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哥》
1. 归家(改了一下开头)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那只暖盆里燃着炭。
炭火将熄未熄,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子,随即又沉入灰烬。
盆上搁着香丸,幽香被热气蒸得满室都是,浓的发甜,甜的发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烛火在漏进来的风里摇晃,忽明忽暗。那光透过软榻前的垂落的轻纱,将帘后纠缠的轮廓投在墙上——
两道人影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只有动作的起伏一明一暗,映出来,像皮影戏,又像某种古老,不可言说的仪式。
“我去唤水。”
纱帘钩在月牙钩上,卫明溪扯过被子,乌青的眼珠落在闭眼的少女身上,手指温柔拂过贴在她额头的发丝。
他扯过袍子,松松垮垮系在腰间,边走边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绕过屏风,随手放在木桶里,又绕过屏风,走向门扉。
“大人,可要备车?”侍卫上前,询问道。
卫明溪长身玉立,纷纷扬扬的雪穿过廊檐,落在脸上,白雪沿着小径一直往前,行路都有些困难。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雪很大了。”
能在宫廷里当值的都是人精。
侍卫一听,机灵退下。
廊檐下,卫明溪拢了拢衣领,乌青的阴郁眸光闪过一丝愉悦,脚步急切地往室内去。
他推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她又突然消失。
在推开室内门的一瞬间,阴鸷的眼神瞬间化为如蟒蛇般窒息的缠绕。
他想要去看那人的睡容,然而床榻上熟睡的少女醒了。
她没有看他,而是目光虚无地望着半空,半响后,手指无意识地摸索——从枕头下摸出一只木钗。
卫明溪脚步不停,乌青的眸色却越来越深……
四周的光线似乎都被吞了进去,他走到苏拂桑身边,挨着坐下。
“你很喜欢这只木钗吗?”
苏拂桑不知何时起来,她倚靠在床头,手里拽着木钗,对于他的话不答。
卫明溪便把目光落在木钗上,他不喜欢她回味过去,或者讲过去的事,那些回忆只会打破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幸福。
“我给你擦手。”
他低下眉,一点点擦拭苏拂桑指尖,在手指碰到木钗时,那只手甩开了他,锋利的钗尖擦着脸颊而过,再深一点便入皮。
苏拂桑一直观察着卫明溪的反应,被划伤那人却一点没有生气,低声下气地低声询问自己是否有什么不高兴。
“怎么了?”
见她一直不答,卫明溪抬手抚上她的脸,深情担忧地盯着她。
苏拂桑不明白,他为何可以装的如此深情,仿佛一切事情好似都未发生。
她讨厌卫明溪,现在还和他一起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救出母妃。
然而,太多的缠绵悱恻,如毒气一般腐蚀了她。
差点让她忘记眼前这个细心为她擦手的人——
曾让她死过一次。
————
三年前。
偏僻小镇,苏拂桑手指通红,正在院子里清理积雪,身后是坐在椅子上磕着瓜子的刘母,脚边横着一根鞭子。
今年冬天格外冷,村里人都窝在了屋里不愿出门,任凭积雪落在院子。
可刘母不,她天未亮,就揪住苏拂桑的耳朵,也不给她一件冬衣,将她扔进院子,让她在天亮前将雪打扫干净。
苏拂桑从前院扫到后院,可她清扫的速度还比不过雪落下的速度。
待刘母起床,看见一院子的雪,气得拿起赶牛的鞭子,狠狠抽在苏拂桑后背,苏拂桑疼的蜷缩起,嘴皮咬紧。
不敢吭声。
怕吭声吵醒了刘父会是更可怕的惩罚。
刘母甩到手麻,才停下,她累的一屁股坐下,恶声道:“给我好好打扫,再不勤快些,我就将你卖给那村头的当媳妇。”
苏拂桑蹒跚爬起来,忍着背后的疼痛,低下头,握住比自己大三倍的扫帚又从前院扫到后院。
天快亮时,一辆马车驶进村庄,停在刘家。
一个身穿绸缎老人从里面下来,刘母刚要高声嚷嚷,老人身后的侍卫拔出了刀,刘母话堵在嗓子里。
老人似乎就是冲他们来的,刘母想要叫当家的,又怕当家的冲动,最后扯出假笑把人请进屋。
苏拂桑不知道这群人是谁,想要进去被侍卫拦了下来,她不安焦急地站在外面。
不一会儿,林家狭窄的院子里挤满了热闹的村里人,他们围着一辆约有三个牛车大,雕刻精美花纹,四角挂着铜铃的马车,露出羡慕。
观看外表就知道这里辆马车价值不菲,里面或许更奢靡。
突然,禁闭的房门打开了。
苏拂桑看见刚刚还抽打她的刘母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刘父居然对着老头谄媚。
冥冥之中,苏拂桑觉得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果然那个老人朝她走了过来,眼眶中似乎有泪花闪烁,他上前走到苏拂桑面前,嘴皮颤抖。
苏拂桑有些不知所措,那人却认真哽咽道:“老奴,来接小姐回家了。”
在路上,苏拂桑得知自己是苏家小姐,在幼时被人拐走,苏家一直在寻找她。
苏拂桑被找到的乡下离苏州不远。
日夜兼程,行了三日他们终于到了府邸。
门前,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小姐,苏府到了。”
苏拂桑怯生生钻出车厢,站在高高的车板上。
往日只踩过田埂土路,从未见过这般高阔的马车,脚下悬空,满心惶恐。
府中众人静静等候,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打量,鄙夷,好奇。
苏拂桑心一横跳下马车。
落下时脚一滑,身子直直往前扑,地上还有积雪,她跳下的力气又大,竟整个人以脸着地的方式一路滑到府阶梯。
刺骨的冷,蚀骨的羞,瞬间将她包裹。
在苏拂桑缩成一团,当缩头乌龟的时候,一双手搭在她肩上。
她抬头,穿着白衫,披着狐裘,面若清辉冷月的少年向她伸出手。
“我扶你起来。”
少年年纪虽小,力气却大,他稳稳当当将苏拂桑扶起。
苏拂桑有些不好意思,待站定后红着脸嗫嚅道谢。
“不用如此客气,你当唤我一声二哥哥。”
少年眉眼清冷,犹如倒悬着高月的湖面。
苏拂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之人,一时看呆了眼,直到一位美貌妇人抱住她才回过神。
“我的孩儿,阿母终日盼着你回来,如今终于找到了,快让阿母好生瞧瞧。”
妇人的怀抱温。
苏拂桑想抱回去,看到母亲身上的华服,她又缩了回去。
她努力挤出笑容,在母亲打量她时向母亲展示自己。
“好了,孩子回来就好。一路舟车劳顿,我们先让她去里屋。”
穿着一身黑袍,留着长长的胡子,看起来很的威严男子过来安抚母亲。
这应该就是自己的父亲了。
“是我疏负了。”
苏母擦擦眼泪站起,手往苏拂桑身前递,想要拉着苏拂桑的手走,在看到苏拂桑手里的泥土时顿住。
苏拂桑何其敏感,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收回手背在身后,对着母亲道:“我手疼,阿母就不用牵我了。”
母亲似乎有些愧疚,点点头道:”回头阿母给孩儿最好的药。”
“多谢阿母。”
苏拂桑乖巧回答,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进了屋。
屋里烧着地坎,暖和的很,一进屋苏拂桑还以为冬天已经过去。
阿母把苏拂桑唤到身边挨着她坐下,摸了摸她单薄的衣裳心疼道:“阿母这里有很多绫罗绸缎,回头啊,我让他们给你全部做成衣裳送到你屋里。”
苏拂桑这身衣裳还是三年前刘母不要的衣服给她的。
与这满屋的华服相比,她简直像一个赖上苏家的乞丐。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那上面有一块儿洗不掉的污渍,是去年秋天在田里帮忙摘柿子时沾的汁水,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她下意识把袖口往手心里卷,卷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片黄渍彻底藏进掌心。
再抬头时,它看见母亲衣领上绣着的一朵银丝海棠,针脚细密,花蕊处还镶嵌米粒大的珍珠。
“你可有名字?”
苏父端坐上方,粗眉下,是一双冷冽的眼睛。
“刘蓝。”
苏拂桑怯生又带着不宜察觉的希冀道:“养母给我取名为刘蓝。”
那是一种随处可见蓝色的小花,开的漫山遍野,这种花十分好养活,所以养母就给她取名刘蓝。
苏父皱眉,这让他显得更加严肃,苏拂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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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回来了,就忘记以前的名字,以后你叫苏拂桑。”
因为这是苏拂桑第一次回到家,见她对他们不亲近,又不懂府里的规矩,苏父让她这一个月好生休息,顺便学学规矩。
“小姐,这就是您的屋子。”
说话的人是春棠,是母亲派给她,伺候她的人。
晚上在春棠的伺候下,苏拂桑躺在了比林家不知道软多少的床上,春棠怕她冷,还往被子里塞了三个汤婆子。
在东天不用挨冻,这是苏拂桑以前不敢想的,她头一次手脚没有冰凉的入睡。
春棠头脑机灵,嘴巴爱说,苏拂桑喜欢她讲话,从她口中,她得知了不少关于苏家的事。
苏家在江南是有名的行商世家,祖上曾是皇家御用供商,可所谓是富甲一方,先帝还曾赐下过牌子,就是挂在门口的那块金色牌匾。
她有一个哥哥,在海外经商,有弟弟和妹妹在社稷学堂读书。
初此之外就是在府里居住的卫家兄妹。
在她丢失后,父亲怕母亲过于伤心,将家境贫寒的卫氏兄妹接过来养在母亲膝下。
苏拂桑问过春棠,这卫氏兄妹是怎么样的人。
春棠说:“卫明溪公子就是在门口扶您起来的那位,他可是个神人。”
“您是没有看见,前年丞相大人来府上,指着卫公子的画,愣是看了半个时常,一句话没说,临走时与老爷说——
春棠说故意停顿了一下。
苏佛桑知道她在等自己问,只好配合:“说什么?”
“大人说:''老夫收徒二十年,总算收了个能让老夫闭嘴的。''
苏佛桑不懂画,但她懂“闭嘴”是什么意思。刘家村的赵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旁人夸他活好,他从不啃声,只有遇上真正服气的手艺,他才会说一句我闭嘴。
苏拂桑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芝兰玉树的脸。
她神色纠结,又问:“卫明云呢?”
春棠没有发现她的神色不对,颇为赞扬道说:“卫明云小姐,虽文采比不过卫公子,却在江南才女中当的上第一。”
“就在小姐您回来的前几日,她就在诗会中夺得第魁首,眼下应该在稷学堂与小小姐和小公子一起回来。”
打听到她想要的消息,苏拂桑并不开心,她原以为卫明溪如此优秀,他的妹妹应该不会再优秀,未曾想,她也是如此优秀。
她抱过镜子,细细打量自己的脸。
肤色因为劳作被晒的蜡黄,眼睛小小的,她努力挤出笑,想要自己好看点,却显得更丑陋。
一个月过去,苏家的人陆续回来,苏父派人来说到前厅。
苏拂桑有些紧张,这个月中她跟着人学规矩,却不知是她天生愚钝还是什么,教导她的嬷嬷没有一次满意。
好在苏拂桑肯吃苦,她没日没夜练习,最后一日,嬷嬷难得露出了笑,苏拂桑也很高兴。
嬷嬷难得夸她,苏拂桑细心听着,见苏拂桑听的认真,嬷嬷的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
“小姐要是有卫小姐一半天资就好了。”
苏拂桑还笑着的嘴,一点点僵硬。
在春棠伺候下,苏拂桑穿着一件藕粉色的冬衣走去前厅。
一月天,大雪纷飞,细雪从廊檐下穿过,细碎的雪打湿了苏拂桑的衣摆。
浅粉色的衣裙很快一块深,一块浅,像缝补的衣服。
春棠懊恼自己不够细心,出门没有带伞,苏拂桑宽慰她。
在走过廊桥的时候,她们撞上了卫明溪一行人。
“阿桑妹妹。”卫明溪颔首。
苏拂桑看向他,宝蓝金边大氅衬得他身姿修长。
做礼时,如玉的的手指交叠,微微的颔首,如挺拔的青松,不卑不亢。
苏拂桑忽然明白为什么嬷嬷不满意她。
因为她做不到像卫明溪一样,不卑不亢。
她总是含着胸,耷拉头,这是她骨子里改不掉的卑怯。
“哥哥,这就是桑姐姐吧。”
苏拂桑寻声望去,接话的是卫明溪后面的人。
她与卫明溪一样身上都披了一件大氅,不过她似乎身体不好,皮肤没有血色,说话温温柔柔。
苏拂桑猜想,这就是卫明溪的妹妹卫明云。
春棠口中的才女,嬷嬷的得意弟子。
也是替代她身份,占了苏家小姐身份的人。
2. 见家里人
面对卫明云,苏拂桑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她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叫卫妹妹,又怕过于热情,叫一声卫小姐,又仿佛低她一等。
好在卫明云似乎也是与她一样的心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退回卫明溪身后。
“父亲与母亲还在前厅等待,我们先过去。”
卫明溪发了话。
苏拂桑迫不及待埋首就要走下桥,卫明溪走了过来。
在他靠近的一瞬间,苏拂桑先闻到的是一阵药香,她抬起头,雪被挡在伞外,卫明溪执伞,垂首与她对视:“我与你同乘。”
苏拂桑想拒绝,又瞧见周遭的下人都往这边瞥。
如果他拒绝卫明溪,不出一刻,二人不和的关系便传入母亲耳中。
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最后“嗯”出声。
二人同乘,速度就慢了许多,见卫明云早已消失在雪地,苏拂桑心里有些着急,怕迟到,又落下一个不懂规矩名头,脚下的步伐不由加快。
却不想,风雪骤急,天地茫茫,厚雪层层堆叠,将石板路尽数掩埋。
仓促间一脚踩下,鞋履深陷雪中,用力拔起时,整只绣鞋竟被积雪牢牢扣住,硬生生留在了原地。
她没有鞋履的脚碰到地,冷的她惊呼。
“嘶!”
苏拂桑脚趾缩成一团,嘴中抽气,她维持单脚站立的姿势站在雪地,不能前进。
“春棠,将你家小姐的鞋取来。”卫明溪语气平淡,冷静吩咐。
春棠小跑几步从雪地里拔出鞋,她抖出雪粒,蹲下身为苏拂桑穿上。
“唔,好冰。”
虽然春棠将雪粒抖出,但还是有不少雪融化在里面,苏拂桑硬着头皮就要往里面穿。
下一刻,周遭忽然安静。
素来性情孤冷、不喜旁人近身的卫明溪忽单膝蹲了下去,那双一贯握笔,握书的手,隔着一方帕子,托住苏拂桑的脚,轻轻放到膝盖上。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举动惊讶到。
府里人都知卫公子虽脾气很好,从不惩罚下人,但性格孤冷,不喜旁人近他身。
怎么会做出这般举动。
苏拂桑更是心头巨震,僵在原地。
嘴巴因为惊讶张大,像被抽丝的木偶一般,任由卫明溪摆弄。
“失礼了。”
卫明溪说完这番,低下头,悬于耳侧的发丝轻轻垂下,过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高挺的鼻梁在雪光中格外清寂。
指尖捏住帕子两侧,细细裹住发冷的脚,隔绝寒意,又发愣的春棠手里拿过苏拂桑的鞋,替她穿上。
“可还冷?”卫明溪轻轻放下苏拂桑的脚。
苏拂桑还没有从卫明溪替她穿鞋的事中醒来,听他问,下意识摇头。
“那走吧,母亲还在等我们。”
卫明溪往前走,步伐却比刚刚放慢,似乎是顺着苏拂桑。
怕再次发生同样的事,苏拂桑走路时将心神全部放在脚上。
卫明溪不知道,她脚心异常敏感,柔软的丝帕在行走中一遍遍扰着她的脚心,颤栗从脚心直往她心里蹿。
像丝网一般,要将她的心神全部占住,扰乱她的理智。
这段路,走得异常艰难,待走到前厅,天已大亮。
和煦的日光,从廊檐下射进,卫明溪收了伞,递给一旁的下人,日光映照他眉眼,他微微偏过头,对着苏拂桑道:“进去吧。”
要在父母面前好好表现自己的情绪翻涌过来,苏拂桑手收于腰间,扬起头,努力将自己所学表现到极致。
门口的丫鬟,见他们来伸手掀开珠帘,珠玉滚动。
屋内的欢声笑语在她们进来一瞬间停顿。
在卫明云膝盖旁的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见到卫明溪,眼睛一亮,撒着腿跑过来抱住卫明溪的大腿,乖巧喊道:“卫哥哥。”
卫明溪摸了摸他们的头。
这两个可爱精致的孩子就是苏拂桑的弟弟妹妹,苏之瑜,苏之晓。
他们像没有看见卫明溪旁边站了一个人似的,拉着卫明溪要他坐在他们旁边。
苏拂桑站在原地,手绞着衣服,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看卫明溪,他被兄弟俩缠着;看卫明云,她正在与母亲说话。
苏拂桑忽然觉得,屋子太大了,大的她不知道站在何处。
“桑儿,过来,让母亲看看你。”
苏母的话打破了苏拂桑的难堪,她充满希冀的走到母亲身边。
苏母视线落在女儿身上,蜡黄的皮肤,单眼皮,鼻梁也不够挺——不像她,也不像她父亲。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外祖母说过一句话:“女人的脸是嫁妆。”
她当时觉得这话刻薄,现在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刻薄的是老天爷。她当年是名动江南的美人,苏父亦是江南才俊,为何女儿没有一点遗传她们。
皮肤蜡黄,旁人红了脸像白玉透霞的瓷瓶,而她更像烧坏的泥胚。
苏母越看越哀戚,苏拂桑读懂了她的眼睛,低下头。
“现在,桑儿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又团聚了,桑儿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苏父指了指刚刚嘲笑她的两人,“这是你弟弟之瑜,妹妹之晓,现在在社稷学堂读书,以后你也会去,你们三人以后要好好相处。”
苏拂桑抬眸,二人眼里露出嘲笑。
“你哥哥我已经传信给他,只是他在海上,回来还需一段时日,日后你们再相见。”
苏父说完,目光落在卫氏兄妹二人身上,神色不变道:“这是你另外一个哥哥,卫明溪。”
“这是你的妹妹,卫明云。云儿稍晚你几月,但身体不好,日后相处时要注意。”
“姐姐身体不好,我们会保护姐姐,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卫之晓跑到卫明云身边,亲昵拉着她的手,一双眼睛警惕看着苏拂桑,仿佛她就是坏人。
苏拂桑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没有一丝缝隙她可以融进去。
这一次的家人见面,与苏拂桑想的不一样。
院子里春棠正在扫雪,苏拂桑手撑在窗杦上看着院里的梅花发呆,直到鼻尖闻到一股苦药味。
“小姐,这是夫人寻找的新的美容养颜配方。”
这几个月,苏拂桑每日都在喝药,母亲说女子相貌重要,为了让苏拂桑变美,她从各地收罗来了许多偏方。
对于母亲的行为,苏拂桑认为这是爱她的表现。
她一声不吭将药闷了下去。
院子里扫雪的春棠见小姐喝了药,扔了扫帚,跑到窗边,伸出手穿过窗户。
“这是什么?”
苏拂桑捻起春棠手心的果子,吃了进去,丝丝甜味盖过了苦。
她惊喜出声,“是蜜饯。”
春棠笑嘻嘻道:“这是卫小姐赏赐给身边的丫鬟的,据说是大少爷从海外寄过来的,叫西梅。”
大哥给的,那为何我没有?
甜味消失后,比之前苦万倍的药味涌上来,苏拂桑缩回去,趴在窗杦上。
春棠看出她的难过,道:“大少爷一定也给小姐准备了,想是前院的人疏漏了小姐,奴婢这就去看看。”
苏拂桑重燃希望的趴在窗杦上,等待春棠。
春棠回来的时候头耷拉着,两手空空。
“小姐,前院说,果子被少爷拿走了。”
被弟弟拿走。
苏拂桑不想要去找这这位厌恶她的弟弟,然而这是大哥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是独属于她的礼物,苏拂桑不想要错过。
她披上毛领,踏出院子。
去了弟弟的院子,院子里说人不在,在雨烟阁。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这是卫公子为祝贺明云小姐生辰,提笔写下的诗,明云小姐喜欢这首诗,就将院子取名为雨烟阁。”
她们行到院子,门口石碑上风雅俊秀的诗吸引了苏拂桑的注意,春棠便替她做出了解释。
苏拂桑抬头,细细端详。怕她去学堂因为大字不识闹出笑话,父亲提前请了教书先生教她。
课堂上,教书先生最爱说的就是卫明溪,他说她若要练字,应寻卫明溪,他的字独成一派,行云流水间,透露出青山的豪迈与秀美,如蒙蒙青山。
这样一个让人永远高攀的人,苏拂桑忽然明白为何父亲会舍弃旁支的孩子,从乞丐堆里挑中卫明溪。
他太耀眼了,就算出生不好,也能凭借自己青云直上。
而自己出生好有什么用,反而更显得可笑。
苏拂桑自讽一笑,恰好院子里去通禀的丫鬟回来说,卫明云在里面等她们。
苏拂桑走了进去,卫明云的院子比她大,假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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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一方水潭,潭边红梅傲然挺放,拱立中间亭子。
春棠与她说过,这间院子本是苏母怀孕时为她所建,里面的床,衣橱,花瓶字画是苏母一点点从各地收来放进去,为她准备,而谭边的红梅是她亲手栽种。
而今红梅绽放,却不是为她所绽开。
苏拂桑的视线落在亭中被众人包围中心的卫明云身上。
“阿桑。”
苏母见到苏拂桑来,原本笑着的表情一愣,满眼诧异。
“阿母。”
苏拂桑走过去,手搭于腰间,微微屈膝,颔首垂眸,如今她也可以自然地行礼,让人挑不出毛病。
苏母的注意却不在她行礼身上,停顿一瞬,“阿桑。”接着咬了咬嘴唇,“你怎么来云儿的院子?”
我为何不能来?
她是苏家小姐,想要去谁的院子,还需要知会他人吗?
苏之晓,苏之逾去卫明云的院子也需要知会阿母吗?
“我是来寻大哥给我的西梅,前院的人说西梅被弟弟拿走了。”
苏拂桑视线落在卫明云手里拿着的蜜饯身上。
卫明云注意到她的视线,手里捏着的蜜饯一顿,她放下蜜饯,尴尬道:“抱歉,桑姐姐,我不知这是你的那份,我以为大哥多给了我一份。”
“没事。”苏拂桑走过去,石桌上蜜饯的油纸包早已被拆开,里面只剩下果核。
苏拂桑一言不发,固执地将油纸包,团起来,也不管里面是吃剩的果核。
卫明云见她动作,抿了抿唇,道:“不如,我将我的那份给妹妹。”
苏拂桑还未拒绝,卫之晓,卫之瑜二人异口同声道:“我将我的赔给姐姐,云姐姐喜欢吃就留下吧。”
“我哪里有一份,你们都留下,母亲不爱吃这个,将我的拿去赔给桑儿。”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挣着赔偿,没有人在意旁边的苏拂桑。
她将油纸包紧紧抱在怀里。
她们每个人说的话都与她有关。
但没有人上前与她说一句话,也没有人上前唤她坐下。
好像她们面对只是一句话,不是她这个人。
眼泪滴在手背上,她低下头,油纸被拽成一团,果核穿透油纸,刺入她的掌心,血珠渗出。
“阿桑?”苏母被她的眼泪和血吓住,四人停止了争吵。
“快,快,来人请大夫。”
这场闹剧最终被苏父知道,他将前院负责的人和卫之瑜叫去书房,狠狠训斥了一顿。
他又将苏母和卫明云唤去院子,微微呵斥一下,就将苏拂桑唤了进去。
这是苏拂桑第一次来书房,也是她进府后第三次看见父亲。
书房在她进去后,门扉关闭,光线暗淡下来,苏父黑衣拧眉端坐在上方太师椅。
冰冷的嗓音在书房响起。
“你知道为父最不喜欢什么吗?就是争风吃醋,不过一包蜜饯,也值得你去云烟阁讨要,还使用苦肉计。”
“不管如何,云儿也是府中小姐,我不喜欢看见你们互相针对的场面,回去好好反省今日之事,给我抄一遍佛经。”
苏父撂下这句话,将手中从苏拂桑手里拿来的油纸包丢在地上,摔门而出。
屋外寒凛凛,风雪肆虐,昏暗的屋子做后一丝烛光也不堪重负倒下。
一片漆黑中,苏拂桑慢慢蹲下身,摸索着,在手碰到捡起油纸包时,她缩成一团紧紧抱住。
回去院子,苏拂桑伏在书案上。
苏拂桑不知道自己要反省什么,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不懂事,是她不该去讨要那西梅,不是她的,就不应去强要。
她麻木强迫木地写着,写完后,她盯着满满当当的纸,头晕目眩。
一晚上,苏拂桑梦里只有那染了血的蜜饯。
翌日,在春棠给她梳妆时,从镜子里苏拂桑看见了窗台上的食盒。
“那是谁放的?”
苏拂桑指了指盒子,春棠也不知道,她提起盒子探出头,院子里没有任何人。
“小姐,不知道是何人?”
春棠将盒子递给苏拂桑,苏拂桑打开一看。
食盒中,盛放着裹着糖霜的西梅,与大哥送来的一样。
不同的是这份是完整的,不是剩下的,是它原本应该拿到苏拂桑手上的样子。
3. 上元节
那盒来路不明的苏拂桑没有吃,她怕是卫之瑜的报复,春棠听了她的猜测,提起食盒气愤地要扔掉。
在提起的一瞬间,食盒从鼻尖擦过,一股熟悉又淡淡的药香让苏拂桑晃了神,鬼使神差地她让春棠留下这个食盒。
春棠不明所以,却还是听从苏拂桑的话,将食盒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中,苏拂桑伸手就能够到。
隔日,苏拂桑将佛经呈给苏父,苏父看了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嘱咐她不可再发生这样的事。
苏拂桑点头,与春棠离开后,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份夫子布置的作业,忘了交于他,于是她又折返回去。
“你说,桑儿是不是怨恨我?”
