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坏》
1. 第一章
教室里,四台生锈的吊扇嗡嗡作响,与之齐鸣的,还有后排不知哪个同学抖腿导致的铁桌板震动,像拉奏坏掉的小提琴,听得人牙酸。
一片催人入睡的持续低噪中,有人的电子表闹钟突兀响起,预示晚自习即将结束。
很快,整理书本的窸窣和同学之间小声的交谈盖过所有。
蒋清轻伸了个懒腰,放松僵硬的手臂,她不像其他同学那么着急,桌上水杯、课本、习题册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笔都摊着,还没收拾。
下课铃像打开囚笼的钥匙,一经拉响,耳边顷刻间被闹哄哄的人声占满,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不到十分钟,教室彻底安静下来、空荡下来。
灯灭了好几盏,只剩蒋清轻头顶正上方那一束孤零零地亮着。
灯下,皮肤白皙、背脊瘦削的女孩正抬头对着挂钟发呆。
值班的老师准备下班,见她还留着,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将一块巧克力放在桌角:“早点回家,注意休息。”
“谢谢老师。”小姑娘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双眼望着面前的人,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声线柔软,给人的感觉很甜、很干净。
老师被她真诚的笑晃了神,走出教室后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这座小镇藏不住秘密,哪家有喜事、丧事、急事、丑事,不出两天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蒋清轻家曾几度成为话题中心。
第一次是她的警察父亲因公牺牲,下葬那天,整个桐川镇的人都来送别。
大家都夸蒋清轻是坚强的好孩子,说她有一位光荣的父亲。
第二次是两年后,蒋清轻母亲改嫁,和二婚丈夫又生了一个女儿。
蒋清轻的身世成为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每个人看她的目光都从关心转为同情。
十点是学校大门关闭的最后时间,蒋清轻如往常一样卡点离开校园。
桐川的暴雨总是一阵一阵的,说来就来,不给人任何缓冲时间。
蒋清轻从校门口走出去没两分钟,雨势就大到连伞都快要撑不住,好似一根根斜插的银针,刺在皮肤上都发疼。
进入居民楼,楼道里早就坏掉的感应灯没有迎接她。
蒋清轻摸黑爬上三楼,门缝中透出一丝温馨的暖色光,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她听见靠楼道侧的卫生间天窗里传来对话。
“要我说,你女儿的性格养得太差了,跟个闷葫芦一样,一句好听话也不会说,不像我女儿,从小嘴巴就甜,我单位里那些同事,哪个见了她不喜欢?”
“清轻确实没有小宁讨喜,但她从小性格就这样,不善于表达,其实心里是喜欢你的……你又说什么你女儿我女儿的,清轻不也是你女儿吗?”
“是吗?这么多年了,你看她叫过我一声爸爸?”
“你这个亲妈也该教她点道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要向前看。她才几岁?天天沉着张脸像什么样子,吃我的住我的,还要给我摆脸色看。”
“她基本都在学校,你跟她又见不了几面。好了,再没两年她上大学,考到外地去,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
……
雨势又蓦地转大,后头的言语被轰然的哗啦声掩去。
楼道里更黑了,显得门缝那道光刺眼。
蒋清轻的手停在半空中,握着的钥匙离门缝只差几毫米,她开门的动作太熟悉,做过成百上千遍,可门后那个家,于她而言却是陌生的,家人像陌生人。
胸腔不受控制地涌上酸涩感,蒋清轻呼吸混乱,像一只被铁钉戳破的气球,一瞬间漏气,尖锐的钉头穿透她的身体,将她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尴尬。
明明谁都不希望她出现在这里,可她又不得不每天出现在这里。
指尖微微发抖,蒋清轻把钥匙捏得紧紧的,不让金属碰撞发出一丝声响。她飞奔下楼,脚步声和她沸腾的血液一同湮灭在骤雨里。
这一场雨好似真把连日的高温浇灭了,风灌进嗓子眼里都是冷的。喉咙里漫起一股血腥味,小腿酸痛到麻木,蒋清轻跑了很久,她的速度随着距离而减缓,但脚步没停。
穿过三条街、两条巷,巷口有一座矮房子。
蒋清轻在房子大门前站了足有三分钟,整理湿透的头发、翻平领口,推门走进去。
屋里的家具很多,只是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地板意外的干净,没多少灰尘,墙缝处也没有结蜘蛛网。
这面正对大门的电视墙上原本挂着琳琅满目的奖杯、锦旗、勋章,现在只剩被双面胶贴住的小学奖状,斗柜上装饰的花瓶还在,但里面没有鲜花。
开放储物柜被搬空,木头柜体受潮发出一股朽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散不出去,脱落的墙皮没有修理,狰狞地露在外面,就连灯泡发出的白光也很微弱,视线看不清晰。
站在客厅中央,周遭只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声,安静到近乎于恐怖的程度,但蒋清轻没有感到害怕。
这里是她和蒋平一起生活了九年的地方,是真正属于她的家。
说不清为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蒋清轻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安全屋。每当她情绪起伏、忐忑不定的时候,就会过来待一会儿。
书房里有蒋平的工作手记,桌角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蒋清轻坐在书桌前读他留下的文字、摩挲他刻画的笔触。
“爸爸……”
她不是闷葫芦,不是不会说好听话。
她不是从小就像现在这样沉默。
她不喜欢张鹏飞,更不承认张鹏飞是她爸。
她的爸爸是民警,是英雄,是蒋平。
-
蒋清轻从老房子里出来的时候,雨停了,街道空了,居民楼里的灯光也灭了个七七八八。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反射月光,风一吹,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蒋清轻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微信里,许芸在一小时前给她发来几条语音。
“这么晚了还在学校?”
“知道你学习压力大,但这么晚不回家,你也要考虑一下你爸,他上班辛苦,晚上早睡。”
“等会回来动静小点,今天别洗头了,你爸和你妹妹都睡了。”
阒静的夜,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尤为明晰。女人不满、不耐的说教没有人回应,消散在风里。
蒋清轻可以对张鹏飞的言论毫不在意,却没法忽略许芸的字句。
母亲象征性的关心只是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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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及她感动,就被那无处藏匿的冷漠与苛责击倒。
蒋清轻这才想起来,许芸到现在都不知道学校的大门十点关。她从没问过。
屏幕被摁灭的同时,巷尾传来一阵动静。
仔细分辨,有衣料摩擦的声音、金属碰撞的闷响,其中不间断地冒出夹杂着喘息的、高亢的脏话。
有人在打架。
蒋清轻望过去。
路灯昏暗,弄堂的高墙外斜入几根茂密的树枝,黑影兜着晚风摇摇晃晃地笼罩在上空。
那人半张脸隐匿在夜色里,半张脸被月光照得泛白,神情极为冷厉。
他单手拎着一名红毛男子的衣襟将人提起来、摁到墙上。
似是用了不小的力气,少年手臂上青筋暴起,红毛男表情中既有恐惧又有哀求,他视而不见,曲起膝盖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往他腹部顶。
“上回我说过的,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光看侧影,蒋清轻也能认出是谁。
谢衍其人,恶名昭著,他的事迹是近两年才传出来的,时间不长,却足够骇人听闻。
他张狂、暴戾,打架是家常便饭,下手狠起来不要命,就像一头养不熟的狼,连对亲生父母都是一贯的态度恶劣、侮辱嘲讽。
作为混混头子,谢衍身后自然有一些拥趸,但除那几个小喽啰外,镇上的所有人都对他避而远之。
红毛不知什么时候逃了,他被两个帮手左右架着,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离开。
他们走后,少年背靠着墙滑落在地,一条腿曲起,胳膊支在膝盖上,他的手像是脱力,微微发抖。
仔细观察,能看见有一道鲜红的血痕顺着掌骨流下,在指尖凝成血珠,将落未落。
以他为中心,周围那一片积水里都混着红色,分不清是谁流的血。
等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一只小猫从草丛里蹿出来,向谢衍跑去。
月色银辉下,小猫的毛笼罩着一圈光晕,柔软到有种不真实感。它洁白、瘦弱,却竖着尾巴仰起头,毫不畏惧地靠近那个凶狠冷漠的少年,舔舐他手上的伤口。
一人一猫相处,有种奇异的和谐,竟让蒋清轻觉得温情。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回去,蹲在小猫身边。
“我想抱抱它,可以吗?”
