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他有新桃花了》
1. 少女
大周朝沃野千里,却被分成内外两处,其内是御京城,极尽繁华奢靡。其外为流放地,寒微卑旧,设一十二州,分别以十二地支为名,呈拱月之势将御京城环绕。此外,为将内外彻底分隔,大周朝特建了一整圈九丈高墙。因墙身为雪白理石所筑,其上又点缀万千灯火,故得名永昼墙。
永昼墙屹立数百年,逐渐成为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龙门。但凡流放地之人,无一不想越墙而入,尽享荣华。而御京城之人,则将流放地看作贫贱困苦之处,不屑一提,更不可能贵步移贱地。
顾见樱住在流放地的辰州,此地算是十二州中较为富庶之处。不过纵然如此,整个州里也只有一处三进的府邸而已。傅家当然轮不上,几口人不过住着一进的小院而已,不过好歹不算贫寒之家。此刻,姿容艳丽的少女面对铜镜而坐,一只纤净右手斜握软笔,懒懒在画眉青黛上蘸了两分,正要对镜而描,却又淡笑一声放下来。“罢了,实在麻烦。”
小丫鬟灵雀抿嘴笑了笑,看着顾见樱曳美如画的眉眼道:“姑娘天生丽色,这些东西的确多余。”
“我也是想试着玩。”顾见樱到底搁下软笔,看向灵雀。“宋掌柜那边都说好了?”
“嗯,宋掌柜是顾家用了几十年的人,知道咱们遇上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上心呢。他已经安排好了,只等姑娘今天出门。”
顾见樱点了点头,视线一一扫向屋里的桌椅陈设,最后凝成唇边的一点清冷笑意。“有了宋掌柜帮忙,我就不愁没有寿礼献给婆母了。”
“事到如今,只望姑娘万万不要心软。”灵雀将手中茶盏稳稳放在顾见樱面前,眼含肃杀,语气郑重。
心软?顾见樱摇头。自从那一日过后,她对傅家人就已没有心了。而那天的场景,她至今都无法忘记。
……
傅家后门,灵雀怀中抱了数样贺礼,脚步紧紧追随着前头的顾见樱,语气十分轻快。“老夫人和公子一定没想到姑娘这么早就回来,更想不到您今天出门其实是为了给她们准备礼物。”
“只要婆母和夫君喜欢就好。”顾见樱浅笑说着,眼底泛起温柔涟漪。她脚步快,这会已经走到穿山游廊里,再往前便是她与傅令辰所居的正房了。然而就在此刻,忽然有少女娇滴滴的声音传入耳中。
顾见樱一愣,脚下的步子便慢了一些。要知道,家里此时应该只有夫君、婆母和她身边的一位王妈妈而已。难道是来客了?她怀着探询的目光慢慢向前,不想看见的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
素笺色的白墙底下,一位俊朗和煦的公子正捏着一位妙龄少女的手,两人目光纠缠,身子微微靠在一处。少女肌肤雪白,脸颊上却挂着浓浓红云,连声音也扭捏幽细,几如床榻上的娇娘吟动。
顾见樱如遭雷击,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她不敢信,以至于揉了揉眼,可那位公子的脸仍然那么清晰,不是她的夫君傅令辰又是谁?灵雀紧跟着撞上这一幕,旋即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怎么可能呢?灵雀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顾见樱,只见这会,自家姑娘的脸上已然毫无血色,从手指到肩膀也都微微颤动起来。
“姑娘。”灵雀压低声音,将顾见樱往后拽了一些,以便二人借着旁边的一棵桂树藏住身形。她这一拽,才发现顾见樱的双腿虚悬无力,整个人几乎已是摇摇欲坠。
灵雀心疼地要死,咬着嘴唇就要冲出去跟傅令辰拼命,不想身子一动才发现有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袂。
“别去。”顾见樱用唇语说着,两行清泪却倏地从眼角滑下。看着这场景,灵雀一颗心都被揉成八瓣了。她赶紧伸手扶着顾见樱蹲下来,犹豫了好半晌,才违心道:“姑娘,许是有误会呢。”
顾见樱没有吭声,泪珠却愈发汹涌,几乎是连成串地,扑簌簌落在膝上。灵雀见状知道是劝不得了,只能一遍遍地替她抹去眼泪,尽量让那张娇艳明丽的脸恢复光洁。
也不知过去了几炷香的功夫,另一边的傅令辰竟然还在与那少女厮磨。顾见樱借着树缝看了一眼,只见两个人指腹勾连,身子也愈靠愈近,他的嘴唇几乎就要碰到那少女的翠眉了。
身边的灵雀已然气急,顾见樱却觉得自己比方才冷静不少。她远远看着傅令辰,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的丈夫。她的心仍然针扎一样地疼,胸口也有什么东西挤压着,让她喘不过气来。可她的神智渐渐清醒起来了。
“我们走。”顾见樱本想压低声音,可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在一瞬间哑了。她压根不用刻意控制,那声音已如被砂砾磨过一般,要费极大力气才能听清。好在灵雀跟她格外默契,悄无声息地拎起东西,又托住了她的手。
一路桂树夹杂黄栌遮挡,二人很快绕回了穿山游廊。顾见樱渐渐生了些力气,便轻声问灵雀:“你说此事,婆母是否知晓?”
灵雀犹疑片刻,到底摇了摇头。“我记得上次姑娘发烧,老夫人衣不解带地照顾姑娘,足足撑了一天一宿。那时候我看老夫人的眼神,那真是心疼姑娘,怕姑娘就这么病坏了。平日也是,家里有什么好吃好喝,夫人都想着咱们。还有,姑娘与公子闹脾气,老夫人都是拎着公子的耳朵骂,半点不舍得怪姑娘……”
“是啊,婆母待我,如我的亲生母亲一样好。”顾见樱长睫低垂,轻声叹息。“既如此,我们去告诉婆母吧,不管怎样,夫君是婆母的儿子。”
“嗯,老夫人会给您做主的。今日是十五,傅令辰肯定是知道老夫人烧香拜佛不出房门,所以才敢这么胆大包天。等一会老夫人知道了这事,还不打烂他的腿。”
顾见樱任由灵雀痛骂着,半句没有应声。
傅家并不大,顺着后门方向,从穿山回廊走到傅老夫人住的抱厦不过百步。没等走近,已有重重的檀香味传出来。虽是不值钱的碎香,但此刻顾见樱闻起来,却也觉得稍稍安定一些。她已没了父母,幸而婆母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所以这一间小小的抱厦,早就成了顾见樱的心安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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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慢慢说,别惊了婆母。”顾见樱缓缓说着,竭力平复心情,又将眼尾的泪花抹干净。然而一双手仍是颤抖不停,她只得将手藏在了袖口里,这才抬眸又向前走。
跃入眼帘的是抱厦的支摘窗,用的是海棠花纹。向窗里看,瞧见的是傅老夫人素日钟爱的一面素屏风。顾见樱定定神,正要出声唤婆母,却听见抱厦里传来一道略显讨好的声音。“我看往后未必用得上了。”
似有佛珠响动,随后传来的是傅老夫人那熟悉而和缓的声音。“想必午后就有信来,到时就知道用不用得上了。若真无用了,那顾见樱不能留了,最好赶紧死。”
一句话,让顾见樱惊得跌坐在地上,红唇张开,久久难以合拢。灵雀的脸也白了,人也僵了,难以置信地与顾见樱对视着,内心深处涌出无数惊诧与怀疑。
怎么可能呢?灵雀看向那扇支摘窗,可窗里再没有一句话传出来,唯有阵阵木鱼声夹杂着佛号,让人觉得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是梦境而已。
可两双耳朵不可能同时出现问题。顾见樱看了一眼灵雀的神情就知道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难以接受这句话出自自己的婆母之口,更不敢相信在民风素来淳良的流放地会有人说出这样的话。
顾见樱宛如三魂丢了七魄,整个人坐在地上呐呐重复着,手指死死掐进肉里。灵雀的嘴唇早就咬白了,两泡眼泪也汪在眼眶里。她摇着头,低低对着顾见樱喊姑娘。“姑娘,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要赶紧走,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在这。否则,否则就真有性命之忧了。”
“走?你要我走去哪里?这是我的家啊,灵雀。”顾见樱眼圈红得厉害,整个人如蒲柳依在地上。
“这不是姑娘的家,这是傅家,姑娘姓顾,您别忘了当初老爷和夫人死前的遗愿。姑娘,好姑娘,快走吧,您答应过老爷和夫人,一定要好好活着的。”
“母亲……父亲……”两张面带笑意的脸浮现在脑海中,顾见樱的心顿时被狠狠揉了一把。她从来都没忘,那是这辈子最疼爱她的两个人。是了,哪怕为了她们,也要好好活下去。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顾见樱大口大口地吸着檀香的气息。数十息的功夫,她总算有了些力气,于是拽紧了灵雀的手,竭力往后门奔去。
……
如今回想起那一日的场景,顾见樱仍觉得心里一揪一揪地疼。毕竟,她嫁入傅家三年,也足足被夫君和婆母疼爱了三年,一朝得知这二人真实的面目,又怎会不难过呢。好在,一切都过来了。熬过最初的绝望与惊忧,如今的顾见樱已非昨日那个糊涂的闺中娇妻。
只是,傅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赵氏为何要如此迫切地让她死,她至今都没有查明白。不过好在,经过几日的努力,她总算找到足以自保的手段了。
“我们走吧。”听见王妈妈在外头的呼唤声,顾见樱微微一笑,领着灵雀走出房门。果然,她的婆母傅赵氏已经等在门前了。
2. 表妹
只见赵氏穿着一件半旧的紫红色麻衣,边缘处还用了些许锦缎点缀。此刻,生得细眉高骨的她手捻佛珠,满脸堆着笑。“我已和马夫吩咐过了,他答应一定小心,万万不会颠着你。好樱儿,如今正是春日,山寺桃花盛开之景格外好看,你尽可多逛逛,回来便能做好文章。届时再给婆母誊写一份,婆母好去跟老姐妹们炫耀。”
顾见樱闻言乖巧点头,心中却止不住地发冷。要知道,从前的自己可是很吃这一套的,每每听见赵氏这么关心自己,她都觉得十分感动,以至于连嫁妆里唯一的铺子都被她拱手送给了傅家。现在想想,自己真是蠢。
“我一定好好赏玩。不过这两天手腕有些疼,不如隔两日我再写词送给婆母吧。正好给婆母做寿,好不好?”顾见樱摆出从前撒娇的模样,眼眸却一直望着赵氏,试图找到她脸上的些微变化。
果然,她话音落下的时候,赵氏的脸微微沉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敛了,几乎让人难以觉察。随后,她的语气甚至更加体贴。“也好,那婆母想办法给你买剂药帖,手腕疼可不能耽搁了。你这一不舒服,婆母心里也不好受。”
“婆母最疼我了。”顾见樱柔柔笑着,心里却一阵恶寒。好在赵氏没再继续说下去,便命人扶着她上了马车。
眼看着傅家越来越远,顾见樱才稍稍松快一些。这会,灵雀纳闷了半天的话终于问出了口。“赵氏总想要姑娘的诗词文章做什么?”
“你也发现了?”顾见樱反问。其实她也是在这两天才反应过来的,傅令辰和赵氏经常会讨要她写出来的文稿。从前她以为婆母是真心疼自己,所以才在别人家的儿媳被迫种地绣花的时候,她让自己尽情填词弄赋,甚至给自己买最好的纸砚。但现在想来,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是啊,姑娘你想,这文章不可能是给傅令辰要的吧,您也知道,傅令辰虽然算不上是白丁,但学识不可谓不浅薄,因此绝对在科考上无望。那么,难道她是拿了文章去换钱?不对,那更不可能,流放地人人生计艰难,从没听说过谁有闲钱买这些东西。”
“你说得不错,由此可见傅家的秘密比我们想得还要多得多。好在,她既然还盼着我这一次的文章,就说明不打算这几日便让我死。这样一来,我们就争取到了一些时间,让我有机会保我自己一条性命。”
“可惜流放地人口管得紧,严禁私自离州,要不然都不必和离,直接一走了之。”
“是,不过和离也不难。按大周律,我只要存够自立女户后连续三年的税银,再以无所出的名义自请,便可和离。”顾见樱说话间眼眸微亮,显然已有计较。
过不多时,顾见樱见到了顾家食肆的老掌柜宋不槐。一见到她,宋掌柜也颇是动容,显然是想起了她已经去世三载的爹娘。
“这几年宋掌柜辛苦了。”顾见樱客气道。宋掌柜连连摆手。“我这把老骨头了,还能累到哪去。反倒是姑娘,我听灵雀说,那日你们……此事可当真?”
“是,是我遇人不淑,轻信了傅家人。”顾见樱微微咬唇,眼底一片冰冷。宋掌柜闻言气得横眉,拍着大腿道:“当初顾大哥要你嫁过去,我便不赞同。那傅家一穷二白,摆明了是要占顾家的!谁不知道流放地是烂泥一样的地方,人人为了供养御京城而活。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拼了老命赚回一间铺子,已是流放地里上流的人物了……”
“宋掌柜放心,之前把食肆拱手让人是我糊涂,但我向您保证,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把食肆重新讨要回来。但在此之前,您得帮我几个忙。”
宋掌柜不意顾见樱能说出这番话,不由得愣了,连方才说了一半的话都忘了说下去。他不是没听说,顾见樱被傅家宠得几乎不能自理。可如今看着面前的少女,竟然隐有当年顾家的刚毅之风。他心里惊叹,面上便沉静了不少。“你放心,我虽姓宋,却是半个顾家人。不过,那房契地契写了傅令辰的名字动不得,后厨的和外头的伙计也被傅家全换了一批,所以这些事上,我可能动不得手脚。”
“是,傅家人也没有那么好哄弄。”顾见樱淡淡道。“我隐约记得当初我与傅令辰成婚之时,州令夫人还亲自送来一份贺礼。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傅家与州令也是有旧的,只是未曾与我提起。”
“姑娘说得不错。我也记得此事,当时我那贱内还跟我提起,说瞧着赵氏跟州令夫人似乎有些交情。当时赵氏推说是上香时候认识的,现在想想,大是可疑。如此,姑娘您行事务必小心些,万万不可把自己陷进去。”宋掌柜提醒道。
“无妨。我已有主意。我打算,先给赵氏送一份寿礼,这件事得靠您帮忙。还有一些我近来想用的物件,烦劳您帮我准备妥当。”
看着对面少女那双水亮的鹿眸,宋掌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解决了这件大事,顾见樱心情好了许多,便让车夫往桃华寺的方向而去。倒不是为了写诗,而是的确想赏花,解解最近的愁闷。不曾想,今日上山的人似乎极多,马车才走了一半便挪不动步了。
“小娘子,事情不大对啊,要不你们在这稍坐坐,我去前头看看怎么回事。”马夫勒住缰绳,回头对顾见樱说。
灵雀性急,在马车上站起来往前看,又隐约听见有人在前头大声驱逐什么。她呀了一声,坐回顾见樱身边。“姑娘,前头似乎有官府的人在撵香客们呢,好像是今日不许进香。这是什么缘故,从来都没有的事啊,莫不是有御京城的人过来了?”
灵雀的话一落下,就引来了车夫的阵阵嗤笑。“小姑娘玩笑大了,御京城的人怎么可能来咱们这种地方。”
“怎么不能,御京城的人也要逛佛寺的呀。”灵雀争辩道。
马夫哼哼两声不爱理会,顾见樱便淡淡跟灵雀解释。“我听说御京城里什么都有,别说佛寺,就连名山丽水也是常见的。甚至有贵人一掷万金,圈地作江南之景。”
那是另外一番天地,灵雀未曾见过,自然也难以想象。几个人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后便见前头的香客百姓纷纷折返,神色谨慎而慌张。
马夫拽紧缰绳,蹙眉找了一个面善的人问话。“这位大哥,敢问前头是怎么了,可是哪位州官过来进香?”
“州爷州奶奶们也不曾有这般架势。”那人匆忙说着,又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是裴驿司到了。”
“什么?竟然是他?”马夫像是听了什么噩耗,顿时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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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惊变,勉强冲对方道了句谢,便立刻扭转了马头,又对顾见樱道:“小娘子今日不能入寺了!可要回家?”
顾见樱点头,马夫立刻鬼撵似的扬起马鞭。顾见樱趁乱瞥了一眼,只见周遭的行人亦是神色紧张,恨不得多生两条腿,个个咬紧了牙关往山下走。灵雀坐在旁边,一边伸手护着顾见樱,一边不解地问:“区区驿司,怎么可能比州官更厉害呢?”
顾见樱也不明白,视线便下意识地往远处看去。只见山腰的位置似乎有一队人马傲然矗立,正中间众星捧月似的簇着一匹枣红骏马,马上之人一袭白衣,衣袂迎风而动,其神色面容都难以看清,但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可招惹的矜贵与高傲。
她心念一动,脑海中倏地出现一个曾被父亲提过多次的名字——裴既白。
须臾,已将马车赶到宽阔处的车夫终于安心不少,头也不回地向灵雀解释道:“裴驿司掌管辰州所有赋税与贡品押送,不但能出入御京城,据说连皇宫也能进得。故而区区州官,人家并不放在眼里。”
顾见樱闻言豁然开朗,丽声问道:“所以辰州那一处三进院的大宅,也隶属裴驿司吧?”
“不错。赋税也罢了,都有定数。可辰州各个商户、百姓贡什么,贡多少,都是这位爷说了算。姑娘你说,这怎么不算是个好肥缺呢?”
车夫悠扬的马鞭声在官道上响起,顾见樱没有再提问,而是默默阖上双目。直到回了傅家,抬眼瞧见傅令辰在门口候着自己。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皮囊还算不错,身形颀长,风姿卓然,面容也十分俊朗。
此刻,他唇畔挂着宠溺依恋的笑意,语气一如平常和煦体贴。“娘子今日比前日早一刻回来,若是日日早一些就好了,也免得我白日里总是魂不守舍地想你。”
这话顾见樱听多了,以往听来觉得分外甜蜜,如今却只觉得嫌恶。可惜,这戏还得继续演一演。她尽力挤出自然的笑意,又避过了傅令辰的拉扯,随后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起过几日赵氏生辰的事。
“是,我也正要与你说呢,我有一位远房表妹,家中孤苦无依,一向与兄同住。这一次母亲做寿,她特意从申州赶来,说是想住些日子。樱儿,不知你……”
“我当然乐意了。”顾见樱眉眼一弯,心头却一片明朗。这一位远房表妹,十有八九便是前几日与傅令辰眉眼传情的少女吧。若真是如此,那看来这母子二人的狐狸尾巴是藏也不想藏了。也好,多一个人,也就多一份马脚。她倒要看看,这傅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你放心,樱儿你是我们傅家的至宝,任谁来,也只是客人,我与母亲不会疼她,只会疼你。”
“这样才好。我便知道,夫君定不会委屈了我。”顾见樱如常撒着娇,一张艳美绝伦的脸庞媚色顿生。傅令辰见得多了,此刻却也不禁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顾见樱毫不在乎,更不担心傅令辰会见色起意。因为这个男人,三年来根本没成事过。从前她以为是隐疾,但那日看见他与那位少女厮磨的模样,她才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日没有再起风波,顾见樱照例出门忙碌,随后便迎来了赵氏的四十岁寿辰。
3. 寿礼
长辈过寿虽是大事,可流放地毕竟困苦,因此并没有什么大操大办的习惯,无非是聚在一处喝些羊肉汤,吃些好面食也就罢了。至于贺礼就更是寻常了,有的甚至拿着两颗鸡蛋就能出门。
原本,顾见樱特意给赵氏准备了一小块桂子绿百蝠纹绸缎做寿礼。但那日的事情过后,她便把绸缎退了回去,重新换了银子搁在自己手里。“嫁妆里的首饰也不送了,都是母亲给我留下来的,灵雀,你给我戴上吧。”
“姑娘这才对嘛,以前你什么都不舍得,说是把好东西全给赵氏留着,一年年当寿礼送出去,真是糟践物件。”灵雀一边说着,一边给顾见樱戴上一对珍珠耳环。其实不过是米粒大的珍珠罢了,但在流放地已经算是很稀罕的物件了。而顾见樱头发乌黑,皮肤雪白,有了这对珍珠耳环的点缀,果然多了些莹润高雅的气质。
“行,就这样。”顾见樱满意一笑,缓步走出正房。这会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王妈妈正亲手把前两日剪裁出来的一对大红寿字窗花贴在大门上,傅令辰正安排院内的席面座次,至于赵氏,此刻正牵着一位少女的手,细细打听着什么。
顾见樱粗粗扫了一眼,便看出这少女果然是那日与傅令辰勾搭在一起的那一位。只是不知,她图的究竟是傅家的银钱,还是傅令辰的长相。
顾见樱的出现让几个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傅令辰最先反应过来,却是先看了那少女一眼,才凑过来问道:“娘子醒了,睡得好不好?夜来风大,没有吹着吧。”
听上去是一如从前的语气,但顾见樱还是察觉到,今日的傅令辰可比以往冷淡多了。大概是当着新欢的面的缘故。
赵氏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如常笑道:“樱儿才起来你就一连串的问,这孩子,也不怕人家听了烦。行了行了,你站一边去,让樱儿看看你的表妹。樱儿啊,这是庄漪,我族中一位表姐家的孩子,可怜见的,家里就剩位长兄了。”
顾见樱点头,视线懒懒扫过去,才发觉这位庄漪姑娘穿得并不好,虽不至于到打了补丁的程度,但衣衫上的绣纹早已磨得有些看不清了。她暗自叹息,更不屑同类相伤,于是淡淡见礼,便不再开口。
赵氏眼尖,正要继续说什么,却忽然看见顾见樱的耳边多了一对珍珠耳环。她心里一痒,便有些不舒服。这对耳环可是她相中了许久的,顾见樱之前答应过等新岁的时候送给她,怎么现在自己戴上了?
不过,这样的话不好问出口。赵氏别扭了一会,直到想起顾见樱之前答应过给自己一份丰厚的寿礼,才把这事从心里翻过篇去。反正顾见樱不会亏待自己的。
“婆母,我去门前替您迎客吧。”顾见樱才懒得帮她干那些细碎的活计。
傅令辰闻言又看了庄漪一眼,似乎有些纠结。不过到底还是咽了咽口水,对顾见樱道:“我陪你一道吧。”说着,他放下手里的一把四腿玫瑰椅,大步追上来。顾见樱嗯了一声,随后便听见身后的庄漪清清丽丽地喊了一声表哥。
?顾见樱回眸,这是,当自己不在了?
“表哥,我初来乍到,怕是会弄乱了这座次,要不……”庄漪欲言又止,又有些乞怜地看了顾见樱一眼。顾见樱心知自己得把戏演下去啊,于是故作不满道:“你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好。”
这话说完,庄漪顿时眼泪汪汪。傅令辰也果然心疼起来。“樱儿,表妹毕竟是客人,你怎好无礼?”他对着顾见樱嗔怪。
顾见樱心里无语死了,面上却故意装作紧张懊悔的样子。傅令辰果然头一回地没理她,而是转头便去哄庄漪了。
灵雀在旁边气得想骂人,顾见樱其实是真的不在意。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傅令辰又没本事又花心,真不知自己从前为何与他如此情深。
她带着灵雀搬了椅子,懒洋洋坐在大门口。院里的傅令辰看见她坐下来的时候起初还蹙蹙眉,不过很快又被庄漪吸引了。随后,陆续有客人进门,大伙显然都知道顾见樱是被惯坏了的小娇妻,一个个都拿她打趣。顾见樱从善如流,一句一句把赵氏捧起来,说自己命好,有世上最好的婆母。众人听了,自然进了门更加把赵氏夸得没边。
赵氏得了面子,也愈发得意洋洋,索性也就不把那珍珠耳环的事放在心上了,反而一个劲地给顾见樱夹菜添饭。傅令辰也知道装样子,自然不可能在人多的时候理会庄漪。庄漪只能一个人默默吃着饭,时不时哀怨地看一眼人堆里的顾见樱。
这会,外头王妈妈走进来,笑眯眯喊道:“咱们辰州最大的首饰铺子——金枝阁的彭柜娘来了,说是要给咱家送之前订好的首饰来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惊叹。要知道,那金枝阁是专门给御京城的人做贡品的,虽然也接流放地的单子,可一单之价足有一两或者二两银子,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赵氏也诧异,但诧异之余更多的是高兴。她没想到顾见樱竟然这么有钱,能把金枝阁的人请过来。
“我这儿媳啊,真是太好了。”赵氏止不住地轻拍顾见樱的手,又笑眯眯地看向不远处的彭柜娘,等着她把做好的首饰递过来。彭柜娘不负众望,也知道是拿自己的铺子做脸面,于是便当着大伙的面托起锦盒,让众人看清里面的一支卷草纹玉簪。虽是不太贵重的玉,但胜在金枝阁手艺极好,竟然雕得精美绝伦,颇有熠熠生辉之感。
赵氏看得心痒难耐。她一生辛苦,何曾戴过这么漂亮的首饰,比之前在顾见樱嫁妆里看见的还要漂亮数倍。她喜欢极了,迫不及待地便想让彭柜娘帮忙簪上,于是便坐得端正了些,又把头微微探出去。
彭柜娘果然会意,趁着赵氏垂眸闭眼的功夫,两下便把簪子戴好。感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赵氏心满意足,嘴角几乎压不住地上扬。她甚至抿了抿耳边的碎发,随后到底忍不住笑问:“如何啊?好不好看?”
“当然是好看极了。”“是啊,金枝阁的手艺果然是好,怪不得御京城的人都喜欢。”“可不是么,更难得的是傅老太太能这么心疼儿媳妇,看着儿媳妇穿戴漂亮,竟然比打扮自己更要高兴?”
“什么?”簪子竟然不是戴在自己头上?赵氏大惊失色,随后向身边的顾见樱看去,这才发现那漂漂亮亮的簪子果然插在人家干净乌黑的发丝间。
“婆母……”顾见樱含羞笑着,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儿媳也是为了给您充面子。一会您别忘了把银子付了。”
“??什么?”赵氏几乎坐不稳,可众人夸耀的话语还在耳边呢。“这才是好婆婆呢。”“可不是,傅老太君也果然有家底,这么贵的首饰说买就买。”“是啊,在咱们流放地,傅老太君已是人上人了。”“正是这个理,自己做寿还要给儿媳添置首饰,果然是母慈子孝。”
听来听去,思来想去,赵氏还是觉得不能跌份。于是到底稳住了心神,点点头道:“是啊,我儿媳打扮得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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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谁都高兴。这才是最大的寿礼呢。”
“哎呀,还是傅老太太境界高啊,咱们这些人真是不如。”“可不是么,论起当婆婆来,傅老太太真是头一份的。”
彭柜娘淡淡笑着,也不出声,也不动弹。赵氏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要钱的架势,她极想让顾见樱自掏腰包,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这么做啊。于是心疼了好半天,终于硬着头皮让王妈妈找出一两银子来递上去。
“二两。”彭柜娘眼观鼻,鼻观心。王妈妈一片惊骇,忍住不去看赵氏的神情,又从荷包里摸了一块银子。要知道,这可是赵氏压箱底的积蓄啊,一共也就只有五两而已!
赵氏心都疼皱巴了,心里也忍不住地埋怨顾见樱。这儿媳怕是被自己惯得太傻了,如今竟然连二两银子都敢随随便便往出花。她心想,事后一定得给她个教训才行。傅令辰倒是没怎么在意,因为他知道这银子是从人家顾见樱的铺子里挤出来的。何况顾见樱此举也是为了给自己的母亲长颜面。
看着顾见樱乌黑的发丝上簪着那么漂亮的首饰,衬得她整个人几乎都要发光了。庄漪心里格外窝火,她忍不住开口道:“表嫂,既然这样,那您给我姑母准备了什么寿礼呢?”
“幸亏你问了,要不我险些忘了。”顾见樱撂下手里的一块点心,笑眯眯道:“婆母,我给您准备了您最喜欢的东西。”
赵氏闻言心终于松快一些,看来顾见樱还是懂事的,想必是从嫁妆里拿了不少好东西出来。她满眼期待地点点头,看向灵雀送来的盒子。众人的视线也齐刷刷看去。
“是什么?”“是啊,什么东西?”
