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婚龙傲天强取豪夺了》
1. 美貌云郎
三月姑苏,桃源镇,粉白烟雾渺渺如海,江南杏桃灼灼怒放。
飒——
破空之声陡然响起,一道诡谲影子叼着襁褓,跃上屋檐!
硌硌几声脆响,此物筋骨扭转,竟然保持仰面的姿势,四肢点地,急速爬行起来,哗啦啦惊掉成片的瓦砾。
婴孩的嘹亮哭声逐渐衰弱。
怕是不等邪祟一口吞掉,刚足月的小家伙就快一命呜呼了。
“啊!!!”
“孩子…!我的孩子——!”
“有没有哪路英雄大侠能帮帮我们!?草民愿以命相答!”
妇人踉跄摔倒,顿时头破血流,想要再爬起来,可厉鬼恐怖,丧子之痛将成定局。
她腿软神恍,仍不住膝行,哀叫着祈求神仙降世,救她孩儿。
街道两旁寂静无声,连平时叫得最厉害的武馆都门户紧闭,唯恐自家孩子叫这噬婴鬼叼了去。
角落奔出来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年迈乞人,摁住发狂的汉子,叫嚷起来:“别追了、别追了!邪祟凶残,再追下去怕是连你们也——”
“孽畜敢尔!”
忽听一声清亮十足的呼喝,比声音更快的是手中长剑,铮一声钉在噬婴鬼前方,碎瓦飞溅!
喝声未落,头顶上空的影子如燕儿一般凌空掠去。
三人齐齐仰头,脸上悲戚神色尚未褪去便呆住了。
他们压根没看清此人相貌身形。
只觉一大团淡妃色薄雾经过,留下一阵极好闻的香气。
神仙…神仙当真降世了!?
电光火石间,那“神仙”已与噬婴鬼缠斗起来,只消一眼,便知那飘逸的身法绝不是下界侠士散修可比。
一队人马紧随其后而来,搀起狼狈的夫妻。
他们身着通体雪色、鎏金滚边的弟子服,稚气未脱,但因清修的缘故,格外仙风道骨。
“二位莫怕,有云师兄在,令公子定当安然无虞。”
云宝宴远远听见,孔雀尾巴都快抖开了。
他第一次带队下山,都是十二三岁的师弟师妹,常对他眼冒星星,万般敬仰。
这不,此厢身法翩翩,那边滔滔不绝。
——“我们云师兄年芳二九,先天土灵根,万人无一,风华绝代!”
——“我们云师兄乃是掌门独子,鹤云门少主,出身不俗,武功盖世,天纵奇才!”
——“他自创的桃花飞叶最是美轮美奂!”
不过,最要紧的是救下孩子。
“噫。”他一见噬婴鬼仰着脸还能手脚并爬的样子就秀眉大皱,嫌恶地震剑,抬起下巴的样子颇为骄矜,“阁下的衣服和仪态都难看得紧……”
尖啸与利爪一并攻来。
“要我说,你该多瞧瞧我!”
佩环作响,这嚣张的小仙君已不在原地。
半空残余点点桃花,为灵力所结,散发辉光。正是让师弟妹们叹为观止的自创招数。
“好看吗?”
笑声自身后响起。
噬婴鬼不及反应,愤而回身,只见襁褓落入美人怀中,迅速罩上淡金结界,坚固如金钟。
云宝宴垂睫,悠了一下:“好孩子,不怕了。”
眼见仙君莅临,躲在屋里的镇民纷纷探出头看。
“想不到竟是桃源山上的少主,这下真是有救了!”
街巷传来阵阵喝彩,十八岁的云小公子听进心坎,美得不行,顿如小孔雀开屏,耗费灵力的招式如烟火大会一般,不要钱似的往外送。
哼哼……
好看吧?
他嘴角骄傲又甜蜜地翘起。
裁云刻雾,剑光如电!
顷刻间就把噬婴鬼耍得团团乱转,衣衫碎裂,露出丑陋充满脓包的皮肤。
恶鬼不知羞臊,只知进食。
见到嘴的佳肴叫他截胡,悔恨没有当着孩子父母的面立刻嚼碎,不由吼声如雷,全力朝云宝宴袭去!
这一下已有穷寇之相,猛恶无比,云宝宴同时横剑扫去,桃花眼猝然睁圆!
不好!
他的弱项是力气,如今单手抱孩子,另一臂自然无法用尽全力。
……闪不掉了!
小辈们大呼:“云师兄!”
本想硬生生用肩头捱下这一击,不料千钧一发时,噬婴鬼遍布脓疮的手臂抽筋般一顿!
云宝宴眉眼凛然。
——须臾,足矣。
黑血“刺——”的高高喷溅,一颗头颅飞向天际,咕噜噜,青面獠牙的丑陋脑袋猛落在地上,滚进人群。
百姓们惊呼着后退一圈:“……!”
单臂护紧孩子的翩跹少年郎还保持着单膝跪地,斩杀恶鬼的姿势,衣袍猎猎,英姿飒爽,令人叹为观止。
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人群中一个垂髫小儿跳起来拍手大叫。
“哇,好帅!”
偏开脸,努力装大侠的云宝宴抿起发颤的唇,跟酣睡的婴儿贴了贴,似是小动物互相贴蹭一下以作安慰。
……呜呜,好险!
“多谢仙君救我孩儿!”
甫一落地,夫妻接过孩子,激动下拜,膝盖没等碰地就让云宝宴剑柄托起:“二位不必如此。”
“行侠仗义,除歼扶弱,本就是修仙者该做的。”
小夫妻知晓委托修士是要出钱的,何况是救命之恩?
然而摸遍全身只有两个铜板,不由双双羞赧。
再定睛一看——
云宝宴的相貌堪称神姿玉骨,眉眼含情,极好脾气的样子。
与寻常修士不同,他气质华贵,更像世家公子。
一身衣料流光溢彩,定然价值连城,浑身更是珠光宝气,珐琅翡翠长命锁,窄袖轻罗双金钏。
腰带与佩剑简直说不出挂了多少稀奇事物。
难怪打起架来叮咚脆响,如溪水般动听。
人如明珠,剑气如虹。
……怎可能瞧上两个铜板?
女子忙道:“云仙君要是不嫌茶饭粗鄙……”
云宝宴早注意到夫妻俩衣服上的补丁,笑道:“眼下我要回山复命,将来若有机会,再去姊姊家蹭饭。”
他们门派需要辟谷,这群饿久了的猴崽子下山,个个撑圆了一圈,逮到吃的就没完。
怎好叨扰人家?
夫妻极是不好意思,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丈夫惊道:“这是什么?”
孩子襁褓里让人塞了一对金钏。
夫妻良久无言,泪雨潸然。
同时,暗处一个高挑修劲的男子转身离去。
他穿着鹤云门弟子服,宽肩窄腰,背影冷冽,与身段纤纤的云宝宴全然不同。
随手扔掉尚未发出的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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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小石子。
男人没入窄巷,飞檐走壁,如电如风,声音却冷硬似铁,轻嗤:“沽名钓誉逞英雄。”
墨铮玉今年二十,除鬼将近十年。
他与云宝宴同为掌门的亲传弟子,第一次知晓除邪祟也能如此骚包。
花叶阵阵,香风扑鼻,犹在眼前,
作为修习无情道之人,他向来看不惯这位师弟的风流少爷做派。
像只成天抖着尾巴的小孔雀,突然在学堂上开个屏,突然在女修们面前开个屏,突然跳到他跟前一边开屏一边说他好无趣。
想不到下了山,还要给恶鬼舞一曲,岂有此理?
要不是他偶然撞见,小孔雀怕是要瘸着膀子回去开屏了。
墨铮玉冷笑。
肩头的贯穿伤登时剧痛难当,这是他带几个高阶弟子除百年大妖幽蓝蝶时留下的,伤口还热乎着。
这么疼?
他受得住么?
墨铮玉回到客栈运息疗伤,脑中纷乱不止。
云家大少爷。
爹是掌门,娘是结界宗师,天生美貌无双,才十八岁就有不少仙门中人钟情于他,难怪做事如此肆意。
而他墨铮玉不过乞丐出身,从小就点了守宫砂,为他云宝宴守身如玉,作未婚夫婿。
虽说这是半真不假的传言。
但墨铮玉自诩一诺千金,这事便一定是真的。
“哼。云宝宴,你瞧我不起又如何?不过是强占的夫婿,毫无真情,你这娇纵顽劣的小孩终究输了一筹。”
思及至此,紊乱的灵力渐渐平复。
次日,墨铮玉去城中与委托人交接结束,正欲回山。
不料主路锣鼓喧天,人声沸反盈天。
“何事喧哗?”墨铮玉冷冷抬眼。
有人笑说:“难道是皇帝微服私访?看看去。”
反正时间还早,他们实力过人,任务还有三天期限就提前完成,雇马车慢悠悠回山便可。
不用风尘仆仆的御剑飞行。
“突然想到云小师弟的任务期限将至,怕是要火急火燎站在剑上被风吹了……”
几名弟子闲聊着行至大路,愈发步履维艰,险些没让这灯会般的热闹挤散了。
一扭头吓一跳,面色冷峻的墨铮玉竟也来了。
这位师兄性格孤高,向来不喜热闹,剑法又快到恐怖,他们自然不敢多搭话。
“哎,前排全是女修和女子!”高阶弟子说。
忽听得阵阵骏马嘶鸣传来,由远及近,一袭白衣如雪,潇洒驰来,高头大马上的小仙君长身玉立,眉眼如画,笑吟吟的。
桃花眼,一点痣,怒亦三分情。
不是云宝宴还能是谁?
数不清的鲜花果实一瞬间如雨般抛去,爱意缠绵,排山倒海。
“云郎——”
“云郎!!!”
姑娘们的尖叫几欲刺破耳膜,几名高阶弟子面露痛苦,捂着耳朵互相说:“哎哟,是云师弟!”
墨铮玉目睹一切,面色愈发难看。
……好你个貌美云郎。
可还记得、可还记得——!
不等想完,急火攻心,喉嗓间的铁锈腥甜几欲喷薄而出,闭目,叫他硬生生咽下。
再次抬眸,阴森森如鹰隼般盯住春风得意的小师弟。
或是说,他注定的妻。
2. 铮玉师兄
飞花满天,浓情翻涌,更有甚者,拿出云宝宴的画像央求他赐予墨宝。
这可把常年山上修行的鹤云门弟子看呆了。
“云郎——!”
一嗓子嘹亮如洪钟,就是尾音颤颤。
定睛一看,竟是一名耄耋老妪,几名修士被挤得东倒西歪,她跟随人潮追逐骏马,不住投掷果子。
“……这位老奶奶根骨奇佳,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更神奇的苗子还是咱们云师弟。”另一名弟子啧啧称奇,“能让八十老妪健步如飞,青春焕发,当年秦王要是有他在,何愁长生霸业不成?”
墨铮玉俊脸冷厉如刀,重重纱布包裹的伤口早已崩裂,渗出血而不自知。
他兀自压下腥甜,面色不改。
“你们云师弟?”
几人讪讪交换眼色,不再说下去。
…差点忘了,这二位才是掌教嫡传的亲师兄弟。
墨铮玉八岁拜师,自小在鹤云门长大,说是掌门云怀瑾的义子也不为过。如此说来,云、墨二人与亲兄弟无异。
不过有传言,兄弟阋墙。
掌门是个用贤不用亲的刚正性子,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位年少英才,谁又愿意叫谁压一头?
墨铮玉天资卓绝,风光霁月,素来是门派表率。
这次任务还为保护同门而受了重伤,一时更令人拜服,全然是如竹一般的正人君子。
而云宝宴虽是混世魔王的娇蛮性子,但亲和可爱,锋芒初现。
一时间,还真让人说不出他们谁更好。
就是不知当事人作何感想。
“好姐姐们,再会!”
花果与书信尽数吸入灵器锦囊,值钱的物件却自动飘回主人掌心。
姑娘们惊呼,却见云宝宴足尖自马背一点,翩若惊鸿,御剑而起,轻而易举甩开狂热的人潮。
小弟子们纷纷御剑跟随,极是以美人师兄为荣。
墨铮玉转身欲走,耳尖倏忽一动。
不知何故,他自小五感比寻常人敏锐,遥遥听见几声□□。
“当真一见惊鸿!这云仙君身段玲珑曼妙,那小腰细的!”这人砸吧着嘴,恋恋不舍,“此等风流人物,若能一亲芳泽,死也值了!”
墨铮玉脚步微顿,侧目乜去。
黑如深渊的眸子定住两秒,许是光影错落,浓墨般的瞳色有一瞬竟透出暗红。
他冷哼,似不在意。
下一秒,叫住同门,道:“你们御剑先行一步,我随后就来。”
几名弟子一头雾水。
墨师兄重伤未愈,怎的不坐马车?
旋即露出敬重神色。
肯定是急于回山复命!
这般刻苦勤勉,要么说人家是能跟掌门亲儿子争一争的翘楚呢!
……
“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暗巷,矮胖肥腻的公子哥,哼着淫词浪曲,折扇轻摇,步履匆匆,正欲抄近路前往春香楼。
哀愁神伤:“见了云仙君后,本公子才懂得什么叫‘回看粉黛皆尘俗——’”
又粗俗地补一句诗,折扇有节奏地敲打掌心:
“闭着眼睛耍小倌!耍、小、倌!”
火急火燎没走几步,墙面哗地溅上大片鲜红血迹。
胖公子悚然一惊,心道方才怎么没瞧见巷里有人杀猪,疑惑正待细看,身体已如大厦倾倒,轰然砸下。
大滩热血流淌开来。
直到死,这人都保持着惊愕睁圆眼的神情。
一见惊鸿,一剑封喉。
剑尖血珠甩落,墨铮玉垂眸冷冷瞧去一眼,收剑离去,背影孤傲挺拔,任谁看都要称赞他是正人君子,是门派翘楚。
然而。
世人皆知君子如竹,不知竹本无心。
-
“妙妙,我回来啦——”
“喵呜!”
云宝宴三步并两步,跃上层层玉阶,一把抱起圆润如球的猫咪,掂量几下。
“哇,妙妙的丹田又丰满了,怕是不日就要结金丹啦!”
刚还热情洋溢的三色猫儿突然垮下毛绒小脸,爪垫推搡,不让他再亲:“汪!”
“这是什么?”云宝宴单手抱猫略显吃力,扒拉了下小家伙背上的小竹筐。
手握信笺的丹堂长老无奈摇头。
“雁夫人说妙妙甚肥,又不忍其辟谷,于是命她背上竹筐,负责替长老们送信,以求小妙妙的体态婀娜如昨。”
没想到这团软肥糯的小狸奴贪玩。
扑蝴蝶、喝溪水、殴打路过弟子。
正事为何物?一概不知。
倒是长老们漫山遍野的找猫,累瘦不少。
“嗯…”云宝宴沉吟,正色,“妙妙,你何时婀娜过?”
“喵嗷——!”
“哈哈哈哈!”
这小猫是他母亲雁夫人去年游历蓬莱时,在海边所遇。
彼时,妙妙浑身脏污,猫爪稚嫩,走路都蹒跚,唯有肚皮滚圆。
雁夫人以为幼崽吃沙砾为生,心痛难当,几欲落泪。
不料下一秒瞧见小家伙凑到在滩涂上休憩的腽肭兽身边,大摇大摆,饮其乳汁。
据传此兽的奶水极富营养,何况它们生长于灵力充沛的蓬莱境之畔?寻常修士都没有品尝的机会。
是以,三色小猫愈发魁梧,大有成为一派灵兽之姿。
云宝宴摊手迎着毛绒爪垫,笑眯眯:“好!打得再响些!”
嗡然一道灵力驱动——
凌霄议事殿,巍峨的木门自动向两侧打开,降真香气息飘来,吹起他的额发,露出略显不安的漂亮眉眼。
“……”
一男一女跨出门槛,分立两侧。是他的大师兄枕清风和大师姐溪明月,神色揶揄,一看就知大事不妙。
“小师弟,掌教真人叫你进去,请吧?”
云宝宴一下子僵了。
算上他,他爹爹一共收了四名亲传,光是站在门口的就有仨,里面一定有那个人。
实不相瞒,他有点怕他。
…也就一点点。
怕那个修无情道的、永远冷冰冰的师兄墨铮玉。
六岁前,娇宠养大的云小公子从未见过乞丐,直到爹爹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墨铮玉带到他面前,说:
“宴儿,这是爹一位故友的孩子,从今往后我们一起生活了。叫哥哥。”
身戴长命锁的明珠与蒙尘的刀今生初次会面。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遭受冲击,呆呆望他。
而后,听话地伸出小手,试探着想要牵他,对方像是警觉凶戾的狼,蓬乱头发下陡然迸射出狠恶的目光,如两把尖刀扎来!
云宝宴何曾让人凶过?
当即哇哇大哭,边哭边吼,势比对方更有威严。
“我不要——”
“又脏又臭的小乞丐!走开,宴儿不要!”
墨铮玉极要自尊,哼的一声,转身就走。
云宝宴顿时更震惊,居然不哄他!
要是哄哄他,他就不哭了,就愿意叫他哥哥了!
“没人不喜欢宴儿的…”他含糊不清扯着娘亲的衣摆,泪眼婆娑,糯米团般白软的小脸哭红,“对不对?”
世上怎会有如此冷血、残酷、面对宴儿的眼泪而不色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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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有了。
墨铮玉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人是块疏离冷硬的冰,是大家口中可靠沉稳的二师兄,连爹娘都夸他是潜龙藏于浅滩,早晚要纵横云霄,成为不世之才。
只有他知道墨铮玉总是悄悄瞪自己。
何意味?
大家都喜欢看他这张漂亮脸蛋,师兄却如豺狼虎豹般、要吃人似的瞪自己!?
他回看他,他就把视线挪开了。
不过云宝宴天生乐呵,愿意哄他的人又那么多。
未等想清他们何故别扭,这事便自动翻篇。
关系也定格于此,再无更改。
昔年,两个稚嫩幼子跪于蒲团,齐齐叩首,说着师父在上,再次起身抬眸,已然是两位翩翩俊秀少年。
云宝宴磨蹭进来,像只夹着尾巴的狐狸。
“……爹!”一声叫得怂且欢快。
墨铮玉早听见他响动,负手而立,侧颜凌厉,神情不改,只是身形微僵。
云宝宴拱手又叫一遍:“掌教真人。”
“宴儿,上前来。”是雁夫人的声音。
云宝宴登时大喜。
娘亲也在,爹肯定不会罚他了!
果然,汇报完任务,云怀瑾眉头大蹙,先是一声叹息,紧接着说:“成天只知道捉蝴蝶、编剑穗、逗猫……”
“捉蝴蝶、编剑穗、逗猫——”云宝宴也在心底重复,精准对上节拍,不由悄悄吐舌。
“宴儿!”
云掌门稍沉下声,他就不敢造次了,规矩跪好。
没想到爹虽没下山,但早打听了他这段时日的任务进展。
掌门气得来回踱步:“我云怀瑾的孩子好出息啊,除完邪祟,还要顺手把恶霸的房子烧了。”
“除魔卫道本是分内之事,但接到任务委派,便是收钱办事。”
“你倒是好,劫镖广济天下人,不收委托费便罢,还要往外送钱……”
“你是什么仙君?财神仙君?”
“回山之前,还得学新科状元簪花游街,引得男女老少为你折腰,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你可知此事惊动了官府?”
“县衙专门加急传书,跟我说,令公子下次再有走马游街之活动,需得提前告知,要派官差护送,维持秩序!”
一桩桩,一件件。
云宝宴越听,越低眉顺眼,最后连向他娘发送求救眼神都忘了。
“孩儿知错了。”
不。
他云大公子才不会错。
墨铮玉腹诽。
侧眸一瞥,就知云宝宴心底不服,这小孩脑袋低着,小嘴撅那么老高,他现在把剑柄放上去都能撑住。
还真是傲骨不悔。
先天孔雀灵根?
云怀瑾恨铁不成钢,如此顽劣,玩心又重,他如何将仙门大业交到这孩子手里:“逆子,还有什么你做不了的!”
“你就不能多向你铮玉师兄学一学?”
学学学!
就知道朝他学!
要是人人都似墨铮玉,鹤云门岂不是一碗盛夏时节的酸梅汤了?
里面都是冰块,嘿嘿。
“我做不到的事自然有喽。”云宝宴站起身,浑不在意。
墨铮玉正出神,猝不及防,那张眉目含情的秀美容颜凑到面前,极近,近到二人挺拔鼻尖险些碰到,近到他能闻到云宝宴身上浅淡柔和的花香。
近到即便当着师父师娘的面,他低头就能将那朱红软唇一口噙住。
叫这轻裾风流的小登徒子再不敢造次。
那人挑衅似的弯起眼:
“做不到博我的好师兄笑一笑呗~”
3. 好不可怜
“……”
墨铮玉身姿如松,纹丝不动,直直迎上对方调戏的眼神。
与小孔雀那秋水似的桃花眼不同。
他的双目冷硬、凶戾、淡漠、不容亲近,平日看人便是上三白的绝情模样,云宝宴身量比他矮,他垂眸瞧他,显得更倨傲讥讽。
……嚯!
云宝宴呆了一呆,睫羽闪动,像只嗲了毛的猫。
这么凶!
无怪乎弟子们除了正事以外都不找他。
要是换作旁人,一定会顺着云小少主的话,附和几句“哈哈哈师弟真幽默”“师兄这不就笑了嘛”。
就他不理自己……
难不成无情道现在都不让人笑了么?
“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呀。”他不甘。
墨铮玉问:“说什么?”
“……”
云宝宴秀眉拧起,倍感受挫,丝毫未察觉男人悄悄握紧佩剑的小动作,也未曾瞧见他暗自吞咽一下的喉结。
视线平齐,倒是精准看见他微微干裂的唇。
小孔雀立刻得意地变出一个精致螺钿小盒,递去:
“师兄,用我的吧。”
“这是山下的桃花蜜口脂,擦到唇上,润润凉凉的可舒服啦!”
电光火石间,墨铮玉面色忽沉,咬牙隐忍:“云公子自重。”
云宝宴懵懵望着他负气离开的高挑背影,手里还呆呆擎着螺钿小盒。
“啥意思?”
怪人!
雁夫人心思敏锐,似是看出什么,柔声:“宴儿,你铮玉师兄很累,不要闹他。”
主位上的云怀瑾脑仁嗡嗡作响,眉宇间有道深深沟壑,是这些年批评顽劣的独子,皱眉皱出来的。
“我问你,你手腕上那对金钏去哪了?”
云宝宴骄傲抬起下巴,将仗义救人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他这么好,爹肯定不罚他。
不料他爹深呼吸几下,才开口:“呵,不料散财童子不在神界,竟是在我家!我云怀瑾干脆别做剑仙,洗手去下界卖桃子,多赚点孔方君,给我鹤云门唯一的吞金兽拿挥霍去好了!”
面若粉琢的小公子把玩着颈间的长命锁,闻言一顿。
“爹,真的吗!”
“我们门派除了妙妙还有其他灵兽!?”云宝宴一迭声地问,“吞金兽在哪?散财童子当真来了吗!”
云怀瑾:“……”
“啊呀。”雁夫人嗔怪看他一眼。
师兄师姐“扑哧”一声笑出来,赶忙低咳,板起脸。
修仙之故,掌门夫妻气韵绝尘,很是年轻。
但他爹一头华发,据说是年少修炼失误导致。年幼的小宴团子就趴在父亲怀里,神情向往,说他长大也要走火入魔一次,把脑袋变得如虹霓一般五颜六色,那才好看。
从那天起,掌教真人发现这个儿子不一般。
是个疯猴、泼猴、臭美猴。
这辈子要是没个人时刻陪在身边管束,怕是要出乱子。
片晌,云宝宴领了打扫御书阁七日的惩罚,蔫蔫走出议事殿。
“嗷?”
殿内,依稀传来大师兄枕清风的劝慰声:“师父,宴师弟还小,您别太生气。”
“如今身处人魔交锋的乱世,师弟这样至情至性、侠肝义胆的小英雄,反倒能给予百姓安抚。”
云宝宴眸底动容,还是大师兄最懂他了!
紧跟着,枕清风憨憨一笑。
“天赋佳者,就跟我村里最会种地的庄稼汉似的,荒地都能种出金疙瘩!”
“只不过现阶段小师弟是扔金疙瘩的那个人。”
云宝宴:“……”
-
次日,云宝宴左手握书帚,右手捏细布,还专门系上了襻膊,防止弄脏他流光溢彩的袖子。臭着一张俏脸,溜达进了御书阁。
此地楼高五层,飞檐连云,书海无边。
他一人打扫,也不知七日能否做完。
不料转了一大圈,处处整洁如新,竟是无甚值得擦洗的。
云宝宴茫然。
前阵子听财库长老说,蓬莱仙境在售卖一种扫地木傀儡,只不过价格高昂,宗门一直人力打扫,尚未购入。
这又是怎一回事?
他踱回一楼。
这里是供弟子们阅书的场所,沿着雕花窗棂,排布了一张张灵楠木长案,案边相对摆放木椅。
真是冤家何处不相逢。
空旷无人的一楼,唯有墨铮玉在看书,冷冽端方,极为专注,时不时提笔记录。
他手边唯有一杯淡茶。
……真无趣。
云宝宴看书时若没有杏仁豆腐、水晶冻和核桃酥相佐,宁愿不看。
计上心来,他猫儿似的抿起唇。
重新系好襻膊,佯作辛苦,不住抹汗,风风火火往墨铮玉那边去了。
“哎呀,累坏云大侠啦!……师兄你也在,好巧!”
男子略抬寒凉眉眼:“师弟。”
“师兄真用功,难怪我爹成天夸你。”云宝宴说,“你看你的,我随便擦擦窗框就走!”
说着,指尖夹住一颗小虫,悄然藏进抹布。
细细藕臂散发白玉般的光泽,随着擦拭的动作,在墨铮玉身旁晃来晃去,如跳跃的烛火,惹得他无法凝神看书。
……当真是,衣衫不整。
云宝宴心里乐不可支。
这忘忧虫可是他花大价钱买到的宝贝,取名为“骁勇虫虫大将军”。
此虫混入茶水,对方只需饮下一口,便会想起人生最希望成真的美事,不住哈哈狂笑。
上次悄悄给大师兄用了。
枕清风当场笑翻了椅子,满地打滚,嚷嚷麦子熟了,要回家帮爹娘割麦穗,要收得仓满囤流。
戒律长老脸都气黑了。
云宝宴笑得很猖狂,说要去大师兄家蹭饭时嗓门太大,俩人双双受了罚。
小孔雀撅嘴。
余光打量墨铮玉凛然绝俗的侧颜,乍一看还挺有剑侠风范。
装。
接着装!