谢衍抬眸,眼尾微微掀起,斜睨着她。
小姑娘穿一身校服,背浅蓝色书包,脚下一双白色板鞋,长相气质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
即便整个人湿透,她头发依然整齐,白皙的面颊、透亮的眼、洗到发白的校服。
谢衍知道她是谁。
她家里的事情,他多少听过一点,他们是彼此认识却从未打过招呼的关系。
他们的家庭烂得相似,然而同样贫瘠的土壤,却养育出两个世界的人。
谢衍唇角微微抽动了下。
一阵沉默过后,谢衍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蒋清轻默认他同意,伸手想把小猫抱进怀里。
可还未碰到,小猫就被谢衍提着后颈拉远了。
挣扎中,它沾水的脚爪蹬在谢衍的黑色T恤袖管上,印出一个与他气质全然相悖的可爱猫爪。
谢衍声线很冷:“滚。”
2. 第二章
蒋清轻回到家时,灯已经全关了,只有冷寂的月光从窗台照进来,有一点微乎其微的光亮。
她摸黑走到阳台,把湿透的鞋洗干净晾好,去卫生间洗头洗澡。
她是短发,用毛巾把头发擦个七七八八,也能将就睡。
蒋清轻的房间很小,原户型把它设计成书房,一张书桌、一张偶尔用来让客人将就一晚的榻榻米,还有一面被改造成衣柜的书柜,共同构成了这座房子里唯一属于她的地域。
蒋清轻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睡在枕头上,脚尖能抵到衣柜门。
她习惯性地蜷缩起来,背靠墙沿,捏着被子一角盖住肚子。
闭上眼,蒋清轻脑子里还是那只白毛小猫。
刚上初中时,蒋清轻特别想养一只猫。
父亲的突然离世和寄人篱下的生活使她变得沉默寡言,进入新环境很难交朋友。她觉得猫可以当玩伴,也可以当心事的聆听者。
但她没敢跟许芸提。
这个家连她的容身之地都快没了,更何况她的猫。
后来某次出门,蒋清轻盯着猫舍里一只小白猫看了好久。许芸瞧见,说了句“猫又脏又不熟,你爸爸不喜欢这种东西”,之后,想养猫的事蒋清轻连想都不敢再想。
天热,房间里没有空调,电风扇站在床边咔哒咔哒地转,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蒋清轻翻了个身,曲腿躺在凉席上望着天花板,即便疲惫感席卷全身,仍觉困意全无。
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再睁眼是凌晨六点。
家里只有她起那么早,没人做早饭,蒋清轻在上学路上买了包子和豆浆。
今天上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一周就那么一次。
在全班同学热烈的期待中,班主任张兰霞走进来,宣布美术课改自习。
黑板右侧的课表上,“美”字被划一道斜杠,旁边新写一个“自”,讲台底下绝望的哀声连片。
统共三门副科,音乐美术体育,前两者一周一节,但名存实亡,从这学期开始就没上过,体育课一周三节,有时候还被占掉一节。
迈入高二,各课老师都在强调这一年的重要性,“快要高考”几个字挂在嘴边,实际看一眼身后黑板的倒计时,三位数、六开头,明明望不到边。
每天的校园生活像浓缩的轮回,主课之后是另一门主课,无休无止,没有尽头,也没有喘息的时间。
无视学生们的怨气,张兰霞又道:“这节课我和吴老师都在办公室,你们有问题需要答疑可以过来。”
张兰霞教数学,是镇上里有名的特级教师,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好几根,乍看还以为是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校内校外都很有名望,家长对她尊重、学生对她畏惧。
她那一身气质是在日积月累中磨练出来的,没几个人能拼成她这样,从入职开始就一直在当班主任,怀着孕都没卸任,每天到校比学生还早,工资多不了几块钱,但有操不完的心。
离开班级之前,张兰霞看了眼那几个问题学生的座位,见人一个不少地在那儿坐着,她才放心。
蒋清轻的化学是短板,上课铃一响,她就拿着整理好的错题去找化学老师吴敏答疑。
八人办公室里,此时只有三位老师在,很宽敞,蒋清轻常来,已经轻车熟路了,自觉拿了张板凳坐在吴敏身边,听讲、演算、订正。
静谧和谐的氛围没持续多久,有人风风火火闯进办公室。
蒋清轻起初没关注,直到听见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
“你是谢衍班主任是吧?谢衍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们学校到底管不管?!”
笔记写到一半,笔尖在纸页上顿了一下,怼出一个墨点,蒋清轻抬头,昨晚巷尾见到的红毛就站在她面前。
他看上去被揍得不轻,嘴角发青,右脸露出一块明显的红肿,发型凌乱,正躲在他爸身后,表情愤怒又委屈。
很快,谢衍被叫到办公室。
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左侧颧骨淤青,眼下一道已经结痂的短疤,右手虎口处一条长而狰狞的痕迹,大概是打架时不小心被尖锐物品划的。
谢衍打架,老师们已经司空见惯,只要他不在校园里打,没人管得住他,但像今天这样家长领着孩子找到学校来的,还是头一回。
办公室里其他两位老师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头工作,窗外也围了几个胆大的学生,探头探脑想看热闹。
张兰霞眉头紧锁,显然对谢衍这号人物头疼不已,见他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更觉怒火中烧。
她抬手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拍,鼻梁上的红框眼镜滑下来,桌面上的瓷杯和铁勺被震得叮当响。
“谢衍,给人家道歉!”
十数双眼睛望过来,当事人却恍若未觉,他仍是那样桀骜地站着,肩阔背直,古板的校服被他穿得痞气,粗硬的浓眉下是一双上挑的眼,眼眸中既没有歉疚也没有羞耻,天生带股轻蔑。
红毛父亲比他矮一个头,气势上就弱了,但他年轻时也不是什么善茬,混过社会,比这凶的场面见得多了,何况这是在学校里,更没什么怵的。
他跨步到谢衍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将人扯过来:“给我儿子道歉!”
他食指指着谢衍的鼻子,咬着后槽牙警告:“我跟你说,今天你不仅得给我儿子道歉,还要写道歉书公开在全校面前念,否则这件事绝不算完,你行为恶劣不知悔改要受处分,我还要报警,别以为你没成年警察就不能治你!”
父亲的强势令红毛更有底气,他向前一步,盯着谢衍的眼睛:“你无缘无故动手打我,还对我威胁恐吓,要是今天你不道歉,就等着进看守所吧!”
话落,整个办公室陷入死寂,像夜晚的海面,异常的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潮。
然而,千夫所指的当事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像关闭了信号,所有质疑、威胁、指责都无法被读取。
不仅没道歉,谢衍还挑了下眉,态度称得上挑衅。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各种情绪交织的目光汇聚成山,压在少年肩膀,红毛父亲的情绪也被彻底点燃,在此刻到达顶峰。
“谢衍,你这种人就是社会上的渣滓,今天我就送你进监狱,你个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
话落,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中年男人粗糙而愤怒的嗓音在狭长的走廊上回荡。
几息过后,谢衍低垂的眼睫猛地向上一掀,瞳孔骤然紧缩,眼下伤口的痂痕破裂,透出鲜红刺目的血色。
他身体绷直,身侧的双拳攥紧到发白,青筋狰狞地凸起,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把人撕碎。
“你再说一遍。”
少年的嗓音仿佛被火灼伤,低而嘶哑,一字一句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蒋清轻胸口也像被火烧过,捏着笔的手用力到发麻。
她将笔平放到桌面上,合起摊开的作业本,看见红毛带笑的嘲讽表情。
“说你是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终于看见谢衍伪装的面具破裂,红毛心里舒服多了,他讨厌看他那副装模作样目中无人的表情。
谢衍家有钱,父母做生意的,常年奔波在外,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这事儿整座小镇都知道。
别说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就连学校开家长会,他们也从不出现,谢衍的座位上要么缺席、要么坐着他自己。
长此以往,谢衍和父母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淡薄,后来不知怎么,恶化到一见面就吵架的程度,一家人甚至没法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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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吃一顿饭。
红毛父子清楚这个情况,才故意往谢衍伤口上撒盐。
红毛找来父亲撑腰,为的就是这一刻的爽快。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有男老师过来拦在谢衍身前,张兰霞和吴敏稳定红毛父子的情绪。
哄乱之中,蒋清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空心铁杆在瓷砖上划开长长一条痕,漫长而尖锐的噪音瞬间割裂了所有声响。
一时间,蒋清轻承接过那一道道或震惊或不解的目光。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压着校裤侧缝,不动声色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来抑制紊乱的心跳,开口时,语气过分冷静。
“不是打架,是互殴,谢衍一个人,对方三个人,昨天晚上,我看见了。”
闻言,谢衍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下,惊异地望过去。
他肩背仍旧绷着、拳头捏得死紧,但心头那股不顾一切、同归于尽的戾气却在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侵占。
没人想到蒋清轻这样的乖学生会掺和进这件事里,张兰霞和吴敏面面相觑。
红毛父亲显然也愣住了,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小姑娘,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你要知道污蔑别人也是犯法的。”
“事发地点在青石瓦巷,你们不信,可以去派出所调监控。巷尾是监控死角,但结合周围几处画面,能确定往来人数,你儿子和其他两个人是结伴离开的。”
她语气这样笃定,红毛哪怕想否认,也得掂量掂量。
要是真调监控出来,到时局势反转,谁给谁道歉还不一定。
思及此,红毛完全没了刚才那副跋扈的模样,眼神闪躲,抓住父亲的手心都出了汗。
见儿子这反应,红毛父亲不用再问也知道那女孩没说谎。
事件性质从打人变成互殴,真闹到派出所去,谁都捞不着好,更何况他儿子还是人多势众的一方。
一时间,红毛父亲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拎着红毛气冲冲地要走。
“叔叔。”
蒋清轻叫住他。
“有父母在身边陪伴教育的人未必善良,独自长大的人也未必会做出恶行。您明知对方家庭情况,还这样出言侮辱,难道是有教养的行为吗?”
这番理论掷地有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顺着蒋清轻的话思考,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一时间全落在红毛父亲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老脸上。
像他这样的中年男人最好面子,但胸无点墨,气到昏头也憋不出半句有力的言辞反击。
离开前,他恶狠狠地瞪了蒋清轻一眼,食指指着她的鼻子,啐道:“你算个屁!你才活了几年,轮得到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来教育我?”
……
蒋清轻并不是性格莽撞的人,长期寄人篱下的经历让她学会察言观色和压抑情绪,刚才贸然站出来顶撞红毛父亲,哪怕只是陈述事实,也让她感到紧张和不适应,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但还是隐隐担心,心率快得不正常。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也忘记班主任对她说了什么,机械地迈着步子回教室。
她走路时没看脚下也没看前方,撞到人了才停下,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面前的少年比她高一个头,头发极短,剃刀几乎擦着他的皮肤推过去,只留下一公分左右的发茬,更显得他五官过分凌厉,站在跟前把光都挡了大半。
他身上有薄荷烟的味道,仔细分辨,还能闻出一丝血腥气。
挺骇人的。
蒋清轻刚帮了他,可他的表情却更加阴沉,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眸上挑着,说话时气流擦过她耳畔,凝起一层化不开的冰。
“别管我的闲事。”
“我说了——有多远,滚多远。”
3. 第三章
这人好凶,从长相到气质都是这样冷漠生硬没礼貌,拒人千里之外。
好在蒋清轻也没想跟他破冰。
她说刚才那番话,维护他不是主要目的。
她是为了自己。
蒋清轻望着谢衍,眼神中带着疏离的审视。
算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说得对,”蒋清轻没多言,甚至轻轻笑了下,“是我多管闲事。”
女生穿着宽松的校服,却更显身形单薄,说完话就越过他离开了,没再分给他半个眼神。
谢衍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垂落身侧的指尖动了动,眸光深黯。
还走出去没几步,蒋清轻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清轻姐,你刚好帅啊!”
