”
仲聆桀桀桀笑了一阵,唤道:“旺财。”
旺财便双眼亮晶晶靠过来,呆憨道:“怎么?”
仲聆摆摆手说“无事”,她现在倒真信旺财不是妖怪了,毕竟妖怪属邪祟,天性恶劣歹毒,绝非良善之辈。
旺财走在最前面,她常居在谷底,对这一带的地形轻车熟路。
她以捉妖师精血为食,却从不害人性命,每每扮作妖怪,将捉妖师引来,待填饱肚子后又假意战败,落荒而逃。
谁料到这次遇到仲聆一行人,身手皆在她之上,可仲聆身上的味道又实在太香太诱人,旺财舍不得放弃,只好将人带来谷底,再做打算。
仲聆问道:“金玲珑又是你甚么人,她为何要帮你?”
旺财一惊,支支吾吾道:“你、你都知道啦?”
“哼,你当我是傻子么?”
旺财老实回答说:“我和她是三年前认识的,我救过她。”
“好哇,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仲聆起先并未察觉到不对,还是岑简暗中提醒她,金玲珑并不简单,让她多加提防,切莫轻信。
仲聆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不高兴地反驳说:“玲珑姑娘说我是大侠,还送我酒喝,一看就是好人,你自己爱胡思乱想就罢了,总把别人想得那么坏干么?”
想到这,仲聆内疚了片刻,是她错怪岑简,等她回去后,一定要和他赔不是,他向来小肚鸡肠,也不知道甚么时候才能消气。
正这时,“仲聆!”
耳畔岑简的声音陡然响起,仲聆抬头,才发现不是错觉,竟真是岑简,他破开雾瘴,眉眼间是压不住的焦灼,正快步而来。
仲聆连忙上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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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哥哥,你是来救我的么?”
两人虽然是名义上的兄妹关系,仲聆却许久都没叫过他“哥哥”,一来是年纪渐长,不似幼时,二来么,她与岑简总闹不愉快,她在心底骂他居多,气极时恨不得给他扎上几个小人,更别提甚么亲亲密密的“岑哥哥”。
“你是怎么下来的,已经找到出路了么?”
岑简却好似听到什么惊天噩耗,脸色颇为难看,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是不小心掉下悬崖的。”
仲聆再定睛一看,他脸上哪有什么担心她的焦灼,所以,方才是看错了罢……
“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才下来找我呢。”
岑简眉峰骤然拧紧,心道:我与仲聆虽互相不喜,可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总有几分情谊在。担心归担心,叫我以命相救,却是不可能。她难道比我性命还重要么?这次坠崖实属不慎,大约是我轻功不济罢了。
“哼哼,你平日总说我粗心,结果你最糊涂,竟然自个儿掉下悬崖了!哈哈……”仲聆越想越好笑,不禁笑出声,但见岑简脸色愈来愈黑,于是讪讪收声,心道了一句“小心眼”。
仲聆不过几句玩笑话,岑简心中却惊怒交加不知是何滋味,他坠崖时又无旺财相护,受了暗伤,现在一时气血翻涌,喉间不禁涌上股腥甜。
他已晕眩至极,但强撑着不想让仲聆发觉异样,免得又遭奚落。
岑简却是多心了,仲聆在前头一路走着,压根没回头看他,自顾自笑道:“不过么,不用担心,旺财知道出路,我们便一起走罢。”
旺财忙不迭点头。
“你有所不知,旺财就是之前那黑袍妖怪,不过我瞧她不像是妖,这名儿还是我给她取的,嘻嘻,不错罢?我……”
话未落,只听后头“咚”一声,仲聆回头一看,却是岑简晕死在地。
“啊!他怎么了?”
旺财茫然地眨眨眼睛,嘀咕道:“困了?”
仲聆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岑简原地睡着了,她连忙将人扶起,试探呼吸,幸好,呼吸还算平稳,只是晕死过去。
仲聆给他喂了一颗归元丹,若是叫旁人瞧见,定要扼腕叹息:浪费!浪费!暴殄天物!
“毒仙娘子”有三绝:归元丸、清风祛毒丸,以及月下眠。
这三样宝贝,千金难求。归元丸活死人、肉白骨,清风祛毒丸能解天下无数奇毒,至于最后一样月下眠,名字听着仙气飘飘,实则剧毒无比,据说中招之人死时面目安详,犹如月下酣睡,其实五脏六腑均已溃烂,痛到麻木。
仲聆初入江湖,惑娘娘放心不下,各种灵丹妙药和宝贝,塞了无数,只恨包袱不够大。
真真是祸不单行,这谷底天气多变,阴晴不定,没一会便下起大雨,仲聆只好先把岑简背至一处山洞。
她用内力为自己和岑简烘干衣物,见岑简唇角翕动,似乎是在喃喃什么,便凑近一听。
他低声吐出几句呓语:“我不会……我是不慎坠崖的,不慎……坠……”
仲聆想不明白,转头问旺财:“唉,他这是甚么意思啊,他又怎么了?”
旺财哪里会懂这些,一个劲摇头。
仲聆只好当他又敏感了。
7. 不讲不讲
岑简一贯敏感多疑,就拿幼时分糕点一事来说,仲聆见他离得近,第一个分给他,岑简便怀疑仲聆打心底里瞧不起他,她难道还当他是馋嘴之人、或是吃不起糕点的乞丐么?可怜他?
仲聆最后分给他,岑简又会多心,认为仲聆果然最不喜他,就连分吃糕点都最后分给他。
仲聆没法子了,只好将他排在中间,既不是第一,也不是最后,本以为这下皆大欢喜了,岂料岑简问:“在你心里,我就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么?”
仲聆:“……”
仲聆老老实实地点头,奇怪道:“唉,你又怎么了。”
“你一直是这样的人呀。”
“……”
岑简被她气走,晚饭时间都没出现,饿了一宿。
小小的仲聆苦着脸,实在不明白:岑简到底为甚么又生气了?
自那以后,仲聆学乖了,再遇到好吃的糕点,她就不分给岑简,躲起来,只偷偷分给其余师姊师兄。
若是被岑简撞见,不过一顿怪言怪语罢了,仲聆早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压根不放心上。
-
岑简醒来时天色已暗,仲聆在山洞中央生起一簇火,噼里啪啦燃烧着,她正靠在石壁旁酣睡,大约是嫌冷,不知何时扒了他外衣披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暖橘色的火光跳跃,映着她脸颊晕红。
岑简一时看入了神,心想仲聆睡着时,倒不算太让人讨厌。
旺财见状,挡在仲聆身前,她本能地有些不喜眼前这人的气息,不由得朝他龇牙警告。
岑简若有所思,瞧了她一会儿,半晌才轻嗤:“真当自己是条狗了。”
旺财回道:“你才是狗!”
说话间,仲聆被吵醒,她茫然地看着气氛僵硬的两人,相比旺财,她还是更信任岑简些。“你醒啦,发生了甚么,你们怎么了?”
旺财率先打起小话,嚷嚷道:“他先说我是狗,你看看我的样子,我怎么会是狗呢,他肯定是在骂我。”
“嗯、嗯……”仲聆做贼心虚,听后顿时满头大汗,她含糊道,“怎么算骂人呢,明明是夸,狗狗多可爱,是不是,哈哈……”
旺财半信半疑,仲聆转头看向岑简,悄悄朝他“嘘”了声。
岑简无言。仲聆生硬地岔开话题,谈及旺财身上的诡谲之处。
岑简淡淡道:“如果我没猜错,她不是妖,而是灵。”
“灵?”
旺财也疑惑地歪头,指指自己:“我是灵?”
“妖性本恶,灵性本善,二者天差地别。妖乃山川精怪长年吸纳阴邪浊气所幻化而成,天性残暴,扰人安宁。而灵不同,灵源自天地间至纯至净的本源之气,受天地供养,机缘巧合下方能修出灵识,凝出灵体。”
仲聆恍然:“难怪,旺财是灵不是恶妖,所以我们对付妖怪的术法才对她无效。”
岑简又道:“寻常精怪化妖,短则十载,多则百年,像这样的灵极为罕见,说千载难逢也不为过。”
仲聆认真听着,啧啧称奇,她只知道世上有妖,却不知有灵的存在。
于是好奇道:“可是,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岑简回:“我平日喜欢阅览古籍,这些奇人异事,古籍中多有记载。”
“这么说,还是我书读少啦。”
岑简垂眸道:“今日我所说这些,都是黎瑾师姊告诉我的。”
仲聆顿时拍手夸道:“师姊真厉害,我就知道,什么都难不倒她!”
岑简忽地冷下脸,眼底温度骤然冷却,他是骗她的,黎瑾没告诉过他这些。
不过么……果然。
换作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人,她都会拍手叫好,眉眼弯弯地夸赞,把欢喜写在脸上,至于他……呵。
唯独对他,永远是那副迟钝又疏离的模样。
岑简勾了下唇,心下不屑,随她夸谁,所幸他并不在乎这些。
仲聆见他神色变来变去,在“脸色难看”与“脸色更难看了”中不断切换,便关心道:“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我又不是黎瑾,我人微言轻,武功平平,叫你看笑话了。”
“……”
好端端的,他又怎么了?
仲聆琢磨不明白,干脆不去琢磨了,岑简总这般,时不时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只要不搭理他,过段时间他自己就好了。
旺财缩在一旁,看看岑简,又看看仲聆,小脑袋歪来歪去,一脸茫然,仲聆都不明白的事,她就更不懂了。
只喜滋滋道:“我终于明白我是什么了,原来我是灵,是比妖怪更厉害的灵。”
岑简讥道:“灵体虽罕见,却未必就比妖厉害。”
旺财听罢,小脸顿时垮下,一副失落的样子。
仲聆原本就对旺财恶感已消,得知她是生性纯良的灵体后,更有好感,因此见不得她受欺负。
“岑简,旺财年纪还小,你别欺负她。”
旺财似乎明白自己的依靠是谁,悄悄往仲聆身边挪了挪,仲聆挺直腰杆,也一副“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保护者姿态。
岑简只觉气血上涌得厉害,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年纪小?她少说也有几百岁,你我加起来都不足她零头。”
旺财低头不说话,仲聆维护道:“旺财是灵,怎么能和我们相比?她、她说不定只是个几百岁的孩子。”
岑简:“……”
岑简本就不喜旺财,此刻更加厌恶她,但仲聆铁了心要维护,他愈是针对,愈让她心生怜爱,于是只好默默忍下,起身离开。
他生硬道:“我去寻些吃食,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这。”
“哦。”仲聆轻轻应了声。
她现在身心都被旺财吸引了去,一会儿捏捏她指尖,一会儿揉揉胳膊和脸蛋,兴致勃勃地想研究灵体的奇妙之处。
岑简离开洞口,却并未走远,他静静立在不远处。
不一会儿,洞内便传来仲聆刻意压低的蛐蛐声:“唉,岑简就是那样的人。”
“别看他刀子嘴,其实他心肠更硬。”
“我们师姊妹几个,他最讨厌的就是我了,哼哼,我也最讨厌他了。”
“这话你记在心里,千万别被他听去了,他这人,心胸狭隘,小心他日后报复。”
“不过,以后他若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一定保护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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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财笑容深深:“玲珑说得不错,你是行侠仗义的大侠,以后你喜欢谁我就喜欢谁,你讨厌岑简,那么,我也讨厌他。”
仲聆捂嘴偷笑,再见旺财,颇有种“我们讨厌同一人”的喜爱。
岑简立在黑暗中,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他心中恼极,面上却愈发沉静,转身去摘了些饱腹的果子,等走至洞口,他望了眼怀中色泽诱人的甜果子,心中忿忿。
吃甚么甜果子!?她该吃树上最酸最涩的才对!