等下本公子就瞧瞧你笑得前仰后合的丑态!
他抬手,细布不经意往茶杯方向一甩一抖。
墨铮玉也不经意翻书,咯嘣,一道极细微的脆响。
“…………”
云宝宴先是一怔,而后睁圆眼,花容失色。
啊——!!
他的骁勇虫虫大将军,驾鹤了!
成虫饼了!
啊!!!
黑发人送无发人,衣袂翩翩的小美人呆立在案旁,万念俱灰,要哭不哭。
墨铮玉看向他,挑眉:“师弟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若细看,便能发现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云宝宴悲痛于虫虫的忠烈,一时无言。
好啊,还敢说他难看。
明眸微转,秀美容颜浮上一层恳切:“师兄,我想看几本书,你能帮我找找么?”
墨铮玉答应。
甫一走远,簌簌的翻页响动便传来。
云宝宴两眼含泪,为他的大将军收了尸,而后迅速提笔蘸墨,在墨铮玉专属的小册子上勾勾画画起来。
他要在不同的册页画满春.宫.图,为他的小虫报仇!
黑心怪墨鱼师兄是吧?
修无情道是吧?
他偏要破他戒律清规!
人世苦痛果真是灵感之源,云宝宴仿佛手持马良神笔,龙飞凤舞,几欲超脱。
愤愤的小眼神逐渐变作嚣张与快慰。
他都能想象到墨铮玉冷不防翻到淫.画的场景了。
一定会板着那张冷脸,沉眉怒目,面红耳赤。
云宝宴还给脑补的画面配音,咬着舌头:“略!敢脏污本仙君的眼睛,道心已毁,不活啦!”
“师弟?”墨铮玉远远走来。
“……!”云宝宴不料他这么快回来,一屁股坐回去,心如擂鼓,绽开甜笑,“好快啊师兄,多谢多谢!”
墨铮玉提醒:“无情道心法不适合你,自行修炼,极易走火入魔,这可不是小事。”
“我就随便看看。”粉腮微红,额角薄雾涔涔,神色惊恼。
墨铮玉不由多看两眼:“病了?”
云宝宴忙说:“许是洒扫太累,手都抖了。”
墨铮玉鼻腔发出声冷嗤,不懂他昨夜当值的御书阁又何可扫。
眼见他要翻册子,小孔雀赶紧阻止:“且慢!”
一时心虚,忘记先逃跑了!
“怎么?”
“我、我突然想起,这次下山收到不少百姓赠予的蔬果。”说着从锦囊中变出几个新鲜水果,“师兄和我一起吃罢。”
声撼山河的“云郎”犹在耳边。
好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子!墨铮玉脸色微妙,幽幽盯着他,不说话。
看什么……
难道被识破了?
云宝宴惊疑不定,剥开芭蕉嫩黄外皮,吃得心不在焉,朱唇微张,能瞧见口腔中一点湿润小舌。
第一下竟没对准。
软糯香甜的果肉戳到了白净的脸颊。
他轻呼一声,颊边腻着些发白的果泥。
不由抬眼去瞪墨铮玉,眼尾微翘的桃花眼暗含恼恨。
都怪他,看什么看!
对方像中邪似的,腾地起身背过去,木椅发出吱呀刺耳声响,云宝宴吓了一跳:“唔?”
“吃东西也没个正形,吞吞吐吐。”
背过身的墨铮玉撂下这句,捞起书本,近乎跑一般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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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姿态难得略显狼狈,不知在说谁:“不像话!”
云宝宴:“……?”
你清高!
你是首席二弟子!
怎么连弟子私下怎么吃东西也要管!?
他怒而锤桌,塞了满嘴芭蕉,哗啦啦翻起《如何七日精通无情道》和《凡人情爱大可不必》。
爹、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等孩儿出息罢!
臭墨鱼,这招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等我学会你就完了。
-
鹤云门有一山巅,名唤“飞仙”,据传初代老祖在此顿悟,于飘渺桃花林中,羽化成仙,弟子们便最喜欢聚在这练功,吸纳天地灵气。
而后山有一处禁地,名字与之相反——
隐仙庐。
是夜,星河垂落,万籁俱寂。
此处虽生长奇花异草,但灵气凶煞,常有古魂游荡,来这一趟坏处多余好处,弟子们也就不愿踏足。
除非这人修为高超,做的事还需要避人耳目。
“唔…!”
足以蔽人的繁茂花丛中,阵阵血腥气飘来。
墨铮玉死咬布条,艰难换药,疼得眼前发晕,满头冷汗也不吭声,平日只是冷淡的眼,这一刻竟透出狂悖邪肆的魔气。
他不肯去丹堂让人换药,本就带有毒素的伤口愈合更慢了。
贯穿肩头,有溃烂的架势。
反正他一个孤儿。
在这世上,能求几分垂怜?
他不需要。
墨铮玉粗喘半晌,神经质的目光落在右臂上,一块皮肤竟长出了泛着寒光的墨色鳞片,昭示着他不是人类。
堂堂鹤云门的掌门亲传弟子,不是人类。
起初他以为是妖兽的毒。
但他身上全无中毒气息。
冷冽光芒闪过,沾着血的鳞片无声落地,墨铮玉痛到俊脸苍白,这段时日,他反复拔麟数次,那块肌肤都没有好肉了。
但氤氲着诡异光泽的魔麟没多久又会生长而出,且仅有那一块。
仿佛只是在提醒他的身份,并不打算将他变作通体鳞片的人形怪物。
有一瞬,疼痛与虚弱令墨铮玉茫然。
他想去询问自小收养他、传他仙术的掌门师父。
下一刻,男人眼神猝然一寒,迸出血丝。
…不!
不能问。
鹤云门是修真界大派,素来与魔界不两立,师父若真为他好,早该告诉他了。
之所以不说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确不知情。
要么,隐瞒着秘密。
墨铮玉调息平复,面上戾气与狐疑未散,心底又涌起一分苦涩,可笑他连自己是谁、是什么都不知道。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穿衣时,他目光落在青筋分明的修劲左臂上,一点朱砂红分外鲜明。
脸色倏冷。
云宝宴这混世小魔王,果然没将他放在眼底。
当着长辈与同门的面,要求他们用同一盒口脂,岂不有唇齿缠绵之隐喻?
这放浪横蛮的纨绔,想折辱自己,何须如此。
反正他一个自小在街头流落的乞儿,从上山那天起,不就是他的赘夫了么?
还有一事令墨铮玉不解。
他掏出小册子,翻开,剑眉微皱,一言难尽审视其上歪歪扭扭的涂画,全是墨色小人。
每一对都凑得极近,面部还有两个相对的“3”形贴在一处。
弱冠之年的墨铮玉乃宗门翘楚,许多仙术触类旁通,唯有云宝宴这画他研究一整日也看不懂。
“此乃何物?”他沉声喃喃。
忽然,穿花折叶的纷乱践踏声传来。
墨铮玉瞬时警惕,横剑于胸,不料跌跌撞撞而来的是那小孔雀。
云宝宴法术不如师兄,伤不了他,墨铮玉便不设结界。
谁知小纨绔脚步虚浮绵软,慌了神般,一见他就像捉住救命稻草,哭腔扑来:“师、师兄……”
墨铮玉从未让他用这黏糊撒娇的腔调叫过,一时怔愣,还保持横剑的姿势。
幸而剑未出鞘。
云宝宴跌进他怀,顺势便抱住墨铮玉日日不离手的长剑。
枕他膝头,泪眼微漾,脸颊贴着冰凉剑柄以此慰藉般蹭了蹭。讲话颠三倒四,墨铮玉心下一惊,立时知晓他走火入魔了。
“呜……”
长袍下细长的腿也往冷硬的剑鞘上纠缠。
不知想到什么,墨铮玉心法灵流也乱了,一口血差点呛出来。
云宝宴病容恹恹,颊泛潮热,呜咽得好不可怜。
美眸涣散,还在重复:“墨鱼、墨鱼……”
“……等我、学会,呜嗷嗷,师夷长技!”
4. 你欺负我
几炷香之前,云宝宴握着一卷无情道入门心法翩然来到隐仙庐。
原觉着此地阴气森森,今夜一瞧,唯有花月相照,连星子都分外明亮。
许是快到月圆之夜的缘故?
无妨。
抓紧学会新东西,将墨铮玉狠狠压在身下才要紧!
美人索性席地而坐,闲闲翻书,素手捏起一枚茉莉桃肉蜜饯,文雅嚼着,带有一点婴儿肥的脸颊一鼓一鼓。
这是受他所救的一位百姓所赠。
云宝宴几番推辞,可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让他不好意思,只得收下。
“万事过眼,不驻灵台……”
“无心即道,无情即安……”
打坐运功,温暖纯净的鎏金光晕萦绕周身,这是土灵根的气息。
先天灵根万人无一,但他爹座下四名弟子皆有。
二师兄墨铮玉为火,大师兄枕清风为木,大师姐溪明月为水。
照理说以云宝宴的资质,自学一两招并非难事。
可今日不知为何,体温慢慢攀升不说,一股股怪异的邪火在他胸腹间流窜,烧得他坐立难安。
云宝宴除去一件外袍,打坐仍是不得安息,啧了声,焦躁扯松了领子。
“好热。”
晚间微凉夜风吹着氤氲的香汗。
不减反增。
“阿、宴。”一个冷冽低沉的嗓音突然唤他,两个字从唇舌间辗转吐出,叫得很是狎昵。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云宝宴悚然睁眼。
惊觉自己不在隐仙庐,视野之内模模糊糊,乃是另一个境地。
幻觉么?
对面高挑强壮的身影极有威势,身着玄色赤底长袍,头上有角,不似凡人,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冷峻无俦的容颜逐渐暴露在月色下,眼神狂悖放肆——
竟是墨铮玉!
云宝宴想说话,可身躯几乎如炭火般烧起来,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师兄、师兄为何会变成令修士心惊胆寒的魔头模样!?
对方伸出两根魔爪,嗓音沉冽:
“好师弟,你猜猜本座有一根,还是两根?……你更喜欢哪一根?”
云宝宴:“……”
何意?
什么东西一根两根?
见他不答,男人陡然色变,连道三个好,咬着牙怒极反笑,在原地走来走去半天,才气不过般眯起眼睛,语气哀怨:
“云宝宴,你个负心薄幸的浪荡公子,抹嘴就不认人,我问你,我是你的谁!”
云宝宴何曾见过性格冷淡的墨铮玉如此失态?
他凶他、责问他。
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小孔雀想大吼:“自己哪里浪,哪里浪!?”
可他在幻境中噤声,滔天委屈都无处申冤。
不知何处卷来一条通体如墨玉般的龙尾,云宝宴霎时跌到男人腿上,脸朝下趴着,又惊又可怜,只听“啪、啪!”两声。
尾尖恶狠狠落下,蜜桃颤颤。
“……?”
不可置信,实在不可置信,他三岁之后再没被爹娘这样罚过,可是、可是墨铮玉他怎么敢!?
小美人呆滞的脸一刹那涌起羞愤红潮,泪珠子随着哽咽骂声一股脑甩出来。
“我不疼!本公子不疼,姓墨的,你有种就打死我!”
“你今天不打死我,改天我就打死你!”
“呜呜…!呜啊!我打不过你,骑在你身上也要压死你,用腿勒死你,用胸口闷死你,用屁股坐死你!墨铮玉,我恨你,你欺负我——!!”
蓦地,一声淡淡的、磁性的低笑自头顶传来。
如风雪掠寒枝。
满脸泪痕的小可怜一怔,甚至没来得及纠结幻境的逻辑。
师兄笑了?
他、他居然笑了!
他想尽办法逗他、气他、捉弄他,那双冷若寒冰的脸永远挂着薄薄讽刺与高傲,永远不肯笑。
可是在打他屁股时,他笑了。
——变态!!!
广袖似蝶翼翻飞,云宝宴向前一扑,径直摔进花团,醉眼迷离,两颊生晕,居然生生从幻境中气醒。
“呼…!”
“呼……”
心绪未平,灵台混乱,他难受得不住喘气。
本能意识到出事。
艰涩爬起身,只觉双腿如水晶冻般支撑不住,跌跌撞撞找人求助。
……
“这是山上,哪有墨鱼?”
墨铮玉蹙眉。
“唔。”云宝宴清醒一时,糊涂一时,早已答不上话,整个人没骨头般滚烫绵软,抱着师兄的佩剑贴蹭不肯撒手,猫儿似的在他怀中打滚。
眼尾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如氤氲十里晚霞,风情百转。
墨铮玉冷笑。
自恃美貌的小纨绔,任你如何能耐,凭这张绝世容颜将仙门年轻一辈耍得团团乱转,我心如铁,你又能如何?
云宝宴撞痛他溃烂的伤口,他不躲。
可温软糯甜的桃花香盈了满怀,他立时胀痛如铁,额角青筋绽起。
该死!
“两个剑柄?”云宝宴咕哝,看看怀里仅有的一把佩剑,困惑地用脸去蹭,“怎有两个剑柄一起戳脸,在哪里,出来、快出来……”
“——!”
眼看要蹭进他长袍之间:“放肆!” 墨铮玉脸色发青,狠攥住细腕,近乎恼羞成怒。
长指顺势搭上脉搏,神色几变。
又抬手掐住美人香腮,高挺鼻尖凑前细嗅。
蜜渍的茉莉与桃肉夹杂着暧昧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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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宝宴湿红的口腔中透出。
“骨醉散,难怪。”
双修醉骨散乃闺房助兴之物,会令人心痴神醉,筋骨绵软。
与断情绝爱的无情道心法相克,两者对冲,唯有与灵力高深之人交.合可解。
这小傻子让人摆了一道都不知道。
墨铮玉脸色难看至极,恨不得挥掌震碎下毒之人的天灵盖。
不过当务之急是救人。
找师父么?
他们又能如何?
骄傲如孔雀的云大公子让他捏得蛾眉轻蹙,朱唇半敛,仿佛在等待甘霖或是其他可以入口的东西,喉间焦渴难当,发出小动物般哀戚的呜咽。
令人掷果盈车的翩翩美云郎。
出身高贵的鹤云门少主。
眼下一副驯顺脆弱的样子,任谁看他都想好好爱怜一番。
突然,一颗蜜饯狡猾地抛了进去。
云宝宴大嚼特嚼。
“……”男人怒斥,“吐出来!”
这小混账,还给自己加剂量!
不由分说扳过俏脸,长指粗暴撬开贝齿,翻搅找寻起来。
湿软火热的触感惊到了墨铮玉。
他一怔,云宝宴已咽下了。
而后竟探出舌尖,一下一下乖巧舔舐墨铮玉骨节分明的双指,倾身,轻薄的衣料贴在美人下塌的细腰上,懵懂勾人,他顺着小臂上的青筋脉络,一路捕捉到师兄的守宫砂。
仿佛猫扑蝶,只找最鲜艳的事物。
墨铮玉让这一幕刺激到头皮发麻,深呼吸几次,勉强咬牙问:
“这能解渴么?”
他视线里唯有两抹红。
一点是他为云宝宴守身如玉的守宫砂,另一点,是云宝宴莹润小巧的舌尖。
快疯了。
墨铮玉清晰听见自己的理智一寸寸崩裂。
素来无情无欲的冷漠眼底攀上血丝,鹰隼徘徊着锁定猎物,□□燎原滔天。
云宝宴为何吻那守宫砂?
宁愿亲吻守宫砂,也不肯来吻他么?
呵…
对。
他是臭不可闻的小叫花子,让人三顾回眸的貌美云郎怎瞧得上他?
——这下贱又碍眼的守宫砂!凭什么!
凭什么比他的唇舌更早体验到云宝宴的滋味?
嫉妒。
浓烈的嫉妒如岩浆般在胸肺翻涌。
墨铮玉闭眼,压抑道:“云宝宴,你好好求求我,为夫就帮你。”
“……?”
云宝宴意识混沌,大脑僵直,他听见有人说了什么,耳畔嗡嗡乱响,需要很慢、很慢地辨认。
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缓缓眨了一下。
猛地叫人压倒在锦绣花丛间,灼热似野兽的气息发疯一般啃啮、攫取他口腔全部香甜。
5. 听清了吗
云宝宴方才抱着的是师兄的剑鞘。
如今抱的是师兄。
如溺水之人发现浮木,即便手脚绵软再难使上力气,藕臂仍勾缠他脖颈,修匀的长腿似是想夹住他腰,可受限于这人为刀俎的姿势,只是胡乱踢蹬着。
膝盖时不时碰到师兄的另一把剑柄。
墨铮玉着恼地闷哼,单手压住。
“……”
都这时候了,还不老实!
云宝宴作为一个男子,痴缠着他撒娇,哼哼唧唧的音调跟饴糖一般黏糊,岂有此理?
难道不知男子与男子也能……
跟他对着干似的,云宝宴的身段嗓音越是如水般柔软,墨铮玉便越坚硬如石。
二人皆是处子,尤其修习无情道的墨铮玉,连春宫图都未曾涉猎。
要不是云宝宴让他狗熊抱树式的亲法啃得喘不上气,开始大口呼吸,又让他顺势尝到软舌,他怕是连亲吻都学不会。
墨铮玉渐得其法,烈欲灼烧的眸底闪过惊诧。
好甘甜……
雪白的鎏金弟子服撕扯坏了,胡乱扔在地上。
腰封、香囊、长靴无一幸免。
修行之人日夜习武练剑,肤色理应不算白皙,可云宝宴全然不同——
纤柔美人如暖玉,半阖桃花眼,泪盈于睫颤抖不止。
肤如凝脂,掐一把就要化成水。
连唇瓣都让他粗暴吮吻得殷红肿胀,樱桃肉般浮动水光,正委屈地小口喘息。
墨铮玉神情痴了瞬,复又恢复狠戾。
……好啊,云宝宴!
骨皮色相无一处不勾人,平日还敢到处撩拨!这不就是没将他这未婚夫婿放在眼里?
作为夫君,作为兄长。
墨铮玉要行夫权,教训这不知轻重的小孔雀。
看那张娇纵飞扬的面孔露出痛苦神色,便是他今夜最大的乐趣。
戴着石榴石耳坠的小巧耳垂。
佩着翡翠长命锁的纤长脖颈。
怎么连腰上都要挂一条带铃铛的小细链子?(配饰仅装饰作用)
肩头的伤渗出汩汩鲜血,墨铮玉嫌碍事般随意拽紧绷带。
…这小混账。
别说一贯冷情冷性的墨铮玉进退不决。
若是云宝宴醒着,看见无情道师兄这等如狼如虎的神色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墨铮玉恐伤到他,折腾小半宿,方觉不让写。
“阿宴哭得小脸都红了,好不可怜。”他轻声说。
忍耐到额角青筋绽起的男人俯身,拭去他眼角泪珠:“你也就这时候乖些了。”
正面相对的冲击太为难一个无情道剑修。
墨铮玉怕是再多看一眼便要丢脸了。
他只得将人翻转。
“呜——!”
云宝宴尖叫过后,脸埋在师兄铺于地面的外袍里,细细的嗓子溢出猫叫般的动静,看上去快要晕厥。
美人细腰下塌,银链轻晃,铃声清脆,一对腰窝如盛放美酒的玉盏。
墨铮玉愣住。
幼时绵软一团的小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嘀嗒。
嘀嗒。
“……”
还以为是伤口又裂开,不料竟是鼻血。
点点滴滴,不住地落下。
云宝宴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上,妖精般惑人的腰窝上,都有墨铮玉斑斑驳驳的血,犹如洞房夜的鸳鸯红烛,写尽春宵。
……这么欠*。
无情道心法反克,一道灵流上涌,墨铮玉差点咳血。
顾不得那么多了。
喂饱他,亦是夫君之责。
云宝宴只觉筋骨快被撞碎,灭顶般的难捱感受让他泣不成调,迷糊地喊道:“爹娘救我、爹娘救我…宴儿、宴儿快死了……!”
“胡说八道。”墨铮玉低笑,俯身亲他汗湿的鬓发,“我可不是你爹爹。”
“你想这么叫也无妨。”
瞧他一个劲发抖不说话,墨铮玉偏头去看。
哭了。
还流口水了。
难道他喂得太过?
分明还没怎么样。
色厉内荏的小魔头,平时上蹿下跳,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这时知道厉害了?
“阿宴,我是你的谁。”
墨铮玉稍缓了动作,反手掐住他双颊,眯眼,逼问:“说。”
“……”云宝宴神志不清地回答,“大师、师兄。”
墨铮玉陡然色变:“你喜欢那农夫!”
云宝宴泪眼朦胧,被他掐得微微嘟起嘴,改口道:“…大师姐,是大师姐!”
“你大师姐会骑着你?”墨铮玉脸色更黑,“再答!”
“呜呜嗷!”汗涔涔的小美人快崩溃了,这么重还能是谁?
“你是、你是妙妙——”
话音未落,墨铮玉的攻击猛烈袭来。
“云宝宴,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我连那只肥猫都不如,是也不是?你瞧我不起,我就一定要围着你云大公子打转?”
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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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何曾想过自己这样狼狈。
小脑袋左右乱撞,往哪撞都能磕在墨铮玉撑在他身边的坚硬手臂上。
他连人都认不清,更无暇思考这人的两条胳膊都在这,那噼啪撞他尊臀的又是什么?
“我是你的谁,云宝宴,我究竟是你的谁?”
梦境与真实交叠,天昏地暗。
云宝宴失声叫道:“呃啊…!铮玉师兄!”
男人野兽般的愤怒气息稍稍平复,温柔下来。
“还不算全无良心。”
墨铮玉想俯身贴住他,用最亲昵的姿势拥他,但身上有溃烂的伤,唯恐玷污无暇美玉,只好一边缓慢动作一边亲吻。
反正……
他对云宝宴的作用不就是如此?
忍着重伤的虚弱,忍住袒露身躯的羞愤,将贞洁尽数给了这纨绔。
眼睁睁看着左臂的守宫砂消失。
他黑眸幽怨,心底却涌起说不出的快慰。
恶声问:“贞洁被夺,我此生再修不成无情道,只能做云大公子膝下呼来喝去的狗,你满意了吗?”
云宝宴初时没听懂。
墨铮玉急了,连掌门都搬了出来:“师父说过,我们曾被指腹为婚,你忘了么?”
云宝宴想起来。
好像、也许、大概是有这么个事。
真的假的?
他为何没印象?
墨铮玉有心折磨他,他实在让人厮磨得难受,神志不清,断断续续说:“师兄别急…!”
“呜…我、我去找爹爹退婚,指腹为婚,全都、不作数!”
那一瞬,墨铮玉目眦欲裂。
——好个残忍的纨绔,竟连他做狗的资格一并剥夺!
“云、宝、宴。”
这人又生气了,从齿关一字字碾出他的名字,近乎怒吼:
“我是你夫君,你瞧不起的臭乞丐,你夺了贞洁的男人!你听清了吗?我是你男人!”
……
两团烈火,一夜交颈。
翌日,鸟鸣啁啾,晨光透过窗纸,打在云宝宴薄薄的眼皮上。
他睡得很沉,要不是大师兄一个劲敲门絮叨,他就要错过晨起练剑的时间了。
“就来……”
一开口,他猛地摸向脖颈,美目圆睁。
怎的如此嘶哑?
再一翻身,咕咚一声直接摔下了床,云宝宴惨叫一声,懵懵坐起来。
身体仿佛被十万个妙妙一同碾过,好沉,好痛!
这是怎么回事!?
6. 吾乃道可道
卯时。
弟子们统一的练剑时间,四季轮转,风雨无阻。
迟到者会被罚站桩一个时辰,外加抄门规十遍。
作为掌门独子加亲传弟子,云宝宴若受罚,可真就丢大人了。
匆匆洗漱一番便翘着呆毛冲向演武场。
此时太极广场聚集不少人,各长老门下弟子已在八方卦位的分区站好。
传功长老商霖瞧他气喘吁吁,微笑:
“小宴儿差点睡过了头,看来昨日休沐很是尽兴。”
尽兴?
墨铮玉余光乜去,瞧他领口微乱,额生香汗,不由心头一动,侧过头去,面冷耳红。
昨夜事毕,他抱他沐浴更衣,又细细擦了药。
身上应有些暧昧痕迹,但不至于太狰狞。
纵然他食髓知味,却刻意收着力气和胃口,以服务为主,以免一股脑撑坏了娇气的云大公子。
……但,自是尽兴的。
谁成想小纨绔今日眼下泛青,一副没休息好的萎靡相。
四下环顾一圈,云宝宴这才放松。
“幸好爹爹今天没来,否则又是一通臭骂!”
“有时还会拐弯抹角、引经据典地骂我,其他弟子发笑,我才后知后觉明白个中含义。”
他道:“商长老,爹这样是不是很坏?成天对我吹胡子瞪眼!”
就知道夸某个人!
若是问严肃的戒律长老,对方一定会苦口婆心地教导他:掌门当年于危难之际,击退魔族,挽救鹤云门于狂澜,何其不易,岂会是坏人?
魔族。
对年轻一辈来说与传说无异。
云宝宴一向左耳朵不进,右耳朵也不进。
但传功长老负责管理宗门教学,跟入门弟子接触最多,讲话一向和颜悦色。
他沉吟片晌,笑呵呵地说:
“他坏,小宴儿好。”
“那是!…不过别告诉他哦。”云宝宴再无二话,仔细习剑。
谁知没动几下就面露难色。
好痛,腿好沉……
就像邪祟把每一根骨头都卸了,又重新胡乱组装到一起。
好像哪都不舒服!
他悲愤咬唇。
难道昨夜去隐仙庐撞鬼了?否则怎会只有去时记忆,其余统统忘光了!
他明明是去修习无情道心法的,定是吃了零嘴犯困就回房睡觉了。
早知那地方邪门,此后再不去了!
墨铮玉瞧出他抬腿吃力,余光就没一刻从人身上挪开过。
若说昨夜天地为席,算是洞房花烛……
今日给师父师娘奉茶,岂不算见过妻家爹娘?
难怪小纨绔方才没理他。
原是新婚燕尔,羞了。
思及至此,墨铮玉眸底涌起一抹得色。
忽听远处的云宝宴“啊”地一声,寒光一闪,长剑脱手而出,人急着捉剑,也跟着踉跄飞出!