说这话的人叫范喻超。
他身高只有一米七零,体重也是一七零,正方形身材,被熟悉的人戏称为“小方”。
小方是谢衍那群跟班里最忠实的一个,刚认识谢衍没多久就跟着他混了。
他不会打架敲诈放狠话,这幅全脂的身体和呆头呆脑的长相也不支持他做这些事,只能参加一些最低级的活动,诸如陪谢衍在街上游荡、去网吧打游戏一类。
不过在一众小弟中,小方也有他独特的过人之处——
只要得了什么好吃好喝的,哪怕自己馋着,都要上贡给谢衍一份。
刚才,小方在办公室门口目睹了蒋清轻美救英雄的全过程,此刻向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惊艳。
小方立即回忆起高一军训时蒋清轻的高光时刻。
那天的太阳比此刻更猛,地面温度能瞬间煮熟鸡蛋。
身着迷彩服、整齐排列成方块的学生们站在操场上被烤着,蒋清轻作为新生代表上主席台发言,没有衣物遮挡的脖颈被晒得红了一大片。
她手握住麦克风,宣读提前写好的稿件。
“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一七班的新生代表蒋清轻,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女孩目测也就一米六出头,即便被军训帽遮住半张脸,也能看出长得很水灵,配上细而软的声线,看上去是所有人中最需要人民警察保护的。
偏偏她表情励志、眼神坚定,十二分认真地宣誓自己将来要成为一名警察。
这反差太大,主席台下瞬间笑倒一片,连老师和教官都笑了。
善意的、恶意的、无意的,反正没几个人当真,小方也没当真。
直到刚才。
“清轻姐,你别说,我觉得你真有当警察的潜质!”
蒋清轻已经在往前走了,小方还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刚才那么混乱,你说话还是不紧不慢的,特别让人信服,而且逻辑也很清晰,调监控啊什么的,说得人一愣一愣的,红毛和他爹明显都被你唬住了。”
小方和他的大哥性格还真是天差地别,一连串的溢美之词让蒋清轻都有点招架不住,她很久没被人这样夸过,感到一丝羞耻和不适应。
“你别夸了,也别再跟着我,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有的有的,”小方表情更真诚了,追随她的脚步也没停,“我想跟着你,你真的很厉害。你放心,我不是想纠缠你的意思,我这个人就是单纯的慕强……”
直到走进教室,喋喋不休的人才终于消停。
世界清净了。
自习完后半节课,蒋清轻起身去食堂吃饭。
每天饭点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刻,无论多么恶劣的天气,大部队都准时奔向同一个目的地。
从教学楼上向下望,密密麻麻、浩浩荡荡的人群耸动着,时而有几个猴急的,从教室开始就一路狂奔,以一己之力将黑色人潮被拨开一条窄道,待他们离开后,人潮又重新闭合成一片均匀的黑。
难得能休息放松的时刻,男孩子女孩子们都成群结队,边走边聊天,只有蒋清轻孤身一人。
她在校园里忙着学习,回家又要小心翼翼掩饰情绪,分不出精力再处理人际关系。
刚上高一的时候,她试图交过几个朋友,或许因为没有去学习如何经营一段友谊,后面都渐渐淡掉。
蒋清轻从初中时期就是如此,独来独往的时间久了,也习惯了。
自习课最大的好处是不会拖堂,来得早,座位也多,蒋清轻挑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她胃口在女孩子里不算小,也不挑食,两荤一素三两饭,几乎每天都能光盘。
刚提起筷子,对面落下一道人影。
蒋清轻起初没在意,自顾自地埋头吃饭,吃了几口觉得不对,抬起头一看,小方就面带憨笑地坐在她对面。
“……”蒋清轻哽住,吃饭的动作像被按下暂停键。
小方依然保持着殷勤的笑,把一杯奶茶和一根吸管推到她面前:“清轻姐,这是给你的。不好意思啊,刚刚看你吃饭这么香,就没跟你打招呼。”
蒋清轻狐疑地看看奶茶,又看看小方:“干什么?”
小方眼珠子滴溜一转:“我刚买完奶茶,衍哥就说让我减肥。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听他的话,一口都不敢喝了。这不是还没拆封吗,你帮我喝了行吗?浪费粮食就太可惜了。”
蒋清轻还是没动:“那你给他喝。”
“衍哥不爱吃甜的,”小方趁机说,“而且他那边坐不下了,我只能投奔你这。”
说罢,他拿起吸管、小心地撕开下半段包装纸,用奶茶店专业店员的手法将吸管插进塑封膜里,取下上半截包装纸,全程手没碰到吸管口。
小方没再说话,双手摊开、手心朝上对着奶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蒋清轻。
“好吧,”盛情难却,蒋清轻低头喝了一口,“谢谢。”
蒋清轻以为小方的热情最多持续一天,然而还有第二天、第三天……
他像铁了心要认她当大姐大,无论她怎么劝,他都表面嗯嗯,下次还跟。
那些要上贡给谢衍的零食饮料,小方都会同步上贡给蒋清轻一份,如果被她退回来了,就找机会再塞回去。
几天接触下来,蒋清轻发现小方人挺好的,老实、憨厚、大方、缺心眼,待人真诚,成绩也还行。
他和谢衍完全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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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人,不知道为什么天天跟着谢衍混,一口一个“衍哥”叫他,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因为小方的加入,蒋清轻单调的校园生活逐渐变得有声色。
她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不会连续几天都没机会跟同学说上一句话,小方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八卦讲给她听。
蒋清轻其实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聆听者,但她很喜欢这种有人一起分享的感觉。
蒋清轻的校园生活好像走过了那一片蒙着雾的荆棘,心境变得明朗。
然而小方再怎么好,也无法将她从家庭的泥潭里拔出。
晚自习下课,蒋清轻回到家,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她弯腰在玄关处换鞋,直起身时才发现许芸和张鹏飞都坐在沙发上。
平时这个点,两人就算没睡觉,也在卧室里躺着了。
见她换好鞋,许芸站起身,语气很沉:“你过来。”
蒋清轻不明所以,走到她面前。
那句“妈”还没叫出口,一记响亮的巴掌就落在脸上。
许芸用了很大的力道,打完连她自己的手都麻了,看见女儿脸上高高肿起的红痕,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悔,很快又被别的情绪压下去。
蒋清轻被扇得差点摔倒,她偏过头去,几绺发丝落下来挡住一半视线,发尖扑在脸上,像小针扎似的。
她下意识用手捂着脸,看着母亲的眼神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许芸虽然待她不亲,但从小到大还没真动手打过她,甚至连言辞犀利的教训都少有。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许芸语气冰冷,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像在看一个得罪她的陌生人,“你自己说,你在学校里都跟些什么人混在一起?!”
蒋清轻的大脑还处于混乱状态,暂时无法处理除了疼痛以外的信息。
她的心跳好像从左胸转移到了左脸,一鼓一胀,一会儿觉得刺痛、一会儿觉得灼烫,左边耳朵也听不太清了,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嗡嗡作响。
此时,本该已经睡着的张乐宁从卧室走出来,目睹眼前的场面,她有点害怕,跑过来抱着张鹏飞的腿问:“爸爸,妈妈为什么打姐姐?”
张鹏飞将她抱到腿上:“不听话就要挨巴掌。”
张乐宁仰头看着蒋清轻,用稚嫩的嗓音重复:“姐姐不听话,就要挨巴掌。”
父女俩的目光像火星子一样烫,儿童似懂非懂的话语令人愈发羞辱。
蒋清轻嘴唇发颤,手也在抖,头顶的灯光过烈,照得她脚步虚浮、头晕眼花,她伸手扶了下柜子,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全部的氧气抽干。
许芸向她宣判:“你爸爸收到一封匿名投诉信,信里说他身为干部家风不正,教养出的女儿不仅顶撞长辈,还天天和那些不入流的社会小子厮混在一起,影响校园安全、有辱校风校纪!”
许芸越说越气,胸腔剧烈起伏着,把人拉到张鹏飞面前:“你爸爸单位里都是一辈子的同事,你做出这样的事,把他的脸面都丢光了,你让他以后在单位里还怎么面对领导、怎么面对同事?”
4. 第四章
张鹏飞是街道公务员,也曾离异,有个儿子跟着前妻。
他和许芸没有领证,他们的关系不受法律保护,但在小镇人们眼中,两人和二婚没区别。
带着蒋清轻搬到张鹏飞家前,许芸也问过女儿的意见。
蒋清轻并未从父亲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但她思想比同龄人更成熟,知道妈妈一个人照顾她辛苦,也想找个依靠。
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把事情想得简单,以为只不过是和妈妈一起到新家生活。
后来才意识到,家是许芸和张鹏飞的,不是她的。
她需要永远在张鹏飞面前扮演懂事得体的乖孩子形象,说好听话恭维他,对他不能有半分忤逆。
但即便如此,张鹏飞依然不喜欢她,并且从不掩饰对她的不喜欢。
这样的窘况一直持续到她同母异父的妹妹出生,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
张鹏飞腿上还坐着张乐宁,他右手在小女儿发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背挺得笔直。
能看出他很生气,面色阴沉,而张乐宁正一脸懵懂地盯着姐姐脸上的巴掌印看。
嘴角的抽动扯到痛觉神经,蒋清轻她注视着张鹏飞那幅虚伪的面孔,又看向许芸小心翼翼难掩试探的表情,脑袋里那根久经压抑的叛逆神经忽然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她眼前浮现出红毛父子来闹事时,谢衍桀骜不驯的身影。
他对于外界的指责无动于衷,是因为他没做那样的事,所以毫不在乎,也懒得解释。
而蒋清轻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认错,为什么要为张鹏飞那可怜的自尊和面子低头?