“是我最近写出来的诗词歌赋呢。”顾见樱解开谜题,顺带把盒子打开。果然,里面躺着数张宣纸,跟赵氏此刻的脸色一样白。
众人还不觉得,一个个在旁边吹着风。“对对对,我作证,我这老姐妹最喜欢自家儿媳妇的这些东西了。”“可不是么,我有两次来串门,都听见傅老太太从顾氏要文稿呢。”“这才是送礼呢,果然是投其所好。看来傅老太太是风雅之人啊。”“可不是么,若来日傅郎君有出息,傅老太君没准能去御京城里享清福呢。”
听着众人的吹捧,赵氏虽然气得牙都疼了,却还得装出高兴的样子。说实在话,她压根不喜欢这些东西,只不过是这些东西有大用罢了。可是,今日顾见樱送来的这些东西分明是旧的,都是之前写的,她早就用过了!!
顾见樱看穿她的心思,委屈巴巴地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意思是手腕还疼着呢,当然不能新作,只能用以前的替代一下,反正是充颜面,外人又不知道。
作为一个心疼儿媳的婆婆,作为一个被称为风雅之人的婆婆,赵氏当然不能生气,不但不能生气,还得表现出非常喜欢的样子。于是,她只能满脸高兴地抱起那摞废纸。
极好。顾见樱心满意足,无视庄漪厌恶的表情,继续吃起了手里的点心。这点心真是不好吃啊,她蹙眉,还是说,自己这些日子试腻了,实在尝不出这些东西的口味了?
寿宴渐渐到了尾声,中间因羊汤不够,顾见樱又亲自去找羊肉铺子送了些鲜羊肉过来。王妈妈本想阻拦,可一想到桌上的那些空碗,只能默许了。随后,赵氏和傅令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庄漪在旁边陪着。顾见樱趁机问灵雀:“快到时辰了吧。”
灵雀点头。“嗯,送赵氏的最后一样寿礼,马上就到。”
4. 分忧
顾见樱颔首,一时困意消散,便借着帮忙整理寿礼的机会等宋掌柜到来。她也趁机看了看那些寿礼,最贵重的不过是一个能盛热水的铁瓶,旁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吃食。可见流放地之艰难。她忍不住想起传言说的,御京城里家家金瓦玉墙……那么,凭什么同样是人,差距却如此之大呢?
“宋掌柜到了。”王妈妈的声音打断了顾见樱的思绪。赵氏和傅令辰刚进门坐下,听见声音便笑了笑。“宋掌柜应当是过来送这个月的利钱的。正好,我们可以把今日的羊肉钱结了。下个月的开销也有了。”
庄漪闻言也高兴。果然在流放地,有一间铺子就是人上人了,比他们这种只能种田或是做工的人家强上百倍。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了顾见樱一眼。
顾见樱恍若未见,如往常一般默默坐在一边。宋掌柜先是给赵氏问了安。赵氏没有经商的能耐,颇是信任宋不槐,赶紧客气地给他倒了茶,问道:“这个月食肆如何?生意还不错吧。”
这个问题每每都能换回一个让人安心的回答,可这次却并没有。宋掌柜沉着脸,摇了摇头。“今年年景不好,流放地的百姓更穷了,偏偏御京城的赋税又重了,这个月交完赋税,竟是没剩下一点银子……所以我今日是来向夫人致歉的。”
“什么?一点银子都没了?”没有外人,赵氏顾不得面子,腾得一下站起来。
“是,不但没有,反而欠了酿酒工一个月的月钱。”宋掌柜连声叹气。
“竟然还欠了钱……”傅令辰呐呐念叨着,显然也没想到竟然突有此变故。赵氏黑着脸,好半晌不说话,宋掌柜便垂手站着,耐心极佳。
“先,先把鲜羊肉的钱结了,多少钱?”赵氏回头问王妈妈。王妈妈举起三根手指,意思是三百文。其实原本只用一百五十文,剩下的一半是顾见樱做主加的。
赵氏显然肉疼极了,又花了半天功夫才答应结钱,随后又问宋掌柜。“有没有办法,保证下个月食肆能送上钱来?”
“这……”宋掌柜微微沉吟,随后看了顾见樱一眼。赵氏自然会意,颔首道:“你放心吧,樱儿在我家不会受半点委屈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掌柜摆手。“是这样的,傅老夫人,辰州当中其实食肆不少,所以我们赚不到钱,也不光是因为百姓穷,也是因为顾老板仙逝后,我们这些人饭菜做得实在不出彩的缘故。不过我听说,顾家祖上曾有几道秘方,分别是一点心,二酒水、三粥品,四菜色。据说这十道秘方是前朝宫廷里的天字第一号御厨传出来的,不管拿出任意一道,都能够征服万千食客。故而,我想,若是这秘方还在,那咱们这顾家食肆想必……”
“原来顾家真有十道秘菜?”赵氏一直以为是传闻。她忍不住看向顾见樱。顾见樱正托腮坐在那,鹿眸单纯如水,神色憨态可掬。这一眼,让赵氏打消了所有顾虑。是的,顾见樱如今被她们宠得简直不谙世事,又怎么懂得藏私呢?
果然,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顾见樱莞尔一笑。“父亲好似跟我念叨过一遍,但没写下来。我背过,可惜忘了。如果母亲要,我努力想一想便是了。”
赵氏的眼睛顿时亮了。傅令辰也十分期待的模样,唯有庄漪默默咬住嘴唇。
宋掌柜办完了大事,被王妈妈送出了门。赵氏本想跟顾见樱提提那二两银子的首饰之事,可听完宋掌柜的话后,便决定不提了。相反,她依旧是好婆婆的模样,只不过千叮咛万嘱咐,求顾见樱一定想想那秘方。
顾见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随后便听他们几个又为眼前的银钱泛起愁来。“漪妹,你当真一文钱都没带过来吗?”傅令辰把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灵雀偷听到了。
顾见樱知道了,自然忍不住又偷着笑了许久。
“这回姑娘总算不用担心赵氏会要您性命了。”灵雀铺好床褥,整个人都显得松弛不少。顾见樱淡淡嗯了一声,可心中却明白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自己活着,一定是给傅家带来了极大的威胁,所以赵氏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这份威胁,并不会随着自己是否手握秘方而免去。所以,想要保住自己的命,她得找一个更厉害的靠山才行。而这个靠山的人选,她也已经想好了。
……
有些事做起来很难,但如果你练习过很多次,那也就不算难了。对顾见樱而言,烘制饭食便是如此。是的,顾家擅烹,她也不例外。只不过,她擅长的东西不多,仅仅只有秘方中的那几样。
此时此刻,顾见樱在宋掌柜家中做好了一份点心,用食盒精心装了,一步步往辰州最大的三进宅走去。她的步子走得极稳,又刻意控制了拎着食盒的手臂,以免太过晃动,使得点心卖相不好。这样一来,不算太长的一段路便走了一刻钟,而且连胳膊也酸了。
“姑娘。”灵雀想要帮忙。顾见樱却摇摇头,示意她等在门口就好。此刻,眼前已是富丽气派的大宅子,牌匾上飞扬跋扈地写着两个字——裴府。
是的,她今天是来找裴既白的。即使知道辰州人人视此地为禁区,即使知道裴驿司戾名远播不可招惹,她也要来试一试。
此刻,裴府门前空荡无人,但台阶却扫得极干净。顾见樱拎起裙裾,一步一步迈上去,最后轻轻扣动赭红色大门上的兽首衔环。
响声落下,顾见樱将食盒放在一旁,跪地叩首。“民女斗胆,特来为裴驿司分忧。”
裴府安静,两侧的长街亦是无声,唯有顾见樱的声音连续数次响彻门前。“民女斗胆,特来为裴驿司分忧。”
过分的寂静让灵雀的心高高悬起,她真怕下一刻门里就冲出两名护卫,狠狠将自家姑娘掴打一顿。这可是连州令大人都惹不起的裴驿司啊!然而,五声重复过后,灵雀臆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反而有一名年迈老者开了门,伸手将顾见樱请进去。
顾见樱稍稍松了一口气,回眸示意灵雀稍安勿躁,随后便一个人进了门。裴府比她想象得还要华丽,绕过影壁便见到假山嶙峋,名卉遍植。再往前穿过游廊,则有湖水潺潺,湿气氤氲。她又往前多走几步,才发现前头是一出凉亭,亭子里坐着一位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他身型宽大,墨色发丝尽束,面庞棱角分明,凤眸幽深似冰。
从前顾见樱以为傅令辰已算俊雅,此刻见了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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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白,才知什么是恍若天人。只是,这是一个让人不敢有绮念的男人。他平白坐在那里,不但有上位者的尊贵,更有肃杀戾气,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若是从前,顾见樱或许会怕,但现在,被丈夫背叛,又得知至亲想要谋害自己的性命后,她对很多事情就淡然了许多。
“民女今日得进裴府实乃三生有幸,在此叩谢裴驿司。”顾见樱跪拜,洁白的额头轻轻碰触地面。她虽自幼娇惯,但母亲对她的礼仪气度教养无一不全。
上首的男人垂眸望着湖中锦鲤,似乎对顾见樱的话置若罔闻。顾见樱也不急,静静躬身等候,直到听见一道淡淡的声音从上首响起。“本官在辰州行走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位女子说要替本官分忧。”
顾见樱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平静回话。“不错,流放地的女子大多依附男人或父母生活,极难有所建树,自然也没有胆量面见驿司大人。”
说这句话的声音,顾见樱其实已经做好了被裴既白反驳的准备,然而,意料之中的斥责并没有出现,上首的男人似乎撒了一把鱼食,随后垂眸看着鱼儿争抢的姿态,漫然开口。
“说说看,你能怎样替本官分忧?先说好,本官对女人没有兴趣。”
顾见樱心说我对男人也没兴趣,面上却很恭谨道:“民女不敢有妄念。只是想,大人日日忧心贡品运送之事,夙兴夜寐,辛劳无比。民女虽不知朝廷俸禄几何,但想,应当是配不上大人所付出的辛苦的。故而,民女想与大人谈一桩买卖。”
裴既白似乎冷冷笑了一声,这让顾见樱有些紧张,她垂下眼眸,随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有一层汗珠了。
随后,她听见裴既白漠然拒绝了她。“行了,本官对银子也没有兴趣。你走吧。”
顾见樱心下一沉,果然,裴既白没这么好哄弄。可是,这是她的唯一一次机会啊。想到自己被赵氏捏在手里的性命,她躬身触地,卑声道:“大人忠君爱民,是辰州所有百姓的福气。民女不敢再妄求给大人分忧了。不过,求大人让民女把原本的打算说完,如此,民女也算甘心了。”
说完这番话,她故意停顿片刻,果然裴既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身边的几个护卫也愣住了。顾见樱见缝插针,飞速道:“民女不才,擅做一些点心。并且敢保证,此点心味道绝佳,但凡用过之人,定会念念不忘。最重要的是,此点心手艺繁复,哪怕在御京城里也没有人会做。故而,民女想让大人借运送贡品之机,将此点心送到御京城售卖,一份之价,可达数两银子。此利丰厚,民女愿将其十中之八的利钱献于大人,以表民女孝心。”
因为不知道裴既白会听多久,所以顾见樱的这番话说得像连珠炮一般。直到说完,她才慢慢舒了口气,整个人也终于直起腰来,露出一张白皙艳丽的脸庞。
可惜,裴既白仍然眼眸都没抬,倒是旁边的两个护卫,一见此丽色,不由得惊讶万分。
“御京城之人对入口之物十分谨慎,何况是来自流放地。此事行之艰难,不必再提,你走吧。”裴既白摆摆手,显然已经失去耐心。
5. 豪赌
顾见樱听出他话里的笃定,一颗心不由得重重沉下去。果然了,裴既白如传言一般性情冷漠,是个极难相与之人,自己也的确很难取得他的信任。不过,他能说这么多话向自己解释,可见此人的确像父亲曾说的那样,至少并不是一个坏人。
顾见樱无法,只能点头称是,随后慢慢向后退去。她走得极有礼数,身子也不曾背对着裴既白。然而就在这一刻,外头忽然有一阵嘈杂声音传来。顾见樱立刻抬眸去看裴既白,果然方才还显得有些慵懒的他此刻已敛去随意,眉宇间多了不少警惕。
“裴驿司!”来人绕过影壁即开口,丝毫不顾及礼数。
裴既白似乎会变脸,刚才顾见樱看见的警惕已然不见,此刻竟已化作清风拂面般的笑意。“春大人来了,来人,上好茶。”
“不必不必。裴驿司,你我都是老熟人了,还客气什么。”这一位春大人显然很是机警,说完话便开始扫视四周。
顾见樱见状知道机会来了,立刻从方才借以藏身的一根红漆梨花木立柱后站出来,笑吟吟向裴既白道:“裴大人,您既有贵客前来,那民女便先告退了。”
裴既白显然脸上已有不耐之色,自然不可能答顾见樱的话。顾见樱却不以为意,抬起一双秀眉,莞尔再笑道:“对了,裴大人,方才您答应民女的事?”
“本官应你何事?”裴既白冷冷说着,肃杀凤眸扫过她那张极艳的脸庞。
顾见樱不慌不忙,眼风淡淡向春大人的方向一扫,略带娇嗔道:“您看您怎么忘了呢?刚才您不是还听我说了那么多嘛,要是您忘了,民女再跟您说一次,可好?”
此言一出,裴既白的眼眸便深了一层。
而顾见樱的心却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是的,她只是面上装得镇定罢了,实际上她很清楚,自己此举是在威胁裴既白。毕竟春大人是御京城的人,而且很有可能是皇帝的人。所以只要自己当着春大人的面重新说一次刚才要与裴大人经营买卖的话,那么无论真假,裴既白就很可能被皇帝怀疑不忠。毕竟,皇帝很忌讳流放地的官员与御京城有所牵连,特别是驿司这种涉及贡品的敏感官职。
当然,哪怕这位春大人不怀疑,想必裴既白自己也不愿意给人造成自己的误会。
所以她此刻,故意在春大人面前表现得与裴既白十分熟识。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玩火,可没办法,她此时不搏,来日就要没命了!
院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宁静,旋即,裴既白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顾氏,对吧。”
“民女名唤见樱。”顾见樱垂眸答。
裴既白似乎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缓缓颔首,眼眸凝出冰霜之色。“好,你方才所说的事,本官答允了。”
春大人看了看顾见樱,又看了看裴既白,似乎有些不明就里。裴既白当然不会让他误解,于是倏然一笑,看着顾见樱道:“既然你有孝心,本官会将你此次所做的点心作为贡品献到御京城。”
顾见樱闻言,鹿眸如虹,盈盈拜倒。“民女叩谢裴大人,御京城是民女心之所向,民女愿以毕生所学孝敬,不敢藏私。”
此话说完,她看见春大人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裴既白也以笑迎合,只是视线却冷冷落在顾见樱的身上。顾见樱知道这一次是将人得罪狠了,可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出得门来,顾见樱彻底松了一口气,一把手握住了灵雀。灵雀蹙眉,看着顾见樱身后的两个护卫,噘嘴低声道:“姑娘,他们怎么那么看着你?”
顾见樱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护卫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就好像是看待一个将死之人的表情。她无奈笑笑,摇摇头道:“不妨事。灵雀,你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你发现了御京城之人每旬来往裴府的时辰规律,我这次也不能这么顺利。”
是的,她就是故意的。
“那么,裴大人真的会把您做的点心送到御京城吗?”
顾见樱苦笑了一下:“大概不会——爹说过,此人行事谨慎,绝非冒进之徒。”
“那……”灵雀想不明白了。那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光是为了得罪裴驿司吗?”
顾见樱没有解释,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豪赌。“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保证,不管我的命能不能留下,我都会保住你。“
灵雀闻言,不由得死命摇头。顾见樱却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而是带着她一块去了顾家食肆。宋不槐见到顾见樱平安,心里很高兴。“姑娘做的点心果然好,方才剩下的一些,我们各自尝了,都觉得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是父亲留下的秘方好。”顾见樱说着,心里便有些思念自己的父母。其实她们临走前给自己铺了很好的路。“父母经营食肆四十余年,从没有把秘方里的东西拿出来卖过。不是不想赚钱,而是想把赚钱的机会留给我。可惜我素来不喜欢下厨,寥寥学过几张秘方里的东西,旁的就再不愿意学了。”
“手艺贵精不贵多。”宋掌柜笑呵呵安慰道:“对了,姑娘,制作点心的一应物件如今都置办齐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售卖点心?”
顾见樱闻言一怔,旋即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着宋不槐道:“宋掌柜,您觉得流放地的百姓活得好不好?”
宋不槐摇头叹气,看着店小二脚下踩得破烂的靴子,不讲话。顾见樱见状也叹了一口气。“是啊,小伙计们也算有营生的,尚且活得这么艰难,就更别提别人了。所以,宋掌柜,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赚流放地百姓的钱。”
“什么?您去裴驿司那,不就是为了让点心成为贡品,然后借此让流放地的百姓为之趋之若鹜吗?”
“不错,流放地有很多铺子都是这么做的。”顾见樱摇摇头。“可是,宋掌柜,流放地人人艰难,且不说我们赚不了多少银子,就是真能赚到,都是你我他的血汗钱,又有什么意思呢?”
宋掌柜隐隐猜到什么,却不敢说。顾见樱笑了笑,继续说道:“没错,我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赚流放地的银子。”
“我想赚的是御京城的钱。宋掌柜,我要把点心卖到御京城去!”
闻言,宋掌柜心中生了几分佩服,却还是把事实给她摆在面前:“我虽没去过御京城,但御京城的一些吃食还是尝过的。说实话,凭着顾家秘方,绝对会有人为您的点心趋之若鹜。可是,想要赚御京城的银子,这是何等艰难的事,也是闻所未闻的事!姑娘你要知道,历来流放地的东西只能作为贡品,不能前去御京城售卖……”
“那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尝试。宋掌柜,永昼墙存在太久了,也该有人试着做一做不一样的事了。我还记得我娘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推倒永昼墙……”
“姑娘噤声,噤声啊。”宋掌柜一脸紧张地拦住了顾见樱剩下的话。
“掌柜放心,我也只是当着您的面念叨念叨而已。那种大事,可不是我能做的。我不过是想从御京城的人收些利息而已。”顾见樱笑了笑,又说回了制作点心的物件。“这些东西放在食肆库房我也不放心,毕竟傅令辰那边有库房钥匙。所以还是给您添些麻烦,先放在您家里。等我这边稳当了,您再送到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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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傅家?”宋掌柜瞪大了眼睛。
顾见樱点头。“对,送到傅家。我要让傅家母子眼睁睁地看着我赚大把大把的银子!”
这一番又一番的话让宋不槐惊讶不已。若不是从前顾家夫妇也总是这般行事,他几乎要怀疑顾见樱是疯了。这些事,可是一件更比一件难啊。
顾见樱何尝不知道事情艰难。可她想活下去,也想让傅家得到应有的报应。所以这些事,她必须要做。
交待过了宋掌柜,顾见樱放心了很多。她往傅家走,正好遇上王妈妈正满脸通红地从巷子口的水井往傅家抬水。以往傅家有多余的银子,所以都是花上一文银子,让水井周围的人家帮忙送水。但现在,没了宋掌柜的月银,显然赵氏舍不得多花一点钱,于是这些活计便落到了王妈妈的头上。
王妈妈也看见了顾见樱和灵雀,她气喘吁吁地,正要冲两个人招招手让她们过来帮忙,没想到这主仆二人冲她笑了笑,竟然扭头就走了。王妈妈气得窝火,打算一会回家狠狠地跟赵氏告状。
顾见樱才不在意呢。她听得很清楚,当初与赵氏议论自己的人就是王妈妈。
抬腿进了傅家,顾见樱懒洋洋地喊了一声婆母。赵氏很快如常应声出门,但眉宇间没有平时那么痛快。她佯装看不见,撒娇道:“婆母,儿媳想吃辣炒肘子肉了。”
刚数完私房钱的赵氏心一紧,赶紧笑道:“好樱儿,家里这些日子生计有些艰难,那肘子肉一只就要二十文,还是算了吧。”
“可是儿媳已经跟熟食铺子的人定好了,一会肘子就送过来了。”顾见樱说着,揉了揉手腕。“婆母,儿媳是想着吃些有油水的,让手腕赶紧好起来,然后赶紧给您写诗词,所以才……您不会怪我吧。”
提起写词的事,赵氏犹豫了。“那好吧,一会肘子送来了,我让王妈妈给你炒。”
“婆母最好了。”顾见樱笑了。
“对了,秘方的事,你想起来了吗?”赵氏迫不及待问道。
“是想起来一些,但是又觉得不太真切。婆母再等等吧,您放心,我肯定尽快。对了婆母,我用惯的软纸没有了,您再让王妈妈买点吧,我现在不用软纸,实在什么都写不出来。”
一沓软纸就是三十文银子。赵氏的心又在滴血了,不过想到信里再三催促的话语,她还是点了点头。“婆母知道了。”
顾见樱嗯了一声,跟赵氏道了别,领着灵雀进了宽敞明亮的正房。“我瞧着赵氏有些装不下去了呢。她也真是的,占了咱们顾家那么多银子,现在姑娘就让她吐出来一点,她就这么难受。一会我要亲自盯着王妈妈炒菜,免得给姑娘动手脚。”灵雀进门便一连串道。
“不用,王妈妈也不知道是咱们两个人吃。一会等到快炒完了,你直接端过来就行了。顺便跟赵氏打声招呼,就说我正想到秘方要紧处得赶紧记下来,夕食就在书房用了。”顾见樱随口道。
“好。”灵雀答应着,便见到顾见樱捧起一本书来看。天色已暗,她连忙在旁边点了两根蜡烛。说实话,这也是灵雀最为佩服顾见樱的地方。无论何时,她总记着人是要进步的,是要向前走的。所以哪怕她之前被傅家宠坏了,却也没忘记时常要读书。
一本书捧着读了半个时辰,顾见樱起身活动筋骨。“等到能在傅家大大方方做点心就好了,到时候做点心就当活动身体。做累了就看看书。”
灵雀没吭声,正努力在一边吸鼻子。“我闻到肘子味了。”傅家虽然有食肆,但赵氏俭省,并不是日日都吃荤菜,何况是肘子这么香的硬菜。
6. 咏春
得了顾见樱允准,灵雀蹦蹦跳跳地去端肘子肉。她没想到,庄漪竟然也在厨房里帮忙。不过,灵雀不在乎。她拿干净盘子,用铲子把所有肘子肉都装进去。实在装不下了,就把秦椒拨了一些出来,肉是不可能留下的。
起初庄漪还没觉得,后来见灵雀竟然把肘子肉全都铲走了。被呛得眼圈通红的她终于忍不住了。“你站住。”
灵雀回头。庄漪冲上前。“这是我辛辛苦苦炒出来的肘子肉,是咱们一家人吃的,你凭什么都带走?”王妈妈助兴似的在旁边咳嗽,把灵雀气笑了。“我不与庄姑娘争辩,只跟您说一句,有事找老夫人和公子辩去,别为难我一个做丫头的。”
大约是觉得灵雀说的很有道理,庄漪扭头冲出了厨房,奔着赵氏的房间走去。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她顶着比刚才更红的眼圈出来了。好在傅令辰刚刚回家,瞧见了便上前低声问:“漪妹,你怎么了?”
“我……我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庄漪红着眼睛,指着顾见樱的方向道:“我辛辛苦苦炒了肘子肉,她竟然一个人把肉全都盛走了。表哥,难道傅家没有家规吗?难道我们这么多人都比不过一个顾氏吗?”
“她真的这么不懂事?”傅令辰愣了愣,随后垂下眼眸,看着圆俏可爱的庄漪,本想说自己拿银子给她再买一份,可一想手里并不宽裕,于是只能蹙眉道:“我去说她,定然给你出气。”
光出气有什么用,庄漪真的很想吃那份肘子肉。可是当着傅令辰的面,她不能表现得那么嘴馋,于是只能悻悻点了点头,目视傅令辰进了顾见樱的正房。
顾见樱一见他那幅样子便知道是来兴师问罪的,于是瞥了灵雀一眼。灵雀会意,立刻道:“顾家食肆是姑娘送给傅家的,怎么如今姑娘想花点自己的银子都不成呢。”
一句话,把傅令辰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好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表妹毕竟是客人。樱儿,你一向懂事。今日之事,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顾咱们的情分。”
下次?等不到下次,估摸着自己就已经提出和离的事了。顾见樱心里想着,面上还是给足了面子,表现出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傅令辰果然自视占了上风,他在心头暗想,以后庄漪进了门,要是见樱再这么下去可不成。看来自己得给她一些教训。于是,他愈发冷了脸,对着顾见樱道:“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这是你我成婚以来我第一次与你拌嘴。你要知道,我并不想如此,只是你做得太过分了而已。”
说罢这句话,傅令辰夺门而出。
“夫君,夫君……”顾见樱假装喊了几声,其实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她才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呢。她甚至觉得,庄漪住在傅家也挺好的,至少自己不用担心傅令辰会爬自己的床。虽然他不行事,但平日两人却也不少同榻而眠的时候。想起这事,顾见樱更觉得从前的自己蠢。夫妻两个连该有的床笫之事都没有,自己却还对傅令辰那般死心塌地……真是鬼迷心窍了。
饭毕,灵雀收拾好了桌案,见顾见樱已在书桌前坐下来,不由得愣道:“赵氏要的诗词,姑娘您真要写吗?只怕您写完了,彻底对赵氏没了用处,她就该对您动手了。不过,有秘方的事,或许能拖延几日?”
顾见樱笑着摇头。“当然不会。只要诗词一给她,估摸着她立时便会动手。不过不要紧,只要时辰掐得准,一切都有变数。好了,灵雀你先出去吧。等我写好了诗词,你就和宋掌柜的人手里应外合,一定要看住赵氏的动静。我必须要知道,她把诗词送给谁,送到哪里,明白吗?”
灵雀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顾见樱想提笔写首春日赋,可几次想起来的都是裴府的那位春大人。春姓,当然是有缘故的。传闻皇后娘娘喜欢春日盛景,所以便“春”字赐给一些得脸宫人为姓。故而,当灵雀说裴府经常有一位春大人往来的时候,顾见樱就动了心思。为此,她又打听了一些人,这才知道那春大人是来取赋税银子的。随后,裴既白会外出两日,亲自把辰州的贡品送过去。
两日之后,裴既白会再次回到辰州。想必那个时候,就是他前来跟自己算账的时候了。也就是说,自己能否活下去,端看两日后的那场造化了。顾见樱竭力平复心绪,慢慢把心思全都放在面前的软纸上。
自七岁起,顾见樱便在辰州有才名。她所作的一首悯农曲,甚至曾传遍左右四州。只可惜,大周朝的女子不得科举,故而她的才华也只能用作闺中玩乐。
此时此刻,一首桃花赋做完,不过才是入夜时分。灵雀坐在榻边打着瞌睡,清风顺着支摘窗吹进来,捎带几声啜泣。顾见樱心下诧异,这才想起刚才灵雀所说的话,没等傅令辰哄庄漪,赵氏便又把傅令辰叫走了。果然了,这才是赵氏的真实模样吧,她并不愿意任何一个女子靠近自己的儿子。
顾见樱心中了然,很快走到院中的石桌前。
庄漪原本以为是傅令辰,正要委屈巴巴地喊表哥,回眸才发现过来看自己的竟然是顾见樱。她的发髻间插着一根小小的卷草纹玉簪,显得整个人像仙女下凡,朴素却又美丽。
庄漪其实生得也很漂亮,是顾见樱喜欢的那种圆脸,一双葡萄似的眼眸乌黑纯亮,只不过这会眼里淬满了怨毒。顾见樱不屑跟一个小丫头计较,懒懒把刚才特意留出来的一份肘子肉递过去,淡淡道:“你想家了吧?”