“师弟!”枕清风大叫着要去接。
“——!”
凌厉的颀长身形纵跃而去。
隔着枕清风与溪明月,还有六七个走北斗剑阵的弟子,墨铮玉不知何时已稳稳揽住云宝宴,旋身两圈落地。
单手横剑,失控的那柄剑落于其上,兀自嗡嗡旋转。
未等停歇,手腕一震,长剑抛出。
“仔细些。”
懊丧不已的云宝宴顺势接住。
想道谢,话头蓦地一顿。
为何男子之间,身量相差如此之大?
柔软的细腰让墨铮玉有力的手掌紧握,胸膛凑得过近,几乎贴在一处,弱冠青年身上传来炽热强势的气息无法忽视。
刚那一下,甚至撞得云宝宴有些疼。
好气!
这男人是铁做的吗?
云宝宴腰胯很薄,佩戴腰封依旧不盈一握,那线条与弧度仿佛是专门为了给他握住而生的。
被墨铮玉触碰的位置泛起阵阵燥热,一路蔓延到漂亮脸蛋上。
——好怪…!
云宝宴有些着恼,秀眉微蹙,一把推开。
他为何、为何……
突然变得这样敏感?
男人之间抱一下撞一下,打两拳又握手言和,稀松平常,有什么所谓?他从前可是时常跟师兄弟们互相摔跤的!
离得近的弟子们自然瞧见变故。
不过少主天赋高又一向认真,偶有失误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怕笑出声惹得小魔头恼羞成怒,要是被抓着对招就惨了!
晨修恰好结束,众人连忙故作无事散开。
墨铮玉盯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小脸,暗示:
“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云宝宴呆了呆。
又害羞?
墨铮玉心下好笑,眉梢微抬:“不谢谢师哥?”
人家问什么,僵成小木疙瘩的云宝宴便乖乖答什么。
“多谢墨师兄…师哥。”
走远后,溪明月戳了戳大师兄。
“他俩关系何时这么好了?墨师兄轻功何时这般快了?阿宴何时这般乖了?”
“他俩刚才抱住时对望的眼神你瞧见没?”
“嘶,”她抱臂沉思,“我认为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枕清风挠挠头,晒黑的肤色与衣袂飘飘的校服都挡不住淳朴气息。
他一笑,牙齿白得反光:
“可我觉得这很兄友弟恭啊!”
……
一上午,云宝宴都处在“本公子居然被男人搂腰了”的诡异纠结中,连丹堂长老讲《本草纲目》都没听进去。
墨鱼师兄可是修无情道的。
别说戒男色,就连女色、辛辣、谈八卦,全部都戒掉啦!
完全是个目下无尘的冷酷男子。
既然他毫无妄念,难道、难道有乱七八糟想法的人竟是自己么?否则该从何解释身体相贴时酥酥麻麻的感觉?
天,他怎么可能是断袖!!
云宝宴苦恼地单手支颐,没多久,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治疗术法的专用笔记逐渐铺满鬼画符。
[小友,睡得可好?]
一道慈祥笑声在脑中响起,回音绕梁。
云宝宴摸不着,看不见,只能听。
于是问:“你是谁?食梦貘?我怎么瞧不见你!”
“算了,既然你是无害精怪,便尽管吃吧,本公子这辈子都是美梦,保你酒足饭饱!”
“不过你能先叫我两声云大侠吗?”云宝宴假模假样威胁,“否则我就念诀走了!”
对方似乎没料到这小家伙话又密,嘴又快。
[小友大可一试。]
云宝宴也没料到这精怪敢反向威胁,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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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干了,念诀要破梦魇,谁知试了几次毫无作用。
正惊疑不定,那老头再次开口——
[吾名“道可道”,非虚非实,唯存君心。]
[今日结识小友,是为向你介绍一人,墨铮玉。]
“我师兄?”云宝宴一时反应不来。
[正是,他是此方世界的主角,决定人间命运的走向。]
云宝宴稍有些糊涂。
不过,所谓一花一世界。
说不定这世上真有庄周梦蝶,真幻同源之事?
道可道:[墨铮玉,弱冠之年,祖籍不详。此人出身贫寒低微,少时父亲亡故,随母流浪,后母亲病故,只得沿街乞讨。]
[年少多磋磨,然,前途不可限量。]
[他必将成为修真界一方霸主,位居万人之上,红颜知己无数,迎娶娇妻美妾,尽享逍遥之乐。]
云宝宴听罢,以拳击掌,开心不已。
“后半生简直与本公子一模一样,我将来就这样打算的!”
道可道:[……]
云宝宴嘿嘿一笑。
他知道,这是话本里常说的天降奇遇。
听完这些就该到下一步了——
“老前辈,天材地宝直接交于我吧,见者有份是江湖规矩,我会跟他好好平分的!”
对面静默片晌,忽而恢复慈祥的呵呵笑声。
空灵嗓音渐渐飘远。
[今后每个关键节点,老头子都会与小友通灵传信,助你一臂之力。]
“喂!”云宝宴简直能幻想到一个狡猾的老贼捋须而去!
[愿君与之,常相交好,朝夕相善,相濡以沫。切记、切记!]
相濡以沫?
那不是常说夫妻的词么?
他们可都是男人,这老头定是搞错了。
“等等!”云宝宴大叫,书案咣当一声推个四脚朝天,蓦地从睡梦中惊醒,发觉几名同门正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盯着他,“……”
完喽。
抬头,丹堂长老笑里藏刀的脸正对着自己。
“伸手。”丹堂一把捉住他手腕,“既然少主火气这么大,睡梦中都要砸我辛某人的课堂,我来为您把把脉,瞧瞧少主这盖世魔功修炼到几重了?”
云宝宴挣扎不得,吓得小脸煞白。
辛长老最是难对付。
每次都先把脉,再扎针,把溜号的弟子扎得嗷嗷叫才罢休。
“辛长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过来,带着粗粝剑茧的手掌握住云宝宴细皮嫩肉的小手。
是墨铮玉。
他神色笃定:“师弟昨夜与我拼剑太累,烦请您网开一面。”
可怜巴巴的人顿时一阵战栗,与晨修时的感受极为相似。
面红,心热,微微盗汗。
恍然间云宝宴想起“道可道”的话,福至心灵。
什么断袖,什么喜欢男子?
明明是师兄的王霸之气让他颤抖!
在包括墨铮玉在内的全堂注视下,云宝宴反身挡在他前方,忙不迭伸出细胳膊,大义凛然:
“长老,要扎扎我吧!”
同时给墨铮玉递去一个坚定眼神——
好兄弟!
从今日起,他要善待铮玉师兄。
将来他们仗剑红尘,成为全天下最铁、最坚不可摧的好兄弟!
7. 闹蛾发扣
丹堂长老一笑:“哦?真是奇了。”
他看看这个闪烁着大眼睛的花哨小孔雀,又看看那个面容沉静、一向用功的仙门楷模。
这俩性子天差地别,怎能凑到一块?
所谓拼剑,一定是打架了。
八成是云宝宴挑事,让墨铮玉收拾得够呛,这才连连瞌睡,而墨铮玉压了小的一头,心中有愧,于是出言相护。
丹堂觉着有趣,拂袖道:“既然事出有因,这次便罢了。”
“要知苦练伤元,一味蛮干像什么话?”
“可不要小瞧了医修,每名修士都该学会基础医疗术,近日落陵镇频频出现行尸,有几个笨蛋受伤了不会治,找到大夫时差点连血都流干了……”
墨铮玉顺手扶起云宝宴掀翻的书案,几下理好文房四宝放回去。
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没诊脉,否则定会发现小纨绔昨夜泄身一事。
辛长老不仅妙手回春,还嘴碎,连一夜几次都能精准知道,知道后必会告知掌门他儿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起挨罚事小,反正他们注定为夫妻,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有损名节为大。
即便二人不得已交.合,可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们色急。
何况他自小除了鹤云门心法之外,还臂点守宫砂,修了断情绝念的无情道。
破戒。
这对墨铮玉来说无疑是剧烈的心理冲击。
若那人不是云宝宴,他定会一剑杀了对方,再一头撞死以存清白。如今想来,实乃侥天之幸。
一个纸团精准落到墨铮玉手边。
想也知道是谁抛的。
侧目,云宝宴正朝他挤眉弄眼的笑,示意他拆开。
“……”墨铮玉一贯不和弟子们说笑打闹,没想到是给自己的,不由一怔。
打算随意扫开的动作收住,趁长老背过身,快速打开一看。
——多谢多谢!:p
耳畔仿佛能听见他脆如银铃的笑声,墨铮玉眸底寒色消融了几分。
这个“:p”又是何意?
他收入怀中,回去再行研究。
下了课,距离午膳还有半个时辰。
“阿宴,说实话吧,你昨天真去跟墨师兄拼剑了?不会打起来了吧!”溪明月站在他左手边。
枕清风站在他右手边,道:“怎么可能?师弟定是整理御书阁太累才精神不济的。”
云宝宴让二人夹在中间,扭扭发僵的脖子。
腰酸背疼腿抽筋。
他也很想知道昨夜究竟去哪了。
溪明月忽道:“我知道了!”
远远跟在几人后方的墨铮玉心下一跳,她知道什么?莫不是撞见他们幕天席地……
此人留她不得。
按在剑鞘上的手背绷起青筋。
“你肯定是偷偷溜下山逛集市了!”溪明月指着云宝宴一缕墨发上熠熠生辉的金色蝴蝶,“这发扣好特别,应当有灵力加持,我早想问了,阿宴,这好东西你上哪家买的?”
云宝宴脑内雾蒙蒙的,捋发一看。
“发扣?”
……哪来的?
墨铮玉身形发僵,呼吸微乱。
——这是他昨夜送给云宝宴的。
缱绻相缠时,他亲吻着对方滚烫汗湿的绯红耳垂,咬着那上一颗小痣,单手为他戴上发扣。
他嗓音潮湿喑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云大公子,知道我为何送你这物件么?”
如一滩春水般的美人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墨铮玉细细嗅闻他的香气,耐心道:“那日面对幽蓝蝶,我本可全身而退,没想到妖物附庸风雅,效仿古时公主,用金丝嵌珠做了一只闹娥发扣。”
“佩在发间,行走时颤巍巍如飞蛾绕花。”
“区区妖物,还自诩人比花娇?可笑!”
“真正把仙门子弟们戏耍于鼓掌间的那朵娇花,不正在我身下婉转承受雨露么?”
“他压不住承载万物的土灵根,不知以火滋养,还整日与人嘻笑打闹,我见之生烦。”
“这发扣恰好淬炼了火晶石。”
“我迎着魔爪穿肩之痛,硬是夺了来。”墨铮玉冷笑,“只为了用这东西侮辱他不知进取!”
“你猜他会不会哭呢?”
墨铮玉反手掐起他尖尖的下颌,见美人满脸是泪,神情痴痴,一副承受不住就要变傻的可怜模样。
他硬是愣了,下一刻,发疯般继续折腾。
“妖…怪……!”
许是云宝宴对自身品味的要求,他识海模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哭腔骂道:“妖怪的东西,我才不要!”
“就你矫情,小性子对我使使就罢了,不许对别人。”墨铮玉脸色铁青,扣紧,“夫君给的,不要也得要!”
说着一口啃在娇气包的脸颊肉上。
云宝宴啊的一声哭叫,晕了过去,墨铮玉又亲又啃个没完,犹如狰狞的大型猛兽舔吮小猫,恨不得捏死对方。
缠丝金蝶。
颤巍巍了一整夜。
云宝宴走神不答,溪明月说他小气鬼,回头就见墨铮玉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吓了一跳。
枕清风招呼:“铮玉师弟,一起去灵膳堂用饭吗?”
“不必。”墨铮玉抱剑走远。
溪明月不冷不热:“还是和以前一样,拒绝别人不找任何借口或理由。认识这些年仍觉着不熟。”
云宝宴老神在在:“你们不懂啦,主角总要做些与众不同的事情。”
枕清风见怪不怪。
不过饶是他憨头憨脑,想到清晨与方才墨铮玉两次舍身救小师弟,也觉出不同的味道了。
他拊掌笑了。
好!
兄友弟恭,相亲相爱!
他的师弟们总算懂点事了!
还劝道:“阿宴别纠结,你的配饰都能堆成小山了,还能每个都记得吗?我就分不清那些女子——还有你,经常摆弄的小玩意都是什么,光是看着我就一个头两个大。”
论智谋心机,云宝宴不是聪明绝顶的类型。
小孔雀一贯奉行“君子动手不动口”,吵架他是吵不明白的。
让他思考太复杂的事不亚于要命。
索性不想了。
谁知妙妙突然背着小竹筐来传讯:“喵。”
雁夫人急令枕清风与溪明月同去隐仙庐找寻两株仙草,休息时间自行延后。
云宝宴怀抱小肥猫,百无聊赖地问:“小逐水,吾之咪肥肥乎?”
妙妙正捉他剑穗玩,闻言猫爪一收,郁闷卧倒,肚腩如一座小山隆起。
逐水是他的佩剑名,取自桃花尽日随流水。
即便这只是武器库的常规玄铁剑,他仍是给取了名字,正如他的剑穗叫“灼华”,靴子叫“踏雪”,前日不太美妙的心情叫“斩月”。
仿佛这世上每个物件都有温度有感情,都值得歌颂一番似的。
等待快一个时辰仍不见人影。
他只好一人去用膳。
赶上统一下课时间,灵膳堂人满为患。
云宝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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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欠佳,无甚胃口,叹了口气正欲离开,一道高挑人影叫住他:“师弟,这里坐。”
墨铮玉瞧他一眼:“饭菜打多了。”
“我就不——”云宝宴余光瞥见他桌上的腌笃鲜和蟹黄豆腐,话音一转,落座,“不容推辞地尝一尝吧!”
鹤云门弟子时常辟谷,饭菜花样不多且清淡。
也不知这人上哪开的小灶。鲜肉醇厚,春笋鲜美,文火煨出来的汤汁奶白回甘,熨帖了心神与他酸胀的后腰。
胃里暖了,云宝宴身体也放松下来。
墨铮玉瞧他吃饱后娇慵犯困的小表情,心下好笑。
“我们何时去给师父师娘敬茶?午时都快过了。”
云宝宴:“啊?他们想喝茶自己去喝呗。”
墨铮玉皱眉:“不成体统。”
解开箭袖护腕,紧实有力的小臂递去,青筋脉络起伏如山脉:“你瞧。”
云宝宴吃人嘴软,故作深沉,端详良久。
“嗯……”
不太走心地夸奖:“粗,壮,结实!”
墨铮玉未料他是这反应,俊眉压低:“再看。”
他平日做派,像个给自己上贞操锁的烈男一般,云宝宴哪里知道他在让他看消失不见的守宫砂?
笑了笑:“我知道了。”
细白如玉的小手握住,开始角力,竟跟墨铮玉掰起腕子来!
墨铮玉:“……”
云宝宴轻而易举获胜,喜形于色,正欲欢呼。
墨铮玉再忍不住了,沉声斥道:“云宝宴!”
“你别装傻,昨夜……”想到彼时纠缠到疯魔的样子,他耳根涨红,实在难以启齿,脸色阴鸷道,“你可还记得,师父与亡父是故交好友,曾为你我指腹为婚?”
这些年他没一次在云宝宴面前提起过。
自小赘人为夫,毫无尊严。
但这次,他忍无可忍。
他挺着重伤之躯,为了喂饱这小混账,一夜不知多少次,直至他撑到晕厥,仍努力不止。
若他负心不肯认账,他岂不是——
墨铮玉气场森寒,就要将榆木桌子捏碎。
……岂不是成了一具不再清白的废弃之身?
他是鹤云门的掌门之子便能不要自己么!
云宝宴哦了一声,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个,但瞧他面色极差,连忙应道:“自然记得,自然记得!”
而后笑了,眉眼盈盈。
“师兄就为这个烦恼?”
墨铮玉差点拔剑自刎,却说:“烦恼倒算不上。”
“走!”云宝宴一把拉起他手腕,袖袍翻飞,一同朝外奔去,垂于胸口的一缕发丝上下跳跃,闹蛾发扣振翅欲飞。
墨铮玉望着他背影,心如擂鼓。
发丝上的花露香气不住拂过他鼻尖。
“爹!爹——!”
竹舍。
云宝宴牵着墨铮玉进去,叫嚷个没完。
“会不会太快?”男人愕然拽住他。
云宝宴困惑歪头,眨眨眼:“什么太快?”
竹门无风自开,云怀瑾正凝神打坐:“泼猴子一只,何事。”
云宝宴:“还记不记得在我未出世时,你和墨家伯伯、伯母曾为我和铮玉师兄指腹为婚?”
“两个大男人怎么成亲?”
墨铮玉眉心猛跳,预感不对。
果然,云宝宴下一句让他如遭雷亟——
“爹你快说这件事不作数,不然也太荒唐了!”这人还冲他嬉皮笑脸,一副干了天大好事的样子,“那不成了龙阳断袖嘛!”
8. 讨个说法
云怀瑾周身淡红色的火灵根结界熄了,飘渺散去。
“……”满头华发、眉眼凛肃的剑仙睁开眼,眉心一道深深折痕,面对独子期待的目光,他默然不语。
“爹,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忘了吗?”
“夫君。”雁夫人走来,一盘新鲜枇杷搁上茶案,“确有此事。”
“当年你和墨仙长年少结义,并肩闯荡江湖,曾约定孩子若都是男子,便结为兄弟,都是女子便义结金兰成为姊妹。”
“若一男一女则结为夫妻,盼两家世代交好。”
云怀瑾垂下眼。
他怎会忘?
他与墨兄当年师出同门,游遍四海,并称双杰。
可惜天不遂人愿,斯人已逝,如今已无人知晓了。
雁夫人温柔的眸光落在他脸上:“修者淡泊尘俗,怎能像那些迂腐守旧的老古板一样,包办婚事,左右孩子们的心意?”
她还有心开了个玩笑。
“虽说修真界不乏双男或双女同修,但传出去……”
“够了。”云掌门喝住,定力如他,神色还是掠过微不可察的厌恶和迷惑,“夫人,为夫年纪不小了,过于惊世骇俗的事,就不要与我讲了。承受不住。”
云宝宴看父母逗趣也跟着笑。
唯有墨铮玉一人俊脸惨白,耳畔嗡然,再听不见其他。
“退婚了,这下可放心?”艳若桃李的云大公子用肩膀轻轻撞他一下,墨铮玉只觉伤口好疼,蔓延到碎裂的心脏,“往后别说那么可怕的话了,师兄,你突然提这个都吓到我了……”
秀美稚气的人垂下眼睫,敛去一抹羞赧。
他倒是看过春宫图。
不过男子与男子,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爹娘,你们瞧铮玉师兄,高兴得嘴唇都哆嗦!”云宝宴自觉俩人已经快速熟络了,“你笑一笑嘛。”
笑?
墨铮玉恨不能立刻将云宝宴压在榻上让他哭到断气!
“……”
“好。”
长身玉立的青年倏地笑了,薄唇勾起一个不冷不热的弧度。
气笑了。
师娘留他吃枇杷,他都听不见,胡乱抱剑告退。
云宝宴有点遗憾,独自坐上檐廊,剥枇杷的姿态极是优雅,玉葱似的指尖捻开薄薄一层皮:“爹爹娘亲,你们说铮玉师兄奇不奇怪?”
“循规蹈矩,不懂玩笑,连男子指腹为婚的事都信!”
害得他也心脏乱跳。
若是两个男子成婚,生活起居倒是如常,旁人眼光也可不在意。
但……
但床笫之事呢?
岂不是要对着干瞪眼?那未免太无趣难捱了。
雁夫人瞧他低着小脑袋,不知又在想哪门子事,敲了敲:“宴儿,吃完速速回去午睡。”
“太和丹宗晚上会来送药,记得叫几个人帮忙清点。”
一听说有别门的人上山,云宝宴纵身跃起,忙回居舍挑下午要穿的衣裳去了。
云掌门望着幼燕一般飞走的影子,心事重重,叹息。
“也不知当年的决定,是对是错。”
-
墨铮玉失魂一般经过青石板云阶、望仙桥、湖心晚亭,向他打招呼的弟子,他一概不理。
他的心如古井,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云宝宴。
一块顽石,一段榆木。
仅凭撞进他怀里,软声软语求他几句,就夺走了他存了二十年的东西,一晚上吃干抹净。
又仅凭几句话,收走了他的婚事。
他怎的那般心狠?
若山下那群为他疯魔的女子,知道她们的美貌云郎是这等人物,可还会喜欢?
墨铮玉似行尸走肉,喃喃自语。
不喜欢更好……
不喜欢最好。
最好谁都不喜欢,让这小孔雀明白,世上只有他一个糟糠之夫还在原地,苦苦等他。
——即便自己对这浪荡公子并无感情,一切不过是父辈诺言。
抬眸。
墨铮玉不知何时走到了云宝宴的弟子居所。
竹篱半围,花叶环绕,连廊悬着妙妙造型的猫咪花灯,满眼鲜活。
这是高阶弟子才有的待遇,他们心性不同,装点自然不同,一院一洞天,别有生趣。
墨铮玉无心欣赏,一看见门口挂着个“午睡勿扰:p”的榉木牌子,顿时火冒三丈,额角青筋乱跳。
“哼。”横剑在桌,他面色阴鸷,冷冷坐下。
不能就此算了。
他要来讨个说法。
于是静默且凶狠地等小纨绔午睡醒来。
[呵呵呵,小友?小友?]
道可道的慈祥笑声在脑中响起。
云宝宴翻箱倒柜找衣服,翻到一半睡了过去,居然对这声音充耳不闻,转个身,继续好眠。
道可道:“……”
他无奈,只好演独角戏。
[纵然天之骄子,亦有失落难安之时,若有真心人在侧,软声安抚,或许可暂消苦闷。]
不知老头子啰嗦了多久,云宝宴醒来,竟是半点不记。
墨铮玉听见屋中传来穿衣的窸窣之声。
云宝宴拉开房门,恰见猿臂蜂腰、气质淡漠的青年抱剑背对着他。
墨铮玉转回身,目光睥睨。
不等问话,那人对他露出个灿若朝阳的笑,眉眼生辉,很是动人,小手朝他挥个不停活像只招财猫:“师兄!”
墨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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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恍然片晌:“……”
咬牙心道,你再好看,不过是吃霸王餐的小混账。
“云师弟,睡的可还好么?”
“很好很好,妙哉妙哉。”
他声线森寒,云宝宴竟听不出半点不对。
“那昨夜呢?”墨铮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仿若有瞧不见的手捏住,恶狠狠撕扯开来。
云宝宴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襟:“唉,别提了。”
“为何不提?”
“也不知怎的,半点都不舒服,我云宝宴长这么大,就没遭过那罪!浑身哪哪都疼,跟让人打没区别,真不想来第二次!”
墨铮玉:“……”
美人衣袂翩跹而来,冷不防让他如丧考妣的神色吓一大跳:“师、师兄,你病了么?脸色好难看。”
“无、事。”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关碾碎再砸出来的。
云宝宴还没问他找自己何事,墨铮玉已夺门而出,云宝宴赶忙嚷嚷着,叫他晚上帮忙迎接太和丹宗,却早不见人影了。
眉眼秾丽的少年捋了捋头发,抚摸爱不释手的闹蛾发扣。
小声嘟哝:
“好怪,有人知道他怎么了吗?”
……
后山,试锋崖。
此地由好几个山峰组成,绵延不绝,设立重重巨石关卡,专给弟子们练习之用。
轰——
轰——
劈石裂山,气吞山河!
凛冽剑气如疯了一般,几下就击穿普通弟子一年才能破开的巨石,气势不可谓不恐怖。
墨铮玉纵横天地间,狂奔疾驰,不顾形象地怒吼。
他目眦欲裂,哪有仙门名流的模样?
简直如邪肆妖魔。
试锋崖那些巨石都不够他砍的,周遭的树木、溪流、山石全部遭殃,飞鸟走兽全部缩在巢穴瑟瑟发抖。
最后,青年筋疲力竭仰躺瘫在草地中。
未能细细治疗的肩伤又在流血了,墨铮玉自毁一般不去搭理。疼痛,能让他记住仇恨。
野兽般的低沉喘息长久不止。
疼便疼去……
他这肩,除了扛起云宝宴纤细如羊脂玉的小腿,竟不知还有甚用途!
随它裂开流血又能如何!?
流干了死了清净!
反正、反正——
“哈…哈哈……”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墨铮玉笑了,绝望崩溃,歇斯底里。
——反正云大公子嫌弃他在那事上不中用、不能哄他开心!
他身子脏了,清白不再,又被退婚,已是个废人。
“云宝宴…你好狠的心!我墨铮玉此生不报仇雪恨,誓不为人!”
仇恨,如烈火滔天。
9. 怜香惜玉
晚间,神魂恍惚的墨铮玉拾级而下,朝山门走去,准备迎接太和丹宗前来送药的弟子们。
“师兄!”
闻声,黑眸猛地颤了颤,他抿唇不理,加快脚步。
“我知道你听见了!”云宝宴染笑的声音叫得更欢快了,显然已不怕他,“你下午去哪啦?连爹爹的课都错过了!”
“今天你护我一回,这回我便救你一次!”
“我找借口说你斩妖太累,睡过了头,爹根本没计较,你不用太感激我!”
“……”
墨铮玉闭眼深吸气,剑鞘捏得咯咯响。
——抛夫弃子,还来撩拨!
即今日起,他不会给云宝宴半分好脸色。
“二师兄!墨师兄!铮玉师兄,你理理我呀!你是聋子嘛?”
那人似乎连蹦带跳地下来了,着急起来,略带乡音,尾音平白多了几分娇嗲,听得人心里麻酥酥的。
“铮玉哥哥——”
话音未落,一脑袋撞在男人硬邦邦的背上。
云宝宴捂着额角,呆呆问了句:“你怎么不走了?”
墨铮玉下颚绷紧,真是恨透了他。
云大公子讲话稍微娇气些,他就像见了骨肉自动垂涎的恶犬,全身血液自动朝一处涌去,几欲胀裂。
不过吃了一夜而已,有甚值得留恋这负心汉?
他神色似在压抑什么,语气不善:
“不许叫我哥哥。”
哥哥?
那都是床笫缠绵时才能叫的,在外面自当恪守大防,男人又冷冷提醒:“该叫什么,云大公子比我更清楚。”
云宝宴嘶声沉吟,抱剑,一本正经行礼——
“失敬失敬,墨大师兄!”