于是毫不犹豫扔掉怀中果子,岑简新摘了批,个头小小,口感酸涩,他想到仲聆龇牙咧嘴的窘态,浑身爽利,不禁气消了大半。
岑简握着甜果子又想:和那恶丫头斗气,未免太不值当,若是将她饿瘦了,仲真岚该指责他没尽好兄长的本分了……
呵,但瞧她两颊圆润,平日里都快吃成小猪了,饿她一顿,也算不得甚么大事。
岑简冷笑,怀着满腹恶意,摘了满满一捧酸果子给仲聆。
“只有这些,你将就吃罢。”
仲聆不作多想,拿衣角擦擦后便咬了一口,入口甘甜多汁,味道竟然还不错。
岑简暗暗观察着,见她表情无异,低头一看,顿时大惊!
只怪这山洞内光线昏暗不明,他一时头昏眼花,竟不慎把甜果子送给仲聆,把本应交给仲聆的酸果子留给自己。
实在太不谨慎了!
岑简虽不甘心,也只得作罢。
填饱肚子后,仲聆一夜好梦,翌日一早便精神抖擞地起床,整装待发。
清晨的雾气甚重,好在有旺财带路,几人不至于迷失方向,行了小半个时辰,旺财忽然停下脚步:“有人来了。”
仲聆立刻敛了脚步,因不知是敌是友,她警惕地抬眼望向雾色深处。
片刻后,两道身影破雾而来。
走在前方的是黎瑜,沿途持剑砍了无数草木,她见到仲聆,又惊又喜,连忙快步上前:“仲聆!”
“黎……”
“你没事罢,哪里受伤了?我看看,要紧么?”黎瑜打断她,左看右看,虽没见伤处,但仍不放心。
直到仲聆摇头说无碍,她才真的松了口气,随后化担忧为愤怒,转头呵道:“那黑袍妖呢,该死的臭妖怪,给姑奶奶滚出来!姑奶奶要将它大卸八块!”
旺财:“……”
黎瑜这才注意到仲聆身边还有一人,见她身披那妖怪的黑袍,模样又楚楚可怜,误以为她也是被妖怪捉走的可怜人。
“姑娘莫怕,我一定捉住那妖怪,为你出气!”
旺财:“其实……”
仲聆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先离开这,等回了客栈,我慢慢同你讲罢。”
黎瑜点头,“也好。”
她目光落在岑简身上,神色微微复杂,开口道:“师弟,你呢,可有哪里受伤?”
岑简摇头:“无碍。”
“昨日你跳下崖后,我……唔唔?”
仲聆见状连忙捂住黎瑜嘴,堵住她剩下的话,她鬼鬼祟祟把人拉到一边,小声和她咬耳朵。
“不讲不讲!”
“别提这茬,等下他又敏感了。”
8. 薄荷与猫
黎瑜一夜未曾合眼,因为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后便显得格外困顿。她反应慢了半拍,疑惑道:“甚么?”
仲聆贼兮兮道:“岑简那家伙,太好面子,他可听不得人说他坠崖,一讲,他便要恼羞成怒的。”
她说完自个儿先歪倒在黎瑜肩上,笑个不停。
“不过么,我要是岑简,我也不许人说,哈哈,可太丢脸啦,他竟然自个儿摔下去了。”
“怎么这样,我还以为他是想救你。”黎瑜半信半疑地嘀咕,仲聆自然不会骗她,可那夜……啊哟,竟然是不小心摔下的么!?
仲聆嘴角憋不住地往一侧翘:“害我差点自作多情了,哼哼。”
“……”
因着仲聆善意提醒,黎瑜便也不再提坠崖一事,等一行人沿着小道爬出谷底,已是大中午,日头正晒。
金玲珑深知自己做事不地道,一路上沉默寡言,讪讪道:“又是坠崖又是赶路,想必大家都饿了,我认识前面一处酒家,就由我做东,请诸位去吃顿热饭歇歇脚,如何?”
仲聆不予理会,自顾自向前走,不知金玲珑是心虚多点,还是愧疚多点。
总之,她可还没原谅她。
黎瑜还不知其中恩怨,她眼底倦色稍缓。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多时,便望见前方炊烟袅袅,一家酒肆倚着山脚而立。
金玲珑与那老板似乎是熟识,一进门便吩咐先上两壶酒,又叫了五香卤牛肉、辣子煸野兔、红烧山笋、酱焖老鹅,最后添一碟凉拌脆耳。
黎瑜道:“这般丰盛,金老板,劳你费心了。”
金玲珑忙道:“哪里、哪里。”
很快饭菜上桌,鲜香满堂,可这气氛却偏是静得古怪。
岑简面色淡淡,他一贯不多话,不足为怪。稀奇的是,仲聆竟也一言不发,似乎是在和谁置气。
黎瑜再傻都察觉出点不对劲,她不满道:“发生了甚么,你们怎么把我一人闷在鼓里,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旺财:“……”
金玲珑:“……”
仲聆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饿了,就叫金老板长话短说罢。”
金玲珑知道瞒不过,她神色颇为尴尬,也明白自己所作所为不甚妥当,于是老老实实坦白了一切。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们、哼,好心当作驴肝肺!”黎瑜听后气极,掌心向下便要愤起拍桌,仲聆连忙以剑柄挡住,她一本正经道,“不可、不可,打坏了桌子,我们是要赔的。”
黎瑜:“……我生气!”
“桌椅做错了甚么,你若还生气,就揍该揍的人去。”
金玲珑:“……”
她暗暗打量自己胳膊腿,她行走江湖多年,靠的是脑子,真论起拳脚功夫,也不知能撑住几招。
黎瑜重重哼了声,她此刻见金玲珑和旺财,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处处不顺眼。
亏她真心相待!
金玲珑羞愧道:“此事是我不对,但我没想过害诸位性命,往后但凡有用得着玲珑的地方,玲珑定当竭力相助,绝无二话!”
旺财握住金玲珑的手,她低声敛眉:“玲珑都是为我,若是有错,错的也是我……”
尾音才落,旺财面上褪去血色、略显虚弱,她软绵绵地扑进仲聆怀中,倒似个许久没进食的人类。
仲聆手忙脚乱地接住她,问道:“你怎么了?”
金玲珑见怪不怪,替她回答说:“她……旺财以血为食,若是长久得不到补充,就会如这般,时不时陷入衰弱,直至凝不成人形、消散于世间。”
仲聆听罢,二话不说,仗义地撩开衣袖,她将胳膊伸至旺财嘴边,一面闭眼,一面安慰自己道:“没关系、没关系,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旺财:“……”
她张口咬上,十分克制地咬破血肉,吮出血珠。仲聆并不觉得疼,相反,被她舌尖扫过的地方,竟是酥酥麻麻的。
……好像哪里怪怪的,仲聆不确定地想。
这对旺财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她从未遇到过如此令人沉迷的气息,寸寸渗透进灵魂。旺财呼吸加重了几分,拼尽全力才艰难地远离仲聆,明明恋恋不舍,却又不想让自己吸食得太过分。
仲聆身上的气息是她见过最纯净最诱人的,浅尝一口,便让她极为满足舒畅,也让她生出无限亲近之意。
金玲珑没有错过旺财眼中一闪而逝的痴迷,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幕,姓仲,仲、仲……她忽地问:“少侠,你娘亲可是仲真岚、仲大侠?”
仲聆极少自曝家门,见金玲珑猜出她身份,也不再遮遮掩掩,骄傲道:“是又如何?”
“果然……”
“果然甚么?你要说便说,平白无故的、吊人胃口作甚?”
金玲珑不再卖关子,缓缓道:“三年前,我在落枫山遇到旺财,她全无记忆,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我猜想,旺财或许就是落枫山结界处阵眼所化的灵体。”
“一来,阵眼乃灵气最充裕集中之地,最有可能孕育出灵体。二来,当年仲家先祖以身献祭,才铸成这结界,少侠若为仲家后代,必定血脉相承。那么,旺财尤为贪恋你身上气息,也解释得通。”
“竟有这事。”仲聆不曾想过还有这等缘分,冥冥之中,她们竟有血脉羁绊。
金玲珑道:“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并无实质证据。”
黎瑜:“我倒觉得不错,你说的,极有可能。”
“此次下山,我们本就要去查看各处阵眼。”仲聆道,“是或不是,等去落枫山走一遭就知晓了。”
“好主意!”
旺财眨眨眼,并无任何反应,好似众人讨论的事情与她无关。她悄悄挪动身体,靠近了仲聆一点、一点、再一点、再……
一把剑赫然横在她身前。
顺着剑看去,剑的主人———岑简眉眼冷沉,不悦之色昭然可见。他缓缓收剑归鞘,警告道。
“灵体本无雌雄之分,你虽幻化为女身,也该懂世间礼法,授受不亲,切忌逾矩,望你自重!”
旺财无辜道:“我不明白这些,我是喜欢阿聆,才愿意亲近她的。”
“呵,倒是我错怪你了,你只是个几百岁稚儿,不谙世事了些,也情有可原。”
旺财嘴角一抽,假意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只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果然还是讨厌这人,就连他身上的气息都十分厌恶!
仲聆则认为岑简是小题大做,苛责过甚,她一言一行都向着旺财,把岑简气得够呛,生了好一通闷气。
酒足饭饱过后,几人重回镇上歇脚,瞒去了旺财身份,对外宣称恶妖已除,让老百姓不必担忧。
仲聆原本打算第二日便出发前往落枫山,李冬戈却极力挽留,她视仲聆为救命恩人,软磨硬泡央着几人在李府多住几日。
此后山高路远,再难相见,她还想多做些甚么报答恩人呢。
仲聆也是个没骨气的,在李冬戈左一句“恩人”,右一句“少侠”中,逐渐迷失自我,喜滋滋地应下。
恰逢镇上三年一度的花灯节,家家户户檐下都悬着各式花灯,到了夜间,高低错落,万千灯火,好不漂亮。
李冬戈心中记挂着此事,早早用过晚膳后便寻到仲聆,邀道:“少侠,今夜是镇上花灯节,热闹得很,冬戈斗胆邀请少侠同去赏灯,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仲聆其实早已按耐不住,却还端着“大侠架子”,她装模作样道:“可都是小孩儿玩的把戏,我倒不怎么感兴趣。”
她这两日,日日早起在院中练剑,一招一式,洒脱又张扬,迷坏了李府一大批丫鬟小厮。
小镇中极少有习武之人,就算有,也远不及仲聆,她容貌不俗,剑术又实在漂亮,倒真是让人想不心动都难。
每次她一练剑,连墙头都有人满心崇拜地趴着围观。
仲聆心头暗爽,她是极爱在人前显摆的,有人围观叫好,她的剑也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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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愈发带劲和漂亮。
总之,镇上来了位迷人的“仲小侠”!