不是热腾腾的肘子肉,但依然很香。庄漪抿了抿嘴唇,不吭声。
顾见樱也不理她,兀自对月坐下来,任由月光洒在自己身上,提醒道:“其实傅家的日子也没有那么好,只是勉强不至于为了吃饱穿暖而挣扎罢了。”
夜来风暖,心弦每每容易被勾动。庄漪终于抿着眼泪,不甘道:“我从来没吃过肘子肉。”
顾见樱扫了庄漪一眼,心中难以抑制地产生一份怜悯。“你去热一热吧。”她起身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慢慢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在傅家,我能吃上这份肘子肉,而你不能吗?”
“还不是因为傅令辰喜欢你。”庄漪不无嫉妒地说道。
顾见樱摇摇头,给出了一个让庄漪意想不到的答案。“不是,是因为傅家人有求于我。”
她回过头,看着庄漪水灵灵的眼睛,继续道:“不要把眼泪当做女人的武器,那是无能的表现。你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做一个让别人对你有所求的人。这样,你才能得到别人的看重,才能永远得到那一份唯一的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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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庄漪愣住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顾见樱竟然是在关心自己。
一碗辣炒肘子肉孤零零地搁在桌上。门房挡住月色,正好以石桌为界。石桌另一侧,是顾见樱走在明朗月色里,兀自向前,步伐平阔。石桌这一侧,庄漪站在浓浓夜色中,似乎整个人已快被黑暗吞没。
“姑娘就是太好心了,管她做这种就知道勾搭别人夫君的夯货做什么。”灵雀一边铺着床褥,一边对刚进门的顾见樱抱怨道。
顾见樱淡淡睨了她一眼,平和道:“你有没有想过,傅家可以对我撒一个弥天大谎。那有没有可能,傅家对她,也同样做了一个弥天大谎呢?”
灵雀愣住了,瞪大眼睛看向顾见樱:“姑娘的意思是,她是无辜被骗的?”
“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而已。至于真相如何,以后会知道的。”顾见樱把脸埋进热帕子里,舒舒服服地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顾见樱把写好的咏春赋送给了赵氏。她本以为赵氏会派王妈妈送出去,没想到她竟然亲自出了门。自然了,她用的是买佛香的由头。
派灵雀跟着太打眼,顾见樱早就吩咐了宋掌柜安排人。反正街上的小乞丐有的是,很多人都乐意跑这种便宜差事。
当然了,顾见樱清楚得很,一旦文稿交上去,赵氏随时可能对自己发难,所以她也业已防备起来,一饮一食都格外留心。好在这样的日子不需要过太久,只要等到明日裴既白回来,一切就会有个了结。
千防万防,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失算。因为她漏掉了一个王妈妈。这会,王妈妈先让灵雀和庄漪去西街买菜,扭头便进了她的屋子。
端坐在书案之前的顾见樱手捧一本饮食注,眉眼不画而艳,唇色不点而红,最重要的是那盈盈不足一握的细腰,在收腰长裙的修饰下显得格外蛊惑。王妈妈大概是早看顾见樱不顺眼了,竟然一进门便把她桌上的一摞文稿掀翻了。
顾见樱蹙起秀眉,冷冷看过去。“怎么,王妈妈吃错药了?”
原本酝酿了半天情绪的王妈妈,这会被顾见樱一瞪,竟然有些意料之外的慌张。她是很久没正眼看过顾见樱了吗?怎么觉得如今的她跟之前那个温婉娇美的小娘子截然不同呢?
须臾的念头让她愣了愣神,不过她很快想起自己的来意,呵呵冷笑出声道:“小夫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平日里老夫人纵着您,实在是纵得过头了。今日我好歹充一充老奴的脸面过来教一教您。如今府里什么样子您也不是不知道,怕是明日就要揭不开锅了。老奴知道您心疼嫁妆里的银子,不舍得往外拿。那您好歹把秘方想出来吧。怎么光吃傅家的大米,不知道帮傅家干点活吗?今日我把话撂在这,老奴今天就守在这门口不出去了,您要是写不出秘方,就屙在这正房里罢!”
王妈妈生得人高马大,几乎与壮丁无异。论力气,顾见樱自然是打不过她的。王妈妈也仗着这一点,拿鼻孔看向顾见樱。在她印象里,顾见樱的脸皮应该很薄。自己这番话说完,想必不哭个喘不上气也差不多了。然而,顾见樱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冷笑了一声。
这让王妈妈意外又警惕,甚至还有些紧张。
7. 动手
“王妈妈的话说得真是好听极了。”顾见樱语气冷漠道:“说得好像自己天生是傅家的家奴一样!”
一句话,说得王妈妈脸色一白。顾见樱看也不看她,继续呵气如兰。“王妈妈,三年前我即将嫁入傅家。母亲怕婆母待我不好,特意买了你的身契送给婆母,免了你饿死街头的命运。一年前你做四十整寿,我把嫁妆里的一对银耳坠送给了你,谢你两载辛苦……我自视待你不薄啊,怎么如今你就成了傅家的一条好狗呢?”
大概是从来没想过顾见樱也会有说话如此凌厉的时候,王妈妈先是站在原地愣住,随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端地是好看极了。好半晌,她才缓过劲来,哼哼两声道:“老夫人待我跟姐妹一般,我自然事事以老夫人为先。”
“哦?是么?”顾见樱笑了,笑得满眼不屑。“那是因为老夫人尚且不知你背着她做下的事吧。王妈妈,听说食肆忙起来的时候,都是你亲自去取月例银子啊,怕不是有些也进了自己的兜里?还有,家中采买一向是你在办的,你要不要讲一讲,其中油水几何啊?”
一番简简单单的话,却让王妈妈彻底变了脸色。她几乎是以全新的眼光看向顾见樱的。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被宠得连米价几何都不知道的娇娘,竟然一张口便能说出自己的把柄。自然了,她既然敢做,便不怕这些事被赵氏知道。她只是觉得,或许所有人都低估了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王妈妈心中忍不住猜测,如果顾见樱真的如此通透,那么赵氏自以为隐瞒得极好的那一场破天阴谋不可能瞒得过她。不对,若顾见樱真的知道那事,此刻早就崩溃了,又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看来是自己多心了。顾见樱或许算是聪明,但也没那么聪明。
她的心渐渐落了地,看着面前的顾见樱嘿嘿笑道:“小夫人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明白。我今日过来就一件事,那就是请小夫人把秘方写出来。否则,就别怪老奴今日不给您脸面了。”
顾见樱闻言咬牙,正要继续开口,却忽见房门倏地打开。随后,一道淡黄身影冲进来,啪啪冲着王氏打了两个耳光。其力气之大,简直让人耳朵都为之一振。
“忘恩负义的老货!吃了傅家的大米,便忘了顾家的情了?要没有顾家主母救你的命,你现在早就屙在大街上了!”几句话语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而动听。王妈妈本就被打得面红耳赤,此刻听了这话,更是羞臊得连脖颈都粗了。
顾见樱则莞尔一笑,上前拉住来人的手。“照晴,你来了?”
眼前的少女名唤姜照晴,是顾见樱在闺中时最好的姐妹。然而自从嫁人后,赵氏便时常对顾见樱吹耳旁风,一会说姜照晴对她放肆,一会又说姜照晴勾引傅令辰。顾见樱起初还不信,后来赵氏说得多了,她对照晴也就渐渐淡了。
如今现在想来倒是后悔,自己竟然因为赵氏背地里的话而怀疑照晴。还好姜照晴不计前嫌,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了。
“我再不来,一个老货也能骑在你头上了。”姜照晴素来泼辣,因为家里有一间茶舍,又有两个兄长罩着,自然谁也不敢惹她。
听见老货两个字,王妈妈在一旁愈发满眼冒火。她在傅家伺候三年整,赵氏人前装菩萨,对她从来不错。顾见樱就更别提了。因此她也算是从来都没受过委屈。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打了,她心里自然不甘。可隔壁不远就是姜家茶舍,谁都知道那家的两个小子身强力壮的,王妈妈不敢跟姜照晴较劲,只能咽下这口委屈。
“我打了她,你婆婆不会跟你生气吧。”动完手才想起来考虑后果的姜照晴有些担心地看向顾见樱。然后发觉跟自己一道长大的这位好友似乎跟从前有些不一样,她好似没有那么在意傅家人了。
果然,下一刻顾见樱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道:“不要紧的。”
得了这话,姜照晴放了心,回头恶狠狠瞪了王妈妈一眼,唾道:“我要是再看见你欺负我樱儿,我就让我两个哥哥打死你。反正流放地的人命也不值钱,豁出去便是。”
王妈妈明知是吓唬,却也不敢较劲,只能连连应承,捂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出了门。顾见樱自然也不担心她回去乱说话,反正她跟赵氏之间的窗户纸这两天早晚要破。
扭过头,姜照晴顶着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笑眯眯道:“我要嫁人了。”
顾见樱一愣,随后高兴起来,问她:“你要嫁给谁?”
“大概是比不上傅公子的。”姜照晴故意冲她挤眼睛。提起傅令辰,顾见樱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不显,呵呵笑道:“我希望你命好,嫁一个能让你高兴的人。”
这话说得窝心,姜照晴握住她的手,嗐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婆母不喜欢你跟我在一起。我性子泼辣厉害,她怕你跟我学吧。”
“以后不会了。”顾见樱感受着她手心热乎乎的温度,有些愧疚道:“我有责任保护好我自己的朋友,别人说的话,我统统不会听。”
“可我要嫁到御京城去啦!”姜照晴忽地从绣墩上站起来,满眼希冀地望着窗外。“我爹娘说了,御京城的人轻易不会娶我们流放地的人。可这个人不一样,他是从流放地出来的,所以就想娶一个同乡。爹娘说了,我是去享福的,以后就不用在流放地吃糠咽菜了。爹娘还说了,以后我要是生了孩子,孩子当了大官,没准也能把他们接过去呢……”
姜照晴说得一句比一句声音大,可顾见樱还是听出了话里的一丝悲伤。她上前再次握住好友的手,果然瞧见一丝泪花在姜照晴的眼尾滚动。“可我会想家的,想爹娘,想哥哥们,也想你,樱儿。我并不想嫁过去。”
顾见樱没有回答。她知道,进入御京城是所有流放地之人的心愿。那一圈永昼墙,不知有多少人试图偷偷爬上去,翻过去,结果都是被上头的利箭逼退。不是坠落而伤,便是中箭而死。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这也是永昼墙之所以要日夜点灯的原因。照亮每一个角落,不让一只虫子爬进去。
“去了御京城,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不要轻信任何人。”顾见樱认真说着,几乎想把自己的事情坦诚相告。可姜照晴性子直率,她实在不想连累她,于是又搁下了这个念头。
“你放心就是,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欺负呢。”姜照晴又开朗起来。“谁要是敢惹我,我就打回去。像刚才打王妈妈一样。哎,可惜傅公子于科举上无缘,否则或许你也有进入御京城的机会呢。”
“我吗?”顾见樱摇摇头。“我还是算了。”
要知道,她在流放地的帐还没有算完呢。
……
“姑娘,公子怎么不在?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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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姑娘也不见了呢。”一大早,灵雀站在膳桌前伺候赵氏和顾见樱用朝食,故意低声发问。
赵氏年纪又不算大,自然听见了,出言解释道:“庄漪身子不太舒服,我让辰儿带她去西街医馆瞧瞧。你要是不放心,你去医馆也陪着便是了。”
看来赵氏是装都不想装了。顾见樱决心推波助澜,于是干巴巴笑了笑道:“灵雀,你不是喜欢西街的点心吗?正好去买一点吧。”
王妈妈闻言暗自一笑,看来自己昨天确实多心了。顾见樱还在这吃飞醋呢,又怎么会猜到傅家的谋算。赵氏也安心,对着王妈妈道:“你给灵雀拿五文钱,这孩子平日里也可怜见的,难得出去逛逛。好樱儿,婆母求情,你也放她歇一日吧。”
顾见樱闻言甜甜一笑,推着灵雀上前道:“婆母仁心,儿媳自然不会拒绝。灵雀,回来的时候记得给婆母带些软点心。”
“是,我知道了,谢谢老夫人,谢谢姑娘。”灵雀欢天喜地接了,又美滋滋地捧着银子出了大门。
此刻,顾见樱已经知道赵氏是打算今日动手了。不过,具体什么时辰动手,自己可由不得她。于是,少不得拿了秘方的事出来拖一拖时间。赵氏自然感兴趣,于是便在膳桌旁继续装慈母,陪着她写。
直到,外面响起三声雀儿叫。两长一短的声音一落下,顾见樱便把笔淡淡搁在了一旁。“怎么办,婆母,我实在想不出来了。”
赵氏一直阖目捻着佛珠,此刻闻言似乎也不失望,只是慢慢叹了口气。“既想不出,便算了。”
顾见樱抬眸看向赵氏,只见她嘴唇翕动,似乎念着佛号,手里的佛珠也飞速捻动着,似要消磨什么罪孽。旁边,王妈妈淡淡笑着向她走近,语气和缓温柔。“其实我一直很念着顾家的情,让我进了这么好的人家伺候。”
顾见樱装出有些惶恐的模样,看向赵氏道:“婆母,妈妈她……”
赵氏在这一声婆母中睁开布满皱纹的双眼,沉沉叹了一口气。“我也同样念着顾家的人情。可有时候向上走的路,往往都是要用人命才能铺出来的。好孩子,你别怕,下去等婆母吧。婆母过些年自会去陪你的。”
听得她说向上走的路,顾见樱莫名觉得与御京城有关。于是她一边装作惶恐一边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王氏那粗大的手臂已经向她的玉颈间扼来了。
这一次,她等不来姜照晴的帮忙,因为大门已在不久前被王妈妈落了锁。
顾见樱自然不可能安然就死,她在王氏对自己动手的一刻,便以飞快的速度摔碎碗碟,捏紧一块碎片,狠狠地朝着王氏的胸口刺去。然而,王氏并没有惊慌,不过稍稍侧身便躲过去了。随后,她身形一动,小臂紧紧地压在了顾见樱的脖颈上。
这一瞬,顾见樱立刻意识到,王妈妈绝非第一次杀人。看来,是自己太过轻敌了。王妈妈多年劳苦,一双手臂早就跟男人一样有力。此刻她用尽全身力气,哪怕顾见樱的双手狠狠地将她的小臂向下拉,却也不能撼动分毫。
一阵比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传来,顾见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她更没想到,赵氏最后给自己选择的死法竟然是这一种。
所以,她还能向死而生吗?随着眼前的光越来越暗,随着鼻腔中的气息越来越少,顾见樱终于意识到,她似乎要赌输了。
8. 吩咐
一件大红锦缎的衣衫披在身上,愈发衬得顾见樱肤若凝脂,唇若明珠。对面,她的亲生母亲李荷花拿帕子不住地抹着眼泪,爱怜又不舍地看着她。
是要送自己成婚?顾见樱骤然想起傅家!傅令辰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人人称颂的傅老太太更是个佛口蛇心的毒妇。不,她不能嫁人,不,那是一个深渊,她不想跳进去。
“母亲,我不要,我不要,救我,快救我!”顾见樱试图抓住李荷花的手,可对方却越来越远,面容也越来越模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坠落了,下面便是万丈深渊,无数恶鬼凶兽都在下头张着大嘴等着她。
“啊……”
一声略显凄厉的叫声让顾见樱从梦中醒来。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然后惊觉空气里并不是傅家专有的那种淡淡的檀香味,而是一种类似草木香的清苦气息,让人颇是安心。随后,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布置清雅的一间上房,紫檀木大床配着乌烟色纱帐,贵气又不失舒服。
对面的小丫鬟同样在打量着面前被噩梦惊醒的少女。只见她虽气色不佳,但仍难掩艳美。她墨发蜿蜒,白衣覆身,琉璃般的鹿眸波光潋滟,如雪似玉的脸上挂着斑斑泪痕。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你要喝水吗?”小丫鬟的话脆生生的,充满了活人劲。顾见樱松了一口气,正要点点头,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处疼得厉害,连四肢也半点力气都没有。
“你受伤了,大夫说要好好养一阵子呢。”小丫鬟看出她的心思,一边解释着,一边端了一杯热茶过来。顾见樱浑身没劲,只能就着她的手一点点抿了,然后才发觉这茶极香,根本不是傅家平时所饮的那种一文钱一两的烂茶。
“这是什么地方?”虽然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顾见樱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此处是裴驿司大人的府邸。”小丫鬟说着,微微歪头问:“魏大人之前吩咐,说是如果姑娘醒了就去前厅候着,裴大人想见见姑娘。”
顾见樱:“……”
这裴既白还真是心狠之人,竟然让一个刚刚受过伤的人自己去前厅候着。不过,想到人家救了自己的性命,再想到自己毕竟算计了人家,顾见樱一点怨气都不敢有,于是默默坐了一会恢复力气,便在小丫鬟的帮助下往前厅走。这一路,她没有心思看什么景色,而是有些紧张地问起刚才的事。“魏大人是什么人?我怎么回来的?”
小丫鬟对第二个问题毫不知情,便答了第一个。“魏大人单名一个均字,是驿司大人的下属,也是驿司大人最为信任之人。”
顾见樱点点头,又问了一些方才请大夫的事,小丫鬟一概认真答了。前厅也就近在眼前了。
她对着小丫鬟真心道了谢,随后一步步自己走到了前厅里。这里空荡无人,正中央一处太师椅,背后悬着一张意境悠远的水墨画。两侧楹联龙飞凤舞,写的是“海到无边天作岸”等语。光听这气魄,也能猜得出来是辰州独一无二的裴驿司。
顾见樱择了不远不近的一张椅子坐了,随后便听见几道声音并着脚步一道传过来。她赶紧站起身来,结果一抬眸视线便撞上了一位身材轩昂,气度矜贵的男人。他身着墨色锦衣,凤眸微敛,剑眉轻蹙。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此刻似乎原本在辩解着什么,但一瞧见裴既白蹙眉,二人便立刻噤了声。
随后,三人的目光一道落在顾见樱的身上。她穿着一件雪白的锦裙,修长的脖颈处缠着数圈纱布。再向上,是一张极艳极美的脸,哪怕是侧颜,也足以让人心醉。更别提那张波光潋滟的鹿眸,几如春色撩人。
裴既白却只扫了她一眼,随后便在正中央的太师椅坐下,然后淡淡地笑了一声。“这位便是聪明伶俐的顾氏吧。”
一听这话,顾见樱心道不好,于是赶紧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裴既白面前。“驿司大人饶命,民女知错了。”
她身子本就无力,这样倏然跪下自然有些头晕,于是身子是踉跄了一下才跪稳的。魏均很明显地感觉到裴驿司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收缩,随后才继续悠悠开口。“哦?错在何处?”
坚硬的地面传来冰冷的触感,但比不上顾见樱此刻一身的冷汗。她垂着头,一字一句道:“民女胆大包天,算计了驿司大人。可驿司大人明鉴,民女也是没有办法。家中婆母佛口蛇心,图谋民女性命。民女所能依仗的夫君另有新欢,娘家之人又皆已离世……被逼无奈之下,民女只能想到了这个办法。先是算准那位春大人入驿司府的时辰,然后借机要挟您,逼您答应我为御京城烘制贡品。之后,再算准婆母要杀我的时辰,正好是您从御京城回来,派魏大人前来押我向您谢罪的时辰。既然撞上了,魏大人自然不会眼睁睁地见我无辜枉死,于是便在婆母手下救下我。而婆母也会以为我有了驿司为靠山……驿司威名远扬啊,辰州上下无人不心悦诚服,更没人敢逆您行事,故而,婆母此后对我定然忌惮万分,民女的命自然也就因此而保下了。”
这一番话说完,连魏均都忍不住出了一头冷汗。“这,这个女人的脑子是怎么长得?简直是算无遗策啊。”他低低对旁边的孟良固道。
孟良固颔首,心道何止是算无遗策,更兼一副好口才,竟不露分毫地把裴驿司也夸了一通。不过,裴驿司喜怒无常,可未必会吃这一套。
果然,一番话说完,裴既白的神情竟然丝毫没有变化。他随手把玩着一枚美玉扳指,漫声再笑。“你就这么笃定,你不会死在本官手中么?”
“民女笃定。”
“为何?”魏均忍不住问道。
“因为驿司大人在辰州为官七载,又肩负收赋税、纳贡品的重责,深为利益漩涡之中人。然而,七岁春秋过去,民女从未听说有一条人命死在大人手上,更没听说过有一人对大人心生怨怼。由此可见,大人为官纯善,堪为百姓父母。”
“哧。”上手的男人唇角轻勾,终于露出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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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只是这笑意极冷,并没有想象之中的温度。
“你想多了。”他淡淡道。
孟良固在旁边低声接腔。“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没人死在大人手里,是因为没有人敢挑战大人的权力。没人口出怨怼,是因为他们怕死……”
顾见樱自然想过。可与其死在赵氏的手里,倒不如她死在裴既白的手里。好歹,能为这朝廷走狗添一抹罪孽。可这话,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讲,她只能装出信赖裴既白的模样。
谁料,面具一瞬间便被戳穿了。
“本官一直以为,辰州的赌坊已经消弭了,没想到,是有人玩得更大了。”都开始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了。
他这话一说完,顾见樱立刻明白了,自己根本算计不过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只怕自己跟白纸也没什么区别。好吧,既然如此,索性当自己赌输了。反正左右是个死,多活一刻也是赚到了。
顾见樱不再开口,任由裴既白的雷霆之威降下。
然而,过了许久,她都没等来那句类似乱棍打死的话。她等来的,是一句语调十分平常的话语,带着裴府清苦的草木气息。
“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是无用的。在这世上,唯有靠自己而已。”
此话出自裴既白,此刻,他语气分外冷漠,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对人性早已灭绝了希望一般。光是从他的话语里,顾见樱便能感受到其对人世的漠然。
“好了,你走吧。”上首的男人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
顾见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最坏的结果。不过,却也不是最好的结果。
小丫鬟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得走,于是匆匆忙忙帮她收拾了几包药。魏均是接她来的,这会默不作声地把她送回去。
“有劳魏大人了。”顾见樱一路没有开口,直到再次见到傅家二字,才回头道谢。魏均没有吭声,但却做了个请的动作。
顾见樱苦笑,迈步进门,瞧见赵氏那张脸上写满了震惊,怀疑,担忧与质问。站在她身边的,是紧咬牙关,神色莫名的傅令辰。
又是这个让人恶心的家了。顾见樱不免有些烦躁。然而,就在此刻,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顾氏,从本月开始,您就要帮驿司大人制作点心盒子了。请姑娘务必用心,这些点心是驿司大人到御京城行走做人情之用,干系重大。”
一句话落地,如久旱逢霖一般,让顾见樱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滚滚热浪。她不敢信,回头看向一路沉默的魏均。魏均淡淡一笑,对她唇语两次。“驿司吩咐,驿司吩咐。”
裴既白啊……顾见樱真想再次向他叩头谢恩。是的,这一句话,虽不是允许自己献贡,但却给了自己一条活路。这句话不管真假,都足以保证顾见樱在傅家活得安然无恙了。
灵雀候在门里,此刻同样心潮澎湃。她满心都重复着一句话。“姑娘赌赢了!”
9. 难惹
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顾见樱再往门里看,赵氏的表情变成了震惊,不甘,畏惧和抓狂。傅令辰则似乎有些接受不了这一日发生这么多事,此刻已是眉头紧锁。
顾见樱毫不畏惧地迎上去,这一次,她要做傅家的掌舵人了。
裴既白的名声是真的大,大到顾见樱发觉赵氏是真的害怕了,甚至有些警惕地看着自己。顾见樱呵呵一笑,略显玩味地叫了一声婆母。
赵氏慌得很,要靠王妈妈才能站稳。“樱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知道早上王妈妈发了疯,我想拦都拦不住……”
王妈妈在一旁:“……”
赵氏竟然又演上了?!顾见樱觉得可笑极了。她捂着肚笑了一会子,在灵雀搬来的玫瑰椅上坐下来,满脸无奈道:“婆母啊,你上辈子是唱戏的吗?”
赵氏脸一白,死死咬住后槽牙。顾见樱继续道:“行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那天去桃华寺,半路遇上封山。我们提前回来了,正好,我看见了我的夫君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听见了我婆母打算让我早点死。傅家,好一个傅家!”
这一番话说完,赵氏惊得脸都白了。她竭力回想,这才想到几日前自己和王氏的那段对话。原来,她竟然听见了?可是听见了,怎么却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呢?
顾见樱暗自冷笑,心道自己若是表现出来,只怕现在早已死过八百回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赵氏仍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顾氏分明是她手中的一只小家雀罢了,竟然凭着一腔孤勇闯了出去,而且摇身便给自己找了一块极好的挡箭牌。实在不可不称之为厉害。
“谈不上谋划,不过是想自保而已。所以婆母,我顾见樱到底所犯何错,让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呢?”
赵氏一怔,很快摆手道:“我说了,不过是王妈妈一时糊涂而已。我原本就打算阻拦的。”
顾见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三言两语套出她的话来,于是冷冷一笑道:“流放地的规矩,胆敢迁延贡品制作者,死。谋害贡品主做之人,诛全家。就算我如今做的不是贡品,却也是献给御京城之人的,自然算得上与贡品相当。而你,婆母,你有杀人之迹在先,故而,一旦我有任何不测,裴驿司第一个要查的人就是你。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和王妈妈的杀人埋尸之计,再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听完这话,赵氏知道事情彻底被自己办砸了,她不由得无力地跌坐在了石凳上。王妈妈则一脸惊惶地看向顾见樱。看来,她那一瞬间的直觉是真的——顾见樱,真的不好惹。
没有再理会院内的任何一个人,顾见樱扭头进了自己的正房。灵雀紧跟着进门,先是心疼地查看了顾见樱的伤势,确认她的确没什么大碍后才开口道:“姑娘,赵氏把您写的东西送到州衙后门了。然后,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州衙后门又有一名衙役驱马去了一处人家,若是没看错的话,那家的男人是位驿卒,专门往御京城护送贡品的。”
“赵氏果然与州衙之人有往来。只不过,他们把诗词送到御京城去做什么呢?难道是为了卖钱?”顾见樱仍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要我说,只要姑娘存够了和离的银子,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到时候,他们傅家爱玩什么花样就玩什么花样呗。”灵雀一脸希冀说着。
顾见樱把疑惑搁在心里,淡淡点了点头。“如今裴驿司只是答应让我做一些点心盒子作为礼物送人,并不曾应允我可以在御京城售卖点心。所以,想要借此事赚钱只怕还要等一等。”
“啊?那我们白给他做点心吗?还有,咱们做点心的银子谁出啊?您的点心精致,用料也不便宜呢。”
“银子嘛,现在估摸着是没有,除非点心真正成了贡品,那样的话,朝廷或许会赏一些,不过也不多,估摸着将将够本钱吧。别急嘛灵雀,我们得先在点心上好好下功夫。光是味道好还不够,更得把名气打出来,那样才有资格跟裴驿司谈买卖。而要是想把名气打出来呢,就得知道御京城的人喜欢什么,得投其所好……”
从前的灵雀或许还觉得这些事很难做到,但现在,她对顾见樱极有信心。
同样是主仆,这会赵氏和王妈妈也在不遗余力地算着对策。可她们怎么谋算都绕不过那个瘟神一般的裴既白,于是只能作罢。
“老夫人,您说裴大人会不会给顾氏做主,把你我二人全都送到官府去?”王妈妈做贼心虚,在屋里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跟她相比,赵氏淡定多了。“我若没猜错的话,裴驿司多半也是看中了顾家的四张秘方而已。至于咱们这事,哼,人都没死,算什么杀人?”