调戏他比调戏枕清风更有趣,因为墨铮玉真会生气:“大宗师、大剑仙、反正您最大!”
“你!”墨铮玉一噎,眼底同时闪过神伤与自卑。
大又有何用?
还不是不得其法,讨不了他快活。
却见云宝宴在他跟前转了个圈,掐剑诀单腿站立,做出几个“杀杀杀”“刺刺刺”的幼稚姿势。
“瞧本公子这身新衣如何?漂亮吗?”
墨铮玉余光早把他里外都打量个彻底。
轻薄长袍如朝露桃云,香风萦回。
这等花枝招展,要当新郎官不成?
心底顿时又气又痒,只想全部扒掉不许给人看。
气归气,到底不想晾着他,于是意味不明发出个嘲讽的“哼”。
云宝宴歪头:“‘哼’是何意?”
“……嗯。”墨铮玉改口。
想到“道可道”告诉他的话,云宝宴猜测:
后期制霸修真界的主角一定不喜欢男子秀美柔和,需得孔武有力才符合他心意,反正话本主角不都是如此?
哎呀。
光是想到一个个壮汉勾肩搭背,吼声如雷,他就难受了。
还是师姐妹们最好。
他揣起手不敢往墨铮玉跟前凑合了。
生怕师兄觉得他是可塑之才,将他也改造成肌肉虬结、皮肤黝黑粗粝的大汉。
二人站在山门石碑处并肩等待。
琉璃玉灯列道,灯火长明,映得他眉眼融融,暖玉含情。
…如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一般。
墨铮玉悄无声息往人身边挪动一步。
他杀百年大妖而面不改色,如今心跳却快了一拍,果真对云宝宴仇深似海。
鼻尖萦绕的香气尚未持续太久。
太和丹宗的一队人马到了。
此宗门地处临安,紧邻姑苏,弟子人人绿衣缓带,以制药养身为主业,在修真与朝堂两处都相当吃得开。
由于壤地毗邻,鹤云门还和皖南的黄山飘渺派交好。
缥缈派擅乘风御剑,外门修士也可统一进修,当初云宝宴他们四个掌门弟子就是送到那学会了御剑。
见过掌门后,几人一同在固元堂分类丹药。
“阿宴,才几个月不见,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丹宗的小师妹唐梨一见他就双颊生绯,羞于相看,只敢一眼一眼地偷瞄:“我刚到山脚下可就听说云郎斩妖除祟的好事了!”
二八年华,少女怀春,是个有脑子的就是知道这是何意。
“……”墨铮玉装东西的动作重了些,险些把玉瓶震碎。
云宝宴一听有人夸他,乐不颠地道:“随手之劳!”
“不过唐梨师妹,真是医者不自医啊,你眼神好像不太好使。”
唐梨:“啊?”
“几月未见我就变了个人,那岂不是被夺舍了?”云宝宴正色,“这话往后别说了,大晚上的,还真有点瘆人。”
唐梨:“……”
墨铮玉薄唇勾起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
鹤云门弟子不仅美名远扬,相比其他门派,门人长相更加出挑俊逸,不少修士渴望往后在这找一个能长相厮守之人,去下界好好过日子。
唐梨近水楼台,自然有心思。
她又向墨铮玉打招呼,谁知对方理都不理,就跟她得罪了他似的。
唐梨气闷,心说这人怎如此没风度?
墨铮玉冷淡姿态太明显,近乎无理,云宝宴悄悄戳他:“哎,你别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嘛。”
冷峻青年不吃这套,悄然拂开他的手。
“无情道修士没这心思。”他紧盯云宝宴透着淡绯的唇瓣,如狼般眯起眼,“怜哪个香,惜哪个玉?师弟可愿教我?”
“……”云宝宴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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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发麻,悄咪咪捻了一下。
错觉吗?
怎么有种被师兄捏揉过的感觉?
他这话很有歧义,还说得凶巴巴,仿佛将云宝宴放在嘴里咬着说的。
果然,云小仙君炸毛,略带恼意:“烦不烦人,我怎么教你?我又不是大姑娘!”
墨铮玉居然没反唇相讥,反倒心情甚好的样子,继续理药。
“…你不也不会么。”
只会哼哼让他快点进去,舒坦了跟猫似的软语撒娇,反之则哭闹抓咬他。
明明都需要再磨一磨……
这时,丹宗的女弟子们听说云宝宴在这,也不睡觉,也不修炼,一窝蜂涌进来,咭咭咯咯笑开来了。
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他说笑恭维。
更令墨铮玉费解的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胭脂水粉,云宝宴竟都能分辨出来,挨个去猜她们用了什么颜色、什么花香。
还有叮叮当当的钗环首饰剑穗。
要他看,这东西只会影响拔剑的速度。
墨铮玉脸色见黑,云宝宴浑然不觉,只觉高山流水遇知音,央求道:“姐姐妹妹们多留几日,教教我这剑穗如何编!”
哗啦一声。
众人静下来,一齐看去。
墨铮玉几下把弄翻的药瓶收进篮子,沉着脸走了:“我状态不佳,你们忙。”
云宝宴若有所思。
一名鹤云门弟子忽然叹息道:“你们知道吗?试锋崖那边的巨石关卡全部被破坏了,真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干的,赶明儿我还得带人去山下找石头。”
云宝宴一下子惊了:“全部!?就是项羽再世都做不到!”
……
溪明月手里握着一条绛紫色细腰带,往固元堂里进。
说是腰带,其实类似宫绦,精致纤细,作装饰用。
这还是她在集市陪宴师弟买的。
云宝宴当时喜欢得不行。
也不知怎的,让她在隐仙庐的花丛中捡了来,腰带细绳烧了几个不均匀的豁口,难道这小鬼头跑到隐仙庐去烤叫花鸡吃了?
正疑惑,迎面遇上威势颇重正往外走的墨铮玉。
她不咸不淡颔首:“墨师兄。”
这段走廊没有引灯,因此,墨铮玉手上和剑鞘上往外呲呲冒火的样子格外明显,这是火灵根修者心绪不平、灵流紊乱所致。
男人步履不歇,冷脸点头便走了。
溪明月向前的步伐蓦地停下,举起手中腰带,远远往冒火的墨铮玉身上比划——
她福至心灵,好笑摇头。
哎,宴师弟真跟他打过架?
“……”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们打架还扯腰带脱衣服外加腰酸背痛吗?!
10. 夜叩君心
溪明月进了内堂,见云宝宴还在和一众丹宗弟子说笑,不由狐疑。
她自小入门,不了解旁人,还不了解云宝宴么?
这小子虽娇气些,但爱憎分明,性烈如火,要是跟谁不好,必须挂在脸上,恨不得昭告天下。
瞧他乐不思蜀的样……
跟气到灵流不稳的墨铮玉简直天壤之别。
究竟何事会让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对调过来?
此事疑点重重,恐她唐突,伤了同门情谊,还是先按下不提罢。
溪明月抬腕一翻,一个精巧的机关小木匣于袖中飞出,她是匠人世家的独女,平日除了醉心修炼,便是钻研机关术。
榫卯开合,云宝宴的腰带自动收入其中。
“男人心,海底针。”
“两个男人,两个海底针…”
……
墨铮玉二十年存货一夜之间让云宝宴榨了个干净。
如今太和丹宗的那帮子女人还来叽叽喳喳惹人烦,他可谓人货两空,腹背受敌。
又独自去发了两次疯,可谓排山倒海,黯然销魂。
住所离试锋崖最近的财库长老不胜其烦,推开窗怒吼:“谁!?到底是谁!”
“哪个小兔崽子深夜虐待老人!”
“报上名来,看我不让你师父抽你!?”
郁气未散的墨铮玉几个纵跃飞远了,心道,老东西不中用,还偏要住这里。
幸而这么一遭让墨铮玉停了动作,再不休息,肩头感染的伤势必会让他高烧一场。
鹤云门,暖玉池。
此处为山间灵脉所引出的天然温泉,池子大小不一,活水潺潺,流转不息。
泉水常年受奇花异草滋养,自带草木香气,还能滋养灵脉。
若是练剑太乏,筋骨太紧,心魔太盛,都可来此泡一泡。
此时夜色已深,汤泉无人,白茫茫的氤氲水雾中,墨铮玉凝神调息,那股阴郁暴躁逐渐平复。
他自小便有个神奇之处。
五感超群,自愈能力强悍。
这也是他敢不处理伤口,只是随便包扎,任由它腐烂发炎的原因之一。
…小纨绔此刻在做什么呢?
墨铮玉睁开眼,瞥见重新长出墨玉色鳞片的小臂,漆黑锋利的眉眼有一瞬神伤。
这么快又长好了。
无怪乎云宝宴不认他,若换作他,也不愿要个相貌丑陋的怪物做夫君。
何况他这师弟嫉恶如仇,见魔物必杀之。
若知晓他是个异类,怕是连同门都做不得了。
哗啦——
不远处传来入水轻响,墨铮玉不动声色将手臂泡入泉水,打算随便洗洗便出去了。
谁知看清来人,身体立刻给出反应。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肌肤胜雪的美人踩着水,长发散落如烟如雾,肩颈清隽单薄,红樱娇艳欲滴。
他浑不知有一双阴暗的眼睛正上上下下窥伺他,只推着水面上的小木桶,哼着小曲,款摆走来,愈发显得小腰伶仃纤细。
……怎的是他?
云宝宴白玉无瑕的身体,有几个没消下去的红印子。
一眼看去,便能联想到浓情缱绻时多么激烈。
恨不能溺死在他腿间的感受又是多么快意。
连交换的涎水都是甜的,这小纨绔深不可测,实在危险。
就是太过脆弱,小腹薄薄得像张纸,多深一眼便知,真怕给他撑裂了。
墨铮玉恼恨蹙眉,坐上水中石凳,掩住身体的异样。
云宝宴瞧见他,大大咧咧过来,笑道:“我说师兄跑哪去了,原来在这躲懒!”
墨铮玉:“你平时都来这沐浴么?”
“非也。”云宝宴注意到他肩头包扎技术很烂的绷带,讲话速度慢了些,“我嫌人多,今日不是夜深无人嘛。”
墨铮玉暗自松口气。
非礼勿视般,他冷淡视线一直虚虚盯着水面,并不瞧他。
云宝宴叽叽喳喳讲述从丹宗弟子那听来的传闻,哪对师兄师姐好了,哪位宫中贵人买了避子丸,哪个久久不育的世家宗主订了壮.阳药。
“师兄你猜怎么着!”
小孔雀拊掌而笑,声如银铃:“根本不是壮.阳的事,而是那位宗主不懂周公之礼,每晚只是躺在妻子身边,什么都不会做!哈哈!”
“……”
“你怎么不笑?”
泉水太热,墨铮玉气息不稳,精壮胸肌剧烈起伏几下。
随后冷冷一笑:“看来师弟是很懂那些事了?”
云宝宴俏脸微烫,挠一挠,噘嘴嘟哝:“我、我还没有心仪女子,自然不会……”
墨铮玉又是一声讥嘲哼笑:“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
往后还会有数不清的日夜共学闺房秘事,何愁这一时。
云宝宴刚要问关男子何事,只听他语气更不善,道:
“那些野丫头真是不知羞耻,怎的什么都跟你说?好好的人都给教坏了。”墨铮玉低声斥责,“这事我得禀报掌门与丹宗宗主。”
“别别别!师兄你怎么这样!?”
小孔雀手舞足蹈要去拉他,扑腾得男人一脸水,害得趁机要跑的墨铮玉不敢妄动,唯恐让他瞧见造次的那东西。
人家哪里是野丫头,都是正经宗门的女子。
他就说师兄半分不懂怜香惜玉吧?
“我给你洗发,帮你沐浴,你别去告状,求你了师兄——”光溜溜的小美人贴住他左臂,平坦却微带软肉的胸脯裹住他那条壮实的胳膊,撒娇般磨蹭,“…求你!”
师兄真是气得不轻,又在大喘气了!
“爹爹会打我的……”
云宝宴掀起眼皮,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哀求望着他。
雾气一蒸,愈显花容玉面,分外多情。
墨铮玉只觉周身的水汽化作烈火,将他每一滴血液都灼烧殆尽。
想直接离开,再不见他,却做不到。
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已不是云宝宴的糟糠之夫,在他面前,他连条狗都不是。
可这轻浮的小混账还不肯放过他,用如此手段撩拨他、折辱他!
“放开。”墨铮玉闭眼。
云宝宴:“你不跑?”
“我跑什么?”
“跑去告状啊。”云宝宴郁闷地嘀嘀咕咕,“毕竟你是爹的得意门徒,风光霁月,绝世出尘,无情道优秀弟子……连这些玩笑话都说不得,你也太坏了吧?”
墨铮玉听得出他语气撒娇,但情窦未开,全无相处之道。
一想到这厮万花丛中过,让那群莺莺燕燕围着的样子,他怒火攻心,咬牙道:“对,我坏,她们好!”
他头皮发麻,再受不了小师弟撒娇,抽手欲走。
可泉水深度摆在那,墨铮玉一起身,云宝宴势必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进退两难,云宝宴又拖着他,不由足下一滑,双双摔入水池,肌肤相贴,要不是墨铮玉反应及时,单手托紧他腰,另一手撑住岸边,两人非要喝好几口洗澡水不可。
“……”
可如此一来,云宝宴虽没看见,却是能感受到了。
轰然一声,二人表情都呆滞了。
眼尾轻翘的桃花眸子惊恐睁大,瞳孔震颤。
这……
这不可能!?
小小年纪就广受喜爱的天之骄子云孔雀表示,这世上所有男子该以他为标杆。
“是、是剑鞘吗?”云宝宴不敢置信,试探问。
墨铮玉单手扶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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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了鳞片的手臂仍是藏着,耳根血红:“……嗯。”谁会用剑鞘入你,那才是真不懂怜香惜玉。
云宝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忽然又轻呼了声。
“师兄你流血了!”
墨铮玉闪开,任他漂亮的手僵在半空,语气极是冷淡:“云师弟,请不要随便碰我,我和旁人不同。”
云宝宴脾气到底不是团逆来顺受的棉花。
墨铮玉性情如此怪异,接二连三冷脸给他。
他一下子急了,高声道:“怎么着,你是姑娘家碰不得了?我看你伤口流血,想帮你弄一下还不行?你不识好歹就算了!”
“我不识好歹?”
男人忽地笑了,云宝宴算摸清规律,二师兄一笑,别人可就生死难料。
总觉着他会突然发难。
两人保持奇怪的氛围无言凝视半晌,墨铮玉冷冽凶狠的眼神像是薄薄冰面,晃动几下,就这样碎裂了。
很轻地说:“怕是青楼妓子都强过我百倍,至少他们钱货两讫,互不留情。”
长发披散的云宝宴疑惑看他半晌。
终于想清楚他的话,说了句:“你等等我!”
趟着水走远,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一个小钱袋掂量在掌心,递过去:“师兄,你总是这样,有什么话都不直说,高深莫测的,我哪想得明白。”
“……”墨铮玉盯着钱袋,眼底爬满血丝,“云大公子,你侮辱我?”
云宝宴:“哈?”
“我就算再、再——”
这个一向冷硬孤高的男人阖上双眼,羞愤到颊颈皆是涨红,他的自尊让他再说不下去了。
他就算千万个生涩。
可那夜总有云宝宴缠着他,央求他快些纳入,含糊撒娇说舒爽的时刻。
墨铮玉捞起手巾蒙住他脸。
“云宝宴,你笨死了。”
“喂!”云宝宴胡乱拿下,温泉已不见他人影,呆愣半晌,孤零零拿起花草所制的澡豆,仔细清洗起来。
良久,捏成拳的小手愤愤捶水:“黑心墨鱼一只!”
“我脑袋都用来想你说的弯弯绕了,还说我笨!”
……
清风拂夜,墨铮玉在外枯站许久,直至头发都干了才转回寝居。
不怪云宝宴。
要怪只能怪他定力不好。
分明已被退婚,决心一刀两断。
可光是瞧见他身体就回想到食髓知味的一个又一个瞬间,不受控地一展雄风。
他摸出怀里的一小包蜜饯。
这是他从云宝宴那没收的,泡了双修骨醉散的赃物。
墨铮玉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干脆一口气吃光,邪火上头将自己这没出息的物件憋炸算了。
谁知刚进了小院,一团敦实丰腴的毛绒团子叫了他一声:“咪。”起来嚣张地抻了个懒腰,也不靠近。
难道有临时委派?
墨铮玉快步过去,掀开竹背篓。
没有信件,一瓶价格不菲的固灵止血膏赫然躺在里面。
他神情微动,似是不敢相信。
直到妙妙又叫几声,墨铮玉才拿出玉瓶,凑到鼻尖轻嗅其上残存的桃花澡豆香气。
——是阿宴的味道。
……
云宝宴这边正欲睡下,忽听笃笃的敲门声,第一下很是试探,之后便像下定决心般一口气连敲了好几下。
他今晚让墨铮玉惹得不耐烦,也不知哪个小弟子这么没规矩。
“谁?”
“要是功课的事,去找其他师兄师姐……”
“是我。”一道低沉如寒潭的嗓音响起。
墨铮玉故意咳嗽几声:“不知怎的手抖,一直擦不上药。”
“师弟…可否摸摸我额头,看我是不是烧起来了?”
11. 神秘厢房
发烧?
云宝宴登时翻身坐起,神色紧张。
以他的了解,墨铮玉是个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狠角色,幼时有次跟高阶弟子起了手脚冲突,宁愿玉石俱焚也绝不服软,等发现他时,他已满脸是血奄奄一息。
这些年,墨铮玉就像个不畏痛苦与寒冷的石像。
云宝宴从来都看不出他是饿了渴了还是难受了。
最让云小孔雀佩服的一点——
他可以忍住不跟自己好。
鹤云门哪个弟子不想跟他云宝宴多说两句话,大家宁愿作怪扮丑也要逗他笑的。
墨铮玉这么硬的一个人,定不会装可怜博同情。
难道他真是走投无路了么?
云宝宴想到他肩头渗出些的纱布,神色闪烁。
墨铮玉听见屋中有霍然起身的声响,之后便静下来,看来是耍起脾气不肯理他了。
又说:“师弟的固灵止血膏名贵,我原是不配用的。”
“再者。”黑眸微转,轻抛着小药瓶,扬起一侧唇角,“我没仔细听丹堂长老讲课,手法不对,用了也是白……”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忽然向里打开。
“来了。”
长发如瀑的云小仙君俏生生沐浴在月辉之下,素色软绸寝袍松松地拢着清瘦的身段,拦在门前,像个不许晚归丈夫进家门的漂亮新婚妻子。
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墨铮玉不由自主深呼吸了下。
“……”云宝宴长睫掀起,一缕秀发上的金蝴蝶与他的眸光一同颤颤不休,粉润唇瓣紧抿着。
这表情,跟妙妙被迫辟谷时生闷气的样子殊无二致。
还真是不高兴了。
墨铮玉喉结滚动,正不知说什么。
广袖下微凉的小手猝然贴上他额头,片晌,又贴贴自己的,嘀咕:“不烫啊……”
墨铮玉心底好笑,暗想:“笨。”
哪料脖颈突然叫他勾住,距离陡然拉近。
他眼睁睁看着云宝宴五官浓艳的小脸放大,含水般的淡粉唇瓣微启,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住他。
墨铮玉瞳仁不可遏制地颤抖了,紧攥着拳,一动不动。
要知道,寻常人站在他三尺之内都会让他剑气震开。
云宝宴与他额头相贴,试了一会儿才松开。
“还是不烫。”
“小时候我娘都这样对我,这招绝不会有错。”他试不出,怀疑冷冰冰的墨师兄脑子本来就不大好使,于是侧过身,板起小脸,“进来吧,我给你换药。”
高挑青年僵硬着不动。
云宝宴:“不要吗?”
墨铮玉低咳一声,抬步进门。
若他此时肯多看一眼云宝宴,便会发现小家伙两边嘴角狡黠地翘起,压都压不住。
并不存在的狐狸尾巴摇得呼呼响。
哼哼。
什么主角,什么掌门座下最强弟子,连药都不会上!
还以为师兄是那种长老说“下课”二字也要记在册子上的鹤云门大状元呢。
看来也是个笨蛋!
云宝宴信手用一根玉簪拢起长发,绕到桌旁,笑吟吟道:
“师兄,没想到你连这都——”
话到一半猛然哽住。
墨铮玉已在云大公子一堆杂乱的华美服饰里艰难落座了。
他半褪上衣,一侧护手却未脱,背脊笔挺,身形精壮,蓄势待发,保持着鹤云门弟子端方规矩的姿态,普通袍子都让他穿成了文武袖。
微微侧首,点了下头:“有劳云师弟了。”
那语气正经的,颇有美人坐怀分毫不乱的君子之感。
云宝宴呆了一呆,莫名同手同脚了下。
皆为男子,他们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十八岁的云宝宴年纪尚幼,天生皮肉清瘦,刚健不足,娇软有余,因此轻功了得。墨铮玉则是力气凶猛,非但比他高壮,肤色亦是比他深了一度。
一双素白的手动作很轻很缓。
拆开纱布,云宝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斥道:“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拖着不去固元堂!”
“不喜医馆的味道。”墨铮玉说。
云宝宴万没料到是这理由,细眉紧拧:“你诓我!”
“内里早长好了,表皮唬人而已,不信你踢我一脚试试。”
云宝宴仍是不信:“胜之不武,我才不踢。”
一面上药,一面叮嘱明日必须去找长老医治,否则拖也要给他拖去。
墨铮玉忽地道:“不去。”
云宝宴又气又急,刚要骂他为什么那样倔,再这样就不管他了,便听他声线如常说:
“我娘死在医馆门口,到死都没人肯治她。”
“如今只要闻到那股草药气,我就总想到她,以为自己也快死了。”
这话倒不是墨铮玉胡扯。
他信口说来,心底早已麻木无感。
谁知,肩头缠纱布的双手猛地一颤,墨铮玉愕然看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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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宴已敛了情绪,可眼睑微红,显是又让他弄得难过了。
如此漂亮又稚气的人,所思所想,真是半点都藏不住。
墨铮玉就是现在哄云宝宴亲他两口,怕是都不难。
可他震惊于高高在上的云大公子,对他竟有一丝怜意,一时哑然,心头的不甘与扭曲暂时消停了。
“你这叫讳疾忌医知道么?”
云宝宴越说越气:“以后再说死不死的,我可真要生气了!”
“要是连你这种修为高深的人都这么想,以后大家干脆别求仙问道,反正都要死,坐着等死好了!”
说着,他恼恨又伤心地用了点力。
……给墨铮玉的绷带系了好几个蝴蝶结!
“听见没!”
青年眼前只有小师弟宽松乱晃的领口、雪白的锁骨、柔软的发丝,它们裹挟着甜香,时不时扫到他鼻尖,他便不着痕迹深吸一口。
细软腰肢近在咫尺,还得克制着不去握不去掐,真是可恨。
那人又凶巴巴问了几次,他才回过神:
“…嗯。”
再偷香下去,墨铮玉怕是要情难自持。
视线看向闹蛾发扣:“睡觉都戴着,看来是很喜欢?”
“自然!”云宝宴捏起一眼,喜不自胜,“就是发饰太多,忘记这好东西是在哪买的了。”
墨铮玉一怔,挑眉不语。
呆孔雀一只。
上好了药,他穿好衣物,动动胳膊,肩头罕见地觉着清爽舒适,起身刚要离开温柔乡,脚下又一绊。
没忍住说了句:“你东西怎这样乱?”
云宝宴拿起云纹锦靴,羞道:“这是新买的,我才不是不讲卫生的男子!”
“……”墨铮玉说,“我不是这意思。”
他叠起桌上几件长袍,单手又抄起两顶发冠,说:“放哪?我帮你收好再走。”
“真的?”云宝宴罕见地扭捏一下。
墨铮玉扬了扬一侧眉梢,下颌微抬:“带路。”
云宝宴领他去了西厢房,双手摁住门把,清癯背影迟疑两秒,再三强调让他放下就走,墨铮玉以为小孔雀房间凌乱,羞于见人,这有什么大不了?
“好,那、那我开了!”
厢房门一开,墨铮玉只觉眼前一黑。
轰然一声如山洪暴发。
修为了得的八尺男儿连反应都没来得及,便淹没在绫罗绸缎之中,天旋地转。
“师兄你没事吧!?”
12.大赦天下
云宝宴扒了半晌,才将淹没在衣裳里的墨铮玉薅出来。
他俊脸呆愣,定是没料到表面漂亮张扬的掌门之子,私下是位乱室佳人,小孔雀不由夹起尾巴,耳垂微微泛红。
“不是说让你放下就走么?谁让你不听我的。”
“害得我都没及时关门。”他恼羞成怒,“……被砸了也该!”
墨铮玉一则震撼于云宝宴衣饰如此之多。
二则,那铺天盖地的衣物都受了熏香浸染,柔柔的桃花甜香,夹杂了清雅温润的莲叶之气,仿佛叫云宝宴颈窝、胸口甚至……咳,牢牢压住似的。
他艰难站起。
“平时都穿门派校服,你买这么多也无用武之地。”
云宝宴:“出任务就能穿了!可是爹爹总不让我去远处,最多带低阶小弟子在山下转转,有什么趣。”说着,神色略显萎靡。
墨铮玉记起不快之事,眉宇微沉。
一声不吭开始替他叠衣服。
云宝宴白捞一个苦力,还是爹的得意门生,心底顿生一种骑在人头上作威作福的畅快。
不过他清楚师兄有伤,没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干,立刻跟着忙活起来。
墨铮玉按照季节、功能、颜色等分门别类,拧眉分辨手里的东西究竟是腰带还是发带,余光一扫,遽然顿住——
堆成山的锦衣华服中,小孔雀蜷缩着睡着了。
呼吸平缓,颊肉压扁,长睫在眼睑投下两片阴影,一副毫无防备的乖巧相,手中还捏着一件小裤。
忙活才没半柱香就睡得这么熟。
墨铮玉心下好笑。
云郎?
若是哪个姑娘嫁给这么个只知挥霍与开屏,脾性骄横,连件衣服也不会叠的貌美男子,这辈子怕是有苦头吃了。
他低头凝视着。
一个轻如羽毛、不掺杂爱.欲的吻落在云宝宴脸上,他像误入天宫的凡夫,唯恐惊醒醉卧的仙子,那一瞬间近乎虔诚。
“……!”