李冬戈眉眼弯弯,故作惋惜道:“少侠原来对花灯不感兴趣呀,这样啊……”
仲聆连忙道:“不过么,你若喜欢,左右我无事,也不是不能相陪。”
“既如此,冬戈先谢谢少侠了。”
“欸,小事、小事!”
李冬戈对仲聆很上心,说是奉为上宾也不为过,花灯节上的男女,无论老少,都爱着彩衣、戴鲜花,这是镇上的传统,她也早给仲聆等人准备好合适的衣物。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些?”仲聆极少穿裙装,她穿戴完毕,略有些不自在,转头再一看黎瑜,又默默收回了话。
好么,黎瑜才是真正的鲜花成了精,迷人眼。
“唔,真好看,多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花灯节,山下可比山上好玩多了。”黎瑜兴冲冲道。
李冬戈轻笑:“有意思的还在后面呢。”
沿街缓步前行,只见街头杂耍、灯谜、花船应有尽有,热闹至极。
几人走走停停,忽见前方桥头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游人挤在栏杆边,个个翘首以盼,呼声阵阵。
黎瑜看得好奇,踮起脚尖探头道:“前边这是在看什么?这般热闹。”
李冬戈掩唇一笑,轻声解释说:“是素仙公子,他是今夜花灯节的压轴人物。素仙公子平日里不轻易露面,每逢佳节会在画舫中献艺,抚琴吹笛、题诗对弈,他样样精通。”
仲聆颇为好奇:“还有这等人物?”
李冬戈接着道:“除却才艺,素仙公子最负盛名的便是容貌气质,举世无双。他手中有一枚琉璃玉牌,等会儿抛向桥头游客,玉牌落于谁手,便邀谁上船,品一盏新茶,闲谈半刻。”
话音刚落,湖面忽然传来清雅的琴音,悠扬婉转,压过满街喧嚣。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湖心一艘华贵画舫停在中央,船中设有小案,焚香煮茶、琴棋俱全。
一素衣公子正端坐其间,抚着琴,他眉目温润清隽,气质出尘,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世风姿。
“天呐,是素仙公子!”
“终于见得他真容了!”
“今日一见,果真如传闻那般……”
岸边人声渐沸,众人纷纷往前挤,都盼着那枚琉璃玉牌能落入自己手中。
仲聆素来爱看热闹,她挤在人群中,好奇地左右张望,等如愿见到素仙公子,才莞尔一笑,心中颇感失望。
那公子容貌的确出色,可若是单论美色,她见得可就太多啦。
未曾想那素仙公子抬眸望来,目光扫过拥挤人潮,最终稳稳落在桥头身姿挺拔、逆着人群的仲聆身上。
“看,素仙公子要扔玉牌了!”
仲聆下意识回头,却见素仙公子微微颔首,似乎是在朝她微笑。
不会是她罢……仲聆心下咯噔。
下一瞬,素仙公子拾起案上玉牌,看似不经意一抛,那玉牌划破晚风,竟精准无误地朝着仲聆的方向飞来!
果真是冲她来的!
仲聆下意识抬手去接,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牌的刹那,身侧另一道黑影骤然掠出,速度快得惊人。
岑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嗤笑,目光冷得发寒,沉沉瞪向素仙公子,而后长臂一伸,与仲聆一同接住那枚玉牌。
空气骤然一静。
这、这……两人几乎同时握住那玉牌,且一人执一半,这可如何是好!?
连素仙公子都没料到会生此变故,一时愣住。
众人目光尽落在三人身上,左瞧右看,八卦之心横生,尤其执玉牌的两人风姿皆不输素仙公子,倒是有趣了。
仲聆呢,她双颊泛起绯色,直烧到耳根,绝非女儿家羞态,而是气极恼极!
岑简这小子好生猖狂!处处针对她!
明眼人都知晓素仙公子是抛给她的,他来横插一脚作甚,甚么都要与她抢么!?
究竟是何居心?
9. 仙女与乞
仲聆紧握玉牌不肯松手,怒道:“岑简,你欺人太甚,快松手!”
岑简冷笑声,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两人怒目圆睁,谁也不肯让谁。
“凭甚么是我先松手,那一身脂粉、举止轻佻的勾栏式男人,我多看一眼都嫌污秽,你竟也瞧得上。”他尖酸刻薄的功夫见长,“呵,你仲大小姐的眼光,何时变得这般差劲了?传出去可别让人笑掉大牙。”
仲聆愣了下,前半段她听得云里雾里,可后半段她听明白了,喝道:“你又胡说八道甚么,你的眼光才差劲,你才笑掉大牙!”
“我胡说八道?你若不心系他,何必执意与我在此争吵?”
仲聆瞪大眼睛,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
“呸,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是你先抢走玉牌,怎么最后怪到我头上?”
岑简:“我且问你,若是今日换作黎瑾黎瑜、或是裴无修,你还会争么?”
答案不言而喻———不会。
换作旁人,仲聆才不会那么小心眼,师姊师兄当然比外人重要,一个玉牌,让出去又有何妨……
归根结底,岑简不是她在意之人。
仲聆心头猛地一跳,隐秘的心思被一语戳破,她心虚地低头。
岑简把她小心思摸得透彻,见她眸光躲躲闪闪,他一面想果然如此,一面又气急败坏。
瞧瞧,从小到大,都是这般,她从不把他放在眼里!
仲聆只心虚了刹那,很快又不服气道:“不对,不对!如果是裴师兄,他才不会和我争,肯定会让着我。”
“何必拐弯抹角,你不如直接说裴师兄温文尔雅、品行端方、样样都好,岑简半分都比不上好了。”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在我心里,你就是连给裴师兄提剑都不配。”她原本想说提鞋,话到嘴边又改成提剑。
“……”
“看我作甚?难道不是么,我哪里说错了?”仲聆越说越得意,桩桩件件的往事,把岑简数落了个遍,狠出一口恶气。
岑简起先还能和仲聆辩得有来有回,愈往后,愈无言。他面上含笑,嘴角弧度却僵硬着,眼神也越来越冷,一颗心被揉捏得皱皱巴巴,直冒苦水。
到最后,他听不进去别的,只在心底强撑着想:你不喜欢我,难道我就喜欢你么?明明我讨厌你更甚!
素仙公子立在船头,盈盈望向岸边,他唇角漾开一抹笑意,松风月雪般,清隽温润。
但见两人吵得没完没了,且谁都不曾看他一眼,包括桥头众人,都被吸引去了目光。素仙公子的表情终于僵住,他没忍住叫来船夫,主动邀仲聆登舫品茗。
仲聆自认这次发挥得不错,竟把岑简骂得狗血喷头、反驳不得,叫他总阴阳怪气,真是活该!
所以她长舒一口气,神清气爽地登上画舫。
岑简到底脸皮厚,也跟着上来。
素仙公子无语片刻,也不好将人赶下去,强笑道:“今日玉牌被两位共同接到,也是我们三人的缘分,两位不必拘礼,请放随意些。”
仲聆率先落座,见岑简臭着张脸,心情不由得更加美妙,她接过素仙公子递来的小盏,盏中是各式鲜果,摆盘精致。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仲聆憋了又憋,才憋出一句:“公子好雅兴。”
素仙公子轻笑,这次笑中带了几分真心实意,他边沏茶,边温声道:“阿聆姑娘可以叫我的名字,戚宴。”
仲聆:“哦,你知道我么?”
戚宴道:“恐怕没人不知晓你,就连三岁小儿都知道镇上来了个厉害的捉妖师,耍得一手好剑术。”
拙劣的搭讪招数,岑简在心中冷嗤。
转头却看见仲聆笑容满面,他噎住———偏偏她就吃这样的套路!
戚宴见仲聆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又愁眉苦脸,疑惑地问:“你不喜欢?”
仲聆摇头,又点点头,她道出自己的顾虑:“我是惆怅,以后要时时刻刻注意形象。”
譬如之前在桥头,气急败坏的那一面,实在有损她形象。
她说罢,瞥了戚宴一眼,煞有其事地叹气,“可要是和你一样,多累呀,唉,当大侠真难。”
戚宴先是一愣,随后双肩轻颤,止不住地笑。
仲聆问:“你笑甚么?”
“不笑甚么。”
“你明明就笑了!”
“好罢,那我以后不笑就是了。”
笑笑笑……反正岑简笑不出来就是。
他冷眼瞧着仲聆与这劳什子公子打情骂俏,只觉身上有无数小虫子在咬似的,浑身难受。
他不张口便罢,一张口便阴阳道:“难怪这城中姑娘都心悦戚公子,这张巧嘴,能说会道,恐怕哄骗了不少姑娘芳心。”
戚宴笑笑:“心思龌龊的人,见甚么都龌龊。”
仲聆更加惆怅:岑简要开始了。
“哦,那我的确不如戚公子放得开了。毕竟,我一向洁身自好,至今仍是处男之身,不像某些人,呵,帘子放下,谁知道在里面做些甚么。”
“我与人交往,从来都是只论诗词歌赋,注重风雅之事,发乎情,止于礼,并无任何逾矩!”戚宴咬牙道,“另外,我也仍是!”
岑简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只要他愿意,总能找出可泼的脏水。
“诗词歌赋,呵,那怎么到仲聆就变了,只聊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戚公子是认定她做不成风雅之事么?”
戚宴:“……”
他忍无可忍,反问道:“你非要将脏水泼到我身上,才罢休?”
岑简装模作样道:“清者自清,戚公子若是问心无愧,自然不必放在心上。除非是被我说中,否则,你急甚么?”
戚宴实在不明白岑简对他的恶意从何而来,他一没招惹,二没妨碍他甚么,何必跟条疯狗似的,见甚么咬甚么?
除非……戚宴眸光微转,顿时起了主意。
戚宴起身,从内室抱着琵琶走出来,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泠泠琴音顿时漫开。
“闲坐无事,未免寂寥,不知道我是否有那个荣幸,请阿聆听我弹奏一曲?”
“好极啦。”
岑简阴恻恻道:“阿聆?谁准你叫那么亲密,你是何居心?”