蒋清轻又想起那句“有爹生没爹养”的咒骂,忽然觉得很羡慕红毛。
他爸是个烂人,却也是个维护孩子的父亲。
而蒋平走后,她再也没人维护了。
许芸身为亲妈,只会在权衡利弊后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她根本就不在乎事实的真相,也不关心她在学校里都跟什么人玩。
今晚这一巴掌打的既不是她的言语无状,也不是她的行为出格,这一巴掌打的是许芸作为妻子在这个家庭里的尊严、地位和处境。
情绪随着脸上的阵痛越来越上涌,蒋清轻觉得呼吸的每一口氧气里都带着刺,扎得喉管破碎发疼。
她今天不想再装乖,不想表演温良恭俭,不想做那个他们期待中的懂事的小孩。
一句话也没说,蒋清轻转身回房间。
门被摔得山响,床沿靠着的帆布袋被震倒在地,里头零零碎碎的文具撒了满地,蒋清轻无心去看,表情麻木。
她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握着手机的五指抖得不像话。
与此同时,客厅内传来男人震怒的声音。
“许芸,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
因为昨晚没有及时热敷,也没有用药,一觉醒来,蒋清轻的左脸还是肿得很明显。出门前,她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仔细地、反复地看,沉默好久。
不过,上学的过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煎熬。
她短头发,没有扎马尾的硬性要求,只要走路时稍微低头,能用头发遮住脸,一般人不仔细盯着看就看不出来。
甚至小方课间过来给她送了一袋饼干,也没发现异常。
蒋清轻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担心午饭该怎么躲过去。
她虽当小方是朋友,但还没熟悉到能分享内心伤疤。
午饭铃响,蒋清轻没第一时间起身,磨磨蹭蹭地等到整个教室都空了才往食堂的方向去。
她来得晚,找了个空档插进陌生同学的饭席间,寄希望于把自己隐藏在人海中,让小方找不到她。
小方还真没来。
蒋清轻呼出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
另一头,小方坐在谢衍左手边干饭。
他头埋得很低,左手握着两根各啃了一半的红烧大鸡腿,右手用筷子把餐盘里吸饱酱汁的米饭赶进嘴里,吸入速度快到发出嘶溜嘶溜的声音。
谢衍睖他一眼,不带情绪地问:“今天不去陪你那个小警察吃饭了?”
闻言,小方匆匆嚼了几下嘴里的米饭,囫囵吞咽下去,他用手背抹了把嘴上的油,人坐直,神情也严肃些许:“衍哥,我正想吃完饭跟你说呢。”
谢衍问完那句就低头吃饭了,他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答案。
见小方难得露出这副表情,他颇给面子地抬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
然而小方在脑中措辞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就皱眉愣在那里,左手举着两根鸡腿,鸡腿流下的汁水弄脏了手腕,也没顾上擦。
“哎,”良久后,小方叹了口气,“衍哥,你先吃,吃完我带你去看吧。”
其实在送饼干的时候,小方就发现蒋清轻脸上的巴掌印了。
设身处地地想,换做是他,也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这幅样子,所以他没问,中午吃饭也没像往常一样缠着她。
小方今天吃饭的速度尤其快,风卷残云,他站起身,端起汤碗一口干了,对谢衍说:“衍哥,我先去探探路,你在这儿等我。”
谢衍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掀了掀眼皮,管自己吃饭,没搭理他。
小方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着。
这时候正是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满为患,嘈杂不已,座位也几乎满了。
小方先去蒋清轻习惯坐的那一片看了一眼,没找着人,只能又去其他片区找。
好在蒋清轻的发型特别,算是比较明显的目标。两分钟后,小方在一群二班同学里找到了混入其中的蒋清轻,那时她已经快吃完了。
“衍哥!”小方急吼吼地跑回去找谢衍,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你快来,她快吃完了,等会儿回到班级就不方便了。”
谢衍听言,先是在另外一个小弟脑袋上拍了一下,示意他不用跟来,而后慢悠悠地起身,两条长腿跨过板凳。
他右手手腕垂着,两指拎起桌上那杯饮料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跟个大爷似的。
小方忍不住催他:“衍哥衍哥……”
看他着急那样,谢衍嗤了声,跟上。
两人到蒋清轻座位附近时,她刚好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女孩个子不高,身材极瘦,夏季校服很透,光从背后照过来,能看见她腰两侧的布料有很大余量,风一吹就吸在皮肤上。
或许因为周围没熟人,蒋清轻没再刻意低头走路,脸上的巴掌印露了半个出来,不正常的红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小方绕到谢衍跟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衍哥,她被谁打的啊?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谢衍没什么表情,离开:“你问我,我哪知道。”
小方追上他的脚步:“看起来很严重,你看她两边脸都不一样大了。女孩子不是都爱漂亮吗,万一没恢复好,会不会留疤啊?”
谢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边拨弄边往楼梯口走,目不斜视,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衍哥衍哥,”小方扒拉他的手臂,“你帮帮她呗,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谢衍一向不喜欢别人碰自己,他戾气有点儿上来了,眼尾下压,眼神往手臂上一扫,小方立刻松开手,不敢再碰他,只是他眼神中的讨好意味更甚。
然而最终也只得到一句冷漠的回应。
“关我屁事。”
说完这话,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方望着他的背影,表情有点委屈。
他独自回到餐桌前,把两人吃过的餐盘拿去垃圾桶倒掉、碗盘筷子勺子分门别类放进收纳箱里,又去校医院拿了点药,趁蒋清轻午睡的时候偷偷塞进她抽屉里。
-
蒋清轻挨打的事,谢衍不想管,他本就是冷淡的性格,但她帮过他,尽管他不需要,到底是欠她一回。
下午,谢衍翘了两节课,翻墙从学校出去。
他没让任何一个同校的小弟跟着,独自去了两公里外一家网吧。
手机拨号界面显示“王金龙”,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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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音没响两声就被接通了。
那头比人声先入耳的,是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飞舞的响动和此起彼伏的脏话。
“喂!衍哥!”在那样嘈杂的环境里,王金龙的嗓门不自觉变大,“你找我啊?”
谢衍没跟他废话:“出来。”
没两分钟,一个满头金毛,身穿坎肩背心和破洞牛仔裤、脚踩人字拖的男人出现在网吧门口,他身后跟着个绿毛,身材比他壮一点,短袖卷到肩上展示健硕的肱二头肌,名字叫杜勇。
两个人毕恭毕敬地给谢衍打招呼,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他,手伸出去一半,又想到谢衍不爱抽这些便宜牌子,王金龙赶紧招呼杜勇去隔壁便利店买贵烟。
“不用。”
谢衍叫住他,就拿了那根红双喜。
杜勇听言折返回来,用手拢着风给他点烟。
谢衍任烟头燃着,没吸,在缓缓升起的烟雾中淡声问:“蒋清轻,认识吗?”
“蒋清轻……是那警察的女儿?”王金龙问。
“嗯。”
这个名字镇上没人不知道,王金龙和杜勇点点头。
谢衍掸了下烟灰,皱着眉。
蒋平是烈士,现代社会几十年都难出一位,那么高的功绩,就算给那些小混混小太妹八百个胆子,也没人敢对蒋清轻动手。
谢衍道:“帮我打听打听,她家里最近出了什么事儿。”
王金龙是桐川镇一条地头蛇,混迹多年,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人脉网,探听八卦这种小事对他来说没有难度。
他应下后,没再回网吧打游戏,骑着辆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摩托就带着杜勇走了。
四十分钟后,微信弹出几条消息。
【-谁为红颜醉i:衍哥,打听到了】
【-谁为红颜醉i:蒋亲亲她爸是公务员,前两天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他女儿蒋亲亲和社会青年勾结在一起,影响校风校纪】
【-谁为红颜醉i:笑死】
【-谁为红颜醉i:等会,不对】
【-谁为红颜醉i:衍哥那个社会青年该不会是你吧???】
谢衍冷笑了声。
看到这儿,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件事没翻篇,红毛父子还没消停。
上面的消息他一字没回,说了句不相干的。
【Y:来红兴酒楼】
红兴酒楼是红毛爹开的老字号餐馆,也是桐川镇最大最气派的餐馆,已经有二十年历史。刚开业的时候起名叫“红兴饭店”,规模不大,店面只有三十平,由夫妻俩经营,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地址搬到镇中心广场附近,独占三层楼,前厅后厨加起来有小三十个员工,改名“红兴酒楼”。
桐川镇风光宜人,虽不是热门旅游城市,也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周边游。每逢假期,红兴酒楼的生意就像招牌上的“红兴”二字一样,红火兴旺。
谢衍回家把校服换了,出现在酒楼时,一身黑的打扮。
廓形背心衬他宽肩,显得身材格外高大,脖子上叠戴几条长短不一的银链,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很有存在感,鬓角上方几公分被他剃了道痕出来,眼下一条未痊愈的短疤,手上还拎了根棍子。
谢衍五官本就凌厉,一脸凶相,气质嚣张,再加上这一身打扮,更是极其不好惹。
再看另外两只金毛绿毛,气势稍弱,但单拎出去也很够威慑力。
三人并排往酒楼门前一站,别说做生意了,行人路过都要绕道走。
起初,店员还以为他们在这儿抽根烟就走,没引起重视,直到忙活半小时回来,见三人还在门口杵着,才慌慌张张打电话给老板汇报情况。
听说是谢衍闹事,红毛爹立刻赶来了。
他把车停在酒楼对面,拉开车门后健步冲过马路,指着谢衍的鼻子问:“你来干嘛?!”