墨铮玉悚然一惊,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一幕在多年前也曾有过。
发生在他被云宝宴侮辱乞丐身份之后。
竟连心境也是重叠的。
眼中迅速涌起羞愤与耻辱,暗骂一声。
——云大公子,你越厌憎我,让我像个仆人般端茶倒水伺候你,我便越是用这张吃过馊饭的嘴亲你,弄脏你。
这般报复,实在快意。
可话说回来,凭心而论,世上能与云宝宴般配的道侣,不是豪侠翘楚,就该是王侯将相。
一个亲爹成谜、街边要饭的穷小子……
凭什么亲近他、求他怜爱?
墨铮玉一时自卑,默默叠衣。
想起地上凉,动作轻缓将云宝宴抱到床上,顺势将他手里的小裤抽走,塞进怀里,这才回来继续黯然。
整理小半宿,直至身上都染满甜香,才打算起身离开。
临走,墨铮玉看他一眼。
他睚眦必报,仇人的脸,自当记得清清楚楚才是。
替人关严了窗,掖了被角,睡相不安分的美人懒懒翻身,手里攥住他衣袖便不肯松了。
墨铮玉:“……”
为何拽他?
保不齐是在梦中又想要他,他偏偏不如他所愿,连个拥抱也不肯给,让这小纨绔心急火燎,邪火焚身。
于是合衣躺在云宝宴身边,床榻狭窄,墨铮玉一条长腿不得不踩在地上,确保不掉下去。
这一宿还算好梦。
他甚至梦见许久不见的娘亲。
谁知没等说话,场景陡变,天地倒悬,日月黯淡,倒灌的海水都化作熔熔岩浆,顷刻间已是尸山血海。
墨铮玉身负重伤。
花色蟒蛇密密匝匝爬了他满身,他想挥剑却一动也动不了。
紧跟着,岩浆中跌出魑魅魍魉,厉鬼邪神。
他们都在问他:
“何时归来,何时归来……”
“尊上,何日当归?”
胸口沉甸甸犹如压着巨石,墨铮玉挣脱不出,恰在此时,不知谁踢他一脚,咕咚一声闷响。
他醒了。
正躺在地上,云宝宴的卧房里。
墨铮玉一身冷汗坐起,再想回忆,恐怖的梦境一下子模糊了。
天色将明,已是卯时。
沉睡的云宝宴虽把他踹了下去,手却紧抓衣袖,不肯松开。
墨铮玉心念电转,并未叫醒他。
而是抽来一旁的剑,“呲啦”一道轻响,斩断了自己的一截袖袍,悄然收走断掉的布料,又专程出去,将云宝宴小院的篱笆门打开,一大清早,主人尚未醒来,就作出随时欢迎拜访之态。
墨铮玉重新回到房中,果然,没过多时,院中传来唐梨脆生生的招呼:“阿宴!”
可出来的不是面若桃花的美公子。
而是高挑冷峻、让人退避三舍的青年。
唐梨呆住。
看了眼屋檐处的妙妙花灯,她确认并未走错。
“墨、墨师兄。”抱拳行礼,神色明显畏惧,“阿宴醒了吗?”
“阿宴?”墨铮玉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称呼。
反复在舌尖掂量几遍,才状似不经意看了眼断掉的袖袍,说:“没醒,你不了解,他最贪睡了。”
唐梨睁大了眼:“这、这是?”
“昨夜一起沐浴,一同更衣疗伤,又彻夜秉烛夜谈,他许是累狠了,害我不得不割袍脱身。”
“阿宴真是,像个三岁孩子一样……”
墨铮玉无奈摇头,忽然意识到唐梨还在这,轻轻啊了一声,俊眉低蹙,一副失言懊恼之色。
“劳烦唐梨师妹不要与旁人讲。”
太和丹宗位于经济文化繁华的临安城,唐梨年纪虽小,见识不少,瞬间发觉信息量庞大。
她看了看微敞的房门,又看向满面后悔的墨铮玉,最后看了眼他的袖子。
“哦…哦哦哦,好!”
唐梨讷讷应了,同手同脚走出院子。
来时女儿羞怯,去时面如死灰。
她不死心,又不好去问云宝宴,恰好鹤云门御书楼的外阁书籍可以借阅,便打算在书中寻找答案。
谁知一脸心事重重的溪明月恰好往外走。
俩人都在神游,猝不及防撞个满怀,唐梨忙帮她捡书:“抱歉抱歉!”
溪明月:“没……”
“就就就、就是这个!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唐梨突然嗷嗷叫起来,“师姐能借我也看看吗?干脆我们一起看吧!”
片刻后,两个脑袋挨在一起,时而点头,时而惊叹。
一本《蜀中断袖志》很快便被翻完。
-
太和丹宗来送药的以女弟子居多,待了几日,云宝宴与她们相处倒是愉快,学了好些编剑穗的技法。
小孔雀粗神经,分毫没注意她们瞧自己的眼神日渐奇怪。
经常偷瞄他,交头接耳,窸窸窣窣议论着什么。
云宝宴自小生得好看,对这些瞩目早已不当回事。
可若是墨铮玉冷冷瞥去一眼,丹宗女弟子们便如临大敌,作鸟兽散。
唐梨跟云宝宴怎么也算幼时相识的朋友,临别时,好一阵依依不舍。
“阿宴,你年纪尚小,身段又这么薄,切记……”她说到这,满面涨红,欲言又止,“切记留心,不可逞强。莫要、莫要贪吃。”
“嗯?好好好!”
云宝宴嬉笑不以为意。
另一弟子上前叮嘱:“擦亮眼睛,不要信错了人。”
还有一人就更直接了:“少吃辣,多用油,及时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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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云宝宴:“?”
这时,面容冷淡的墨铮玉抱剑踱步而来:“几位出了什么事?可需要我御剑相送。”
唐梨浑身一哆嗦。
谁敢让这阴森森的断袖送?
只可怜阿宴脾气那么好,让他师兄这张脸迷惑了。
这男人,不仅要在沐浴时那样,还要彻夜那样!
甚至、甚至把阿宴弄伤了,还在疗伤时那样!
唐梨视线不敢停留太久,给云宝宴留了一盒特制消肿药,忙御剑飞起,一行人吓得歪歪扭扭,满脑子“这样那样”,很快消失在天际。
小孔雀冥思苦想,想不明白。
“难道我表现得很贪吃么?”
二人拾级而上,墨铮玉薄唇勾了个细小弧度,还像以往那般沉默寡言。
“对了师兄,这个给你!”
一条墨色剑穗递去,云宝宴明眸坦诚。
墨铮玉顿了下,声线平静:“送我的?”
还以为他不会戴,云宝宴二话没说绑到他剑柄上。
而后撒欢似的一步跨好几阶,狸猫似的朝山上拔足奔去,胡乱嚷嚷——
“送谁的?不知道!”
“……”
墨铮玉立在原地。
他沉默着,恰好微风穿林,竹叶如海翻涌,簌簌狂响,冷硬肃杀的佩剑上多了一抹柔软,如云翩跹。
不过这份安稳没持续两个时辰。
凌霄议事殿聚了不少人。
“弟子无能,见过掌门!”
几名浑身是血、满面抓痕的弟子狼狈行礼。
他们回来费了好大力气,此时说话都喘,原来是在琅琊的任务失败,特意回来求援。
朱侃说:“百子镇的厉鬼行动毫无规律可言,我们赶到第二天,委托人柳老爷就惨遭杀害。”
“如今柳家十几口人,杀得只剩下婆婆、儿子与儿媳了!连赶去探亲的柳家旁系都被杀光了!”
“有几名师弟还在那,不知能撑几日……”
云宝宴皱眉:“十几口人?一个也没护住?”
朱侃低下头。
云怀瑾并未责怪,思索一番,拂袖决定换人再去:“铮玉。”
刚点一个人,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孔雀就迫切举手,不敢喧哗造次,只能露出可怜巴巴的恳求表情,无声的连说:
“我、我、我!”
云怀瑾眼皮一跳:“……”
雁夫人叫儿子用求助的眼神哀求了好一阵,母爱终于唤醒:“夫君,让他去吧,宴儿也是你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是时候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云宝宴微微倾身,试图用眼神唤醒父爱。
云怀瑾看了眼长身玉立、不冷不热的墨铮玉,隐感不妥,他很清楚儿子与这位故友之子的关系,疏远淡漠,不够亲切。
正担心二人出行不够默契。
这时,一直静静听着的溪明月上前一礼:“师父,弟子也愿同去。”
墨铮玉眼底那点愉悦顿时散了。
他视线凝滞,眉头紧跟着拧起。
怎么溪明月剑柄上也有他的同款剑穗?
“……”
墨铮玉视线环顾,剑柄捏得喀拉一声,英俊的脸顿时铁青,额角青筋乱跳。
不仅溪明月有,师父师娘也有,甚至连一旁的戒律长老都有!
喵喵咪咪路过大殿的小肥猫妙妙更奢靡。
猫耳一左一右戴了两枚,小竹篓上簪满花里胡哨的彩色穗子,轰隆隆跑来跑去,犹如帝王出行的七宝香车,相当壮观。
好个大赦天下的云大公子!
昏君、暴君!
……他就从没将他放进眼里过!
欢呼雀跃的云宝宴忽然扑到他身上,抱着他胳膊猛晃:
“师兄!咱们要一起出门啦,你开不开心?”
13.百子鬼镇
墨铮玉薄唇微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事态紧急,几人打点行李,换上便装,即刻御剑出发。
云宝宴是第一次出远门,长途跋涉也不觉疲累。
眼看良田村落渐渐化作星罗密布,烟雨江南变作苍茫的齐鲁大地,胸臆之间不由豪情激荡。
落地时还浑身力气,蹦蹦跳跳地念叨:
“乘风御剑固然爽快,要是将来能骑着骏马,走一路斩杀一路妖魔邪祟,行侠仗义,看遍河山,可真是不枉此生!”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三人徒步进入百子镇,溪明月闻言摇头笑了。
斩杀妖魔,哪是杀掉就走这么简单?
墨铮玉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云宝宴不快:“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师弟所言,像极了新婚夫妻,畅想将来要生儿子还是生女儿,子女是当丞相好,还是当娘娘好。”
“呵,师弟方才不会还想找一位道侣,一同除魔卫道吧?”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从出发时这人就一直冷着脸,真不知谁又惹了他!
云宝宴瞪他一眼,加快脚步汇入人群,确保他不能听见才小声呸了句:“臭男人,坏得很,本公子当你祖宗!”
“……”
墨铮玉眯起眼,牙关发紧,看他那屁股又欠抽了!
百子镇,顾名思义,注重子嗣,坚信多子多福,人们最信奉的神仙为子母鬼,庙中常年香火不断。
也的确如此,云宝宴走这一路,少说让十几个垂髫小儿碰瓷。
还有不认生的孩子瞧这佩剑的哥哥好看,身上香喷喷的,吵闹着伸手要抱。父母显然极是溺爱孩子,端着饭碗追到街上喂饭,见状不由满脸尴尬,训斥孩子放开人家。
“无妨。”云宝宴脾气好,搂在怀里掂量几下。
语气温柔:“轻飘飘的,有没有听阿爹阿娘的话多多吃饭?”
小孩面上羞红,想搂他脖子撒娇。
墨铮玉早发觉这群小鬼蹬鼻子上脸,要抱还要哄,简直欠揍。抱臂踱步而来,说:“妖怪最爱吃瘦肉了,瘦巴巴的小孩,一口好几个。”
小孩呆了一呆:“你为何知道?”
墨铮玉挑眉:“我就是。”
云宝宴:“……”
溪明月:“……”
小孩惊呆了,撇嘴想嚎,可看见墨铮玉那张冷冰冰的锋利面孔,顿时哭都不敢哭。
就这样老实巴交让父母抱走。
“你有病?”云宝宴这次没忍住,大怒,“师兄你不会讲笑话就不要讲,把孩子脸都吓白了,你——再理你我是狗!”
墨铮玉却像被他这几声骂开心了。
非但没反驳,还主动缀到他身后。
溪明月明显看见几个顽童不敢往小师弟身上扑了:“?”
柳家情况复杂,几人需要等驻扎柳宅的弟子前来接应,交换信息,便在约定好的酒楼附近徘徊。
云宝宴随手拿起首饰摊子上的一颗铜铃。
上面仿佛有张笑眯眯的小脸,憨态可掬,很是喜人。
“招子铃铛。”
低沉声线自发顶传来,云宝宴立时后背发麻,“师弟想生宝宝了?”
摊主忙甩着小手绢招呼:“小郎君如此年轻俊美,一看就能生出十个八个大胖儿子!五文钱一只,来一个嘛!”
云宝宴拿到烫手山芋似的面露惊恐。
十个八个?
世上还有如此惊悚之物。
嘴角忽地翘起,精准抛到墨铮玉怀里:“送你了!喜不喜欢?”
“老板娘,你看我师兄年轻力壮,肯定是子孙绵绵,无穷无尽也!”俩人谈笑间,墨铮玉的后代们已经到达了可以开宗立派的数量。
修无情道的,最注重礼教大防。
他脸色果然微妙,都憋红了。云宝宴心里痛快,扬着下巴直哼哼,心道:“让你惹我。”
墨铮玉收起铃铛,忽然说:“小狗。”
云宝宴喜形于色:“哪呢?在哪!”
溪明月抬头望天,叹气,只觉耳边小师弟的叫唤声像极了小狗汪汪汪。
三人修为奇佳,比预计时间早到不少。
云宝宴觉着无聊,腹中又空落落的,在街边买了包子分给二人,谁知墨铮玉接了没动,问了句:“单是给我的,还是人人有份?”
小孔雀一口咬下有他脸大的肉包。
含混道:“放心吧,人人都有!我怎可能连这点事都不懂,我吃你们看着?这也太不像话!”
溪明月两眼无神,嚼包子,尽量装作不存在。
《蜀中断袖志》?
怕是《姑苏断袖志》即将横空出世了。
“还不知要等多久,何必风餐露宿。”墨铮玉倒没法在这上计较,甩袍进了醉香酒楼,叫来小二点菜。
柳家死了多少人已成定局,他不在乎。
但他尊师重道,自当替师父师娘照顾好云宝宴。
真是纨绔做派,任务在即,这小混账还点上酒了?墨铮玉皱眉阻止:“不可。”
云宝宴:“师兄你也真是的,出门在外,就要干点平时不会干的事。何况在门中,师兄弟们也经常偷偷喝酒……”
墨铮玉偶尔监察戒律,早知他们不老实。
但还是故意沉下脸:“什么?”
云宝宴果然软着嗓子往他身上靠:“好师兄你别告诉爹爹,现在不喝就是了!”看我回头灌不死你。
墨铮玉这次出奇地好说话。
“下不为例。吃饭。”
云宝宴是个看什么都觉着有趣的性子,早该出来游历,就算哪道菜不合胃口,也不会说出来扫兴。
吃到一半他悄悄溜到柜台,却发现墨铮玉早付过银两。
之前他就知道铮玉师兄做事稳重靠谱,但那都是杀妖除祟时,以修为实力论长短。
私下的相处也是最近才多起来。
就像墨铮玉的笑话能止小儿夜啼,云宝宴今日第一次见识到。
饭后溪明月在酒楼等人,让他们出去逛逛,不必枯守。
云宝宴本想表现的靠谱点,板着小脸,腰背挺拔,但耳畔不断传来街上的鸟鸣啁啾,想到那个小鸟义演的摊子,心早飞过去了。
圆滚滚的,好像一群会跳的糯米团哦……
没一炷香,人也飞过去了。
“小鸟义演,抽生辰日期,不准不要钱,准了各位老爷夫人随心赏钱!”老头子振声招揽。
地摊聚集几十只叽喳乱叫的小鸟,每只都顶着两坨浑圆的腮红,在写满年月日的绢布上跳来跳去,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师兄你来!”
云宝宴不好意思自己玩,拽拽他衣袖。
江湖技俩,墨铮玉不感兴趣,但还是抽了一张老者筐里的竹签。
竹签上数字随机,无甚规律。
老头子故作高深递给小鸟,小团子左右歪头,似在思考,而后鸟爪精准踩住绢布一处,竟真的猜中!
云宝宴蹲在摊前惊呼,双手托腮,明眸闪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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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
“要是妙妙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说着伸手就要拿钱,墨铮玉眼疾手快推回那一小块银子,抛了两个铜板过去。
云公子财大气粗,还不甘心。
一双桃花眼睁得圆溜溜地望向他师兄,仿佛在说,那是给小鸟的,抢什么抢!
老头一看云宝宴就知他富有,只是他这哥哥太聪明,加码忽悠道:“多谢少侠,多谢少侠!老头子还会看姻缘仕途,面相手相,权当跟二位有缘,可免费一算!”
小孔雀刚要说话,墨铮玉道:“算姻缘。”
信口就报出二人的生辰八字。
他讶然,没想到师兄记得这么准。
老头显然不知另一个生辰是云宝宴的,掐掐算算,对眉目锐利的青年好一通溢美之词——
“哎哟,少侠与那位姑娘红鸾星动,五行互补,珠联璧合,神仙眷侣啊!”
一直冷冷站着的墨铮玉单膝蹲下,眯眼:“当真?”
老头子:“千真万确!”
“大姑娘”云宝宴噗一下笑出来,俩人挨得极近,悄悄用手肘戳师兄的肚子,暗示走吧。
谁知老头又说:“嘶,不对!”
墨铮玉纹丝不动:“哪里不对?”
“第三世情深缘浅——”
青年拇指微动,寒芒一闪,剑已出鞘三寸。老头双手一握,激动道:“缘分虽浅,但有贵人相扶,天意相助,简直是移山填海之能让二位走到了一起,最终相守不离,永结同心!”
啪一下,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落进手里。
老头子呆愣了下,跟几十只圆咕隆咚的肥鸟一起叫起来。
“少侠豪爽,祝少侠百年好合!”
“啾啾啾啾啾!”
等走远云宝宴才不解地问:“那老头是骗人的,连男女都分不清,你不是不让我赏?”
墨铮玉侧颜凌厉,眼神却柔和。
“鸟粮钱。”
不远处的酒楼门口传来溪明月的呼声,原来是接应的弟子到了。
这人名叫朱玑,是回山报信的朱侃的孪生兄弟。
他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神色疲倦,显是让那邪祟折腾惨了。
“深夜闹事的孽畜不止一个,并且对修士有戒备,但我发现扮成家仆它们便分不清了。”
云宝宴拍桌:“事不宜迟,赶紧换装!”
朱玑摇头:“不行。”
“为何?”墨铮玉问。
“几名驻守弟子已扮作家仆,再多,那邪祟就要起疑了。”朱玑微微一笑,“不过几位放心,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你们的新身份了。”
……
柳宅门口。
脸色苍白的柳夫人婆媳互相搀扶,几名修士假扮的家仆在旁护着。
眼看夜色渐深,儿媳温若宁浑身发颤,几乎站不稳,问道:“他、他们为何还没到?难不成……”
话音未落,娇笑响起。
“夫君夫君,这次来百子镇拜访柳姑母,我们可一定要去子母庙拜一拜哦!”
“奴家要为夫君诞下一子,不不,十子、百子!让我们的孩子当大丞相、当皇后娘娘!你说好不好?”
“…嗯!”
布衣短打的朱玑冲到台阶上,满脸喜色——
“来了来了!”
“禀告夫人,您的侄女宴小姐和他相公墨公子到啦!”
一身藕荷襦裙、动情忘我的云宝宴挽着浑身僵硬、迈着四方步的墨铮玉,身后还跟着小丫鬟溪明月,几人乱七八糟地走来了。
14.初入柳宅
几人身着便装,除了云宝宴满头珠翠、涂脂抹粉、扮作女子之外,另外两人的改变不大。
“姑母!”他甩开墨铮玉,轻盈上前,“让您久等了!”
柳夫人和温若宁呆若木鸡,原本是想吃颗定心丸,可这小仙君……
脸也太嫩了。
不说鹤云门会派高人前来吗?
第一眼竟没认出他是男子,说是高挑英气些的姑娘也有人信。
几个弟子老远看见云宝宴,就知他最爱作怪,不由憋着笑。
墨铮玉冷脸走上台阶的瞬间,他们笑意收敛,齐刷刷低了头,差点抱剑行礼叫师兄。
谁料他也配合的淡淡叫道:“姑母。”
仿佛他跟小师弟真是夫妻一般。
一行人包括云宝宴在内都默了片刻,慢慢起了层鸡皮疙瘩,不敢想墨师兄真娶了妻是什么样子。
柳夫人瞧见个脸臭的,稍定心神。
她不敢应,只得连连点头带他们进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可把你们盼来了……”
“你们不晓得最近发生多少事,你姑父死得好惨!”
云宝宴进去才发觉满宅缟素,一片死气沉沉的惨白,婆媳未穿白衣,但头皆孝带,愁云惨淡。
自己跟个妖妃似的一步三晃,咯咯娇笑,走路叮当响。
要是外人见了,定要斥责这小辈不懂事。
姑父死了,看把你美的!
他不由尴尬瞪了朱玑一眼,朱玑才发现漏洞,站在灵堂里,干脆垂手装死,呜呜哭道:“表小姐,老爷也让邪祟害了,不得安息,晚上总跳出来瞎逛,都快把咱们吓死了!”
“姑父…姑父遇害了?”
云宝宴桃花眼睁大,不可置信般掩唇,踉跄两步,突然扑到金丝楠木棺上:“姑父——!”
光打雷不下雨,哇哇乱叫着要开棺检查,说要见他老人家最后一眼。
墨铮玉嘴角微抽。
……有必要时刻演戏么?
云宝宴连蹦带跳,绣花鞋都快踢飞了,叫唤得比她们还伤心,一旁的柳夫人和儿媳都惊呆了,同时神色各异,攥紧帕子,脸色微妙地发白。
作为亲人,她们都不敢去看。
因为柳万贯死状凄惨,让邪祟又抓又咬,身上没一块好地方,血肉外翻,已开始散发尸臭。
晚上还在宅中来回溜达,谁知道是否要抓替死鬼?
溪明月配合道:“宴师——小姐伤心过度,都推不开了,我帮您一起!”
云宝宴细腰让人揽住,整个人向后撞进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砰一声,墨铮玉剑柄随意一递一推,棺盖起飞。
柳家婆媳:“……”
云宝宴:“……”
眼尾擦了淡粉胭脂的小师弟嗔他一眼,撅着嘴,似乎对他的表演很不满意,墨铮玉迟疑了下,挪开视线,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呜呜。”
连音调都毫无起伏。
这两口子一动一静,一癫一哑,说是来柳家吃绝户的都有人信。
云宝宴算是服了他,期期艾艾靠在他怀里抹泪,趁机捏拳捶了捶墨铮玉心口,暗示他不会演就不要加戏。
同时快速检查柳万贯的尸体。
皮开肉绽的死状着实恶心人,他俏脸微青,压住了想干呕的冲动。
不过看下来,他身上没几分怨气。
云宝宴解释:“姑父应当是死得太突然,自以为还活着,这才半夜出来闲逛,不会伤人的。”
墨铮玉抬手一掌,棺盖推回。
忽听小师弟安慰道:“有我夫君在,不会有事。”
“……”紧张低落的气氛中,大家皆是静默,墨铮玉毫无征兆问了句,“这时候知道我是你夫君了?小没良心。”
一愣之后,云宝宴明眸微亮,险些笑着夸赞出来。
师兄为何突然这么会演!
刚那句跟真的似的!
溪明月与其他弟子不约而同露出吃了死老鼠的表情,但都不敢讲话。
几人前往客堂。
途中留心周遭景物,不免让柳家的奢华震了震,不愧是当地富户,雕梁画栋,如皇宫一般。
就是宗祠下的一道小门看上去格格不入。
云宝宴以为那是狗洞或排水口,还是墨铮玉低声说:“水牢。”
“那么小竟是牢房?”他似懂非懂,“师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墨铮玉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渐行渐远,黑洞洞的水牢如一张吞吃冤魂的嘴,猝然亮起一双赤红布满血丝的眼睛!
见识到几人的勇武,柳夫人这才对他们多信任三分。
柳宅家仆不少,但都死光了,一开始还有胆子大的为钱而来,发觉宅子蹊跷,如今竟连一个端茶送水的也招不到了。
柳夫人心焦不已,命令怀了孕的儿媳温若宁泡茶来。
云宝宴瞧孕妇面色煞白,抬手止住:“自家人不必客气,嫂嫂坐下罢。”
温若宁状态极差,虚弱地对他笑了下。
“宴仙……宴儿,我怀疑这事跟我们府上死去的一名小妾有关。”柳夫人神经质的左右看一圈,才压低声音,“你看,要不直接把她揪出来处理掉算了!”
几人听着,心有疑窦。
云宝宴问:“姑父的小妾?”
“不不!”提起妾室,柳夫人似是心烦,眉头越蹙越紧,“是我儿柳大宝的妾。”
“那女人虽是烟花柳巷之人,但容貌娇美,性子伶俐,身体也康健,一看就是能为柳家开枝散叶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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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出身门第,我们倒不在乎。有子嗣比什么都强。”
为了证明般,她看向一直闷声闷气的温若宁,说:
“你宁嫂嫂便是你姑父的义女,自小被我们养大,教她读书认字,我儿和若宁早就情若兄妹。”
云宝宴只觉各中怪异甚多。
他处理这种事的次数尚少,一时没反应过来。
“情若兄妹,怎的做了你儿媳?这不是乱.伦么?”
墨铮玉与溪明月各自偏头敛去笑意,这倒确是他们想问的。
柳夫人听这话急了。
“这话不能乱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换个说法,青梅竹马,这下总对了吧?”
云宝宴目光澄澈,一肚子困惑。
柳夫人见他唇瓣微动,赶紧截口:“怜翠那孩子,连怀了三个孩子都没保住,难产而亡,许是心中有怨,现在我儿还满心愧疚,躲在房里不吃不喝呢!”
来之前他们便知道作祟的不止一只鬼。
如今听来,许是怜翠和她三个孩子。
了解完大致情况,已是将近子时。
柳夫人让这几乎灭门的惨事快吓疯了,这几日一直跟儿子儿媳同住,如今见厉害的修士到场,高低也要拉一个护着他们。
“宴儿,你今夜跟姑母和哥嫂一起住,好吗?”
“姑母陪你打地铺!”