赵氏这么一说,王妈妈安心不少。她眯着眼睛点亮了房里的四根蜡烛,顺着窗户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头比这屋子亮堂多了,心里愈发七上八下:“这回可糟了,以后还动不得她了呢。”
赵氏心里也着急,毕竟信里所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可她到底见多识广,很快自我安慰道:“贡品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最是容易掉脑袋。何况她现在也算不上是做贡品。对了,把宋掌柜换了吧,那老货不是好东西,想必早就成了顾见樱的人了。”
王妈妈一惊,旋即反应过来,不由得暗自称赞赵氏眼光之狠辣。是了,怪不得宋掌柜好好地忽然就说没银子了。“只要铺子在您手里,她没准自己就给自己饿死了。”王妈妈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顾见樱不傻,她方才气成那副模样都没敢提半句和离。你道是为何,还不是因为女子在流放地生活艰难。所以,既然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脱离傅氏门户,咱们也不必太过担心。”赵氏半是解释,半是自我安慰,心里终于觉得松快了一些。她哪里想到,熬人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傅令辰其实心情很复杂,他没想到自己不过带庄漪出了一天的门,家里就闹成这样。他先哄着庄漪睡下,随后才去找了顾见樱。“此事固然是母亲不对,但母亲素来待你也算不错,看在以往的份上,你也不该把事情闹成这样。”
?顾见樱都气笑了。自己都差点死在赵氏手上了,这个男人竟然还在责怪自己?她知道他变了心,知道他不是人,但没想到他能畜生到这个份上。“夫君的意思是让我原谅一个想要谋害我性命的人?”
她一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显然喉咙处所受的伤不轻。傅令辰大概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些过分,便敛眉道:“樱儿,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公子说错了,您和庄漪姑娘才是一家人。”灵雀在旁提醒道。
傅令辰一顿,这才想起顾见樱刚才说,那日她撞上了自己和庄漪私会一事。他脸色有一瞬间的不好看,随后很快道:“其实你知道了也好,我原本也是要打算告诉你的。漪妹是个好姑娘,我希望你往后能和她和睦相处。你放心,我还是那句话,你仍是我心中的爱妻,任何人都不会取代你的地位。”
原来傅令辰打的是这样的好主意。顾见樱呵呵冷笑。虽说流放地男人有妻妾是正常的,毕竟好些女子活得艰难,只能依附于男子。但她当初嫁给傅令辰的时候,父亲提的唯一一个要求便是他不可纳妾。没想到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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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
“我也知道当初岳丈大人说过什么。可樱儿,我也是为了咱们好。你要知道我那病……母亲说了,漪妹能治好我的病。到时候,好日子自然还是咱们的。”
听见这话,顾见樱暗自捏紧了帕子。果然,傅令辰的病果然有些说道。若真如他所说,那自己可得把和离一事抓些紧了。要不然岂非……
顾见樱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冷,也越来越觉得傅家不对劲。为求自保,她没有冲动地提起打算和离一事,而是静下心道:“我曾以为你我是恩爱夫妻,也曾以为婆母对我是真心实意。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假的,你让我如何接受呢?夫君,我想过了,以后我就在正房过我的日子,剩下的地方都是你和婆母的,咱们互不干涉,还有那个庄漪……你们,你们愿意怎样便怎样吧。”
听得顾见樱说到最后带了哭腔,傅令辰稍稍放了心。能哭出来就是好事,说明还没死心,由此也可以看出她还喜欢着自己。既然这样,那慢慢哄哄也就行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流放地这种地方,除非娘家有靠,否则哪个女子敢轻易提出和离呢。
傅令辰越来越放心,渐渐又觉得顾见樱的确是被惯坏了的,连自己的夫君多一个女人都不能接受。看样子自己真得冷一冷她了。想到这里,他蹙眉冷斥了一句。“既然你如此不懂事,那这些日子就自己好好想想吧。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谈便是。”
顾见樱佯装害怕,又假装喊了几声夫君。傅令辰还真的吃这一套,自己越喊,他走得越快。
看着傅令辰的背影,灵雀不由得拧起眉头。“姑娘,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顾见樱的声音恢复了常态,没有一点委屈,反倒心情不错。
“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明明错了,却不道歉。还有,你明明很生气,他们却一点都不害怕,似乎不觉得姑娘你会提出和离,更不觉得姑娘你能给他们造成什么威胁……”
“不错,在他们眼里,我能得到帮驿司大人制作贺礼的机会,已经是我这只小麻雀能掀起的最大的浪花了。他们不觉得我有自立门户的可能,换句话说,他们不觉得我能脱离傅家。毕竟,他们握着食肆,傅令辰再诗书不达,起码还有科举的可能。这不仅仅是他们对我的偏见,灵雀,这是整个流放地对女子的偏见。”顾见樱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地说着,似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我们就做给他们看。”灵雀咬咬牙,又问:“对了姑娘,您手里有了多少银子?”
提起这事,顾见樱略略苦笑了一下。“除了母亲留下的首饰动不得,剩下的银子加在一起也就五十文而已。”
“五十文?这也差太多了。要是想和离,姑娘得存够三年的税银,也就是得存够十二两银子呢。”
“是啊,所以我们要快些行动了。”顾见樱抬眸看了外头刚刚亮起烛火的抱厦,略显慵懒的神情让她的面容显得愈发柔美。“我可不想在这住下去了,想换个大宅子,至少也是两进的吧。对了灵雀,明天我们去看看永昼墙吧。”
虽然不明白永昼墙有什么可看的,但对现在的灵雀而言,顾见樱做什么都是对的,于是自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一夜好眠。次日一大早,顾见樱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眼下是春日,院墙外的杏花枝子都探到墙里来了,自带一股香气,把原本的檀香味盖住不少。
这会,赵氏正好也走出来,大约是想去厨房看看。顾见樱一瞥见她,不由得乐了。原来赵氏的嘴角两侧各起了一个小指甲盖一般大的燎泡,疼得她连说话都不敢多动嘴。
10. 魏均
看来昨天的事还是给她添了不少堵。顾见樱心情更好了,以至于王妈妈过来跟她说话,她都没掉脸子。
“厨房大灶坏了,只能换小灶。小灶做不得人多的饭食,就请小夫人和灵雀自便吧。”王妈妈说着话,眼神里颇有些看笑话的意思。她现在仍觉得赵氏厉害,早早就把顾见樱名下唯一生钱的铺子弄到了自己手里。这样一来,哪怕顾见樱能给裴驿司做点心又怎样,还不是穷得叮当响,人家可是驿司大人,怎么可能给她钱,还不是白做的。
“对了,宋掌柜年迈,老夫人说午后便要把他打发走了。”王妈妈双手抱肘继续说着,脸上挂着不客气的笑。
一看到王妈妈那粗壮的手臂,顾见樱立刻想起自己昨天几近窒息的经历。看来,傅家的这笔账还真的得好好算算,眼前的这一位更是不能漏下。
灵雀不吃眼前亏,这会踮着脚往锅里看。“王妈妈都这么说了,看来今天一定吃得不错。嗯,一定不是什么破馒头就咸菜了。啧啧,老夫人也真是的,得买点肉啊,才能打发家里养的好狗嘛。”
一句话说完,王妈妈脸都绿了。她还想再辩,人家主仆二人早就走远了。
“她们没准连馒头也吃不上呢。”赵氏忍着嘴疼,狠狠嘲讽道。她现在没有半点装下去的必要了。
这会,傅令辰也醒了,一边掸了掸衣袍一边走到膳桌前,刚一坐下便问:“母亲,今日怎么没有红枣甜茶?”
赵氏嘴都疼死了,见儿子也不关心自己,便没好气道:“红枣甜茶每天都是顾见樱起早做的,她现在不做了。”
傅令辰听了,便极不满意。“她不做了,母亲就该让王妈妈做。”
王妈妈听得头都大了。现在傅家没银子上来,她的活计已经很多了。好在赵氏总算还知道替她说话。“王妈妈已经够辛苦了。你就忍忍吧,不差这一口。”
傅令辰不满地道了句知道了,又张口道:“母亲说不用宋掌柜了,按照规矩,咱们得额外赔人家两个月的月例银子,大约是一两吧。然后再雇一位新掌柜,怎么着也得先付人家两个月的银子,大约又是一两。一共二两银子,母亲给我吧。”
“竟然,竟然这么多?”赵氏的手里一共也就剩了不到三两银子而已!
“这不都是母亲的主意吗。要不是母亲非要杀人灭口,现在也没有这么多事。”吃着干巴巴的白粥,傅令辰心情很不好。
赵氏气得倒仰,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数落。“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傅家!”
“得了吧。”傅令辰一点不吃这一套。“从前儿子是这么想的。可现在看来,母亲眼里只有那个他,根本没有我。否则,也不会背着儿子要杀死顾见樱。”
“……”赵氏几乎被这一番言论惊呆了,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傅令辰,可傅令辰压根一眼不看她。——是的,与顾见樱撕破了脸之后,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不装了。
“吃饱了。”傅令辰颇是花了一些力气才从赵氏手中拽出那二两银子,随后对着王妈妈道:“王妈妈,明儿早上辛苦您做一碗红枣甜茶吧,我吃惯了,一时改不得。”
王妈妈看了桌上七七八八待刷的碗碟,忽然就有些绷不住了。
顾见樱和灵雀花了一文钱在外面买了几个包子,两个人分着吃了,随后才花了大半个时辰走到永昼墙的边上。此处不设城门,因此二人看见的便是一道雪色高墙。御京城的人防备得很,并不允许流放地的百姓靠得太近,甚至有兵士来回巡视。
“这墙真好看,我看了这么多年都没觉得腻。”灵雀一脸憧憬地看着城墙上的一盏盏灯笼,那灯笼通体也是雪白的,上头似有纹路,但并不能看得很清楚。偶尔还有一些人在城墙上走动,但一概也是看不清的。
顾见樱在孩童时经常会幻想登上此墙的情景,不过长大成人后,她便意识到此事只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而已。不过,这也不妨碍她此刻细细地打量着低处的砖石。这些砖石不但被能工巧匠打磨得光滑平整,而且有一些砖石还被刻上了许多字。这些字仍然看不真切,但瞧着布局,大约像是诗词一类的。
她渐渐有了些思路,心情也不自觉地好了许多,于是索性拉着灵雀往热闹的集市逛一逛。正好把自己要做点心的食材买回来。至于那些用具嘛,她已经让宋掌柜送到傅家了。
“说起宋掌柜,他如今赋闲在家,是不是……”灵雀欲言又止,显然也是不想给顾见樱添麻烦。
“叫他好好歇着,过两个月我保他能回到食肆去。”说这话的时候,顾见樱心里其实没有完全的胜算,可眼下这个时候,她必须成为身边这几个人的主心骨。否则,便是自乱阵脚。
有了顾见樱的话,灵雀放了心,于是便一路寻摸起好牛乳来。两个人对集市并不是很熟悉,因为一向只往桃华寺或者景色清丽的地方去,很少来这种需要花钱的地方。今日一来,顾见樱才知道宋不槐所说的话不假。果然流放地的百姓一年更比一年不易,光是看着那些摊贩干瘪的身体就知道,他们的买卖并不好做。
顾见樱心头无奈,特意选了几家看上去格外病弱的摊贩买牛乳和蜂蜜。没想到竟然还碰上了熟人——裴既白身边的魏均魏大人。与顾见樱一样,他也专挑那些身形羸弱的老人或者面黄肌瘦的贩子买东西。
两个人显得十分默契,从鸡子到新鲜菜蔬,几乎都选了同一家摊位。魏均半点没有副驿司的架子,很快打开了话匣子。“下头的人买东西我不放心,故而一向都是自己过来。没想到小夫人跟我一样,都心疼这些可怜之人。”
“民女无能,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顾见樱轻声答道。魏均点点头,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牛乳鸡子等物,又问道:“可是要做点心盒子了?”
顾见樱嗯了一声,“等民女做好了,一定呈给大人您一份。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魏均摆摆手,心知裴既白不过随口一句嘱咐,十有八九是不会冒险把这些点心送给御京城那些贵人的。不过这话当着顾见樱的面不好说,于是他只能呵呵一笑道了谢。不过话说回来,这顾氏实在是太过自信了些,一份点心还真的当好东西呢,再好吃又能好吃到哪里去,人家御京城的人什么山珍海味么没吃过,怎么会看得上这种平平常常的流放地点心呢。
顾见樱透过魏均的眼神,大抵也猜到了几分他的想法,不过她不放在心上。因为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想的。一份点心能好吃到哪里去?可是当父亲第一次把秘方里的点心还原之后,她就惊呆了。原来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美味的点心。
所以,她此刻对这一份点心盒子极有信心。不过,还是得稍稍改动一下。想到这里,她斗胆问道:“对了魏大人,民女有一点疑惑,不知您能否……”
“没问题,你只管问。我魏均知无不言。”魏均毫不犹豫道。
顾见樱闻言颇为感动,先是真诚地道了谢,随后才问起御京城最近有没有时兴风气,或是饮茶?或者抚琴?
魏均蹙了蹙眉,似乎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不过很快又释然,朗声笑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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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才,却也跟着驿司大人经常来往御京城。不过,御京城之人喜欢什么,我倒是不知道。只是有几次往显贵大人家里送贺礼的时候,听说主家不在,是去赴了什么诗会。这样的事不是一次两次,想来算是姑娘所说的风气了。”
果然如此。顾见樱的眼眸亮了亮。其实她也隐隐猜到了一点,毕竟御京城之人不愁吃穿,更不缺美景,在这样的前提下,自然会兴盛文风。
她长揖到地,对着魏均再度道了谢。魏均连连摆手,嗐了一声道:“就这点小事,小夫人何必客气。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驿司府邸寻我就好。”
“不敢劳烦大人。”顾见樱顿了顿,想起魏均方才买菜时给每个摊贩都多付了银钱的场景,心中一热。“大人是好人,更是好官。愿大人长命千岁,无忧世代。”
魏均哂然一笑,回礼而去。
顾见樱目送人离开,随后也没有再过多停留。她要赶紧回到傅家制作数份精致的点心盒子,以期打动那个冰山似的裴既白。
——傅家竟然还挺热闹的,原来是有人给赵氏送了半只鸭子过来。赵氏最近正愁家里没有油水呢,自然乐得够呛。这会,她领着王妈妈正和庄漪商量着怎么吃鸭子。
“其实烤鸭是不错的,不过我们没有那么好的炭火,还有吊鸭子的钩子,也得现做。我看还是炖汤吧。”赵氏一锤定音,顺势有些得意地瞥了顾见樱一眼。顾见樱自然没理她。
“姑娘,是鸭肉呢。”进了房门,灵雀才低声道。
顾见樱莞尔一笑。“别馋,那鸭子老得很,炖两个时辰也炖不烂的,没看刚才王妈妈一个劲地摇头嘛,赵氏不懂得这些事,自己高兴罢了。一会晚上咱们做点心吃,是你没吃过的,香极了。”
上次的点心是敲门砖,这次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也是秘方的完全还原。灵雀一听,顿时期待起来。
因为已经过了明路,所以赵氏并不敢阻拦顾见樱烘制点心。就连她派宋掌柜运来的那些物件,赵氏都一下不敢碰。——这就是御京城的威势。
顾见樱嫌厨房挤,便把那些物件都摆在了后院。后院有一处葡萄架,下头摆着石桌石凳,哪怕夏天做点心也不会觉得热。灵雀起初还觉得做点心不难,直到顾见樱光是揉面便揉了半个时辰,她才知道这活并不容易。
“姑娘,要不我试试吧。”灵雀有些心疼。顾见樱摆摆手推辞了。“面饼里加了一些粉料,只有把粉料充分揉进去,才能做出精致可口的点心。这一步马虎不得。”
世上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事。即使真有,那也是看上去容易而已。顾见樱不觉得累,只觉得为着自己的心愿努力,一切都值得。和离,离开傅家,让傅家这些人得到应有的报应……这些事都要靠着眼前这一份份小小的点心去实现。
与顾见樱相反,前院的傅家人一点不把这些点心放在眼里。“送到御京城的贡品有开采出的宝石,有织出来的锦缎,也有上好的螺黛,可一饮一食上的贡品却从来没听说过。”赵氏哼道。
“嗯。”庄漪点头。“我听说是因为御京城的人看不上流放地做出来的吃的,觉得卑劣,更觉得不干净。”
赵氏蹙蹙眉,却还是点头。“不错,是这样。对了,鸭子炖了多久了?”
“怎么着也有一个半时辰了。”庄漪看了厨房满头大汗的王妈妈,很快收回了目光。“我闻到香味了,姑母呢?”
赵氏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正好又瞧见傅令辰从前门回来,于是起身一笑。“咱们这就用夕食吧!”
11. 点心
春日没有蚊虫,天气又暖和,夕食就在前院的石桌上用。王妈妈端来了一大碗野菜炖鸭肉,又特意做了一点醋拌凉瓜解腻。赵氏怎么看怎么满意,又听着后院传来顾见樱用石碾碾动芝麻的声音,不由得展开眉毛笑了。“快吃吧,多吃点。”
傅令辰对王妈妈道了句辛苦了,脸色比早上出门时好了一些。赵氏有心挽回跟儿子的关系,便把唯一的一只鸭腿给了他。没想到,傅令辰很自然地分给庄漪一半,却没有跟赵氏说话。赵氏心一灰,顿时便有些失落。
傅令辰浑然不觉,与庄漪一道吃起了鸭腿。赵氏见状也只能自己夹了一块。鸭肉一入口,果然有十足的肉香滋润口齿,可是接下来却半点都咬不动。纵使几个人都使了大力气去嚼,可那肉就是又老又柴,根本嚼不烂。
“这……”庄漪第一个把鸭肉吐在了帕子上。傅令辰蹙蹙眉,很快也把鸭肉吐了出来。赵氏还想再试试,可差点把一颗摇摇欲坠的牙齿硌掉,她就吓得不敢再嚼了。
“王妈妈,这是怎么回事?”赵氏蹙眉问。王妈妈这会已经夹着野菜入口了,听着赵氏的质问脸色倒是很平淡。“鸭肉太老了,这在流放地也是寻常事。毕竟鸭卵子也不便宜,所以鸭子会养到很老,直到下不出子,才会杀了吃肉。”
赵氏素来不事操持,自然不明白这些事。傅令辰闻言叹了一口气。“凑合吃吧,肉嚼不烂就不吃了,我们吃野菜喝汤也是一样的。”
赵氏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肉紧汁厚的鸭肉,有些不甘地又咬了一小条,可纵使她嚼得两腮都疼了,却还是一点都咬不烂。她只能再次吐在了一旁。傅令辰没说什么,默默舀了一勺汤。可鸭汤实在有些腥,他试了一口就放弃了。
有些记忆渐渐在脑海中涌起。傅令辰撂下筷子,忍不住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记得之前,樱儿虽然不做饭,但每每指点王妈妈两句,做出来的饭都很好吃。”
“我倒不这么觉得。”赵氏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便见庄漪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来。随后,她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红枣甜茶出来。“表哥,这茶不难做,我也会,你试试吧。”在家的时候,哥哥常夸她的茶做得好。
傅令辰果然惊喜了一下,随后看着卖相不错,愈发点头。“好啊,我试试。”
庄漪笑了,看着傅令辰端起碗。本以为他会一饮而尽,没想到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怎么不是这个味呢,看上去用的是同样的东西啊。我觉得樱儿做得没有这么甜,也没有这么腻,好像还有一点淡淡的梅香,真是特别好喝。”傅令辰不但没有赞不绝口,反而愈发怀念顾见樱做得那碗红枣甜茶了。
“你这孩子,这是庄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熬出来的,就不能夸夸她么?”赵氏都有点看不过去了。
“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看着庄漪略略泛红的眼眶,傅令辰觉得没意思,摆摆手道:“下次别做了,省得大家都不高兴。”
庄漪咬着牙点头,筷子都要把碗里的野菜戳烂了。
好好的鸭肉中看不中吃,大家都挺烦的。于是这顿饭很快便从兴致勃勃变成了鸦雀无声。没想到,这会后院传来了一阵特别诱人的甜香味。既有面香,又有牛乳香,细闻还有杏仁味和芝麻香。总之所有人都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点心而已,能好吃到哪里去,还能有肉香吗?”赵氏看着所有人都有些向往,忍不住敲了敲桌子。其实她心里也挺馋的,她素来最爱吃点心了,可也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她什么时候学做的点心,我竟然不知道。”傅令辰没理会赵氏的话,颇有些佩服地看向后院的方向。“我一直以为她只喜欢读书作词,没想到在厨艺上也这么精通。怪不得连普普通通的红枣甜茶都能做得那么好喝。”
“差不多行了。”赵氏拿筷子夹了些沾满肉汁的野菜给他,打断了他的话。傅令辰也很快回过神来,摇头道:“我也只是口头说说罢了,她那么不懂事,母亲还是晾着她吧。”
赵氏心想这才对嘛,于是点了点头,就着野菜吃起了饭。可那野菜第一口吃起来还不错,后头越吃便越腥了。赵氏知道是鸭子的缘故,却不甘心,忍着不耐又尝了尝,这口却差点没吐出来。
“怎么就这么腥呢?”傅令辰也觉得不对,抬头问王妈妈。王妈妈对这家人都无奈了。“鸭肉本就是一凉就腥的,老夫人非要摆在院子里吃夕食,可不是越吃越难吃。”
“你也不提醒我。”赵氏有些不高兴地瞪了王妈妈一眼,随后便发觉院子里的甜香味更浓了。她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好闻的点心味,热气腾腾的,想也知道这点心一定香极了。至少比眼前又腥又硬的鸭子强多了。可惜,后院的主仆压根没有送过来几块的意思。
“太香了!我的天,我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灵雀惊为天人的话语从后院传来。赵氏本想嘲讽几句,可她闻着这么香甜的味道,竟然觉得灵雀的话并不像假的。
“樱儿还真是有几分能耐。”傅令辰呐呐说着,愈发觉得自己从前并不了解顾见樱。
原本热热闹闹的夕食不欢而散。赵氏原本往日还会坐在院门口消化消化食,可今天因为左邻右舍都被香气吸引,一个个止不住地打听,所以她也没了纳凉闲聊的兴致,转头扎进了抱厦里。
王妈妈这些日子累得很,但想到与赵氏往来的那个人,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她的抱厦。“老夫人您担心什么?那裴驿司说了,不过就是让她做一些送人用的点心盒子罢了,算不得贡品,再说人家御京城什么好吃的没有,这些破点心,人家是看不上的。所以啊,她出息不了,顶多能赚些银子罢了。”
赵氏闻言稍稍宽心,“是,反正她想和离是不可能的,就算存够了银子也没有用,那婚书上……呵呵,任谁听了我的这计谋,都得拍案叫绝。”
“是啊,所以您就别不乐意了。等她吃了亏,或者这阵子风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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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动手也不迟。”
“嗯,你说得有理。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等会我给你拿五文钱,你去买酒喝吧。”
王妈妈一听才五文钱,面上客气地道了谢,心里却暗骂了一句吝啬的老货。
……
又一旬过去,顾见樱带着做好的点心去了裴府。这一次,富丽华贵的裴府门前站了一长串的人,个个低眉顺眼,手里还拎了不少东西。队伍最前头,是一位管家模样的人逐一检查,之后再将人按次序放进去。
顾见樱跟着队伍一点点绕过影壁,这才发觉裴既白穿着宽大华贵的衣袍坐在前厅一侧,此刻正神情淡然地喂着一只杂色鹦鹉。在他身边,一位账房运笔,另一人对着单子确认数量。
果然,这些人都是来交贡品的。只不过,诚如宋掌柜所说,流放地所呈送的贡品大多是珠宝物件,甚少有入口的东西。顾见樱的点心是稀罕物,好在她用了蜜蜡封住盒子,没让香气传出来,引起大伙的注意。
其实,顾见樱本想亲自向裴既白道谢。可惜他那张脸实在生得太矜冷,再加上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让她不敢惹他不快。或许,这位爷早就忘了自己的事了。顾见樱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就在这会,外头忽然有一位护卫模样的人飞奔着跑进来,跪地便喊道:“驿司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魏均魏副驿司死了!”
什么?顾见樱险些惊掉了手中的食盒。她数日前才和那个笑容和煦的魏大人说过话,怎么他今日便死了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顾见樱把目光投向裴既白。出乎她的意料,这个男人仍稳稳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神色自若如常,甚至眉眼间对护卫的毛躁有些不满。
孟良固不知何时走出来,先觑了裴既白一眼,随后立刻对着那护卫斥道:“驿司府一向安静,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里吵吵嚷嚷。”
护卫自知做错了事,连连磕头谢罪。裴既白这才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后,视线一点点向着人群滑过。直到,瞧见一道窈窕曼妙的身影。
顾见樱不敢与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对视,赶紧深深地垂下头来。好在裴既白也没有跟她废话的兴趣,又重新转过头来,随口吩咐道:“把尸身丢到后山,再奏告陛下即可。”
一句话,便把事情定夺完毕。在场的百姓听了,便愈发战战兢兢。怪不得人人都说裴驿司阴鸷冷漠,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今日一看,果然如此。原本就鸦雀无声的前厅这会更安静了,几乎是落针可闻。唯有一只不知趣的鹦鹉仍扇着翅膀去啄裴既白手心里的几粒松子。
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顾见樱忍不住猜想这个男人手上到底握了多少条人命,才能做到像此刻这般冷漠无情。而那位魏大人,年岁不过四十,前几日不知得了多少人的感激,今日便落得被弃尸后山的结局了。
顾见樱眼睁睁看着护卫转头要走,心中一个按捺不住,便喊出了声。“等等!”
12. 埋尸
如一颗石子掉进平静的湖水中引发阵阵涟漪,此刻周遭的百姓齐齐回头看向这位容貌艳美的女子。孟良固也拎起了眉头,显然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裴既白顶着一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凤眸一凝,眼尾微挑。“哦?聪明伶俐的顾氏又不想活了,又想赌一把?”
顾见樱:“……”
“民女惜命,也不好赌,只是……方才听说魏均大人死讯,心有不甘。想斗胆向大人请求,一则查明真相,替魏均大人报仇。二则请裴大人为魏大人择选安葬之处,使其不至于尸身无踪,被豺狼侵扰。”
一番话落地,孟良固的眼神已是唏嘘不已。流放地民风狭隘,很少有人会像这位顾氏一样,如此在意旁人。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裴既白的神情。果然,冰山似的驿司大人压根不为所动,反而像是听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一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你的请求我听见了,但我很忙,没那么多时间。你起来吧。”裴既白的声音极好听,可落在众人耳中,总有一种淡淡的肃杀之意,让人暗生冷汗。
没动怒就不错了。孟良固松了一口气,正要让顾见樱赶紧继续接受检查,便见这位少女挺直背心,继续找死。
“民女斗胆,裴驿司既然贵人事忙,那民女不敢奢求您查清真相。只望您能将魏大人的尸身好生安葬于辰州的望乡山,并加立墓碑。毕竟,魏大人爱民如子,又性情宽和,是一位好官,更是一个好人。民女认为,像魏大人这样的人不该死无定所。”
“这位姑娘,你与魏大人不过一面之缘吧,怎么就认定魏大人是个好人呢?”孟良固忍不住了,脱口问道。
“民女侥幸,与魏大人有过两面之缘。大人外出买菜,选的都是一些吃不起饭的摊贩。民女也偶然听见那些摊贩谈起,说魏大人经常接济他们银钱,还帮一些无助可住的老者们盖了数间砖屋。”顾见樱越说心思越急,直至最后,眼神里已然有了些质问的意味。“敢问裴大人,像魏大人这样的人,怎么就不值得拥有一方墓地呢?”
一句话落下,周遭的百姓都挺想跑的。驿司一怒,绵延辰州。大伙都以一种你不想活了的眼神看向顾见樱。顾见樱不把这些眼光放在心上,哪怕她与魏均只见过两次,她也要为他直言。
“驿司大人,其实顾氏也是好心……只不过……”孟良固出来打圆场。
裴既白伸出两根手指,打断了他的话。他正色,身体微微下倾,看向下头跪着的女子。“你就这么确定,魏均是个好官?是个好人?”