谢衍左手握着那根铁棍杵在地上,右手夹着卡比龙细支,不紧不慢吸一口,吐出的烟雾绕在红毛爹脸上。
他笑了下,语气堪称和善:“我们来吃饭啊,老板。”
5. 第五章
红毛爹名叫钱国磊,因为酒楼生意好,出门在外,大家都客气地称他一声“钱老板”,不过这句“老板”从谢衍嘴里喊出来,让人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可能会信他真是来吃饭的。
然而,纵使钱国磊心里有再大的火气,也不能在这种场合撒出来。
做生意的人最在乎形象和名声,他身后的大厅里还坐着他的客人,沿街都是出来看热闹的其他老板,周五下午这个时间点,有些提前请半天假过来玩的游客也已经到了。
钱国磊将面前三人打量一番,整理了下polo衫领口,摆出一副镇定的姿态走向看上去勉强称得上好说话的王金龙。
“小兄弟,你们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不管什么事都好商量,不如先进去,找个包厢,我请你们吃顿饭,坐下来边吃边聊。”
“没什么事啊,”王金龙也学他的样子假笑,右手拎了下领口,露出胸前挂着的玉牌,“衍哥说请我俩吃饭,这不是还不饿吗,先在门口抽两根烟。”
钱国磊心头冷笑,面上却更加热情,左手伸出去引三人进门:“上菜也要时间,不如先进去坐着,里面有空调。”
王金龙和杜勇都看着谢衍,等他发话,谢衍一直没吭声。
直到钱国磊也将目光转向他,脸上的笑都僵了几分,少年才挑眉迈步,咬字慢悠悠的:“能得钱老板请客还亲自作陪的机会可不多,怎么能不给钱老板这个面子。”
谢衍没顺着钱国磊的意思坐到三楼包厢去,就在一楼挑了个正对大门口的圆桌自顾自坐下,王金龙和杜勇见状也跟着坐下,嘴里一句不停地夸他有眼光,选的这个座位又热闹又视野好。
钱国磊气得坐不下,就在一旁站着。
很快有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谢衍没管他坐还是站,也没跟他客气,点的菜都是贵的,最后还叫了两瓶红酒。
他那副闲云野鹤的姿态让钱国磊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情绪又出现一道裂口。
钱国磊嘴角下压,翻出手机通讯录,将备注“王警官”的页面横在谢衍面前,低声警告:“谢衍,我这店开了二十多年,在桐川别的不说,人脉倒真不少,县分局的王警官、李局长,市里的张政委都跟我是老熟人。我警告你,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吃完这顿饭,然后有多远滚多远,不要给脸不要脸。”
“是吗。”
谢衍语气不咸不淡,他将手上那根铁棍往桌面上一丢,磕在玻璃转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钱国磊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这头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
“只是正常吃顿饭,钱老板就要报警抓我——”少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目光垂落在手机屏幕上,笑了声,问,“我没意见,需不需要帮你拨号?”
原本吵闹的大厅陷入彻底的沉寂,同时,这一场战役的号角正式吹响。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钱国磊就是想息事宁人也做不到。
他当然知道现在报警也抓不了谢衍。
人是他自己请进来吃饭的,又没干什么违法的勾当,连寻衅滋事都算不上,真把王警官请过来,还倒贴进去一个人情。
钱国磊面色铁青,收回手机,转念一想,又瞧着他,语气意味不明:“谢衍,你别忘了,我跟你爸也认识,我倒要问问谢总,他那么一个彬彬有礼的人,是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市井无赖?”
谢衍听言,哂笑。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钱国磊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几秒后,挑了下眉,无所谓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拨号界面输入那串没有保存但却烂熟于心的号码,将手机丢到钱国磊跟前。
“问,现在就问,”谢衍说,“问他怎么教出我这样的市井无赖,问他怎么在教出我这样的市井无赖以后还能放任我、对我不管不顾,问他天天到底在忙些什么,连他亲妈的忌日都不回来?”
他口中的一字一句像冰雹一样砸进人心里,旁观者皆哗然。
周遭响起议论声,有热心的外地游客出言劝架。
“算了老板,做生意讲究和气,你别跟他计较了。”
“是啊,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孩子。”
“……”
钱国磊被道德架在那儿,一时语塞,他食指指着谢衍,整张脸红成猪肝色,怒道:“你们懂什么,他就是个疯子!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
最后那顿饭没吃成。
每逢周五周六周日的饭点,谢衍就带着王金龙和杜勇在酒楼门口杵着。
钱国磊受不了报过两次警,可当警察来的时候,三人不是恰好路过,就是蹲在路边抽烟聊天休息,因为没造成实质性的社会危害,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
钱国磊想过以毒攻毒,找自己熟识的老混混撑场面,可那些老混混都跟他差不多年纪,虽然还是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但有了妻子和孩子后都有改邪归正的迹象,不像年轻时那样偏激。
他们的到来非但没有起到威慑谢衍三人的作用,反而壮大了令人避之不及的混混队伍,原本零星的几个客人也被吓跑。
第三周,谢衍三人准时出现在酒楼。
钱国磊早已在这里等候他们多时,见人来,他再顾不上形象风度,一脚踹在门口那座叼着“生意兴隆”横幅的石狮子上,气急败坏地骂:“谢衍,你这个杂种!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衍往墙上一靠,静静看着他发疯,嘴里抿着根烟。
他透过烟雾看向面前的人,表情波澜不惊,只说了几个字:“别再打蒋清轻的主意。”
-
说完,谢衍就带着王金龙和杜勇走了,钱国磊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应,但谢衍知道他再也不敢对蒋清轻做什么。
如果用两个词来概括成年人的世界,谢衍觉得是利益和虚伪。
对付钱国磊这种巧言令色的人,让他损失切实利益远比得到他虚伪的保证有用得多。
不过这事儿到这里还不算完。
红毛爹是事情的关键一环,但红毛也脱不了干系。
红毛大名叫钱斌,听着挺斯文一名字,当小混混的经历可比谢衍丰富得多。
桐川镇上的混混分为三个阵营,一派是钱国磊那个年代的老混混,随着年纪增长,人也越来越老实,不会出来闹事,只有年轻时的事迹偶尔会被人提起;一派是钱斌之流,从小就混、一混到底,以欺负人为乐,由于父母在当地有势力、关系硬,因而无法无天;最后一派以谢衍为头目,谢衍算半路出家,近一年才名声大噪,他这一派人少,拥趸也没什么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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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他的人基本都是被他打服的。
这天放学,谢衍堵在职高校门口。
他头发没染色,孤身一人站在人流量密集的地方并不显眼,钱斌起初没看见他,还是身边小弟先发现。
前阵子挨打的地方仿佛又开始痛,钱斌现在看见谢衍都应激。
明明当时两方伤势差不多,可谢衍这人就像不要命、不会疼,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别说三打一,就算六打一,钱斌也知道自己会挨成什么惨样。
钱斌还记得那句“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的威胁,可现在真见到谢衍,他连逃跑都不敢。
他觉得自己像被猎豹盯住的猎物,一旦莽撞逃跑,被抓到只会死得更惨。
“你……你又来找我干嘛?”钱斌紧紧盯着谢衍,双腿软得像面条,他知道谢衍去他爸的酒楼找事了,隐隐猜到谢衍今天为什么来找自己。
谢衍没理他,扫一眼他身边几个小喽啰:“给你们十秒,滚。”
小喽啰们看看彼此又看看钱斌,想逃又不敢。
钱斌咬牙:“你们先走。”
得到这句许可,小喽啰们作鸟兽散,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敢留下。
钱斌被打成那样,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他这辈子统共就挨过两次打,每次都是谢衍干的。况且钱斌家那么有势力,谢衍打了他也没付出什么代价。
两相结合,谢衍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已经有威慑力,令人闻风丧胆。
谢衍把钱斌拎到一条小巷子里。
以为谢衍要再打他一顿出气,一路上,钱斌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巷子里居然站着范喻超——那个曾经被钱斌拎进小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胖子。
放学时间,学生们都往热闹的小吃街走,巷子空荡荡,能听见树叶被风吹残、飘落在地的声音。
钱斌被谢衍控制着,双腿不得不向前迈,他浑身的血液都好似不流通,肢体僵硬到顺拐,差点绊倒自己时,被谢衍揪着衣领稳住。
鞋底踩在一片枯叶上,清脆的咔嚓声像把气管割断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随后整个人都轻微地颤抖起来。
谢衍面无表情,就这么一路把人提到小方跟前。
小方死死地注视着面前一头红毛、表情复杂的人,眼里交织着愤怒、怨怼和仇恨。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沉下去,铆足了劲儿将右手高高扬起、再狠狠甩落。
很响的一声“啪”。
几乎同时,钱斌的抽气声传来。
小方人胖,手心也厚实,这一耳光打在钱斌脸上,就是再厚的脸皮也立刻肿得老高。
钱斌被那股掌风扇得退到墙角,几乎要跌坐下去,他脸上写满屈辱,看向范喻超的眼神是极度的恨,可碍于谢衍在,又只能隐而不发。
谢衍垂眼睨着墙根上恨不得钻进地缝的人,右手伸进裤兜,从里头掏出五百红灿灿的纸钞往天上一撒。
飘飘扬扬的纸币落在钱斌肩头,几乎毫无重量,却像要把他砸出一个个窟窿。
“赔你的,哥们儿。”
谢衍两指并拢,拂开一张落在钱斌肩上的纸币,俯身凑近他,他眉梢很轻地抬了下,语气也轻佻:“别生气。”
6. 第六章
这是小方人生中第一次动手打人,收回手时还有些后怕,他看着那只仿佛不是自己的胳膊,心跳失速、耳畔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失焦,只剩下手掌心上因过度用力而出现的血点。
他打人了。
他竟然打人了,用他自己的手。
小方不停地告诉自己他没做错,可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一道谴责的声音。
他双眼通红,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才能勉强让它不至于抖得那么厉害。
“我、我……”
离开之前,小方回头看了好几眼。
他担心钱斌出事,担心有人看见后揭发他,担心会被打击报复。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行人经过,钱斌从始至终都维持那个姿势屈辱地站在原地,双手握拳,像座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他脚边的纸钞沾了地面上的水渍,随风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开,风停后便也像他一样,一动不动。
对比起小方那三步一回头、慌里慌张的样子,谢衍显得过分冷静,甚至游刃有余。他还是那副懒淡样子,和平时看不出任何区别,左手夹着支烧红的烟走在前,说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后悔了?”
“没有!”小方已经被他甩开很远,气喘吁吁地追上去,举起右手发誓,“怎么可能!”