仲聆:“我就愿意让他这么叫我,你管得着么。”
岑简脸色骤然沉下,还说没有心系他,这才见几面,“阿聆”都唤上了。
戚宴垂眸,他察觉到了点杀意,指尖不紧不慢地抚在琴弦上,起落从容,轻勾、慢捻、复挑……这是一首关于情爱的曲子。
初时低柔轻缓,似怦然心动的情愫,继而缠绵婉转,似陷入热恋时的辗转反侧,最后却急转直下,弦声陡然收紧,声声泣血,字字摧肠,甚么情啊爱啊、缘起缘灭只剩凄惶。
一曲完毕,余韵缠绵,挥之不散。
仲聆实在没甚么音乐天份,只好干巴巴地鼓掌道:“哈哈,挺好听的。”
戚宴暗叹,不该指望她能听出弦外之音的,于是问道:“阿聆听出这其中的故事了么?”
仲聆老实巴交地摇头。
“这首曲子讲的是很久之前,有个漂亮的仙女下凡游玩,她遇到个脏兮兮的小乞儿,仙女一时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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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了小乞儿陪在身边,十几年过去,小乞儿逐渐长大……”
仲聆推测道:“小乞儿长成了正直可靠的大侠,一日,仙女遇到危险,小乞儿挺身而出,最终救得仙女、化险为夷。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善有善报。”
“不。”戚宴道,“长大后的小乞儿爱上了仙女。”
“他倾慕仙女,却总是凶巴巴的,他对仙女一点也不温柔,始终和仙女作对。慢慢地,仙女失望了,仙女重回天上,从此不再出现,小乞儿心伤至极,含恨而终。”
故事其实是戚宴瞎编的,漏洞百出。
仲聆评价道:“这故事真古怪,可惜了这么好听的曲子。”
戚宴微微汗颜,他编故事的能力实在不怎么样,“你觉得,这小乞儿如何?”
仲聆:“听上去,他病得不轻。仙女要是喜欢他,那才奇怪呢。”
戚宴笑道:“我也这么认为。”
“如果我是仙女,我才不救他,叫他自生自灭好啦。”
戚宴:“真奇怪,既然喜欢仙女,为甚么总是和她作对?”
仲聆指指脑袋,“还能为甚么,他指定病得不轻。”
戚宴被她逗乐,转而望向岑简:“你觉得呢?”
岑简依旧招牌皮笑肉不笑式笑容,瞧着就叫人不大舒服,他嗤道:“依我看,编出这个故事的人,才病得不轻。”
仲聆点头赞同。
戚宴在这之后又弹了首曲子,这回他没有讲甚么乱七八糟的故事,稍作凝神,眉眼弯起抹浅淡的笑意,最是温润如玉。
仲聆呆呆听着,可惜还是甚么都没听出来。
戚宴不禁摇头失笑,暗道自己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瞧。
仲聆多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戚宴将人送至桥上,在与岑简擦肩之际,他忽地开口道。
“这么善良的仙女,不该遇到小乞儿,你说对么?”
岑简回道:“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上嘴。”
戚宴没被他吓住,他学着岑简模样,也冷笑了声,转身离开。
可惜,他到底不是岑简,没模仿出那股阴阳怪气的精髓。
-
岑简一夜无眠,他没将戚宴的话放在心上,甚么仙女和小乞儿,纯属是他瞎编出来故意膈应他的。
反倒是仲聆,时不时出现在他心上、脑中,蹦蹦跳跳、嘻嘻哈哈,怎么赶都赶不走。
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偶尔一瞬,岑简也会怀疑自己:难道他真的喜欢仲聆么?
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很快就被否定,他阴沉地想:他不可能喜欢仲聆,他怎么会喜欢仲聆。仲聆讨厌他,他又何尝不是?
不过么……仲聆有句话倒没说错,他的确睚眦必报。岑简偏要讨好她、顺从她,假意心悦她。
等仲聆真正爱上他时,他再施展报复,好好践踏她的一颗真心!多阴损的计划,岑简恶毒得明明白白。
想到仲聆日后为他付出真心的模样,岑简一时心头鹿奔,滚烫无比。他竟觉得自己为此死掉都甘愿。
翌日一早。
仲聆打开房门,看见岑简直挺挺立在跟前,她吓得差点拔剑,防备道:“你在这作甚?”
“阿聆。”
仲聆:“?”
岑简牵起嘴角,他皮囊是极不错的,眉目清俊,肤色瓷白,衬得整张脸轮廓利落分明。
他轻声道:“我是来向你赔不是的,昨日是我不对。”
仲聆第一反应是他中邪了。
她上前摸摸他额头,古怪地嘀咕:“也没发烧啊,一大早的,你在说甚么胡话。”
11. 刻意勾引
仲聆一路上都与岑简和和气气的,两人不再见面便吹胡子瞪眼,倒是……难得融洽。
饼是李冬戈特意做的,有甜咸不同口味,或是加了蜂蜜,或是揉了碎肉末进去,赶路时掏出来,不至于那么难以下咽。
仲聆起初不怎么情愿和岑简一道下山闯荡,接连啃了两天死面饼子,忽见岑简拿出小铜锅和肉干,摘了蘑菇和山菌,又采了些看不出来是甚么的,一通忙活后,煮出锅蘑菇腊肉糊糊汤。
仲聆:“……”
仲聆喝完,便不再琢磨寻个合适的理由分道扬镳了。
她想:话本中就是这样的,大侠闯荡江湖时,身边总会跟着位厨艺惊人的伙伴,这很合理。
岑简挽起衣袖,贤惠道:“阿聆,饿了罢,过来坐。”
仲聆坐到岑简身边,今日是红豆汤和咸肉烧饼,岑简体贴地等放凉了才端给她。
总共三碗,其中仲聆那碗,软糯的红豆满满当当,几乎是黎瑜的一倍多。至于他自己碗中,就更少了,全是汤水,肉眼可见,没几颗红豆。
如此刻意地区别对待,仲聆想装作看不见都难,她顿了顿,不知道想起甚么,舀了两勺到岑简碗中。
“别只顾着我,你也多吃点。”
“……好。”岑简仗着身量优势,将仲聆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她说完便低垂着脑袋,似乎略感羞涩,不敢正大光明地抬头,只暗中打量着他一举一动。
岑简还从未得仲聆这般关心在意,不禁心上飘飘乎,暗自决定以后要加倍体贴。
虽说“伏低做小”让他略感不适,可再一想,他的体贴虚情假意,反骗得仲聆真心,便好受多了。
于是渐渐奋起,愈发体贴关心,且笑容微微、怡然自得。
仲聆等岑简喝了小半碗,料想是无毒的,这才安心地吃喝起来。
黎瑜不懂两人眉来眼去、又在作怪甚么,干脆带着旺财坐到另一头,眼不见为净,她吃过饭后兴致勃勃跑去给马儿涮毛。
仲聆见状,起身也要跟去,谁料脚下忽地一绊,撞倒了一旁的小锅,锅中剩余红豆汤尽数洒在岑简身上。
“啊哟!”仲聆一惊,连忙问,“你没事么?”
“没事,只是……”岑简眉头轻蹙,无奈道,“这汁水粘腻,在身上实在不好受。”
仲聆心下歉疚,是她太马虎,没注意脚下,加上她记得那小锅明明在另一侧,不知道甚么时候到了这边。
“是我先对不住你啦,林子那头有条小溪,你快去洗洗。”
“好,我们走罢。”
“嗯、嗯……我们?”
“难道你不与我同去?”
仲聆疑惑道:“可是,我身上又没脏,我为甚么要同去?”
“你若不去,这青天白日的,难道要我独自洗浴么?”
岑简太过坦然,反叫仲聆一时踟蹰不定起来,她纳闷地想:洗浴这种事,难道还要两个人么?
岑简道:“这大白天里,溪边又无甚么遮挡,若是来了人,遇到危险,你叫我是先穿衣服还是先拔剑?”
“自然是先拔剑!”
“可我清白之身,不就被人瞧了去?”
“被人瞧两眼,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清白难道比你性命还重要么?”
“若是守住清白丢了性命,倒也算要留清白在人间,若是失了清白留了性命,你让我如何苟活?真不如死了算了。”
仲聆不曾想到岑简还有这守旧思想,她呐呐无言,好半天才说:“你少看些杂书,尽学些糟粕去了。”
“你又不是我,你懂甚么。”
仲聆:“……”
岑简:“你若与我同去,守在我身边,不就是两全其美,有你在,我何须担心甚么?”
仲聆莫名被扣上守护他清白的责任,她心觉不妥,又诡辩不得,只好恼怒地应下。
“那你快些,我等下还要去给马儿涮毛呢。”
岑简听了这话,心中微恼,难道他还比不过一匹小畜牲!?
换作平时,他定要忿忿开口,少不得阴阳怪气一番。
而今,岑简只挤出淡笑:“知晓了。”
两人遂走进林间,但见草木葱茏,顺着小路往前走不多远,便听见潺潺流水声,拐过几株参天古木,一汪小溪便映入眼帘。
仲聆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稍稍安心,她道:“你快些去洗,我就在这等你,若是有人来了,我即刻出声提醒你。”
“嗯,若是遇到危险,我便唤你。”
“知晓了知晓了,你快去罢!”仲聆连连摆手,只盼他赶紧洗完了事。
虽说两人并未做甚么出格的事,可她总觉得有失分寸,不免做贼心虚,生怕被第三人察觉。
仲聆背对着岑简坐下,她眼观鼻鼻观心,奈何习武之人听力极佳,更不知是否是这林间太过安静,岑简一举一动、甚至是小臂抬起时水滴落下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仲聆万分尴尬,原本想出声让他动作幅度小些,又怕开口后气氛更窘迫,只得作罢。
她默默回忆起之前没背完的剑谱,脑海中演练着一招一式,这法子不错,她很快便将岑简抛之脑后。
而仲聆不知晓的是,岑简哪里是在清洗,他面无表情地撩起水花,眼神却牢牢锁定在她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目光幽暗晦涩,叫人猜不出他在想甚么。
稍顷,岑简忽地低低闷哼一声,水花声渐大。
仲聆一时分了神,疑惑道:“怎么?”
岑简并不作答。
仲聆又问了一遍,恼道:“岑简,你若戏弄我,我会生气的,你再不出声,当心我要回头了!”
“我数到三!”
仲聆在心中默念,倒数三声,见依旧无人应答,心道不妙,她连忙转头,却见溪面平静,哪还有人影。
青天白日,人难道凭空消失不成!?
“岑简!”
仲聆且惊且忧,她环视四周,不见有能藏人的地方,正打算下水一探究竟,岑简却从水中浮出。
他还有脸笑:“阿聆,你刚刚是在为我担心么?”
仲聆以为他是故意戏弄,小脸顿时拉下,怒道:“哪个担心你了,你偏会戏弄人,我真……啊哟,你流血啦!?”