顾见樱摇了摇头。“人有千面,不能以一概之。或许在驿司大人面前,魏大人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亦或者,是个罪该万死的恶人也说不准。可对于民女而言,对于被魏大人救济过的百姓而言,魏大人就是一个好官,也是一个好人。”
透过折扇门,几道阳光落在顾见樱的背上,宛若给她镶了一道金边,愈发衬得那张脸娇美生姿,那腰身细如水蛇。裴既白的视线淡淡滑过她的脸,神色略显玩味。“你以为大周还有好官么?”他随口说着,像是询问,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顾见樱不应声,心中唯有昨日那些病弱老者眼底感激的光芒和魏均大人那张平和的面孔。
好半晌,上首的驿司大人诘然而笑。“好啊,极好。既然顾氏如此心善,那这挖坟立碑一事,便交给你办吧。孟大人,你来安排就是了。”
顾见樱先是一愣,随后暗自咬咬牙关,粉拳紧握,昂首道:“多谢大人成全,民女一定倾尽全力。”
裴既白闻言再笑,笑声短促而无情。
孟良固叹了一口气,让人把顾见樱带来的两方大食盒拎到一边,随后才领着她往外走。“小夫人这又是何必呢?魏均大人……你一个女儿家,不要命了?”
“民女自然是要命的,自是路遇不平,忍不住开口。”顾见樱垂眸,姣好的侧颜让孟良固愈发叹息。这张脸若不是生在流放地,不知日子过得有多好。
“罢了,我也算是为魏均尽一份心吧。小夫人,按照裴府的规矩,因功而死之人要么回归祖坟,要么葬在后院外临山的竹林之中,受香火祭拜。故而,一会我会命人将尸身挪到竹林当中,上好的锹把也会给你备好。只是这动手的事,驿司大人的脾气你想必也了解……”
“多谢大人,动手的事,我一人做便是。”顾见樱忍了忍心中对挖坟立碑之事的畏惧,抬眸再问:“对了,不知杀害魏大人的凶手,大人可有线索?”
孟良固闻言颔首。“查都不必查,一定是玉靴人动的手。”
“玉靴人?”
“不错。自有永昼墙,便有玉靴人。玉靴人以推倒永昼墙为使命,是一个势力很大的伙派。唉,也是我们这些驿司驿卒最怕的对手。因为我们这些人司职运送赋税银子和贡品,在玉靴人眼中就是御京城之人的走狗,运的也是百姓的血汗钱。故而,玉靴人每每盯着我们,一旦有机会,便抢便杀,毫不留情。纵使裴大人已是驿司之中的佼佼者,却也曾被玉靴人之首——李玄衣所伤。所以,魏大人的死,也是他们的手笔。”
他这番话说完,顾见樱也想起来了,父亲似乎曾说过,玉靴人与朝廷为敌,是推倒永昼墙唯一的希望,也是流放地的百姓人人暗自推崇的伙派。
“孟大人,那么,我是不是做错了呢?魏大人真的不是一个好人吗?”顾见樱困惑地抬起鹿眸,一双晶润如宝石的眼眸熠熠生光。
“也许,这世上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没人能说得明白。”孟良固淡淡撂下了这句话。与此同时被撂下的,还有魏均被麻袋裹得紧紧的尸身。
顾见樱瞥了一眼那麻袋,不知为何,心里更多的不是惧怕,而是对善恶难分的沮落。
孟良固很忙,因此给顾见樱留了一盏小小的羊皮角灯之后,便带着人回到了查视贡品的前厅。裴既白已然离开,他便成了主事者,这一忙便忙到了深夜。
直到最后一位呈送贡品之人离开,孟良固正要伸个懒腰,便见小厮过来垂首道:“大人,裴驿司要见您。”
“这,驿司大人的时辰掐得好准,哈哈。”孟良固面上大笑,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裴既白之聪慧,连细枝末节的小事也不放过,实在已是登峰造极。他不敢怠慢,碎步赶到了裴既白的书房,只见宽大的椅子里坐着阖目养神的男人,他身型高大,纵然坐下也气势凛然。
“裴驿司。”孟良固垂眸,不敢大声惊扰。
“你来了。”裴既白骤然睁开双眼,凤眸染着精光。“说说看吧,为什么要提前动手杀死魏均?”
一句话,让孟良固愈发冷汗涔涔。他还以为能瞒些日子,没想到还是没逃过裴既白的法眼。
“大人宽宥。”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颤抖。
“本官要听的是理由。”裴既白的声音宛如敲打,让孟良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大人,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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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鉴。”孟良固躬身,语气紧张:“您前些日子说过,魏均是陛下的人,现下已经知道了咱们的不少计划。所以,卑职想着,若他得了机会把计划传出去,那对大人而言,后果不堪设想。”
“本官问的不是魏均为什么要死,而是你为什么要提前动手。”
“卑职知道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但这些日子玉靴人动向频繁,是将此事嫁于他们的最佳时机。而且,驿司大人的计划若再不开展,那么御京城就彻底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如今皇帝一日一个念头,招招都防着流放地……”
孟良固跪地答着话,几乎能感受到裴既白审视的目光从自己的头扫视到自己的脚。他不敢抬眼,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书房里一时沉默下来。好半晌,裴既白带着压迫的视线才慢慢移开。“先斩后奏,非君子所为。良固,你要知道,本官对你寄予厚望。”
孟良固闻言顿时再三叩首。“昨日之事是卑职冒失,若有下次,卑职一定先与大人商议再行事,绝不擅作主张。”
“如此最好。”裴既白显然意在敲打,并非治罪。
孟良固这才松了一口气,旋即又见上首的男人以指节扣动舆图,沉声道:“好了,你来看此图。上头有三处已有定夺,还剩一个,尚需商榷。”
孟良固不敢怠慢,赶紧把心思又放在那图上,细细思忖起来。
驿司府书房的灯亮了一夜。次日一早,裴既白又精神焕发地出门运送贡品,孟良固顶着一双黑眼圈在后头默默感慨裴既白的好身体。他是真的比不了,困得几乎站着都打瞌睡。
墨色衣袂飞扬,后头的人几乎要碎步才能跟上。就在这会,回廊拐角处一道丽色身影略显无力地走过来,裴既白一时没反应过来,二人便正好撞到了一处。
对面的女子身子似乎弱得不得了,此刻一撞之下便向后倒去。几乎是下意识的,裴既白上前将人一把捞起来扶住。随后他本想松开,却发觉怀中之人已然半点气力都没有,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身型挺括的男人蹙眉将少女揽在怀里,任由她柔弱无骨的腰肢横在他的手腕上。他心神微凛,只觉得一道酥麻传遍全身。他从不知,女子的身体可以这般柔软。也从不知,一张淡白憔悴的脸竟然让人望之不忍。
“她挖了一整夜?”裴既白扫了一眼顾见樱手上硕大的水泡,脸色沉戾。
紧跟着走过来的孟良固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们所有人都高估一个小姑娘干活的本事了。这事换成寻常护卫,最多也就一个时辰。然而顾见樱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十九岁女子,这挖坟的活,肯定是要干大半夜的。何况还要埋尸……这大半夜埋尸,只怕男人都怕上三分,真不知这顾氏……
孟良固能想到的,裴既白自然也能想到。于是,他的脸色愈发沉重。“找医士入府。”
……
后院外的竹林里,一个规规整整的坟茔立在众墓旁,上头盖着新土,左右甚至还移了几棵白芷过来。白芷迎风而立,像极了方才瘦弱却美丽的顾见樱。
裴既白默默看了半晌,似有言语,却又转瞬寂静。
“大人?”孟良固听得不真切,正要再问,便听裴既白语气里带了几分退让道:“去把顾氏做的点心带到前厅,要司荐官认真品尝吧。”
对此,孟良固半点异议都没有。一个能把自己份外之事都做得这么好的女子,她所做的点心,怎么会不值得尝试呢?
13. 弃妇
没人知道顾见樱这一个晚上是怎么过来的。手握一把丁兰尺,她把魏均的墓地挖得齐齐整整,分毫不差。又使劲全身力气,一点点将那尸身拖入墓中。其实干到后来,她已记不得魏均是不是做过那些好事,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言既出,行必果六个字。
照顾她的仍是上次的小丫鬟,这次顾见樱问了名字,她叫山枝。灵雀、山枝,像这样的名字很符合流放地的习俗,把女子当做动物或草木去养。
“抱歉,又给你添了许多麻烦。”顾见樱喝了苦苦的一碗汤药,整个人的精神恢复了不少。
“你不来,我也是闲着。驿司大人不用我伺候,我是负责伺候后院种的药草的。那些药草被我种得可好了。”山枝笑眯眯说着,又把几包药放在她怀里。“大人说了,不让你在这多呆。你得走啦。不过,怎么每次你过来,我都得送你几包药呢,下次咱们好好地过来,成不成?”
顾见樱被山枝逗笑,莞尔答应下来。山枝却被她的颜色惊到,一时晃了晃神。“小夫人真好看,要是能吃些好的养一养,只怕更漂亮。”
山枝的话让顾见樱想到从前。那时她还不知道傅家的真实嘴脸,吃喝倒也不错,不想这些日子连番忙碌,人便很快瘦下来。不过,和以前比,她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自己。因为现在的自己,知道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
半个时辰之后,孟良固的夫人韦氏亲自带着马车送顾见樱回了傅家,另外还给她送了一些自家熏出来的腊肉。这东西稀罕,顾见樱自然推辞,韦氏却不容她拒绝,说是听孟良固说了她的事,心里喜欢,想多交一个朋友。
顾见樱信以为真,并不知道韦氏其实是想下一步远棋——她还从没见过裴既白会莫名信任一位女子。
因为有韦氏护送,所以傅家人也不敢多问。反倒是傅令辰见到她和副驿司夫人搭上线,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
“樱儿,这些驿司驿卒们的身份比州官更贵重。你与她们打交道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把人得罪了。”傅令辰嘱咐着,自认已是给足了顾见樱台阶。
没曾想,顾见樱压根没理他,冷冷一笑便进了院门,将细长高大的傅令辰晾在那,好像一根直直的柱子。
“表嫂怎么脾气这么大。”庄漪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猫儿藏在傅令辰身后,瞧着顾见樱进门,才露出头来说话。
然而,傅令辰竟没有像从前那般对顾见樱口出怨言,反而略显不满地斥了庄漪一句。”她有本事,怎么就不能有脾气了?”
“?”庄漪被说得一愣,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傅令辰这才反应过来,语气如落叶覆身道:“好了,我最近心情不好,你也别往心里去。对了,你有空也劝劝你表嫂,让她知道我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让她尽快就坡下驴吧。”
庄漪不乐意地哦了一声,又很快道:“表哥,表嫂刚才手里拎的是什么呀,我怎么看着那么像腊肉呢?又不给我们分吗?”
傅令辰倒是不把这些吃的放在眼里,他在意的是顾见樱的态度。她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不喜欢她吗?这跟从前的顾见樱不太像啊。自己不过多了一个庄漪,这在流放地最寻常不过了,她至于这么生气么?不对,肯定还是因为母亲要杀她的事。她一定以为自己也知情,所以彻底伤透了心。
看来,自己也不能一味冷着她了,得想办法跟她再解释解释。傅令辰打定主意,便敷衍面前的庄漪道:“不分就不分吧。以前家里有好东西总可着她,她现在偶尔买些肉也是寻常事。”
庄漪闻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她记得分明,上次遇上同样的事,傅令辰一味责怪顾见樱不懂事。可这次,他的话风却完全变了。她心里不舒坦,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傅令辰渐渐反应过来,又想到庄漪一个人寄人篱下不容易,语气便恢复了往日的怜惜。“不过母亲说了,她嫁妆里的银子已经不剩多少了,除非是变卖首饰,否则便是坐吃山空。你放心吧,论起日子来,自然还是我们家好。如今新掌柜在食肆如鱼得水,据说很快就能赚到银子送过来了。”
画的饼吃多了,人反倒更饿。庄漪无奈点头,瘪着肚子走到了膳桌旁边。这会王妈妈已经把夕食端上来了,一道凉拌金针,一道醋捞萝卜,还剩下一碟大白馒头。
这种菜其实在流放地也算不错了。偏偏有一个灵雀,这会端着一碟切好的腊肉过来借灶。王妈妈想说不行,但想想没准锅里能给自己留点油星,于是便闭了嘴不说话。灵雀动作也麻利,三两下便拿热油把肉炒开了。
这下可好了,膳桌上几个人更没食欲了。赵氏馋得口水都要淌出来了,差点就要让王妈妈拿着自己最后的二百文存银去买肉吃。不过,理智最终打赢了口舌之欲。这二百文是她最后的私房钱,可不能擅动。
“母亲,要不给他写信吧。”傅令辰噎了一晚上的馒头,终于在入睡之前扣响了赵氏的门。
正要笑着喊儿子的赵氏几乎是浑身一凛,随后眼光一凝,狠狠道:“你胡说什么!说了多少次,嘴要紧,要严!”
傅令辰心一灰,拿鼻子出气道:“母亲真是偏心啊。”
看着眉眼都跟自己很像的亲生儿子,赵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辰儿,你且忍忍吧。你不是说那位新掌柜做得不错么?还弄了什么新菜之类的,主顾也多了不少。”
“话是这么说,但到底宋掌柜是做了多少年的老掌柜了,凡事都有章程。母亲要不还是让宋掌柜回来吧。”傅令辰看着桌上的几块碎檀香,那还是之前顾见樱拿她的嫁妆钱孝敬的。现在回头想想,顾见樱对他们母子的确是实心实意。
赵氏并不知道傅令辰心里打着这样的念头。她摇了摇头,否道:“宋不槐是顾家的好狗,你若真想用他,好歹要等到顾见樱跟咱们母子和好如初。你放心吧,她手里的银子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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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有数,撑不了几日功夫了。还有,她做的点心,母亲也派人送到了各处叫人品鉴,人家都说了,她做的点心好吃是好吃,在流放地也算是拔尖,可在御京城就不算什么了。所以你别急,等那裴驿司发觉顾家秘方没什么大用,也就不理她了。到时候,她自然只能求着咱们母子。”
“我倒觉得樱儿做的点心未必那么差。不过,若她真回心转意,母亲是不是还打算杀人灭口?”傅令辰吊起眉毛问。
赵氏本想说那当然了,可转眼看着傅令辰脸色有异,便笑笑道:“傻孩子,你既这么喜欢她,母亲不动手就是。我也想过了,反正无论如何她也是傅家人,决计没有和离的指望,不杀也就不杀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傅令辰闹了几日别扭,态度也就缓和下来了。“那就好,母亲可不能再犯糊涂了。这次的事,她肯定已经伤透了心了,咱们也得哄着点了。”
“都听你的就是了。你放心,见樱那丫头不是认死理的人。这阵子劲头过去了,她也就想开了。到时候咱们还像从前一样。”
“嗯,儿子也这么觉得。她总没有胆量和离做个弃妇,自然还是跟儿子好好过日子。儿子也想好了,以后她和庄漪,肯定儿子还是要对她更好一些的。庄漪毕竟是后来的,而且现下看,的确不如樱儿有本事。”
赵氏纵使心里一百个不同意,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他不痛快,于是笑笑道:“辰儿的眼光自然差不了。”
一夜春月照人。
次日一早,顾见樱让灵雀把剩下的腊肉送到宋掌柜那。“好在是春天,刚交完去年的赋税银子,下次再交,总要等到年底。要他不必着急,若年底真缺了,一切都有我呢。”
“姑娘真有信心吗?那里毕竟是御京城,不是咱们流放地。若是在流放地,您的点心肯定是数一数二的。”
“我也没吃过御京城的点心,不过,我总觉得御京城的人和流放地的人都是一样的。至于做点心的材料嘛,除非蟹粉酥这种极贵重的,旁的其实也差不多。既然人一样,材料也一样,那我就有信心能比过他们。毕竟,秘方是秘方,我的招牌可不仅仅是那张方子那么简单。”
灵雀知道顾见樱为了点心下了不少功夫,但食盒里的点心最后究竟长什么样,就连她都不知道。“想必再等两三日,应该就有结论了吧。”
“按照常理是如此,一向贡品呈送,都要提前七日告知。所以,成与不成,这几日自然知晓。”顾见樱的心绪意料之外的平和。因为,埋过一具尸首之后,她愈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难为姑娘你这么淡定,可我真是坐不住了。”十天过后,灵雀看着钱袋子里仅剩的两文钱,愁得抓耳挠腮。这两文钱,就够她们两个吃两顿饭的。再不成,就真的当首饰了。
是啊,都十天了。顾见樱看着门口,深知希望已是十分渺茫。
14. 不甘
手抄经书是顾见樱的又一条生财之道。之前每每给赵氏和傅令辰筹备礼物的时候,她都会花数十日的功夫写上近百份经书,而后到桃华寺门前售卖。因为她的字隽秀好看,经书订得又齐整,因此每每一售而空。
眼下,为了不让自己和灵雀饿肚子,顾见樱只能再度用上了这个法子。不过,此事极伤手腕,她之前又有病根,所以现在一天至多也就抄一份,最多赚回三文银子而已。
“王妈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无需抬头,顾见樱也知道灵雀的脸色并不好。“这两句话就把你说不高兴了吗?灵雀,我说过,不需要为了傅家人再浪费一点心力,他们不值得。”
“可她们都知道姑娘眼下没银子,要靠抄经书赚钱,一个两个眼巴巴地等着笑话咱们。”
“没关系,我输得起。”顾见樱撂下手里的小狼毫,唇畔泛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我从来就没打算过一次便成功。和离的路如果这么好走的话,流放地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女子仍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此法不成,我还有第二个主意,第三个主意。总之,不让傅家人得到应有的报应,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灵雀原本被王妈妈嘲弄得有些难堪,这会听见顾见樱的话,心里渐渐又亮堂起来。是的,一时卑沮并不要紧,要紧的事,谁能笑到最后。
她静了心,一点点帮顾见樱研起墨来。乌黑的墨色化作宣纸上一字字雅丽佛语,让人心生平和,也让人心生希冀。
外头的喧哗声便是在此刻响起的。随后,正房的门被敲开,傅令辰那张熟悉的清煦面庞跃入视线。
顾见樱又瘦了,可眼底灼灼的光彩却愈发照人,比之从前那个闺中娇妻多了几分独立于世的底气。有那么一瞬间,傅令辰莫名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失去眼前的绝色佳人。可这感觉不过一瞬罢了,待看见她桌上剩的几个凉馒头,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念头有多么可笑。
“表嫂,你别误会,表哥是过来帮忙的。”庄漪在旁边淡淡解释。这两天她心里终于平和了不少,因为正房这边很久没有荤菜味了。反倒是食肆那边给赵氏送来了一些四喜丸子和炸银鱼。
“这位是韩夫人。”傅令辰温和有礼地介绍着。“韩夫人有数位子侄在御京城行商,因此时常派人捎一些点心回来给夫人品尝。积年下来,夫人自然被养得口味极好。因此流放地的许多铺子在开业之前,都会先请韩夫人过去品鉴。樱儿,我今天也是为你好,特意花了重金把韩夫人请过来,帮你看看你的点心到底好不好。如若好,咱们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好,你便早早撤手,我和母亲自然也能照顾好你。”
一番话说完,顾见樱已然明白了傅令辰的意图。没错,他是来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他知道自己的点心根本没能入选贡品之列,所以特意找一个人过来,说一些唱衰的话,然后让自己彻底死心,从此安安分分地做傅家的媳妇。
人心从来凉薄,但她实在没想到傅令辰会凉薄到这种地步。连王妈妈都看出了自己此刻的失意,可傅令辰非但没有安慰半句,反而在这里落井下石了。顾见樱虽然早已死心,但此刻未免还是为了自己过往的三年时光而不甘。
“真是难为你了。”顾见樱愈发懒得看傅令辰这张脸,便把视线投到了旁边的韩夫人身上。不得不说,傅令辰在打击自己这件事上还真是舍得下本,这位韩夫人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她的确是有几分本事的。而且她丈夫早亡,一人拉扯着一位小姑娘长大,着实不易。顾见樱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初顾家食肆曾请过她几次。但当时她年纪尚小,所以这位韩夫人肯定是没记住的。
既然如此,让她尝尝也无妨。顾见樱对这位韩夫人有些兴趣,于是便很客气地把之前做出来的点心让她品尝。当然了,这些点心只是个雏形,与真正的点心盒子还是有一些区别的。不过在口味上,倒是大差不差。
几个人围坐在了院内,远有廊下吊兰,近有桂树挺立,一切都是顾见樱从前的手笔,将小院收拾得干净雅致。傅令辰感受着耳畔的清风,视线下意识地一次次滑向顾见樱。这些日子二人见面不多,他心里竟有隐隐的想念之感。这种感受在此刻得到了些许慰藉,却也让他愈发不安。不过,肯定不光自己是如此,顾见樱肯定也这样,甚至应该会更加思念自己,要不然也不会毫不犹豫地把点心拿出来给韩夫人尝,还不是为了和自己多接触么。
女人,真是故作高冷。傅令辰放了心,便亲自给旁边的庄漪倒了一杯茶水,反倒晾着旁边的顾见樱。没想到,顾见樱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跟韩夫人聊得更细致了。
傅令辰心中一阵不爽,正要再做什么,韩夫人却已经开始品评了。“论起样式来,正面的烙纹精致,更是从前我没见过的,可见你的模具不错,应该是特意订制的。只不过背面这一片空白,倒叫人觉得有些突兀,我看既然正面是景,不如背面烙字,这样也能更漂亮一些。”
“韩夫人确有见地。”顾见樱淡淡含笑道谢。
韩夫人原本以为顾见樱年轻没见过世面,不想自己一番话说完,人家竟好像早已料到似的。她不敢再托大,于是愈发认真道:“再说起香气来,这杏仁气息与牛乳气息融合得确实不错,不过这芝麻香在这里就显得有些浓郁了,需得有一些清香之气来调和。以我来看,可以用一些野兰草揉进面里。”
“不错,夫人说得对。”顾见樱唇畔的笑意更浓了,因为韩夫人说得这些话,恰恰是她所计划的最后一道工序,只不过方法更精致——这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听着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傅令辰有些坐不住了,他笑着上前给韩夫人斟了一盏茶水,眼眸一沉道:“韩夫人别忘了,最重要的是口味。”
韩颖荷啊了一声,道了一句是,随后赶紧把点心放在嘴里品尝。这一尝不要紧,她的眼底顿时闪过惊艳之色。
然而,口袋里沉甸甸的几十文钱提醒着韩颖荷此刻谁才是真正的主顾。她没有犹豫,飞速掩去惊艳道:“这味道嘛,小夫人做得并不算拔尖,依我看与御京城的点心差得实在有点远。与其,与其费心力气修改,也不能得到上头的人认可,倒不如安安心心地做一位小娘子。”
“是么,这样啊。”傅令辰露出可惜之状。“我还以为我娘子做得极好呢。既然如此,那要是得罪了驿司大人或者御京城的人反倒不好,倒不如我们早早告个无能,或许还能过回原来的太平日子。樱儿,你说呢?”
顾见樱一眼没看傅令辰,佯装听不见。傅令辰的话就那么干巴巴地掉在了地上,让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得好看极了。
“既然韩夫人这么说,我心里也就有数了。”顾见樱瞥了一眼韩颖荷随身带的食盒,心头略有纳闷。韩颖荷很快哦了一声解释道:“食盒里是我随身带的一些御京城的点心,以防哪位主顾想尝尝。不过,剩得不多,只有三块了。”
“三块?”顾见樱重复了一遍,随后略一思忖,忍不住摇头暗笑。
“是御京城的点心?”庄漪眼前一亮。她还从来没吃过御京城的东西呢。“表哥,这么好的东西,你替我们尝一尝吧。”
“要尝也得是我们姑娘尝啊,这样姑娘才知道人家的点心做得有多好,以后才能更加进步不是?”灵雀当仁不让,掐着腰在顾见樱身边据理力争。
“当着客人,不许无礼。”顾见樱拽了拽灵雀的袖口,轻声道:“御京城的点心肯定是人间至味。令辰,婆母最喜欢吃点心了,不如你把婆母请出来,让婆母一起品尝吧。”
“果真么?”傅令辰满脸惊喜地看向顾见樱。看来自己冷了她几天还是有作用的,她果然是想开了。想想也是,顾见樱连娘家人都没有,不靠自己又能靠谁。这回能轻易原谅母亲,想必也是给自己面子。
“庄漪,你去请我母亲出来吧。”傅令辰随口吩咐着,又看向顾见樱:“樱儿,这点心你也得尝一块,毕竟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尝了之后,以后我们就不做了,还像从前一样,好好吃喝玩闹就成了。”
“我就算了。”顾见樱摇了摇头。“御京城的点心肯定比我做得好,尝完了我心里也不舒服,你们尝吧,我喝点茶水就行了。”
韩颖荷闻言,略显警惕地看了一眼顾见樱,顾见樱却脸色如常,拎起白瓷长嘴圆壶慢慢给自己的茶杯斟满。
赵氏很快从抱厦里走了出来。她之所以不愿出来,是因为傅令辰从自己拿足足拿走了五十文银子,就为了把这位韩夫人请到家里来。五十文啊,她浑身的肉足足疼了一早上。直到方才庄漪说,韩夫人特意带了几块御京城的点心给他们品尝,她的心里才平衡了一点点。
“一共三块,我肚子已然饱了,就算了。”韩颖荷笑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伙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于是赵氏和王妈妈分了一块,庄漪分了一块,傅令辰拿走了最后一块。他其实挺想和顾见樱一起分的,但人家垂眸看着茶水一声不吭,他也就歇了心思。
“这点心确实不错。”赵氏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香的点心。“可不是么,奶香奶香的,外酥里软,馅料又足,真是太好吃了。”庄漪也赞不绝口。
傅令辰也很喜欢吃,但又觉得这点心没有想象当中那么美味。难道御京城的东西,真的不过如此?他有些纳闷,正想尝尝顾见樱的点心,便听对面的少女笑眯眯道:“韩夫人,您的点心都被吃光了,接下来该谈谈银子的事了吧。”
韩颖荷被说得汗颜,一口气差点呛得没上来。
“银子?什么银子?”赵氏被说得一头雾水。“银子不是已经付过了吗?”