书房内,苏母愁眉不展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苏拂桑的反省。
“她回府后,我一日未曾去过她的院子。她喜欢吃什么,我也没有去打听。”
苏母说着眼泪留下,“可我不知如何见她,每次看见她的脸,我都在想她真的是我的孩儿吗,为何一点不像我。”
“好了。”苏父拍拍她的肩膀,将她揽入怀中,“或许桑儿只是没有长开。”
屋外,寒风吹起,门扉上裙摆一闪而过。
“小姐……”
春棠小心翼翼跟在苏拂桑后面。
“春棠我不难过,我只是眼睛被吹疼了。”
苏拂桑眼睛红肿,她抬起袖子抹掉眼泪,呲开嘴,挤出笑,“你看,我都笑了。”
月明星稀。
春棠伺候苏拂桑洗漱,放下纱帘,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外间。
屋内烛火噼里啪啦,纱帐中,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一声难掩的悲鸣后,化作窗外倾盆而下的雨。
苏拂桑不爱出院子了,她将所有时间泡在了专研美容和学习一道。
索性府里也没有人愿意来她的院子,除了母亲,她来过几次,第一次是给苏拂桑做衣裳,第二次是继续给她送药,第三次是与她说后日是上元节。
那时候,苏拂桑已经喝了许多中药,尝试了许多偏方,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真的长开了。
她细小的眼睛,变得圆润发亮,皮肤的蜡黄褪去,变得白皙光滑,身量也长高许多,她长得越来越好看。
苏母来的时候,看见苏拂桑样貌时楞了一刻钟,似乎不敢相信这是她那蜡黄的女儿。
苏拂桑唤了一声,她才回过神,第一次她亲昵地握住苏拂桑的手,眼睛注视她,满眼笑意。
她问了苏拂桑的对于衣服的喜好,问她喜欢图案,喜欢什么颜色,料子要什么。
苏拂桑说喜欢烟青色,图案要忍冬,料子她不懂,由母亲做主。
苏母笑着答应,说她哪里刚好有一匹烟云锦缎,是她出嫁时阿兄给她的,那是宫中赏赐,整个苏家只有一匹。
走的时候,苏母问她如何把皮肤养白的,她也想要尝试。
苏拂桑眸光微颤,“阿母还是不要尝试了。”
苏母被女儿拒绝,面上有些难堪,她疾步走了出去。
苏拂桑静静地望者苏母的背影,“阿母你会受不了的,真的很疼。”
所谓的药浴,其实不过是乌蛮的蛊浆,由百种剧毒之物碾成浆,撒入水中,浸泡者犹如百蛊撕咬。
很多时候,苏拂桑都以为自己会疼死,然而一次次疼晕过后,她又睁开了眼睛。
上元节前日,苏拂桑要的衣服拿来了,不是烟青色,不是忍冬花,不是烟云锦缎。
是一身艳丽的红绸,衣领口,袖摆处绣着含苞待放的梅花,腰间挂着金色镂空铃铛。
这是一件极好看的衣裙,然而春棠知道自家小姐不喜红梅,也不喜艳丽的颜色。
苏拂桑摸了摸衣裙,沙哑道:“这是母亲的一份心,她定是觉得我说的不适合我,于是替我做了这件衣裳。”
春棠替她穿上衣裙,妆匣里步摇,发钗全是浅色,春棠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合适的。
“随意用木钗挽起吧。”苏拂桑发了声。
春棠本以为今日可以让小姐高兴,但还未出门,就发生这样扫兴的事。
主仆二人沉默地往大门去。
苏府门口,三辆马车停着,苏拂桑一眼看见苏母旁边站着的卫明云,她眼睛死死黏在她衣裙上。
烟青色的锦缎,一簇簇用金线绣织成的忍冬。
原来不是不适合我,是给了旁人。
苏母注意到了苏拂桑的视线,其实在赌气把女儿要的衣服给卫明云的时候,她就有些后悔了,但是她都给了,云儿也很喜欢,她又不好意思开口。
只能重新赶织一件送给苏拂桑。
见苏拂桑过来,苏母以为她又要闹了,然而苏拂桑什么也没有说,乖巧地站在一旁。
苏母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对女儿产生一份羞愧。
基于这份羞愧,上车后,她与卫明云坐在一侧,拉着卫明云的手谈话,眼睛不敢往苏拂桑这边看。
倒是卫明云在说话间,眼睛时不时瞥向苏拂桑的脸,咬住下唇。
这些苏拂桑都没有发现,她掀开帘子,一双眼睛沉默望着街边。
今日因佳节,官府并未设立宵禁,十里长街,绵延的红灯笼照亮耀如白日,酒楼各处笙歌曼舞,丝竹管弦的乐声交织,幼童们举着鱼儿灯从苏拂桑身边,穿入人群。
“云妹妹!”一道清朗悦耳的声音。
苏拂桑抬头望去,街头桥上,一片潋滟红光中,一少年身骑高头大马,扬起手冲着她们肆意张扬笑着。
“那是侯府的少爷,高长彧。”
旁边已经下车的苏父靠近,对着探出头的苏拂桑解释。
“云妹妹,只从你从学堂回家后,我们就好久没见了。”
高长彧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苏家人面前。
“见过伯父伯母。”
“小侯爷客气了,既然小侯爷来找云儿,我们这些大人就不扫你们的兴,你们自行玩去。”
苏父说完,就带着苏母离开,相比与卫明云一起,苏拂桑更愿意与苏母一起,奈何高长彧的脚挡住了她的路。
她抬眸,高长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慢吞收回脚,“抱歉啊,挡住你的路了,你现在可以去了。”
嘴上道歉,然而他眼里根本没有一丝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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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怎么不走。”高长彧催促道。
今日江南一半的人都在街上,苏母与苏父一进入,转眼就消失在人群,苏拂桑头一次上街,根本不识路,谈何去寻找苏母。
高长彧看见她不走,嘴角弯起,“你不走,我们可走了。”
什么意思?
下一刻,高长彧抱起卫明云,脚尖一点,轻松上了马,卫明云被高长彧抱在怀里,脸一红,羞涩道:“你放我下去,我姐姐还在下面。”
高长彧不放,反而抱的更近紧,居高临下地俯视苏拂桑,不怀好意道:“让她自己来追我们。”
说完,他策马而去,扬起的灰尘呛了苏拂桑一嘴,待灰尘消去,二人已不见身影。
苏拂桑慌了,她惊慌失措地看向旁边的弟弟妹妹妹妹,苏之晓对她做了一个鬼脸,“你自己一个人慢慢玩吧。”
二人跑进人群,不见踪影。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苏拂桑一人,苏拂桑害怕走丢,不敢挪步。
然而人越来越多,苏拂桑被迫裹挟着往前走。
等她惊醒,发觉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阿母,阿父,你们在哪里?”
苏拂桑逆着人群奔跑,眼泪大颗大颗留下,她太害怕了,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甚至有人直直盯着她看。
她盲目地逆着人群跑,忽然撞到带着青铜面具的男子身上。
“大胆!男子身边的护卫拔出刀,指向苏拂桑,苏拂桑从未见过刀离她如此之近,腿一软,倒在地上。
护卫后面的面具男子,视线落在苏拂桑脸上,停留一刻钟后,挥手让护卫收回刀,从苏拂桑脚上踩过。
金丝绣文饕鬄鞋履狠狠踩在脚上,指骨咔嚓作响。
苏拂桑手疼的冒汗,不敢啃声。
苏拂桑忍着疼,撑着发软的身子爬起,发觉刚刚直直盯着她看的几人,不知何时追了上来,甚至向她逼近。
“你们要干什么?”
苏拂桑手撑在后方的墙壁上,看着他们靠近。
“当然是快活的事。”几人低笑。
当时苏拂桑还不懂什么叫快活的事,直到和卫明溪在一起,她才知所谓快活的事,不过是慢性毒药。
那人不仅往你的身体里钻,还要往你的心里钻,直到你的心被啃的千疮百孔。
而眼下,苏拂桑只想要赶紧逃跑,她抽出用来挽发的木钗,紧握手心。
几人见她举动,有些不敢上前。
“怕什么,不过一个柔弱的女子。”
一个男子低着呵道,几人于是大胆起来,脚步逼近。
怎么办,怎么办。
苏拂桑手不敢放松,她死死盯着面前即将靠近她的手。
“啊,滚开!”
苏拂桑右手握住钗子,向前一划,锋利的尖头,划破了男子的手心,他吃痛一叫,恼羞成怒地踢脚朝向苏拂桑。
“当街行凶,可知按大庸律法判绞刑。”
男子被这声吓得脚一抖,苏拂桑望去,巷口处,薄月斜照,卫明溪长身而立。
“卫明溪……”苏拂桑喃喃出声。
4. 进入学府
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对伸手之人,视落神衹。
此后,所有的爱都是献祭。
“日后,遇到这般事,你直接报出你苏家小姐的名声,便没有人敢惹你了。”
舞狮的队伍从卫明溪身边擦肩而过,他微微低头,苏拂桑眼睛还是红肿的,胸膛一起一伏。
“要去找阿母和阿父吗?”
苏拂桑摇头。
苏拂桑不想要阿父阿母为她担心。
“阿云呢?”
苏拂桑闷闷开口:“我也不想要见她。”
卫明溪“唔”了一声,“那今日就与二哥哥一起。”
苏拂桑点头,随着她的动作,没有发钗挽起的青丝随之落下,垂与胸口。
发钗早已丢失在原处。
卫明溪带着她去了铺子,如山雾的眸子在灯光下,比发钗上的宝石还要耀阳,他不耐其烦地拿起钗子在苏拂桑发间比划。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药香味也就更浓了。
苏拂桑翕动鼻子,微微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看,卫明溪鼻子挺拔,浓长的睫毛搭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苏拂桑更加看不透他的情绪。
“劳烦,我们就要这只了。”
卫明溪选中了一只钗子。
木头的钗身,在钗子枝头有三朵绽放的白玉兰,下方是连串的小铃铛。
老板接过银子,嘴里笑呵呵道:“小郎君对姑娘真好,二人日后一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卫明溪替她挽好发,不紧不慢道:“大娘看错了,这是我妹妹。”
老板一愣,苏拂桑手拂向钗子的手一顿。
因这一插曲,接下来的路上,卫明溪总是与她相隔她半手的距离,言行举止也带着疏离。
“我不想要逛了。”
苏拂桑停步,语气加重,似有怒气,然而她也不知气恼什么。
卫明溪似没有听清她的怒气,好脾气道:“好,我送你回去。”
卫明溪果真送她到了院子,春棠出来将苏拂桑扶进去。
靠在春棠身上,苏拂桑悄悄回头,院子门口已没有卫明溪身影。
枝头覆雪消融,绿芽疯狂生长,热浪袭来,才知春日已到。
到了春日,苏拂桑就该与卫明云去学堂了。说起来,这还是她来府里后,第一次离开。
苏父与苏母都来送行。
苏母红着眼拉着苏拂桑的手,一边细心叮嘱,一边将手里的包裹塞到苏拂桑怀里。
苏父沉声说到,不要在书院惹事。
苏拂桑沉默半响说好,坐上了马车。
社稷学堂坐落于秀洲,已有百年之久,多少名家大儒,朝中重臣出于此,故是天下学子除太学外最向往的地方。
苏拂桑的学舍被安排在卫明云旁边,好在中间有一排玉兰树作为分界。
这让得知和卫明云做邻里的苏拂桑,心里好受些。
明日才上课,苏拂桑领回被褥,忙碌后,难得休闲的趴在窗杦上。
湖面徐徐凉风送来,吹散了身上的暑气。
因着天气炎热,苏拂桑将外裳换成了薄薄的一层青纱,如藕节般的手压在窗台,松散的发丝垂落。
高长彧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副场面。
他是来寻卫明云的,谁知找错学舍,来到了苏拂桑的学舍。
他脸涨红,嘴皮嗫嚅道:“……不知羞。”
苏拂桑没有想到高长彧也会在这个学舍,那日捉弄她的场景浮现,窗户“啪”关上。
“小姐,怎么了?”春棠不明所以。
苏拂桑摆摆头,蜷缩在凉榻上,“没有什么,遇见不想要见的人。”
——
“你去哪里了?”卫明云询问道。
高长彧一早就派人来说要寻她。
她早早在门口等待,却不见人,反而看见高长彧从另一侧来。
若她没有记错,那一侧住着的是苏拂桑。
卫明云疾步过去,高长彧今日极其不正常。
小麦色的肌肤透着红,一双眼眸水亮亮,好似含了荡漾的春水。
她站在他面前,他也好似没有察觉似的,发着呆。
以往只要她出现,他的视线必然全集中在她身上。
“发生了什么,你的脸好红?”
卫明云掏出帕子,冰凉凉的触感让高长彧回神。
他低下头,卫明云清淡的脸映入眼中。
“是不是,桑姐姐发生了什么?”卫明云不动声色地问到。
高长彧掩饰道:“没有。”
卫明云叹气,“那就好,桑姐姐在家里被母亲宠的娇惯,来学舍怕是不习惯,你日后多要照顾她。”
“她有什么受不了的,你柔弱的身子都可以,她怎么不行。学堂可不会惯着她。”
高长彧握住卫明云擦拭的手腕,“阿云,你知我这人目中无人,除了你,我不会在关照任何人。”
他鼻子哼哼几声,“至于她苏拂桑,她既然欺负你,我定然不会放过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父的缘故,本应去外学与新进来的学子一起读书的苏拂桑,来到了中学,与卫明云一起。
但不知为什么课堂的小姐都不喜她.
苏拂桑还未与她们说话,她们便远远走开,反而是与卫明云十分交好。
没有朋友苏拂桑不难过,她想她不需要朋友,她只要好好学习就行。
然而,她旁边是与她不对付的高长彧。
学堂的夫子,比家里请的夫子才学更渊博,但讲的文章也更晦涩难懂。
苏拂桑本就才启蒙不久,字也才认全,根本跟不上,旁边的高长彧还时不时扔纸团砸她,或者拿毛笔戳她。
几日下来,苏拂桑连一篇文章也写不出来。
课堂上一番点评下来,在看见苏拂桑只写了一半的文章后,他勃然大怒,“如此不知进取,手伸出来。”
苏拂桑颤颤巍巍伸出手,比毛笔还细的竹条重重打在手上,白皙的手心红痕布满。
“出去站着!”
苏拂桑捂着火辣辣的手心,强忍着泪走了出去。
窗外春风扑在脸上,苏拂桑的脸红的发烫,她努力压抑要哭的泪意,不让人瞧出她的落魄。
室内,夫子还在点评文章,看见卫明云的文章时,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检查到高长彧空白的桌面时,他一楞,随即略过他,检查后面。
下课后,高长彧得意洋洋站在苏拂桑面前,欣赏她落魄的样子。
卫明云坐在屋子里,发愣地透过窗户注视着苏拂桑的背影。
接下来一个月,苏拂桑每日都在夫子的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度过。
今日下课,苏拂桑没有回学舍,而是朝着夫子去。
她想要去问问夫子,可否帮她隐瞒成绩。
回到休息室,隔壁的夫子好奇道:“听说苏家真正的女儿在你这上课,怎么样?与卫明云比起来如何?”
夫子哀叹一口气,“简直是天差地别,上不得台,懒惰成性,不思进取,好在是苏家的女儿。”
一字不差落入耳中的苏拂桑,一路上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漫无目的走到假山边抱膝蹲下,眼泪如洪水。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难过。
明明日子已经很好了,可以不做农活,可以不用穿破衣服,还可以读书,但就是心好疼。
高长彧对她的捉弄越加放肆大胆,开始还是他一人欺负她,后面他开始招了一群小弟,这些人与他一起欺负她。
他们撕烂她的书本,将春棠买给她的糕点打翻,甚至在她走路时,伸出脚绊她,引起哄堂大笑。
苏拂桑紧记父亲的教诲,不予理会,但这群人变本加厉。
他们不知从何处看了一段舞蹈,非要苏拂桑跳给他们看。
“快跳啊?莫要我们小侯爷等烦了。”说话的是谭家的公子,谭回轩。
天下财富十斗,谭家占七斗。
这人比他们晚一点入学。
一进来与高长彧臭味相投,跟着他一起欺负她,他从小与父亲海外经商,见识的多,折磨人的法子也多。
今□□着她跳舞的想法,就是他提出的。
可恶的是,他还拿一件红披帛,让她拿着跳。
苏拂桑琴艺不行,跳舞更是不行。
她为难道:“你们还是让我去帮你们洗衣服,我跳舞不行。”
“什么不行,快给我跳,否则你今日写的文章我就给你撕碎了。”
苏拂桑无法,只能挽上红纱,随意跳了几下。
她的动作真的说不上美。
四肢僵硬,腰身也下不去,动作更是记不住,无法,苏拂桑只能转圈。
这是最简单的。
她挽着红纱,贝齿轻咬下唇,羞愤地一圈圈转着,企图让他们快点停下。
“……你们满意了吗?”
苏拂桑头都要转晕了,她踉跄几步,旁边不知谁伸出手想要扶她,她瑟瑟避开,背靠在石假山上,怯怯生生抬头,“可以让我走了吗……”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呼啸。
“你们不说话,我……就走了,夫子的课业我还未做完”
苏拂桑不敢抬头,低着头直直往前,脚下步伐加快,生怕他们反悔。
直到跑远,苏拂桑才停下步伐,她跑得着急,鼻尖冒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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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也有些喘。
她微微靠在假山上喘气休息,手臂上的红纱忽然被人一扯,她诧异回头。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红纱一端,绵延的红纱横在二人中间,二人相望。
“二哥哥。”
苏拂桑没有想到自己这副羞人的样子被卫明溪瞧见了。
她下意识低头,眼神躲避着他,心里祈祷他快走,不要看她。
谁知卫明溪不仅没有走,反而一步步向她靠近。
手臂上的红纱一点点收紧,微微勒着她的手腕,下一刻,红纱扯紧,手臂被迫抬起,苏拂桑抬头。
卫明溪冷着脸的时候,是十分吓人的。
他长睫下垂,遮住眼底晦暗不明的眸光。
其实卫明溪的面相是偏清冷的。
然而不管面对任何人,就算是下人,他也性情谦和,这就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这红纱是什么?我记得你不喜红色,怎么会有这样的衣物?”
苏拂桑抿紧唇,她在犹豫要不要与卫明溪说自己被高长彧欺负。
但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高长彧父亲是侯爷,连自己的父亲都未必愿意为了她去寻高长彧讨要说法,更何况卫明溪呢?
“这是春棠的,我不小心搞混了她的衣物和我的。”苏拂桑选择撒谎。
卫明溪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是说了一句学堂不准穿着艳丽,然后将红纱放在苏拂桑手中,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那日我遇见了你们夫子,他与我说了一些你的事。”
夫子,他与卫明溪说了什么,苏拂桑心提起来。
“他说你在课业上有些不足,让我帮帮你。”
不足。
苏拂桑苦笑。
他知道卫明溪撒谎了,夫子怎么可能只是说不足,定然是说她愚笨不堪,扶不上墙。
卫明溪向后招手,子墨便上前,卫明溪道:“这些是从前的书,你拿去看看,若有不懂可去学舍寻我。”
卫明溪这是在帮她,苏拂桑有些不可置信接过书本,然而卫明溪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来说这件事,将书本给她后,就走了。
回到学舍,苏拂桑迫不及待把红纱塞进床底下。
大庭广众下被人羞辱,如青楼舞女一样,跳舞供人赏玩,苏拂桑不想要任何人知道。
她是来读书的,要是这样的消息传出去或者传到阿母阿父耳中,他们会怎么看她。
卫明溪和卫明云又会怎么看她,是否觉得她真的上不得台面。
苏拂桑害怕,她不能承担后果,也不敢与人说,她甚至没有勇气将红纱扯断,因为她赔不起。
谭回轩说这件红纱是海外运来,连宫里都不一定有,要是她扯断了,那定然喊她赔个几千两白银。
苏拂桑闭上眼睛,蜷缩在软榻上,她喜欢这个姿势。
虽然春棠多次与她说这样对身体不好,可只有这个姿势苏拂桑才有一丝丝安全感,她才能在害怕中一点点入睡。
窗外春雨悄然而至,苏拂桑眼睛直直盯着外面,才入睡。
到了第二日,苏拂桑眼睛红肿,充满了血丝。
春棠担忧地问发生了什么,苏拂桑摇摇头,没有说话。
春棠无奈拿来一颗煮熟的鸡蛋,在苏拂桑眼眶周围揉了揉,才将红肿消下去。
等消完肿,又用了早膳,外面才露出一丝丝晨光。
苏拂桑喜欢早起,她天资愚钝,那便勤能补拙。
她坐在铺垫上,手肘撑桌,望着窗雾蒙蒙的细雨,耳边读书声混着吵闹声。
夫子还未来,大家都自由散漫,高长彧一行人往往来的较晚,每日早上是她最清闲的时候。
窗外的雨蒙蒙,好似一层轻纱,苏拂桑瞧着瞧着,想起一双眼睛。
卫明溪的眼睛就是这样,像远山,又像细雨,总是雾蒙蒙的,瞧不清。
苏拂桑看不懂他眼底里的情绪,甚至她有时她不明白卫明溪为何会帮助她。
她的到来,似乎所有人都不欢迎,但卫明溪似乎从不介意。
苏拂桑想不出结果,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是高长彧他们。
苏拂桑下意识低头,她听到软底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一点点逼近,高大的身影只是站着就挡住了窗外的光,也笼罩了纤弱的她。
苏拂桑头低得更低,她手揪着木桌。
今日又是什么折磨手段。
是学猪叫,还是学狗爬。
身侧的人视线落在她身上,似在打量,苏拂桑身体一点点发硬。
“高长彧,你吓到她了。”声音打断了高长彧的视线。
一双手伸到苏拂桑眼前。
5. 得知真像
“猜猜看,这是什么?”
“我……”
是什么,还能是什么,定然是吓唬她的虫子。
“不说,我就扔你怀里了。”
苏拂桑恨极了他们,为何一遍遍捉弄她。
她愤怒抬头,谭回轩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苏拂桑的愤怒,或者苏拂桑的愤怒在他看来不过是兔子咬人,不痛不痒。
他促狭道:“哟,我还以为我生的面目可憎,你不愿瞧我一眼。”
他微微弯下腰,紫边金丝发带垂落,底端点缀的琉璃玉碰到苏佛桑木桌,发出清脆的清响,没有拉拢的衣物,露出大片白皙锁骨。
“喏,我从南海带来的宝珠,送你了。”
足足有一个拳头大的红宝石被递到了苏佛桑面前。
宝石雕成了兔子形象,只是雕工粗糙,除了那双活灵活现的眼睛,其他是半点不像,也不知出自谁手。
然而就算这样粗糙,这一颗足有拳头大的宝石也是价值连城。
学堂里,声音一下消失,苏拂桑听到了周遭人的抽气声。
她垂眸,并未接过,而是指了指自己,怀疑道:“这是给我的?”
“算作昨日的补偿。”
怒火灼烧肺腑。
他们昨日那样捉弄她。
让她在肃穆清幽的学堂,让她在朗朗书声中,甚至在众目睽睽下,犹如。
犹如青楼舞女般跳舞,供他们赏玩。
在看不清的暗处,不知有多少人看见了这一幕,他们又是在心里如何嘲笑她。
然而,谭回轩居然以为一个宝珠就可以弥补。
可以让她忘记他们对她的伤害。
苏拂桑手缩回,冷漠道:“我不要,你们别以为这样我就可以让我忘记你们的捉弄。”
她讨厌他们,这样高高在上俯视她的态度。
“你不要!”谭回轩听到苏拂桑的回答,笑盈盈的脸一下僵住。
苏拂桑似乎心里涌出无限勇气。
她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对上谭回轩逐渐变冷的眸子。
“对,我不要,这样恶心的东西,我才不要。”
谭回轩眼睛发红,一张英俊的脸扭曲。
他从牙缝挤出来三个好,放下狠话。
“好,好,好,苏拂桑你好胆色。”
他一脚踢开旁边的椅子,椅子翻滚在地。
“噼里啪啦”,连着倒下一大片。
课室里,众人吓得不敢发声,屏住气息,缩在一旁。
谭回轩转身,眼睛发红,胸膛气得发涨。
他伸出手,一把举起桌案,作势要向苏拂桑砸来。
苏拂桑吓得闭上眼睛,疼痛却没有出现,她睁眼,只看见谭回轩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放完狠话,苏拂桑就后悔了。
气刚松下,一旁的高长彧就拱火道:“啧啧啧,你以后可惨了。”
“谭回轩这人,阴的很,我劝你还是早日退学好。免得啊,日后被人欺负得哭哭啼啼。”
“你说你,以前都不反抗,怎么今日哪来的勇气,真是……”
高长彧像一个烦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
惹都惹了,再惹一个又何妨。
高长彧话未完,错愕的目光中,苏拂桑从铺垫上狠狠扑向他。
我挠死你这张讨人厌的嘴。
苏拂桑的手指又长又细。
在军营长大的高长彧本来是可以轻松躲开的,但是他没有料到苏拂桑居然敢反抗。
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让苏拂桑的手指划破了他嘴巴。
舌尖尝到血腥味,高长彧拧眉毛,在苏拂桑还想要挠他时,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握住苏拂桑两只手腕。
兔子一样的眼睛在他怀里瞪他。
里面有愤怒,悲伤,不解,委屈。
高长彧想要说的话就溺在这双眼睛里。
“苏拂桑,你做什么,你简直胆大妄为。”
冷眼旁观许久的卫明云再也忍不了,大步走过来。
视线落在高长彧与苏拂桑握着的手上,她转过身冷冷对着苏拂桑道:“阿父叮嘱你不要在学堂闹事,你今日是做什么?”
苏拂桑甩开手,瞪着卫明云,“做什么?卫明云,明明是高长彧欺负我,你看不见吗?”
“我只看见你对小侯爷出手。若你有冤屈,应是禀明阿父或者夫子,他们自会为你申冤。”
“你这样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阿父一颗心卫明云身上,夫子更是眼里只有门第之分,谁会在意她。
卫明云这话何其可笑。
苏拂桑视线落在周围人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里都是指责。
她忍受不了,什么也不管就跑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回学舍,把屋子门锁住,又把打开的窗户全部关上。
春棠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道:“小姐,现在不是还是上课时间吗,您怎么回来了。”
苏拂桑踌躇了一会儿,才道:“春棠,我好像得罪了谭回轩。”
春棠大惊,“您得罪了谭公子!”
她急得绕步,满脸紧张和恐怖,被她一吓,苏拂桑也有些害怕,她哆哆嗦嗦道:“我还把高长彧打了。”
春棠腿一下跪下,“您还打了小侯爷。”
苏拂桑也跟着紧张起来,嘴上硬道:
“怎么,就许他们欺负我,我不能欺负回去。春棠你不是之前说告诉阿父他们欺负我吗,我现在就写信与阿父说。”
春棠表情为难起来,半响吐出话。
“小姐,若是你单独受欺负,那理便在您这,不管侯爷多么位高权重,他也会卖老爷一个面子。可是若是你出手,那理便不在你这。”
“若是卫明云小姐,或许……”
春棠这话一出,苏拂桑便明白为什么。
因为她不受宠爱,所以她先动手打了高长彧,父亲不会为冒着风险去得罪侯爷。
她肩膀耷拉下来,丧失所有勇气,“找卫明溪,快去找卫明溪,他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
苏拂桑急匆匆穿鞋,春棠在后面喊她外面雨大,苏拂桑也没有听清。
门口的人看见是她,也没有拦,她浑身湿漉漉走到檐下,刚要敲门。
门内传来卫明云的声音。
“兄长,你为何要帮苏拂桑,她是来毁我们幸福的。”
苏拂桑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她屏住呼吸,静静立在门口,雨开始下得湍急,风声越来越大。
门扉上透出二人的剪影,苏拂桑附耳贴过去。
卫明溪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与讲课时一眼温柔的声音,话却冰冷刺骨。
“不过是一些试探,她既在父亲和母亲面前不得势,日后我也无需费心。”
“原来兄长是这个打算,我还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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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啦,暴雨如注,天空电闪雷鸣,轰隆的雷声,在黑夜中犹如恶鬼索命。
苏拂桑后退一步,身子一寸寸僵硬起来,她不可思议地听着里面的话,心越来越疼,脊背逐渐弯下去,手捂住心口。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卫明溪是骗她的,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对她好,居然只是为了在阿父阿母面前,做样子。
曾经朝夕相处的画面在脑中闪过,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眼看里面的人要出来,她捂住脸飞快地跑出去。
“咦,这是谁的伞?”卫明云走出来,抬脚撞到一把伞。
她看向卫明溪,卫明溪盯着伞,弯腰执起伞,摩挲上面的花纹,淡声道:“应该是子墨丢的。”
可是这把伞像一个女子使用的。
卫明云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卫明溪看了眼檐下大雨,转头对着她道:“雨大了,你身子弱先回去,莫要吹风,不然病又要犯了。”
卫明云莞尔一笑,“我身子已经好很多了,哥哥不用这么担心。”
卫明溪摸摸她的头,“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只希望你平安富贵。”
卫明云提起衣摆消失在黑夜里,等她身影消失不见,卫明溪沉声道:“子墨。”
子墨从屋内跑出来,卫明溪握住伞,询问道:“今日有谁来过?”
“禀告公子,前一刻大小姐来过。”
听到回答,卫明溪闭上眼,天上惊雷闷响,闪电交织。昏暗下,卫明溪睁开眼,秀雅的脸庞一半隐藏在阴影下,一半在光中。
“拿伞来。”
*
“哗啦啦。”
花园里,苏拂桑慌不择路地淋雨跑,时不时往后看。
前方一块硕大的石子横在中间,当她想要躲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脚向后一滑,狼狈地在石板上滚落。
肌肤与鹅卵石摩擦,擦出一道道带血伤口,膝盖撞击在地上,直接磕出一个大口子,血哗啦流一地。
苏拂桑浑身上下哪里都疼,她慢慢撑起,手掌一滑,又再次狼狈趴在地上,雨水打湿她的发丝,眼泪大颗大颗涌出。
“卫明溪,卫明溪,卫明溪。”
雷雨里,只有她痛苦的哭喊和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苏拂桑不想要让人瞧见她狼狈地样子,她拖着身子,一步步爬到假山后躲着,夏季里花开的茂盛,一簇簇的,苏拂桑就抱腿缩在里面。
花香袭人,冰凉的露水滴落在肌肤上,苏拂桑一缩,耳边脚步身越来越近。
快走,快走。
苏拂桑心里暗自祈祷,那人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并没有离开,反而朝着这边来。
她不敢动了,手捂住嘴巴,放低哭音。一双眼睛盯着外面,视线里出现一双鞋子。
苏拂桑眼睛瞪圆,层层绿叶,花瓣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这人。
她只能看见一双大手,缓缓伸来,做势要拉开花丛。
不,不要。
苏拂桑祈求,最终那双手停在了眼前的绣球花瓣上,葱白的指尖,熟悉的药香顺着花香传入鼻尖。
苏拂桑瞬间明白眼前人是谁,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什么放在了地上,随即脚步离开。
待他走了好一会儿,苏拂桑才从花丛里钻出来。
她捡起地上的东西,借着月光一看,是她丢的伞。
6. 救人
风越来越大,树梢的枝头折断掉落在地上的水洼,荡开的一圈圈涟漪。
苏拂桑一瘸一拐回了学舍,丫鬟见到她一浑身湿漉漉,全身伤口的样子,吓得跑过来。
“小姐,您不是去找公子吗?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春棠取来帕子擦拭苏拂桑的伤口,苏佛桑坐在木凳上任由她动作,眼神呆滞。
“小姐……”
丫鬟停下动作,蹲下来,担忧地望着她。
“我好傻,我怎么这么傻。”
她傻乎乎天真地信赖他,没有想到人家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小可怜,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可怜。
对她的好也不过是试探。
而她却,认为他是不一样的,是府里唯一对她好的人。
“小姐,是不是小侯爷他们又欺负你了,我们去找卫公子。”春棠急得站起来。
“不准去。”苏拂桑拉住春棠的衣袖,眼泪滚落而出,“我不想要见他。”
“我不想看见他这张脸。”她看着窗外大雨喃喃。
——
“近日石板湿滑,不少学子落入湖中,你们需谨省。”
下课后,夫子看着窗外的雨叮嘱。
廊檐下,春棠见苏拂桑出来,迫不及待过来将伞往苏拂桑这边递。
主仆二人急速往外走,生怕后面高长彧或谭回轩追上来。
“小姐,今日还是不去卫公子处学习吗?”