说至一半,仲聆忽见水面渐渐晕开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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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被溪水稀释成一片浅淡的红。
“哦,这底下似乎是有水妖,我方才不慎被它咬了一口。”
仲聆大惊:“有妖怪!”
更一惊:“你被妖怪咬了!”
岑简淡淡道:“嗯,并非我有意戏你,是被那妖怪缠上了。”
他愈淡然,仲聆便愈发惭愧,她悻悻道:“是我错怪你啦,你没事么,伤得重不重?你还是先上来罢。”
岑简只匆忙披了件外袍,此刻半松半湿,胸前松松垮垮,露了大片春光。
他叹道:“却是动不得了。”
“怎就动不得?”
“也不知是这水底阴气寒凉,还是那妖怪体内有毒素,我小腿发僵,是真动不得了。”
说罢,他直直望向仲聆,看似甚么都没说。
仲聆:“……”
仲聆没法子,千错万错都是那锅红豆汤的错,见他面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只好入水上前,将衣服拿给他披上,又伸手扶住他胳膊。
“走罢,先上岸。”
岑简顺势靠在她肩头,柔弱无骨样,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轻喘微微。
一时间,气氛竟带了几分旖旎。
仲聆忍了又忍,谁知岑简越凑越近,都快贴在她身上了,她恼道:“你离我远些,我耳朵痒!”
岑简:“……”
“你离我这么近作甚?我最受不住痒了,哈哈,你快帮我挠挠。”
岑简:“…………”
甚么大好的气氛都被她毁完了,岑简无语半天,抬手帮她挠了两下耳朵。
仲聆:“好了好了。”
经此一闹,岑简正经了些,也不再那么紧贴着人,他蹚着溪水缓缓上岸,湿衣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材。
而发丝正滴着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落入衣衫中消失不见,堪堪可窥见一截腰线,引人遐想。
但仲聆是正人君子,瞧都不瞧他一眼,将人扶上岸后立刻用内力将自己烘干,转头一看他还浑身湿漉漉的,怪道:“你发甚么呆?”
岑简凹姿势凹造型,哪个不需要精力?他此刻真是身心俱疲,懒得再理她。
仲聆只当他没甚么气力,于是二话不说,仗义地以掌心抵住他后背,用内力替他烘干衣衫。
她只道自己贴心极了,不禁嘻嘻一笑,暗自得意。
岑简:“……”
仲聆关心道:“伤口还痛么?等回了方才歇息的地方,我给你服一颗清风祛毒丸。”
“哦。”
仲聆明显察觉到他心情不佳、灰头土脸的,可她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再一想他本就阴晴不定,便释怀了。
“嗯、嗯……你伤口严重么?我瞧瞧罢。”
仲聆惦记着那水妖,想一探究竟,她只知道岑简伤在小腿处,倒是想查查伤口,可有衣服挡着,她总归不好动手扒人衣服。
方才她就胆战心惊,岑简衣服也不肯好好穿,若是多看了甚么不该看的,那就坏事了。
仲聆心有戚戚,一阵后怕。
岑简微笑道:“啊哟,那水妖,可比我有吸引力啦。”
“呃。”
12. 怨气横生
仲聆不明白,好端端地,岑简怎么又犯起他爱阴阳怪气的老毛病了。
“你又在怪声怪气了,这水妖伤了你,我想为你报仇,还不成么?”
岑简轻哼:“仲大侠要行侠仗义,自然成。”
他小腿上的伤大约一尺长,皮肉翻卷着,仲聆担心伤口发炎,便重新为他包扎,她跟着惑娘娘学过几年医术,虽是皮毛,但足够了。
“瞧着不像是妖怪咬伤,倒像是……被什么划开,或许,是妖怪的爪子?”仲聆小声嘀咕着,“你要是疼了,便叫出来罢,我不会笑话你的。”
岑简静静听着,其实从他这个角度,并不能看见仲聆的表情,但他似乎可以想象出……她在疑惑,也在思索,见到血肉模糊的伤口时,还会皱眉,眼睫垂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会下意识地放缓动作。
岑简心道奇怪,他心中的仲聆,为何会如此生动?
仲聆道:“那妖怪潜在水底,始终是个祸患,你在此休息,我去瞧瞧。”
岑简有心阻止她,“算起来,是我先打搅它,它既没做甚么伤天害理的事,不如饶它一命。”
“不可,妖便是妖,天性邪恶,现在不作恶,以后也会作恶。”仲聆心生疑惑,岑简怎么帮起妖怪求情了。
别说是妖,他明明是连路边的狗都会踹一脚的家伙。
“人有好坏之分,难道,妖就全是坏妖么?”
仲聆点头道:“不错!妖怪,就该人人见而诛之。”
岑简心知仲聆对妖怪的成见已深,不欲同她争吵,只好默默闭嘴,又道:“那妖怪或许闻声已逃,你莫要太执着。”
“放心罢,我有分寸!”
说罢,她已经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潜入水底查探。
岑简郁郁寡欢,坐在岸边大石上,只觉忙活一场,一场空。
哪有甚么水妖,是他一时扯谎罢了。
从洒落的红豆汤开始,他步步谋划,为的就是勾引仲聆,岑简自认皮囊不差,出此下策也是想进一步俘获仲聆的心。
谁料,她竟看都不看一眼!?
岑简气闷至极,按他原先计划,他应该凹好造型,假意遭到水蛇或是水妖偷袭,骗得仲聆下水救他,若能制造些肢体接触最好,若不能,也该好好展现一番……
可,老天似乎也在和他作对,这水底生满水草和卵石,湿滑难立,他竟不幸被缠上,结结实实呛了几大口溪水。
“……”
岑简就是溺死在这、发烂发臭,也不愿仲聆见到他狼狈的一面。
仲聆还当他是恶意戏弄她,本来么,岑简并不在意她生气与否,可不知怎的,手上多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块,他又不慎在小腿划了深深一道,鲜血直流。
……事已至此。
岑简只好将计就计,即兴演了一出苦肉计,总算将仲聆对他的不满和恼怒,转而愧疚。
这么可怖的伤,才换来仲聆的一点怜惜,岑简心觉不值当,无奈天意如此,他只得顺从。
不多时,仲聆浮出水面,她脸上尽是懊恼和不解,在水底潜了这么久,竟是一点水妖的下落都没发觉。
无耻小妖,逃得倒快!
“岑简,你瞧这是甚么。”不过,倒也不算全无收获,仲聆怀里抱着两尾小鱼,兴冲冲道,“一条用来烤,另一条用来煮汤喝,你道如何?”
“不错。”岑简微笑答道。
古怪的是,瞧见她,他心头阴霾竟一扫而空。
岑简不禁彷徨四顾,乃至心脏隐隐抽痛起来:他为甚么见了仲聆便心情大好?又为甚么瞧见她抱着鱼儿浮出水面、认为她无处不可爱?
“不对、不对……”
岑简喃喃自语,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方才还只是浅浅悸动,转瞬间便化作撕心裂肺的绞痛,顺着心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他两眼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一条用来烤,另一条用来煮汤喝,你道如何?”仲聆的声音却仍不肯放过他。
轻盈、悦耳、溢着笑意、在他心上一遍又一遍。
岑简紧咬牙关,濒死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若不是还顾忌着在仲聆面前的形象,他早被剧痛折磨得蜷缩倒地、痛苦呻吟了。
“岑简,你怎么了?”仲聆察觉到他异样,关心道,“你没事么?你表情好差……”
岑简没力气回复她,这剧痛来得凶猛又怪异,似是要生生剖开他血肉。
仲聆伸手去扶他:“你到底怎么啦?是毒发了么,那水妖?”
“不……我没事。”
仲聆见他却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她担心是水妖毒素作祟,便让他在此等着,她去行囊处取清风祛毒丸来。
岑简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半阖着眼,只看见仲聆抛下他离开,背影袅袅。
她一次都未回头。
岑简再支撑不住,宛如死狗般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着。他哀哀地想:他大抵是要不行了,仲聆连最后片刻都不肯陪他,想也是……他若死了,她只怕是该高兴得手舞足蹈、鸣锣放炮。
念及此,顿时心灰意冷、了无生志。
岑简恨恨想,他若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仲聆,绝不放过她。
不禁又开始遐想联翩,想到日后,仲聆与旁人花前月下、你侬我侬,而他呢,早已化作尘世间一缕孤魂。
岑简怨气横生,一副恶鬼样,发誓仲聆喜欢谁,他便索谁的命!
本来么,他与那些人无冤无仇,谁叫他们倒楣,偏遇上仲聆,他要仲聆也尝尝失去挚爱之人的滋味……
岑简阴恻恻地畅想了无数,且悲且喜,大笑两声后晕死过去。
须臾之间,已过片刻。
旺财留下看顾马匹,仲聆带着黎瑜匆匆赶来,见岑简倒地不动弹,大骇道:“师姊,遭啦,我们来晚了!”
黎瑜:“晚个头!憨货,你再愣下去才是真的晚了。”
“喔。”
黎瑜立即给岑简服了颗祛毒丸,想着死马当做活马医,又给他塞了枚归元丸。
她不该是“师姊”,是“干娘”才对。
“你们俩,瞒着我干甚去了?”
仲聆支支吾吾,省去了不必要的,讲述一番。
“遭妖怪咬了?”
“嗯嗯。”
黎瑜都不知道说甚么好,“那妖怪呢?”
“跑了。”
“你又做甚去了?”
“捉了两条鱼。”
“鱼呢?”
“方才还在,现在应该是被野兽叼走了。”
黎瑜:“……”
仲聆便抬头,不语,只萌萌地笑。
黎瑜顿时甚么脾气都没了,叹气道:“岑简心脉平稳,料想应该无大碍,我们就在此等他清醒过来罢。”
“好。”
等仲聆下水捉第四条胖头鱼时,岑简才悠悠转醒。
仲聆上前道:“你终于醒啦,还痛么?方才可吓到我了。”
“……方才?”
“是啊,想不到那妖怪这么厉害,也不知是甚么毒。”
岑简对“方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全记不得了,从仲聆嘴里说出来,也觉得甚是陌生。
水妖是他杜撰出来的,这他再清楚不过,那么,他从何中毒?
不过,岑简最在意的却是:“我在你心中,竟是如此不堪!?”
她说得是甚么话,甚么叫“犹如死狗”?
甚么叫“恨不得满地打滚”?
甚么叫“如大虫般蛄蛹蠕动”!?
仲聆道:“我实话实话罢了,你恼甚么?”
“你说我恼甚么?憨货!”
“你、你……你才憨货,呸,信不信我堵住你的嘴?”
“别人叫得,我叫不得?”
“对,就你叫不得。”
岑简气急,无暇考虑旁的,只道是仇人眼中样样丑。害他勾引不成,反毁了形象。
岑简险些又气晕过去。
黎瑜笑道:“好啦,你们就继续吵下去罢,等吵到天黑,我就给你们熬鱼汤喝,喝完你们有力气了,再吵到天亮,如何?”