傅令辰心中莫名一个咯噔,随后十分警惕地看向韩颖荷。韩颖荷干巴巴笑了笑,把茶盏往远推了推。细心之人一眼便能看出,那茶水是一点都没动过的。
“这话说得,吃东西自然要付银子。何况吃的是御京城的东西。老夫人,公子,姑娘,你们三人一共吃了老身三块点心,一块点心是五十文,三块便是一百五十文。现付现清,如若不给,老身便一封信写给御京城的子侄,到时候自然有你们的罪受。”
“什么?一百五十文?”庄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傅令辰。傅令辰也呆住了,回眸看向赵氏。赵氏还在吞咽着最后一小口点心,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这场景,真是太好笑了。灵雀蹲在了顾见樱的石凳旁边,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才自家姑娘不肯吃那点心了。
顾见樱与灵雀对视一笑。她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御京城的点心,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轮到赵氏这种人头上。要说赵氏狡诈是真的,但在为人处世上实在经验单纯。傅令辰就更别提了,他但凡聪明,也不会读了十几年书却一无所成。
一场争吵就这么开始了。顾见樱稳坐钓鱼台,笑眯眯地看了半天热闹。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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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觉那韩颖荷的脸皮已然涨红,赵氏反倒越吵越镇定。
“这老货果然有点本事。”灵雀在旁默默嘀咕。
顾见樱也知道赵氏没那么好对付,于是慢悠悠起身,上前施然道:“婆母,其实此事咱们就算吵赢了也未必就有好结果。您要想想,我们家是有食肆的,韩夫人又是商会当中的人物,在辰州更是有些威望,不说一呼百应吧,但也能煽动不少主顾。到时候,要是食肆的买卖受了影响,那……可就不止一百五十文了吧。”
对于商贾之事,赵氏半点不通,因此并不知道顾见樱这番话其实完全是夸大其词。傅令辰比她强一些,可这会满脑子都是顾见樱,压根想不到这一层。此刻的傅令辰终于明白了,顾见樱根本没有原谅自己和母亲的意思,恰恰相反,她从一开始就看明白了韩颖荷的意图,她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母亲钻进人家的套子里。
好啊,真是太好了。傅令辰怒极反笑,久久凝视着顾见樱。
顾见樱才没空理会傅令辰呢,她正笑呵呵地看着赵氏把荷包里所有的银子全都掏出来,然后气急败坏地塞给韩颖荷。
那荷包已然比脸都干净了,也就意味着赵氏一点存银都没有了。桂树绿,赵氏的脸子更绿,王妈妈更别提了,差点都要把手里的一块抹布拧断了。
这一幕,倒让顾见樱想起了自己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的赵氏和现在一样,也是满兜摸不出一文钱来,所以婚事的所有银子,全都是自己的父母所出。顾见樱深感不孝,她成婚后尚未来得及孝敬分毫,父母便已离世。反倒是面前这个与自己没有一文钱关系的女人,不但享受清福,把顾家食肆赚来的所有银子全都据为己有,甚至还想要了自己的性命,做他们傅家的垫脚石。
从收一点微薄利息,到让傅家付出应有的代价,顾见樱一步都不会少。此刻这点事,真是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没了银子,赵氏也没了跟韩颖荷较劲的力气。她跌坐在椅子上,开始为家中四口人的开销发愁。吃的倒是小事,食肆那边总不会短了他们的,没有荤菜,素菜也够用。可用的穿的,哪里都需要大把的银子。偏偏食肆那边眼下赚来的钱只够交赋税的,多一文都没有。
“我们没有银子,小夫人更没有银子了吧。”王妈妈没忘了刚才顾见樱是怎么看热闹的,这会满脸哀怨地说道。
顾见樱此刻正对着灵雀耳语,听见王妈妈说的话,她抬起眼眸,打发灵雀先出了门。傅令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玫瑰椅中的她完全笼罩住,身后的晚霞为他披上一件殷红的外氅。“我实是没想到,樱儿,你与我傅家竟已决裂到如此程度。”
从前最温和不过的枕边人,此刻用一种近乎寒凉的语气对自己说话。顾件樱觉得可笑,又觉得透骨生寒。她从来没忘,傅家是个魔窟,因此怀中的冷刃几乎时时刻刻都贴着胸口而卧。
她的背心贴紧椅子,骤然觉得不远处的赵氏像极了阎王殿里的小鬼,此刻正一脸阴狠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傅令辰倒像是行刑的牛头马面,只不过眼底除了怨恨,竟还有丝丝欲望与不甘。“母亲说得对,你的心是捂不热的。顾见樱,就算我身边多了一个漪妹,可我从来没有负过你。可你呢?你又何曾真正把我放在心上?今日之事,我本是一片好心,你却把事情闹成了这样。”
……顾见樱真想哈哈大笑。果然有些男人,自己不够聪明,便只会埋怨女人。“这么说,人是我领回来的,点心也是我吃的。我不但嘴馋,脑子也不太灵光。”
傅令辰被说得恼羞成怒,脸皮涨得更红。“你放肆!顾见樱,眼下十日过去,驿司处根本没有再来人要你呈送礼品。由此可见,你的点心到了御京城,根本没得到半点看重。什么顾家秘方,若真有这种东西,你们顾家又怎么会只赚下一间小小的食肆!”
说着话,他的脚步越来越近,日头也渐渐被后山挡住,天色便从旖旎柔美变成了昏暗沉郁。
顾见樱早已将匕首紧紧藏在袖口里。鱼死网破,她从来都没怕过。最好是她一个人把这母子都杀了,再不济,一命抵一命,另一个锒铛入狱也不错。
身后,王妈妈早已关紧大门,庄漪吓得躲进偏房不敢出来。唯有赵氏雕塑一般沉着脸坐在那,似在盼望上次未遂的事这次尽快做完。而傅令辰却另有一番心思——最后一抹晚霞斜照着顾见樱的脸,衬得她的脸庞色如淡粉玫瑰,平添万千妩媚。他竟然莫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些反应,似乎并不像从前那样软弱无力。
难道,母亲说的是真的,有了庄漪,自己的病真的会好起来?可是,为什么此刻的他对庄漪一点也不感兴趣。反倒是对面前的顾见樱……她生得实在太美了,他从来都很想,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此刻,隐隐的希望在跃动。他不舍得错过,于是本该扼住她脖颈的手却紧紧拽住了她的衣领。雪白的锁骨若隐若现间,勾得他喉头一紧。
顾见樱的心倏然收紧,她明白了,她明白了傅令辰的意图。不可能,他的病怎么会好呢?这种病一向都很难痊愈,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天生的病,而是被别人下了毒!那么,又会是谁呢?
电光火石间,她只能想到这么多,因为傅令辰已然不许她再想下去。他像是拎起一只雏鸡一般拎着顾见樱的脖颈,将她往正房的方向拖去。顾见樱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她暗地里看准了他的心脏,紧紧地握住了匕首。
“咚!”
15. 婚事
“咚!”
大门在此刻被踹开了。“怎么你们傅家的大门总要锁着?又忙着杀人呐?”带头的兵士是从前魏均的手下,也是驿司府的一名得力驿卒。
王妈妈反应极快,这话刚落地,她的身影已经将顾见樱完全挡住。傅令辰借着这个机会收敛心神,攥紧的双手也骤然松开。
“传驿司大人的话!”驿卒扫了一圈院内,见一位美貌女子斜着身体匐于地上,衣领稍显凌乱,便知道傅家又闹开了。他略显不耐,抬首阔声道:“裴驿司吩咐,傅家顾氏,手艺精湛,糕点堪称一绝。从即日起,将顾氏糕点纳为贡品,每旬献点心五盒,共计点心三十,赐银每月一两,首月五两,另赏烘制点心所用物件若干,仅可用于贡品烘制。其共住者,不得对纳贡之事行阻挠之举,不得对纳贡之人行损伤之事,否则,一经查实,即杖五十。”
薄暮低垂,一番话却似撕开天光,照得顾见樱整个人都亮堂起来。她迎着大门里的灯笼,以手撑地慢慢站起来,直至脊背竖如桂兰。“民女谨遵大人之命,必不辜负裴驿司信任。”
驿卒瞥了一眼她清明的双眸,便知道这位顾氏方才压根就没害怕。他默默赞了一句,看待顾见樱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既如此,那本官就先走一步。顾小夫人,咱们下旬再见。”
顾见樱朗声应下来,手中紧握那五两银子,心中的激动不言而喻——虽然只有这个月能得到五两,以后每个月都是一两,也就是刚刚够个成本。可即便如此,这五两银子也能解决很多问题了。
她垂眸望着自己红肿不堪的手腕,唇畔的笑意仍是按捺不住。看来,自己不日就能实现和离的心愿了。
顾见樱此刻有多开心,赵氏就有多惊慌。说实话,直到几息之前,她都没想过顾见樱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子竟然真的能成为呈送贡品之人。不对,这不可能,她猛地想起来了,流放地哪有什么秘方,即便是有,也通通是要交由官府报备,以便成为贡品的。所以,顾家的秘方官府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御京城的人并不十分看重顾家的秘方。那么为什么到了顾见樱手里,这张秘方立即成为贡品了呢?赵氏也想不明白。
傅令辰亦是满目震惊地看向院中孑然而立的女子。她容色绝艳,他从来都是知道的,只可惜他没有艳福品尝。可现在,他在她身上又看见了一种蓬勃光彩,这种光彩让他向往,让他羡慕,甚至让他觉得流放地之人也有好好活下去的资格,而不是只能认命,只能苟活。他承认,这种感觉让他心动不已。可与此同时,他又对眼前的顾见樱充满怨恨。她分明是自己的妻子,合该对自己低眉顺意,而不是像此刻这般对自己熟视无睹。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纠结半晌,最终化作了口中艰难而出的几句话。“见樱,其实方才我……你知道,我并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
……
“见樱?”被灵雀送到了巷子口的韩颖荷似乎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道:“莫不是顾家食肆的那个小丫头?”
灵雀点头笑了笑,“对,正是我们姑娘。”
“我素日听说顾小夫人嫁得极好,可是今天……”韩颖荷不傻,何况进门之前傅令辰就嘱咐过她,要她想法子让顾氏意识到自己的点心和御京城的点心相差甚远。这话一听就不是自家人能办出来的事。
人都好打听。灵雀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大大方方道:“对,傅家人就是见不得我们姑娘好,想办法要走了我们顾家的食肆,然后又不给我们姑娘钱。姑娘没办法,不愿意看人脸色,寄人篱下,所以便想办法烘制点心给自己换一座靠山。”
“这话说起来容易啊……烘制点心也罢了,不是什么难事,可入选贡品,何等艰难。不过话说回来,小夫人那点心……啊,我明白了,顾小夫人今天给我品尝的点心只怕不是最终献上去的点心吧,怪不得我挑出那些毛病的时候,小夫人并不惊讶,反而皆在意料之内的模样。可怜那傅家人还被你家姑娘耍得团团转呢。”
“他们若不可怜,可怜的就该是我们姑娘了。夫人你不知道,傅家人心狠手辣,连杀人这种事都不放在眼里。下次您啊,还是少跟他们打交道吧。”
韩颖荷先是震惊,随后忍不住慨叹。“我只道自己过得不容易,不曾想,原来还有人活得比我更艰难。可笑外头多少人都以为顾姑娘嫁得好,无忧无虑无愁。果然了,人活一世,端地是冷暖自知。”
她这样说着,不由得想起方才顾见樱手腕上又红又肿的痕迹。——那是反复揉面落下的,可见顾见樱细皮嫩肉,并不适应这样的劳作。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埋怨,反而笑吟吟的,尽是对前路的憧憬。
韩颖荷原本还有些自伤身世,此刻知道顾见樱的艰难,心里却生了几分骨气。她一咬牙,拦住了往回走的灵雀,开口道:“刚才的银子……小姑娘,今日之事是我做得不对。固然傅家不仁,可我行欺骗之举,也是不义。不过,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行此举。这些年,御京城的亲戚越来越疏远,辰州也没有多少人能开得起铺子,所以我的买卖也就越来越不好。我家那丫头偏偏还生了哮喘的毛病,我也是没法子啊,不这么做,怎么交得上那些税银,又怎么吃得起那些药。所以,还望你回去跟顾小夫人说一句抱歉。这些银子你也都……”
“我们姑娘已然瞧出来了。”灵雀打断了她的话,笑吟吟道。“方才吵架的时候,您看着比赵氏都紧张,一瞧就是没经验。何况这样的事您若是做过多次,也不会穿得如此破旧了。银子您也收着,反正是傅家的,又不是我们姑娘的。”
韩颖荷怔了怔,随后苦笑点头。“不错,顾小夫人果然聪慧。唉,既然不是外人,我便把当初的事跟你也说一说吧。其实顾家的秘方,御京城的人早就知道。别说顾家了,但凡咱们流放地的好东西,人家就没有不知道的。只不过因为御京城之人并不放心咱们的人品,故而很少让我们造这些入口的贡品。所以,小夫人做得点心固然味美远超御京城,只怕也很难成为贡品啊。当然了,这只是老身的一家之见,小夫人命好,许也未必如此。”
灰心的话灵雀听多了,早就不往心里去了,反而安慰韩氏道:“对了,我们姑娘说了,您不必为了傅家良心不安,这种人家被骗了多少钱都是活该的。您拿着钱,回去好好给孩子治病吧。当然了,以后这样自砸招牌的事,还是少做得好。”
“是,像她这样毫无根基的女子都能尽力给自己博一个前程,我又有什么豁不出去呢。”韩颖荷念念自语着,又上前轻轻拽住了灵雀的衣袖。“灵雀姑娘,我是个糊涂人,不比顾小夫人聪明。姑娘回去若是有空,便帮我求一求小夫人,让她给我指点一条出路。我不怕辛苦,也不怕艰难,只要能让我女儿吃得起药,我便已是感恩戴德了。”
灵雀原本要走,此刻听见这话脚步慢了一些。她点点头,对着韩颖荷道了一句好。“夫人的话,我一定转告。我们姑娘如今虽然也是勉强自保,但同为女子,自然应当同心共济。”
韩颖荷真诚地道了谢,随后还要把银子退回去,灵雀却也没收。
两人在巷子口散开,灵雀忙不迭地小跑回傅家。这会驿卒早就走了,留下顾见樱正懒洋洋地在院里炙羊肉。傅家的人跟死绝了似的,一个个都把自己藏在屋里,也门窗都不肯打开。
“竟然是羊肉!”灵雀一闻那香酥盐洒在瘦肉上的味,只觉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顾见樱从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何况手里的银钱现在很是够用。她简单把刚才的事跟灵雀说了一遍,又故意把傅令辰想对自己动手的事掩去了,只是有人正好过来叫卖羊肉,她就买了一点。灵雀果然开心,夹了一大口羊肉堵住在嘴里,感受着椒盐味和羊肉的汁水融合得恰到好处,忍不住摇了摇脑袋。“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都快赶上姑娘做的点心了。对了,刚才韩夫人有话让我求姑娘呢。”
顾见樱听着灵雀把事情说完,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样最好,要不然她总做这样的事,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管,早晚会出纰漏。嗯,我看这样吧,你有空去问问她会不会做点心,如果会做的话,宋掌柜那给我买的一整套模具物件,就先借给她使用。反正我现在有了驿司大人赏的,也用不上了。”
“好,我想着去问。”灵雀点头答应,又用野菜裹了一片山蒜夹羊肉,笑眯眯喂进顾见樱的嘴里。
……
一共五两银子,顾见樱给宋掌柜送去一两,还当初帮忙买东西的钱。随后又留了二两银子用作下个月的本钱和她与灵雀的开销,剩下的银子便通通存了起来。
等这些事忙完,姜照晴的婚事也近了。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交情,所以就连贺礼也是当初顾见樱的母亲早早就备好的,是一块和田玉佩,刻成了姜照晴素来喜欢的飞鹰图案。
这会,摸着玉佩上的飞鹰花纹,姜照晴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你就笑话我,说人家都喜欢兔啊猫啊,反倒是我,竟然喜欢飞鹰这种凶禽。”
顾见樱看着姜照晴的一双杏眼,语气温柔。“现在不笑话你了,反而觉得做一只飞鹰真好,自由自在的,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飞到御京城呢?就在这里不好吗?或者,我们飞到更远的地方,飞到除了大周以外的地方。见樱,我听说御京城的人有大船,可以出海。你说,等我嫁过去,有没有机会去大周以外的地方看看呢?”
“会有的,我和你一样,都盼着那一天。”顾见樱不喜欢离别的气氛,故意把语气抬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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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晴点点头,又回望顾见樱道:“如今你能进献贡品了,这是好事。我听爹娘说过,说有一些呈送贡品之人,会因此而得到进入御京城并常住在那的机会。虽说这样的人是凤毛麟角,但既然有这个口子,或许你也能行呢。”
照晴双眸透亮,顾见樱自然不会泼冷水,于是点头,跟她一样兴致勃勃:“那没准我们能一起坐船出海。”
“对。”姜照晴不住地点头,两个人都笑了笑,可心里却都有一层不舍罩在那。顾见樱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到底止不住心疼:“照晴,你在御京城没有娘家人,凡事一定要自己多小心。人心叵测,多一重防备总是好的。”
“放心啦,我的性格你不知道吗?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亏?”姜照晴大大咧咧地,不肯跟顾见樱继续这个话题,反倒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塞给顾见樱道:“我知道,从小到大我都是最厉害的那个,其实也不全是因为我哥哥们的缘故,也是因为你们都让着我。所以,流放地是个好地方,大家伙也都是好人。可惜,爹娘的心愿在这,我没办法不满足他们。所以见樱,这五两银子交给你,你帮我在流放地设一个月的粥棚。眼下毕竟是青黄不接的节骨眼,我这点银子虽然算不得什么,但总算是尽一份心吧。这也是,我走之前,为流放地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姜照晴从来都是心肠最热的那一个,这一点,顾见樱从小就知道。她点点头,接了她的银子。“事情我一定办好,银子不够,我来补就是。”
“你办事我最放心了。从小到大,你都是最聪慧的那一个。要不是嫁入傅家……等等,外头是不是又吵开了?”姜照晴的脸一瞬间沉下来,半是不满,半是担忧。
顾见樱顺着窗户向外看去,只见外头站着一位满头珠翠的女子。其衣裳之华贵,是流放地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光是耳边的一对红宝石,便烨烨生辉,足够流放地一家三口人半年的花销了。
“这位是?”
“是我未来夫婿的寡姐,借着给我送聘礼的机会到流放地来摆架子。”姜照晴冷笑着,不住摇头。“流放地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人物,一个个巴结得厉害。她守寡多年,大约是在这被捧起来了,竟住了半个月都不走。我们好吃好喝养着也就算了,她偏偏对我爹娘和两个哥哥颐指气使。你看吧,这会定然又是在折磨我大哥了。大哥平时脾气不好,可因为她是我未来的姑姐,所以只能百般忍耐。我也实在没办法,待嫁女不能出房门,爹娘又不敢得罪她,只能这么忍下来了。”
“怪不得姜家茶舍这些日子总来这么多人,原来都是来看御京城这位人物的。”灵雀在旁恍然大悟。
“可不是么。我算是看透了,御京城的人身份高高在上,富得满地流油,可实际上跟咱们一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没什么好出奇的。”姜照晴咬着银牙,显然已经气急了。
顾见樱正要劝几句,又见姜母拿帕子抹着眼泪走了进来。“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母亲怎么了?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别哭哭啼啼让我着急。”姜照晴丢下刚刚绣了一角的喜鹊登枝帕子,上前扶住了她。
“你那位姑姐杨氏,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前日让你爹熬了一夜的银耳羹,结果说味道不对,起早全都倒掉了。昨日说咱们这里的牛肉不好,要你二哥上山给她打了只野兔回来。今日这会,正逼着你大哥,要他跪在那,拿手当食槽,喂她带来的那匹大宛驹。”
“她拿我们流放地的人不当人,我们还忍着她做什么!”说罢这番话,姜照晴便要冲出去找杨氏理论。姜母自然不答应,一边死死拽住了姜照晴,一边哭道:“你不能出门,更不能出这个头。你是要嫁过去的人,得罪了姑姐,来日哪里有好日子过哟。”
“母亲也看见了,姑姐都是这样的人,我那夫婿能是什么好人?莫不如就此算了,我们不攀这门高亲。”姜照晴素来有骨气。
姜母却仍不肯松手。“她是她,你那夫婿是你夫婿,自然不是一回事。他若不是好人,我和你爹怎么肯把你嫁过去。照晴啊,你别忘了,你爹是求了多少人,打听了多少回,才算把握了他的人品,这才舍得嫁你出门啊。”
姜母的一番话说软了姜照晴的心肠,她拉着姜母的手,替她抹着眼泪。“那母亲说怎么办,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她要是这么住下去,住到我成婚的那一日,可还有半个月的功夫呢。”
泣涕混杂,房内的气氛沉重苦闷。顾见樱轻轻抬手,把后窗开得大了一些,借一阵凉风吹进来。随后,她抚着姜母的肩膀,轻声道:“婶母别担心,我有办法。”
“只不过,照晴说得对,以后这样的事恐怕还会再有。所以,婶母,你想清楚了吗?真的要让她嫁到御京城吗?”
16. 懂事
杨明娇是第一次来到流放地,她在御京城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在这里,却尽享身为贵人的尊荣。“我住在这是给你们面子,像你们这种不起眼的窝棚,在我们御京城连狗都不住。”
这话说完,她自觉有些不对,于是哼了一声道:“知道你们这穷,我也不要什么燕窝银耳了,那老头儿,你去做碗鸡子羹吧。要嫩嫩的。”
人前素来有些脾气的姜父这会默不作声,慢慢去厨房的竹篮里摸出数枚鸡子来。姜家老二有些看不过去,正要上前帮忙,却听杨明娇继续吩咐道:“你也别闲着啊,我不是说了吗,你大哥喂马,你得把马车收拾干净。没有新帕子,就用姜照晴的那块新绸缎,昨日哪个姨母送来的那一块,糙是糙了点,凑合用吧。”
绸缎在流放地是金贵东西,姜家虽然稍稍富庶一些,但也不大用得起。姜照晴原本都打算好了,用那块绸缎给姜母做一件比甲。她二哥自然也知道,所以此刻脸色格外难看。
“又不是用你妹妹的嫁衣擦马车,这又什么不乐意的。”杨明娇趾高气扬,正要继续再说,余光却忽见院内的石磨上倏然出现一道黑影。她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家狗家鸡跳上来,正要嗔怪姜母看管不力,随后便发觉那道黑影竟是一双乌黑如墨的靴子。
若是寻常靴子自然也不打紧,可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靴子的脚尖位置镶嵌着一块掌心大的白玉——流放地没人会把玉镶嵌在鞋上,御京城倒是有,但却又没人敢。因为这种鞋一向是玉靴人的标志。
杨明娇的脸顿时白了。她怎会不知玉靴人的厉害,这群人不但来去无踪,而且精通暗杀之术,不知多少御京人死在他们手上。
“你,你看见没有,那双鞋是怎么来的?”她结结巴巴地拽着姜二哥的胳膊,这会半点不嫌弃人家脏。
姜二哥蹙眉摇头。“流放地谁会把这么贵的玉镶嵌在鞋面上,要是弄丢了,不得被爹娘打死。”
他的话让杨明娇更慌了。不是流放地之人所为,那就是玉靴人的警告了。“辰州,辰州这里不会只有我一个御京城的人吧。”
姜二哥点点头,冲着姜家老大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别喂马了。姜家老大会意,很快扔了手里的麦饼,大踏步地走过来,朗声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玉靴人吗?怎么,他们要来了?”
这句话让杨明娇更慌了,她咽咽口水,指着两兄弟道:“快,快给我准备马车。我,我要回御京城去,我不要待在这种地方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快,我现在就要走。”
“这,太匆忙了吧。”姜二哥故意道。“明承会不会怪我们招待不周啊。”
“什么匆忙!我说要走就要走。”杨明娇不仅脸白,连脚也有些发软。“明承不会怪你们的,只要你们立刻送我走,我会对他说你们姜家招待极好。快,快!”
姜二哥虽不知道那靴子是怎么骤然出现的,但还是松了一口气,于是匆忙前去准备马车。杨明娇则趁院里的几人不注意,飞快地将靴子扔进了马车里。
“夫人您这是?”小丫鬟不太理解杨明娇的这一举动。杨明娇冷冷一笑,在确认自己暂时没有危险后,松懈地靠在了马车上。“把靴子送到辰州的州令府,我要州令给我查明白,到底是哪个玉靴人胆敢对我动手。哼,杀不了一群,我还杀不了一个么?”
杨明娇一走,姜府的人顿时如释重负。姜家两位大哥对着顾见樱止不住地道谢,甚至一起把顾见樱送回了傅家。顾见樱这么一忙,便忘了靴子的事,自然也就没料到后续这双靴子还惹出了更大的麻烦。
此刻,她已被傅令辰叫住,说起了一件要紧事。赵氏显然也不知情,此刻和顾见樱一样茫茫然坐着。至于庄漪,这会却不知去了何处,连厢房的门都是紧闭着的。
瞧着顾见樱和赵氏坐定,傅令辰便给二人各斟了一杯茶,随后漫声开口:“母亲之前和我说过,之所以把庄漪接过来,其实是为了治我的病。老神仙讲,庄漪命格属阳,最能补我之弊。我从前尚不信,可自从她住进来后,我这些日子竟真的觉得身体好了不少。故而,我是想着,反正漪妹也住在咱们傅家,傅家也有空房,那不如我早早把漪妹娶进门,这样一来,或许我的病不日便能彻底好了。母亲,你说呢?”
没想到是这事,顾见樱心里微微有些发慌。她虽不信有什么老神仙的话,但能感觉到傅令辰这些日子似乎的确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如果真按照他所说的那样,恐怕对自己并非好事。
然而,不等顾见樱说话,赵氏竟然先坐不住了。“你要纳妾自然是好的,可眼下家中什么局面你也知道,好歹等一等,等到食肆那边上了银子,母亲存够了钱,再给你好好操办。”
赵氏说这话的时候一眼都没看顾见樱,显然是并不在乎她的意见。顾见樱混不在意,视线转到了傅令辰那,果然他这会明显有些不快。“我问过漪妹了,她不在乎有没有银子,说只要做两身新衣裳就行了。我记得母亲那还有些布料吧。亦或者,母亲是不愿意让我的病好起来?”
看着傅令辰探寻的眼神,赵氏心中不由得一个咯噔,赶紧摇头道:“你这是哪来的话,我不过是怕外人笑话罢了。还有樱儿,樱儿这些日子也不容易,你既然心里有她,也得考虑考虑她乐不乐意。”
“就因为我心里有她,所以才更想快点治好我的病。好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没什么好商量的。不管你们乐不乐意,人我都要娶进门来。”傅令辰一锤定音,似乎不顾赵氏焦急的神情。
顾见樱是了解傅令辰的,这个男人虽然性格温柔,但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他想做的事,千方百计都会做到。这大概也是傅家的家风。既然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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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索性就不拦了。反正她也想看看这对母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猫腻。
至于赵氏,她显然极看重自己这个儿子,因此这会虽然一百个不同意,但却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不敢当着傅令辰的面再唱反调。
顾见樱见傅令辰似乎不是特别反感此事,便笑了笑:“我也希望夫君身子好起来,那就办吧。”
这话说完,傅令辰原本有些紧的眉头便松开了。
赵氏不甘心地看了顾见樱一眼,干巴巴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异议。不过,樱儿懂事,不如把正房让给辰儿和庄漪住些日子吧。”
姜是老的辣,这话一说完,傅令辰果然看了顾见樱一眼。
可顾见樱又怎么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我就是这么想的啊,没想到婆母先说出来了。我都说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一家人得往前看嘛。夫君,正房我这两日就挪出来,你和庄漪表妹先住着。我住到王妈妈和灵雀的东厢房,我和灵雀住,让王妈妈跟婆母挤抱厦和西厢房就好了。”
赵氏一怔。她差点忘了,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她是嫌西厢房不够大,才扩出来一间抱厦。没想到终于不用和庄漪挤了,却又要跟王妈妈挤了。
“这样也好,也算给漪妹一个交待。不过樱儿你放心,等我病好了,肯定再接你回来。到时候正房还是我们两个住。”傅令辰安慰道。
“行啊。”顾见樱大大方方地答应了,心里却嘲弄一笑。她刚才就想好了,等和离之事结束,她便自己到外面买宅子住。至于家里的这个宅子嘛,她还没想好,总之不会轻易交给傅家便是了。
“母亲觉得呢?”傅令辰今日心情极好,因为他终于发现顾见樱有回心转意的打算了。
赵氏听着小夫妻一来一回地说着话,心里早就凉透了。她摇摇头,想到王妈妈那一群乱七八糟的破烂家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极好,樱儿现在很懂事。”
“多谢婆母,我还能更懂事。”顾见樱笑了笑,心里却知道跟裴既白谈买卖一事必须要抓紧了。
接下来的日子傅家很是忙碌。赵氏几个人忙傅令辰和庄漪的纳妾之礼,顾见樱则和灵雀准备着又一旬的贡品。算起来,这已经是顾见樱第三次献贡品了,也眼瞧着就是盛夏时分了。
虽然御京城赏赐的钱刚刚够本钱,但顾见樱勤俭持家,还是剩下了一点多余的银子。因为天气渐热,所以她便给自己和灵雀每人新做了一件衣衫。她的衣衫是雪白收腰广袖的,显得整个人飘飘欲仙,蜂腰盈盈,再配上母亲留下的一根鸦头钗,气质便更加出众。
她便是穿着这样一身衣衫去献贡品的。赵氏见了,便隐隐有些心惊,握紧了王妈妈的手,低声道:“我说过,她迟早是个祸害,你信不信?如今若不是为了她,令辰也不会这么急着跟庄漪成婚!”