“不去。”苏拂桑毫不犹豫道。
她才不去,卫明溪根本不是真心,或许每日去的时候,他心里还骂着她愚笨。
他面上关心她,不过是为了讨阿父欢心。
苏拂桑慢慢走着,一遍遍在心里咒骂卫明溪。
行至石桥时,湿滑的石板差点让她摔倒,好在春棠扶了她一把,这下她不敢再想着什么事情,老老实实地走着。
到了桥上,视野更开阔,春棠指着左边道:“那不是小侯爷吗?”
苏拂桑顺着看去,石桥下方是栽种的杨柳林,杨柳条条,枝条下,高长彧面上一片怒气与谭回轩挣执着什么。
二人挣执一会儿,最后谭回轩甩手离开。
春棠转过头道:“小姐,谭公子与小侯爷这是闹矛盾了?”
闹矛盾才好,要是可以,苏拂桑甚至希望他们打起来,这样他们就没有精力来折磨她。
苏拂桑慢慢想着。
雨越来越来大,似乎有下不停的趋势,苏佛桑收回视线,想要快速离开,就要走时,身后忽然传来巨大落水声。
她诧异往下看,杨柳下已经没有高长彧的身影,反而是下方水潭面上,荡起一圈圈水波。
春棠惊呼,“小侯爷落水了!”
“快,救人。”
苏拂桑提起裙摆跑下去,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卫明云从小径上跑来,毫不犹豫跳入湖中,拉住高长彧沉落的手。
湖水冰凉刺骨,她费力拉住高长彧往前游,想要将高长彧送上岸,自己却没有了力气,脸色也白得发透。
卫明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高长彧废力送上岸,自己的力气却越来越少,她眼前发白,视线里高长彧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
她逐渐沉下去,水铺天盖地向她压来,身体越来越沉。
“卫明云!”
与水一起涌入耳朵的还有一个人的呼声。
是谁?
卫明云失去意识前,一个人紧紧抱住了她。
岸上春棠都要急疯了,她想要下去,可她是旱鸭子,下去不仅不能帮助小姐,还可能连累她。
“春棠,快拉她上去。”
苏拂桑冲出水面,将怀里的人往春棠递。
“小姐不好了,卫小姐身上好冰,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小姐,小侯爷脸好白,他是不是死了。”
春棠被卫明云冰的一哆嗦,转头一看,高长彧嘴巴泛白,胸膛一动不动。
一颗心吓得受不了。
苏拂桑刚爬上岸,呼吸还没有喘匀,湿漉漉的站在岸上,闻言也有些慌,“你快送卫明云去找大夫。”
“小姐你呢?”
“我留在此处照看高长彧。”
春棠咬牙背起卫明云,往前跑。
苏拂桑以前在村里,见过赤脚大夫救溺水的人。
来不及休息,在高长彧身边蹲下,双手叠起按住高长彧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高长彧还是没有反应,反而体温越来越低。
祸害遗千年,高长彧你可别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是汗水,还是湖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高长彧眼皮。
昏迷的高长彧忽然吐出一口水,苏佛桑见状,加大按压。
“唔……”
哪里来的兔子踩他。
昏沉沉中,高长彧睁开眼。
水珠从眼皮滑落,像蒙了一层雾,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苏拂桑考虑要不要背高长彧去见大夫时,高长彧的小厮终于找来。
把人托付给他后,苏拂桑就跑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冷风一吹,湿漉漉的衣物贴在身上,苏拂桑搓着手,进了院子换了一件干净衣裳,然后拿出书温习。
看了一会儿,头有点晕,苏佛桑想应该是受凉了,她缩进被子,迷迷糊糊睡过去。
苏佛桑这一病,病了半个月之久,期间卫明溪来探过,不过被苏佛桑以身体不适拒之门外。
其次便是小侯爷,当然也被苏佛桑拒之门外,苏佛桑对春棠是这样说的是,黄鼠狼上门没安好心。
令苏佛桑没有想到的是连谭回轩也来,他来的时候带着三大箱子,听他说里面都是灵参之类。
苏佛桑被这些阵仗吓得大门紧闭,才换来安宁。
在春棠的监督下,苏佛桑喝了半个月的药才算好转,一经好转,她便想要将这落下的课补上。
恰逢修沐,不上课,春棠高兴地拿过一件浅青色的花裙,作势要给苏佛桑换上,苏佛桑奇怪地看见这件衣裙,她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这么一件衣裙。
然而衣裙很好看,浅青色的的细褶上绣着大团忍冬花,上襦衣领口端端点缀着细软的蝴蝶,胸前的两条系带还有珍珠串成的祥云。
苏拂桑纠结一会儿,最后恍然大悟想,是不是母亲寄过来的。
来到书院后,母亲和父亲也会写信给她。
父亲在信中叮嘱要好生学习,不可丢苏家名声。
母亲会说家里的一些家长里短,然后在最后总会说一句要给她重新做一件衣裳。
想必这便是母亲送来的衣裳,她高兴地穿上。
在屋内待了半个月,苏拂桑迫不及待想要出去呼吸空气,她与春棠二人相伴在学堂里的一处幽静的小亭子看书。
她爱惜地摸着衣裳,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学堂取的好成绩,给父亲和母亲长脸。
看了一上午,苏拂桑满脸愁容放下手中的书。
“小姐,用些糕点。”
春棠贴心摆上糕点,苏拂桑叹气:“春棠,有没有可以让我一夜聪明的药。”
“小姐您又胡说。”
苏拂桑忧心忡忡嚼着糕点,春棠试探提议道:“小姐,要不要去寻卫公子。”
“不要。”苏拂桑将手中糕点甩下,她又不是真傻子,上了一次当,还会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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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啊,苏拂桑你躲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谭回轩摇着扇子,擒着笑,从假山后出来,一双眼睛死死落在她身上。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苏拂桑害怕地手撑在石桌上,望着谭回轩逼近。
谭回轩不搭话,闲庭漫步绕着战战兢兢的苏拂桑,一旁的春棠急忙上前挡在苏拂桑面前,出声:“谭公子,男女有别,请您离开。”
谭回轩扇子一收,笑道:“本公子不遵这个礼。”
他回头往后看一眼,跟在他身后的书童得了命令,上来把春棠强行架走。
苏拂桑不能看眼睁睁看着春棠被带走,着急地立马伸出手拉住春棠的手。
谭回轩不满,一步步逼急,俯下身,压低声音,“前几日,你不收珠子,气了我一晚上,我恨不得把你绑到……狠狠惩罚。”
他说着停顿一下,气息加重,长睫毛下褐色的瞳眸晦暗不明。
苏拂桑手心出汗,腿也软的扶不住。
她不过是拒绝了谭回轩的珠子,这人便小心眼要绑她,抽她鞭子。
“你莫吓唬我,快把春棠还我。”
苏拂桑色厉内茬,谭回轩轻声一笑,热气扑打在苏拂桑耳边,她没有忍住挠了挠,白玉般的耳尖染上一点红。
谭回轩看着这抹红,喉结滚动,还未等他动作,下一刻,一道大力袭来,他一下被推开,嘭撞到后方的柱子。
书童吓一跳,放开春棠,连忙上前将自家公子扶起。
“高,长,彧。”
谭回轩捂住胸口,眼神发狠盯着以保护姿态站在苏拂桑身边的高长彧。
“以后,离她远点。”高长彧手搭在苏拂桑肩膀上,像是将她搂进怀里。
谭回轩眼神落在高长彧搭在苏拂桑肩膀上的手,捂着胸口疾步上前,气急道:“你前几日不还说…”
高长彧无动于衷,淡淡道:“前几日,我说了什么吗?”
卑鄙无耻。
谭回轩愤怒道:“你亲口说的,说的信誓旦旦,怎么小侯爷忘记了。”
说什么?他们又编排她什么?
前有狼,后有虎,两人都不是好人。
要是以往,苏拂桑可愿意看见他们斗起来,甚至打起来,但是眼下她还在这里,打起来误伤她怎么办。
这两人,人高马大,一拳下来她不得再躺一个月。
好在,谭回轩没有执着,见高长彧油盐不进,他手中扇子捏紧,青筋暴起,书童连忙上来附耳说了几句,谭回轩神色变换,最后甩手离开。
他一走,亭子里就只剩下高长彧和苏拂桑主仆二人。
苏拂桑想要离开。
可高长彧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纹丝不动,她往前挪了半天,没有移动分毫。
反而不知为何,身后的人气息越来越重。
苏拂桑警惕地不敢动,余光中,高长彧抬起手,苏拂桑以为高长彧要打她,害怕地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苏拂桑惊疑不定睁开眼,高长彧像吃了假药一样,对她笑着,手指尖拿着落叶。
原来是厅外的落叶被风吹进来,落在她头上。
“厅中风大,若你想要温书,可去我屋。”高长彧不自然偏过头,高马尾下的耳尖泛红。
苏拂桑诧异,高长彧还会关心她。相比高长彧关心她这事,苏拂桑另愿相信是他又想出折磨人的法子。
她赶忙摇头,快速拒绝,“我回去还有些事。”
太害怕了,以至于拒绝下意识说出口。
等说出口苏拂桑就后悔了,高长彧何等人,自己这样拒绝的这样干脆利落,会不会惹恼他。
7. 高长彧的怪异
苏拂桑焦急不安地立在原地,眼神时不时看向高长彧。
生怕他气恼,又作弄她。
然而,出乎意料,高长彧居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被拒绝后的沮丧。
他垂下眼眸,头也垂下,像老虎收敛自己的爪子。
“那,那我下次可以邀你吗?”高长彧语气紧张,生怕苏拂桑拒绝。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苏拂桑只在卫明云面前看见过。
苏拂桑一时为难,直接拒绝会不会惹恼高长彧,但要是被学堂里的人看见,她跑到高长彧院子,明天指不定要传出什么谣言。
而且,高长彧忽然对她好,这其中必然有炸,说不定有更大阴谋。
就像卫明溪一样。
想清楚后,苏拂桑退后一步,与高长彧拉开距离。
高长彧神情一下变得落寞。
苏拂桑低下头,面上微弱道:“这恐怕于理不合,要是让人看见,我……”
“不怕,他们不敢说什么。”高长彧赶忙开口。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提议道:“不如,我去你院子,这样就无人说什么。”
这有何区别。
苏拂桑不明白高长彧这是怎么了,就算是演戏,他演的也太认真了。
怕再拒绝,高长彧恼怒,苏拂桑无奈答应。
至于高长彧来找她时,她见不见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小侯爷若无事,我先行一步。”苏拂桑边说边瞧高长彧的脸色,他眼中并无气,可见他真的没有生气。
高长彧虽然想要与她多待一会儿,但他又怕太孟浪,把人吓走。
只能呆呆看着苏拂桑的背影消失在小径。
苏拂桑主仆二人已经行远,青石小路上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和风声。
春棠偷偷凑到苏拂桑耳边,疑惑道:“小姐,小侯爷今日怎么不对劲?”
“对您不仅一直笑着,似乎还有些殷勤。”
苏拂桑也觉得奇怪,高长彧之前看她处处挑剔,横眉冷对,那会像今日一样对她和蔼的笑,以前的笑都是不怀好意。
“莫不是!”春棠忽然加大声音,苏拂桑侧头看向她,春棠道:“莫不是小侯爷看上您。”
苏拂桑惊慌失措摇头,毫不犹豫道:“不可能。”
她道:“这话可不能让人听见,不然传入他耳朵,我定然要吃苦头。”
那日过后,高长彧果然来寻过她,然而苏拂桑都以她不在,让春棠将他骗走了。
在第三日的时候,卫明云也来了,她本也想拦住她,然而卫明云说知道她在里面,无法只能放她进来。
卫明云来的时候,苏拂桑才刚刚醒,她随意揽过床尾的一件外袍穿上,卫明云进来时眼睛落在她身上,脸颊闪过一丝红晕,随后她又冷淡道:“你就是这样,引得他天天往你屋子跑。”
苏拂桑低头看向自己的外袍,一件轻便,普通的纱衣,这对高长彧有什么吸引力,他有爱看别人穿纱衣的癖好?
苏拂桑不知道卫明云又想了她什么,于是她抱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夏季炎热,这样裹着她皮肤不一会儿出了汗,她抹了一把汗道:“这样可以了吗?”
卫明云没有说话,留下一句,“美色侍人,终不会长久”离开。
苏拂桑早习惯她这个样子,她踢开被子,继续躺在凉榻上,在府里时人人都说卫明云温柔大度,可面对苏拂桑,她总是梗着脖子,端着气。
苏拂桑以前也想过把她这幅样子告诉母亲,但是她拿不出证据,到时候又被父亲斥责一顿争风吃醋。
而且,得知卫明溪的虚情假意后,反而卫明云这样直白的讨厌更好。
三日后,休沐结束。
苏拂桑回到课室,这节课难得安静。
高长彧没有再向她扔纸团,也没有谭回轩一直在后面用书戳她背。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直到下课,也不见谭回轩人,不止她奇怪,课室里的人也奇怪谭回轩去了何处。
对于谭回轩的没有来,苏拂桑是乐见其成的,少一个人欺负她,她的日子就越好过。
下节课是骑射。
不同于男子要骑马射箭,女子一般是投壶。
在宴会中,为了解闷也为了舔一些乐趣,除了品茶,作诗,弹琴这些外,女子们也常常投壶。
尤其是当今陛下的胞姐,嫁去乌蛮和亲的安阳公主,投壶这一门技术,她可当的上第一,受她的影响,投壶在京中可谓是盛行。
因此,学堂专门加了这一门课。
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苏拂桑走进马场。
四周黄沙漫天,一匹匹高头大马,苏拂桑看见那马的腿要比她胳臂还粗,害怕地往后挪了一步。
“往前站。”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苏拂桑微微侧头,看见了卫明溪胸前的护甲,头往上便是他的脸。
那日暴雨夜的情形再次浮现在脑海,心脏的疼痛是现在想起都会抽动的程度。
自病中拒绝卫明溪看望后,苏拂桑一直躲着卫明溪,也没有再去寻他讲课,卫明溪也识趣没派人来。
苏拂桑想,卫明溪是不是知道了她偷听?
要是知道她偷听,他为何那日不掀开花丛揪出她。要是不知道,他又怎么会把落下的伞还给她。
苏拂桑以前就看不透卫明溪,现在更加看不透。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卫明溪,给他留出一条宽阔的路。
卫明溪顿了一下,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走到中间。
他道:“今日教习的夫子有事,由我暂时来给大家授课。”
卫明溪走到架子旁拉起一把弓箭,走到中间为大家做示范。
虽然苏拂桑讨厌卫明溪,但不得不说,卫明溪有一张好脸。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湛青色的骑装,衬得他四肢修长,他脚后退一步,手腕微微使力,弓箭弯成玄月,端的是风姿绰约。
苏拂桑看见不少女子含羞带怯地望着卫明溪。
卫明溪示范完,便喊男子们上前。
高长彧一马当先上前,他在军营长大,枪刀弓在手中握了个便,他拿起最重的一石弓。
在其他男子还未准备好架势时,他已经射出一支箭。
箭如长虹贯日,随着一道破空声,直直射入靶子中心。
现场响起一片喝彩声,高长彧收起箭,头扬起,恰有一阵风吹来,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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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带,眉宇间的少年意气,如那把利箭一样让人挪不开眼。
周遭的女子一时间不知道看谁,一个神采飞扬,一个风雅冷欲,都是让人心动不已。
她们挤着往前,苏拂桑被一挤差点摔倒,她默默走到后面,给她们腾出地方。
一个伪君子,一个恶霸,我呸。
人面兽心,两人都不是好人,谁以后与他们一起,那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苏拂桑站在后面,不喜地看着他们,忽地前方女子不知为什么开始骚动,紧接着前方分开一条路,高长彧手持弓箭大步朝她而来。
苏拂桑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发慌。
高长彧看见她眼里的厌恶了?她明明站在后面,前面有人挡着,他怎么会看见?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苏拂桑不想要没有骨气,如丧家犬一狼狈离开,她站在原地想,不过是又被欺负一顿。
反正,高长彧欺负的她还少吗?
她坚毅抬头,毫不畏惧地注视已经到跟前高长彧。
然而,高长彧却没有像她想的一样打她。他站定在苏拂桑面前,宽大的手掌不动声色理了理袖口的护腕,将胸前的发丝拔正。
他眼睛亮的发光,手背在后面道:“你看见我射箭了吗?”
他这番样子,让苏拂桑想起了还在林家时养过的一条小狗。
那只小狗就是这样。当她在山上捡柴时,那只小狗总是跟在她身边,它会在苏拂桑拿不起柴的时候,用嘴刁起来,然后凑到苏拂桑脚边,撒娇求夸。
可这是高长彧,是与她不对付的高长彧,不是那只狗。
换作是高长彧,她就不得不想,是不是高长彧戏还没有演够,或者他就是故意装对她好,只要她发怒,那就像春棠所说,理不在她这边。
对就是这样,要是她发火,那理便不在她这边,到时候高长彧向父亲告状,父亲定然会发怒。
想清楚其中缘由,苏拂桑原本准备的讥讽的话一转,她昧着良心夸道:“小侯爷,有老侯爷的当年的风采,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高长彧只是想要听听她的嘉奖,其实这几年从军营出来后,他就疏于骑射,今日这一箭连他从前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可苏拂桑不仅在后面默默鼓励他,还夸他比父亲还厉害。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父亲说他轻过傲物,少不更事。
母亲说胸无点墨,飞扬跋扈。
这么多年,只有苏拂桑夸了他。
她,她果然。
高长彧胸腔的心跳如敲响的擂鼓一样,咚咚咚,他急促地呼吸着,脸泛红,双目炯炯有神。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心跳声太大,他手捂住胸口,嘴巴张开,“我……”
“啊,不好了,小侯爷晕倒了。”
随着一声尖叫,苏拂桑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准备地看着高长彧的身影向她倒下,高大的身影逐渐挡住苏拂桑眼前的光,被他砸一下,那定然重伤。
在苏拂桑想要避开的时候,一个人已经先一步将她拉开。
鼻子撞在他胸膛,鼻尖一酸,苏拂桑疼得泪水滴下两颗。
该死的卫明溪,这是想要害她。
8. 质问
风轻悠悠晃来,骑射场的旗帜哗哗作响。
苏拂桑手撑在木头上,脚一下下晃着。
高长彧的昏倒这事引起了大恐慌,高长彧的书童连滚带爬去喊来大夫,大夫战战兢兢给高长彧把脉。
结果居然只是落水时留下了伤寒,受不了情绪大波动。
也不知道高长彧情绪为什么会大波动。
苏拂桑猜测,是因为高长彧太讨厌她了,而众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幸灾乐祸地望着她。
见发生这事,卫明溪让众人先下了课,自己去找夫子。
所有人都走了,四周静悄悄,远方夕阳一点点坠下,细碎的金光落在苏拂桑脸上。
她不想要走。
现在出去的话,路上多半会遇见人,那些人会用讥讽,嘲笑或者她看不懂的目光盯着她。
她想要晚上再回去。
她拿起一支羽箭,这是之前卫明溪准备的,前方摆着壶,她也没有技巧,也没有摆什么姿势,她就是往前一投了,中了。
苏拂桑圆眼瞪大,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她不信邪又投了一箭,还是中了。
“喜欢投壶?”卫明溪办完事,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只是打发无趣。”在卫明溪靠近的一瞬间,汗毛根根竖立,胸口一阵阵犯恶。
苏拂桑强忍着呕吐,才没有让自己在卫明溪面前失态。
卫明溪嘴里似乎还说着,苏拂桑没有心思听,她嘴巴嗯嗯答应,心里祈祷卫明溪快点离开。
忽地,苏拂桑注意到卫明溪的手伸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
苏拂桑从木头上跳下来,后退一步,卫明溪动作依然没有停,镇定自若地拿起她身边的羽箭,目光落在苏拂桑还在惊讶的脸上。
他微微笑道,晃了晃手中的羽箭,“为兄刚同你说,要教你学投壶,阿桑不是答应了吗?”
卫明溪教她学箭,他何时说的,她怎么不知。
“二哥方就见阿桑的心思漂远,不知道阿桑在想什么?”
“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苦恼事,可与二哥说。”
“没有。”苏拂桑脱口而出,又怕卫明溪察觉她语气不对,声音放缓,慢慢道:“没有烦心事,只是近日天气暑热,心思不宁静。”
怕卫明溪不相信,苏拂桑还抬起两只手在脸边扇风,加大话的可信性。
卫明溪也没有追问,他道:“我屋中有本《清净经》,是佛家抄读用来修身养性,有平心静气之效,本想送给阿桑,可前几日暴雨夜不见了。”
暴雨夜。
苏拂桑眼皮一跳。
卫明溪没有看她,低下头,拨动手中羽箭,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我在屋内没有找到,出去寻在屋外发现一把——伞”
苏拂桑呼吸乱了一拍。
“这把伞我看着十分眼熟。”他抬起头,像是确认什么,“似乎和阿桑你的伞一样,可惜……”
苏拂桑慌得不住舔嘴巴,顺着卫明溪的话问:“可惜什么?”
卫明溪低下头,羽箭被他搭手间,“书没有寻到,还把伞丢在花园。”
“这几日可能还会有雨,若是阿桑的伞我恐怕心里难安。”
他手尖用力,羽箭飞驰而出,咔哒一声落在壶里,重重敲在苏拂桑心里,她看见卫明溪转过头。
“所以,阿桑,那日你是否来过我的院子?”
哗啦。
就在卫明溪声音落下的瞬间,苏拂桑脸上落下一滴雨水,云层翻卷,大雨磅礴。
铺天盖地的雨,搅浑了黄色的泥沙,一遍遍冲刷苏拂桑的鞋履。
苏拂桑一早就做好了被卫明溪质问的准备,然而当这天真来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准备在卫明溪问出的瞬间,就已经什么不剩,脑海一片空白。
她就这样呆愣,眼睛瞪大,像一个傻子一样,连躲雨都不知道。
还是卫明溪拉了她一把。
“雨大了,先去躲雨。”
他拉着苏拂桑走进放兵器的屋子,屋内凉嗖嗖,苏拂桑心里藏着事,连卫明溪何时不见都没有注意。
等她回神,周围黑漆漆,竖立的兵器泛着寒光,上面似乎还有血迹,而卫明溪不见了。
苏拂桑怕鬼,
五岁那年,刘父喝醉了酒,把她锁进了地窖。
地窖里没有油灯,一片漆黑,她蜷缩在角落瑟瑟不敢看挂着的动物尸体,兔子,野鸡,还有一只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光,一双一双的,像还活着。
她喊了一夜,没有人来。
直到第二日晚上,刘父酒醒才想起在地窖的苏拂桑,将她拉了出来。
出来后,苏拂桑大病一场,险些死去。
而现在,苏拂桑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个地窖。
她害怕地蹲下去,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臂环,全身发颤。
嘎吱嘎吱,地板上响起了声,声音缓缓逼近,苏拂桑咬紧唇,身体发抖。
有什么东西从脚边擦过。
温的,软的。
“有鬼——”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不像人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苏拂桑吓得尖叫跳起来,慌乱间撞到身后人怀里。
“阿桑。”
宽厚温暖的怀抱,抱住了尖叫,身体发颤的苏拂桑,一双大手缓缓地拍着背。
“不怕,不怕,没有什么。”
安抚的声音在耳畔,苏拂桑头埋在卫明溪肩膀,她泪眼婆娑抬起头,指着脚踝道:“有鬼,有鬼。”
卫明溪手尴尬放在半空中,干涩道:“没有鬼,阿桑你先下来。”
苏拂桑不放,她脚夹紧卫明溪的腰,身体也贴了上去。
“就是有鬼,我刚刚看见了,黑漆漆的,眼睛发亮。”
她固执地描述刚刚所见,眼中深处是害怕,头也埋进卫明溪的胸膛。
卫明溪耳后根烧起来般发烫,他哄道:“你先下来,我帮你捉鬼。”
苏拂桑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头又埋进去,“不要,鬼会吃了我们,它多么可怕。”
她真的太害怕鬼了,害怕到就算抱着她的是卫明溪。
少女说话的气息扑在颈边,那块皮肤如灼烧了一样,卫明溪闭上眼睛。
“那我们出去,这里有鬼,我带你出去。”
“嗯。”苏拂桑擦擦眼泪,不住点头。
她抱紧卫明溪,卫明溪稳稳抱住她,屋外雨还在下,廊檐下风穿堂而过,苏拂桑冷的发颤,这才惊觉她后背全是冷汗。
“冷吗?春棠应该快来了。”
卫明溪往柱子后面走,将苏拂桑放下,苏拂桑腿软靠在柱子上。
苏拂桑靠在柱子上,心里发颤,不是因为鬼,是因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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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
春棠手里有她的伞,若是被卫明溪瞧见,那定然是会暴露自己偷听。
她得想办法不让卫明溪遇见春棠。
苏拂桑闭着眼,手环住卫明溪的后背,忍着恶心,虚弱道:
“二哥哥,我好冷,这风好大,额头好晕。”
苏拂桑横下心将头贴在卫明溪的额头,离得近了她第一次看清卫明溪的眼睛。
琉璃剔透的,质地上乘的翡翠宝石;清澈的,又像嶙江春日化冻的湖水。
苏拂桑仿佛溺死在这双眼睛里,眼睛发直,忘了说的话。
直到卫明溪头往后退,苏拂桑在他眼中看见冰冷,才如梦初醒。
她望去,卫明溪分明没有表情,他就这样看他,含着关心,那一丝冰冷也是她的错觉。
苏拂桑道:“二哥哥,我是不是生病了。”
卫明溪摸摸她的头,“有点发烫。”
苏拂桑害怕地揪住卫明溪胸口前的衣领,“二哥哥,我不想要待在这里了,我觉得鬼还在,我想要回去。”
卫明溪转头看向外面,雨砸落地面,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雨水,“还在下雨,等春棠来接你。”
苏拂桑摇头,揪紧衣裳,卫明溪的领口被她揪松,修长如玉的脖颈露出,下方的胸膛隐约可见。
卫明溪有些恼了,脖颈也发起了烫,沉声道:“你做什么?”
苏拂桑身体一抖,赶忙讨好地拢紧卫明溪的衣领,却在离开时手不小心划过卫明溪的脖颈,尖锐的指甲,划出了一道血痕。
“嘶。”卫明溪皱眉,手摸去,举在眼前,指尖上一点血。
苏拂桑心虚了,她把指甲蓄长本意是为了报复高长彧和谭回轩,没有想到会伤到卫明溪。
她下意识,习惯地准备上前去舔伤口,这是她在刘家时养成的习惯。
只是,当意思到自己要舔的是卫明溪的伤口,还是脖颈的伤口。
苏拂桑顿住了。
发丝扬下在卫明溪的肩头,像一双手攀上去。
她微微侧头,隔着发丝,她看见卫明溪也在看她,夕阳下,余碎的金光落在他眼眸。
这个姿势从远处看好像——
她在向卫明溪索吻。
苏拂桑看向卫明溪。
卫明溪这是什么眼神,他为何这般看着我。
好在,卫明溪没有望她了。他将苏拂桑放下,脱下外袍,将外袍撑在苏拂桑头顶,淡然道:“走吧。”
苏拂桑迫不及待点头,他们冲出去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雨水落在袍子里,水花在脚边溅起。
二人的身影在雨幕里相持相互,一路向着书院去。
苏拂桑不想要走女子学宿这条路,怕遇见春棠。
她央着要去卫明溪的院子,等去了卫明溪的院子,她就拿卫明溪的伞回去。
卫明溪不知道她想什么,见她执意要去他的院子,沉默半响后,答应了。
他们行至学舍,恰好遇见了醒来后,要去寻苏拂桑的高长彧。
“阿桑你在这里啊,我听人说你没有回来,正去寻你。”高长彧脸上还白着,见到苏拂桑眼前一亮,急忙抢过书童的伞,快步上前。
“来,我给你撑伞。”
苏拂桑没有动。
她察觉身后的卫明溪在高长彧出现后一动不动,雨落在外袍身上。
三个人,两把伞。
9. 卫明云的爆发
对于高长彧的出现,苏拂桑是十分意外的。
但是这个时候,他出现的刚刚好。
几乎是在高长彧邀请她的瞬间,她就点头答应了,高长彧笑起来,立马将伞往这边倾斜。
苏拂桑弯腰就着要过去,忽然,一双手拦在了面前。
是卫明溪的手。
苏拂桑抬眸,卫明溪就这样看着她,静静的,眼眸深处云雾笼罩。
这一刻福至心灵,苏拂桑意识到卫明溪生气了。
可他气什么呢?