岑简和仲聆便都闭上嘴,不再出声,尤其仲聆,满脸错愕地看着她。
黎瑜心想:……岑简这套阴阳怪气的话术,似乎挺好使?
-
岑简的伤势不重,简单休息过后,几人便重新启程出发,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后抵达落枫山境内。
落枫山脉绵延千里,山势盘桓起伏,腹地整体深陷,呈盆地地势。
四方群山环抱,平川铺展其间,而在正中央,兀自矗立着一座古城,名曰无登城。
仲聆牵着马儿进城,只见脚下青石板路平整宽阔,街巷规整,屋舍连片。街上行人往来不断,旅人小贩络绎不绝,亦有佩着刀剑匆匆赶路的江湖剑客。
市井喧闹,烟火浓厚,一派热闹兴旺的好模样。
仲聆左瞧瞧右看看,赞叹道:“这无登城,可比我们之前见到的都发达许多。”
黎瑜:“不错,甚是繁华。”
仲聆似乎是想起甚么,“我记得……无登城现任城主是灵秋师兄?啊哟,那师兄当真是年少有为。”
城主崔灵秋乃三大世家之一、崔家子弟,几年前,崔家人路过忘仙山时,登山拜访仲真岚,曾在忘仙山小住过一段时日,仲聆就是在那时候结识崔灵秋。
黎瑜:“算算时间,上次一别,已有……”
仲聆记得清楚,答道:“五年了,五年未见!”
“时间过得可真快,既然灵秋师兄在此,那我们明日一早便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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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去。”
“甚好。”
岑简听着两人嘀咕,不禁肚里直冒酸水,有甚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会投胎,有个好家世……说不定是个酒囊饭袋。
呵,年少有为,夸得这么厉害,人家记得她么?
岑简愈想愈恼:五年!她倒是记得清楚,怎么遇上他的事,她就左一个“忘了”,右一个“记不清”?
仲聆还不知岑简又在心中怨来恨去,她与黎瑜旺财三人对繁华的无登城处处好奇,手牵手在前头闲逛,买了不少吃食和精致有趣的小玩意儿。
街市热闹,行人众多。
仲聆只顾着瞧两边商贩,一不留神,与个堪堪到她腰间的小丫头撞了个满怀。
那小丫头揉着脑袋,“哎哟”叫唤了两声,她脑袋正好嗑在仲聆剑柄上。
仲聆道:“你没事罢?”
“哼,有本事,你也撞一个试……”小丫头愤怒抬头,先是一愣,随后摇摇脑袋,小声磕绊道,“试……无事,我没事!”
“真的没事么?”
“当然,我脑袋硬着呢!我娘说我从小骨头就硬,是练武的好苗子。”
“哦?”
小丫头活跃道:“可惜家中没钱送我去武馆拜师,不然么,我也早就像少侠您这样了。”
仲聆听得有趣,又觉得她可爱,便好心送给她串糖葫芦,放人离开,等走了几步,她忽地察觉不对。
右手在腰间一摸,气道:“糟了,我的钱袋子!”
再一看那丫头,早已跑得没影。
银两丢了倒没甚么,可她那袋中还装了几粒月下眠,米粒大小,剧毒无比。
若是叫人误食,可就闯了大祸。
黎瑜问:“是刚才那小孩么?”
“肯定是她,这可恶的小鬼,我竟着了她的道!”
岑简见状,不禁哼笑:“如此看来,你灵秋师兄的确‘年轻有为’,这无登城中的小孩都不一般,瞧瞧,一个两个多‘机灵’,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民风淳朴,哼哼……”
仲聆与黎瑜对视一眼,默契地不搭理他。
旺财凑到仲聆耳边,小声问道:“他又怎么了?你的灵秋师兄,得罪过他么?”
仲聆:“……谁晓得,他总这样,往后你习惯就好。”
岑简怪笑两声,真是好一个“你的灵秋师兄”,仲聆竟也不否认。
他还想阴阳几句,又想起自己要假意讨好人,于是强压天性、忍着酸意道,“那小鬼应该没走多远,我们分头去找,还在此地集合。”
黎瑜:“只好这样了。”
几人刚要分头散开,忽有一人快步上前,拦在了众人身前。
“诸位且留步,我家公子有请,那偷东西的贼人,也已捉住。”
“你家公子,何许人也?”
老仆笑道:“我家公子姓崔,名灵秋。”
竟这么巧,仲聆几人皆是一怔,随后被老仆带上茶楼的二楼雅座,帘子掀开,只见窗边立着一人。
那人眉目温润,气质温文尔雅,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正含笑看来。
不是崔灵秋又是谁?
也巧,崔灵秋原本在二楼喝茶,无意中瞧见街头一幕,便命下人捉住偷钱袋的小丫头,又请仲聆上来喝茶叙旧。
“多年不见,师妹别来无恙。”
崔灵秋语气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你们是何时来的无登城?到底是生分了,若不是今日偶遇,我竟还不知晓。”
“灵秋师兄!”仲聆窘道,“我们也是刚入城,说来丢脸,刚入城就遇上这种事……”
老仆忙将钱袋交还给她,仲聆接过钱袋仔细翻看,见月下眠一粒未少,心下微松。
崔灵秋笑道:“怎会丢脸,师妹天真善良,难道还有错么?”
仲聆倒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那贼丫头正垂着脑袋,溜又不敢溜,身子微微发颤,惶恐不安的模样。
黎瑜皱眉正要问话,崔灵秋却先开口,他无奈道:“这丫头……我已问过,她家中只剩年迈祖母,卧病在床,她又无钱抓药,一时糊涂才出此下策。”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到她手里,温声道:“这点银两拿去,若是还有甚么困难,可来崔府上求助,往后切莫再做这种事,明白么?”
小丫头愣了愣,当即红着眼眶,瑟缩道:“明、明白。”
“你去罢,莫耽误了治病。”
岑简心道:早不给银子,晚不给,偏偏这时候给,这崔灵秋存的甚么心思!?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当他瞧不出来么?
仲聆却赞叹道:“灵秋师兄才是真心善,胸襟气度非同一般,有你在,难怪这无登城如此繁华。”
这话一出,一旁的岑简更是拉下脸。
13. 菟
胸襟气度非同一般?
仲聆说这话是何意思?岑简心中恼极,是了,他崔灵秋胸襟气度非同一般,哪像他。
在她心中,自是那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
岑简笑道:“啊哟,灵秋师兄当真是年少有为,让我好好钦佩。”
崔灵秋:“……”
仲聆的夸赞他可以坦然应对,明白对方是真心实意,但听岑简这么说,他却浑身不自在,只好无奈笑道:“岑师弟说笑了,师弟同样是年少有为。”
“有为称不上,至于年少……这倒不错,不过么,虽说男人十八一枝花,年轻时是天上星,老了便是地上泥,灵秋师兄纵然比我老了几岁,但也莫要太过自卑。”
崔灵秋:“……”
仲聆头疼道:“岑简,你有完没完?你在胡说八道些甚么?还不快给灵秋师兄道歉。”
“凭甚么,我哪里说错了?”岑简明明打定主意要讨好岑简,却见不得她对别人言笑晏晏的样子,他心中难受,便怎么都控制不住这张嘴。
“你嘲笑羞辱灵秋师兄年老,还没错么?”
“那我道歉好啦,阿聆教训的是,灵秋师兄虽年老,我却不该嘲笑他,这是我的不对了。”
仲聆一噎,灵秋师兄不过双十年华,怎么都称不上“年老”。
她急道:“你、你这是甚么意思,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崔灵秋好脾气地笑道:“师妹,无碍,我是明白你的。”
又笑道:“多年不见,岑师弟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岑简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不欲再同他多说,兀自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消火。
他颇为心机地选了一个采光良好的绝佳位置,漏出自己侧半张脸,他照镜子时自个儿研究过,从这个角度瞧,他是最曼妙不可言的。
仲聆却无心欣赏他的“曼妙身姿”,反倒认为此人当真是“面若观音,心如蛇蝎”,不由得心上更加讨厌。
崔灵秋脾气甚好,面对岑简的多番嘲弄,非但不气恼,反而客气地请几人吃茶看戏,席间落落大方,与仲聆黎瑜几人相谈甚欢。
他中途问起旺财,似乎是对人颇感好奇,黎瑜担心他发现异常,只道是路上捡来的孤女,瞧着可怜,便带她一程,日后给她寻个好人家收养。
崔灵秋不作他疑,关心了一番,还道若有需要,切莫客气,他可以在无登城中替她寻一寻,若有合适的好人家,自是最好。
黎瑜讪笑着推辞了。
旺财更不多言,只腻歪在仲聆身边,她最近沉默了许多,不知是不是赶路累着了,瞧着有些精神不济。
用过茶点后,崔灵秋带几人回了崔府,有朋自远方来,他自是不可能安排人再住客栈。
一行人迈进崔府大门,瞬间便觉气势不凡,屋舍皆是雕梁画栋,更有假山叠石错落有致的园子,亭台临水而建,花草繁盛,奇石翠竹随处可见。
屋内摆设皆上等,桌椅帘幔无处不精致,案上更是随意摆放着玉器古玩,满院奢华,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阔绰底蕴。
仲聆暗自惊叹,没想到灵秋师兄家中这般气派,远超常人。
崔灵秋逮着机会便给人上眼药,小声造谣道:“院子修得这般气派,你的灵秋好师兄,看样子是个大贪官。”
仲聆摸摸耳朵,哼道:“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的,还不允许人家家世优渥么?”
“光是我们瞧见的,就这般奢华了,恐怕我们瞧不见的,更是夸张可怖,他一个小小城主,如何做得到?”
仲聆不理会,只当耳边有个臭王八念经。
岑简又道:“这崔灵秋,哼哼,我多次出言羞辱他,他竟全然面不改色,想来便是个心思深沉的。”
仲聆诧异地看着他,想不到他脸皮如此之厚。
“你没听说过么?咬人的狗不叫,此人不可不防。”
仲聆听是听过,却不信,她瞧岑简,就是那又爱叫又爱咬人的狗。
岑简见她望向自己,目光中只映着他一人,忽然心中一热,情不自禁道:“阿聆,你咬我罢。”
仲聆:“?”
“咬重些。”岑简伸出手,眼珠缓慢移动,低声道,“咬出血来。”
仲聆怒道:“你有病么!”
再一想,她更怒道:“好哇,你骂我是狗!你是人不是?”
岑简被她这么一瞪,清醒过来,他呐呐不言,想说他并未骂她是狗,又不知作何解释。
难道要同她说,方才他是头脑发热,想让她对自己做些甚么?