说着,便要来牵云宝宴的手。
“地铺?”冰冷坚硬的剑柄直接挑开,让她抓了个空,伴随一声冷笑,她的保命符已被墨铮玉勾到身边,不客气地往怀里带,“宴儿长这么大,从没睡过地铺。”
“……”云宝宴心尖一颤,长睫掀起。
恰好撞上墨铮玉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黑眸沉沉,散发青年独有的侵占欲。
仿佛他真嫁给了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自小事无巨细受他照顾般。
不知怎的,云宝宴率先挪开了眼。
好吧。
他承认,师兄演技胜他一筹。
柳夫人自知怠慢了他们,面露哀求:“那、那宴儿睡床也行!”
云宝宴知晓墨铮玉在乎的是礼教,男女有别嘛。
但房间里还有个柳大宝,怕什么?
正要说话,墨铮玉直截了当,道:“我们夫妻正在备孕求嗣,日日夜夜不能间断,否则求子之心不够恳切了。”
此话一出,全场沉寂。
溪明月拽来左右两边的双丫髻,往耳朵里塞:“。”
柳夫人表情扭曲,磕磕巴巴问:“日、日……?”
“对。”墨铮玉顶着那张修无情道的冷峻面孔,怕他们听不懂,大手盖住云宝宴平坦的小腹,语气冷淡而笃定地解释起来,“宴儿不能睡地铺,不能睡床……”
“得睡我。”
15.求嗣心切
墨铮玉说罢,圈着云宝宴的肩朝相反方向走远了。
徒留一堆木然伫立的人站在客堂门口。
柳夫人活大半辈子,也算见多识广,面如土色地抬手指去,颤巍巍道:“他、他们不都是……?”
扮作女子是为了糊弄鬼。
在场无一人不知道云宝宴实为男子。
朱玑心道肯定是墨师兄另有计划,坚定地冲柳夫人点点头:“是。”
柳夫人憔悴但略施粉黛的眼睛越睁越大。
“所以他们其实是——”
师姐握住她抖如筛糠的手,叹息:“是。”
几人在这“是来是去”好半晌,温若宁才搀扶着满脸天塌地陷的婆婆回房休息。
房间内,喝了安神药的柳大宝还在沉睡。
温若宁不愧自小念书,惊诧之后,柔声劝道:“修行之人早就看破红尘,您看那位黑衣仙长,剑都没出鞘,就能推动重若千钧的棺材,也许对他们这些奇人异事来说,男女都无甚区别了。”
“怎么就没区别!?”
柳夫人忽地疾言厉色,一时顾不上入夜后会有邪祟作乱,连拍桌子。
仿佛她脑袋里的观念比命更重要。
“真是岂有此理,好好的男人搞什么龙阳?当个断袖就那么痛快?幸好当初没送我的心肝宝儿去修仙,不然我们柳家的香火岂不断送!”
说着剜了眼她隆起的孕肚,眼底恨意一闪而过。
“罢了,你公公现在没了,等把那贱人挫骨扬灰,你的事之后再算。”
温若宁眼眶倏然泛红,本就气色不好的秀气面孔更加苍白。
她想解释什么,让婆婆一个眼神斥退,只得乖乖去端水来侍奉柳夫人洗漱更衣。
……
睡——
睡谁?!
睡这个他从小就有些怕、又有些忌惮的男人吗?
你们修无情道的什么也不懂,讲起话来就是没轻没重!
两个男人怎么睡?
云宝宴面上充血,只觉轻佻话语让铮玉师兄冷着脸说出来,心底酥麻发痒,滋味甚是奇怪。
一时吭不出声,呆呆让人搂了一路。
直到墨铮玉关了门,安静的屋中只剩这对假夫妻,男人自知方才口不择言,僵硬矗立片刻,转回身来。
刚好撞见云宝宴仰面盯他的样子。
巴掌脸上,一双桃花眼睁圆,纤长睫羽根根分明。
“师兄师兄。”
挨得太近,墨铮玉呼吸急促,起伏的胸膛都能贴到这小孔雀的脸了,他避开目光:“做什么?”
云宝宴诚恳地说:“你今天演得好像。”
墨铮玉顿了下,眼角眉梢浮现轻蔑自嘲之色。
他演得才不像。
毕竟云大公子睡了他这小乞丐一次,就连婚也退了,不是嫌他不中用么?
“说那种,呃……”云宝宴挠挠脸,“让大家不好意思的话,也是出任务的必修课吗?我爹娘为何没教过我?”
墨铮玉:“……”
“他二位给我开小灶了。”
“真的假的?”这人沉不住气,追过去时飘动的裙摆犹如孔雀尾羽,气势汹汹去拦他,“早听说跑江湖得会说黑话,我也要学!”
墨铮玉从乾坤囊取出黄纸与朱砂,摆在桌上。
“学点好的,帮我画符。”
事关任务,云宝宴自不懈怠。
只是两人行事风格迥异,墨铮玉一笔一划规整到压抑,云大公子的桃木狼毫笔龙飞凤舞,顷刻间十几张平安符画好。
“吾奉三清敕,勒令到此,万邪避退!”
念罢,雪白的手一扬,符咒顺窗而出,无风自舞,四散贴在柳宅上下。
墨铮玉瞥见院中尚在巡逻的弟子,蹙眉:“来这么些人,委托费少了可不干。”
闻言,云宝宴略显惊诧。
旋即哼哼笑道:“还以为作为门派表率的墨二师兄,会说什么为民除害,分文不取,以证天道的台词!”
好歹是这世界的主角。
说话如此生硬直接,将来从哪划拉那么多红颜知己?
师兄清楚“道可道”的存在吗?
墨铮玉俊脸微不可察地窘了下。
“过誉了。”随手拿起桌上的小柑橘,轻轻抛去,意有所指,“姑苏云郎,姑娘们的蓝颜知己。”
这回换云宝宴恼得撇开脸,自顾自剥橘子。
墨铮玉抱剑瞧他。
小纨绔白嫩的脸颊敷了点粉,显得朦朦胧胧,吃东西时腮帮一鼓一鼓,水色唇瓣微抿,斯文乖巧,说不出的可爱。
莫名联想到那夜咬他小脸的口感。
男人眸色晦暗,齿关发痒。
他故意逗道:“小师弟,怎么不给师兄吃?这么不敬爱兄长?”
云宝宴冷不防对上他如饥似渴的目光,心下一惊,可橘子刚好吃完,果篮中也没了。
他平日四处开屏,实则经事少,一时真被问住。
见墨铮玉眯着眼好整以暇,云宝宴心知被耍,怒上心头。
喊道:“我是你娘子,你还不让让我?”
这时,二人腰间的鹤云门玉令同时亮起微光——
[墨师兄,宴师弟,在否在否?]
是朱玑的声音。
门派玉令灌输灵力后可作传讯之物,云宝宴立刻应声,朱玑又道:[不知怎的,那厉鬼暂时没有行动,你们在做什么?]
一直在拌嘴的俩人哽住。
墨铮玉语气不善:“还能做什么?站着讲话。”
[站着?]策划这一切的朱玑十分不满,[两位大哥,你们现在可是夫妻,墨相公还急着让宴娘子怀孕呢!这可是你们方才自己说的,现在就站着?]
没等云宝宴反应,墨铮玉怒道:“怎么着,我还真能让他怀不成?”
朱玑不敢言语。
片刻,叹道:[劳烦二位听我指挥,像寻常夫妻那般,躺到一张床上去,熄灯睡觉,掩人耳目。]
玉令那头窸窸窣窣,很快传来打水盥洗的轻响。
宴师弟很是配合地叫了几声“夫君”,催他睡觉,墨师兄憋了半晌,低低嗯了声,之后便静下来。
看来二人是依言躺到一起了。
……就是墨师兄那语气极不情愿。
唉,大家清楚,他们是掌教座下实力不分伯仲的得意门徒,私下定有竞争关系。
个个心高气傲,不受管教。
朱玑摸着下巴沉吟。
若是换他跟死对头睡一张床,也难办呀!
……
相隔甚远的灵堂落针可闻,冥烛淌泪,素幡随风轻晃。
柳万贯若起尸构不成什么威胁,随便哪个弟子都能把他押回去,因此并未专门分出人手来看顾。
呼的一声风响,烛火尽灭。
满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与黑暗。
紧跟着,刺耳的挠棺声响起,最开始是一下两下,渐渐急促尖锐,仿佛有什么心愿未了,砰砰狂响的棺材板轰然掀开。
僵直的柳老爷跳了出来。
他眼珠灰白,行动迟缓,却以为自己还没死,顶着血肉绽开的身躯在灵堂里转了两圈,向外挪去。
只是在经过宗祠水牢时顿了顿,避之若鹜。
此时,酸枝木床头仅燃着一点烛火。
云宝宴躺在里侧,枕着胳膊,明眸一瞬不瞬盯着身旁睡姿规矩的青年。
视线从他挺拔眉峰看到鼻梁,又下滑到线条利落的薄唇。
难怪是话本主角,模样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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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俊到过分。
“看够了么?”墨铮玉突兀开口。
“嘘——”
“小点声,别让鬼听见了。”
柔滑细腻的掌心忽然盖住他的唇,男人微僵,呼吸间都是云宝宴手上的香气,这小孔雀莫不是泡在熏香里长大的?
他悄声说:“师兄,我还从没跟你睡过呢。”
“……”墨铮玉睁开眼,默然望着天花板,“两次。”
云宝宴:“什么两次?”
“第一次,我刚被师父捡回鹤云门的新年,守完岁我也不舍得闭眼,但最后撑不住还是睡了过去,师父把我抱到你身边,我们一起睡的。”
云宝宴好奇地撑起上半身:“我为何毫无印象?”
这是童年为数不多的甜蜜,墨铮玉犹豫了下,还是没告诉他——
他次日醒来,发现睡在粉雕玉琢的小少主身边,又惊又喜好一阵。
心知云宝宴厌恶脏兮兮的乞丐,便报复地亲了亲他,而后悄悄逃走了。
他至今仍记得云宝宴穿了一身火红的圆领小锦袍。
滚边都是毛绒绒的,衬托得那张小脸粉润可爱,额间还点了一抹朱砂,像个刚出锅的、点了驱邪朱砂的雪白馒头,看起来就香软得过分。
墨铮玉流浪时最渴望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个馒头,这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所以,他想咬云宝宴。
现在也想。
青年不咸不淡道:“你能记住什么?”
给等了半天的云宝宴气得直哼哼。
“那第二次呢?”
墨铮玉岿然不动的冷脸似乎扭曲了下,不可置信看向他,小师弟催促好几声,他才试探问:“你是没当回事,还是压根不记得?”
云宝宴神色茫然,让青年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倏地,穿着单薄里衣的人狠狠激灵了下,眼底恐惧涌上来的瞬间,墨铮玉反应迅速,立刻摁着他的头搂进怀里。
“不怕。”
锋锐如刀的阴鸷目光飙向门口。
捅破的窗户纸后,一只冒着绿光的灰白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眼球暴突,对墨铮玉怀里发颤的美人极感兴趣的样子。
下一秒,柳万贯向后踉跄几步。
一根银针不知何时洞穿了他的眼,从后脑穿出尖刺,周遭骨头尽数迸裂,脑浆四溅。
讨了个没趣,死尸扶着脑袋,歪歪扭扭离开了。
云宝宴意识到是起尸,但没料到不找柳夫人,而是来找他们!
他没设防,让那老家伙吓了一跳!
一时羞恼,从墨铮玉滚烫的胸口抬起头,神色可怜,唇瓣嗫嚅想要辩解。
鹤云玉令幽然亮起——
[有动静,当心。]
二人心道柳万贯不是刚走么?
头顶传来瓦砾挪动的摩擦声,门口与窗户处也有。
下一秒,一缕缕阴冷之气包裹了房间。
几团干瘪粘腻的影子晃来晃去,形态大小与婴儿相仿。
云宝宴不敢妄动,顺势装作妻子撒娇蹭进师兄怀里,轻声问:“什么情况?”
朱玑:[三只鬼婴来了,我哥的脸就是被它们给挠花了。]
果然,几只眼睛正从缝隙里凝视着他们,乌黑的眸子没有一丝白,天真而鬼气森森。
[据我这几日观察,百子镇崇尚繁衍,鬼婴对婴孩、怀有身孕或是虔诚求嗣的人没有恶意。]
墨铮玉喉结滚动,呼吸已急促了。
“你开什么玩笑?”云宝宴想骂人,险些跳起来,“我现在管铮玉师兄叫爹爹,说我是二百多个月的宝宝,有人信吗!”
朱玑干咳几声,欲言又止。
[求、求嗣嘛,夫妻就那些流程,二位假装一下,做做样子……]
16.真不要脸
微弱烛火下,二人神色各异,僵成了两只木头人。
云宝宴最初还觉着有趣,戒律长老门下也有如此活泼的弟子,真是字字珠玑,计划妙趣横生。
现在觉得,对方是猪。
两个大男人,做做样子?
想到举着剑相顾无言的样子,他便一阵恶寒。
斜飞入鬓的细眉蹙起,稚气未脱的容颜已有日后艳丽之色,云宝宴叹息,早知他扮演夫君好了。
不过云小仙君跟猫似的蜷在墨铮玉怀里,何来这么瘦弱的夫君?
玉令弱弱地亮了一下:[二位有在听吗?]
嘀嗒。
一滴粘稠腥臭的口水从瓦片缝隙里落下,熄灭了一豆烛火,很快,连头顶泄漏的月光也被遮住,那鬼婴把脸挤进缝隙,随时都要吧唧一声掉到床上。
云宝宴悚然不已,探手摸向被褥里的长剑,显然打算原地开打了。
怎料身上一重,竟是墨铮玉翻身压来。
“莫要妄动。”
护住幼兽一般的姿势将云宝宴圈在身下,无论鬼婴从哪个方向袭来,他都是铜墙铁壁,可一力阻挡。
“厉鬼可能就在附近。”
灼热滚烫的气息扑在耳畔,嗓音沉哑,让云宝宴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
好怪,好痒。
可师兄是男子,让男子压一下有什么娇气的?
云宝宴如是安慰自己。
青年身上独有的气息不容忽视,寒雪浸松,清冽干练,如他这个人一般,像把开刃的利剑。
挨他太近,就要让他生生劈开。
体温、触感、心跳。
不停放大。
屋中黑暗,视物不清的云宝宴不知怎的,别扭地动了动,怕唇瓣擦到墨铮玉的脸,心跳砰砰,紧抿起唇。
“想看他们进来,就继续乱扭好了。”男人似笑非笑。
“……!”云宝宴再受不住,耳根脖颈又一阵酥麻,险些低喘出声。
他腾地翻起,墨铮玉以为他要出手,一把摁住剑柄。
谁知没等配合,份量很轻的美人已骑在他身上。
指尖支在他胸口,语带轻嘲。
“还是我来吧,师兄果然不会,无情道害人不浅。”
墨铮玉整个人抖了下,恼羞成怒:“…下去!”
“不下。”云宝宴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他无心点火,可轻喃声甜蜜而暧昧,无端生出蛊惑之意,“夫君没发现他们不肯走么?说明你装得不——”
嚣张话音戛然而止,云宝宴呆了下,抬腿要逃。
“你自己说不下的,怎么?”
一双如铁钳般的手掌牢牢卡在他腰侧,顺势掐住胯骨,墨铮玉如蓄势待发的火山,隔着衣料都烫得惊人。
哂笑一声。
“云大公子那么多春宫图都白看了,忘了师兄也是个男人?”
急于脱身的云宝宴抬手打他,细看浑身微颤。
墨铮玉轻而易举攥住他细腕,往身上一拽,惊怒交加的小孔雀扑到他胸口,腰腿微抬,反倒更能感受到青年的变化。
他要蹬他,那人小腿一勾便卸了他力道。
“……?”
没有语言能形容云宝宴此刻的震惊。
粉唇紧咬,才没再叫出来,睁得圆溜溜的眸子在黑暗中都迸着怒焰。
往前坐,往后坐,不是被戳尾巴骨就是被戳——
可恶!?
进退为男。
墨铮玉夜能视物,瞧见小纨绔那羞愤欲绝的神色,再次品到乐趣。
抬手捉住悬在脸上一晃一晃、振翅欲飞的闹蛾发扣。
云大公子做任务都戴着,看来极是喜爱,尚不知他以此羞辱他的本意,墨铮玉更有种戏耍仇人的爽快心情。
云宝宴第一次知晓墨铮玉的……
如此叹为观止。
之前共同沐浴时他没往那看,竟全不知情。
难怪人家是红颜知己无数的天选之人,兴许就是以此凶器,折服了爱慕者。
“无情道又不是阉了,娘子好不讲理。”
云宝宴双腿发软,气得又要打他。
屋外突兀响起快速攀爬的怪声,几个鬼婴聚到一块,二人以为它们要发难,凝神细听,只听一阵叽叽咕咕,似在交流什么观后感。
而后信以为真,默默散了。
云宝宴:“……”
走了?
“放开我!”
羞意愤懑涌上心头,云宝宴心说这人力气比发狂的野狗还大,他腰侧生疼,定是让他掐青了!
无情道剑修压抑了二十年的本体还顶天立地。
墨铮玉认命般摊开双臂。
啪一巴掌,云宝宴毫不犹豫打在他脸上,高声喝斥:“姓墨的,你就不能管管,要捅死我!?”
房间静默了瞬。
打完他就后悔了。
他从小跟墨铮玉没爆发过十分激烈的冲突,虽偶尔拌嘴互呛,切磋剑法,但从未有过肉搏。
还是这种毫无章法的行为。
一时心下打鼓,不知他生气是什么样子。
但那又怎样?
谁让他戳自己了!
墨铮玉敢生气,他就比墨铮玉更生气!
谁知青年沉默许久,音色沉稳平静:“不喜欢还坐?轻薄,给我下去。”
“你……!”
简直恶根先告状。
云宝宴光顾着打他,都忘了先下去,呸道:“本公子稀罕骑着?”
拿起玉令,连问几声,不由勃然大怒。
“朱玑你挂断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能听的?”
其实这时间没睡的不止朱玑一人。
宽敞客室内,溪明月跟另几个换班休整的弟子陷入微妙的沉默:“……”
不知是谁先从震惊中回神。
“大、大家困不困?要不先睡觉吧?”
“哦哦,睡了睡了!”
……
墨铮玉挨了一嘴巴,左脸火辣辣的泛着痛意,放空半晌,他翻了身。
这份痛更让他认清了对云宝宴的仇恨。
连与他假扮夫妻,都推三阻四,如此厌恶,他果然瞧不上自己!
不算宽泛的木床,二人犹如银河相隔,背对着背。
炸了毛的小孔雀气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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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缩成一团贴在里侧,不知睡着没有。
墨铮玉呼啦一声把被子盖到他身上。
云宝宴一脚踢开。
两人幼稚地重复几次,最终都累得气喘吁吁,一人盖了小小一角暂时休战。
墨铮玉心道他怎的这样不懂事。
琅琊夜晚气候凉,这样睡一宿,那么单薄的小身板哪遭得住?
又等一会儿,听见身旁呼哧呼哧的怒音平静了,青年动作很轻地盖住他,自己则大喇喇平躺着,也不嫌冷。
他不愿去回想小纨绔压下来的瞬间。
腿根细腻的软肉透着热度,严丝合缝贴在他胯上,只会扰乱他的心智。
墨铮玉努力去想柳家灭门案的细节,试图理清思路。
忽地记起儿媳温若宁的经历。
名为义女,实则是自小养给儿子的童养媳。
不顾共同长大的伦理关系,硬生生包办了她的一辈子。
不正如他墨铮玉一般吗?
青年薄唇勾起一丝冷笑,心绪悲凉,世上命苦之人实在相似,让人夺了贞操,骑在身上,还要吃巴掌,吃完还得给他盖被。
只不过他比温若宁更苦些。
世上哪有云宝宴这么不讲道理的混世魔王?
之前听掌门师父说。
他父亲为结秦晋之好,在刚出生的他臂内点了守宫砂。
也就是说,从生下来那一刻,墨铮玉便是云宝宴名正言顺的夫君。
可这纨绔如何待他?
欺男霸男,处处留情!
得亏小孔雀在山上待得时间更多,性子跳脱但有一颗赤子之心,足够纯粹,加之师父家教严厉,导致他只是自顾自开屏,孤芳自赏。
并不真的接受旁人心意,跟人藕断丝连。
还算规矩。
否则,呵,鹤云门都站不下倾慕云郎的人了。
又酸又恨,思及至此,墨铮玉发出讥嘲的无声冷哼,闭眼休息。
谁知没过一会儿,身旁那轻薄浪子转身面对着他,掀被凑过来,墨铮玉按兵不动,待要看他是否又要扇自己巴掌。
忽地,云宝宴解开他衣裳。
墨铮玉顿时呼吸凝滞,烈焰缠身。
难道……
他又想要了?
罢了。
他左右不过是个低下的童养夫。
主家想打想骂,想侮辱他,他纵然仙术奇佳,又有什么反抗的法子?
温香软玉靠近,若有若无的暖香飘来,像只乳燕小心翼翼栖在枝头。
云宝宴轻轻称奇:“噫,好这么快?”
而后,微凉绵软的指尖抚上墨铮玉肩头狰狞伤口。
难以言说的清润舒适,抚平了伤疤愈合的痛痒,云宝宴竟是在偷偷给他上药!
墨铮玉喉结微动,唯恐惊扰他。
云宝宴向下一看,动作明显僵了僵,又着恼地骂道:“怎么又?呸,真不要脸!”
“……”
“伪君子,登徒子,睡觉也不老实,一柱擎天墨铮玉!看我不打死你!”
随后,小手在他脸上轻轻掴了两掌。
墨铮玉:“…………”
17.有师兄在
从鹤云门小少主单方面来看,从前他与墨铮玉不算十分熟稔。
至少不是像跟枕清风和溪明月那样,会互相少年倾诉心事,抱怨哪位长老过于严厉,今日辟谷是否难捱,并且了解对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他对墨铮玉的认知基本停留在两点——
凶。强。
外加一些不近人情,一些不喜欢他。
任何艰涩功课对墨铮玉来说都轻飘飘的,易如反掌,受了伤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偏好,也没有害怕的东西。
如今想来,当真没有吗?
万一铮玉师兄让无情道压抑久了,其实是个涩情狂呢?他下次生辰,干脆送他一套绝品春宫图好了,省的他又戳自己。
御剑一路的疲惫袭来,云宝宴的小脑瓜进入休眠状态,眼皮让麦芽糖黏住似的很快合上。
直到睡着前一秒,饱满唇瓣还在忿忿嗫嚅。
“师兄……”
“变态……”
对墨铮玉的印象新增一点——
凶器骇人。
许是累过头,云宝宴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怀里好似搂着一个大汤婆子,脸颊、胳膊、身体、手脚都能严丝合缝抱紧对方,源源不断汲取暖意,连背上都是暖烘烘的。
迷迷糊糊间,竟觉比抱着妙妙睡觉更安心。
单薄香软的美人在怀,时不时跟只幼猫似的拱他颈窝,乖巧得很,墨铮玉硬生生支棱一宿。小纨绔那无理取闹的几巴掌,如今看来也别有滋味。
……早知道抱着云宝宴这么舒服。
那夜留宿,他绝不睡床沿。
次日,溪明月的叩门声叫醒二人。
“小师弟,二师兄,昨夜平安无事,一同去用膳吧?”
她很有分寸,不轻不重敲了三下便罢,生怕他俩正在做什么,惊扰了姑苏这对冉冉升起的断袖。
“……!”
云宝宴惊恐瞪着师兄袒露的精壮胸膛。
漂亮小脸压出了半边红印子,跟墨铮玉脸上的巴掌印相得益彰,琴瑟和鸣。
怎么回事?
怎么枕着这个?!
本公子可不喜欢男人啊!
趁墨铮玉没睡醒,他悄悄检查了上面的确没有自己的口水,便给人衣服拉严实了,撤开距离,对门口喊道:“就来就来!”
被窝里的脚踹踹他:“二师兄,八戒,醒醒了!”
装睡已有一个时辰的墨铮玉睁开眼,黑眸清明:“谁是八戒?”
“你听错了。”云宝宴已在挽发,闻言一笑,“我说夫君。”
“?”
门口的溪明月听见房间内乱糟糟的梳洗声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默默叹息。
师父师娘,你们……
唉!
她没有其他消遣的癖好,只能从袖中飞出一只用来拆招的机关小人。
边抽边等。
嗯?柳老爷的尸体为何在地上?
看起来略略发臭了,她暂且不想去抬,在乾坤袋里搜寻能遮盖的东西。
云宝宴推门走出,恰好遇见柳夫人带着独子柳大宝亲自相迎,柳大宝先天愚痴,见父亲尸首横在这,脑骨迸裂,当即吓个半死。
抱头蹲在地上,哭喊:
“爹爹别打…!爹爹别打呜呜!我不是故意……”
柳夫人见状魂飞魄散,但还是先安抚儿子,尖叫道:“几位仙君,这是怎么回事!”
“我家老爷为何这般遗容不整!”
云宝宴也是才知,昨夜墨铮玉抬手一挥,柳万贯就成了这幅惨状,惊讶之余,不由惭愧。
没等他解释,高挑青年冷漠道:“是起尸了。”
“挨门挨户的巴望呢,要不是我们在这吸引火力,估计找的就是你们了。能留个全尸不错了。”
柳夫人哭声滞住,心有余悸。
如今富丽如皇宫般的柳宅没了仆从,温若宁一人挺着孕肚准备早饭,还是鹤云门的弟子看不下去,一起搭了把手,这才准备好吃食。
云宝宴得知后皱了皱眉。
早知他便早些起了。
这柳夫人年岁不是很大,看上去身强力壮,既注重子嗣,又为何让怀有身孕的儿媳一人辛劳?
席间,温若宁逆来顺受,性子极谦顺。
但主动跟墨铮玉搭了句话:“墨仙君脸上怎有个掌印?”
众人注意到这位面孔英俊但极为冷淡的男人,脸上确有个清晰的指印,粗暴地破坏了仙风道骨的倨傲气质。
他们昨日都见识到了墨铮玉一剑挑翻棺材板的能耐。
除了跟他睡一张床的云宝宴,再没人敢打他了。
墨铮玉面不改色:“打蚊子。”
云宝宴尴尬低头,用勺子戳粥,又忽然掀起眼皮,瞪了偷笑的朱玑一眼,那人立刻佯作很忙地喝起粥来。
柳宅规矩森严,柳万贯虽死,但主位还空着。
若非情况特殊,他们是不让儿媳上桌吃饭的。
“温姐姐,吃!”柳大宝热络地给温若宁夹菜,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头脑不慧,如三岁小儿般嘿嘿傻乐个不停。
柳夫人没好气地骂他,说他是柳家独苗,又不是下人,让他管好自己。
墨铮玉心道:“侥天之幸,我与温若宁虽命运相似,但小纨绔是个相当了不起的美人,岂是这傻子能相提并论的?”