气恼他马上要揭穿她偷听的面目,却被高长彧横插一脚,让他功亏一篑。
想到这,苏拂桑笑起来,眉眼弯弯,“二哥哥,你不是有事忙吗?就不劳烦你送了,小侯爷送我就行。”
她钻过去,高长彧抬高手,雨滴答滴答落在伞面,形成雨帘,苏拂桑站定好,转身隔着雨帘望着站在哪里的卫明溪。
他已经收回了手,挺直的脊背在雨中,如亭亭玉立的青松,风卷过他的袖摆,苏拂桑看见他慢慢抬手作揖。
“那我便替舍妹妹谢过小侯爷。”
高长彧也像模像样地揖礼道:“卫兄客气了。”
卫明溪点头,在雨中转过身。
苏拂桑目光一直落在他背影,直到高长彧唤了她一声,她才回神。
“桑妹,我送你回去。”高长彧道。
苏拂桑虽然在卫明溪面前说与高长彧同乘,但这不代表她是真的愿意。
她没有忘记高长彧对她的捉弄。
在彻底看不见卫明溪的背影后,苏拂桑立马大步后退,雨滴落在她的肩头,高长彧上前一步就要给她撑伞,苏拂桑摇头摆手道:“多谢小侯爷,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
她说完提起裙摆跑开,高长彧望着她离开,嘴巴张了张,伞骨捏的嘎吱作响。
*
“小姐。”
春棠今日午睡偷了懒,等一觉醒见外面磅礴大雨,又见屋中没有小姐的身影,连忙撑着伞往外跑。
行至花园,见自家小姐淋雨跑,立马跑上去。
“小姐,都怪奴婢不好,奴婢今日贪睡,害您全身湿透了,您责罚奴婢吧。”
春棠愧疚低下头,等待苏拂桑的责罚,不管什么责罚她都愿意接受。
“这点小事又什么可责罚。”苏拂桑扶起春棠,随即手摸向春棠的手,春棠脸一红。
苏拂桑看着这把刻着花纹的伞,劫后余生般呼气,好在春棠今日来晚,若是再早些,撞见卫明溪,怕是要被揭穿了。
她拍拍春棠的肩膀,道:“你今日做的不错。”
“啊?”春棠不明所以,今日自己犯了这么大错误,小姐不仅没有责罚她,还夸她。
主仆二人回到学舍,苏拂桑换上干衣裳,春棠从小厨房端来热粥,一口口喂着苏拂桑。
“我喝不下了,你也淋雨了,不用伺候我,也去喝一碗。”
春棠不想要走,在苏拂桑的坚持下,还是离开了。
等春棠一离开,苏拂桑立马下了榻,她走到屋子角落,筐里放着纸伞,那把伞也在其中。
苏拂桑拿起伞,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剪子一刀刀剪在伞面,很快伞面变得破烂不堪,她又怕这样不行,于是抬起脚,踩在伞面,偷偷摸摸将伞扔在湖里。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屋子内,安心地躺着床上。
接下来几日,苏拂桑的生活很平静,谭回轩没有回来,那惹恼他的事自然就过去了,高长彧也不知发了什么疯,完全忘记她打他的事,对她十分殷勤,连卫明云都置之不理。
“阿彧,我有话想要与你说。”
卫明云叫住正准备去苏拂桑位置的高长彧,高长彧手里还提着糕点,他道:“阿云,我还有事,你若不是要紧的话,可以日后与我说。”
卫明云视线落在糕点上,又移到高长彧脸上,注意到她的视线,高长彧躲躲闪闪,将糕点往背后藏。
这些动作,卫明云看的一清二楚,想起近日书院有关高长彧喜欢上苏拂桑的传闻,她眸光微闪,道:“阿彧,我今日没有吃早点。”
若是以往,高长彧早就眼巴巴送来,可现在高长彧不仅没有动作,还将糕点拽的紧紧,似乎怕她抢。
“阿彧。”卫明云想要说什么,高长彧躲闪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他高兴举起糕点,毫不犹豫往前走,高大的身形将卫明云肩膀一撞,高兴往前。
卫明云捂着肩膀不可思议转头,后方,苏拂桑走进课室,还未到位置便见高长彧大步走来。
“今日又是什么?”苏拂桑这几日已经习惯了高长彧给她带东西。
高长彧举起糕点,打开油纸包,白雪软糯的糕点,空气中还有若有若无的梨花香。
“是百梨糕,珍馐阁才出的新品,一月只有三份,我阿姐也想要吃,听说这个很难排,没有想到小侯爷居然能得到。”
有见识的人很快认出糕点,苏拂桑是知道珍馐阁的,她与春棠出去时曾想去,奈何苏父一个月给的银钱不够,只能望而却步。
未曾想,高长彧会买给她。
理智告诉苏拂桑不能拿,但是香味一直往这边飘,而且这盘糕点自己心心念念很久了。
她只拿一片,不多拿,就当高长彧捉弄她的补偿。
她一边小心翼翼看高长彧的眼,一边试探性地探出手,
“我拿了,我真的拿了。”苏拂桑快速拿起一块,塞入口中,就算高长彧反悔想要打她一顿,她也认了。
“你慢点吃。”高长彧笑眯眯地望着嘴巴鼓鼓的苏拂桑。
后方,卫明云静静地看着他们,周围有不少视线在她和苏拂桑身上打转,卫明云知道她们在嘲笑她。
她不在看他们,在众人看好戏地目光中坐下看书。
她今日没有吃早饭这话不是骗高长彧。
剧烈的胃痛,让她额头冒冷汗,看了几页,她就受不了撑在桌上,嘴巴泛白。
离开那个家后,她已经好久没有饿过。
卫明云不愿让人瞧见她落魄的样子,她强撑着挺直脊背。
“小姐,卫明云小姐好像胃病又犯了。”
春棠在府里与卫明云院子里的丫鬟有过交谈,听丫鬟说卫明云在没有来苏家前就有这个病。
来府里后,养了好久才养好,今日居然又发病了。
苏拂桑顺着春棠的话看过去,果不其然,虽然卫明云背挺的很直,但她捂住肚子的手还是暴露了她。
苏拂桑的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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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糕点上。
课休,卫明云从夫子处领来书卷,回到位置上时,桌上的糕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立马看向高长彧,高长彧对她笑笑,卫明云挽起耳边的秀发,点头致谢。
*
“小姐,你为何不想要卫明云小姐知道糕点是你送的?”春棠走在苏拂桑身后。
苏拂桑道:“我们是敌人,怎么能给敌人送东西,要是卫明云知道是我送的,岂不是让她以为我讨好她。”
春棠点头,“小姐说的是。”
苏拂桑可不想要卫明云知道她示弱,而且她才没有心软,她还是讨厌卫明云,她只是觉得糕点太腻,不喜欢,才扔给卫明云。
她绝对没有心软。
“苏拂桑。”
前方转角处,卫明云从假山后出来,手里还提着苏拂桑给她的糕点。
她将糕点砸到苏拂桑面前,“谁稀罕你的糕点。”
糕点四分五裂,卫明云突然的爆发让苏拂桑始料未及,她从来没有见过卫明云发火。
卫明云走到她面前,拳头握紧,“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是向我炫耀吗?炫耀你抢走了高长彧。”
“苏拂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卫明云不会输给任何人。”
她定定看了一眼苏拂桑,转身离开。
春棠气愤地捡起地上的糕点,愤怒道:“小姐明明是一片好心。以前奴婢真的以为卫明云小姐,善良单纯,如今看不过是谣言。”
春棠心疼地望着糕点,“这些糕点小姐自己都舍不得吃,卫明云小姐每个月有夫人寄来的银钱,想要买什么自然可以买,但是小姐又没有。”
母亲寄来的银钱?
愤怒的火焰燃烧到胸膛,在苏拂桑想要上前找卫明云讨理的时候,春棠的话如冰一般冻住了她的火焰。
她僵硬转过头,问道:“母亲每个月会给卫明云寄钱?”
春棠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嘴巴一下闭上,见春棠这幅样子,苏拂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也是母亲的女儿,为何母亲从不会给她寄银钱,连信也越来越少呢?
苏拂桑失魂落魄走出书院,街上人来人往,苏拂桑行至一家酒楼。
“小姐,您不能喝酒。”春棠死命拽住苏拂桑。
苏拂桑指着酒楼道:“春棠,书中说一醉解千愁,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她戚然的笑落在春棠眼中,春棠鼻头一酸,想到自家小姐受的委屈,她放下手道:“小姐,您去吧。”
苏拂桑买了一坛忘醉。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母亲都没有给我买过糕点。”
“母亲在信中说要给我做衣裳,也没有寄来。”
“小姐,您喝醉了。”
月光下。
春棠艰难地扶着苏拂桑,苏拂桑醉醺醺的,脚步踉跄,说着说着带了哭腔。
春棠扶着她往院子走,抬头时恍然见到卫公子的身影。
春棠吓得赶忙想要把小姐挡住,谁知醉醺醺的苏拂桑已经看见卫明溪的身影。
对卫明云的恨,燃烧了苏拂桑的神智,酒劲上来,她恶狠狠扑上去,牙齿咬向卫明溪的胳膊。
“嘶!”
10. 撕破脸
月光下,卫明溪捂住手臂伤口,眼睛望向浑身酒味的苏拂桑。
“子瑾,这是何人,好端端为何冲出来咬你。”
卫明溪身后,蒋夫子扯过明溪手臂上,借着月光看见了伤口。
一股淡淡酒味传到蒋夫子鼻子里,蒋夫子愤怒道:“好啊,不仅咬人还破坏学堂规矩喝酒,老夫定要看清这人是谁,定她个罪。”
蒋夫子气势汹汹往前,躲在石头后面的春棠心都要紧张跳出来。
“夫子。”
卫明溪出了声,他上前一步揽过脚步虚浮的苏拂桑。
清淡的药香袭来,苏佛桑潜意识里讨厌这个味道,哼唧想要挣开。
卫明溪嘴角下沉,手上用力,借着黑夜,宽大的袖子下一只手握紧她的手腕。
“这是舍妹,请师傅看在徒儿的面上网一面。”
据蒋夫子了解,自己这个徒儿只有一个叫卫明云的妹妹,可看这人分明不是卫明云。
那便是那苏家失而复得的女儿。
他目光落在卫明溪身上,卫明溪诚恳地望着他,想起自己这个徒儿的身世,又见他袒护,他摆手道:“你这个苦主都求情了,我便不计较。”
“不过,此人违背了规矩,就罚她抄《弟规》一百遍。”
卫明溪抬手做揖道:“多谢夫子网开一面。”
将夫子走过去拍拍卫明溪的肩膀,“若遇难事,可去寻我。”
他留下这句话,哀叹一口气,离开。
躲在假山后的春棠见蒋夫子离开,跑到卫明溪面前。
“趁现在无人,把你家小姐送回去。”
卫明溪把苏拂桑推进春棠怀里,感受到自己被推搡,苏拂桑哼唧哼唧,春棠赶紧抱紧她。
“多谢二公子。”春棠道谢。
卫明溪应了一声,目光却是落在靠在春棠肩头面色酡红的苏拂桑身上。
“早些回去。”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还未行远,身后传来倒地声,“二公子,二公子,请留一步。”
卫明溪转过头,苏拂桑坐在地上,春棠拉着她的胳膊,却怎么也拉不起,她焦急恳求地望向卫明溪,“二公子可否将小姐送回去?”
在春棠希冀的目光中,卫明溪走了过来。
他望向苏拂桑,苏拂桑酒劲上来,头晕乎乎的,眼底一片潋滟水光,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
卫明溪向她伸出手,不顾她的抗拒,强硬将苏拂桑背起。
苏拂桑不高兴地揪住他的头发,将他头发弄乱,卫明溪束好发冠的歪斜,发带松散。
春棠从来没有见过二公子这副模样,战战兢兢地道:“二公子,还是奴婢来……”
“不用,你在前面引路。”
他抓住苏拂桑还想要动的手,“阿桑,你再胡闹,我就将你扔进湖里。”
竹林沙沙作响,月光下水面波光粼粼,银月倒映其中。
苏拂桑伏在卫明溪背上,头望湖面看了一眼,熟悉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习习凉风送来,卫明溪修长的脖颈近在咫尺,苏拂桑不吃眼前亏。
她靠在肩头,不敢在动手弄乱卫明溪的头发,她就偷偷揪了一缕,变成麻花辫。
背上窸传来窸窣窣的动静,卫明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将苏拂桑送了回去。
回到屋子,苏拂桑捂着额头,头疼地躺在床上。
“春棠,你去寻子墨要一碗醒酒汤。”
春棠担忧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小姐,道:“是。”
卫明溪端来热水,拿起帕子,擦拭苏拂桑沾灰的手掌心。
“阿桑,以后莫要再喝酒,你这副样子母亲和父亲会担心。”
“前几日,父亲不是写信与我们说,要在学堂好生读书,他与母亲都期盼着我们回去。”
“之??,之晓说亲手给我们做了礼物,你收到了吗?”
“阿桑,你哭了吗?”
卫明溪抬开苏拂桑遮挡的手,苏拂桑的眼泪留下,她红着眼,瞪着卫明溪。
“是头疼吗?”卫明溪想要替苏拂桑揉揉头,苏拂桑拍开他。
“母,母亲没有给我写信。”苏拂桑牙齿颤抖,她牙齿抵住下唇不愿让卫明溪听见她的哭腔,但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我,我也没有收到礼物。”
屋子一片沉默。
苏拂桑躺在床上,眼泪打湿枕头,她翻过身蜷缩一团,不知是雨声还是哭声传入卫明溪的心,黏糊糊的,潮湿的。
他沉默拍拍褥,“阿桑。”
“卫明溪,要是你和卫明云没有来就好了。”
卫明溪的手一顿,“你喝醉了。”
“我没有喝醉。”苏拂桑腾坐起,她直视着卫明溪,死死咬着牙,“是你们抢走了母亲和父亲的宠爱,如果没有你们,父亲和母亲的爱肯定是给我的。”
要是没有卫明溪和卫明云,母亲肯定会很疼她,她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会哄她睡觉,会亲昵拉住她的手,会不舍她离开。
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连一封信也不给她。
就好像没有她这个女儿一样。
“卫明溪,我讨厌你,讨厌卫明云,我恨不得你们去死。”
恶毒的话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
“轰隆轰隆。”窗外电闪雷鸣,凛冽的风呼啸而来,扇扉拍打着,花瓶掉在地上,碎裂一地。
苏拂桑看见卫明溪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似乎也生气了,然而他只是捡起地上的碎片,倒了一杯热茶递她。
“喝口茶,醒酒。”
“我不需要,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要什么时候,现在父亲不在跟前,你也要演吗?”
苏拂桑挥开眼前的水,滚烫的热水撒出来,烫伤了卫明溪的手背,茶杯落在地上,但这次卫明溪没有去捡。
他缓缓抬眼,沉沉的目光让苏拂桑胆寒,“那日,你果然在门外。”
“是,我就在门外。我什么都听到了,我听的一清二楚。”
苏拂桑毫不犹豫承认,她眼眶泛红,心里酸酸,“卫明溪是你骗了我,你是个骗子。”
“所以呢,你要告诉母亲和父亲,让他们把我们赶出去吗?”
卫明溪站起来,黑墨般的眼睛,没有一丝波动地俯视着苏拂桑。
“你想要看我们穷困潦倒,饿死街头。”
“还是想要折磨我们,用鞭子抽,让我们住在牛棚。”
“还是把我们买了。你好上来踩几脚,耀武扬威炫耀你苏家小姐的身份。”
这样的卫明溪是苏拂桑从未见过的,他口中的话冰凉而刺骨。
苏拂桑说过,卫明溪是清冷的人,当他冷下脸,不在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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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目光寒冷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不会害怕。
苏拂桑从未想过这样,她恨卫明溪吗,是的,她恨,那她想要卫明溪下场这样吗,她不知道。
她与卫明溪怒目而视,仿佛是永世的敌人。
最终是卫明溪先移开视线,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的玉兰,“今日这话,我当没有听过。”
他又看向苏拂桑,“阿桑,我不会害你,你该警惕高长彧。”
“我虽不知高长彧为何亲近与你,但是他爱慕了明云十几年,忽然转变态度与你亲近,你不觉得其中有蹊跷吗?”
卫明溪这话什么意思,她不配得到别人的爱吗?难道只有卫明云可以吗?
卫明云,又是卫明云。
为什么人人都爱着她。
苏拂桑心口一阵绞痛,她想也没有想拿起床上的枕头,朝着卫明溪狠狠扔过去。
“你滚,卫明溪,你滚。”
她恨道:“我不想要看见你这个骗子。”
她生气着喊他滚开,眼泪却大颗留下。
枕头砸落在肩头,掉在地上,扬起灰层,卫明溪沉默地捡起枕头,拍掉上面的灰。
“你好生休息,那一百遍《弟规》记得抄。”
“你,你……”这个时候,卫明溪居然与她说《弟规》。
苏拂桑气得说不出话,卫明溪放下枕头离开。
门外大雨磅礴,苏拂桑看见卫明溪与才取完药回来的春棠说了什么,春棠连连点头。
“小姐,二公子说醒酒汤较苦,这个是他给您的。”
春棠掏出卫明溪给的,抬头一看小姐眼睛怎么这么红。
她担忧上前道:“小姐,您怎么了,怎么哭了?二公子欺负您了吗?”
春棠跪在床前,苏拂不想要春棠知道这些事,春棠一直希望她快乐,要是知道连卫明溪也欺负她,她怕是又要担忧了。
她闷声道:“没有什么,头太疼疼哭了。”
春棠赶忙道:“都怪奴婢,小姐趁热把汤喝了吧。”
苏拂桑就春棠的手喝,这个汤苦苦的,她喝了几口就摇头不要,埋头进入被窝。
“我不想要喝了,苦。”
“苦,这个二公子……”春棠说着想起刚刚没有说完的话,她准备打开,苏拂桑已经转身背对她。
“不用,我困了,想要休息。”
春棠眨吧眼,看了看小姐的背影,将东西收了回去。
“那小姐,奴婢退下了。”春棠退步出去,在经过桌子时,脚底踩到什么。
“小姐,枕头怎么在地上?”
苏拂桑掩饰道:“可能是醉的厉害,神志不清时扔的。”
“好了,我真的好困,我要休息了。”
她闭上眼,耳边是脚步声,然后是门扉关上的声音。
半夜苏拂桑是被饿醒的,她下午只喝了酒,在酒全部吐出去后,胃空空的。
她借着月光爬起,桌上空荡荡,只有茶水,她倒了三杯下肚,还是饿。
在上床时,余光瞥见了柜子上的东西。
是卫明溪给的。
她愣住了,半响,或者说直到她胃开始绞疼,她才伸出手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如月光一样皎洁的,百梨糕。
“谁稀罕!”苏拂桑气恼地把它扔出去,忍着饥饿躺在床上。
11. 高长彧的表白
月色沉如水,玉兰白色皎洁的花瓣随风落入黄泥。
一场春寒,一场幻梦。
夕阳下,橘红的枫叶打转落在书案上,苏拂桑抬头,高长彧头靠在窗户上,棕黑牛皮武靴摇晃搭在窗台上,他低头转着手中枫叶,像是思索什么。
自那日与卫明溪摊牌后,二人便从未见面,反而高长彧黏上了她。
她从一开始的躲避,到后面避无可避,便随他了。
看见她看他,他眼睛亮起来,跳下窗台,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他夺过她手中的笔,在苏拂桑想要抢回来时,抬起手。
“别学了,我们出去玩吧。”
苏拂桑摇头,“不行,我还未温习完。”
“夫子的考试还有七天,你就耽搁这一天不打紧。”
“你来这里有好好出去玩过吗?肯定没有吧。”
来这里后,一是囊中羞涩,二是学业太重,苏拂桑确实没有好好出去玩过。
高长彧见她神色就知道他猜对了,他继续诱惑道:“今日可是大日子。”
“什么日子?”
“今日乡试放榜,城中百姓,城中学子都去看热闹了,你没有发现今日学堂格外安静吗?”
难怪今日课室见不到一个人,外面也冷清清的,连读书声也少了很多。
“你不想要去看看热闹吗?”
对于凑热闹,苏拂桑没有兴趣,有这个时间,她不如多温习几本书。
她掏出另外一本书,高长彧见状急忙道:“他们说要是摸一摸榜上第一名,可以沾学气。”
学气?
这个苏拂桑喜欢,马上要学堂考核,在回家之前她想要取得名次,这样或许父亲和母亲会多看她一眼。
“真的有用?”苏拂桑放下书,问道。
“当然有用。”高长彧紧张的咽了咽唾沫,拍拍胸脯,“我保证。”
见高长彧的也不像说谎的样子,苏拂桑心思转了一圈,她借口要回去换衣裳,好摆脱高长彧。
谁知等她偷偷摸摸从后门绕出时,高长彧的马车早已停在外面,看见她来,他掀开帘子。
“快进来,我们现在出发。”
苏拂桑牙痒痒。
刚开始的时候,高长彧每次找她,她都以各种借口拒绝他,或者说要她等他,借机跑开。
但不知道是不是计谋用多了,高长彧学聪明了,每当她以为摆脱他的时候,下一刻这人便出现在眼前。
苏拂桑无奈上车,马车咕噜噜滚动,罕见的高长彧没有说话,苏拂桑奇怪地看过去,才发现高长彧换了一身衣裳。
他本就好看,又换了一身金橙锦缎交领袍,衬的他不羁傲然,往上看,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在如水的江南,他就像烈阳下,浮光跃金的水面,耀眼明亮,不同于他人
就连苏拂桑也被他晃了一刻神。
“等下,为什么马车越走越偏?”
苏拂桑余光瞥见道路两旁人越来越少,商贩也没有了,路上石子增多。
这人不会有阴谋吧?
她目露狐疑,暗生警惕,高长彧被她质问,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马上调整过来道:“不是,只是我想要带你一个好玩的地方。”
苏拂桑拒绝,“我要去看榜,我要沾学气。”
没有什么比的上学业。
“可……”高长彧似乎想要说什么,,对上苏拂桑不赞同的视线,他眼皮耷拉下,“好吧。”
他吩咐马车调转,苏拂桑收回了视线继续看向窗外,高长彧垂头丧气作者角落,嘟囔着。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都喊人准备好了……”
“她会……”
高长彧说话声太小,苏拂桑听不清他说什么。
她想要问,又觉得不是很重要的事。
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来到放榜的地方。
只见这一小块地方,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人群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苏拂桑这个小身板在外围废了老力挤,最后发现还是在原地。
“噗!”
高长彧忍不住笑出声,苏拂桑剜了他一眼,还未等她指责高长彧,视线忽然拔高,她慌乱按住高长彧的头,稳住身形。
“你,你,你做什么,放我下来。”苏拂桑没有想到高长彧会把她举起来,让她坐在他肩头,察觉有不少人被他们吸引看过来,苏拂桑脸泛红。
她捶打高长彧肩膀,羞愤道:“有人看着我们,快放我下来。”
高长彧不以为然道:“让他们看。”
他咧开嘴笑道:“你不是想要看榜吗,我带你进去。”
说着他大步往前挤,苏拂桑害怕地揪住他衣裳,高长彧身形高大,又浑身充满力气,人们看见他,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路。
还真让他挤进去了。
“诺,我们这不是进来了吗。”
“知道了,快,快放我下来。”
苏拂桑迫不及待要下去,她已经过了孩童年纪,而且一想到是坐在高长彧肩头,就让她浑身臊红。
高长彧手掐住她的腰,将她放下,苏拂桑落地呼出一口气,她想要退后一步,发现高长彧的手还在她腰间。
“放开。”苏拂桑道。
这下换高长彧脸红,他手像被烫了一般,缩回,眼神发虚,也不知想什么。
“你平时多吃点饭。”他视线不经意扫过苏拂桑腰。
在拍打衣裙的苏拂桑停下手。
高长彧这话什么意思,嘲笑她吃饭少,身板小,没有力气。
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
苏拂桑选择不看他,她站在前面,看向上面的榜,沾福气当然是要沾第一名的福气。
苏拂桑视线缓缓往上,略过一个个名字。
“第三名,清河唐梓”
“第二名,兖州慕寒勋”
“第一名,卫…卫明溪”
看见这个名字苏拂桑一愣,高长彧也看了过来,他笑着对苏拂桑道:“卫兄果然才华横溢,居然是第一名。”
“阿桑,你不是想要沾学气吗,依我看,你不用摸榜,去寻卫兄,那学气岂不是更多。”
“……”
苏拂桑沉默不说话,高长彧摸摸鼻子,疑惑道:“难道我这话不对。”
高长彧不知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他跟在苏拂桑后面,走出人群,前面卫明溪刚好从酒楼下来。
高长彧扬声招呼,“卫兄。”
苏拂桑听到高长彧的话,想要躲已经来不及,卫明溪已经看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鸦青团纹锦袍,罕见的外面还穿上一层外袖,头上梳着的是缠银竹玉冠,整个人面如冠玉。
他听到高长彧的声音,看过来,对高长彧和煦一笑,嘴唇敛下,对苏拂桑点了点头。
苏拂桑面上表情差点控制不住。
“卫兄应该是要去赴宴吧?”
“赴宴?”
高长彧对苏佛桑解释道:“乡试放榜出来后,城主都会宴请前三名赴宴,一是为了庆祝他们,二是起了结交的心思,不出意外这些人,以后可都是朝廷官员,现在结交,是一份善缘。”
“尤其是卫兄,他县,府,院试都是第一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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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也是,那他将是我朝第一个六员及地的状元。”
“这可是要纳入史书,千古留名。”
听了解释苏拂桑才知卫明溪有多厉害,她无力地看向自己。
与卫明溪决裂后,苏拂桑就发誓定要超过卫明溪,可今日听高长彧的话,她才知这个想法对么可笑。
卫明溪就像那奔腾,绵延不绝的滔滔江河,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她十分渺小。
“你们怎么在这里?”卫明溪询问道。
“阿桑说想要沾你的学气,所以我们就来了。”
高长彧心直口快,把他们来的目的说的一清二楚,要不是卫明溪在跟前,苏拂桑真想把高长彧嘴堵上。
与卫明溪那次的谈话,彻底断了他们的情谊,两人犹如陌生人般,或者说仇人。
比不过仇人就算了,还要去沾敌人的学气。
换做是自己,肯定要嘲笑一番,卫明溪现在肯定也在心里嘲笑她。
苏拂桑尴尬地想要离开,偏偏高长彧这个傻大个在怂恿,“阿桑,你与卫兄握个手,不就有福气了?”
苏佛桑面上尴尬不已,就在她纠结难堪的时候,卫明溪开了口。
“我得去城主府赴宴,先行一步。”
卫明溪走的十分利落,高长彧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卫兄有些不对劲,阿桑你知道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事。”
高长彧奇怪地看着苏拂桑,阿桑与卫兄之间太奇怪了,但要说什么奇怪,高长彧答不上来。
他抿了抿唇,与苏拂桑上了车。
天色渐暗,山边乌云堆积向着这边蔓延,路上的行人忙着赶回家。
高长彧今日不想要放弃这个机会,虽然他恍惚觉得苏拂桑与卫明溪之间有什么。
他吩咐马车一路驶向郊外,苏拂桑想着事情也没有注意。
等到马车停下,苏拂桑才觉得不对劲。
“这是什么地方?”苏拂桑掀开帘子傻眼了。
这似乎是一片深林,昏暗的光挤过树冠缝隙,铺在腐叶层。空气里浮动着苔藓与枫叶的气息,藤蔓如缠绕着高大的树木,黏湿的水汽贴在皮肤上。
苏拂桑回头想要寻高长彧要一个解释,却见高长彧神色紧张她逼进,手还背在后面,似乎藏着什么。
苏拂桑后背冒出冷汗。
她脚后退一步,喝止的话还未说出口,眼前出现一抹光亮,她不可思议瞪大双眼。
满天的萤火虫从他背后飞出,在草木间流淌,恍若无数玄月,在略过苏拂桑鼻尖时,它们骤然升起,点点萤火汇聚成浮动的银河。
满天星光中,高长彧上前一步,嘴皮颤抖,一向大大咧咧的他扭捏起来,他纠结一会儿,道:
“阿桑,我心悦于你。”
“我桀骜不羁,不服管教,聚在我身边的人大多数是为了我的讨好我,只有你不是。”
“那日在湖里,我挣扎了很久,身体一点点僵硬,想要呼救,开口却是不断涌入的湖水,我以为自己就这样死去,悄无声息。“
"你不知道,其实连我都差点放弃自己。”
“可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光中的你。”
他目光深情地望着苏佛桑。
他并不畏惧死亡,他只是太害怕无人在意。
那日温暖的怀抱,让他意识到或许真有人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单纯的人来救他。
苏拂桑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已经傻了。
没有想到高长彧居然对她有这样的心思。
他们不是仇人吗!?