谢衍没再说什么,继续大步向前走。
小方的脚步却又顿在原地。
谢衍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像是给了他底气。
好人不会因为扇出一巴掌就变成恶人,他没有做错事,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保护想保护的人。
望着谢衍的背影,小方心头蓦地涌起一股酸胀感,整个人像被泡在温热的水里,凝结在皮肤表面的冰雪融化,周围热气蒸腾,明明视线模糊、一片迷雾,却让人觉得熨帖而有安全感。
谢衍总是这样面冷心热,他嘴上永远说着冷冰冰的话,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却一次又一次伸手把泥潭里的人拉出来。
小方不知道谢衍究竟帮过多少人。
他不在乎被污泥弄脏裤脚,也不在乎自己陷进去后能不能再完好无损地出来,谢衍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
第二天,小方绘声绘色地向蒋清轻讲述了自己“手刃”红毛的全过程。
那时候蒋清轻脸上的伤早就好了,看不出痕迹,小方试探过几次,发觉她并不排斥提起这件事,才放心地开口。
“有衍哥盯着,红毛全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铆足了劲儿一个巴掌下去,他的脸马上肿成猪头,嘴不硬了、腿也软了,站都站不稳。以前他染一头红毛看上去是气焰嚣张,可昨天晚上他就像被拔了毛的大公鸡似的!”
小方骄傲地一扬下巴:“必须得让他知道,在外面乱造谣要付出代价!”
语毕,小方期待又讨好地看着蒋清轻,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认同,或者至少博她一笑。
然而蒋清轻的表情先是震惊,而后感动,最后变得凝重。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小方怎么会出手打人?
他这样一个走路撞到自行车都要跟自行车说对不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如果红毛父子再来学校里闹事的话,小方会不会受处分?
太疯狂、太冲动了,这一定不是小方的主意。
蒋清轻呼吸重了些,转头望向教室后排的方向。
谢衍像完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丝毫不在乎,一条长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踩着桌腿,正低着头地玩手机。
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冷,路过的同学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他走,生怕一不小心给自己惹上麻烦。
他这样孤僻疏离的人又怎么会帮自己?是小方求他的吗?
蒋清轻垂眸,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说来可笑。
作为她最亲近的人,许芸不分青红皂白站在张鹏飞那边,为了虚无缥缈的体面把气撒在她头上,逼迫她认错,而刚和她认识没几天的小方,以及和她甚至算不上认识的谢衍,却替她出头。
蒋清轻无法否认,她的内心是痛快的,那份快感隐秘而滚烫,迅速流蹿过四肢,差点将她的理智吞没。
但很快,她脸上的血色褪去,转而变得苍白。
蒋清轻为刚才内心那一闪而过的、阴暗的快感而感到心惊。她脑中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过父亲记录在工作手记上的一句话——
“正义的根基是法律,不是快意恩仇。”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心头那簇邪火被瞬间浇熄。
蒋清轻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哎,清轻姐,你要去哪儿?”见她起身,小方忙去追,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替她出气她还不开心,忙不迭解释,“红毛这种人作恶多端,被打也是活该,你不用同情他。”
蒋清轻才不是同情,她只是不认同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
她走到谢衍的座位跟前。
课间吵闹,人员流动频繁,见有人冲自己走过来,谢衍没当回事,余光瞥一眼又收回来,手上打游戏的动作没停。
蒋清轻站定在他身侧,措辞道:“红毛的事,是你让小方这么做的吧。”
少年指尖灵活地划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所以?”
“谢谢你为我出气,但请你以后别这样了,”蒋清轻表情认真,“打人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以暴制暴不是英雄的行为,你这么做只会让暴力事件越来越多。”
她好像自带安静的气场,往那儿一站,教室里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都被隔绝。
谢衍本来没仔细听她说话,但等话毕,她口中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在他脑袋里过了一遍。
听到这样刻板、教条的言论,少年笑了声,终于停下手头动作。
那笑声从鼻腔哼出来,很轻,和夏天燥热的风一起吹进蒋清轻耳里,带着令人无法忽略的嘲讽。
“那只是你的规则。”
谢衍站起身,微微凑近面前的人,直视她的眼睛。
他俯视她时,眼尾下压,眼眸微眯,散发的气场过分冷硬,躁动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
“你凭什么管我?”
他不容反驳的强势让蒋清轻愣了下。
“衍哥,衍哥……”知道这是谢衍发火的前兆,小方赶紧出声试图唤回他的理智,同时向蒋清轻使眼色,“清轻姐,你先回去吧。”
蒋清轻垂眸,转身欲回座位,身后传来少年拒人千里的冷漠嗓音:“没人为你出气,你太自作多情,还没当上警察就想来教育我,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小方听到这话,又急吼吼地跑到蒋清轻身边,好声好气地当和事佬,“清轻姐,你别生气,衍哥他脾气就这样,但人真挺好的,你别听他嘴上骂你,心里记挂着你呢!如果不是因为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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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他才不会主动去找红毛……”
午饭时,蒋清轻有些心不在焉,小方也难得沉默,两人自顾自地埋头吃饭,像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直到快吃完了,蒋清轻才抬起头问:“谢衍为什么总是打架?”
小方愣了一下,表情复杂,他放下筷子,思考良久,又重新拿起,继续吃剩下的饭菜,边吃边含糊其词地说:“被他打的那些人都活该。”
说完,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蒋清轻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做错了。
她不应该指责谢衍。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谢衍?
听说红毛被打后,她的反应是畅快,她所引以为傲的正义感来自社会的教化、父亲的教导,倘若没有这些,她未必会成为一个好人。
可谢衍不一样。
他的正义感是发自内心、溶于骨血的,哪怕她与他没什么交集,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沉默地守护他心中的正义。
她刚才那样说,和红毛父子来找事时不分青红皂白就让谢衍道歉的张兰霞有什么区别?和要求她懂事体贴天天在家赔笑脸的张鹏飞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蒋清轻越想越觉得自己错了。
难得她学习时静不下心,总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下课时偷偷看后排谢衍的方向。而他还是和以往一样,脸上挂满冷漠的表情。
晚饭时,蒋清轻找谢衍道了歉。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却清晰地传入谢衍耳中。
“对不起。”
人潮涌动的操场上,女孩牵住少年的校服下摆,潮热的风将她的短发扬起一道柔软的弧度,飘散的发丝抚过面颊,黄昏下,红色跑道被染上绚烂的橙,她纤长的眼睫也晕出一圈暖光,瞳仁透亮。
两人都停下脚步,成为动态画面上唯一静止的一条线。
身边同学吵嚷的交谈声越拉越远,谢衍耳畔反复回响着那句早已消散在风里的道歉。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将他整个人穿透、定在原地,他那副向来坚硬的铠甲在此刻出现裂隙,变得不堪一击。
谢衍没回头也没答话,心脏却狠狠地跳了一下,砸得胸口发闷。
这两年听了太多唾弃辱骂,他早已习惯用冷漠筑起高墙,隔绝一切尖锐的声音,可“对不起”三个字太过陌生,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判断她这番话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出于礼貌或怜悯。
谢衍身体紧绷,说出口的话也僵硬:“如果你在跟我道歉,没必要。”
“有必要。”
蒋清轻站直身体,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执拗而认真地又向他道了一次歉:“谢衍,对不起,上午我不该那样说你,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有我坚守的道义,你也有你的行事准则,我应该尊重你。”
谢衍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滚烫的目光,专注、真诚,如芒刺背。
浑身血液流动着、沸腾着,却令他的心脏酸涩,他用力地压住呼吸,始终背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微微侧头,哑声说:“松手。”
蒋清轻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的衣角,因为紧张,手心出了汗,那里已经被她捏出一片褶皱。
她怔松一瞬,松开手。
两人之间简单的连结断开,谢衍扫一眼她留在他校服上的指痕,大跨步离开。
“走了。”
7. 第七章
国庆只放三天假,却有堆积如山的作业。讲台上,白花花的试卷一叠叠摞在那儿,课代表负责清点和分发,数出一沓卷子移交到第一排同学手中,哀叹声就像试卷的附赠品,也从第一排传递到最后一排。
明明每个老师都说自己没布置多少作业,但那么多门科目累加在一起,就成了致死量。
当然,无论假期多短、作业明细多长,临近放假,同学们还是开心的。
教室里的抱怨声没持续多久,又被兴奋的叽叽喳喳所取代。有人要去网吧打游戏,有人要逛街买衣服,有人要去明宜市看演唱会。
相比之下,蒋清轻的安排显得很无趣,她打算把自己闷在家里写三天作业。
刚好许芸和张鹏飞要带着张乐宁去爷爷奶奶家探亲,她可以一个人在家待着。
蒋清轻很珍惜这样的日子,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也不用假装懂事说恭维的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乐得自在。
今天没有晚自习,学校的大门会提早关。
临近放学,蒋清轻对着黑板把试卷和作业本整理一遍,清点完毕后,规规矩矩地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肩膀被人拍了下,转过身,小方正嘿嘿望着她笑。
“清轻姐,明天我生日,晚上请大家唱K,唱完一起吃宵夜,你来不?”
蒋清轻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突然:“明天?”
“对呀!范喻超跟祖国母亲同一天生日,你也可以叫他范国庆、范国强、范建国。”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男生接话。他叫邓理,也是谢衍的小跟班之一。
蒋清轻往邓理那处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语气抱歉地道:“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啦!但是——”
“你就来吧来吧,清轻姐!”小方打断她,可怜巴巴地对她作揖,“你想想,从现在到毕业,我就只过两个生日,等上大学了,咱们想见一面都难,你来一起玩儿,就当放松一下嘛,人也不能总是学习,劳逸结合才能提高效率呀!”