柳大宝让母亲训斥,悻悻点头。
瞥向空荡荡的主位,眼底惊恐几乎藏不住,忙低下头扒饭,双手哆嗦得要捧不住碗。
云宝宴默默记下。
柳大宝很怕他爹?
“柳夫人,令公子心智如孩童一般,也会逛秦楼楚馆么?”墨铮玉问。
柳夫人:“仙君不知,我这傻儿心地善良,怜翠那小贱……那丫头,稍微说几句软话,卖个可怜,我儿就把她领回家,说什么也不肯放回去啦。”
“我一个妇道人家,想着人无完人,只要她伶俐懂事就够了,哪料之后横生这么多枝节?”
墨铮玉冷笑,心底猜出大概。
“我知道了。”云宝宴胃口小,撂下碗筷,“令公子心智是小儿,但有地方不是!”
他微笑,说:“无妨,等下我与夫君去一趟子母庙,问问那的神仙,柳公子究竟喜不喜欢逛青楼,神仙总不能骗我们吧?”
柳夫人脸色变了变,到底未敢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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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婴势必与当地信奉的子母鬼有关。
云宝宴照旧装作墨铮玉的娘子,领着小丫鬟溪明月,再由温若宁引路,四人一同搭乘马车前往镇郊的庙宇。
柳夫人受够鬼气森森的大宅院,认定云宝宴身边最安全,初时也要跟去。
可她刚一迈出门就头晕目眩,只得跟儿子还有几个修士留下。
车厢华美敞亮,行动极稳。
云宝宴一身朦胧清雅的青碧对襟,半散着墨色长发,随手撂下小帘。
“温姐姐,您跟我们说句实话,怜翠究竟是谁的妾?她的死因当真是难产吗?”
温若宁道:“怜翠确是家夫的妾室。”
“也的确连续怀了三胎,每一胎都是出生没多久意外夭折。”
她脸色死白,攥紧手帕时整个人都在颤抖,到底还是说了。
“可她并非难产而死,而是、而是红杏出墙,被公婆关进了宗祠水牢!”
“那水牢长宽不足三尺,关进去后暗无天日,终日浸泡在水中,饱受蚊虫叮咬啃噬!最初还有下人送去吃喝,但怜翠性子激烈,与他们争吵不休,很快连吃的也没了!”
“她纵然有错,也不该遭受这样的侮辱,有天夜里,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拿了钥匙和吃食想去看她……”
“才发现她已经死了,身上都、都……”
话到此处,温若宁再说不下去,泪流满面,想到那时的可怖情形,险些干呕。
鹤云门三人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墨铮玉冷道:“一个从青楼脱身、为柳家不停怀孕的女子,会红杏出墙?可笑。”
云宝宴让水牢的描述吓到脸色微白。
一只温热大手轻轻抚了下他的背,他回神,擦过墨铮玉的视线,接着问:“那柳老爷是如何死的?怜翠复仇,可是你们亲眼所见?”
温若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怜翠先是杀了几名家仆,家里很快便请了道士来。”
“本以为很快就会过去,但某天晚上我突然听见母亲的哭声,赶忙去看,就见义父皮开肉绽,早没了气息。”
“我和夫君还有母亲哭作一团。夫君那几日受惊得厉害,要不是母亲安抚,把他关在卧房里不许出来,估摸他早就疯魔了……”
几人听罢,一阵静默。
眼下除了去子母庙寻找线索别无他法。
怜翠与孩子极大可能就在那处。
温若宁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她余光打量一圈车厢,又掀开车帘瞧瞧,最终不安地抿唇不语。
溪明月:“你在找什么?”
温若宁扶着肚子,片刻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球,神经质地左右转动:“仙君,有人在盯着我们。”
云宝宴:“谁?”
方才还一切正常的温驯女子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定定望向他,仿佛故意压抑的恐惧终于能找人诉说,眼睛越睁越大,颤声重复:
“好多、好多人!”
他掀帘一看,前往镇郊的路平坦空旷,分明没人,云宝宴立时寒毛倒竖,人在哪?
突然,墨铮玉摸妙妙似的,囫囵揉了揉他后脑,语气淡淡的:
“怕什么?有师兄在。”
18.周公之礼
最先怔住的其实是溪明月。
四名弟子当了这些年同门,她很清楚,墨铮玉绝不是会说软话的人,于是目光立刻投向云宝宴。
谁料小师弟直来直往,轻哼一声。
“有何可惧?”
他安慰温若宁:“盯就盯,我们都在这,管它是什么东西!”说着,猛拍一下腰间佩剑,不知在给谁鼓劲儿。
墨铮玉俊眉轻挑。
了不起。
鹤云门一群端雅绝尘的仙鹤中,竟出了只张扬的花孔雀。
云宝宴下巴一抬,斥道:
“还有你!才比我大两岁,少用这种对小孩子讲话的语气同我说话,我不过是下山经验少些,多来几次便好了。”
“本公、本小姐名花虽无主,可也不是你能随便逗弄的。”
墨铮玉单手支颐瞧他,过了会儿,问:“那你要找什么样的主?”
云宝宴呆了一呆,潜意识觉着越是二师兄这样冷淡倨傲的男人,说起坏话来越让人招架不住。
反应半天,才扬起细眉:“你好放肆,当我是妙妙么?”
墨铮玉:“那你瘦得紧。”
哪怕是修士,在短期内遭受剧烈冲击,也不会好受。
何况温若宁这些天一直闭府不出,许是突然接触外界环境,这才说话颠三倒四,急需寻求认可。
几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以安抚为主。
溪明月捏捏她一片冰凉的手,无意触到脉搏时稍迟疑了下。
“温姑娘,你这孩子是何时怀上的?看上去至少三月有余了。”
“此前可去过子母庙?”
闻言,云、墨二人投来视线。
打从昨日会面,温若宁就一直面色苍白,脖颈僵硬扭了两下,低头,眼瞳猝然颤抖,一张脸顿时褪得血色全无。
“怀孕?怀孕吗?我……!”
无论如何回忆都毫无印象,她一把抱住头,询问般自言自语。
“——我有孕了吗?”
“没有的事。”云宝宴轻轻拿下她撕扯发丝的手,“温姐姐要带我们去子母庙游玩,你忘了吗?”
锋锐视线刀子似的扎在交叠的手上,墨铮玉皱眉。
……轻浮。
发现云宝宴只是虚握着,富有安全感的土系灵流输送过去,温若宁好转,连连点头说对,云宝宴松了手,青年这才冷冷别开视线。
若发狂的人是自己,他可会这样待他?
怕是云大公子又要装作不知情了。
温若宁靠在溪明月肩头小憩,马车缓缓停下,再睁开眼,竟又恢复了在柳家时温声细语的样子。
“到了,几位请下车吧。”
子母庙红墙黛瓦,依山而建。
一行人迈上层层云阶,她欢喜道:“子母娘娘可是很灵验的,上次我来这许愿,回去没多久便有了身子。”
云宝宴略感不适,勉力微笑。
……又有了吗?
墨铮玉腰悬长剑,贴在他身后,倒的确像个黏着妻子的新婚夫君。
来到庙宇范围内,温若宁容光焕发。
还滔滔不绝给他们讲起了子母鬼的传说——
一位怀孕的女子随五百名信众前去庆祝佛诞。
途中流产,无人相助,皆弃她而去。
后来女子生下五百个孩子,并满心仇恨地发誓,要食尽满城童子。佛为点化,藏匿了她最爱的幼子。
女子心急如焚,佛以此使其顿悟前非。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便是如此。
听罢,墨铮玉冷嗤,云宝宴总搞不懂他的弯弯绕,对二师兄的冷笑也格外好奇,小声问:“你又想什么呢?”
“五百多号人前去礼佛,却弃难产孕妇而不顾,何来慈悲之心?”
云宝宴想了下,乖乖点头。
只听墨铮玉又道:
“谁敢藏我最爱的人,还敢说是为我好,我就千刀万剐杀了他。我非但不悔,还要把那人扒皮、抽筋、剜心。就算如此,也难以泄愤。”
云宝宴从未听墨铮玉语气这样阴冷,顿时脊背发凉。
看去一眼,青年神色姿态依旧端正如竹、凌厉如霜。
云宝宴嘀咕一句:“二师兄好可怕。”
“……”墨铮玉触景生情,一时话多了。
可是,与那双温柔生情的桃花眼一对上,他脱口而出:“那‘他’被藏起来,找不到我的时候,该有多害怕?‘他’就不可怜吗?”
云宝宴嘻嘻笑了。
“说的好像师兄有孩子似的!”
“有也是个笨蛋。”墨铮玉摇头。
进了山门,几人迎面遇上正在洒扫的义工,每人臂上戴孝。
之前庙中香客络绎不绝,今日门可罗雀。
原来是听闻柳老爷身死的噩耗,许多人自发哀悼,暂停祭拜,可见柳万贯在百子镇威望甚重。
云宝宴问起缘由。
义工道:“柳老爷乐善好施,是这十里八乡的大善人呀!”
“先前这子母庙哪有这等排场?还是他老人家怜悯镇中子嗣单薄,出资修缮庙宇,据说还与朝廷的人有联络,广劝乡人多生儿女!”
“可惜呀,好人不长命。”几人长吁短叹。
云宝宴欲言又止。
大善人就是劝人多生儿女吗?看来民风如此,顺民心者便是对的了。
“小娘子,祝你跟你夫君早生贵子!”
小孔雀脸色一黑,他可是带把的,生什么生!
一抬头,青年正眯着黑眸,定定看他。
若只看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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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二师兄的确出类拔萃,相当丰神俊朗,生出来的孩子必然好看。云宝宴暗骂一声,不知怎么联想至此,移开目光,忙往前走。
入院,男人突然俯身低语:“小师弟想当全天下最最好的人吗?”
云宝宴抬肘,恶狠狠往后一搡:“死墨铮玉!”
“本公子的种宝贵得紧,少作弄我。”
墨铮玉毫无诚意地颔首,沉吟:“哦,千金难买。”
“我呸呸呸,买也买不到!”
“你师兄我,富可敌国。”墨铮玉又开始云里雾里,害得小孔雀听不懂了。
再宝贵,那晚不都喷在他弟子袍上了?
踏进庙门,入目便是宝相庄严的子母鬼神像,厚重的檀香气息笼罩而来,倒真给人种阖家欢乐的祥和之感。
母像的眉眼为红布缠住,周围环绕数个鬼婴。
云宝宴不知民间习俗,问温若宁:“为何眼蒙红布?”
刚还言笑晏晏的女子浑身一震,错愕环顾一圈,像是不知何时来到庙宇,惊恐地大口大口喘气:“不是的……不是的!”
墨铮玉立刻拦在云宝宴身前:“不是什么?”
“求几位救救我!”
温若宁短暂恢复了清醒,惶恐跪下,要吓疯了。
“柳大宝天生痴傻,乃是天阉之人!我从未与他行过周公之礼,也从未与旁人有过接触,不知何故,突然就有了身孕!”
“救命……救救我……!”
云宝宴:“什么?凭空多了个孩子?”
阴风陡起,庙门轰然合上发出巨响,方才还慈祥温暖的殿宇顿时一片漆黑,如一口黑洞洞的棺材。
旋即,高台上的神像泛起森寒冷光,温若宁已吓晕了过去。
“汝等来拜,愿力深重,可为子嗣?”
这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阴气森森,极是怪异。
不过这子母鬼本就是一半厉鬼,一半神仙。与正神气度不同想来也是情理之中。
云宝宴与墨铮玉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个猜测,难道母像蒙了眼,对许多事就分辨不清了吗?
他试探道:“信女,是为求子而来。”
母像果真分不清:“可行过周公之礼?”
云宝宴噎了下。
“未结燕好之欢,焉能有孕?无夫妇之实,何来血脉子嗣?”母像大怒,“凡夫俗子,愚不可及!”
当即施展神力,牵动二人往一块靠去。
“欢好,即刻奉行!”
云宝宴一脑袋撞进他师兄怀里,如提线木偶般抬起胳膊,要去撕扯墨铮玉的衣服。
“等等!我说等等!”
这什么半路子邪神!?
实现求嗣之人愿望的方式,竟然是当场让二人配.种,配出孩子为止!
19.你有唧唧
墨铮玉天生力气奇大,且行事果决,鹤云门上下有目共睹,要使用内力震开倒不难。
“…师弟!”
可他这会儿像个遭受恶霸欺凌的乡野青年,虚虚格挡两下,竟闪不开。
语气略慌:“宴师弟,你怎么了?冷静些!”
说话间,墨色衣襟让人撕扯得凌乱,露出雪白中衣。
“我、我…!对不起!”云宝宴一张俏丽小脸涨得通红,差点把自己是男儿郎的真相喊出来了,“我挣不开!”
“对不起呜啊啊…我真不是有意的!”
他眼看墨铮玉俊脸微红,长眉紧蹙,一副遭了非礼却要努力隐忍的表情。
这人偏要来一句:“谁让你爹你娘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一条贱命,有什么法子反抗你?”
云宝宴心中那份焦躁愧疚顿时升到顶点。
“我从没这么想过!”
“谁信。”墨铮玉冷哼。
“啊!?”
想来师兄修炼无情道清心寡欲多年,从未让人这般轻浮粗鲁地对待过。
尤其,他云宝宴还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就算长得再怎么好看,这行为也是折辱,师兄心里好受可就见鬼了!
于是,晕头晕脑的小孔雀喊道:“那好吧!”
“大不了回去你扒我一次,你想如何欺侮我,我绝不反抗!反正我衣服多的是,随便你怎么开心,都撕坏了泄愤也没事!”
总而言之,他希望墨铮玉千万别想不开。
或许是他看错,师兄眼底竟有异样的兴奋一闪而过。
“好。”
腰封都拽快掉了,青筋迸起的大手才一把摁住他的手,以灵力催动,强行破除控制,而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
幽暗虚空中,亮起点点星芒。
寺庙常用的五色线全部震断了!
云宝宴愕然:“这是什么?”
墨铮玉道:“方才就是这东西牵制着我们的关节,只是透明状态,我们瞧不见罢了。”
又补充:“我也是观察许久才发现。”
“……”溪明月护着昏厥的温若宁,早想上前搭救,但瞧墨铮玉一副享受样子,把笨蛋小师弟溜得团团转,又收了势。
她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唉,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
他那直肠子,包准一出事就冲上去了,何须像她这般,知道这么多,瞻前顾后,庸人自扰?
“放肆,放肆!”
诡谲声调猝然响起。
“凡尘俗众,竟敢拒绝子母娘娘的赐福!”
原本只是一个人的声音,不知怎的,突然变成了几十上百个人的嗡鸣,诵经般笼罩着整个大殿,不绝于耳。
云宝宴难受地捂起耳朵。
发觉讲话的不是红布遮眼的母像,而是她座下的鬼婴。
五百鬼婴同时现身,每一个都张开黑洞洞的血口,分不清是谁发出的怒斥。
“前来参拜者,凡有所求,皆是得偿所愿!你们难道不想绵延子嗣,安享天福吗!”
说着,影子围绕他们飘动,怨气森寒。
几人眼前陡然出现信徒们前来许愿的画面。
香火鼎盛,芸芸众生,三叩九拜,极其虔诚。
“兄弟姊妹都有了孩子,唯独我没有,一出门便遭乡邻耻笑,求子母娘娘赐我一儿……”
“小民成婚数载,未有所出……”
“呜呜,娘娘怜我!我苦命的孩儿夭亡,求他转世回魂,再到我肚子里来,共续母子之情!”
如他们所经历的一般,明亮庙宇不知何时一片昏暗。
人们两眼无神,撕扯衣服,讷讷.□□。
几人心下大骇!
什么鬼?人家求子,又不是不懂这流程!
子母鬼简单粗暴的逻辑,让云宝宴想起他之前逗师兄师姐的笑话:
把大肥猫妙妙塞进小茶杯究竟分几步?
第一步,抱来猫。
第二步,把猫放进去。
完成!
墨铮玉冷着脸,一把挡住云宝宴的眼睛。
幻象中的镇民们不明所以,只觉来过一次后就身体疲累,回去后有几个仍是没动静,下次再来许愿,这疯子鬼居然趁他们没了神智之时,乱点鸳鸯谱!
让有繁衍能力的互相来,确保可以怀上。
云宝宴听见乱糟糟的声音,身体微抖,又羞又恨:“岂有此理……”
想起二师兄接受能力应当比自己差。
小手一伸,也去遮他眼睛。
墨铮玉:“……”
距离有点远,他喊道:“师姐,闭眼!”
溪明月:“……”
景象切换极快,故意展示成功案例似的,眼前又变作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把那些伦理关系、怀了替班鬼婴、生了小牛小羊小猫小狗的失败例子全部隐匿了。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必须是对的。
每当妇人挺着孕肚前来还愿,一缕愿力便从肚中飞出,伴随着香火气,融入彩绘鬼像的身躯。
千丝万缕,化成修为。
……原来是为这个。
活脱脱厉鬼邪神修炼的法子!
这家伙智商显然不高,热情相邀。
“看,他们回去后都怀了子嗣,你们难道不想要?你们是修士么?那更该有几个孩子,继承你们一身好仙术。”
云宝宴不知师兄为何突然不说话了,玩笑问:“你还真心动了?”
墨铮玉提醒似的拍了下刚系好没多久的腰封。
云宝宴心虚,立时乖了。
墨铮玉问道:“为何鬼母娘娘不亲自讲话?”
“污浊凡人,听我号令足矣,不配母亲开口。”
五百鬼婴有阵子没吸收到新鲜供奉,心焦难耐,再不与他们废话。
数不清的青蓝色胳膊挥动,又要凝炼五彩线来操纵他们。
墨铮玉悄无声息按住云宝宴要拔剑的手。
“且慢,来之前我已与娘子行过周礼。”他对分不清个数的鬼婴说,“我们今日来另有心愿。”
鬼婴齐刷刷眯起血红色的眼睛:“如何信你?”
“昨夜三名小童亲眼所见。”墨铮玉说着,看向警惕睁圆桃花眼的云宝宴,“我与娘子,情投意合,酣畅淋漓,想必很快就有了。”
小孔雀顿了顿,差点笑出来。
从前怎不知二师兄说反话的能力这么强?
他昨夜,确是酣畅淋漓抽了他好几个嘴巴。
但还是很有素养地作娇羞状,嘤嘤地捶他胸口。
“谁看见啦?到底谁看见啦?有人在也太羞了!是谁?敢不敢站出来!”
溪明月见他俩打配合,顺势插嘴道:“子母娘娘若不信,大可召那三名小童出来一问。”
鬼婴们互相看看,窸窸窣窣,似在找人。
一股浓郁血腥气传来,温若宁的肚子很快扁下去,一只身体破碎的鬼婴从她裙下爬出,表示昨夜是它在场。
“唔、唔!”点了两下头。
云宝宴拧眉:“果然是个死胎,还是别人的孩子。”
这小家伙与庙内的鬼童模样不同,显然不是母像所生,而是肉体凡胎。
他们猜测,温若宁先前求子,希望丈夫的隐疾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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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子母鬼做事粗鲁,治不了柳大宝的天阉之症,于是找了个小替死鬼,让温若宁怀上,随后吸取她的愿力,也算了事。
至于这女子之后是死是活,子母鬼便不管了。
反正女子生产都是走鬼门关,出事的那么多,谁也发现不了其中蹊跷,只会说她命数不济。
溪明月迅速点了她穴位,确保她性命无虞。
只是他们几人的疗愈术都不如大师兄,眼看温若宁失血苍白,不由暗自着恼。
这邪神真够阴毒!
鬼婴偏生沉默不答,显然是瞧不上小小凡间婴灵,连同瞧不上他的忠心。
墨铮玉突然挥手解掉一半护腕。
云宝宴愣住。
黑衣青年道:“若不信,我这不见的守宫砂便是证据。”
那条修长小臂力量勃发,青筋凸起,斑驳交错着这些年练剑所受的伤,除此便再无其他。
云宝宴瞧见,心说无情道真有趣,果真信奉“失节事大”那一套。
宫砂?
连这都编的出来。
鬼婴也问:“守宫砂?何物?”
“蝎虎饲朱,食满七斤,捣之万杵,点于臂上则终身不褪,唯有——”墨铮玉冷淡的眉眼低垂,闪过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耻,“…唯有房事可消。”
他定定看向一身潇洒气派、浑不在意的纨绔公子哥。
黑眸有恼恨,有执念,有扭曲。
一字一句地说:“我早已是他的人了。”
云宝宴眼瞳颤抖。
师兄明明是给鬼婴解释的,怎么像在质问他?
总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门中不管是爹娘还是弟子,时常一脸认真地编故事逗他,起初他全部信以为真,而后便不信了。
那……
那铮玉师兄呢?
他的谎话,未免太真了些。
墨铮玉憋闷般长舒一口气,率先挪开脸,说:“若子母娘娘能实现我夫妻二人的愿望,我们自当倾尽家财,赠予愿力与香火。”
五百个鬼婴接触到新事物般,激动地嗡嗡交流,咭咭咯咯笑了。
不断念叨什么“男子的守宫砂”“他妻子彪悍”“他是受气包”“他妻子一定总扁他”之类的话。
小孔雀让师兄的演技折服,心里乱糟糟的,呆立在原地。
“你讲的事很有趣。”鬼婴答应了,“许你问两个问题。”
云宝宴不在意。
反正他怀不了,问完疑惑就跑,什么还愿不还愿?
墨铮玉:“第一,柳万贯因何而死,是否为儿子的妾室怜翠所杀?”
“好玩好玩!”鬼婴们童真地拊掌大笑,“儿子杀了爹爹,心脏都捅穿啦!”
几人面色皆变。
那痴呆儿为什么杀了他爹?
墨铮玉强自问下去:“第二,怜翠的鬼魂现在何处,今夜可会现身?”
鬼婴围绕他们飘荡,极是好奇,迫不及待想要云宝宴腹中胎儿的精气了似的。
可惜他肚子还是扁扁的。
“怜翠?哦,怜翠,那个可怜女子,她呀,自然时时刻刻在柳宅,高枕无忧,随时现身呀咯咯咯!”
闻言,三人集体戒备,正欲伺机脱身。
一道惊恐又茫然的童音从脚边传来:“姐姐,你有唧唧?”
“……?”
云宝宴低头就见那凡胎鬼婴从他裙下钻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赤色剑芒一闪,鬼婴尸首分家!
握剑的墨铮玉将其一脚踢飞,半空中,头颅尖叫起来:
“鬼婴大人,他有唧唧!他们两个都是男子!”
“他们骗了你——!”
20.夫妻同归
云宝宴瞪着裙摆血迹,恶心得连连后退。
“不不,冷静!”让满殿鬼婴围着,他招财猫似的举起双手挥了挥,试图解释,“谁说男子不能怀孕!万一我想呢?”
“再说,谁许它窥探本公子隐私的!”
“尔等低贱凡人,安敢戏弄神灵!”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万音齐诵。
数不清的怨毒目光如冷焰般凝视着他们,声音愈发高亢刺耳。
“罪孽加身,当死——”
看来这群厉鬼真将自己当作罗天神佛了。
忽地,云宝宴撤退半步,周身灵气大盛。
一大团无风自舞的桃花瓣牢牢包裹住他,炫目光华一时晃得鬼婴们睁不开眼,零落飞出的花叶柔软如水,可靠近鬼婴时,片片如刀。
迅猛罡风竟转瞬割了数十只鬼婴的喉咙!
不等反应,长剑破空。
恢复男子装束的云宝宴出手飞快,鬼婴见势不妙,黑压压涌上去,试图以人海战术制住他的行动。
下一秒,火光呼啸,斜飞向上,刚猛力道卷得人仰马翻!
是墨铮玉横身在前,叮嘱:“当心。”
云宝宴哼笑:“我现在可不是你娘子,不必护我。”
青年背影一僵,旋即平静地斩断缠上来的五色线:“不护不行。”
“出剑毛燥,腕虚力怯。若不能一击必中,伤的就是自己,不要仗着天赋修为乱打一气。”
乱打?云宝宴漂亮的脸微微扭曲,攥紧长剑。
“我伤自己,和你有什么干系!”
墨铮玉脸色发青,咬牙吐出一字:“好。”
莫说他失去区区一颗守宫砂,便是将心剖出来,他云大公子也不愿多看一眼!
谁让他天生轻贱,入不了他的眼!
溪明月眼看二人斗狠似的,一声不吭开打,打的虽是鬼婴,却是在跟对方较劲。鬼婴们素来受人尊敬,何曾见过这种暴徒,躲闪间屁滚尿流,张口尖啸,扰人心智。
“我天呀!”她捂住耳朵,叫道,“脱身要紧,不要斗气!”
殿门为子母鬼封闭,自需要祂们打开。
“破绽。”墨铮玉声线平稳,“需要找到鬼婴的破绽。”
云宝宴本想喘息,瞧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一口气又咽回去,挺起胸脯:“鬼母虽生五百子,但有一偏爱的幼子……”
好几百个鬼婴,身形幼小,长相一致,在房梁桌角互相藏匿,躲猫猫的本领一流。
别说精准找到幼子,就连他们谁是谁都分不清。
云宝宴忽地自语一句:“长命锁!”
黑影飞出,迅猛如电,一击就要刺穿鬼潮中身戴长命锁的小童。
桃花眼错愕睁大。
墨铮玉速度之快,关注他反应之细腻,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像一把忠诚于主、随召而出的神兵利刃。
“不能杀!”云宝宴又叫一声。
这道理墨铮玉也知晓,剑锋挑出鬼婴幼子,往地上一掼,锋锐剑光直指咽喉,吐出两字:“开门。”
既是鬼母爱子,若伤了他,怕是要再多一事。
青白面目的鬼婴怕了,终于显出几分原有的童稚之态,哀哀哭起来。
没想到还在垂死挣扎,瞥向云宝宴,赖道:“男子…男子未尝不可!只要小仙君肚子大起来,我吸了香火愿力,自会放你们出去!”
“想死?”墨铮玉长眸眯起,一剑刺穿他肩头。
不是皮肉的闷响,而是陶土裂开的脆响,碎瓷扑簌簌往下掉。
鬼婴惊惧交加,厉声哭嚎。
“我没做什么坏事呀!是他们想要孩子的,我都是为了满足信徒的心愿!”边哭,边往那淡粉长袍的美貌郎君处爬去,“娘亲……娘亲!娘亲抱!”