12. 高长彧的破防
漫天的萤火飞舞,花香浮动。
苏拂桑愣在原地,疯狂回想自己做了什么让高长彧误会的事。
跳下湖水救他。
对了。
苏拂桑恍然大悟,高长彧定然以为是自己跳下湖水救她,所以才说喜欢她,可跳下湖水救他的不是她,是卫明云。
想清楚缘由,苏拂桑连忙开口:“跳入湖中救你的不是我,是卫明云。”
“你撒谎,那日我睁开眼,看见的明明是你。”高长彧干笑,似乎想到什么,他垂下那双狗狗眼,委屈道:“是不是你不喜欢我,所以骗我。”
苏拂桑连忙摇头,“我真的没有骗你。”
虽然苏拂桑不喜欢卫明云,但是救人的功劳,她不能贪。
她认真向高长彧解释当天的情形,高长彧还是不信,他巴巴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啊?”
苏拂桑摇头,高长彧道:“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难不成,你真的……”
他眼神暗下去,想到之前自己欺负她时,她总跑去寻卫明溪庇护,一个荒诞但有可能的想法浮现。
“你是不是喜欢卫明溪?”
苏拂桑愣了,那一刻她的心停滞一瞬,好像挣脱蛛网的蝴蝶,在飞走的瞬间,蛛网颤抖,一丝丝蛛丝缠在脚上,就算离开,这样的感觉也如影伴随。
高长彧看清了她的神色,手暗暗攥紧,苏拂桑从那种奇怪的状态中抽出,认真而仔细地与他说,自己时间根本不喜欢卫明溪。
因为太过专心,她丝毫没有注意,高长彧的眼神越来越黑,情绪翻涌。
他大喝一声,“够了。”
苏拂桑被他声音吓了一跳,她怯生生看向高长彧动怒的脸,高长彧抽出怀中匕首,冷光闪过,刚刚还飞舞的萤虫齐刷刷落在地上,密密麻麻的,苏拂桑看得头皮发麻。
高长彧收回匕首,没有温度地看着苏拂桑,“苏拂桑你这个骗子。”
我怎么成了骗子,我何时骗过高长彧。
苏拂桑想要解释,高长彧已经抬步走了,他上了马车,没有等苏拂桑拉住缰绳勒马。
他想要把自己留在这里?
“高长彧,高长彧,你等等我,我还没有上车。”
苏拂桑跑过去,拉住高长彧的袖子,“你不能把我丢下,我父亲不会放过你。”
高长彧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苏拂桑,这个样子让苏拂桑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也是骑在高头大马上,怀里抱着卫明云,冷漠地看着她。
苏拂桑手开始害怕颤抖,她牙咬紧,“你不能,不能这样抛下我。”
她想到什么,说道:“卫明溪,卫明溪也不会放过你。”
春棠说过,卫明溪师傅是大儒,师兄还是宰相,卫明溪现在连城主都要结交,日后定然前途不可限量,或许搬出卫明溪,他会害怕。
然而苏拂桑没有想到,在苏拂桑说出卫明溪名字的时候,高长彧更生气了,他匕首划过袖子。
“撕拉。”苏拂桑拿着半截破袖傻眼了。
"那你就在这里,等着你的卫明溪来救你吧。”
高长彧一字一句道,随即毫不犹豫转身策马离开,苏拂桑奔跑起来,却怎么也追不上,眨眼高长彧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周遭只有黑暗的深林。
夜晚的深林是最可怕的,这是苏拂桑从小就知道的。
她不敢耽搁,甚至不敢哭,她只能捡起一根木棒,一边奔跑,一边警惕看向暗处。
*
“小侯爷,我家小姐呢?”春棠一天都在学堂门口等着苏拂桑。
眼见天黑了,只有高长彧一人回来,春棠顾不上害怕,赶忙上前着急询问。
高长彧瞅了一眼春棠,冷漠道:“我怎么知道你家小姐人在哪里?”
“小姐是和你出去的!”
“你一个丫鬟,谁给你的胆子和我这样说话。”高长彧冷声。
春棠冷汗直流,她害怕高长彧,但更害怕小姐出事,她渴求道:“小侯爷。”
高长彧不理她,他不想要看见任何与苏拂桑有关的人和物。
春棠望着高长彧的背影,咬牙跑去寻卫明溪。
“你不能进去。”子墨拦住春棠。
春棠焦急道:“我们小姐不见了,求二公子帮帮忙。”
子墨道:“二公子才从城主府出来,酒还未醒,你还是去寻其他人。”
学堂除了二公子,还有谁会在意小姐。
春棠跪下道:“求求了。”
子墨也为难,这时后方大门打开了。
卫明溪本来想要睡下,外面一直在吵闹,他揉了揉眉心,打开门。
“二公子,求求你,救救小姐。”
是她的丫鬟。
“我酒未醒,你去寻他人吧。”
“小姐被小侯爷带走后,一直没有回来,求求二公子了。”
卫明溪呼出一口气,浓长而细密的睫毛搭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
“妖魔鬼怪快离开。”
“妖魔鬼怪快离开。”
“……”
苏拂桑挥着棍子,嘴里念叨着,这是她儿时见村里做法事的大师念的,说是有驱鬼的效果。
夜晚的深林十分幽静,苏拂桑警惕地望向每一处黑暗的地方,生怕有鬼冒出来。
嘴里念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呜——”
“有鬼啊!”
苏拂桑吓得到处乱窜,偏偏老天无眼,一声闷响,天上下起了大雨。
雨水滴落在眼中,好像有一层雾,视线更加看不清。
苏拂桑跌跌撞撞,慌不择路跑着,她不知跑到了何处,等她回神,已经处在深林边缘。
“苏拂桑。”
谁叫她,是鬼吗?
苏拂桑半睁着眼看去,高头大马上,卫明溪衣裳湿哒哒,十分狼狈。
他怎么来了?
卫明溪下了马,拉住苏拂桑的手,“快上马。”
“你怎么会来?”
苏拂桑眨眨眼,将眼中雨水挤出,她与卫明溪可是闹掰,那种打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她说了要卫明溪去死这样的话,卫明溪怎么会原谅她。
卫明溪按住头,他喝了不少酒,又一路骑马淋雨过来,饶是他平日多加锻炼,也熬不住。
他道:“回去说。”
苏拂桑不想和卫明溪骑一匹马,她厌恶他。
“不上来,你就自己走回去。”二人现在两看生厌,卫明溪喝了酒,骨子里的劣根性涌上,也懒得装好人。
听清卫明溪的话,苏佛桑不敢耽搁,怕他真的将自己甩开,她脚抬起,却难在如何上马。
后方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拉起,稳稳落在马鞍上。
“卫明溪。”苏拂桑惊呼,她害怕地下意识后仰,背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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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上了卫明溪胸膛。
好烫,这是苏拂桑第一感受。
“嗯?”卫明溪听到了苏拂桑叫他。
满身清冽酒气,不是那种烈酒,是槐花酿成的花酒,苏拂桑忽然觉得此时的卫明溪香的好像一个槐花仙子。
她被自己的猜测惹笑,又不敢笑出声,怕卫明溪听到把她扔下。
卫明溪来的时候没有下雨,也没有带雨具,眼见雨越来越大,像要把天地淹没了一般。
他只能朝着一个破庙去避雨。
二人湿漉漉,狼狈地进了破庙。
这是一个荒废的庙,挂着的黄幔早已发霉地上杂草丛生,佛像也无人打理,布满灰层。
卫明溪在角落捡了几根摔断的木梁,留一块大的给苏拂桑当做板凳,另外的聚在一切搭了一个火堆。
火焰缓缓升起,橘红的火光打在苏拂桑侧脸和卫明溪鼻梁,二人之间弥漫着奇怪的氛围。
“这雨今夜怕不会停了,明日一早我们再走。”
卫明溪拾起木块往火堆里添,雨滴随着他的动作顺着发丝滴落火堆。
“啪啦。”贱起一道小火花。
这道声音似乎打破了沉默,苏拂桑抿了抿唇,开口道:“谢谢。”
卫明溪又熟练地搭了几个木柴上,道:“你家丫鬟一直跪着求我。”
言下之意,他不想要来,是因为春棠一直求他,他勉为其难来。
苏拂桑抿了唇,不知道说什么,庙里又陷入沉寂。
他们就这样对着火堆,谁也不说话,期间卫明溪一直揉着额头,后面,他起来扯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铺在地上。
“睡吧。”他说完躺在地上,将干净的布匹留给苏拂桑。
苏拂桑神色复杂地躺下,她侧着身,眼睛盯着卫明溪的背影,然后缓缓闭上眼。
她再次睁开眼,是被喘息声吵醒的。
不远处卫明溪难受地缩成一团,挺直的脊背就那样弯着,如折断羽翼的蝴蝶,苏拂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明溪,你还好吗?”苏拂桑小心翼翼问道。
她翻过卫明溪身子,伸出手去摸他的脸被烫的一激灵,她掀起他的袖子,手臂也发烫的很。
“你发烧了,喂,卫明溪你醒醒。”
苏拂桑想要叫醒卫明溪,可卫明溪叫不醒,他声音越来越疼,脸也发红,睫毛因为疼痛发颤,脆弱的一碰就会碎。
苏拂桑无法,只能将那块干净的布盖在卫明溪身上。
她在庙宇里捡起一块破碎的瓦片,跑到外面接了雨,掏出怀里高长彧划破的袖子,浸了水,敷在卫明溪额头。
一番下来,卫明溪的额头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苏拂桑呼出一口气,忙活半夜,眼睛困得发红,她躺下,四面八方的风灌入,苏拂桑打了一个冷颤。
她悄咪咪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卫明溪,钻入不算大的布下面,虽然还是很冷,但比刚刚好点。
她疲惫闭上眼睛。
翌日,明亮的光从窗户射进来,暖洋洋撒在相互依偎的二人身上。
身旁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想是卫明溪醒了,但是奇怪地是卫明溪没有起身离开,他目光落在苏拂桑脸上。
灼热的视线一直在脸上,苏拂桑心里发毛。
卫明溪想要干什么,不会想如何不动声色埋了她。
她刚想要开口发声,温热的呼吸落在唇上。
13. 大考作弊
荒废的破庙,光从破碎的瓦片缝隙间泄入,莲花台上悲天悯人的佛像静静注视着相互交叠的人。
卫明溪在亲她。
这个认知让苏拂桑全身汗毛竖立。
下一刻,温热消失,卫明溪霍然抬头,修长的手指摸向自己的唇,眼中充斥着疑惑,不解。
他转头看向苏拂桑,她在光中熟睡,纤长浓睫毛如蝶翼,没有醒的迹象,卫明溪轻轻起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苏拂桑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小心看了一圈,不见人,她才坐起。
胃里翻腾,苏拂桑捂住胸口,头歪向一边,嘴巴张开干呕起来。
真恶心。
苏拂桑没有出庙,她没有马车也不会骑马,大约过了几个时辰,庙门口响起哭声。
“小姐,小姐。”
春棠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苏拂桑她眼泪哗流下,“小姐,您受苦了。”
苏拂桑没有料到会是春棠来,她由着春棠查看自己的伤口,嘴上问道:“你怎么来了?”
“是二公子传消息来说,小姐在此处。”
“那二哥哥人呢?”
“奴婢不知。”
卫明溪这人怕是躲起来了,他做了这样的事情还好意思躲。
春棠泪眼汪汪,扶着苏拂桑往外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主仆上了马车。
车上春棠一直懊悔自己没有紧跟小姐,苏拂桑安慰她说就算她跟上来也没有用,高长彧这人他们打不过,家世又比不上,跟上来不过是又多了一个人受苦。
“那奴婢宁愿意受苦的是自己,也不是小姐。”春棠捧着苏拂桑的手,信誓旦旦道。
“傻丫头。”
*
学堂,苏拂桑洗漱后睡了一觉,才去上课。
她急匆匆赶到课室,课室里人都坐满了。
苏拂桑走到自己的位置,她将五彩织金包放在书案脚边,上面夫子已经到开始授课,苏拂桑认真聆听着。
“现在,你们拿出另外一本书。”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啊!”
苏拂桑甩开书包,惊魂未定地看着包里的死老鼠的尸体。
“苏拂桑,在课堂上你大叫什么。”夫子生气地重重拍案。
“夫子,书包里有死老鼠。”苏拂桑手上还有老鼠血,黏糊糊的血,糊满她的手。
她没有一点心里准备,满身的血,冰冷的尸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窖。
“这是你的包,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出现了老鼠,不该是你的问题吗?”
“可是,可是……”
她没有把老鼠装包里,她的书包里只有书,定然是有人塞进去的。
“夫子,是别人,别人塞进去的。”苏拂桑急急忙忙道。
“那你说是谁干的?”夫子冷冷道。
苏拂桑的视线落在高长彧身上。
是他,他离她书包最近。
“夫子……”苏拂桑想要指认,夫子打断道:“好了,你课堂上打扰的事情,我就不追究,好生给我听课。”
“夫子!”苏拂桑忍不住愤怒,明明凶手就在眼前,夫子为何不认。
“苏拂桑,你如果在打扰,我就写信与你父亲说你不服管教,让他带你回去。”
“现在给我坐下。”
一旁看好戏的高长彧嘴角上扬笑道,他对着站在原地的苏拂桑做口型道:“等着瞧。”
假山。
“你们还给我,还给我。”
高长彧的狗腿子围着苏拂桑,手里拿着苏拂桑的书包。
苏拂桑伸手去夺书包,他们一个个人伸出手,甩着书包,苏拂桑站在中间,扑向这个,这个又把书包扔向另外一个。
“过来啊,在这边。”
“傻了吧,在这边。”
“现在,又在我这里。”
苏拂桑急得眼尾红一片,她傻傻楞楞在中间,那些人嬉皮笑脸围堵她,不让她走。
“让我们看看,里面有什么。”高长彧从假山上跳下来,打开书包。
“啊,书本,我翻翻看。哟,还做满笔记,苏拂桑你这个倒数第二个可真用功。”
“来,正好我也有一本书,你读给我们听听。”
高长彧甩过一本书,苏拂桑没有去接。
高长彧冷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浅粉色荷包,“还有一个荷包,啧啧啧这荷包真好看。”
“还给我,那是春棠给我。”
那个荷包是春棠绣了三个月送给她的,苏拂桑平时都不舍得挂,怕弄脏。
“高长彧,高长彧你还我。”苏拂桑扑上去,高长彧避开。
“想要拿回去,就给我念。”高长彧道。
苏拂桑捡起书,翻开。
“红,红裳轻落,白酥如玉……葡玉串滑…莲,莲舌绕珠……”
苏拂桑羞愤地要晕过去,眼泪汪汪,她读着读着开始抽噎。
“读的什么,难听死了。”高长彧一把夺过苏拂桑手里的书,踩到脚下。
“小侯爷,我觉得还挺好听的。”
一个人在一旁道,高长彧瞪他一眼,那人便不说话了。
高长彧转过头,“苏拂桑,你骗我,耍我的事没有完。”
平静的日子再次如洪水一样波涛汹涌起来。
高长彧铁了心认为苏拂桑骗了他,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碍于他的身份,学堂里没有一个人可帮苏拂桑。
好几次苏拂桑被欺负,学堂的夫子都瞧见了,苏拂桑希冀地望过去,可夫子却转身离开。
苏拂桑从未想过学堂的日子这么艰难,她不敢出门,将心力放在最后的大考上。
大考日,苏拂桑趴在桌上,身边是一直紧盯她的高长彧。
苏拂桑手上不停写着,眼睛警惕高长彧,然而高长彧什么都没有干。
大考成绩出来了,破天荒的苏拂桑居然考了第十。
春棠高兴地祝贺苏拂桑,苏拂桑不可置信,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没过多久,学堂里传出一则流言,苏拂桑在大考中抄袭。
“你的文章,为何和卫明云的文章一模一样。”夫子愤怒地对苏拂桑道。
苏拂桑手中有两份卷子,一份是她的,一份是卫明云的。
而这两篇的文章居然一模一样。
可苏拂桑清楚记得她写的不是这篇文章,她的卷子被人替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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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用与我说什么,我已经写信告知你的父母,让他们严加管教。”
父亲母亲知道了?
可她明明没有作弊。
是高长彧和卫明云合伙干的,他们要毁掉她。
“夫子……”
苏拂桑急急追上去,可夫子压根不想要听。
或许他知道苏拂桑有苦衷,但是在一切权利下,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看向这个勤奋刻苦的孩子,哀叹,很多事情他没有办法。
“回去吧。”
苏拂桑不敢出门了,学堂里四处都在传她抄袭卫明云。
他们说她可笑,一个狸花还想以假乱真。
可明明卫明云才是狸花。
从不写信的父亲寄了一封信来。
苏拂桑打开,父亲在信中很愤怒,他喊苏拂桑赶紧回来,不要在外丢人。
回苏府的时候,是苏家派人来接。
苏拂桑掀开帘子,马车里卫明溪和卫明云坐在一处,另一侧是给她留的位置。
苏拂桑不敢抬头,她不知道卫明溪他们是否听说了她抄袭的事情,他们会怎么想。
是嘲笑自己果然上不得台面,还是庆幸她是一个草包,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在煎熬中,苏拂桑终于回到了苏府。
门前只有母亲一人,她看见她们下来高兴地迎上去。
“云儿,你瘦了好多,你这个孩子,母亲说了多少遍,学习没有身体重要。”
“溪儿,你这次考了第一,家里都等着给你大办一场宴席。”
苏拂桑就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亲昵地拉着他们,最后母亲终于看向她。
苏拂桑鼓起勇气笑起来,她准备上前抱住母亲说自己很想她,自己还用攒的钱给她买了礼品。
然而她的手还未碰到苏母,在触及苏母眼里的气恼时,她手僵硬地收回。
“桑儿,你在学堂发生的事情母亲都知道了,你,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苏母恨铁不成钢。
“你父亲生了很大的气。”
苏拂桑沉默了,她想要说自己没有作弊,然而父亲母亲会信吗?
他们似乎笃定了她作弊,仿佛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烂人。
“好了,你们快回去休息,晚饭来前厅吃。”
苏拂桑回到院子,院子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或许因为太久没有人住,也太久没有人来,院子没有一丝生人的气息。
她坐到凳子上,等待黑夜。
黑夜,苏拂桑来到前厅,一家人已经到齐了,连比他们晚的苏之瑜,苏之晓也来了。
他们热闹坐在一处,在苏拂桑进来时,热闹声沉寂一刻,苏父哼一声,脸色十分不好,苏母拍了拍他的手臂,招呼苏拂桑坐下。
苏拂桑拘谨地坐下,她左手边坐着卫明溪,右边是苏之瑜。
苏拂桑不敢去夹远处的菜,她只敢夹近处的,旁边的苏之瑜眉目一转,将苏拂桑面前的一盘菜夹光。
苏拂桑没有菜吃,只能光吃白饭。
一顿艰难的饭吃完,她回到院子,躺在床上,苏拂桑听到外面有热闹声,好像是苏之瑜他们在放烟花。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14. 大哥回府
第二日,苏拂桑被禁足了。
父亲说她必须在院子里学会识大体,不争风吃醋才能被放出去。
苏拂桑沉默听完,在院子里看着奴仆将大门院子锁上。
她被关在了这片方寸之地。
春棠替她抱不平,可她只是一个小丫鬟。
再次被放出去,是苏家大少爷,也就是苏拂桑未曾谋面的大哥,苏戚砚回来了。
苏拂桑与苏家一行人一起在门口等。
她站在大门下,母亲和父亲似乎都很激动,时不时望向街道口
苏拂桑想大哥是应该怎样的人,他会记得给自己一份西梅,那是不是意味他认可她这个妹妹。
在期盼中,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一个身量约八尺,身形高大,皮肤黝黑,俊美的威猛男子下了马车。
“不孝儿,回来了。”苏戚砚上前,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苏母苏父磕头。
苏母上前扶起他,抹着眼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这颗心可算可以放下。”
一行人又转去大厅。
苏戚砚对众人说着这几年海上的经历,那是苏拂桑不曾接触过,看见过的世界。
苏戚砚说,他在海上看见了大风暴,那场风暴差点吹翻他们的船,他们费劲千辛万苦才逃出。
他说,他们捕捞过一条会喷墨水的鱼。
苏拂桑想象不到鱼怎么会喷墨水。
他又说看见过,有着金色头发的人,那些人眼睛还是绿色。
苏母害怕地说,这不是鬼吗。
苏戚砚哈哈说不是。
因为大哥的到来,府里又热闹起来,苏之??和苏之晓二人天天缠着大哥,他们三人加上卫明溪,卫明云,五人天天一起。
苏拂桑也想要和大哥亲近,她很喜欢大哥,他总是爽朗笑着,讲的见闻刺激稀奇,他看见苏拂桑会亲切地喊她妹妹,会亲呢地揉她的头。
苏拂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然而,这一切在去见他的路上破灭。
那日,苏拂桑特意打听了,苏之??和苏之晓二人去街上了,卫明溪在书阁,卫明云在母亲院子。
她带着送给大哥的礼物,一个用木头雕刻的船,去寻他。
还未到院子,她撞到了刚从母亲院子里出来的卫明云。
苏拂桑有瞬间的惊慌,不过看卫明云的方向不是去寻大哥,她又放下心来。
她捧着木雕往前走,卫明云拦住了她。
她抬眸,看了一眼卫明云伸出的手,道:“请让让。”
卫明云放下手,但没有让她离开。
“苏拂桑,我已经知道是你骗了高长彧,是我救了她,你却骗他是你。”
“你已经得到了母亲和父亲的爱,为何连一个高长彧也不肯给我。”
苏拂桑不明白卫明云胡说什么,她是瞎子吗,父亲和母亲何时偏心过她。
父亲和母亲偏心的人一直是她。
而且自己根本没有骗高长彧救他的人是她,她也不想要抢走高长彧,她厌恶高长彧还来不及。
“卫明云,我没有骗过高长彧,相反是你,是你联合高长彧欺辱我。”
“你们偷换我的卷子,让我成为作弊者,让我饱受冷眼。”
“让我背上污点。”
苏拂桑愤怒地手捏紧,盯紧卫明云,她没有找卫明云麻烦,她倒上门。
凭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而她们却真的伤害了她。
苏拂桑不想要再看见卫明云。
于是她转身离开,盘算着礼物下次送,然而卫明云拉住了她的手。
卫明云的手同苏拂桑不同,指尖是微凉的,指腹是柔软的,摸上去如冷白的玉石。
苏拂桑回头,卫明云恰好低头看她。
她比苏拂桑高半个头,头垂下看她时,发丝落在苏拂桑鼻尖。
“你……”苏拂桑不明白卫明云做什么。
让她气愤地是卫明溪云直直盯着她。
这让苏拂桑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她想要挣脱手,然而没有成功。
她们又不是什么好姐妹,拉着手不放不是很恶心吗。
苏拂桑心一横,手狠狠甩开,不知是卫明云力气变小,还是她注意力不在。
她被苏拂桑甩开,摔倒在地。
苏拂桑没有想到自己力气这么大,她下意识想要扶卫明云,又想到这人欺负她,而且她也没有使多大力气。
便双手环胸,不去看她,等她自己起来。
可偏偏就是这一刻,苏戚砚出现了。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也不知看见了什么,他黑着脸走出来,扶起卫明云,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没有看苏拂桑一眼。
下午,父亲把她唤进了书房,又是一顿斥责。
苏拂桑跪在铺垫上,她不知道说什么。
很多事,要是能靠嘴巴说那便不是事了。
她从天光跪到深夜,直到腿麻才扶着墙回到院子。
而她托春棠给大哥的木雕也被送了回来。
苏拂桑想大哥也不喜欢她。
她好像很难讨人喜欢。
后日就是苏府为卫明溪举办宴席的日子,也因如此苏拂桑才免于一场禁足。
她穿上苏母派人送来的衣裳,那是一件抹胸立裁异形荷花裙,外面套着一层绣着银蝶的青纱,手臂还环有一层红纱,为这一抹素雅点上一笔。
到前厅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
苏拂桑安静地跟在苏母身后,当苏母向别人介绍她时,她便点头颔首,扮演着那知书达理的小姐。
一场下来,她脸皮都要笑僵硬,而且那些人一见她也不知为何,后面话都说不清楚,结结巴巴的。
苏拂桑想,是自己笑的太吓人了吗?
后面苏母不让她跟了,她让苏拂桑去卫明溪的院子,看卫明溪准备的如何。
苏拂桑如释重负呼了一口气,乖巧离开去卫明溪的院子。
可她才不会去寻卫明溪。
今日卫明溪有多风光,就会衬托的她有多惨,她何必上赶着受罪,倒不如躲着清闲一点。
苏拂桑穿过花园,花园角落有一处凉亭,在层层枝叶和灌木掩盖下很难被发现。
苏拂桑坐上凉亭木凳,习习凉风吹佛,吹散心中烦闷。
趴着趴着她就要睡着,忽然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未料到谭公子居然也去过海上,还懂得如此之多,与谭公子一比,我实在浅薄。”
“哈哈哈,苏兄客气了,在下也不过是听下面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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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多,便了解些。”
石板路上,谭回轩与苏戚砚相互交谈走来。
苏拂桑眼睛瞪大,谭回轩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眼看二人与自己越来越近,苏拂桑赶忙蹲下身,屏住呼吸,好在这个地方因为偏僻,加上府里的下人不勤扫这处,因此苏家人都不爱来,苏戚砚更是不来。
二人都没有发现苏拂桑在偷听。
“谭兄,我听说谭家有一艘巨大无比的巨鸢,可承受千斤重,在海上犹如宫殿。”
苏家虽然有钱,但也只在本土,然而谭家有钱却是天下皆知。
在苏戚砚早年出海时,苏家也花巨资打造了一艘船,但与谭家巨鸢比,渺小的如幼童手中玩具。
谭回轩笑了笑,“确实有这么一艘。”
“那……”苏戚砚刚想要询问能否见识一番。
谭回轩打断,似乎无意提道:“今日不是苏家宴席吗,怎么不见大小姐?”
他今日来的目的就是苏拂桑,为了见她,他收敛脾气,屈尊与苏戚砚交谈,可都晌午了,也不见人。
本就没有几分的好脾气,难免急了。
苏戚砚没有想到,他会提起苏拂桑。
苏家办宴,明面上是为了卫弟庆祝,而真正的目的是结交人脉,让苏家更上一层楼。
苏戚砚这一上午都游离在商户中,怎么会注意到自己这个寻回来的妹妹在哪里。
如果是卫明云他到知道,可这个寻回来的小妹,谁会注意呢?
苏戚砚只能含糊道:“小妹寻回来时身子便不好,父亲母亲心疼她,便让她回去休息了。”
谭回轩摇摇手中扇子,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信了几分。
他状若善意道:“原来大小姐身子不好,我谭家库房里有很多药材,大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去取。”
苏戚砚只当他客气话,谁不知能进谭家库房的东西价值千金,能进库房的药材定然珍贵无比,谭家怎么会无缘无故给旁人。
他笑道:“谭兄这玩笑可开不得,也不怕我将苏家库房搬空。”
苏戚砚本是玩笑,谭回轩却挑眉,语义深长道:“苏兄怎么知道我在开玩笑,只要大小姐想要,我就会给。”
苏戚砚不在笑,看向谭回轩。
他独自闯南闯北多年,将苏家生意做得蒸蒸日上,靠得就是识趣,明白话下的另外一番意思。
谭回轩的话,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苏拂桑想要,他就给,这不是说明他对苏拂桑有情吗。
这一想,他便明白为,什么谭回轩会来参加苏家宴席,甚至好脾气搭理他,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于人。
只是谭家,是他们苏家可以高攀起的吗?