岑简自己都觉得未免变态了些……
他讪笑道:“……你莫生气,我同你开玩笑的,你怎会是狗,我是狗才对。”他说完只觉浑身舒畅,竟没有丝毫不适。
仲聆无语至极,只得恨恨瞪他一眼。
岑简假装没瞧见她白眼,道:“不过么,我先前对崔灵秋的怀疑不是开玩笑,我看此人,多半有鬼。”
仲聆冷笑:“我若信你,我就真是狗!”
岑简见她如此维护崔灵秋,不由得心下发酸,怪声道:“你纵使不信我,还不信‘小人最懂得小人’么?”
仲聆原本不愿去怀疑崔灵秋,见他这么一说,仔细一想,却是不无道理,小人最明白小人的心理。
她问道:“那若是灵秋师兄面对你时并非面不改色,而是恼怒生气呢?”
“那便说明他是个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之人。”
仲聆:“……横竖都是错了,说来说去,你还不如直言你讨厌灵秋师兄。”
“我不是你,我自然不欢喜他。”
仲聆想了想,仿着他口气和话术,道:“我也不是灵秋师兄,我可讨厌你极了。”
岑简听罢,顿时气痛至极,身子跟着一晃,险些气晕过去。
他满心浸着酸涩,一时又想起种种过往,心碎难忍,只暗道活着还有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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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趣味,真不如死了算了。
于是,整个人又如死狗般、了无生志。
仲聆可不理会他,岑简之前还说甚么“往后重归于好、相亲相爱,再不吵架了”,才过了几日,便又原形毕露。
果然么,当初他那些“真心话”都是阴谋,仲聆暗道幸亏熟知他本性,没有贸然相信他,否则可就吃大亏!
她不免顽劣性起,心想岑简戏弄她,她何不戏弄回去!?
仲聆打定主意要报复一二,她记起曾经看过的一则古老秘术,传闻此秘术甚是精妙,能让两人短暂地神魂相易,互换心志。
这秘术极少人知晓,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需要施术对象的贴身小物,以毛发最佳,带着本人气息方能引动神魂纽带,借物勾连起二人魂魄,从而强行转换。
此外,还需要施术者意志坚定,功力深厚,在子正时分,人声断绝之际、天地阴柔之气最盛时佐以画好阴阳倒置符的符纸、稻草小人以及井下活水等,再口诵古咒,这些倒是不难。
若是能叫岑简与狗儿互换几日……仲聆光是想想那有趣场景,就已经笑得乐不可支。
唯一头疼的是如何拿到岑简毛发,仲聆想来想去,想不到甚么好借口,又不愿打草惊蛇,只得冒险潜入岑简卧房。
岑简被她央着前去无登城最北部的铺子买糕点,他起初还不情愿,拿乔着说甚么“我又不是仆人”、“仲大小姐把我当甚么了,当奴才了么”。
仲聆没法子,担心她纠缠下去被他瞧出异样,只好道算了,谁料他又突然改变主意,莫名其妙说了一大通,仲聆听不甚明白也懒得听,只知道他最后乐颠颠地出门了。
仲聆:“……”算了。
他出门便好,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仲聆等了一会,确定岑简不会再返回,她悄悄潜入他卧房,直奔床而去,他床铺收拾得倒是整洁,却……太干净了。
仲聆瞪大眼睛,恨不得一寸一寸细细搜寻,枕上枕下、被褥床单,竟是一根头发也无,床下以及地面,亦是干干净净。
“……怪了,竟然不掉头发么。”仲聆暗暗嘀咕道,同时心中大失所望,若是这次拿不到,不知道何时才又有机会。
她正兀自叹气,忽听得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仲聆心中一惊,慌乱之下连忙躲进一旁屏风里。
来人在门口停顿片刻,才推开房门,慢吞吞走进。
“这仲大小姐当真是大小姐脾气,半点不将我放在心上,差我去买糕点,糕点买回来了,她人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也怪我,有甚么法子,我天生该给她当奴才。”
“哼哼,只怕我为她跑前跑后,她呢。”岑简嗓子一掐,怪腔怪调来了一句,“心里只有灵秋好师兄~”
“……”仲聆咬牙。
她忿忿想:原本只打算将他与狗儿互换两日,现在想想,还是换作三日吧!
不,五日!
14. 好色之徒
岑简在屋内阴阳怪气了半天,并未发觉被他蛐蛐的主人公就在身边。
他似乎是讲累了,喉咙冒烟,坐下喝了杯茶才又继续,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能拿出来讲一讲。
情到深处时,几度哽咽。
仲聆昨夜研究秘术研究到天微亮,本就困乏,此刻是听得昏昏欲睡,点头如小鸡啄米……
她一激灵,再度清醒时,岑简已经从三岁往事讲到十四岁,她小小打了个哈欠,本打算再眯一觉,岑简却忽地起身,径直朝她走来。
仲聆心一紧,还当自己呵欠声太大被他察觉到异样,却见岑简下一秒脱去外袍,搭在屏风上。
还好,还好只是脱衣服……不对,好端端地,他脱衣服作甚!?
仲聆这才发觉,岑简不知何时打了几桶热水来,竟是准备沐浴,他腿伤还未痊愈,不好多沾水,便只是拿毛巾仔细擦拭身子。
仲聆:“……”
青天白日的,哪有人现在沐浴!
眼见岑简已经将衣物脱得七七八八,仲聆抬头不是,低头也不是,只好将脑袋扭到一边,努力忽视耳边水花声。
她尴尬万分,暗暗祈祷莫要再出意外,否则真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氤氲的热气在室内逐渐弥漫开来,融融暖意,仲聆被熏得脸热,平添了几分缱绻。
她僵硬地蹲在屏风处,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水花声渐小,岑简大约是沐浴完毕,正在穿衣服。
仲聆松了口气,准备换个姿势缓解腿麻,谁料她刚一动,屏风犹如被只无形大手推开,轰然倒地。
刹那间,她只来得及扯住岑简一角衣物。
岑简:“……”
仲聆:“……”
两两相望,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仲聆呆了一呆,望着手中衣物,实在不明白屏风为甚么倒了。
岑简:“你……”
仲聆抢先开了口,道:“求你了,别说出去。”
岑简气道:“做出这种丑事,你还担心我说出去?”
“甚么丑事,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那是怎样?”
“是、是……总之,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你分明是有意而为之。”
仲聆:“不……”
岑简却不听她多狡辩,轻抚自己的脸,黯然神伤道:“日防夜防,终是防不住你这淫贼。”
“甚么,淫贼!我么?”
“不是你,难不成还是我么?”
“甚么淫贼,这都是误会,我走,我现在就走,还不成么?”
“走有何用?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被你瞧去了,事到如今,我也只有……罢了罢了,都是命!”岑简又是一阵低叹,垂了几滴热泪。
仲聆:“你在说甚么啊?”
“你看了我,还不打算负责么?”
“我没有看你!”
“还在狡辩,人赃并获,你还有甚么好说的?”
仲聆立即将手上衣物扔出去,崩溃叫道:“那、那你倒是快将衣服穿上哇!”
“晚了。”岑简这才慢吞吞披上衣物。
“你在说甚么啊?甚么晚了?”
“看都叫你看去了,我现在穿上,还有何用?”
仲聆呆道:“可是,你以后都不穿衣服了么?”
“你这泼皮小淫贼,脑袋里竟还想着此事,当真是好色之徒!”岑简恨恨瞪了她一眼,不免想起婚后,给她当牛做马还不够,恐遭她日夜亵玩……心中已是无限愁思,恨不得伏床痛哭几场。
只道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仲聆:“……你怎么了,你在说甚么,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哇。”
岑简擦擦眼泪,道:“你莫要再装糊涂,说罢,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着?我、我,哼,我还不是只能依你。”
仲聆:“呃,那我向你赔不是。”
“然后呢?”
“再向你赔个不是。”
“嗯,然后呢?”
仲聆:“再再向你赔……”
“我原谅你了,然后呢?”
仲聆:“……”
岑简冷笑两声:“你这小淫贼,果真是不想负责,今日若不叫你吃点苦头,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好男儿遭你毒手。”
“你在胡说八道甚么?”仲聆奇怪道,“今日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还会有谁知晓?”
“别人不知晓,你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仲聆嘴拙,论起歪言邪说,哪里辩得过岑简?她又担心真要对人“负责”,又恼又畏,心一横,干脆“咚”一声倒地。
“我被你活活气晕啦,你莫要再管我!”
说罢,闭上眼,躺了会觉得硌得慌,又起身将背后的剑放至一旁,重新躺下,双手交叠于腹前。
岑简:“……你当我是傻子么?还玩小时候的把戏。”
仲聆不声不响。
“哼,仲大小姐,装死算甚么本事?”
仲聆真有本事,她闭上眼,呼吸平稳,无论岑简气急败坏说了甚么,全然不顾,只作“昏死”状。
岑简见她宁“死”都不肯负责,心头大怒,忿忿想道:仲聆素来高傲,瞧他不起,不过么,当他就真心愿意和她度过余生么?他是有意戏弄罢了!
如今天气虽不至于严寒,可这地上又冷又硬,她爱躺,便让她躺着好了,届时寒气入体,难受的又不是他!
岑简只想在一旁看笑话。
因着仲聆闭眼,他心中一动,不由得大着胆子仔细打量人,从眼睫到口鼻,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不觉心中怦怦。
他抚住心口,只道是讨厌的仲聆威力极大,光是瞧两眼,心口便跳个不停。
可话又说回来,若是仲聆寒气入体,得了甚么风寒,仲真岚定要怨他没有好好照顾人,纵使仲真岚不怨,黎瑜也要埋怨。
退一万步说,他们此行还有任务在身,仲聆若是生了病,岂不耽误事?若因她这一病,招致天下大乱,却是不妙了……
岑简深深皱眉,想了半天,他只得将人抱到床上,见她眼下青黑,一副困倦模样,又仔细捻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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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法子,他叹道,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仲聆起初是吵不过人才装晕,但被窝过于柔软暖和,到最后,她竟真的睡着了,香甜无梦的一觉。
醒来时天色已暗,岑简也早已不在房间内。
仲聆想起白日种种事,沮丧想:或许这就是她干坏事的报应,明明碰都没碰那屏风,谁知怎么倒的?还偏偏撞上岑简沐浴,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既然报应都受了,她要做的事,没道理半途而废。
仲聆起身下床,见岑简不在房内,立即跳窗而逃,等回到自己房间,才松了口气。
黎瑜找了她一下午都不见人影,碰见她,立即追问她去了何处。
仲聆只得谎称下午在城内闲逛玩乐,一时忘了时间。
黎瑜恼道:“好哇你,你还当我是师姊么?”
仲聆顿感愧疚,支支吾吾道:“你都知道了么,好罢,其实我……”
“你这家伙,只顾自己玩乐,竟都不带我一起,害我和灵秋师兄切磋比试了一下午……甚么?”
黎瑜奇怪道:“甚么我知道了?”