17. 玉靴
王妈妈自然明白赵氏的意思,可如今顾见樱是呈送贡品之人,她们实在不能把人家怎么样,于是只能咬牙劝解。“您别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眼瞧着就要入秋了,等到入秋,一切就都好了。”
“但愿吧。”赵氏攥着佛珠,只觉得心头发紧。
顾见樱却没有心思留意赵氏的动静,照例借了一辆马车直奔驿司府。上次过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见到裴既白,而是孟良固在负责贡品审查一事。也正因如此,她便没有机会与裴既白谈贡品买卖之事。这一次,她是打算好了要与裴驿司商谈一番的,不想自己的话还没等说出口,孟良固先传了裴驿司的话。
“顾小夫人,驿司大人要在后厅见你。”孟良固脸色微凝,显然是在暗示什么。
莫不是贡品出了事?顾见樱心头剧烈一跳,顿时不敢耽搁,背对着一众献贡之人的眼神,匆匆忙忙便随着孟良固往后厅走。后厅通常是议论私事之处,裴府的后厅更是别出心裁,几乎完全建在了水上,周遭三面临水,几乎没有任何偷听的可能。
“孟大人。”进门之前,顾见樱到底有些慌张,于是攥了攥自己冰凉的手指,唤了一声。
“无妨,我陪着小夫人一道进去。”孟良固是安慰的语气,但神色却半点不见松弛。顾见樱见状知道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索性不再问,深吸了两口气便进了门。
后厅花窗紧闭,但厅内却极凉爽。顾见樱扫了一眼,才发觉四周立着的几个青花瓷冰鉴正隐隐散着凉气。裴既白仍是端坐正中,此刻左手把玩着一只三足金蟾,右手半藏在身后,气海高华,宛若神明。
顾见樱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这个男人耀目得厉害。他平白坐在那,冷眸一垂,便似能洞察人心一般,让人不敢不心生畏惧。
“民女拜见裴驿司,数日不见,驿司大人愈发英武康健,实乃辰州百姓之福。”顾见樱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召见,但觉得见面拍拍马屁总是好的。毕竟人都吃这一套。
嗯,顾见樱忘了,她今天要面对的是裴既白,这个男人显然不能用正常人来形容。
“康健倒是谈不上,只求聪明伶俐的顾小夫人少惹些麻烦,本官还能多活两年。”裴既白一脸漠然地说着,语气烦躁而不满。
顾见樱闻言冷汗瞬时便下来了,雪白的额头紧贴地面道:“民女不敢给大人惹是生非,一向以安分守己为行事之准。”
裴既白:“……”
孟良固在旁有些看不过去,叹了一口气命护卫将东西呈上来,随后无奈道:“顾小妇人看看,这双靴子可是你的手笔?”
靴子?顾见樱一怔,随后猛然抬头,果然看见自己在姜家绣房里默默绣了半天的靴子这会正立在自己的面前。那靴子是簇新的,原本是姜照晴想送给姜家大哥的。结果被自己在上面缀了一块不值钱的破玉,伪造成了玉靴人的警告,吓走了姜照晴的姑姐。
可是,这靴子怎么会在裴既白这?姜家人怎么没好好收起来呢?她特意叮嘱了呀。
看着顾见樱脸色发青,裴既白的神情反而满意了不少。“怎么,不狡辩了?”
过了几次招,顾见樱也算摸清裴既白的性子了。在这个男人面前,实话实说是唯一的出路,藏着掖着是绝不可能的。于是,她咬咬唇,再度拜倒。“大人明鉴……此事民女也是有苦衷的呀……”
“住口。”裴既白毫不犹豫地拦住顾见樱的话。
孟良固闻言忍不住觑了裴既白一眼。哪怕官府衙门审问犯人呢,也得让犯人说话不是。
顾见樱倒是从善如流,毫不犹豫地便止住了话茬。她又不傻,事情隔了这么久才发作,说明人家裴既白肯定把事情始末都调查得明明白白了,既然如此,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
“民女只是想给御京城的杨明娇一个教训罢了。”顾见樱老老实实地交待,脊背挺得直直的,愈发显得纤腰丰臀,身型曼妙。
裴既白快被气笑了。“看来顾小夫人有九条命啊,张口闭口都敢给御京城的人一个教训了?”
“民女不敢。可此事的确是杨明娇欺人在先。民女不过为好友出气罢了。大人若要教训,民女自然认罚,一切但凭裴驿司处置。”顾见樱乖得像一只狸奴,此刻一脸心甘情愿地俯身再拜。
地上的女子脖颈雪白,肌肤洁美。裴既白的脑海中莫名闪过那次短暂相拥后身体涌起的一股冲动。他略显厌恶地扼制了,随后冷冷看向顾见樱。“本官若没猜错的话,你此刻一定在想。若要处置,早就该处置了。既然拖到今日献贡品时再发作,可见已是没有处置之念,唯想警告一番而已。是不是?”
裴既白果然滑得像只狐狸啊。顾见樱在心头暗想。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也不敢以常理揣测这位裴驿司,因此这个念头不过稍纵即逝罢了,没想到还是会被眼前的男人捕捉到。
“民女不敢妄自揣测大人的决断。”顾见樱开始嘴硬。
上首的男人略显嘲弄,正要再说什么,便见有护卫凑到孟良固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孟良固摸了摸鼻子,随后看向裴既白道:“大人,州令大人派人过来了,说是问您有没有结果,这双靴子到底是真,还是假?是玉靴人果然想警告那杨氏,还是说有他人伪造……”
这后头这句,显然是冲着顾见樱来的。顾见樱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双靴子是杨明娇送到州令处,而后州令又特意送到裴既白这里,求裴既白鉴定真假的。毕竟,对玉靴人最为了解的是驿司驿卒,而非州衙之人。
这事麻烦了。顾见樱觉得背心有些凉,手指也紧张得微微颤抖起来。她的小命,这回又落在裴既白的手心里了。
原本沉稳坐在圈椅中的裴既白松了松筋骨,不想似乎牵动了什么伤口,忍不住蹙眉发出嘶的一声。顾见樱下意识抬眸看去,这才发觉裴既白的右手是缠着雪白纱布的。
原来他受伤了。
“驿司大人。”她的声音放得轻了一些,眼眸里闪过关切。
裴既白却似乎很不适应过分温柔的顾见樱,蹙眉看了她一眼后,转头继续看向孟良固。“他怎么这个时候派人过来?”
“这双靴子是五日前送到您这的,时间也不短了。卑职估摸着,许是御京城那边又来人问了,所以州令大人便过来问上一问。”孟良固解释道。
这话说得,顾见樱心里更慌了。她有些无措,忍不住便看向裴既白,语气也变得愈发无助。“裴驿司?”
裴既白没应声,但视线落在了她那双鹿眸上。那双眼睛清纯雪亮,当真如同雪地中的一只仙鹿,盈盈如泪地看向手持弯弓的猎人。
他的喉头莫名滚动了一下,随后语气却平淡如常。“你怎么这么吵?顾小夫人,既然你心心念念都是魏均大人,不如替他扫扫墓吧。来人,带她去后山。”
顾见樱:“……”什么叫心心念念?什么叫都是魏均大人?她今天压根没提魏均啊也。顾见樱叫苦不迭,却也不敢狡辩,只能默默跟着护卫走出了后厅。
孟良固似有所思地目送顾见樱离开,随后转头再请示道:“大人,州令那边来人催促,咱们,该如何作答呢?”
没了顾见樱,裴既白的情绪愈发平稳。“怎么?他过来问了,本官就要答么?”
“自然不是,只不过,您与州令大人同朝为官,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何况论起官职,毕竟是州令大人……”孟良固不敢再说下去,因为裴既白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咽咽口水,正要换一换说辞,便见上位的男人摆了摆手。
“本官事务繁忙,无暇理会此等小事。”
“是,卑职即刻回复。”孟良固吸了一口气,慢慢躬身而出。
与此同时,顾见樱已然拎着簇新的扫帚在后山竹林旁洒扫。她起初还有些慌乱,可竹林风声清扬,很快让她的心静了下来。更何况,为魏均大人扫扫墓也是应当的。不管这个人到底如何被裴既白所评价,可他到底是给过自己善意,也对流放地那些穷苦摊贩施过援手。想到这一点,她愈发放平心境,手上的动作也显得温和平顺。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山风渐渐冷了,她便远远瞧见山枝拎着茶水点心走上来,笑盈盈地给她问安。
“州令大人派来的人走了?”顾见樱一边伸手扶她上坡,一边轻声问。
山枝摇头。“没看门前有什么人呀。”
顾见樱松了一口气,看来裴既白到底是心软的。她心中感激,便存了去道谢的念头,却听山枝在旁道:“大人说了,小夫人喜欢管闲杂之事,故而以后这墓都归您扫了。”
“……”顾见樱一阵语塞。然而,纵然如此,她心底亦是存了几分欢喜的。等到回了傅家,灵雀问起,她才猛然发觉,自己这份欢喜,竟是因为她发现裴既白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喜欢御京城的人。
……
又一旬过去,很快便到了傅令辰纳庄漪为妾的日子。食肆那边总算凑上来几百文银子,因此置成了三桌酒席。顾见樱自然不可能送贺礼,更不至于出去帮忙撑场面。她忙着在自己的厢房里写十二首夏荷赋。
不久,金乌西垂,外头的吵闹声散去。
接下来应该就是入洞房的时间了。顾见樱没想到,在此之前,傅令辰竟然还带着庄漪过来给自己敬了一杯酒。
庄漪很得意,穿着一身淡红色的嫁衣进门,发髻上也簪着蝶戏双花的银钗,衬得整个人一团喜气,娇憨可爱。“表嫂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是睡不着吗?”她敬了茶,笑盈盈地问。
顾见樱很想说她这么晚没睡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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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要赚钱啊,是为了要和离啊。不过,为了哄庄漪更高兴一点,她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是啊,我睡不着。”
“灵雀还小,也不懂得安慰人,要不,我让王妈妈过来陪你?”傅令辰有点心疼,松了松庄漪的手,身上的淡青长袍随之轻动。
“那倒是不用,婆母那毕竟也需要人照顾。时辰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正房去吧。”顾见樱拢了拢手边的烛火,站起身目送二人。
厢房虽然不算太狭窄,但因为摆了顾见樱的书桌和几样做点心的物件,所以还是有些绊脚的。傅令辰看着顾见樱住在这样的地方,心里又生了几分不忍。他默默叹了一口气,眼神幽长地回眸看了她一眼,这才跟着庄漪一道出门。
顾见樱心说倒也不必,反正这宅子她也不打算住多久了。
“姑娘的十二首夏荷赋写完没有?写完咱们赶紧睡吧。”灵雀早就把床榻收拾得干干净净了,甚至还熏了一点集市上卖得最便宜的甜梨香。
“嗯,你也别睡外间,跟我一道睡就好。这厢房不比正房,夜来风大着呢。”顾见樱说完漱了口,这会外头的灯也陆续熄了。
灵雀年幼好奇,很在乎正房的动静,一直竖着耳朵偷听。顾见樱这一天又是做点心又是写词,自然累得不行,沾了枕头竟然就睡着了。
这一觉黑甜,一直睡到了后半夜,一声男子的怒吼声忽然传入耳中,接着似乎有人摔门而去,其力气之大,竟连她所躺的拔步床都为之震动。顾见樱哪里还有困意,惊得霎时在床榻上坐了起来。“灵雀?怎么回事?外头怎么了?”
灵雀也正迷糊着,眨了半天眼睛才缓过来,愣愣道:“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我睡觉之前正房那边就不怎么不消停,先是傅令辰反复咒骂不止,甚至还摔了枕头花瓶之类的东西,偶尔还能听见庄漪劝两句。我听得不耐烦,便睡了。”
顾见樱听了这话,心里便渐渐有了个猜测。估摸着,昨日傅令辰是折腾了一晚上却也没有成事,故而心情郁闷,这才又是喊叫又是摔门的。“天也快亮了,我出去看看热闹,你再躺会。”
顾见樱把灵雀按回床榻上,自己披着褂子出了门。正房的门这会又关上了,傅令辰则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旁边站着衣衫齐整的赵氏和王妈妈。顾见樱一见这场景便明白了,这一夜赵氏压根就没睡,就等着在这安慰自己的儿子呢。再一细看,果然了,那赵氏和王妈妈的眼圈一个比一个青。
也真是难为她们了。顾见樱摇摇头暗自发笑,随后却又有一些念头猛然从心头跃起。她刚刚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和傅令辰成婚三年来,赵氏似乎很少提起帮傅令辰寻医问药的事。直到最近,才弄出一个庄漪来,说是给傅令辰治病。这么看,事情又有古怪,儿子有病,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想办法治呢?解释有两种,第一种便是赵氏亲自下的毒,或者说,赵氏知道是谁下的毒,但是没办法阻拦。至于这第二种嘛,便是赵氏知道这病无药可医,故而干脆放弃了。从现在看,第二种的可能性又不大。
这事越来越古怪了。顾见樱只恨自己手里银子不够,时间也不充裕,因此暂时不能抽出功夫来把事情查明白。她佯装浇花,慢慢往回廊的方向凑了凑。赵氏的声音顿时被清风捎过来。
“总之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老神仙说了,这补阳之事艰难,要久久相处才行。”到底是隐晦之事,赵氏的脸色也显得有些尴尬。
傅令辰的双肘撑着双膝,十根手指插进凌乱的发髻里,整个人窝得像一只鹌鹑一样,这会简直是油盐不进。“母亲让我静静!”
一句话,让赵氏的脸色更加难看。王妈妈好说歹说,总算是劝着赵氏先回了抱厦,随后又紧忙去厨房给一家人烘制朝食。顾见樱远远瞧着,只觉得那王妈妈困得都有些站不稳了,走起路来都有点踉跄。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顾见樱看完了热闹,心满意足地叫外头打零头的小孩去食肆里买了两碗阳春面回来,算作自己和灵雀的朝食。
热乎乎的面条很适合顺气,也很养胃。顾见樱吃饱了饭,心情就更好,于是打算出门去买些杏仁。谁能料想,刚才还坐在美人靠上的傅令辰竟然忽地冲她走了过来。
这男人果然是被折磨得够呛,这会眼角已经全是细细的血丝了,发髻也乱得像被一只手搅过一般。想想也是,有过希望后再绝望,可不是件最让人难受的事么。顾见樱生不出半点同情,只觉得活该。
“大好的日子,公子怎么不陪着新娘子,反倒来找我们姑娘了。”灵雀在旁笑眯眯地阴阳怪气。
若是以往,傅令辰早该不满。但这会,他满眼都是面前的顾见樱。甚至一开口,竟是从前一般的深情语气。
“樱儿,你抱抱我,好不好?”
18. 生财
顾见樱本想抿一口茶,还好没来得及,要不然这会已然呛着了。“咱们有话好好说,庄漪好歹看着呢,大喜的日子……”
她一迭声的劝诫被傅令辰打断,他红着眼,抿着唇,声音带着微微颤抖。“樱儿,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过。你抱抱我,咱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傅令辰的身上从前总带着淡淡的线香气息,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气息已然散尽。此时此刻顾见樱闻到的,是昨夜杯觥交错的浑浊酒气。她几乎是强忍着不适,继续与他交谈。“你喝醉了,昨晚又一夜没睡,这个时候我们聊什么都不合适。眼下是我要去送贡品的时候了,一旦去晚了,咱们一家都是掉脑袋的罪过。这是大事,你明白吧。”
他是满腔委屈来的,这会被泼了这么一大盆冷水,眼神顿时凉了不少。顾见樱要的就是他死心,趁机给灵雀使了个眼色,灵雀立刻拉着顾见樱出了门。“姑娘快些,时辰要来不及了。”
顾见樱哎了一声,余光瞧见傅令辰已然追上来,不过不要紧,因为赵氏已经出面阻拦了。“辰儿!”她一声呼唤拉住了他的脚步。
“母亲还想说什么?还嫌儿子受的罪不够多吗?”傅令辰看向赵氏的眼神没有半分晚辈的亲昵,反而尽是冷漠。
赵氏被这眼神看得心都凉了半截,好歹撑到顾见樱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继续道:“母亲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母亲何尝不心疼你呢。可既有了希望,就不要急于这一时。你多跟庄漪在一起,相信老神仙的话,你的病早晚都会好的。”
“母亲不必给我编这样的慌了。我已然想明白了,我的病是不会好的。至于庄漪,母亲非要让我与她来往,不过是怕我喜欢上顾见樱,所以想找个活泼可怜的女子,转移我的心意而已。母亲,我说得可对?”
赵氏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摆了摆手道:“不是这样的,绝不是这样的。母亲怎会害你呢。辰儿,你且等一等,等到乞巧节过后,他接我们去了御京城,一切就都好了。”
“去了御京城,也没人能治好我的病。母亲,我现在才知道,我并不喜欢庄漪。从前和她来往,不过是一时兴起。昨晚更是……总之,如今我才知道,我喜欢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顾见樱。”傅令辰吐句如钉,字字砸在赵氏的心上。
心疼,担忧,疲惫,这些神情在一瞬间化作乌有,赵氏的脸色变得冷漠而扭曲。“你是戏演得多了,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我分得清自己的心意。母亲,要不是因为你,我和樱儿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想好了,以后你愿意去御京城便去,我就守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我要守着她一辈子!母亲放心,傅家的秘密我一件都不会说出去,也不会让她说出去。”
赵氏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傅令辰。对于昨晚的事,其实她早有预料,她以为傅聆辰最多不过是伤心痛苦,却没想到他竟然因为此事对庄漪失去了兴趣,反而又惦记上顾见樱了。
“你……你……你疯了!”她指着他,手指剧烈地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王妈妈听着赵氏的气都喘不匀了,吓得脸色大变,赶紧伸手一边帮赵氏顺气一边劝说傅令辰。“公子胡说什么,御京城是多少人都盼着去的地方,你怎可说不去就不去呢。你这样说,老夫人还不伤心死了。何况这一切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公子你吗?”
“你以为你为了她留下,她便会高兴吗?傻孩子,你看不出吗?她早就变了心了,若不是和离之后一个人活不下去,你以为她还会在这个家里如此百般求全吗?”
“她变心还不是因为母亲你!若不是因为母亲,咱们这个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傅令辰扯着脖子大喊,根根青筋毕露,宛若笼中未曾降服的凶兽。
赵氏的脸彻底失了血色,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目眦欲裂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更不敢相信,自己辛辛苦苦为了傅家付出一切,到头来换回来的却是儿子的埋怨与厌恶。
“公子慎言。”王妈妈咬牙道:“不管怎样,您与老夫人才是一家人。而那顾氏,如今早就恨上公子了!”
“她纵使恨我,也是因爱而生恨。只要我努力挽回,她一定愿意与我重头开始。我们往后,便在流放地长相厮守,久久相伴。至于母亲,您去御京城享福便是了。”说罢这番话,傅令辰一抖衣袍,扭头阔步迈出了大门。
赵氏和王妈妈面面相觑地立在原地。
“这,这可如何是好?”赵氏几乎要以手撑在石桌上,才能勉强有些力气。王妈妈瞥了一眼始终寂静无声的正房,无奈道:“也不怪公子生气,这一个男人家,在床笫之事上无能,换谁谁也受不住啊。想来庄漪肯定还说了什么刺心的话,这才让公子又惦记起从前顾氏的好处来。”
“造孽啊!”赵氏痛苦地掩住脸,不知是在骂谁。
王妈妈叹了一口气,又劝道:“看样子,公子是决计不肯让顾氏一人留在流放地的。既如此,为今之计,只有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去御京城。到了御京城再……”
“也是庄漪不中用啊。”赵氏叹了一口气,又道:“顾氏是祸害,若真放她到了御京城,只怕到时候惹出的麻烦更大。我看不如在半路上动手,到时候就两边都安生了。”
王妈妈听不懂赵氏说的话,两边都安生了?为什么是两边?御京城那边难道也有谁惦记着顾见樱?
傅家还真是麻烦。
比起傅家,顾见樱如今更愿意来驿司府。毕竟每次过来都有钱拿,而且孟良固为人宽厚,还给献贡之人准备了不少瓜果点心,因此哪怕在这里排队,也不算什么遭罪的事。
只不过今天似乎跟从前有些不同,有几个人在呈送完贡品之后,又被叫到了一处房间单独问话。顾见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倒是发觉每个被问完走出来的人脸上全都喜孜孜的。
这么看来,是好事?她有点心动,正想着自己有没有这种机会,便听上首的孟良固唤到了她的名字。“顾小夫人,请随本官过来。”
“是。”顾见樱恭谨回礼,随后将手中贡品尽数上交给面前的驿卒,而后便立刻随着孟良固进了不远处的房间。房间里空无一人,却凉丝丝的,一解前厅的闷热。
“裴大人不在吗?”她打量了一圈,回头蹙眉看向孟良固。
裴既白进门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的场面,安静清凉的房间里站着一位身型曼妙的女子,她背对着自己,如墨长发挽起高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须臾她转身开口,语气清冽如泉,一双幽静眼眸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失落。
那一丝失落像是能勾紧人的心弦一般,让裴既白的脚步脚步莫名停滞了一瞬。不过很快,他便避过她的视线,淡淡对着身后的孟良固开口。“你办你的事,我听一听。”
孟良固道了句是,随后看向面前有些拘谨的顾见樱道:“顾小夫人不必紧张,此事说来也是好事。是这样,过些日子是太后寿辰,不仅远嫁蒙安的几位公主会回朝,更有不少外邦使者前来拜见。为此,皇宫里传来旨意,钦点了数样贡品,说要以翻倍之数献上。自然了,这银子也不会少给。旁人已从之前的一两,变成了如今的三两。这样一来,也算有些赚头。”
“那么,我与旁人不同?”顾见樱略显诧异。
“不错。”孟良固连连颔首,笑道:“说起小夫人的点心,当真是与众不同啊。味道好只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小夫人竟然能想到把诗词以草汁的方式印在点心上。如此一来,与其说小夫人献的是点心,倒不如说小夫人献的是首首名篇。这得了一盒点心的人,不但能吃到点心,还能把盒中的一首佳作据为己有,这样的贡品在流放地可是独一份的。”
“大人过誉了,民女拙作,实在不值得入眼。”顾见樱微微垂眸道。
孟良固呵呵一笑,摆手道:“这是哪里的话。顾小夫人的点心本官有幸也看过,其中以草汁印下的诗词仍能见出笔锋,可见夫人善书写。至于那遣词造句嘛,便更是不用提了,只怕连许多赶赴科考的男子也比不上啊。”
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顾见樱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然而没等她细想,孟良固已经继续开口:“正因小夫人的点心与众不同,所以本官才最后一个见小夫人。实不相瞒,御京城里如今文风盛行,人人皆以能做出传世名作为荣,可难保有些人……呵呵,总之,如今这些贵人们对您的点心十分欣赏,说句趋之若鹜也无不可。因此,您所得银钱也与旁人不同。若小夫人能做出翻倍之数,那么银子便可从之前的每月一两,变成每月五两。”
每月五两,也就意味着顾见樱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便能存够和离所用的银子了。这要是换做旁人,大概要欣喜若狂。但顾见樱却不这么觉得,御京城之人朝夕善变,今日能用自己,明日自然也能换了自己。所以这点银子,根本不够看。
她没有被眼前的利益迷惑,却也不可能拒绝御京城之人的抬举。所以此刻,她微微欠身,丽声答道:“民女不才,愿久久为御京城献犬马之劳。请大人放心,一旬过后,民女会以二倍之数献上点心,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孟良固彻底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这些流放地的百姓见了银子哪有不动心的,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拒绝。不过,这以翻倍之数呈送贡品,只怕也够累的。就以眼前的顾氏为例,这每旬要献十盒点心,也就意味着要写出十首诗词来,而且每首都不能重样,更不能有抄袭之举。这也实在不是容易之事。
这一点,顾见樱当然考虑到了。好在她从小到大积累的诗词歌赋不少,纵使之前给赵氏用了一些,却也没动婚前的那些文稿,所以一时半会是够用的。不过,谁都有江郎才尽的时候,这也是顾见樱急切地想多赚些银子的理由。她不光要和离,而且还要在和离之后过得很好。甚至还要查明真相,报复傅家。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银子。
顾见樱飞速思索,却不知站在一旁的孟良固也在默默望着她。几次与她打交道的经历告诉孟良固,这个女人一定又在打什么主意,而且很可能并非善事。
他可以佯装不知,可心底莫名按捺不住,于是忍不住开口道:“顾小夫人的话说尽了?”
顾见樱一愣,很快抬眸道:“民女的话说尽了。”
孟良固不信,还想确定一下,于是继续问道:“顾小夫人没有别的要求或者想法了?”
顾见樱闻言稍作沉吟,很快嫣然道:“原本是没有的,不过既然大人这么问了,那民女也不好推却,就斗胆向大人说一说我的打算吧。”
孟良固:“……”就不该问。
这一招以退为进被裴既白看在眼里,他的眼眸中便多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孟良固是他手下的第一谋士,如今却中了她的小圈套。
“好吧,有什么要求,顾小夫人直说便是。”谁让御京城的那些贵人如此吹捧她的点心呢。
“也谈不上是什么要求,倒更像是一桩买卖。不知裴大人可记得,民女之前便说过,想让大人借运送贡品之机,将民女所做的点心送到御京城售卖,一份之价,可达数两银子。此利丰厚,民女愿将其十中之八的利钱献于大人,以表民女孝心。”
兜兜转转,事情看上去是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但实则双方都知道,此时此刻再谈这些事,与之前有了很大的区别。那就是顾见樱真的有了站在这里,与他们商量的资格。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只能被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后,素来长袖善舞的孟良固罕见地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将视线投向裴既白。自进门以来,这个男人始终没有开口,更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他坐在偌大的紫檀方桌前,手中握着一根玉色狼毫,几是不作犹豫地疾书于纸。
这一份漠不关心,便是最直接的态度了。孟良固心中明白,转头看向顾见樱,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委婉劝道:“顾小夫人若是缺银子,在贡品上多下功夫便是。虽说赏钱就这么多,但我和裴大人一定不会让小夫人吃亏,只要夫人开口,银子之事我一定再想办法。至于这买卖一事嘛,您还是莫再提了。”
顾见樱知道此事并不是易事,当下心中也不失落,只是诚恳地跪下来,轻启朱唇道:“民女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故而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提出此请求,并不是一时冲动。此事在民女看来,不管是对驿司大人,还是对孟大人,都是一件稳赚银子的买卖。可二位大人却并不赞同,那么就一定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民女想斗胆问一问此事最大的阻碍到底是什么。问过之后,不管答案如何,民女都善罢甘休了。”
她之所以问得如此诚恳,说白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跟裴既白对话。孟良固摆明了是做不了主的。
果然,此话落地,孟良固再次把视线投向了裴既白。裴既白面前的桌案上躺着一张宣纸,若是凑近了便能看出,他的字迹筋骨刚强,绝非朝夕可以练成。
此刻,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翻动,将狼毫搁在了笔架上,淡淡一笑。“顾氏说得有理,良固,做事不必遮遮掩掩。”
“是。”孟良固稍显意外,随后很快答应了,缓声道:“事情是这样的,之前也有些流放地之人借驿司或旁人之手在御京城开过饮食一类的铺子。大概有那么三家吧,第一家是卖米酒,酒是好酒,可水是流放地的水。有人吃醉了酒,便说是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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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二去嘛,就传开了,人人都说流放地的水不干净,于是这酒自然就卖不出去了。”
“第二家呢知道了这事,便不卖酒了,卖得是鲜肉大包。包子的确美味,价格也不贵,可就是没人买,因为啊,御京城的人嫌这东西太便宜了,买了回去丢面子,谁吃这么便宜的东西,还是流放地的人做的。于是这铺子就又不成了。第三家卖得是蟹酿橙,价格倒是不低了,可此物无法保存,在流放地做好了,运送便会变形。在御京城做就更不现实,这流放地的人是进不了御京城的。一来二去,自然铺子又撑不住了。所以,顾小夫人,嗯?顾小夫人为何发笑啊?”