苏戚砚虽然不喜欢这个妹妹,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不是用来攀附的工具。
于是,他只能当一个糊涂人,当作不明白道:“谭公子不愧是百姓口中的善人,如此温润纯良。”
谭回轩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拒绝,脸上的笑意差点没有稳住,不过他料到不会这么简单。
苏戚砚这人虽然是个商人,骨子里却有文人的清高。
然而。
谭回轩嘴角翘起,恶劣想,苏父可是十足的商人。
15. 步步紧逼
枝叶飒飒作响,风吹得苏拂桑遍体生寒,连谭回轩走了都没有发觉。
直到脚麻,倒在地上才惊醒。
谭回轩不是早离开学堂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苏家。
他故意在大哥面前表现与自己亲昵,为什么?
思绪如一团乱麻,紧紧缠在她心头,勒得呼吸困难。
“小姐,您怎么还在这,夫人到处找您。”
被夫人命令来寻找小姐的春棠,见苏拂桑倒在地上,跑过来扶起她,小心翼翼将她靠在柱子上。
“春棠,你在宴席上看见谭回轩了吗?”
苏拂桑一边揉着自己发麻的脚尖,一边询问春棠,想要证明自己刚刚见到的不是错觉。
“奴婢看见谭公子与大公子交谈甚欢,不仅奴婢看见了,宾客也瞧见了。”
“说来也奇怪,大公子前几日才回府,以前也未曾听说他与谭公子交好,可看今天的样子,两人分明十分熟路,如果二人真是朋友,我们苏家搭上谭家这艘大船,未来生意岂不是可以做到京城。”
春棠还在侃侃而谈,苏拂桑一颗心却缓缓沉下去。
谭回轩表现的越怪异,她心里就越奇怪,这种奇怪在苏母拉着她,在谭回轩面前时到达顶峰。
“桑儿,这是谭公子。”
苏母一反往日疏离,亲呢握住苏拂桑的手,眼底盛满笑意,为二人介绍。
“谭公子说,在学堂时,时常见你刻苦学习。”
“你这傻孩子,如此刻苦为何不和我们说。”
苏母嗔怪一眼她,拍拍她的手背。
苏拂桑嘴巴张了张。
——因为我不确定说了,母亲您会心疼我吗。
还是如夫子一样责怪我愚笨。
她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低下头,苏母以为她不好意思,没有追问,
谭回轩搭话道:“大小姐是心疼夫人,怕夫人担心,可见夫人平日疼爱女儿之深,让大小姐也为您担忧。”
一番话夸了两个人。
苏拂桑头一次知道,谭回轩这张臭嘴除了说让人不寒而栗的话,也能说出像样的话。
她抬眼看向全然陌生的谭回轩,在察觉她的视线落在身上,谭回轩心如绷紧的弦,在她看来的一瞬间被拨动,一圈圈荡在心头,传到四肢百骸。
酥了骨头,软了筋。
他几乎贪婪地盯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在苏母看来时才不舍得挪开视线,又恢复翩翩公子模样。
他的神态苏拂桑尽收眼底。
那种隐湿,舔腻又阴暗的目光,缠在她身上,让苏拂桑无端想起了在刘家村干活时,不甚被蜘网缠住,那些丝线紧紧贴在身上,就算撕开,也在皮上留下粘腻的感觉。
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胡乱想,如果谭回轩再有什么不举举动——她便离开。
只是,在接下来的交谈中,谭回轩再也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反而是将母亲哄得喜笑颜开。
母亲被哄得高兴,相邀他在前方与苏家主桌离得近的位置坐下,谭回轩点头笑应。
两人一起往前走,亲昵的仿佛才是一家人。
身后的苏拂桑扯了扯发涩的嘴,抬脚要跟上时,前方的谭回轩忽然回头。
人声鼎沸,苏母在与碰见的人热唠,谭回轩借着苏拂桑右侧春棠的身影,低下来头。
长发落在裸露的肌肤上,刺痒刚起,耳垂已被人含住。
温热的濡湿感瞬间吞噬了耳廓。
“苏拂桑,这次没有高长彧护你,我看你往哪里跑。”
这一连串动作只发生在一瞬间,在旁人看来只是谭回轩低了一下头。
但苏拂桑心里却掀起万丈波澜,她退后大步,捂住耳垂,不可思议望着胆大妄为的谭回轩。
他,他怎么敢。
大庭广众下,只要有人注意往这边看一眼,就能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是失心疯了吗。
苏拂桑抬起袖子,狼狈擦了擦自己的耳朵。
再与这个疯子一起,不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
拽着发蒙的春棠,挤入人群。
谭回轩没有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慌张溜进人群。
裙摆翩飞,如挣扎的蝴蝶。
把人逼急了不是他想要的
况且。
舌尖在嘴里饶了一圈,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清香。
这足够他回味很久,回味到娶回她。
“小姐,小姐,您慢点。”
在拥挤的人群中,春棠不明所以跟上小姐的步伐。
直到寻到位置上,春棠才喘过气来。
她小心翼翼瞅了一眼自家小姐难堪的神色,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
“小姐,您莫要生气,宴席一过,谭公子便离开。在苏家宴席上,他定然不敢像学堂一样,对您做什么。”
春棠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以为小姐见到谭公子,想起了他在学堂欺负她之事,心底害怕才逃开。
春棠宽慰的话,并不能让苏拂桑安心,反而心中更加忐忑。
万一谭回轩不离开呢,万一母亲瞧他欢喜,留下他做客呢?
苏拂桑捧起热茶,手一点点握紧杯盏。
一个比谭回轩欺负她更可怕的想法浮现。
万一,他向母亲求娶她呢?
像惊雷辟向地面,心脏一震。
苏拂桑不是养在闺阁的女子,她长在刘家村。
刘家村穷,且家里都是一些病弱老人和女子,于是地痞流氓便常常上门骚扰。
而谭回轩舔完后看她的眼神,和哪些流氓一模一样。
是一种对她的——欲望。
寒意从头蔓延到指尖,明明是秋日,却如冬日一般。
苏拂桑只能握紧手中杯盏,妄图从那早已凉却的茶水中汲取一丝温暖。
“换一盏茶。”
如玉珠滚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手中握紧的茶被人拿走,一盏温茶被塞到手心。
热气扑面袭来,一直紧张的思绪在这一刻平静。
苏拂桑抬头,晴光泼洒下来,满世界都是亮晃晃,逆光中,卫明溪周遭好像镶嵌了一圈白边,像寺里高高在上的佛像——但佛不会递来一盏热茶。
卫明溪会吗,还是依然在扮演一个好哥哥。
“卫......二哥哥”
苏拂桑起身行礼时,舌头咬住了舌尖。
卫明溪淡淡应了一声,与身后跟着的卫明云嘱托几番话后,便走向前方,仿佛递茶不过是顺便之事。
苏拂桑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来到苏府后,阅历增加,见识远超从前。
如今她也能辨认这些东西。
他身上那件靛蓝大氅是蜀锦所制,乍看素净,日光下却隐隐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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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光泽,那是用孔雀羽线织入云锦才有的暗纹。
领口处一圈玄狐毛,白的发亮,衬得他下额线愈发冷硬。
腰间束着两条白玉带,随着他走动,一明一灭。
他一步步站上高台,热闹的人群一下寂静,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看向那个人——那个高台的人。
今日往来宾客,不乏世家名流,不乏商贾巨富。
以苏家如今的地位,根本不值得他们来。
他们来只有一个目的。
卫明溪。
所有人都相信,卫明溪未来必平步青云,官拜内阁,成为大庸最年轻的阁老。
炽热的目光落在卫明溪身上,说话时,下面传来喝彩,附和声。
这场热闹的夜宴一直持续到夜晚。
宾客尽数散去,一家人高兴地坐大厅。
“子谨,这是为父命人打造的白玉镇纸,祝贺你高中解元。”
苏父一旁的下人端着锦盒送到卫明溪面前。
卫明溪没有先接,而是起身拘礼道:“谢父亲。”
苏父欣慰笑了笑。
“溪儿,母亲也有礼物送你。”苏母笑呵呵转过身,“这是之前就订好的紫竹狼毫笔,就盼着今日给你。”
又一礼盒端到卫明溪面前。
眼见连弟弟妹妹也掏出礼物,苏拂桑才知道要送礼。
且不说她与卫明溪已撕破情面,就算没有,她也不知要今日送礼。
没有任何人与她说。
大厅里,礼物已送完,只有她坐在椅子上未动。
卫明溪似乎也知她没有准备,并未看她,但苏之晓直白问了出来。
“姐姐,你不会没有给卫哥哥准备礼物吧。”
苏之晓平日见到她,都是仰着头,从未喊过一声姐姐。
现在,她懵懂天真地望着苏拂桑僵硬地身子,惊讶道:“卫哥哥高中解元,是府里天大喜事,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出力庆贺,姐姐待在院里,竟连贺礼也未准备吗?”
她说话时,挂着孩童的天真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纯洁。
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在讽刺苏拂桑。
“我......”
随着苏拂桑开口,家里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似乎想要看看,她的礼物是什么。
冷汗从鼻尖冒出,苏拂桑看见母亲期待的目光。
她不知道该如何与母亲说,她并未准备礼物。
若母亲与父亲知晓,会不会又对她失望。
但为何送礼一事没人同她提一嘴。
难不成所有人,没有一刻想起,在祠堂罚跪的她。
苏拂桑选择了撒谎。
“我的礼物,要单独送给二哥哥。”
“什么礼物这么稀奇,姐姐也让我们看看。”苏之晓不依不饶。
“姐姐藏着掖着,莫不是没有准备,骗我们的。”
苏拂桑刚想要开口,卫明溪先出了声。
“既然妹妹说,单独给我,那便单独给我。”
晃晃烛火照在卫明溪清逸端雅的侧脸,橘黄的色调让他清冷骨相里透出三分柔和。
这是第二次卫明溪为她解围了。
苏拂桑摸上自己的嘴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药香。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苏拂桑一怔。
她,她怎么可以认为卫明溪喜欢她。
16. 交缠的开始
月上树梢,银辉散落在门上的红绸上。
苏之晓还想要说什么,但是卫哥哥发了话,她也不能说什么,哼着撇过头。
这一场闹剧算揭过去了。
苏拂桑几乎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她带着春棠急急忙忙跨过门槛。
早已等候的管家,见她出来上前道:“小姐,老爷有请。”
父亲唤她。
苏拂桑跟着管家踏入书房。
书房只有父亲一人,管家与春棠都在外面等候。
苏拂桑站在下面,这间书房给她留下太多不好的回忆,以至于她的心在进来那一刻一直提着。
父亲不开口,她的心便越来越沉。
高台上,苏父头一次认真将目光落在这个女儿身上。
这一看,他才发觉这个女儿与寻回来时相比,已全然不同。
她实在太漂亮了。
从上方看,眼底秋水盈盈,月光下肌肤如羊脂玉。
她不喜华贵,便只一身轻纱衣裙,乌发松松挽起,身姿亭亭袅袅。
静静站立,像一朵盛开的花。
难怪会惹,眼高于顶的谭回轩求娶。
想起刚寻回来时,之晓,之瑜觉得她土气,便常常作弄她,隔三岔五要惹哭她一番。
明云便偷偷把子谨唤来,才让这两个混世魔王消停下来。
一眨眼,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轻轻阖上眼皮,在睁眼那一瞬间,心里的愧疚褪去,他又恢复到了苏家家主的身份。
“谭公子今日向我求娶你,你已老大不小,可以议亲。”
他装作没有看见看下方,苏拂桑逐渐变僵硬的身躯,继续道:
“我有意将你许给谭家公子——谭回轩。”
“明年开春便嫁过去。”
耳边仿佛是有蚊子嗡嗡作响,嗡嗡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回荡,下一刻尖锐的刺毫不犹豫刺破耳膜。
“我不愿意。”
沙哑在昏暗的书房响起,声音干得像在砂纸上刮过。
双手在两边一点点拽紧衣裙,苏拂桑第一次抬起头,望向上方的父亲。
他如初见那般威严,在子女面前更是不苟言笑。
可是在苏拂桑的记忆中,他会在苏之瑜和苏之晓做噩梦哭泣时,拍拍他们的背,那双威严的眼睛里流露出心疼。
会在卫明云和卫明溪取得成绩时,为他们准备礼物,会向管家过问他们的生活情况。
而她,父亲一句都没有过问。
甚至在苏之瑜和苏之晓欺负她时,他也从不出来过问一句,明明府里的事情只要他问一句或者提一下她。
那苏之瑜和苏之晓也会收敛。
可他一句没有。
指甲深陷肉里,手心的疼痛却比不过心里的疼痛。
“谭回轩和高长彧在学堂一直欺辱我,他们撕碎我的课本,上课用纸团砸我,课后甚至,甚至让我如伎子般跳舞供他们赏乐……”
苏拂桑一字一句道出她在学堂受得委屈,她想父亲肯定是被谭回轩的外表和花言巧语骗了。
就如母亲一般。
只要自己说出谭回轩的真面目,他肯定不愿意自己嫁过去。
可是她失望了,她没有从父亲眼中看见心疼,而是恼羞成怒。
苏父从未想过这个女儿会反抗,手重重拍在梨花书桌上。
“谁允许你拒绝的,儿女婚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是你们从未养过我。”
“从未在意过我。”
哽咽的话顺着泪水就说出口了。
心里的怨与恨在进入苏家的时候就一直扎根在苏拂桑心里,日日蚕蚀着她,腐蚀她,让她的心饱受煎熬。
她想要讨好父母,想要父母多看她一眼。
于是疼的生不如死的乌蛮浆,她毫不犹豫服用。
高长彧和谭回轩的欺辱,她怕父母担心更怕他们因此惹上麻烦,于是她忍住。
她日日忍,那根刺就一直往她心里扎,越扎越深,疼的她蜷缩在床上,夜不能寐。
可是换来的却是父亲把她推向另外一个深渊。
嫁给谭回轩,从此被禁锢在一方小院,没有自由,如一只木偶鸟一般。
她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嘴里的血腥味泛出苦涩,贝齿将唇咬的稀烂,心里埋藏的话毫不犹豫说出口。
“你,你,你。”苏父气得胸膛起伏,他随手抓住手边的茶盏,向下砸去。
眉心破开一道口子,鲜血哗啦啦流下。
书房外,听到声响的下人心一跳,屏住了呼吸,春棠焦急地踱来踱去,目光担忧地望着里面。
等苏父气过,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想要安慰这个女儿。
却见苏拂桑蹲下去,捡起碎落的茶盏。
她蹲在下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固执地将茶盏一点点捡起来,就算将她手心划破,她也固执,不肯停下。
就如上次,她抱着那包只剩果核的西梅一样。
“滚出去。”
最终安慰的话,咽下去。
他想这个女儿太不乖了。
苏拂桑一言不发走了出去,春棠看见小姐出来赶忙迎上去,却看见小姐手、嘴、额头都是血。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老爷,他打……”
春棠心疼地眼泪刷刷流下,她小心翼翼捧起苏拂桑的手,想要询问,又想到现在就在老爷书房外,询问的话又咽下去。
只是流着泪,轻轻捧起苏拂桑的手,“小姐,奴婢带您回院子。”
麻木的心这一刻得到了温暖。
连春棠都如此心疼她,可父母却不。
苏拂桑眼泪大颗大颗挤出,她想要大声哭泣,却只能发出干吼。
春棠的心被刺痛,她不知道小姐发生了什么,她只能笨拙地扶着小姐,一点点安慰她。
两人搀扶着往院子走,谁也没有注意到月光下一根银线闪过。
然后在两人即将踏过时,细线被骤然绷紧,脚下一绊。
“小姐!”
春棠想要去抱住小姐,可是根本来不及,苏拂桑头再次砸在地上,手在地上擦过,鲜血哗啦啦涌出,沿着石板路红了春棠的衣袖。
“噢耶,快跑。”
暗处,草丛里传来两声低声欢呼,两个身形矮小的人借着月色跑远。
苏拂桑手肘撑在地上,慢慢爬起,目光落在跑远的人身上。
“呜呜,小姐,小小姐和小少爷太过分了。”
春棠目光落在苏拂桑的手心,皮肉炸开,血不要钱似的流出,全然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苏拂桑没有说话,只是身体越来越冷,她想原来失望到极致,是连愤怒也没有。
她慢慢爬起,中途有几次差点再次摔倒,她颤颤巍巍爬起。
她看向春棠的伤口,沙哑道:“对不起。”
“小姐。”春棠怜惜地望着小姐。
待二人回到院子,苏拂桑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卫明溪……”
苏拂桑喃喃出声,下一刻失重感传来,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卫明溪抱在怀里,炽热的胸膛就在耳边,在寂静的夜里她甚至能听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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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的跳动声。
不知怎的,明知道抱着她的是厌恶她的卫明溪,可她却感到一丝心安。
她想自己是疯了。
卫明溪抱着苏拂桑大步往卧里去。
这一刻他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或者被人看见。
他稳稳抱着她,遇见打不开的门就踹开,一路畅通无阻地将她放在床上。
他扯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沉声嘱咐道:“子墨去我房里拿药。”
“春棠,去端盆热水。”
二人马不停蹄地去忙。
床上,苏拂桑睁着眼睛,看着卫明溪。
他清雾的眸子变得如深潭一样黑漆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怎么来了。”苏拂桑转过头,不想要他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我在院子里等你的贺礼,见月色过半,你还未来,便出来寻你。”
风从未关紧的门窗进来,卫明溪提起被子往上拉,盖住苏拂桑的背,离开时指尖不小心划过她的背。
苏拂桑背一麻,身体往被子里缩去。
随即闷闷的嗓音从被子里传出,“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让你白等了。”
“贺礼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也不用在意之晓的话,我会对外说你给我的贺礼是一方端溪紫石砚。”
卫明溪接过春棠的帕子,轻轻扳过苏拂桑的身子。
放低声音,像哄孩子般温柔道:“这些事情你都不用操心,我们先处理伤口好不好。”
卫明溪握着帕子,轻轻擦拭她的手背,然后再沿着指尖将甲间泥土擦掉,最后目光落在伤痕累累的手心时。
“疼不疼。”
他好似只是随意一问,换了张帕子,轻轻点在伤口附近,低下头,凉凉的风吹散疼痛。
烛火照在他侧脸,他认真的样子仿佛面对的是一件绝世珍宝。
苏拂桑心口一动。
“公子,药来了,还有您给大小姐煮的面小的也端来了。”
子墨端着托盘跑进来。
上面除了药瓶,还摆着青花瓷碗。
苏拂桑一愣,“什么面?”
“长寿面,今日是你的生辰。”卫明溪神情未变,捏着帕子擦拭苏拂桑的眉心。
苏拂桑张开嘴,“今日不是我的生辰,我的生辰是冬日。”
卫明溪放下帕子,打开药瓶,一点点撒在伤口处,“那不是你的生辰,你出生在霜降日,听说那天下江南第一次下大雪。”
生辰在苏拂桑记忆中只是一个她出生的日子,是她苦难日的开始。
刘家刻薄,不会给她庆生,苏家嫌弃她,也不会。
到头来,她的第一个生辰居然是卫明溪给她过的。
她挣扎要起来下床,卫明溪赶忙拦住她,“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我要吃面。”
卫明溪端过面,面放了太久已经坨成一团,卖相十分不好,卫明溪犹豫着重煮一份,苏拂桑已经端过去,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的太急,卡住了喉咙。
”慢点。”眼前递来一盏热茶,苏拂桑看着眼泪止不住。
她告诫自己不要哭了,可根本止不住。
她想,为什么要对她好。
对她坏,她才能继续厌恶他。
她抬起眸子,静静看向卫明溪,窗外虫鸣蛙叫,树叶梭梭下落,春棠和子墨已经退下去。
她把碗往前递,卫明溪手接过碗,正要把茶水递给她时。
唇上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这是贺礼,二哥哥。”
就当我是疯了吧。
苏拂桑闭上眼睛。
17. 误会的开始
月光隐藏在云层,螺孔香炉中的悠悠檀香冒着云雾,无声侵蚀着屋内。
稀碎的光在墙上折射处出交缠的两人。
苏拂桑的衣袖落在卫明溪的腰间,下一刻被推开,她措不及防倒在软枕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卫明溪低下眼皮,目光落在苏拂桑身上。
苏拂桑手撑在软榻上,转过上半身,黑色的发落在她脸颊边。
“我知道。”
这一刻她比任何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还做这样的疯事,我是你名义上的哥哥,若事被外人知晓,你……日后如何议亲。”
“哈……”
听见他的话,苏拂桑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眼泪留下。
“我没有以后了,父亲要将我许给谭回轩。”
烛火下,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如入衣襟,她抱住自己的脚,将头埋进去,弓起的背单薄的一折就碎。
父亲铁了心要将她嫁给谭回轩,她又能去哪里?
刘家村早就不要她了。
天地之大,居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哭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泪流尽,卫明溪心一动,手在即将碰到苏拂桑时,顿住。
他想要收回手,苏拂桑却抓住那只手,紧紧攥进怀里,如初生的幼兽寻求母亲庇护,苏拂桑寻求着卫明溪的庇护。
“二哥哥,你帮帮我,我不想要嫁给谭回轩。你与父亲说,父亲一定会同意,对,父亲最听你的,他,他一定会同意。”
她语无伦次,眼睛发红,紧紧盯着卫明溪,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一丝动容。
可卫明溪听完后,没有一丝变化,连眼睛也未眨一下。
“谭氏世代商贾,门中并无宦职。你本商贾之女,与他结亲,正是门当户对,再好不过。”
“若嫁入官家,身份上终会招人诟病。”
他声音平淡,温和地为苏拂桑分析其中的利弊。
“那你呢?”苏拂桑一把拉住他的衣摆,迫使他低下头,卫明溪想要起身,苏拂桑却不给他机会,如飞蛾扑火般扑进他怀里。
她头抵在卫明溪颈窝,闷闷的声音传入卫明溪耳中,“你想要我嫁给他人吗?”
半响,头顶也无声音传来,连心跳声也未有一丝变动,苏拂桑心仿佛坠入无底的泥沼。
“你也能忍受别人对我这样吗?”
她笨拙地学着谭回轩的动作,颤颤巍巍伸出舌尖舔舐卫明溪的耳廓。
卫明溪再也忍不住,退后一步离开床榻,站起,宽阔的袖摆擦过苏拂桑的舌尖。
她朦胧地看向,面色凝重,眉间拧起的卫明溪。
“谁教你如此的。”
“不是谁教的,是谭回轩今日对我做的。在你的庆宴上,在你来的前一刻。或者你来早一刻,便能看见。”
她故意说着,想要激怒卫明溪。
如果他因此愤怒,是不是说明他不是无动于衷,是不是说明他有一丝爱意。
可卫明溪不愧是卫明溪,是君子的典范,是香案上供奉的神像,无悲无喜,叫人看不透心底所想。
他没有对话表现一丝愤怒,而是转话:“夜已深,伤药我放在床边,你唤春棠给你上。”
卫明溪转身推开门扉便要离开,苏拂桑慌了。
他走了,还能有谁劝解父亲。
她真的要嫁给谭回轩吗?
苏拂桑连鞋也顾不上穿,跌跌撞撞跑下床,扑到卫明溪宽厚的背上,双手缠在他腰间。
刺骨的寒风从院子刮进来,吹的纱裙翩飞,她抱着他,乌发交缠一起,月光下犹如话本里的画皮。
“那日,那日,佛像下,我知道你在亲我。”
“你帮帮我,二哥哥,我什么都可以。”
她手一点点缩紧,头贴在卫明溪背上,抵抗着卫明溪想要颁开她的手,胡乱的话脱口而出。
“什么都可以。”
声音像是从寒潭中传来的,带着阴湿的冷渗进骨头缝,无端的让人心尖发颤。
苏拂桑环着的手臂开始发凉,寒毛竖立。
如果现在苏拂桑能看清卫明溪的神色,她定然不敢再抱着他。
明晃的烛火被漏进来的风吹的东倒西歪,檐下的红灯笼被吹灭,卫明溪一半隐藏在黑暗中,一半隐藏在光下。
斜雨吹打他在衣袍上,他的眸色就如夜晚一样黑,暗藏的情绪翻涌,化作天边闷响的惊雷。
轰隆——
紫色闪电在云层翻滚。
“那这样呢?”
卫明溪倏然转过身,虎口钳住苏拂桑的脸,强迫她抬头,低下头狠狠咬上她的唇。
汹涌的气息朝苏拂桑扑面而来,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他大口掠夺着她口中的空气,苏拂桑被吓得想要往后退,卫明溪却不给她机会,另外一只大手牢牢压住她的后脑,不给她退路。
唇上的伤口被吻的发痛,血腥味与药香一起混着流进她的身体。
窒息感让苏拂桑翻起眼白,她求生的开始拼命挣扎,用手捶打卫明溪的胸膛,用脚踹他。
就在苏拂桑以为自己会窒息而亡的时候,卫明溪放开了她。
腿因为缺氧软的站不直,倒在地上,她惊恐万分地盯着卫明溪,手脚并用的往后,缩在木凳后。
“哈——”卫明溪发出一声轻笑。
他浅色的唇角染着一丝血,泼墨般的发散落下来,整洁的衣袍凌乱散开,上面印着苏拂桑的鞋印。
此刻的他不是香案上的佛像,而是披着人皮的画皮鬼,索人命。
“现在你还觉得什么都可以吗?”
苏拂桑低下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刚刚发生的事远超她的认知,卫明溪对她做的事是比谭回轩还要可怕万分。
那样用力,仿佛要把她敲碎,吸食她的骨髓。
她不语,半响,卫明溪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二哥哥,蹲下身将颤抖的她抱起放在软榻,贴心的将凌乱的屋子摆正。
“今晚的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睡一觉便忘记吧。”卫明溪又回到了床边,伸出手将月牙钩上的纱帘解下。
层层纱帐落下,苏拂桑的话从里面传出。
“你不帮我,我便与父亲说,你轻薄我。”
“卫明溪你想要官途长运,我偏不如你意。”
她和卫明溪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她不知道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爱与恨交织,让她沉溺其中,摆不脱,挣不开。
那便恨吧,恨了就不会因为失去爱而心痛。
纱帐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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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着嘴流泪,稳住声音,不让自己落怯。
一双眼睛盯着帐外那个人的身影。
“好,我会与父亲说,不让你嫁给谭回轩。”
卫明溪终究是开口了,他声音是那么空灵。
“你睡吧。”
留下这句话,他离开了,随着门扉关上,屋内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殆尽。
三日后,苏拂桑在屋内等来子墨送来的消息。
“公子说,老爷答应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苏拂桑长呼一口气,春棠也在一旁为她高兴。
只是令苏拂桑没有想到的是,随即来的是卫明溪和卫明云的搬离。
“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是因我的事,惹父亲生气赶你们走吗?”
得知消息的苏拂桑,从院子跑到前门,一把拉住要上马车的卫明溪。
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赶卫明溪走,他对卫明溪是那么好,仿佛卫明溪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可现在又为什么赶他走。
“我现在去与父亲说,是我怂恿的,他定然不会赶你走。”
苏拂桑着急地要去询问清楚,卫明溪拉住她的手腕,卫明云识趣地钻进马车内,留给二人空间。
“不是赶我们走,我与明云都未改姓,本就不是苏家人。”
“可……”苏拂桑想要说,父亲和母亲一直把你们当做亲生的来照顾。
她想要开口,温热的掌心却捧住她的脸,苏拂桑愣了,这个动作太亲密,苏府门前还有送行的父亲和母亲,周遭也站满了下人。
卫明溪怎么捧住她的脸,还如此亲密,他不怕父亲母亲怀疑吗?
可下一刻卫明溪的话,解答了她的疑惑。
“我不搬离苏家,回到卫家,还如何娶你。”
苏拂桑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否则她怎么会听到卫明溪说娶她。
最终卫明溪与卫明云还是离开,回到府里,父亲宣布了一件大事。
“桑儿到了议亲的年纪,我本想将她许给谭家,荣华富贵一辈子。”
苏父喝了口热茶不紧不慢宣布,下方苏戚砚神色一变,想要说什么,苏父又继续道:
“然而谭家复杂,桑儿幼时吃过太多苦,嫁过去我这心始终放不下,我思来想去不如许给明溪。”
“这孩子我看着长大,赤诚宽厚,谦逊自持,且年纪轻轻就已三元及第,未来亦有可能六员及第,官拜阁老,名留青史。”
苏父高兴地笑着,仿佛已经看见卫明溪官袍加身,带着他们苏家重回京城的一天。
下方,对于苏父的话,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在贺喜。
只有苏拂桑在原地没有发声,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
什么对她好,明明是为拿捏卫明溪,将他与苏家牢牢绑定。
那卫明溪呢,他知道去劝说的代价是离开苏家,并且娶她吗?