云宝宴花容失色。
“怎么一个两个都拿我当娘亲?”
墨铮玉黑着脸将其一脚踢远,反掌击出灵力,却破不开庙门。
谁知那鬼婴伺机飞回母像身旁,一把扯下遮眼红布,猝然,鬼母双目一睁,慈悲面容瞬成厉鬼!
小鬼搬救兵,缩进母亲怀里啼哭,这下连神游的溪明月都吓精神了。
鬼母环顾一圈,看见庙内乱象,勃然大怒。
第一反应是将幼子撂在腿上,噼啪一通乱打,鬼婴惨嚎不止,听她那半人半鬼的语气,原来是在斥责幼子偷她香火,胡乱答应凡间心愿。
云宝宴怎么都没料到这些离奇冤案,是小鬼偷香火导致的,一时看呆。
墨铮玉突然厉声叫道:“阿宴!”
一道震天彻底的巨响,烟尘四起,云宝宴胸口撞得剧痛,方才所在之处已成废墟。
身下的人肉垫子正是墨铮玉,跌得眼冒金星吭都没吭一声,死死护住他,正如鬼母护住幼子。
云宝宴回神。
他叫自己什么?
不等细想,鬼母挥动沉甸甸的胳膊,再次袭来。
是了,母亲虽斥责孩子,又岂会放过欺侮爱子之人?
墨铮玉把云宝宴往溪明月那里一推,纵身迎上。溪明月掣出十几个机关木头人,但转瞬就在鬼母手下捶成齑粉,她掠阵插入战局的灵剑也飞回主人手里。鬼母显是盯着墨铮玉一个人猛捶。
翻转纵跃间,庙宇一片混乱。
狰狞面目蓦地放大,一瞬化作慈悲,以松烟墨点就的双目原本无神,此时竟绽放出奇异的光彩,有了栩栩生气。
一个面容英气秀美的女子出现。
衣着破烂,但神采飞扬,俯身朝墨铮玉张开双臂。
无声地叫他:“小玉儿。”
她想说话,可口中空洞,没有舌头。
墨铮玉心神一震,却不答话。
脑中朦胧传来并不真切的声音,不住唤他:“小玉儿,到娘亲身边来。”
“让娘亲看看你…长多大了……?小玉儿还饿肚子吗?”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直到娘亲活活饿死那天,墨铮玉都没听过她的声音,哑女抱憾而死,幼子无力回天,无论如何哭嚎,都得不到一句回应。
哪怕知道这是幻梦一场,可还是不由自主靠近一步。
他想听到。
他想听到最爱的人叫他的名字。
“墨铮玉,你才是心乱神摇,兵刃不稳!”
一道清亮呼喝,饱含盛怒。
一大团粉影身轻如燕,倒映在他眼眸。那人不忘泄愤般一脚踢在他肩头,将他踹得倒退几步。
鬼母粗壮的石臂铿然崩开!
云宝宴灌满灵力,一击斩断,握剑的虎口震得几乎要流血,剑身寸寸断开!
溪明月一抬胳膊:“师弟!”
云宝宴接剑,墨铮玉神色悔恨,情形紧迫,双剑势起。
纵然云宝宴用了师姐的剑,并不十分得心应手,可双人剑法一招一式,与墨铮玉配合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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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流水,天衣无缝,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好的。
溪明月瞠目结舌。
她怎么记得,他们小时候关系并不是很好?
剑光乱闪间,鬼母像轰然倒地,喧闹的鬼婴也随之沉寂,刚还在这一方天地横行无阻的神,如今不过是寻常泥塑。
云宝宴把剑还给师姐,垂头丧气。
他年幼气盛,刚让二师兄批评,又反将一军,本该很是畅快,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耀武扬威才对。
可一张脸慢慢涨红了,粉唇抿起,眼睑绯红,眸底逐渐有水光晃动。
竟是要哭的激愤神色,恶狠狠瞪向墨铮玉。
溪明月疑惑,小师弟怎么赢了还不高兴?难道是手疼了?
墨铮玉顾不上其他,立刻捉起他手:“让我看看!”
云宝宴犯倔挣了两下,拗不过他,让人糊了满手的消肿灵药,墨铮玉撕下衣摆,细细缠住,包扎手法比给自己处理伤口时强上千百倍。
小师弟一向话多,此时默默无言,甩手去扶幽幽转醒的温若宁。
鬼婴离体,女子神识一下子清醒,几人要回柳宅,路上除了跟温交流几句,再无其他。
墨铮玉神情闪动,视线腻歪在云宝宴脸上。
云宝宴则是抱着胳膊,表情很臭,眼眶却红红的。
“?”溪明月竟从二师兄脸上看出几分得意与满足。
唯有打哑迷的俩人知道这诡异的气氛是因为什么。
他们刚才击退鬼母所用的剑法。
是一套夫妻剑法。
——尤其,云宝宴没学过。
或是说,未曾明面学过。
掌门与雁夫人从小就发现两个孩子在功法上的长处与疏漏。
思来想去,叫来两只团子,要将这套名为“同归”的剑法传授下去。
根据特点,云宝宴为妻剑,墨铮玉则为夫剑。若配合得当,可以最大程度发挥二人的优势。
彼时年幼,长辈们倒没想那么多。
墨铮玉态度乖巧,表示一切听师父的。
只有一人出声反对。
小孔雀哭闹不止,嚷嚷着绝对不学,别说是男子,就算他是女子,也绝不跟二师兄做夫妻。
听得夫妻俩哭笑不得。
当时的云宝宴记仇得很,墨铮玉冷脸吓哭他一次,他就发誓这辈子都不要跟他好。
因此,掌门夫妻传授给墨铮玉时,幼年小孔雀扑蝶摘花,看都不看一眼。
让他学,他就泪汪汪的小发雷霆。
可过了多年,偏偏是为救“夫君”而使出。
不可谓不让墨铮玉心里舒服。
他脑海全是玉雪可爱的小团子躲在树后或花丛,稚嫩小手握剑,挥出与他相仿的一招一式的画面。
云宝宴的关注点全然不同。
当时情形危急,他耳畔响起“道可道”的声音,让他使出同归剑法,眼看墨铮玉要被石臂劈到脑袋,云宝宴想都没想拔剑就上。
他从小光明磊落,发誓要做大侠,做剑仙。
可盖世大侠会偷学功夫吗?墨铮玉心里一定笑死他了。
……师兄会揭穿自己吗?
要是当众揭穿,他该怎么办呀!
小孔雀惶惶不安,缠着黑布的双手绞在一起。
到了柳宅,没等站稳,朱玑疾步奔出来,神色惊惶:
“师兄!柳夫人发狂杀人了——!”
21.三个心愿
几人疾步入府,墨铮玉沉声:“怎么回事?”
朱玑说:“原本都还好好的,日头一落,府中就若有若无响起女子的唱曲声,我还以为是院外传来的声音,可柳夫人一听就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儿子,往桌子下藏!”
柳大宝倒是痴痴呆呆,一味念叨着温姐姐何时归家。
那唱词很快凄厉刺耳,伴随婴儿啼哭,柳夫人尖叫不止,突然从桌下暴起,咔嚓一声捏断了柳大宝的脖子。
柳大宝当场就没了生息。
此时,院中闹哄哄乱作一团,发狂的柳夫人双目赤红,长爪如钩,显然厉鬼附身,正追着修士乱杀。
一旁是撕扯得稀巴烂的柳万贯。
死了又死,这位百姓口中的大善人已经不能再死了。
温若宁一见柳大宝的尸身就大哭起来,险些昏死。
墨铮玉飞快掣出捆仙绳,将柳夫人死死勒住!
抬臂挡住小师弟,示意他后退。
嫌他弱么?云宝宴细眉一拧,偏不后退,青年又把长剑塞他手里,毫不解释。
气鼓鼓的少年呆了一呆。
难道墨铮玉是觉得他没了防身之物,处境太危险了吗?
眼下无暇多想,他让人遮了视线,气得扒拉几下,谁知青年如一面铁盾般拦在他身前,纹丝不动。
云宝宴不愿跟他讲话,直接动手压下那条碍事的胳膊,问:“你是怜翠?”
狂怒的柳夫人顿了一秒,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嘶鸣。纵然剑锋直指,她也无所留恋,煞气缠身,看上去要将所有人灭口。
云宝宴试探:“怜翠,温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哪一胎?”
柳夫人身形凝滞。
云宝宴见猜对,又道:“为什么这样做?”
癫狂而憔悴的夫人俯身在地,再抬头,是个鬓发湿粘、状似水鬼的女子,她冷冷一笑。
轻蔑道:“这蠢货帮了我一次,我不过是瞧她可怜,分她一个罢了。否则,该如何向子母娘娘许愿?”
“你们这帮假模假样的东西,何必惺惺作态!”
墨铮玉抬手虚空一握,捆仙索自动缚紧,滋滋爆出电流,厉鬼顿时翻滚惨叫。
“那就不必说了,直接上路。”
云宝宴皱眉,双手抱住他小臂。
“事已至此,还差再多说几句,让人听一听吗?不管是仇是怨,说出来心里才痛快,我们也好判定如何处置,否则你就要被直接灭杀了。”
“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转世轮回和你的孩子们聚首,你甘心吗?”
这时,温若宁定了定神,哀声恳求。
“几位仙君,请给怜翠一次机会,听她说完罢。我相信,她是有苦衷的。”
竟有人还愿信她,怜翠怨毒的眼神猛地颤抖,被击垮了一般,慢慢无力伏在地上,泪水纵横,肝肠寸断:“孩子……”
“…我三个可怜的孩儿啊……!”
沉沉夜色如同随手一抹的水痕,转瞬天朗气清,街市喧闹。
一所人满为患的勾栏门前贴了粉纸榜子,写着“轻烟”“莲莲”“白牡丹”一类艺名,恩客们交头接耳说着今夜要点哪一位姑娘。
这是怜翠生前的经历。
她曾是这家风月楼的头牌,一曲红绡不知数,引得满座叫好。
可随着年岁渐长,新人如过江之鲫,夜里除了挑三拣四的老客,再无人其他男子愿意为她一掷千金。年纪轻轻,就已体会到色衰爱弛的苍凉之感。
怜翠找到老鸨,唤她母亲,清点了多年积蓄,恳求她看在曾为风月楼获利无数的情分上,放她一马。
吃人的魔窟从不会因为示弱而放过你。
老鸨自不同意,怜翠只好另寻他法。
这天,百子镇巨富柳万贯带着独子柳大宝出游,不小心踏坏了儿子的纸风车,柳大宝心智如三岁幼儿,加上平日让父母宠惯了,顿时哭闹不止。
怜翠伺机而动,款款上前,温声软语哄着痴儿,一双巧手轻而易举修复了竹骨断裂的风车。
她早听说柳家供养义女读书识字之事,心觉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在交还时,众人瞧不见的角度,她含羞带怯用指尖滑过了柳老爷的掌心,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半个。
一副出身微贱却恪守本分、但仍风情万种的含蓄姿态,她知道这些男人最喜欢什么样子。
果然,当天夜里柳万贯去了风月楼。
一来二去两人相好,碍于柳夫人彪悍,惧内的柳万贯不敢直接将人带回去。
于是换了个办法,撺掇儿子纳了这房小妾。
反正他儿子傻不拉几,对哪个女人都叫姐姐,跟谁都亲亲热热,看似离谱,却是最好的遮羞布。
柳夫人看出丈夫歪心思,大发雷霆,在家里好一通打砸,可柳老爷搬出让儿子为家族开枝散叶的那套话,磨一磨,怜翠到底是入府了。
温若宁感到怪异,但她性子怯懦平和,并不多想,事事听从养父母安排。
怜翠看着厉害,但不与她作怪,她也就未曾留心。
直到怜翠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她又惊又惧,满腹疑窦,却不知问谁。
柳大宝何时治好了不孕之症?
她悄悄去问,他是否与怜翠行房。
柳大宝想了想,憨笑着连连点头,温若宁震惊不已。
殊不知,每次柳大宝那倒霉爹与小妾偷晴,为了掩人耳目,都会把傻儿子叫到屋中,让他滚厢房里自己去玩。
可谓是把傻子利用到了极致。
没想到第一胎生下来便死了,怜翠郁郁寡欢,任凭柳夫人如何辱骂她过去不干不净,都不反驳。
过去她总要吵一吵,自己是靠一手好琵琶吃饭的。
金银财宝与养身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她房里,柳万贯趁夫人不在,悄悄安慰,表示她年轻身体好,总会再有。
可接下来将近三年,怜翠又生两胎,无一例外夭折而亡。分明看着都能活,却没多久就断了气。
第三子死后,怜翠总算起了疑心。
一次,她暗中跟随柳万贯前去赴宴,说是京城来了达官显贵,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觥筹交错间,伪装成侍女的怜翠眼睁睁看着一盘盘精致佳肴端上桌,盖子掀开——
她呆住了。
……孩子。
是孩子。
有鼻子有眼,仿佛随时都能啼哭或咯咯笑的孩子。
此刻,他们被那群锦缎华服的大人物们撕碎,那场面,说是阿鼻炼狱都不为过,冲击力极强。
怜翠撞倒了一人多高的烛台,行踪败露。
百子镇,百子镇。
大肆鼓吹多多生子的百子镇,让柳家越来越富有的百子镇。
柳万贯一个外乡而来的暴发户,祖上十八代凑不出一个进士,为何能搭上京城的人脉?
他用什么来做交换?
看着幻象的修士们脸色不妙,有胆小的吐了一地,云宝宴脸色煞白,忍了忍,握拳继续看下去。
怜翠当场便疯了。
柳万贯喝令将她带回家,柳夫人也在一旁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这个疯女人,显然她早就知情。
他们说她出身下贱,不懂得天潢贵胄本就是万人之上,大人物做的事,不需要平头小百姓的理解。
怜翠涕泗纵横,嘶声叫嚷那是她的孩子,诅咒他们家破人亡。
动静闹这么大,温若宁想来看看究竟,让下人一碗安神药便放倒了。
等她再一次醒来,公婆说怜翠不干净,在外偷汉子。
按照礼法,关入水牢。
温若宁于心不忍,趁夜偷了钥匙来到宗祠,可当她连声唤她名字时,怜翠濒死,身体都泡烂了。那个张扬泼辣的女子成了水牢里不人不鬼的怪物。
她吓得抖如筛糠,满脸是泪,打开牢门。
怜翠已没了求生的意志,活着,并不能解决她的仇恨,不过这时世上有一个人肯来看看她,说相信她,那满腹的委屈与痛苦还是得到了一丝丝的安慰。
她伸出生蛆的手,在温若宁掌心歪歪扭扭想要写字。
然而怜翠不识字,她甚至不知如何散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善意。
她在困惑与不甘中咽了气。
恰逢子母庙的鬼婴偷吃香火,在外胡乱答应信徒的心愿。
怜翠当真走投无路,怀抱三个孩子的孤魂,游荡到了她几年间真心跪拜无数次的庙宇。
她流着血泪许愿,让所有柳家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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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死。
还将其中一子送进了温若宁的腹中,让她有了日后来子母庙许愿的筹码,算是还恩。
很快,柳府接二连三开始死人。
这样病态的坏境,即便温若宁再怎么顾念养育之恩,再怎么传统,也待不下去了。
她连夜收拾包袱,准备逃走。
可柳万贯自恃为一家之主,当地巨鳄,认为花大价钱请道士来驱邪,将怜翠镇压,就绝不会再出差错。
趁乱,他来到温若宁的房间,一碗迷药下肚,欲图把魔爪伸向义女。
柳大宝这几年三番五次听见父亲跟怜翠胡天胡地,一直认为父亲像责打下人一样,在责打怜翠。
他不忍看到父亲欺负从小一同长大的温若宁,举剑威胁,柳万贯勃然大怒,踢开儿子,说什么也要奸.淫义女,谁料柳大宝手一抖,长剑刺穿父亲身体。
柳夫人赶到时一切已晚。
在儿子与丈夫之间,她自然选了孩子,任由怜翠厉鬼回魂,将丈夫的尸体抓得惨不忍睹,以此掩盖剑伤。
温若宁捧着突然鼓起来的肚子浑浑噩噩,柳夫人见状又气又急,骂她:
“家里死这么多人,你还有心思偷汉子,贱人,坏我柳家血脉,真正该关水牢的人是你!”
“等事情结了,看我如何处置你!”
温若宁默默流泪,百口莫辩。
“哈哈,哈哈哈……”
红衣厉鬼笑得狰狞,啐道:“老妖婆亲手杀了她命疙瘩一样的好儿子,真是畅快,畅快!可惜我没有吃人的恶习,否则,我定要用她的身体,一口一口扯下她儿子的肉!”
“让她比我痛苦一万倍!”
看完来龙去脉的众人一时无言。
捆仙索下的人,时而是怜翠,时而是柳夫人,这会儿又让柳夫人占据了上风。
丧子之痛让她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杀了她!杀了这贱人!”
“我花钱找你们是干什么的!?给我杀了她,挫骨扬灰,让她连畜牲道都进不了,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动手!!”
鹤云门在修真界赫赫威名,从没让人当家仆一样使唤过。
在柳家耗了这么久,已是相当仁至义尽。
“谁是废物?”溪明月一道符咒劈下去,柳夫人抽搐不止,“你这毒妇!一家子金玉其表,臭不可闻!”
墨铮玉余光观察小师弟的脸色。
朱玑犹豫道:“总之,先把附身的怜翠弄出来吧,柳夫人再行发落?”
云宝宴神情很不好看。
片刻后,说:“助纣为虐,死不悔改,不值得同情。”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墨铮玉唰一声撤了捆仙索。
咔嚓脆响,柳夫人毫不犹豫扭断了脖子,自戕而死,怜翠这才幽幽离体,飘了出来,对他们的方向盈盈下拜:“多谢恩公。”
三团小小黑影萦绕在她周围,云宝宴歉疚看向一个抱着脑袋的小影子:“抱歉了,小朋友。”
那团黑雾想摇头,可脑袋在怀里,于是手动摇一摇。
云宝宴:“……”
不要这么惊悚好吗。
溪明月反手拿出五雷镇魂匣,这是她发明的收纳魂魄、镇压怨气的小机关。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怜翠抬起那双灰蒙蒙的鬼眼,看了眼依旧没什么用的温若宁,哼一声别开脸,又看向云墨二人,叹息说:“奴家一生选择并不多,没想到孤注一掷,满盘皆输,时也命也。”
“先前,我用三份愿力换了三个心愿。”
“第一个希望柳家满门惨死,第二个送给了那没用的女人,第三个尚未使用……”
“那便希望仙君、仙子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墨铮玉一怔,颔首:“好的。”
“等等!我——”云宝宴急急向前几步,几团鬼影已收入法器,再听不见了,他忿忿一甩袖子,“这都什么事!”
看来鬼魂的视力容易有问题,真是重大发现,回去他要告诉爹娘。
倒是镇魂匣关闭的瞬间,溪明月听见了里面的嘀嘀咕咕。
[娘亲,他其实有那个那个。]
[嗯?!不早说,心愿无法撤回了呢。]
溪明月:“……”
22.惹人爱怜
解决掉厉鬼怜翠,柳家的事算告一段落。
偌大府邸,只剩一个稀里糊涂的温若宁,等待她的除了烂摊子还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虽说鹤云门是接任务而来,收了尾款便能动身回姑苏,但也不能在一个弱女子寸寸断肠的悲惨时刻,催人家结款走人,那未免太不是东西,有损侠义之风。
尤其爱管闲事的云某人,一团粉影在府里飞来飞去,将阴气重的位置全部贴符镇住。
还顺手去外面招了俩丫鬟进来照顾温若宁。
云宝宴着实没胃口,师姐好说歹说才劝他喝了点甜汤。喝完,墨铮玉才收回视线。
忙完这些都过了子时。
想起柳万贯升官发财的“路数”,俊美无俦的小脸一白,扶着墙又想干呕。
朱玑路过:“云郎这么快就怀了?谁的啊?”
“滚!”云宝宴没好气,“你家带把儿的会怀孕!”
朱玑还要犯贱两句,贼眉鼠眼的表情忽然一敛,跟见鬼似的,抱剑拱了下手就灰溜溜跑了。
云宝宴背影微凝,回身,黑衣劲装的青年不知在他身后多久,正挎着长剑,静静盯着他,一双长眸黑如寒潭。
带着审视意味,一副要把他身上每一处都看遍之后再吃了的神色。
——糟了!
云宝宴瞬间炸毛,后背警惕贴住门,咬唇不说话。
他还是来嘲笑自己了!
东奔西跑忙活一晚上,就是为了不跟二师兄撞上,没想到如此尴尬的场景还是发生了。
墨铮玉肯定是来质问他,为何当初说好不学,偏偏私下勤学苦练,破坏他的单人剑法,变成了一套断袖剑法。
难道……
他小时候藏在草丛里偷看爹娘传授给墨铮玉新招式,忍着心底的醋意,就不可怜了吗?
他当时让蚊虫咬惨了!
想到这,云宝宴鼻腔发酸,眼眶已热了一圈。
墨铮玉轻声叫:“阿宴。”
漂亮的人微微愣住,旋即竖起眉头。
“你怎么这样叫我?”黑白分明的眼珠向上一转,水色潋滟,怒道,“你是来侮辱我的么?”
墨铮玉原是想问他肚子饿否,让他莫名顶了一句,想起什么,俊脸微青。
“姓唐的野丫头叫得,我叫不得?云大公子,别太蛮横了。”
“你怎么这样说人家!”云宝宴不敢相信般瞪圆眼睛。
小脑筋急速运转,恍然小悟,摇头晃脑,呵笑道:“我想起来了。”
“今日在庙中我撕你衣服,你自觉受辱,来找我复仇对不对?但我现在没剑,不跟你打,你要是揍我,也是胜之不武。”
墨铮玉眯眼:“……?”
青年宽肩窄腰,身量颀长,光是站在那,高大阴影就将云宝宴包裹在怀里,显得人小小一团,分外可欺。
云宝宴又累又困,还真担心墨铮玉一口气找他算总账。
要是再加上他偷偷在他笔记里画春宫图那一笔,他今晚岂不要被揍死?
于是故作镇定地勾唇,眼角一点小痣显得这张脸很是狡黠:“不过……”
“你也不想别人说怀瑾真人的二弟子,是个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坏蛋吧?”
他都把他架起来了!按照二师兄冷硬疏离的性子,肯定不屑与人纠缠斗嘴。
“……”
墨铮玉低头瞧他,总觉着这张漂亮到让人倒吸凉气的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笨”字。
预想中“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的画面没出现。
青年挑眉,坏心眼俯身,俊脸靠近,逼得他退无可退,才恶劣地吐出两个字:“我、想。”
“小师弟,师兄想极了。”
“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今晚不解决真是辗转难眠。”
云宝宴惊恐的小表情像受到惊吓的妙妙。
墨铮玉死死盯着,喉结滚动:“你倒说说,铮玉师兄该如何以大欺小?教教我可好?”
云宝宴心道这人真不要脸!
用这种冷冰冰的声线,说着亲昵的自称,想干的却是欺负他这种邪恶至极的事情!
美人微张的水色唇瓣饱满莹润,不知所措的颤抖着,含苞凝露,待人撷取。
墨铮玉看得口干舌燥,云宝宴突然跟豁出去了似的,双手攥住他手腕,往那高高挺起的胸膛上带去:“来吧!”
牵着他胡乱摸索,柔软粉衫,揉得一团乱。
“来来来!”
“撕吧,就当报仇雪恨了,抓紧撕,撕完本公子可要睡觉了!”
墨铮玉想要的不是这样。
蓦地,他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啜泣,如平地惊雷,在静谧深夜漾开涟漪。
“…你哭了?”墨铮玉表情空白。
云宝宴低着头,青年低身去瞧他,他极难对付地左右扭头,偏不给人看,可甩动的泪花骗不了人。
除了初见时凶哭了小孔雀之外,他这些年再没见过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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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云宝宴在人前是不会轻易落泪的。
墨铮玉顿时浑身发麻,从指尖到天灵盖都有细密的电流蹿来蹿去,形容不出的慌张与兴奋让他不知做些什么。
小师弟猫叫似的泣音有一下没一下,明显故意压抑着。
墨铮玉舔了两下嘴唇,好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吭出来,用力把剑递给他:“要不你砍我两下?你砍我两下也比这样好受。”
云宝宴气得骂他:“…你有病!”
这下真是实打实哭出来了。
墨铮玉不管与活物还是死物接触,必然带着让对方魂飞魄散的狠戾。这些年仅有的温柔触碰,除了小时候偷亲小师弟一口,就是那夜在花丛里献出贞洁。
他两手微颤,一手按住云宝宴薄薄的背,一手慢慢顺着他胸口。
那动作,宛如在摸小猫毛茸茸的胸脯。
“不砍我,那就别哭了。”十分生硬的安慰,“我又没真要撕你衣服。”
“你有!你的眼神分明就想!”
云宝宴这时候不好糊弄了。
墨铮玉辩解不得,顺势捧起他的脸,小纨绔梗着脖子,相当倔强,可眼泪很快流了他满手。
一双桃花眼让春水浸透,眼尾薄红,小巧的鼻尖也是红的,委屈不甘的模样惹人爱怜。
“我只是,看爹娘单独教你,有一点吃醋而已。”云宝宴双拳捏紧,绵软白嫩的小脸还在他掌心里,每抽泣一下,就蹭他一下,泪汪汪地发火,“…我只是不想屈居人后而已!”
“我知道。”墨铮玉魂飞天外地说。
长指暗自揉捏,很是上瘾,这份柔软让青年眼底迸发震撼的光彩。
那股爽快到灵魂深处的颤栗感再次出现。
看似瘦削流畅的尖脸,原来是这样的手感。还会流泪,会蹭他,会抱怨,唯独忘了把脸从他这个讨厌的男人手里撤走。
若不是不想惊扰,墨铮玉早已舔上去。
不过令他惊讶的是,他没想到云宝宴的道德感高到这个地步。
竟还在为偷学剑法一事懊恼自责。
云宝宴哭到一半,心底愈发怒不可遏。
二师兄纯粹是个混蛋,连个手帕都没有,就这样傻乎乎捧着他的眼泪。
蠢死了!脏死了!
不过,云宝宴大度地没跟他计较,掀起湿漉漉的长睫毛,红着脸,问出内心深处折磨他的那个问题——
“墨铮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