顾见樱的确是笑了,因为她发现了很关键的一点。
裴既白显然也反应过来了,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孟良固一眼,却并未说什么。
“民女之所以笑,是因为大人知道得太细致了。那么,大人怎会知道得这么细致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大人打探过类似的事。那么又为何会打探。很显然,这说明大人的的确确动过在御京城开一间铺子的念头。所以,民女现在很安心。既然大人有此念头,那么至少我们的初衷是一致的。现在要解决的,便是眼前的这些阻碍。”
“这……”孟良固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女子的确很难对付。他干巴巴笑了笑,算是默认了顾见樱的猜测。
顾见樱见状愈发稳当,笑眯眯道:“首先,我售卖的点心用牛乳而不用水,其次一份售价定在十两,不会太过低廉。最后,我愿意把秘方献给大人,由大人在御京城安排制作之人。而民女,只需要完成点心上头的诗词即刻。如此一来,我们只需要运送几份文稿便可以了。”
顾见樱的卖点从来不是点心,而是上头的诗词。她在写这些的时候刻意规避了女子常用的婉转诗风,时而豪放,时而旷达,风格多变,从不重复。这才是她真正的秘方,也是所有人都夺不去的秘方。
此言一出,孟良固顿时眼前一亮。“这样的话,你能保证制作之人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点心?”
“自然能,民女会将所有步骤一一写明。如若实在不会,我们可以在铺子开门之前多番尝试,直至味道完全一致。”
顾见樱的声音清澈叮咚,让原本就清凉的房间更显得舒适宜人。孟良固不甘心,紧接着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可小妇人皆是半点没有犹豫,几乎对答如流。
孟良固的神色越来越郑重,因为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是被利益牵着鼻子走,而是招招步步都做了仔细的打算。
想明白这一点,他蹙眉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样的话,顾小夫人想要几几分成呢?”
“民女不敢贪心,诚如方才所说,只要二八分成便好。民女占十中之二,剩余的十中之八,尽数孝顺驿司府,以报答驿司大人提携之恩。”
“本官可从未提携过你。”裴既白毫不犹豫地把她的话扫回去。
顾见樱也不心灰,只是淡淡一笑。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已经有门路了。
“你且回去吧。此事干系重大,本官要与驿司大人好好商议一番才好。”孟良固不敢擅专,又提醒道:“贡品之事要照旧做下去,不可有失。”
“是,民女一定倾尽全力。”顾见樱朗声作答,语气格外令人安心。
眼瞧着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裴既白终于抬眸淡淡望了她一眼。那白衣纤腰的背影配上外头风姿摇曳的梅树,实在是一幅绝妙的水墨画。
“大人。”孟良固急不可待地转过身,谨慎道:“大人一直想在流放地开一间铺子,可绸缎庄、首饰铺大多只能吸引女客,唯有这点心一类的食肆,男女都可走动。大人,这顾小夫人的提议不是正对您的计划吗?要不然,咱们顺势?”
裴既白懒懒扫了他一眼,语气清冽敲打道:“凡事要往前看。你可曾想过后果?”
“后果?”孟良固不明白。
裴既白微一顿笔,抬眸道:“御京城之人素来不喜吃流放地的东西,那为何她的贡品却如此风靡呢?”
“这是因为每一盒点心就是一首诗词,我们在进贡之时就打过包票,说此诗词亦是贡品,得贡之人可任意改用或据为己用。”孟良固毫不犹豫回答道。
“这就是了。”裴既白轻声道:“一旦她假借点心售卖诗词的知情人多了,那么大家就会开始怀疑彼此的诗作到底是真是假。如此一来,以御京城之人的手腕,很快便被让铺子关门为安。”
一句话,戳得孟良固浑身一凛。他一向自视聪明,可在裴既白面前,这份聪明却往往显得很愚蠢。
“大人走一步而想十步,卑职望尘莫及。”孟良固一脸诚恳认错,又道:“既如此,那卑职稍候便去告知顾小夫人,此事即刻作罢,再不要提起。”
他本以为此话会换来肯定的回答,没想到裴既白却唇角轻挑,懒懒道:“你给了人家希望?此刻又要亲自断人财路,岂不是欺人太甚么?”
“这?大人,卑职不太明白。”
看着满脸费解的孟良固,裴既白却莫名想起了上次那双镶了玉的靴子。靴子是寻常的,可镶玉之处的针脚格外细密,几可称之为精工。
如此,他默默想了许久,到底还是漫声道:“既已说好分成,你便尽心筹备开业事宜吧。我在御京城亟需布置消息网,此事已是等不得了。”
“那么,一旦大人所说的后果发生,我们又该如何是好呢?”
“那你就只能寄希望于你的这位合伙之人还有别的生财之道了——好在,看上去她还不算太蠢。”
何止是不蠢,简直是狡猾,而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孟良固心里有了底,连声不迭地应了。“卑职明白了,在御京城开铺子本就多舛,顾氏聪慧,或许真能随机应变。既如此,卑职会尽快选好糕饼铺的位置,再与顾小夫人一道商讨其中的细节。”
“唔。”裴既白随手抚摸着书案上一只麒麟玉兽的头,凤眸微敛。“你们出去商量便是,不要把人带回驿司府了。本官,很不喜欢看见这个女人。”
听见这话,孟良固忍不住愣了愣。他是了解裴既白的,这个男人心思内敛,从来不会轻易表达对某个人的喜恶。这,倒是第一次。
“是,卑职往后会与顾小夫人去外头的茶舍见面。”孟良固再拜,随后脚步轻挪,慢慢往外走去。直到,他整个人几乎已经退到门槛处,却骤然听得沉默许久的裴既白又开了口。
“对了。”
孟良固闻言顿时竖耳,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指令。不想男人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上次你说,傅令辰是她的什么人?”
“?”孟良固惊讶抬眸。
19. 来信
顾见樱回到傅家的时候,心情尚有些忐忑。没想到还没等在房间里坐稳,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顾小夫人是住在这里吗?”
灵雀一怔,很快掀开门帘让顾见樱出门。二人便在院里看见了一位身穿草绿百褶裙的少女,少女星眸闪烁,活泼俏美。此刻她莞尔一笑,福了福道:“我是来给小夫人送人的。孟大人说了,小夫人接下来要做的事至关重要,故而要对您的安危负责。所以驿司府给您派了两位护卫过来,二人会昼夜轮班守在傅家。”
竟然还派了护卫?顾见樱一脸惊讶地向山枝身后看去,果然看见两个魁梧高大又模样周正的护卫站在那,二人目光笃定,一看就是信得过的人。
灵雀的欢喜是显而易见的。傅家不安生,一个两个全都虎视眈眈,如今有了这两位护卫的保护,姑娘就不用昼夜悬心了。
“孟大人照拂之恩,民女实难报答。”顾见樱轻声说着,真诚地拉了山枝的手。“回去一定帮我好好谢谢孟大人。眼下我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一些点心,你帮我带回去,好不好?”
“驿司大人曾说过,这人嘛,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所以我看你也不用谢他,他才不会平白这么好心呢。”山枝不以为意地撇着嘴道。
顾见樱被逗得笑了笑,心里也愈发安定了。
“这么说,驿司大人是同意让姑娘把点心送到御京城卖了?”送走山枝,灵雀忙不迭问。
顾见樱慢慢倒了一杯茶水,点了点头道:“护卫都送来了,估计此事十有八九是定下来了。如此看来,驿司府的确早有开铺子的打算,而且对此事极为重视。若不然,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地派两位护卫过来守着我。”
“姑娘觉得,驿司府是图钱吗?”
“不太像,应该是更要紧的事。”顾见樱摇摇头,唇畔勾起一抹淡然笑意。“其实与驿司府合作,何尝不是与虎谋皮呢?可眼下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哪怕明知他们的目的不这么简单,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毕竟,白花花的银子是真的。灵雀,那才是我们后半生真正的指望呢。”
“可是姑娘答应他们把秘方交出去。这样的话,他们不是随时都能够换人了吗?”灵雀在顾见樱对面坐下来,看着顾见樱愈发明睿的双眸,不解问道。
“秘方从来就不是秘密。自从永昼墙建起来那一天开始,流放地就注定要成为御京城的附庸,奴隶。所以对于流放地所有值钱的产物、珍方,御京城都有备档。而这些年来,之所以御京城对我们顾家的秘方没有兴趣,就是因为人家压根不把这些放在眼里。或者说,诚如孟良固所说,人家看不上流放地的饮食之物。”
“那……”
“那我们能靠的,只有这里。”顾见樱点了点头自己的太阳穴。“我们头脑中的一切,才是御京城的人永远都夺不去的秘方。所以灵雀,他们不会换人的,因为我的诗词写得还算不错。现在想想,赵氏为什么会选中我呢?她们本不是辰州之人,来了之后便托媒人找到了我父亲,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一场浩大的阴谋就已经开始了。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年她和傅令辰一直在想办法搜集我的诗词歌赋,也是在偷偷供御京城的某个人使用。由此也可以看出,我的作品哪怕是拿到了御京城,也是能占据一席之地的。所以灵雀,你别担心,我有把握,让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换人。”
越过顾见樱瘦弱的身体,灵雀看见的是后头书桌上厚厚的文稿和两三根燃掉大半的蜡烛。若是没记错,那蜡烛是她昨日下午刚刚点上的。视线收回,她看见的顾见樱眼底的一片淡青和愈发分明的棱角。
大约是看出了灵雀眼中的心疼,顾见樱很快站起身,眉眼弯弯道:“好了,也快到用夕食的时候了,你想做就做,不想做便花银子去买。顺道给我买一本大周律回来。唔,我觉得宅子你也可以先看看了。打听打听价钱,看看我们过几个月才能买得起?”
买?买宅子?过几个月就能买?灵雀的眼睛都瞪大了不少。这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走出门,两个护卫插蜡烛似的站在那,旁边竟然还有一个黑着脸的傅令辰。他显然是刚回府,然后便被赵氏告知府里多了两个来自驿司府的护卫。要说裴既白的名气是真的大,以至于赵氏看着那两个护卫就觉得心慌,恨不得绕路走。山枝也很聪明,临走的时候跟傅家人交待了两句,并没有提起开铺子的事,只说是顾见樱的贡品做得好,所以不容有失。
与此同时,正房门口,庄漪搬了绣墩坐着,视线同样落在那两个护卫身上。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顾见樱走的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路。刚开始她觉得这条路挺没意思的,无非就是给御京城的人上贡嘛。可此刻,看着那两个护卫威风八面地站在那,她心里竟然多多少少有些羡慕。
“您别看了,该用夕食了。”王妈妈圆润的身影挡住了庄漪的视线。庄漪答应了一声,收回视线,问王妈妈做了什么。
“有山野菜拌兔子肉,您尝尝。”王妈妈说着,瞥了一眼顾见樱的方向,“别看那边威风,手里没什么银子。我刚眼瞧着灵雀那丫头炒了两道绿油油,压根没荤腥。”
“我知道。”庄漪起身伸了伸懒腰,瞧见傅令辰就要与那两个护卫吵起来了,才蹙起两条秀眉,抿嘴道:“王妈妈,你说男人的心是不是都挺大的,能装下好几个女人。”
王妈妈见庄漪好奇大过嫉妒,只以为是她年纪小,心性单纯,于是安心劝道:“你既已嫁给了公子,就不能这么听之任之。那顾见樱如今根本就算不上傅家人,不过是和离不了,在这硬撑着过日子。你和她不一样,老夫人看重你,公子对你也不错。你使使劲,便把那顾见樱从公子的心里挤出去了,以后自然有多少福气都是你一个人的。公子是身子不妥,有些事……可你别忘了,老夫人是保证过,要带你去御京城的。”
“没错。”庄漪果然听劝,闻言笑了笑,顶着饱满雪白的脸庞道:“那我这就去把表哥拉走。王妈妈辛苦你在正房给我和表哥单独摆饭吧,多夹点兔子肉。”
“啊……这……”
“不是王妈妈教我好好跟表哥培养感情吗?”庄漪抬眸反问。
王妈妈被怼得无话可说,于是只能干巴巴笑了笑,随后点头。“那我去给你摆饭。你过去叫公子便是了。”
庄漪嗯了一声,大踏步地奔着傅令辰走过去,徒留王妈妈满脸哀怨地嘀咕着为数不多的兔子肉。这会,那两个护卫虽然没动手,但手中的佩剑已然交叉挡在傅令辰面前。平时看起来傅令辰也挺高大的,可这会被两名护卫一比,还是稍稍显得有些羸弱。
傅令辰倒也不敢和驿司府的人较劲,只能一脸心痛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呼唤顾见樱的名字。“樱儿,你已经好几日未曾与我说话了。我今日实在心中不爽,你让我见一见,可好?”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傅令辰面皮有些涨红,语气也更急迫。“樱儿,我为了你已经和母亲撕破脸了。你放心,以后你们再有争执,我一定向着你。我也再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樱儿,你让我进门吧。此二人你想留下便留下,往后让他们护着你我也好。”
房里仍没有回答,倒有淡淡一声冷笑。甚至就连面前的这两位不苟言笑的护卫,这会都用略显鄙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傅令辰更加挂不住脸,正要继续说什么,便听身后传来了一句娇娇软软的表哥。他一回头,瞧见的是杏眸闪烁,略显局促的庄漪。她仍和初识之时一般,模样娇嫩可人,有一种单纯无辜任人欺负的可怜感。
傅令辰叹了一口气,到底冷不下脸,柔声道:“咱们两个……我现在满心都是樱儿,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对。”其实他也说不出自己是怎么回事,总之那天晚上意识到庄漪无法治好自己的病后,对她的兴趣就不那么浓了。反倒是因为受了挫折,所以愈发怀念从前跟顾见樱你侬我侬的日子。
“没事的,表哥。”庄漪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轻轻道:“我只是怕你饿而已,我知道你最近要多哄着表嫂,我不要紧的。只是你再忙,也得吃点东西吧。食肆那边的事也不少,新掌柜虽在,可咱们傅家却还是要靠你操持。表哥,你一定不要委屈自己啊。”
这话说得傅令辰有些安慰。其实他确实累了,因为食肆那边上来的银子远远比不过从前宋不槐在的时候,所以他现在每日不是要与新掌柜商量对策,便是去别的铺子钻研学习,自然很是辛苦。他瞥了一眼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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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的房门,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还是你心里有我,走吧,我们去用夕食。”
庄漪软软道了一声好,随后拉着傅令辰进了正房。烧得软烂的兔肉入口生香,再配上庄漪的大哥前两天捎来的梅子酒,傅令辰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再看庄漪,她碗里只放着沾了肉汤的野菜,至于兔肉压根一口没动。他心里不太舒服,动了动唇,关心道:“你大哥的腿伤快好了吧。”
“嗯,大哥因伤错过我的婚事,心里一直很挂念。说过两天就要来看看。表哥,我不是贪财的人,但确实眼下这局面,恐怕不能让我哥放心。要不,你在铺子那边想办法凑些银子出来,我好好招待哥哥,也是全了我们兄妹之情。”
“这……你没跟母亲说?”傅令辰抬眸问。
“那不一样,表哥是我夫君,是自己人。”庄漪用很家常的语气说着。傅令辰却为之微微一震,像这样亲热的夫妻之语,他实在很久都没听过了。看着温柔的庄漪,他这些日子略显煎熬的心又多了些依恋。大男子气概油然而生,他点点头,将兔肉给庄漪夹了一块。“好,我给你凑银子,一定不会让你在哥哥面前丢脸。”
“表哥真好。”庄漪因醉酒而有些温热的脸慢慢贴在傅令辰的胸膛上,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傅家不过是一进的院子,因此没什么能藏住的事。几日过后,灵雀便跟顾见樱念叨起了傅令辰最近一直在给庄漪弄银子的事。“这些日子傅令辰对姑娘如此深情,我真以为他是转了性呢,没想到这才几天啊,就又跟庄氏好了。”
听见这话,顾见樱倒是不在意。“傅令辰一向是情绪多变的人,大约是发觉庄氏于自己治病无用,便又想跟我和好。可我不答应,他在我这碰了壁,自然只能到庄氏那个温柔乡去了。”
“赵氏都气坏了,我听她跟王妈妈念叨好几回了,说家里本就指望着铺子上来的银子。如今好不容易赚了点,傅令辰却都贴补给庄家了,害得她每日量油打醋都得犹豫再三。”
说着话,灵雀活灵活现地学着赵氏的语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生了个儿子就知道围着女人转。”
“如此看来,庄漪来傅家也不是白来的,我倒是小瞧她了,之前白跟她说了那么些话。”顾见樱说着,撂下手中的狼毫,又晃了晃纤细的手腕。
灵雀见状,赶紧取了一个药草包轻轻替她敷上,嘴里又道:“姑娘是好心,可庄漪要真是那么有心机,您也是白说的。那银子的事,姑娘要不要管啊?说回来,那毕竟是咱们的顾家食肆赚回来的银子,就这么便宜傅令辰和庄漪了?”
“你前几日去找宋掌柜,他怎么说?”
灵雀稍稍沉吟,开口道:“宋掌柜说,傅公子新找的那位掌柜胆气极壮,这才多少日子,竟然把铺子里用惯的老伙夫和小跑堂都换了,美其名曰是俭省开销,可实际上用的都是他自己家的亲戚。而且铺子里的菜色也跟从前不同了,以前咱们是中而精,如今是量大价廉……至于为什么价廉嘛,据说是新掌柜亲自管采买,每回都是快中午的时候去买菜,这样一来菜自然便宜,可也不新鲜呐。宋掌柜说,这样下去,估计铺子只是一时红火,早晚要坏了招牌。”
“傅令辰不懂经营,能被如此蒙骗也不奇怪。”顾见樱说着,心念忽然一动。于是手指轻勾,在灵雀耳畔低语起来。
“这样能成吗?”灵雀听完顾见樱的话,多少有些犹豫。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既然把伙夫都换了,便说明他并不在意这铺子能否红火,只是一味地想往怀里搂银子。既然这样,就是咱们的绝佳机会。你让宋掌柜去办吧,他会办好的。”顾见樱倒是很有信心。
“好,我明白了。信姑娘的,不会错。”灵雀点点头,随即又道:“对了姑娘,大周律买回来了,姜家也来人了,说是照晴姑娘特意给您捎了信呢。”
顾见樱闻言神色顿时开朗起来,又草草浣了浣手,便拆开硬茧去看。本以为会瞧见三四页细密的小字,毕竟姜照晴素来是小话痨,可事实恰恰相反,硬茧中的信笺干干净净,唯有最中间匆匆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是“别来御京城。”第二行是“别来御京城。”第三行还是“别来御京城。”
20. 黑影
这出乎意料的三句话让顾见樱当时便愣住了。照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忽然给自己写下了这样的三句话呢?难道是,吃了什么苦头?或者是,受了什么大罪?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欢喜已是荡然无存,连身型都有些不稳,手指略松,那信笺便蝴蝶似的飘落在地上,显得伶仃无助。
“姑娘?”
顾见樱摆摆手,心头骤然想起前几日她去姜家的场面……
“难得你还记挂着,呵呵,去了御京城,什么好日子没有。你瞧,这是照晴前两日让人捎回来的五匹缎子,还真别说,咱们辰州真没有这么好的料子和绣工。还有那火腿肉,盐水鸭,都是整只整只地往家里捎。我正想着给你也送去,正好你来了。”姜母坐在榻边,细数着这些日子姜照晴送回来的东西,眉梢皆是安慰。
顾见樱嗯了一声,迫不及待追问:“那照晴可有信笺送回来?信里有没有说她好不好?”她不在意吃喝荣华,更在意姜照晴开不开心,快不快活。
姜家大哥在旁呵呵摇头:“我妹妹肯定是被御京城的富贵迷花了眼了,现在根本顾不上咱们,偶尔写信过来也只有匆匆两句,便说什么要去隔壁华娘家饮酒,要么就是去看人簪花。”
“这是好事。”姜家二哥正忙着晾晒豆角干,这会闷头说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是不是好事顾见樱不知道,但以她对姜照晴的了解,这件事很不对劲。因为姜照晴素来是话多的人,少时跟自己吵了架,光是赔礼求和的话就能写上七八张纸,更别提平素跟别人的一些来往了。
她心里觉得不安,可姜家人脸上都是笑脸,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么,杨明娇如何?”
“说起这事我也觉得照晴命好,前些日子,那杨明娇已经改嫁了,据说是嫁了个小官,性子也收敛不少。住的地方也远,和照晴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光是马车就得几十个时辰。”姜父话不多,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与此同时,他手上动作也利落,这会已经给顾见樱包上了一个大火腿。
“可不是么。原本我还愁得不行,一个劲地催你姜大叔出去打听。好在那弯眼四是个机灵的,收了咱们的银子,倒真是办事。主动便把消息送过来了。”
“弯眼四?”顾见樱心念一动。
“对,弯眼四。本家姓陈,因行四,又生了一对月牙眼,故而有此名号。我爹的消息都是从他打听来的,他是咱们辰州有名的驿卒,消息灵通得很。就连照晴这门亲事,也是他帮忙筹谋来的。”
思绪收回,顾见樱心中重重一沉。“坏了,怕是我耽误了要紧事。灵雀,快把两位护卫大哥都让进来,我要请他们喝茶。”
虽是值守,但两位护卫也不傻,谁都知道在流放地献贡品的人多了,可被驿司府亲自派护卫保护的,顾见樱可是头一份。两个人都猜测顾见樱身份不一般,于是对她份外客气。甚至此刻听她打听弯眼四,两个人也是毫不犹豫地竹筒倒豆子。
“我们是护卫,与驿卒其实来往不多。不过这弯眼四机灵,会来事,对他还是有印象的。他大概是三年前被一位老驿卒带进来的,说是在御京城也认识几位贵人。故而除了做驿卒,也干一些传递消息的事。”
“嗯,我对他也是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住在椒南巷。”
“唔,说起传信的事,倒还有几句传闻。据说这弯眼四之前似乎帮亥州几户人家嫁过姑娘,且全都嫁到御京城去了。据说那几位姑娘是享尽了人间富贵啊,不过,要说这人命天定呢,那几位姑娘活得并不久,有两个病死了,一个难产死了。因着这些事,大伙都说,流放地的人不配去享御京城的福。不过,这都是亥州的事了,在咱们辰州可没听说过他当掮客的事。”
“估摸着也是瞎编的吧。他哪有那本事,还能把流放地的女人送到御京城去?最多是帮忙送送信罢了。”
两个护卫喝着茶,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有关弯眼四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顾见樱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一直认认真真地听着。直到二人实在什么都想不出了,她才笑了笑道:“多谢两位大哥了。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椒南巷那边都是大二进的宅子吧。这……弯眼四做了三年驿卒,便能买得起这么贵的宅子,可见驿卒每月所赚不少啊。”
“呵呵,姑娘玩笑了,驿卒没有拳脚,比不得护卫,他们只能搬搬贡品,所以其实月银不多,只能勉强养家罢了。”
“那么,传递消息很赚钱?”顾见樱追问。
“那也不是。咱们流放地有几个人能攀上御京城的高枝啊。纵有亲戚,人家也未必愿意与我们来往。故而赚不了什么钱。要是赚钱,那岂不是我们都挤破脑袋了。”
顾见樱明白了,淡淡笑笑,不再开口。两个护卫也醒过味来了,是啊,既然驿卒不赚钱,传递消息也不赚钱,那弯眼四到底凭什么买的宅子?难道是家中有钱?那也不对啊,家中有钱的话,就不会出来做驿卒了。
如此看来,他这银子或许来路不正啊。两名护卫想明白这一点,彼此顿时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意思很明显,都想说,这顾小夫人当真有几分厉害,竟然从三言两语里就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姑娘觉得弯眼四不对劲?”灵雀送走了两名护卫,回来便瞧见顾见樱已经在换出门的衣裳了。
“是啊,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收了银子办妥了事也就罢了,怎么又会主动去查杨明娇之事呢?难道真是为了让姜家安心?还是说,他在故意遮掩些什么?不管怎么样,为了照晴,这个弯眼四我一定要去会一会。”
灵雀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声道:“姑娘跟从前真的不一样了。从前的姑娘固然活得滋润,可我总觉得姑娘像活在雾里似的。如今,姑娘有自己的奔头,也有本事帮自己身边之人争一争,搏一搏。这日子虽然没那么安稳,但却很鲜活。”
鲜活,这个词在流放地似乎很少有人用。但顾见樱很喜欢。她看着铜镜当中那个稍显瘦弱却眼眸明亮的自己,唇角轻轻勾起。——希望照晴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也如此鲜活。希望一切,都是自己多心了。
顾见樱并非鲁莽之人。故而,在去见弯眼四之前,她先去了一趟驿司府。好巧不巧,裴既白和孟良固二人都去了御京城,她甚至连山枝都没见到。
想到姜照晴迫切的语气,顾见樱瞥了一眼青金色的匾额,转瞬下定决心。“不等了,我们直接去找弯眼四。”
“要不我把姜家大哥找来?他应该会来吧。”
顾见樱走在通往椒南巷的长街上,摇头道:“照晴给我的信笺,你先给姜家人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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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吧。他们怎么说?”
这话一问,灵雀顿时不吭声了。姜家人挨个看了,大伙却都说姜照晴是在跟顾见樱开玩笑,竟然一个都不信顾见樱的担忧。“我就不明白了,照晴从前可是姜家的掌上明珠啊,怎么他们一个两个,现在全都变得这么冷漠了呢?”
“不是变得冷漠,而是太相信御京城了。灵雀,姜家不是顾家,从多少年前开始,姜家就盼着家里能有一个人去御京城,过上享福的日子。可惜,姜大哥和姜二哥都不是读书的材料,只有照晴……所以,对姜家而言,他们哪怕此刻心中有一些担忧,却也不愿意承认。因为,御京城是他们的梦。如今梦圆了,怎么舍得醒呢。”
顾见樱的话混杂在长街摊贩时有时无的叫卖声中,愈发显得流放地的人情凄冷可怜。好在走到椒南巷,似乎场景热闹了一些,红墙砖的阔气门楼撑起几分富贵,门上一对铜环也簇新透亮。
“叩门吧,我只是过来见见他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顾见樱随口劝了灵雀一句,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手腕轻抬。
然而,就在她正要扣响铜环的时候,原本透着光亮的门缝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宛如脖颈被扼住一般,顾见樱的心骤然一紧,随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沉重的撞击声。
“咚!”
“咚!”
“什么声音?”赵氏坐在床上向窗外看去,这会是三更天,外头黑得厉害,门前的两盏灯像是有些支撑不住似的,摇摇曳曳,光亮十分微弱。王妈妈与赵氏就隔了一座屏风,此刻听见声音,起身给赵氏递了一杯茶。“您睡吧,外头打雷下雨,闹得厉害,怕是大风吹掉了瓦片也说不准,明早我请人上房看看就是了。”
赵氏抿了一口温热茶水,慢慢嗯了一声,又问道:“辰儿睡在正房了?”
王妈妈答了一句是,赵氏才彻底安了心,翻个身继续睡熟了。此刻的她根本想不到,方才那道沉沉声响,压根不是瓦片掉落,而是有人趁机推开了顾见樱的窗。
因着白日在弯眼四家中纠缠许久,所以顾见樱十分疲累,天刚擦黑的时候便已睡熟了。——灵雀则去了宋掌柜家中,宋掌柜出了远门,她是过去跟宋掌柜的夫人尤氏作伴的。
此刻房内声音一响,顾见樱便觉察到了。可那人动作极快,还没等她往床榻的一角躲去,便已几步奔到床榻边。
“咔嚓。”惊雷闪过,瞬间亮如白昼。顾见樱借此看见了那人的脸,好凶的一张脸!他眉骨带疤,怒目圆瞪,举刀的一瞬死死咬着牙,下一息就要冲着顾见樱的面门劈来!
顾见樱慌得手脚有些软,勉强借着床柱往旁边躲了躲。房内一瞬间又黑了,她看不见对方,只能感受到一道极其高大的身影把整个床榻都笼罩住了,也死死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动弹不得,在风号雨吼的嘈杂声里感受着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紧,越来越沉。
“到上路的时辰咯。”男人阴狠而冷漠地开腔,似乎歪了歪脖颈,随后狞笑两声,借着下一瞬的惊雷举刀,然后对着床榻上香肩半露的少女狠狠刺去。
“啊!”
细长的尖叫声湮没在一声惊雷中——顾见樱死死闭上双眼,不知下一刻到来的是钻心之痛还是更可怕的事。似乎窗先被吹开了,冰凉窸窣的雨先落在了她的脸上,身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