还是说这本就是他的目的,离开苏家,做回卫家人。
那昨日的长寿面,在院子等她,伤口上药,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是为了骗她的。
就如进府时,对她好,是为了营造他仁爱的名声。
心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苏拂桑想。
她又再一次被卫明溪骗了。
18. 丞相府
寒风裹着凉意直直往人脖子里灌。
苏府门前的树秃了枝,枯枝下,一辆宽敞的马车停着。
下人们忙碌地跑上跑下,将地上的物品放入车内。
最后装车完成后,一个人,跑到苏拂桑面前,恭敬弯下腰,“小姐,可以上车了。”
牌匾下,苏拂桑手缩在暖套里,她回过头,向上看。
她记得她第一次来时,怀着忐忑和欣喜。
她想自己找到了真正爱自己的家人。
可来了后才发现,她不属于苏家。
亲生母亲爱面子胜过爱她,父亲重利疏于亲情,大哥叹她愚笨不堪,弟弟妹妹嫌她丑陋粗鄙。
苦涩的笑容在嘴角划过。
如今她要离开了,和卫明溪一同前往京城。
父亲在宣布完她与卫明溪的婚事后,就让她一个月后同卫明溪一同进京赶考。
苏拂桑不明白为什么要她同去,直到母亲夜半来到她的房,教她说女子要如何乖巧听话,要如何做才能搂住夫君的心。
话里话外没有对她这个女儿的担心,全是对她的嘱咐。
她想,这一刻她和供人赏乐的舞女有何不同,舞女是对一群人笑,而她只对卫明溪一个笑。
可她不是舞女,她是苏家的女儿。
她难得发脾气,撕碎了书本,将错愕的母亲推出了房门。
换来的是,今日远行,没有一个亲人为她送行。
苏拂桑坐上马车,默默看向身后。
苏府的牌匾离她越来越远,而她从未想过,自此她再未归来。
*
“害怕吗?”
马车从苏府离开后就去了卫明溪租的院子。
虽然名义上卫明溪离开苏家了,但母亲却舍不得他,在他离开时,便租了一个大宅子,将他与卫明云院里的东西一趟趟搬进去,怕他们不习惯,连下人也是府里送过去,包括厨娘。
苏之晓和苏之晓也常常溜出去寻他们,母亲更是三天两天把他们招回来,嘴里责怪父亲为何这么早让他们搬出去。
几人的热闹从前院传到冷寂的苏拂桑院子。
而现在卫明溪问她害怕吗?
她害怕,她害怕陌生的地方,她害怕若卫明溪也不要她,将她丢在陌生吃人的京城,她该怎么办。
可她不能说,于是她扯出讨好的笑容,凑上前,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吻。
“有你,我就不害怕了。”
做这件事是十分羞耻的,她撕毁了母亲的课本,将母亲推出了房门,可她现在做的事和课本里讨好男人的手段有什么不同。
卫明溪直着腰,任由她的吻落在嘴角,平淡无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情欲,好似她在打闹一般。
这样一副端方雅正的君子模样,让苏拂桑脖颈发红。
她赌气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在听到上方传来的闷哼后,才停下,不好意思地将脖子埋在他怀里。
*
他们出发时是秋日,路上风雨不停,在大雪下来时终于赶到京城。
马车来到城门,卫明溪掀开帘子将手里的路引递过去,守卫看后递给他,两边持刀的侍卫把刀收开,马车才得以进去。
“我们去何处。”苏拂桑已经换上了冬日的衣裙,头上带着用细毛编制的毡帽,脖子上一圈毛茸茸的绒毛。
她畏冷,便缩在斗篷里,扯过卫明溪的斗篷压在底下当枕头。
眼下,她从毛里探出头,一双乌泱泱的眼睛砸吧砸吧看着卫明溪。
无端的让卫明溪想起了,学堂里那只冬日跑来,窝在他房内的狮子猫。
于是他伸出捧着书的左手,揉了揉苏拂桑的头,收回手,道:“老师已在府里等我,我们先去丞相府。”
苏拂桑错愣,来之前她想过卫明溪会去拜老师,但没有想到他会带上她。
丞相对于她这个平民百姓来说,那可是大官,除了皇家之外的大官。
而现在自己要去拜访他。
苏拂桑赶忙起来,从马车下方的方格里掏出铜镜,对着铜镜整理凌乱发碎发,和衣襟。
卫明溪看着她对着镜子艰难的将打结的发从发钗上解下来,似乎是没有了耐心,用力就要将发丝扯断小动作,捧书的手一顿。
“我来。”
卫明溪将书放在书格里,接过她手中的发钗,苏拂桑手缓缓放下。
卫明溪手灵活修长,他垂下眸子,一点点将发丝从发钗解开,神情专注,没有一丝不耐烦。
苏拂桑搭在膝盖的手慢慢拽紧衣裙,心里似乎有一些涨,也有些酸涩。
马车绕过热闹的街市,穿进胡同,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宅子前停下。
这种宅子比苏家宅子大上三倍,门口的小厮看见卫明溪,打开门恭敬地迎他进来,并带着往前。
放眼望去,飞檐翘角如大鹏展翅,覆着墨色琉璃瓦,日光下泛着光,亭台楼阁高低错落,以抄手游廊相连。
一路走来,所见丫鬟仆妇数百人,单是打理花圃的就有二十人,且人人都恭敬地低着头,除了扫地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音。
安静的有些可怕。
苏拂桑忍不住贴近卫明溪,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在看不见的地方,卫明溪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
“卫公子,请。”仆人掀开门帘。
卫明溪拍了拍衣袍,带着苏拂桑进去。
厅堂正中设紫檀嵌螺钿的座椅,四方角落的摆着天青釉的花瓶,插着的梅花与白玉瓶相辉映。
上方,一位穿着石榴红冬衣,珠钗宝玉的美妇人慢条斯理喝着茶,在看见卫明溪进来时眼皮也未抬。
反倒是另外一边,一位约莫四十岁,披着青色大氅,儒雅温和,眼角有着细微皱纹,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是如何俊美的男人,在看见卫明溪进来的一刻高兴地笑起来。
“子谨,快坐。”当朝丞相方景看见自己的得意弟子,十分欢喜。
又注意到他旁边有一个陌生的女子与他看起来十分亲密。
自己这个弟子,自己最清楚,面上温润尔雅,对谁都带着几分温和,但若细看眼底下没有半分波澜。
能与他如此亲密,应该就是他信里说的未婚妻。
于是放软声音,“苏小姐,也不用拘谨,你既是子谨的未婚妻,那便是我半个女儿。”
苏拂桑未曾想当朝丞相既然如此平易近人,她就要随着卫明溪坐下。
一道挑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半个女儿?什么乡下野丫头也敢与我女儿相提并论。”
季听荷抬起眼皮,如挑剔货物一般上下打量苏拂桑,最后嗤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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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手糙的和府里厨娘一样。”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苏拂桑身上,却让苏拂桑尴尬难堪。
她从未想过卫明溪的师母,会这样恶意说她,不把她看在眼里,把她当做一件货物打量。
“师母,桑儿这手是为我煲汤,缝衣所致,是我有愧。”
卫明溪上前一步,挡在苏拂桑面前,对着季听荷鞠礼。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季听荷还想要说什么。
一旁的方景听不下去,大呵:“够了,季听荷。”
“今日我唤你不要来,你自己偏要来,来了后对我弟子心爱之人百般挑剔。”
“呯—”
季听荷重重放下茶盏,“方景,别以为你现在是丞相就可以爬到我季家头上。”
诡异的气氛在屋内弥漫,两人互相怒气看着对方。
直到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母亲,我听下人说卫哥哥来了。”
门帘被掀起来,水晶帘叮咚作响,身穿鹅黄色妆花褙子,下系碧荷色马面裙,颈间赤金盘螭璎珞圈,怀里抱着错金手炉,腕上笼着碧玺的女子进来。
拂桑看见她的第一眼想,这位小姐一定是被千娇万宠。
方寄瑶进来后,目光立马落在卫明溪身上。
上次见他还是七年前,那时她还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他们二人都已长大,卫哥哥也生得更加芝兰玉树。
方寄瑶看着,忍不住红了脸,手卷着手炉里的毛,娇声唤了一句:“卫哥哥。”
苏拂桑目光立马在二人之间打转,方寄瑶一进屋眼里满满都是卫明溪,一看就是对卫明溪有意。
她看向卫明溪,她想要知道卫明溪是什么神情。
卫明溪面色淡淡,对着方寄瑶双手一拜,语气疏离,“方小姐。”
听到卫明溪如此客气,方寄瑶眼神暗淡下来,她一听卫哥哥来府邸上,就推了聚会,迫不及待赶回来。
结果卫哥哥对她如此冷漠。
“瑶儿来母亲这。”
季听荷当然知道自己女儿对卫明溪有意,但她可不想自己女儿嫁给穷小子。
她拉过方寄瑶的手,见她还往卫明溪方向看,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你是来上京赶考的,那还不回去温书,知道的以为你是来拜访老师,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上门打秋风。”
刻薄刺骨的话砸下来,苏拂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挖苦卫明溪,在苏家和江南,谁见到卫明溪不是赞赏有声。
卫明溪已经习惯了这个师母的刻薄,好脾气对着师傅道:“师傅,那弟子改日来拜访。”
方景也知道有季听荷在,这个弟子就会受很多挑剔,于是道:“好,你赶路也辛苦了,早生回去歇息,准备考试。”
“是。”
卫明溪应答,带着苏拂桑走进这栋阴暗,逼人,压抑的大宅。
马车上,苏拂桑悄悄打量卫明溪的神色,忍不住道:“你不生气吗?”
那个女人说话如此刻薄,别看卫明溪一副淡淡样子,但是苏拂桑知道他骨子里傲气很。
卫明溪微微勾起嘴,眉眼带笑,手指温和地刮了刮苏拂桑毛领,谁出的话却带着几分寒凉。
“我有什么生气的,不过是一个困在宅院,爱而不得的疯女人,无能发怒罢了。”
19. 京城安家
马车中,苏拂桑懵了。
“卫明溪,卫明溪怎么敢说丞相夫人,她不是他师娘。”
苏拂桑想着想着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师傅年轻的时候只是一介寒门,家境贫苦,那时候只能替书铺跑腿换来读一本书的机会。”
“后来他认识了桃娘,桃娘年亲时死了丈夫,但一个人把家里的打理的井井有条,见师傅一个小孩子没有家人,心生怜悯,常常给予他帮助。”
“长大后,师傅爱上了桃娘,但就在他取得功名要求取桃娘时,季听荷看上了师傅。”
说到这,卫明溪停顿了一下,声音含着冷意。
“这个女人仗着季家势大,以桃娘的性命威胁师傅,师傅本来想带着桃娘逃跑,还未付出行动,季家的人就将桃娘赶出了京城,并威胁他不听话就杀了桃娘。”
苏拂桑没有想到丞相与夫人之间还有这样一段陈年往事,她惋惜他与桃娘之间的情谊,又奇怪:
“那大人后面当上丞相,为什么不去寻桃娘。”
卫明溪道:“师傅去寻过,但桃娘不见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苏拂桑脑海里闪过,莫不是桃娘被人杀了。
看卫明溪的神情似乎也不知道。
苏拂桑便识趣不问了,眼下与其关心他人,不如关心自己。
她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形形色色,人声鼎沸的京城。
一起都是那么陌生。
*
第一晚,她们是住在客栈,卫明溪开了两间房,并对她说第二日会去找人看房。
苏拂桑点头,第二日就有人拿着房契上门,卫明溪把她喊过去。
牙子把房契拿出来,一一给他们介绍,卫明溪不时提出问题,并询问苏拂桑的意见和看法。
看着卫明溪与牙子聊天的侧脸,苏拂桑忽然觉得两人像刚结婚的夫妻在买房。
可卫明溪娶她不过是因为父亲的压迫,就像季家压迫丞相大人一样。
那她以后和卫明溪也会在悔恨和仇视中度过一辈子吗?
房子最后定在一座四方小的宅子,他们两人加子墨、春棠、车夫和厨娘刚刚好。
进了房,春棠带着子墨先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将屋子打扫干净,一通下来,天已暗。
春棠打来热水,伺候苏拂桑洗漱后就退下了。
苏拂桑和卫明溪不是在一个房里的,两人之间隔了一条石板路。
半夜,等宅子里人睡着后,苏拂桑悄悄打开房门,蹑手蹑脚走到卫明溪的房门。
她没有敲门,而是静静打开房门,然后如夜猫一样钻进去。
屋内一片昏暗,炭盆里微弱猩火燃烧,借着微弱的光,苏拂桑看见了卫明溪屋内堆满的书籍。
她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看见了床榻上,穿着寝衣的卫明溪。
怕惊醒他,苏拂桑脱下鞋,踩上地上铺着的毛绒垫子,白玉的足落在毛毯上,踩下的印子一直沿着往床边。
苏拂桑到了床边,没有上床,而是静静看着卫明溪,然后抓住他的袖子,在下方缩成一团。
这样就算卫明溪扔下她半夜逃走,她也能立刻知晓。
苏拂桑困倦的闭上眼,枕着手臂,睡过去。
“呼呼呼——”
寒风凛凛拍打着窗户。
卫明溪睁开眼,眼底清醒,根本没有一丝惺忪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呼呼大睡,手不知在何时已经放开她的苏拂桑。
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然后起身抱起她。
苏拂桑睡得迷迷糊糊,梦中好像有一个不烫手的火炉,她忍不住贴上去,在她贴上的一瞬间,软软的火炉变得硬邦邦,她嘟囔一句。
“好硬。”
软软糯糯带着撒娇的语气,清晰传入卫明溪耳中。
明明手与她隔了一层厚衣服,卫明溪却觉得她的热度传到他手上,连屋内也出现了若有若无的淡香。
那股香传入卫明溪鼻翕,无端让他想起了早晨她印上来的吻。
卫明溪想,自己才是需要《清净经》的人。
第二日,天上没有下雪了,晴光暖洋洋撒下来。
苏拂桑本想趁卫明溪没有起之前跑回自己屋子,可等她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而卫明溪温书的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她看向自己盖着的被子,是卫明溪的,她扯过被子凑到鼻尖,药香味,是卫明溪身上的。
完啦,她怎么睡到卫明溪床上了。
屏风外,窸窸窣窣的动作不停,卫明溪放下课本。
“醒了就过来吃早点。”
等苏拂桑整理好衣服,别扭从屏风外出来时,卫明溪已经坐到椅子上。
苏拂桑低着头,在对面悄悄坐下,端起眼前的饭,往嘴里塞,看啥都不看卫明溪。
她打定主意吃完,就赶紧跑回去,中途不和卫明溪说句话,这样就可以掩盖她半夜跑到卫明溪院子的尴尬。
但她不说,卫明溪要说。
“明日我就要去学堂温习功课,可能半个月才回来一趟。”
苏拂桑刨饭菜的动作一顿。
卫明溪不会要在这半个月甩开她。
她还没有提出抗议,卫明溪又接着道:“我们带来的盘缠我打算给你,我在学室温书没有用钱的地方,钱放你这,我半个月回家时来取。”
家。
这个字眼跳入苏拂桑心里,心忽然怦怦跳动不停,像要冲出喉咙。
卫明溪在说出时也愣住,他抿了抿嘴,道:“我只带子墨走,马夫留在院子看门,城内都有守卫巡逻,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可以安心。”
他又将家改成院子。
“嗯。”苏拂桑咽下嘴里的饭,答应。
吃完饭,卫明溪就去书房温习课本,苏拂桑也没有闲着。
她头一次管理财政,子墨按照卫明溪的吩咐把钱和账本全部送来,看着这些白花花的银子,苏拂桑觉得自己肩上担着重负。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以后院子的开支,每个月的炭火钱、菜钱、下人的月钱、卫明溪买书的钱,这些要给多少,都取决于她,给多了那钱就会花超,给少了,这些又是生活必须的。
她从未自己单独做主,她似乎永远听从他人,但现在,在这个院子一切由她做主。
她翻开账本,拿出纸笔将里面的每一笔算的清清楚楚,算清楚后,她将钱藏好。
等她确认完账本,天已黑。
晚上,她没有溜去卫明溪房间。
她已经算过了,他们带来的盘缠,除去已经花掉的,其余全在她手里。
也就是说现在的卫明溪身无分文,车夫也在院子里,卫明溪没有钱,没有车夫,根本不可能把她扔在京城。
苏拂桑捧着账本喜滋滋躺着床上,想着明日去打听一下谁家炭火便宜,菜去哪里买新鲜。
她想着事,半夜才睡着。
第二日,卫明溪带上子墨,与苏拂桑拜别后,去了学堂。
等他一走,苏拂桑也带着春棠和厨娘去打听谁家炭便宜好用,谁家菜好。
然后院子里需要添些什么,厨房需要添些什么。
在忙碌中,半个月悄然过去。
苏拂桑算账越来越得心应手,她买东西喜欢货比三家,钱剩下来不少,给家里添了不少家具。
不贵,是苏拂桑跑遍全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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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老铺子定下的,老人手艺好用料也好。
苏拂桑还专门请他为卫明溪打了一方书案。
今日老人就把书案打好了,苏拂桑喊马夫去拉回来,在付钱时她多给了老人一贯。
“小姐,您太厉害了,这方书案质地上层,依奴婢看比宝阁买的还好。”
“还有那个蔬菜,你与农户直接预定,省了不少中间钱,还让农户多赚一些,今年他们也能过一个好年。”
春棠家以前就卖菜为生,她明白若把菜送去街上买或铺里,最后到手的钱只有一点点。
而小姐这样,钱可是所有到了农民手里,她叽叽喳喳称赞道。
苏拂桑被夸得不好意思,一开始她也不懂这些,但是她想着自己担着重任,于是摸索着摸索着就懂了。
恍惚间,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去捉又捉不透。
“小姐,今日公子回来,看见书案一定高兴。”
春棠打开门让马夫把书案抬进去,然后对着门框边苏拂桑道。
苏拂桑愣住,打造这方书案只是她看见卫明溪原先的书案有些小,不好放书,于是心头一热就打了。
卫明溪会不会喜欢,高兴,她还真不知。
她靠在门框边,有些羞怯理了了脸颊边的秀发。
风扬起她裙摆,晴光映雪,惚恍间,如神仙妃子。
门外,路过的书生李桉呆住。
学室。
李桉急匆匆进来,气还没有喘匀,急哄哄道:“你们绝对猜不到我看见了什么?”
一旁休息的人道:“哈哈哈,李兄你莫非看见猪上树了。”
“非也,李兄可能是看见自己金榜题名了。”
几人打诨道。
李桉被几人调侃生气道:“我看见了仙女,就在西巷第一座宅院。”
“我今日回家取书,路过院子门,看见一位女子低头嫣嫣一笑,衣裙翩翩,就像天上仙女一样。”
几人听到李桉的话没有再调侃,因为他们也或多或少听到有人说,在西巷来了一位女子,貌若天仙。
本来大家一开始不信,但越来越多人说,还有人说在书铺看见仙女买书,仙女走后,一堆人冲进书铺,把仙女买的那一本抢空,店家高兴的嘴合不拢。
现在李桉也这样说,大家心里痒痒,十分想要看看这位仙女长什么样。
于是有人提议道:“趁着今日夫子放假一天,我们不如去西巷看看。”
“可以,可以”
“我觉得此意甚好。”
“……”
廊檐下,卫明溪眸子轻轻垂下。
“子谨,今日休沫,你怎么还未回家?”
想要过来通知学生放假的夫子,看见卫明溪,高兴地唤了一声。
这个学生还未来京城时他便听过他的名声,来学堂后,每次课上提问,这个学生都能对答如流,且见解不凡,让人耳目一新。
更重要的是人品极好,尊师重道,待人和善。
夫子越看越满意。
卫明溪看见夫子行了一礼,才缓缓道:“学生正准备走,听见里面有吵闹声,听他们说要去什么宣和坊,学生初到京城,不知这宣和坊是什么地方,好奇便听了几句。”
夫子一听,脸都黑了。
宣和坊,表面上是一家茶楼,实则地下是赌场。
好啊,学堂体谅学生辛苦,给他们放假休息一天,他们却要去这肮脏之地。
夫子气急走进学室。
“今日,你们全部留下来考试,谁跑出去,就踢出学堂。”
“啊——”
学室传来哀嚎,廊檐下卫明溪不紧不慢走出学堂,走回西巷。
20. 卫明云来访
今日是卫明溪回来的日子,苏拂桑中午就吩咐了厨娘买条新钓上来的鱼煮鱼汤,又喊她买鸡肉熬鸡汤,一副要给卫明溪狠狠补一顿的意味。
于是回到院子的卫明溪,看着面前两大色香味俱全的十全大补汤。
“……”
被迫喝了两碗汤,苏拂桑才放卫明溪去书房温书。
自己则去厨房端了一盘糕点,给卫明溪送去。
书房内,卫明溪坐在新的书案上,手捧着书卷,右边苏拂桑倚在软榻上,手里细细看着川味书。
两人谁有没有说话,屋内只有书卷翻动的声音。
到了下午,卫明溪放下纸笔,回头道:“我晚上要去赴宴,不必等我用餐。”
苏拂桑点点头,眼皮也未抬道:“你去吧。”
卫明溪收书的手停住,他放下笔墨道:“你没有其他想要问的吗?”
苏拂桑眼睛终于从书上挪开,思考了一下道:“你要银钱吗?京城物价贵,若是去酒楼定然开销大,我先给你一百两。”
她说着要下去拿钱,卫明溪上前一步拦住了她,苏拂桑不明所以抬起头。
卫明溪轻轻盯着她,在苏拂桑受不住想要离开时,他托着她的后脑勺,吻住了她。
苏拂桑瞪大眼睛,这是卫明溪第三次主动亲她。
卫明溪一点点从她的唇沿上,吻过鼻尖,鼻梁,眼睛,然后落在额头上。
那里有一处伤疤,极浅极浅,是上次被苏府父和苏之晓两人弄的,留下的伤口在痊愈后留下了疤痕,虽然不明显,但是细瞧还是能看见。
“疼吗?”
苏拂桑摇头,早已疼过去了。
卫明溪道:“我给你绘朵花,遮住吧。”
苏拂桑想说不用,卫明溪已经吩咐子墨去买材料。
子墨手脚伶俐,不一会儿便把材料准备好。
卫明溪打开窗户,窗外光透进来,望去一片白雪皑皑,窗外树丫上挂着冰晶。
卫明溪取过自己的大氅披在苏拂桑肩上,执起毛笔,沾染染料,柔软的笔尖落在苏拂桑额头,带来微凉的触感与卫明溪离得近的呼吸声交织一起。
苏拂桑想,卫明溪身上为什么总有股药味,他从未见过他服药,但他身上总有股药香,不是药房里的药材味,反而像她之前用的乌蛮浆的味道。
“想什么?”卫明溪的话从头上传来。
苏拂桑道:“没有想什么。”
忽然,苏拂桑想到,卫明溪还未问她要什么花样呢,怎么就给她画上了。
“你给我画的什么?”
苏拂桑想要拿起镜子,卫明溪手按在她肩上。
“乖些。”
像哄孩子似的,苏拂桑不动了,乖乖让卫明溪画。
她悄悄抬起眼,一片雪花从窗外落在卫明溪长睫,他眼眸温柔得如化冻的春水
卫明溪这一画便是一时辰,苏拂桑要睡着,卫明溪才停手。
“好了。”卫明溪收回手,将毛笔放在桌上,在一旁备好的水中净手。
苏拂桑迫不及待起来,跑到铜镜边。
她知道卫明溪丹青术一向厉害,苏家时,他一幅画可买百两,还让人抢得头破血流。
她不担心花绘得不好看,她只是好奇卫明溪会绘什么花。
她举起铜镜,待看清额头上的花时,苏拂桑愣住了。
这是一朵她从未见过的花。
花层层叠叠绽开,白的透明的花边隐约有蓝色透出,花瓣以中间为对称向两边舒展开,中间是一点鹅黄竖纹,他不知用了什么涂料,光下发着细闪的光。
苏拂桑呆呆摸向额头,“这是什么花。”
“桑诺拉,儿时总看见母亲坐在门框上,望着天边念叨,她说这是开在雪山上的圣花,说这是神山之巅的圣洁承诺。”
母亲,这是苏拂桑认识卫明溪以来,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母亲。
她听春棠提过,卫明溪的父亲是一个十足的赌徒,常常赌输后踢打年幼的兄妹俩,可卫明溪的母亲却没有人见过。
她看向卫明溪眼睛,那双眼睛在提起母亲时,瞳仁蒙着一层灰翳,像是深秋枯井里映着的残月,萧瑟孤寂。
卫明溪在难过。
苏拂桑放下铜镜,咬了咬唇,踌躇着上前抱住他,学着他以前哄她的样子,笨拙的拍拍他的背。
在她的怀抱中,卫明溪闭上眼,头埋入她的脖颈。
*
下午,卫明溪就去赴宴了。
春棠进屋,一眼就注意到小姐额头上的花,她高兴一个劲的夸小姐漂亮。
春棠对她一直夸,苏拂桑被夸得脸红,于是她说给春棠也画一个,春棠一听小姐给她画,想起小姐的画工,连连摆手。
苏拂桑嬉笑着,用墨水在她脸上花了猫胡子。
两人打闹着,直到卫明云到来。
她是坐着侯府的马车来的,下车时丫鬟先出来摆好凳子,撑着伞,掀开马车的车帘。
卫明云披着狐裘,乌发挽起,她脸色有点白,在看见苏拂桑额间的花时有片刻呆住,随后将马车里的东西提出来,走进这个宅子。
“好久不见。”卫明云望着苏拂桑,她比在苏府时精神了不少,一双眼睛不再是含着哀愁,而是隐约透出活力。
哥哥将她养的很好。
“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卫明云挥手,身后的丫鬟,将马车里点东西一箱箱搬出,东西多的院子堆不下。
苏拂桑想不通她这么大的阵仗是什么意思。
只能将她迎进屋子,然后递给她一杯热茶,她知道卫明云身子不好,于是喊春棠拿一席毯子来。
卫明云接过苏拂桑手中的毯子,触手是柔软的绒毛,热意一直从僵硬的膝盖沿到心头。
她握紧杯子,斟酌着开口,“我和高长彧明年开春成婚。”
苏拂桑闻言道:“恭喜。”
卫明云眼睛一直在看苏拂桑的神色,见她眼里没有一丝不满和伤心,只有真心的祝福,一直紧绷的心放下。
定下婚约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对她说恭喜,但她最想听的,是她的。
现在听到她的嘱咐,她仿佛挣脱了什么枷锁,心放下,开始关注其他。
“那你和哥哥呢?哥哥有说什么时候娶你,你开始准备嫁衣了吗?”
卫明云一连串询问,苏拂桑才想起,她和卫明溪订下了婚约,但是其他细节什么都没有。
卫明云看苏拂桑的神情,就知道这些事情,哥哥什么都没有说。
她握住苏拂桑的手,离得近了她的容貌映入她眼帘。
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滴滴望着她。
手心握着的手,在冰冷的水中拥抱过她,将她从死亡拉出。
这一刻卫明云想,若是,若是她是男子,她定……
最终卫明云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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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有说,她只是说会和哥哥好好说这些事。
苏拂桑打马虎道:“哈哈,不用说我,你和高长彧呢,你们俩互相喜欢,肯定早就商量好了吧。”
卫明云把玩着苏拂桑的手,长睫轻轻搭下,“我们婚事由王妃做主。”
卫明云一副不想要提起婚事的样子,她拉住苏拂桑的手,道:“你来京城哥哥定没有带你好生逛过,我带你去。”
苏拂桑想说不用,因为她没有钱。
但卫明云一直拉着她的手,不容她拒绝。
随后,苏拂桑坐上了马车与卫明云一同前往街上。
暮色时,京城最繁华的天街已经燃起了灯,金字的匾额在灯笼下熠熠生辉,酒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食客的喧哗与小二嘹亮的吆喝。
卫明云拉着苏拂桑走进成衣铺,将她每一件觉得适合衣服都给苏拂桑。
付钱的时候,苏拂桑想自己的钱不够,会不会被赶出去,好在最后是卫明云付的钱。
随后,他们走出门,卫明云道:“我们去酒楼吃饭。”
苏拂桑正要答应,眼睛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见了糕点铺的卫明溪。
烛火下,他一席书生青衣,长身玉立,侧身温柔与他身旁的人说话,那个人一身鹅黄色百蝶裙,满头玉钗,她与卫明溪说话时,步摇晃动。
二人如天造地设的一对。
卫明溪不是,不是去赴宴了吗?