话说到这份上,蒋清轻再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她只好点点头,答应下来。
难得有一天回到家时,天色还没完全变暗。
蒋清轻弯腰在玄关处换鞋,听见许芸的声音。
“回来了。”
家里只有许芸一人。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没开灯也没放电视,极为安静,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和隔壁邻居洗菜做饭的水流声。
阳台上透进来并不明亮的光线,照在女人紧握的手上,那双手一下又一下地捏着,手心捏出一层薄薄的汗。
在蒋清轻回家之前,她不知这样坐了多久。
望着女儿陌生又熟悉的脸、那一如既往安静无波的表情,许芸有些哽咽。她嘴唇蠕动、踌躇半晌,一句“对不起”才像叹息似的从口中逸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蒋清轻却听懂了。
她动作一顿,站在玄关的阴影处望向母亲。
蒋清轻很久没有这样观察过许芸。
夕阳余晖照在那张不知何时已不再年轻的脸上,她清楚地看见她眼角堆积的细纹和头顶冒出的白发。
霎时间,蒋清轻有一丝恍惚,她深深地看了许芸一眼。
蒋清轻没有原谅那一巴掌,只是沉默地回到房间,关上门,将自己的背抵在门背上,低着头静静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张鹏飞带着买完零食的张乐宁回来,一家三口准备出发去爷爷奶奶家吃晚饭。
临走前,许芸敲了敲蒋清轻的门,她没走进来,只是在门口说:“清轻,厨房里有饭菜,你饿了就热一热吃,这两天自己在家别总是点外卖,到楼下小饭店点两个菜,有营养也卫生。我们走了,你学习别太辛苦。”
蒋清轻只“嗯”了声,算是回应。
直到听见电梯到达、大门关闭的声音,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坐回书桌前,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透过窗户往下看。
黄昏下,小区绿化带旁停着一辆SUV,车门打开、一家三口钻进去,随即汽车发动引擎,扬长而去,轰隆的声响过后,只留一尾烟尘。
蒋清轻将探出的脑袋收回来,目光重新移到作业本上。
白纸黑字上清晰地刻着她擅长的知识点,明明是看一眼就该知道答案的题目,眼前的字迹却逐渐偏移、模糊,思维也涣散了,心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家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本应该感到自由和解脱,内心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惆怅。
蒋清轻合起作业本,到餐厅吃了晚饭,准备去老房子走走,调整心情,再给小方买一份生日礼物。
又经过那条小巷,蒋清轻想起上次有一面之缘的小白猫。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折回去买了两根火腿肠。
天已经完全黑了,暮色四合,蒋清轻把火腿肠剥开一半,借着微弱的灯光猫着腰在草丛边沿走,寻找小猫的踪迹。
“咪咪——咪咪——”
“你在吗,我带了好吃的来。”
蒋清轻声音很温柔,在她坚持不懈的呼唤下,听到了一声极为谨慎的回应。
“喵~”
蒋清轻一喜,循着声音找过去。
草丛深处、贴近墙根的地方,不知哪个好心人建了一座木头猫窝,隐蔽在有成年人膝盖那么高的草叶里,不细看发现不了。
蒋清轻站在草丛外,蹲下身和小猫对视。
小猫警惕性很强,只从猫窝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绿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在黑夜里闪着光。它轻轻地发出喵喵叫的声音,过了许久,才试探地伸出前爪,一点点靠近草丛边的人。
野猫不亲人是好事,蒋清轻没有强求。她把两根火腿肠的皮全部剥掉,放在路边,自己站到远处。
很快,小猫蹿过来,皱着鼻子仔细嗅了嗅后,埋头吃起火腿肠。
蒋清轻歪头看着小猫吃东西的可爱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知道小猫不会说话,还是自顾自地问,“就叫你咪咪好不好?”
“咪咪喜欢吃火腿肠吗?以后姐姐经常带着火腿肠来看你好吗?”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蒋清轻弯下腰想摸摸小猫的脑袋,又忍住了,只是蹲在那里问,“……那你可以成为我的家人吗?”
“继续吃就当你答应了,成交!”
小猫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哪怕什么也不做,只要看着就能让人心变得柔软。蒋清轻觉得心情舒畅不少,唇角也不自觉弯起。
把两根火腿肠吃得干干净净,小猫仰头注视着投喂者。
许久,它迈着猫步缓缓靠近蒋清轻,竖起尾巴、绕着她转了个圈。
蒋清轻这才发现小猫尾巴秃了一大块。
本该覆盖着毛发的地方露出斑驳的皮肤,那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同样,小猫的屁股上、背上,也有类似大小不一的痕迹。
蒋清轻一惊,正想弯腰摸一摸它,小猫反应飞快地跳走了,它又躲回自己的小房子里,这回没有再探出脑袋,也没再出声回应蒋清轻的呼唤。
-
KTV在学校附近,时间定的晚上七点。
蒋清轻提前几分钟到达,但因为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找包厢号花了不少功夫,差点在里面迷路。
等她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齐了,麦克风里传来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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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狼嚎的嗓音,在唱《死了都要爱》。
在场除了小方、谢衍、邓理,还有同班一个叫李语灵的女生,她和小方住同一个小区同一幢楼,两人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算青梅竹马,关系不错。
蒋清轻把昨晚买的拼图礼物送给小方,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手写的祝福贺卡。而后,她挨着李语灵坐下,全程都很拘谨。
上一次参加别人的生日聚会还是在小学期间,蒋清轻对这样热闹的氛围很陌生。
天花板上灯球晃动,将紫色迷情的灯光切割成一束一束,晃得有点眼晕,耳边传来刺耳的嚎叫,蒋清轻觉得脑袋嗡嗡的。
终于,漫长的一曲《死了都要爱》结束,邓理嗓音嘶哑,总算完成了暖场的使命,他把话筒传递到小方手中,对着麦喊道:“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的寿星——范喻超!”
蒋清轻配合地和大家一起鼓掌。
小方点了一首《兄弟抱一下》。
前奏响起,他深情地望着谢衍,随着音符摇摆胖胖的身体,数着节拍精准入场。
“兄弟你瘦啦~看着疲惫啊~”
“一路风尘盖不住,岁月的脸颊!”
“……”
听到这,懒懒靠在沙发上的谢衍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忍不住抬腿踹他一脚,拿起另一只麦冲他喊:“滚你的。”
笑倒一片。
小方挨骂了也不生气,空过几句歌词后,他再次精准进拍,完成了一整首歌的演唱。
一曲罢,小方按下暂停键,拿起话筒对大家说道:“能认识一群你们这样的好朋友,获得这么纯粹的友谊,我真的好幸运啊!尤其是衍哥,要是没有衍哥,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开了一瓶饮料,对着谢衍高高举起:“衍哥,我干了,你随意!”
……
蒋清轻发现小方不止是谢衍的跟班那么简单,他对谢衍的感情甚至到了崇拜和痴迷的程度。
然而,其他人仿佛都已经习惯了小方这副德行,看上去波澜不惊,还会跟着附和。
邓理这么做就算了,他本来就是谢衍的小弟,但连看上去文文弱弱、一副乖巧打扮的李语灵也时不时点头应上两句。
蒋清轻觉得,谢衍应该救过小方的命。
她还在神游,话筒就被塞到手中。
小方问:“清轻姐,你唱吗?”
蒋清轻顿了一下,没有拒绝寿星的邀请:“好。”
蒋清轻点了一首《心动》。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
——原来就住在我心底,陪伴着我呼吸
——有多远的距离,以为闻不到你气息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到你
谢衍侧眸望着全神贯注盯住大屏的女孩。
她唱歌不好听也不难听,但胜在音色很甜,跟着调子按部就班、一字一句地唱,有一股可爱的认真劲儿。
屏幕里播放着抒情MV,星空投射到女孩眼里,映出点点光辉。
她很投入,大家都被她的歌声带入歌词里描绘的故事,谢衍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她蹲在草丛边、小心翼翼喂猫的画面。
那猫平时吃的都是近十块一根的猫条,今晚竟然对着两根五毛钱的火腿肠吃得津津有味。
没出息的猫。
欺负馋猫不会说话,单方面跟它签订不平等条约。
没出息的人。
挺配的。
适合当一家人。
谢衍嗤笑一声,低头摁亮手机屏幕,各种软件推送了一堆消息,他看不进去,还是在想那一人一猫的画面。
月光那样软,洒在她发间。
8. 第八章
几首歌唱完,有一份外卖送到包厢。
精致的小熊Winnie款,蛋糕主体做成浅咖色蜂蜜罐样式,但因为太大,罐看着像缸,罐顶是满溢的奶黄色蜂蜜,几只小蜜蜂围在蜂蜜罐子旁边。
“我去,”邓理用手量了下蛋糕的直径,难以置信地看向小方,“我们就五个人,你买十寸的?”
小方表情很憨:“一人两寸嘛。”
“……”李语灵惊讶,“是这么算的吗?”