“没、没事,是我不对,下次一定带着你。”
“我可听说,无登城有意思的事情多着呢,比如城郊有个天衍寺,无论是求财求缘还是求平安,都十分灵验。”
“喔。”
“明日我也想试试,据说只要剪发入红袋,写下心愿,挂在福树就可以实现愿望。还有哇,街上还常摆骨牌射覆局,三十二张牙牌摊开……”
仲聆喜道:“师姊,你刚刚说甚么?”
黎瑜:“街上还常摆骨牌射覆局,三十二张牙牌摊开。”
“不对,是上一句。”
“剪发入红袋……”
“啊哟,师姊,我真爱死你了。”
黎瑜怔住,羞地“呸”了一口:“谁要你爱?少来戏弄我。”
仲聆抱住她胳膊,嘻嘻哈哈地晃了一晃,道:“偏要爱你,就爱你,好师姊,明日我们便去天衍寺,瞧瞧到底有多灵验!”
“……”黎瑜不知晓她又在发甚么疯。
翌日一早。
仲聆收拾齐整,兴冲冲地邀了黎瑜、岑简二人前往天衍寺。
崔灵秋听说此事,想着要尽好地主之谊,也一并前去。
仲聆:“灵秋师兄,你公务繁忙,这样会不会太耽误你?”
“怎么会,比起公务,还是师妹更重要些。”崔灵秋与人并驾同驱,不由得想起往事,笑道,“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也是如此,常常骑马出游,不过那时人小,骑的也是小马驹。”
“灵秋师兄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么?”
“自然,我怎么敢忘记。”
仲聆:“嘿嘿,我却是忘得差不多了。”
岑简听着两人交谈声,原本郁郁寡欢,心中颇不是滋味,忽听仲聆此言,又觉得浑身舒畅,恨不得仲聆再多讲两句。
他牵起嘴角,笑容微微,正要出声,又听仲聆道。
“不过么,我虽然记性差,记不得事,却还记得灵秋师兄的好。”
15. 雌雄莫辨
“哦,他哪里好?”
“自然是……”仲聆转头一见是岑简接话,却不再说了,只嬉笑道,“灵秋师兄和你,都好,师姊好,旺财也好,大家都好,还不好么?”
岑简道:“我对你可不好。”
仲聆不接这样危险的话题,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没有”,她一心惦记着人头发,愈发好脾气,说甚么都不生气,反而笑脸相迎。
岑简悻悻闭了嘴。
天衍寺在几年前便出了名,有无数人前来祈福祭拜,香火旺盛。
寺庙建在山巅,入寺只有一条山路,总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为表诚心,车马皆不得行,必须徒步上山。
这点台阶,对仲聆一行人来说,自是不足为惧,几人很快超越路上众多香客,抵达天衍寺。
寺庙倒也修得气派,朱门青瓦,殿宇森严,且香火氤氲。
还未踏入正门,便觉檀香萦绕其身,一踏入,更是隔绝俗世喧嚣,只有铜铃随风作响。
仲聆微微蹙眉,恰巧被岑简瞧见了,他便问道:“怎么?”
“没甚么,只是......我有些不大舒服。”
黎瑜问:“不大舒服?难道这庙有古怪么?”
崔灵秋关切道:“是不是这寺中香火味太重,一时熏着了?这天衍寺我来过几回,你若是身体不适,我先引你去后院禅房休息片刻,如何?”
仲聆摇头,几个呼吸间,方才那点莫名的不适已淡去,她道:“无妨无妨,或许......真的是熏着了罢。”
佛门清净之地最忌讳杀伐气,伸聆几人的刀剑早在山脚下便收起,她暗暗想:无刀无剑,若是真有古怪,也不宜打草惊蛇。
此时天色尚早,庙内香客不算多,仲聆漫步其中,只见寺内种满了菩提树,高大挺拔,每棵树上都挂着许多红绸福袋,随风飘动。
“这是寺中福树,若有甚么心愿,都可写入袋中,挂于树上。”
仲聆回头,见一僧人缓步走来,他瞧着年轻,比仲聆大不了几岁,生得雌雄莫辨,容颜清丽,竟甚是貌美。
仲聆一时看痴了去,直到岑简在她耳边不住咳嗽,她才猛然回神。
怪哉,她刚才盯着人看作甚?仲聆心下赧然。
岑简似笑非笑道:“啊哟,果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仲聆恼道:“你胡说八道甚么,快些住嘴。”
那僧人淡淡笑:“几位施主,可是要挂红绸福袋?”
仲聆忙不迭地点头。
“那便随我来罢。”
崔灵秋道:“就不劳烦慧鹅主持了,慧鹅大师事务繁忙,不必费心招待,我来即可。”
那叫慧鹅的僧人闻言微微颔首,只笑道:“既如此,诸位随意游览便是,若要求取福袋,东侧禅院便有。”
他虽是年少模样,一言一行却满是佛门淡然气度,说完便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后离开,步履轻盈无声,恍若踏风而行。
岑简侧头瞥了仲聆一眼,低声用气音道:“还说不是小淫贼,一个秃驴,你都瞧得那般入神。”
仲聆:“……你快闭嘴罢!”
岑简哪会甘心闭嘴,想起那和尚迤逦的绝色面容,不禁酸溜溜道:“那秃驴和尚,瞧上去便不正经,说是妖僧还差不多。”
又在心中暗自欣喜:长得好看有何用?左右一个大和尚。
“人家和你无冤无仇,你怎么那般……”仲聆艰难地将“恶毒”两字咽下,怕惹恼了人,她哄道,“他怎么样,和咱们有甚么关系?好啦,都来了这天衍寺,我们也去挂红绸福袋罢。”
仲聆有心哄人,说出来的话也是极动听的。
岑简没再呛声,轻“嗯”了声。
寺中小沙弥介绍,寺中菩提树皆有由来,许下甚么心愿,便要挂在相对应的树上,否则就不灵验了。
“几位要许甚么心愿?”
岑简道:“真有这般灵验?”
小沙弥:“这是自然,否则咱们寺里就不会有那么多香火了,每日来往的香客,不仅有无登城的人,还有千里之外、闻声而来的人。”
仲聆原本只为偷取岑简发丝,如今听小沙弥一说,不禁起了几分兴趣,她兴致勃勃地许下“想当大侠,名扬江湖”的愿望。
“岑简,你写好了么?”
岑简捂住福袋,不给仲聆看,“写好了,怎么?”
“那么小气作甚,我又不看你的。”仲聆道,“你写完了,便交给我罢,我替你挂上去。”
“我为何要你帮我?”
“你总说我运气好,我给你挂上,将我的好运分你一半,让咱俩的心愿都可以实现,不好么?”
“……你真这么想?”
“嗯嗯,我要给你挂在最高处。”
岑简心中怦怦,偏过头,不去瞧她笑容,硬邦邦道:“给你,随你好了。”
仲聆灿然一笑,仗着轻功好,在其余香客的惊呼声中,果真将岑简的福袋挂到最高处,她暗暗记下位置。
几人挂过福袋,又听闻寺中斋饭美味,便商量着一同往斋堂行去。
一路走来,禅钟隐隐,沿途皆是善男信女,个个神色虔诚。
堂中僧人静默行事,很快端来豆腐、菌菇、清笋、素面几样吃食,鲜香无比。
吃至一半,忽下起大雨,这山中天气变化万千,下雨也是常有的事。
雨势愈发滂沱,檐角水帘垂落,打得菩提枝叶簌簌乱响。
慧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雨大风急,于是出言相劝道:“一下起雨,山路便崎岖湿滑,几位施主不如留在寺中,借宿一晚。待明日雨霁天晴,再动身离去也不迟。”
崔灵秋:“多谢大师好意,我等稍作歇息,等雨势小去便离开,不多叨扰了。”
慧鹅眸光轻转,笑意不改。
仲聆听得二人对话,寺中来来往往,她正愁寻不到机会去取树上福袋,此刻留宿恰好遂了心意,于是不等崔灵秋再开口,她抢先应下。
“灵秋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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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大师说得不错,雨下得这般大,强行下山实在不妥,我们在此住上一晚也好。”
“可……好罢,那便住一晚。”
崔灵秋见她心意已决、主动留下,也无计可施,只得暗自忧虑,不动声色地向慧鹅投去警告目光。
慧鹅颔首笑道:“既如此,贫僧这便命人收拾清净房间,安顿诸位歇息。”
因着大雨,留宿的香客不少,寺中房间不够用,所以崔灵秋和岑简一间,仲聆和旺财、黎瑜挤在一间,应付了事。
旺财这几日始终无精打采的,变得格外嗜睡,早早便躺下歇息。
仲聆坐在窗前数雨滴,心中盘算着如何盗取福袋,忽见岑简一张大脸凑近,她心虚地吃了一惊,“你来作甚?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么?”
“你都把我看……唔。”
仲聆连忙捂住他嘴,怕他说了甚么不该说的。
黎瑜在身后问道:“你们两个,神神秘秘作甚?是不是又瞒着我干了好事?”
“怎么会,才没有,哈哈。”仲聆讪笑两声,借口旺财歇息了、不便交谈,她将岑简推远,等四下无人处才恼道。
“你话说八道甚么,师姊还在呢。”
“你敢做不敢当么?”
“都说了是误会,你怎么还纠缠着不放,不提这一茬,你来作甚?”
岑简认真道:“我来是想提醒你,这寺中有古怪,今晚警惕些。”
“有古怪?你瞧出了甚么?”
“那叫慧鹅的大和尚,五根不净,不像正经和尚,我看像妖僧,当心晚上他来勾引你一二。”
仲聆:“……”
“怎么,你不相信我么?”
仲聆还以为他要说些正经事,没成想是这些有的没的,她恼道:“胡言乱语,我才不信你。”
“他看你眼神就不清白,只差流口水了,你没发觉么?”
“你、你自己淫贼,瞧谁都是淫贼!你还□□!”
仲聆原本是随便骂的,连“淫贼”这词都是跟岑简有样学样,却不料岑简忽地一僵,神色怪异,好半天才道:“总之,那大和尚有古怪就对了,你多加小心。”
仲聆将信将疑,应下。
这雨陆陆续续下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停下,山中白雾大起,宛若置身于仙境。
待到天黑,仲聆蹑手蹑脚溜出门,她心中惴惴,暗想为了这物什,当真是绕了无数弯子。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地取到东西,她犹豫片刻,没去看岑简写下的是何心愿。
有些原则,但不多。
仲聆取了东西,不敢多留,转身匆匆折返。从菩提树到后院禅房,要途径一处长长走廊,夜里山风阴冷,她转过两个廊角,忽地扬手,捏了枚石子向身后掷去。
石子悄无声息破空,下一瞬,被两根素白如玉的手指稳稳接住。
慧鹅自雾中缓步走出,夜色里,他面容愈发艳丽,轻叹道:“好生敏锐。”
这貌美的僧人,处处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