他怎么会和方寄瑶一起。
苏拂桑愉快的心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刺人的沙粒,扎的她呼吸不顺。
“我不,我不去了。”
苏拂桑失魂落魄拒绝了卫明云的邀请,卫明云也看见了哥哥和方寄瑶在一起点身影,她想拉住苏拂桑的手。
但苏拂桑如鱼一样从她手心划过,游入人群。
“苏拂桑,苏拂桑。”卫明云追上去。
*
苏拂桑如一道影子,跟在卫明溪和方寄瑶身后。
他看见她带着她去了珍宝阁,去了胭脂铺。
他来京城后都未和她一起,却愿意陪着方寄瑶。
明明心痛的要死,但苏拂桑却自虐般盯着他们。
她看见他们要走,脚步上前,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苏拂桑往右边躲,那人却毫不避讳撞上来。
她被撞得后退几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刀光与呵斥声一起响起,“大胆。”
刀尖直直抵着她,苏拂桑慌张抬起头,看见了刀光中,一张阴鸷柔美的脸。
他明明是一个男子,却生得如女子般美貌,五官清霜如冰雪,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扬,在看见苏拂桑的脸时,微微皱起。
他居然与苏拂桑有五分相似,只是两人眼睛不同,若是眼睛一样,那真是十成十像。
“大胆,撞到风公子,还不快磕头请罪。”
在风公子身后,苏拂桑看见了一群人,其中就有高长彧和谭回轩。
而发声的就是谭回轩,他从人群中出来,对着苏拂桑怒道:“谁给你的胆子撞上来,是嫌命不够长吗?”
说着大步上前逼近苏拂桑,上手压住她跪下磕头,苏拂桑躲着避开他的手,谭回轩怒着要抓住她的头发,逼她就范。
风公子开口了,“算了,不过卑微平民,砍下她碰到孤的手掌就行。”
砍下她的手,苏拂桑手颤抖,惊惧地望着这个貌美却狠毒的人。
21. 男人的劣根性
“公子,难得出来,怎么能让这个贱民的血污了您的眼。”
谭回轩上前,恭敬地笑着,回头对着苏拂桑呵斥:“还不快磕头求大人饶你一命。”
“我就想要看她流血的样子。”
风公子抽过侍卫里的刀,一步步上前,锋利的刀架在苏拂桑脖颈,旁边的谭回轩身体紧绷起来。
他的反应落在风公子眼中,他微微歪过头,阴鸷的眼睛直直盯着谭回轩,嘴角勾起。
“谭回轩,你莫不是舍不得?”
谭回轩哈哈大笑,风流道:“还是瞒不过公子,我这人一向心疼美人,公子既然要出气,不然把她赏给我,我折磨人的法子多的是。”
炽热好色的眼神落在苏拂桑身上,像是把她的衣服层层剥开,其他人才注意到这倒霉的女子,长得天姿国色,灯笼下,眼眸含泪,楚楚可怜。
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仿佛一折便软下去。
一时大家都起了心思,苏拂桑难堪地咬紧下唇。
那些视线是那样恶心,下流。
她有些后悔跑来,可卫明溪呢,卫明溪在哪里。
他是不是陪在方寄瑶身边,也在她额间绘一朵花,像对她一样哄着方寄瑶。
苏拂桑含着泪看着谭回轩伸过来,要抱着她离开的大手,那双大手在学堂给她带来噩梦,离开了学堂,又在京城给她带来噩梦。
“公子,还请让我把人带走。”
就在谭回轩要把苏拂桑带走时,高长彧站出来。
“哦,长彧你不是才定亲吗?怎么你也想要玩一玩。我记得你不是对你未婚妻爱得一往深情。”
风公子苍青色的手摸着锋利的刀身,挑眉调侃。
“不瞒公子,此女是苏家寻回来的大小姐,亦是在下未婚妻的姐姐。在下未婚妻体弱善良,若听闻姐姐遭遇,定神伤。”
“望公子看在在下的面上,让我把人带走。”
高长彧比原先见他时成熟了很多。
苏拂桑心却一点点绝望,她再次看向这个公子,眉眼金贵,身上衣服绣满了金线。
能让身为小侯爷的高长彧如此恭敬,这个人的地位必然比他还高。
“既然你求情,那给你一个面子。”
风公子挥手,谭回轩不甘心退到身后,守卫也收回了刀,一行人从苏拂桑身边错过。
高长彧一直望着他们离开,在他们走后,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提起苏拂桑,拽进小巷子,抵在墙上。
“你有几条命这么玩,苏拂桑这是京城,不是江南,你到底想什么。”
他手捶在苏拂桑脸颊边墙上,石墙碎裂一道缝,眼睛发红。
“是他撞上来的,我避开了,可他还是直直撞上来。”
苏拂桑被吼得委屈,眼泪啪啪流下,滴在高长彧大手。
“那你不知道不走这条道吗。”高长彧被气得发疯,连自己说了胡话也不知道。
苏拂桑又不知道这位大人会走这条道,她怎么避开。
苏拂桑闻言更委屈了,“我难不成是神仙,高长彧你和他是一伙的,你们都欺负我,你放开我。”
苏拂桑推搡着高长彧,额间的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高长彧一口气堵在心里,忽然瞥见了这朵花,他握住苏拂桑的手腕,压在上方,凑上前逼近她。
“你额间什么时候多了一朵花?”
“与你何干。”
“呵,与我何干,苏拂桑你忘记了我说过欺骗我的事没有完,你不会以为我忘记了吧。”
“我本想解决这边事回江南逮你,没有想到你自己上门来了。”
“不过,你怎么会一个人来京城,你是和谁来的?”
高长彧想到明云是母亲派人去接的,来时只有明云一人,那苏拂桑是与谁来的,她不可能一个人来京城,苏家在京城又没有什么人,没道理把苏拂桑送来。
他紧紧盯着苏拂桑,像是要把她眼睛盯穿,苏拂桑撇过头。
高长彧咬牙切齿,“是卫明溪。”
卫明溪要上京赶考。
是了,明云说他们已经脱离苏家,而他哥哥也定亲了。
他当时还暗自窃喜,卫明溪娶亲,苏拂桑要被抛弃了。
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可他忘记了,卫明溪若脱离苏家,那他就可以与苏拂桑定亲。
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会干出什么勾当,苏拂桑又贯会蛊惑人心。
两人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还不知干出多少羞耻的事。
高长彧越想越气,手劲越用越大,苏拂桑只觉得自己手腕要被捏碎。
“高长彧你发什么疯。”
“是,我疯了,苏拂桑是你把我逼疯的。”
午夜梦回,他总是梦见一个人,那人呼唤他的名字,将他唤醒。可他醒来后,那人又毫不留情推他下水。
“苏拂桑你不是想要让任何人看得起你吗,不如嫁给我,当世子妃,日后谁会看不起你。”
高长彧压住她的脖子,疯狂痴迷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那卫明云呢,高长彧你个混蛋,你把卫明云置于何地。”
苏拂桑气愤大吼,这些男人都一个样,泡着这个又想着另外一个。
卫明溪也是这样。
高长彧清醒过来,神色复杂抬眼,想要开口。
忽然余光中看见本来走的谭回轩不知何时跟来了。
“嫁给他只能当庶妃,不如嫁给我,做一辈子富贵人。”
谭回轩笑着过来,高长彧警惕望着他。
“你想要干什么?”
谭回轩摇摇扇子,“当然是来救我的未婚妻,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向苏家求娶苏拂桑。”
高长彧冷笑一声,“蠢货,苏家已经将苏拂桑定给卫明溪,你还傻乎乎蒙在鼓里。”
“不可能,苏家主明明答应了。”
“那他可立下字据,可与你协商。”
谭回轩紧紧捏紧扇骨,嘎吱作响。
在提亲时,苏家确实答应了,但回去后他一直未收到消息,他原先以为是苏家忙着,或者打算明年开春说。
却没有想到苏家或许根本没有考虑,一直未说只是怕得罪他。
谭回轩被自己的猜测气得将扇子狠狠砸在墙上,“苏拂桑,你说,你是不是与卫明溪定亲了?”
他上前,要去抓苏拂桑,高长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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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甩开他的手。
“滚开。”
“高长彧之前是你说不喜欢她,说她是狐媚子,说她心思歹毒,怎么如今不嫌弃了。”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高长彧抓住苏拂桑的手腕就要离开,谭回轩不让,两人扭打起来。
苏拂桑缩在一旁,两人都是带着把对方打死的念头,手上的劲一个比一个狠。
就在她想要偷偷要离开时,不知何时到达和看了多久的卫明云出现了。
扭打的两人放开对方,高长彧楞楞喊了一句,“明云。”
卫明云一言不发,拉着苏拂桑走了。
马车上,两人一言不发,关系僵到冰点。
“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卫明云冰冷的声音在马车响起。
苏拂桑抿着唇下了马车,看着马车逐步消失在黑暗中。
回答到房间,春棠说卫明溪也没有回来。
苏拂桑坐在窗前,摸向额间的花,手腕上的红痕诉说着遭受怎样的暴力,而眼前浮现的是那些下流的视线。
她看向对面的院子,呆坐着。
*
卫明溪是半夜回来的,带着酒气。
他走到院子,清辉下,苏拂桑苍白的脸无声地对着他。
“怎么不睡?”卫明溪走过去,清冽的酒气袭来,还有胭脂铺独沾染的胭脂味。
“你去赴宴,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苏拂桑手捏紧。
“他们拉着我灌酒,不让我走。”卫明溪指腹在额间轻柔,月光下,他蒙着酒气的眸子,盛满细碎的光。
一席青衣在月光下如仙人。
撒谎,你明明是和方寄瑶一起。
苏拂桑眼眶发酸,气要喘不过来,她转过头,不让卫明溪看见她的狼狈,稳住声音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卫明溪手一停,然后伸向苏拂桑的头,“对不起,阿桑,让你久等了。”
鼻子一酸,苏拂桑低下头,“我要你给我赔罪。”
卫明溪好脾气道:“好,你要什么?”
“我要你半个月后陪我去灯会。”
灯会京城最热闹的节,那日整个长安城灯火通明,满街的灯笼犹如天上繁星翻倒在水里,游动的鱼龙灯穿梭其中。
“好。”卫明溪又是一口答应,好似她说什么,卫明溪都会答应。
苏拂桑想起方寄瑶,闷闷道:“灯会你只能和我一起,不能唤旁人,也不能和旁人一起。让春棠和子墨自己去玩。”
卫明溪思虑片刻,点头答应。
“还有,还有……”苏拂桑结巴,语气卡住,“你今晚可以陪我睡吗?”
“阿桑。”卫明溪无奈唤了一声,“我身上有酒气,你不会喜欢的。且我们未婚,同床共枕会招人非议。”
苏拂桑手扣着指甲,她又何尝不知,可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留下卫明溪。
她没有法子,便只能学着话本子里,外室为了留住丈夫,深夜相约,然后二人耳鬓厮磨,获得宠爱关注的手段。
可卫明溪不是丈夫,她也不是话本子里的外室。
苏拂桑耷下脑袋,待卫明溪走后,手握着枕头下的木钗睡下。
22. 卫明溪的抱负
为了灯会,苏拂桑和春棠从早上起,挑选衣裳好和发饰。
夜幕降临,平常冷清的小巷子,也挂起了灯笼,从巷头绵延到巷尾。
孩子们举着小游灯,追逐打闹着嬉笑跑出巷子。
挂满灯笼的树枝下,卫明溪换上了一件宝蓝色的冬衣,腰间环着玉佩,外面罩着袖口边环着狐裘的大衣。
乌发用玉冠一半扎起,一半束于耳后,披散下来,衬的他身姿修长。
巷口不少女子,看见卫明溪偷偷红了脸,目光往他身上瞟。
卫明溪目不斜视,静静的等待着门口打开。
不一会儿,门打开,粉色的绣鞋踏了出来。
映入眼中的是裁剪成波浪的裙摆,上移是花团锦簇的五彩腰带。
玛瑙与珠玉串成的璎珞落在胸前,及肩的腰发盘起飞云髻,金丝缠绕的金蝉钗对称分在两侧。
眉间的花纹点缀在灿如星河的眸子中。
子墨已经看呆了。
春棠在苏拂桑身后偷偷捂嘴笑,绕过苏拂桑,拉着发呆的子墨离开,将地方留给小姐与卫公子。
“有什么想要玩的?”卫明溪走到苏拂桑身边,扑面而来一股清香,眸子轻轻下移,落在白皙的脖颈。
苏拂桑抿住唇,今日她特意抹了香膏,店家说这是京城最受欢迎的,成了婚的和没有成婚的都爱买。
她悄悄打量卫明溪,想要看卫明溪是何种神色,但卫明溪好像一副没有被她迷住的样子。
连目光在她看来时,也避开,不愿多看她的样子。
“我想要去猜灯谜。”
苏拂桑抬着地上的石块,脚轻轻踢着它。
卫明溪同意了,苏拂桑又道:“我要你牵着我。”
她怕卫明溪不同意,赶忙停下踢石头,抬起眼道:“你不拉住我,我走丢了怎么办。”
卫明溪浅色的眸子长睫轻轻眨了一下,苏拂桑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可卫明溪什么话都没有说,隔着衣服,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人声鼎沸处去。
京城的灯会与江南不一样,它更热闹。街上人群拥挤,小贩的呦呵声与酒楼琴声交相辉映,烛火在不同颜色的灯笼中,透出五颜六色。
打铁花,投壶,作画,写诗一系列活动围满了看热闹的一群人。
卫明溪护着苏拂桑带她走到猜灯谜处,一个巨大的木排上挂满形态各异,美轮美奂的灯笼。
从下往上依次更精美,尤其是最上层中间的灯笼,那是一只兔子的形状,风吹来时,兔儿摇晃,活灵活现。
苏拂桑一眼就喜欢上了,她揪着卫明溪的胳膊,在卫明溪看过来时,指着兔子灯,“卫明溪我要这个。”
她仰着白皙的脸,暖黄色的光渡在她脸上,细密的睫毛轻颤,那双瞳清晰印着卫明溪的倒影。
“好。”
那边店家早就注意到了这一对,乖乖,他开店以来,头一次遇见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男子容貌俊美不凡,身姿气度皆上层,女子花容月貌,如天上仙女。
他笑呵呵走过来,对着两人道:“这位公子,可要为心上人赢得一盏灯笼。”
卫明溪道:“耐烦店家,我们要最上层的兔子灯。”
“公子真有眼光,一眼挑中我们这边最好的灯笼,不过这盏灯笼,公子只答一个迷题是带不走的,需得答完这所有谜题才能带走。”
一旁有人不满了,“若他把所有迷题答走了,那我们猜什么。”
“是啊,我们也想要灯笼。”
“店家你可不厚道。”
“……”
“这,这……”店家为难,他故意提出这个想法,就是想要打出名声,若这个公子全答对,那今日灯会所有的风头都在他这。
若没有答对,一个俊美公子为佳人一试,传出去也是美名。
不管什么结果,都能替他打响名声。
但是其他人可不愿意,难得灯会,这个人把所有答了,让其他人可怎么办。
苏拂桑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兔子灯,会有这么多纷争,她拉住卫明溪的手臂,卫明溪低下头倾听。
“我不要了,我们去其他地方玩。”
苏拂桑想要拉卫明溪离开人群,卫明溪拉住她的袖子,苏拂桑脚顿住,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走。
她看向他,卫明溪微微一笑,他背后是成排的红灯笼和拥挤的人群。
他站在光下,一片红光潋滟中,眉眼锐利,束起的发带飘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身姿挺拔。
“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这世间何来那么多公平可言,若各位兄台有才学,可与我一比。”
卫明溪拉着苏拂桑的手,缓缓转过身,面对众人,不紧不慢道。
一石激千浪。
人群沸腾起来,今日人群中有不少学子和公子,他们自认自己有几分才学和傲气,面对卫明溪的挑衅,谁也不服。
“好,那我便与兄台一比。”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
“是周伽公子,他可是咱们京城响当当的人物。”
“周兄,加我一个。”又一男子站出来。
“是颜公子,据说他写诗极好,一首《红颜劫》,现在还在花船上传唱。”
陆续又有几个人站出来,人群忍不住惊呼,这些可都是京城有名的人物,其他没有在这里的,听见这里的事,也跑来凑热闹。
店家高兴地要疯了,今晚一过,他们家的名声可是彻底打出去。
他迫不及待道:“请参与者,上前一步,听题。”
苏拂桑看着对面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在看他们这边孤零零的两人。
自己有几分才学她是知道的,根本帮不上卫明溪的忙。
可是卫明溪都放出狠话了,临阵脱逃,岂不是让人耻笑。
苏拂桑握紧卫明溪的手臂,背挺直,就算后面猜谜输了,但气势不能输。
他们上前一步,猜灯谜开始。
“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答一字。”
人群抓耳挠腮,几个公子稍一思索,正要答时。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快一步。
“用。”
店家惊喜看向卫明溪,道:“恭喜这位公子答对,下一题。”
“闭朱扉,才郎远出闲庭坐。日落长空,阁虚悬。各人去也,问消息口信无踪,还是答一字。”
“门。”还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几位书生公子:“……”
好气哦。
后面他们简直麻木了,不管店家说什么卫明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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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在说完话,下一刻就能答出来。
所有人成了他的陪衬,如果说一开始,他们是想要给他一个教训,后面看他答题,开始认同他,到最后只剩下满满佩服,
“最后一个迷题。”
“日落西山下,炊烟绕人家。”
苏拂桑以为卫明溪也会很快答出来,但卫明溪没有,他看向苏拂桑,笑着说:“要试试吗?”
我。
苏拂桑被问到有些紧张,心里隐约有个答案,但她不敢答。
“我们互相在对方手心写下答案,阿桑先来”
苏拂桑抿了抿唇,拉起卫明溪的手,犹豫片刻后,在他手心写下。
在她写完后,忐忑看向卫明溪,听到他笑着说:“阿桑好厉害,猜的好准。”
苏拂桑心中霎时开满了无数鲜花,激动对店家道:是岁,岁岁有今朝的岁。”
“恭喜这位姑娘,答出最后一道谜题。”
“啪啪啪。”掌声络绎不绝。
人群中,一个人看着卫明溪的脸忽然道:“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卫明溪,那个已经三元及第,诗词从江南传唱到京城,一副丹青被拍出天价的天之骄子——卫明溪。”
炽热的目光落在卫明溪脸上,赞赏惊叹,今夜一过,卫明溪的名声又要传遍京城。
店家如约把兔子灯取下来,双手恭敬给了苏拂桑。
卫明溪看着苏拂桑灿烂的笑容,对着店家道:“我们只要这一盏,把灯笼分给其他人吧,今日佳节,大家都沾乐气。”
店家赶忙说好,人群又热闹起来,人人手里拿着红彤彤的灯笼,洋满喜气。
有个小孩拿着灯笼跑过来,对着他们道:“大哥哥,大姐姐,你们好厉害,以后我也要好生读书,赢得所有灯笼。”
苏拂桑看见卫明溪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温声道:“那你记得,要把灯笼分给其他人,让大家都能喜乐。”
“好!”小孩响响亮亮地应了一声。
看着这一幕,苏拂桑忽然真正读懂了卫明溪——他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不仅有才华,更心系苍生,所念所想,皆是万家灯火的安居喜乐。
人群的热闹在身后逐渐褪去,苏拂桑和卫明溪远离人群,行一远舟上。
小船悠悠荡在河面,一圈圈涟漪荡出,烟火从拱桥上方在夜幕绽开,满天的星光如流星落下,河面顿时成五彩色,展开的花,在水中成了水中花。
苏拂桑情不自禁去捞,手心却只有湖水顺着指缝流下,她也不恼,喜滋滋去看脚边的兔子灯。
看了一会儿,如一团雾一般,轻轻落在卫明溪怀里。
不知怎么的,今天晚上她十分高兴。
她看向卫明溪,卫明溪恰巧也低头看她,“怎么了,看痴了。”
苏拂桑摇摇头,乐呵道:“卫明溪,你好厉害,你一个人打败了所有人,你好厉害。”
卫明溪被她逗笑,“最后一个谜题是你答的,阿桑也很厉害。”
但没有你,我没有勇气答出来。
苏拂桑盯着卫明溪,目光落在他唇上,耳边是人群热闹声,有人低头一看,便能看见他们在做什么。
但苏拂桑此刻内心的喜悦极需发泄,她迫切需要做什么,于是她靠近卫明溪。
卫明溪一愣,撇过头,躲开了这个吻。
23. 死亡(重生倒计时)
回到院子,两人身上的衣物都有些湿透。
苏拂桑不敢看卫明溪。
一回想自己居然在大庭广众下,像恶狼一样扑上去,还被卫明溪拒绝,脸色的热度就褪不下去
“我先去睡了。”
苏拂桑也不管现在卫明溪是什么神情,急急忙忙跑进屋关上门扉。
*
“你不是出来买的吗,装什么清高,还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一个男子被春棠拿着扫把打出去,愤愤不平地在门口嚷嚷。
“给脸不要脸。”
他一口痰吐在地上,春棠气得又要拿扫把打他,那人撒腿跑开,春棠就要上去追,苏拂桑一把拉住她。
“春棠,别去。”
“小姐。”春棠转过身,“这已经不知道是上门的第几个,不给这些登徒子一些教训,他们是不知道厉害。”
已经离灯会过去四个月,这四个月来,不知为何总有一些人上门来,上门就是问苏拂桑多少钱,色眯眯的眼神,一副把她当做妓子。
赶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而且,苏拂桑坐在树下,连卫明溪也没有回来。
原本说半个月回来一次,后面一个月也不来,苏拂桑怕他无钱,去学堂寻他,他却避而不见,只派子墨来。
苏拂桑不明白,一个灯会过去,发生了什么,卫明溪为什么不回来。
“小姐。”春棠看见自家小姐又难过了,她咬了咬牙,道:“奴婢上次看见卫公子了。”
苏拂桑眼睛一亮,“是他回来,我不在吗。”
苏拂桑转念一想,“不对,我不是一直在家吗?”
“小姐。”春棠小心翼翼,“是奴婢在街上看见,卫公子和方小姐在一起,二人之间似乎举止亲密。”
苏拂桑眼睛极快眨了一下,耳朵仿佛短暂失聪,“方寄瑶?”
这个名字再一次跳进苏拂桑心里,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灯会上,就是看见方寄瑶和卫明溪在一起。
后面灯会一过,她怎么就忘记了。
卫明溪不回来是因为她吗?
苏拂桑慢慢蹲下去,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了,忘记了卫明溪并不喜欢她,愿意对她笑,不过是因为自己如妓子一般,不知羞。
明明是小姐,却做着勾栏的事,卫明溪是君子,是不是每一次她亲他时,他内心都在鄙夷她。
她蹲下去,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泥溅上裙摆,她也没动。
苏拂桑忽然迫切想要看见卫明溪。
今日是送钱的日子,如果卫明溪还是不见她,她就混进去,她要寻卫明溪问个清楚。
她走出门,外面的石墙上刻满了骂她的话,还有人路过扔的臭鸡蛋散发难闻的气味。
不管她洗过多少次,第二天都会再次有。
苏拂桑捂住鼻子,大步走出门,她去过卫明溪的学堂,识得路,绕过一处凉亭便能看见学堂的门。
现在已经入春,薄薄的春衫贴在身上,捂得发热,她绕过凉亭时,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上次要砍她手的风公子。
他不知坐了多久,石桌上的一盏茶一盘糕点,在后方,一个持剑的人守着他。
那个人看见她对着她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透露出讥讽,嘲笑,还有些恨意。
他上下唇动,苏拂桑在刘家村时,学过一些唇语。
她清楚看见,那人凉薄的嘴皮一动。
“妓子。”
“妓子”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从耳蜗滚入,烫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她不敢看那公子的眼,只盯着自己泥泞的鞋尖,仿佛那上面长了刺。
苏拂桑急着去见卫明溪,不愿意与这个人多待,她难堪转身,躲开这个人的视线,却看见柳树下,卫明溪与方寄瑶的身影。
两人站在一起,不知说什么,然后卫明溪低下头,方寄瑶微微踮起脚。
卫明溪,他在亲方寄瑶。
他为什么不避开,他明明可以躲开,像躲她一样。
血液流转,脚无了力。
“多么天造地的一对,知书达理的大小姐与温润君子,传出去是一段佳话。”
“可与妓子一道,那便万人责骂,你说卫明溪会选谁。”
身后人不知何时过来,阴腻的话如蛇蝎在脖子边划过。
“我不是妓子,我是苏家小姐。”苏拂桑压低声音,怒目而视。
“谁家小姐会与三个人勾搭不清,怎么谭回轩和高长彧没有喂饱你,于是你又去找了卫明溪。”
“你……”苏拂桑明白了,那日晚上这个人根本没有离开,他就在暗处看着。
“嘘,别这样看我,我可不喜欢玩别人剩下的。”
他虚伪挂着笑,眼底一片厌恶。
苏拂桑不去看他,脚踉跄往后,卫明溪的身影在她眼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耳边是风呼呼灌入耳膜的怒吼,胸腔快要难受缩成一团,在要窒息时,苏拂桑停下了步,颓废地靠在树上。
河流淌淌而过,她是苏家小姐,不是妓子。
京城的谣言有没有传到苏家,父亲和母亲会知道吗?
父亲会不会怪她辱了苏家名声,不如没有寻回来。
母亲会不会怪她自视清高。
苏拂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她回去时,已经下起了雨,路上的行人看见她,偷偷打量她,路过巷子时,几个小孩跑过来,朝她扔石子。
“滚开,坏女人,你休想抢走我爹爹。”
是家里母亲教他们学的,他们不懂,只知道巷子那个好看的女人是最下贱的,是让人不耻的。
春棠在门内就听见了动静,急急忙忙跑出来,“小姐,小姐。”
她护着苏拂桑,捡起地上石子扔回去,那群小孩撒腿跑开。
“丑女人,坏女人。”
春棠气不过,又不敢离开小姐身边,她扶着小姐回到院子,忙里忙外,给她塞来汤婆子,又端来热茶。
这才蹲下去,“小姐,是卫公子又欺负您了吗?”
苏拂桑不说话,春棠愤愤不平,“卫公子与您定了亲,怎么可以还去找方小姐。”
一只手握住春棠,春棠抬眸,小姐又哭了,明明以为日子好起来了,却总是这样。
“春棠,我想要喝粥。”
春棠不放心小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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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眼小姐,跑出去,她会快点回来守在小姐身边。
她跑到街上,向店家匆匆买了一碗粥,折返时,看见方小姐站在谭公子面前。
谭公子递给她一包白色的瓷瓶,然后方小姐上了马车,马车驱车滚动时,风起来。
她看见了马车内的卫明云小姐。
春棠抱紧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她们去的方向是小姐的院子。
她慌不择路跑着,雨急匆匆下着,声势浩大,仿佛要把天压下来。
她要回去守在小姐身边。
雨水迷糊了她都视线,跑的太快,胸膛的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疼。
快,再快点,回到小姐身边。
在经过巷子时,一只脚绊住了她,她被压在地上,雨水与泥土灌入她的鼻腔。
“想要去通风报信,我怎么会给你这个机会。”
闷棍敲到头上,血混着雨水一起灌入耳朵,她听不清是谁的声音,只能看见是一个高大威猛身影的男子和一个女子站在一起。
是卫小姐和小侯爷吗?
乌云堆积,天完全暗下来,风吹得树枝嘎嘎作响,雨点砸落,像是要把地面砸穿,把世间淹没。
苏拂桑担忧地站在门口,她想要拿雨具去寻春棠,但还未出门,大门轰推开,方寄瑶踏进来。
雨水与她尖锐的声音一起响起,“按住她。”
三个人冲进来,苏拂桑脚来不及跑,就被按住跪在地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襟,方寄瑶抬起她的脸,强硬地将瓶子里的东西灌入她的喉咙。
“放开,放开我。”苏拂桑摇头,头向后缩,方寄瑶尖锐的指甲陷入皮肉。
“方寄瑶,你杀了我,卫明溪不会放过你,苏家也不会放过你。”
方寄瑶一瓶药灌入,她甩开苏拂桑的脸,苏拂桑倒在地上,艰难地想要把药咳出来,方寄瑶一掌呼在她脸上。
随即蹲下来,眉目间露出同情,她可怜地看着苏拂桑。
“苏拂桑,你就要死了。”
“你是不是在想卫明溪来救你,可是要杀你的人就是他啊。”
扣住喉咙地手顿住,苏拂桑僵硬转过脖子,目光呆滞。
“你挡了他的富贵路,他怎么可能容下你,不过是把你当做一个暖床的玩意,你居然动了心。”方寄瑶讥讽地笑。
“至于苏家,现在应该正在商量我和卫明溪的婚事,与其有你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女儿,不如让我助你们苏家重整辉煌。”
不可能,不可能。
苏拂桑摇头不可置信,方寄瑶一定是骗她的。
“苏拂桑没有人爱你,所有人都盼望你死,所有人。”
苏拂桑再也撑不住,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破碎又嘶哑的哀鸣。
“对了,卫哥哥马上要去会试,可能不能给收尸了,你就在下面看见我成为状元夫人。”
门一点点关上,光也一点点暗下去。
街上的哟呵声,孩童的嬉笑声,一点点传入屋内。
疼痛逐渐蔓延全身,苏拂桑蜷缩着,抬头望着屋角,那盏兔子灯。
早知道,就一辈子待在刘家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