邓理立刻拿出手机,搜了下蛋糕直径:“两寸蛋糕半径大概5厘米,面积25π平方厘米,十寸蛋糕半径大概25厘米,面积625π平方厘米。”
邓理得出结论:“所以我们每人要吃125π平方厘米,相当于5个两寸蛋糕。”
所有人都沉默了,随即包厢里发出一阵爆笑。
谢衍往他头上抡了一把,也勾唇笑:“不会看尺寸还不会看价格啊。”
小方揉了揉被重击的地方,盯着蛋糕发怔:“我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嘛,我还以为贵是因为迪士尼ip呢。”
“算了,傻子,”李语灵捂着肚子笑得肩膀都在颤,“先走流程吧。”
于是,大家一起为小方唱生日快乐歌,接着是许愿、切蛋糕。
小方给每个人分了一块大小正常的切角,打算把剩下的送给隔壁包间的幸运儿吃,正当他拿起塑料刀准备切剩余的蛋糕时,鼻尖突然飘来一股浓郁的奶油香气,随着“啪”一声响,小方被一坨奶油糊了满脸。
他的五官全被各色奶油盖住,只有外围一圈肉肉的脸盘子逃过一劫,他的头发前面被“挑染”成奶油白,绵密的奶油翘起来,拉出一个尖尖,看上去蠢蠢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罪魁祸首邓理站在不远处,笑得猖狂。
小方眼睛都睁不开了,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甜的,又伸手抹了把眼睛,睁开后,世界朦胧一片。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思记挂给隔壁包厢送蛋糕的事,立马也抓起一把奶油,追着邓理满场跑。
奶油大战拉开序幕。
起初只有两人,谢衍是在追逐中被误伤的,为报仇而加入战斗,李语灵被当做掩体,肩膀被小方沾了奶油的手扒着,无法幸免,干脆也参与进来。
跑了两圈,想起来她还肩负着照顾蒋清轻的职责,于是毫不犹豫地牵起她的手,把她也带入战场。
等蒋清轻反应过来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玩儿疯了,到处充斥着大笑和尖叫声。
抬头看去,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沾上奶油,寿星小方更是直接成了一个奶油人。
音响里这会儿在放《孤勇者》,听到“战吗?战啊!”的时候,这场战役被推向顶峰。
大家下手毫不留情,已经到了一米之外分不清谁是谁的情况。在这样火热又混乱的场面里,蒋清轻彻底放开了。
她想起上一次玩得这么疯,还是小时候在水上乐园过泼水节。场面太过混乱,她和蒋平被人群隔开都没发现,人与人之间陌生的屏障在那样的场合会自动消失,不管彼此认识不认识,端起小水盆就只做一件事——把水玩儿命地往别人身上泼。
不过,水池里的水是可以循环利用的,而奶油很难。
这场混战最终泯灭在弹尽粮绝之时,整个包厢都弥漫着甜香的气味。
蒋清轻靠在门边歇气,她睫毛上也沾了奶油,视线有一半被模糊的白色遮挡住。
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都气喘吁吁。
忽然,邓理指着蒋清轻,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他跟蒋清轻不熟,对方又是女孩子,本意不想嘲笑得太过,可她此刻的形象和平时实在太过反差,邓理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最终捧腹笑到肚痛。
谢衍就站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三秒,也笑起来。
小姑娘今天穿了身鹅黄色上衣,和奶油的颜色相近,乍一看还挺和谐,仔细看却更显滑稽,毫无违和感的奶油像长在她身上似的。
她鼻子、眼睛、额头、发际线处都沾满了奶油,只有嘴唇和下巴幸免于难,仿佛戴了张面具,头顶的奶油蓬松地支棱成一坨,很呆,像懒羊羊。
蒋清轻对于谢衍的内心想法毫无所觉,她正望着他出神。
今天之前,蒋清轻从没见谢衍笑过,他总是以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示人,冷漠、凶狠,像沙漠里一棵干旱缺水的树,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了,没人指望它会开花。
就像蒋清轻从没意识到,原来谢衍也是会笑的。
他笑起来竟然很好看,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结舒展开,薄唇扬起自然的弧度,眼尾微抬,姿态懒懒的,少见的没有攻击性。
谢衍抽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接着,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台拍立得,给面前对着自己发呆小姑娘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的时候,蒋清轻下意识看镜头。
她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拍了,羞上加羞,急急忙忙到谢衍跟前,想把相机拿过来:“删掉删掉。”
“拍立得怎么删?”谢衍将手举得高高的,利用身高优势隔绝她的进攻。
蒋清轻踮脚、谢衍也踮脚,蒋清轻跳起来、谢衍也跟她同步跳起来。
几次过后,蒋清轻都有点儿恼了,瘪着嘴再不理他。
过分!
他竟然还有这样幼稚和恶劣的一面。
两人对峙时,一张照片缓缓从机器侧沿吐出。
十几秒后,女孩呆愣的神情和诙谐的扮相被还原于相纸上。
看到又丑又傻的自己被别人握在手中,蒋清轻整个人都红温了,即使脸上还盖着奶油,羞窘也能从她滚烫的耳朵和泛粉的脖颈间透出来。
谢衍捏着相纸一角扇了扇,发出刮擦的响。他看了一眼照片,再看一眼蒋清轻:“确定不要?”
害怕自己一旦说不要,丢人的照片就被他带走了,蒋清轻眉眼耷拉着,只好妥协:“我要。”
“我也要我也要!”
邓理插进两人中间,主动面对镜头摆了个极其骚包的pose:“衍哥,你快给我也拍一张。”
谢衍懒得理他,把拍立得往他怀里一丢,邓理就扭着腰自拍去了。
拍完,一行人简单清理一番,从KTV转战烧烤摊。
时序迈入十月,桐川镇的气温降了些,夜晚二十五度上下,是最宜人的时段,不少客人坐在路边临时摆放的桌子旁,吹着小风边聊天边吃烧烤,氛围很惬意。
小方一行人也选择坐在室外。
老板拿了菜单过来,大家都没跟小方客气,报上自己想吃的串。
轮到蒋清轻时,她象征性地加了两串,礼貌地把菜单递回去。
“别呀!”天天一起吃饭,小方知道她的饭量,他半是烦恼半是劝告地说,“清轻姐,你点这么一点可就太不给我面子了。在场那么多人,你可是唯一送我礼物的!”
语毕,他一边跟蒋清轻确认,一边在她原来的基础上加了五串烤五花、两串烤排骨、两串烤翅、两串鱼豆腐、一条烤秋刀鱼、一根纯肉肠、两串土豆片和两份烤面包片。
“卧槽,范喻超,”邓理瞪大眼,“拍马屁也不是这个拍法吧,你给她一个人点三人份是什么意思?浪费粮食可耻啊!”
小方反问:“浪费粮食?你看不起谁呢?就这点还能吃不完?”
邓理:“你当蒋清轻饕餮啊,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女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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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
“……”
小方竖眉,用力推了他一把:“你说谁饕餮呢?法律规定女人就不能吃得多了?”
街边餐位是由简易木桌和塑料小板凳组成,非常脆弱,小方力气不小,邓理连人带塑料板凳被怼歪过去,重心不稳地倒在了谢衍怀里。
紧接着,谢衍嫌弃地把他推开,邓理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他委屈地望向蒋清轻:“蒋清轻同学,你真能吃完那么多啊?”
蒋清轻点点头。
“好吧,是我错了,”邓理终于反应过来,不停地拍自己的嘴,向蒋清轻道歉,“你看我这见识是比较短浅,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更不是骂你像男人,就是有点儿震惊。”
“没事。”蒋清轻微微笑,“我的确比较能吃。”
“能吃是福好吗!”小方对着邓理骂,“能吃就有力气,就能打倒你这种见识短浅的小气男人!”
“……你大爷的!”邓理还想反驳,意识到是自己有错在先,又闭嘴了。
几人斗嘴间,谢衍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蒋清轻袖口下露出的一截小臂。
她骨架小,基本没肉,手腕窄窄一段,腕骨突出、皮包骨头,她的小臂还没他的一半粗,但动作间又能看见紧实的、起伏的肌肉。
这样瘦的一个小姑娘,胃口倒是挺好。
光吃不长肉,看上去那么薄一片,太具有迷惑性,很容易激起别人的保护欲。
对。
谢衍移开视线,把自己对她的多余的关注归结于此。
大家边聊天边等上菜,约莫一刻钟后,老板端着第一批串走过来。
孜然的香味打五米外就钻进鼻尖,约莫一臂长的大烤盘被端上桌,几十支串挤在一起,刚从碳火上拿下来的肉还飘着白烟,色泽金灿灿的,滋滋冒油,五花肉半肥半瘦、土豆片薄而卷边,勾得人涎水直流。
各种口味的瓶装RIO被倒进一次性杯里,大家互相干杯,再次祝小方生日快乐。
暮色深窅,无云无月,各人杯中的各色液体随着碰撞而摇曳,在路灯照耀下透着莹莹光泽。塑料杯相碰时发出窸窣动静,又被掩盖在少男少女们的呼声之下,烧烤的咸香被晚风卷着飘远去。
小方是真的很想记住今晚,想每年都和大家相聚。能得到这样一群真诚热情的朋友,他时常会觉得感激和庆幸。
RIO过三旬,小方像是真的醉了。他本就是敏感的性格,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更爱胡思乱想、多愁善感。一顿烧烤吃到后面,他几乎要落泪了。
“呜呜呜呜……衍哥,”小方歪歪扭扭地倒在谢衍怀里,伸手抹了把鼻涕,“谢谢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衍哥,你是我一辈子大哥!”
谢衍不吃他这套煽情,两个大男人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他一对剑眉拧着,嫌弃,毫不犹豫把人推开,没理会他的话,也没照顾他的情绪。
“滚远点。”
小方软得像块豆腐一样,被谢衍这么一推,又倒向李语灵那边。
李语灵伸手费力地撑住小方,扶着他坐好,嘟囔:“这人怎么喝点RIO都能醉啊。”
今晚小方说的这些话,结合以往他对谢衍死心塌地的态度,蒋清轻可以肯定两人之间发生过大事。她小声问李语灵:“谢衍是不是对小方有救命之恩?”
虽然她压低声音,还是被小方听见。
这句话像一道开关,说完,小方的眼泪就开闸了。他半趴在桌上,手中还握着剩了一半RIO的塑料杯,晃了晃,泪眼朦胧地望着蒋清轻。
“对啊,清轻姐,你还不知道吧,我记得我没跟你讲过……”
他哽咽:“衍哥救过我的命。”
9. 第九章
严格来说,谢衍没救过小方的命,但他确实给了他新的生活,把他从泥淖里拯救出来。
小方小时候并不是胖子,外号甚至叫“瘦猴”,是因为四年级时生病,长期服用含激素类的药物,才有了如今的面貌。
激素使他胃口变大,短短半年内就胖到原来体重的1.5倍,往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小方对于自己的肥胖很困扰,却又无能为力。
小学前几年,小方成绩不错,后来因为生病请长假,课业耽误不少,才去了镇上那所差生云集的初中。
学校里小混混很多,以钱斌为首,他们抽烟喝酒打架等事一样不落,拉帮结派、不学无术,平时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欺负同学。
小方被那帮小混混选中的原因是肥胖、脾气好,无论骂他什么都不会还手。
起初,他们只是骂他胖、油腻、恶心,骂过几次,发现他都选择忍让后,就开始变本加厉。
他们打着帮助他减肥的旗号“没收”他的零用钱,在他饿极了的时候把掉在地上的零食“赏”给他吃,他们到处散播侮辱性谣言,说他因为青春期肥胖而影响生殖器发育。
那段时间,只要小方走在校园里,就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或许没有恶意,或许只是纯粹好奇,但仍然对他造成了极为负面的心理影响。
那时候,小方的父母经常吵架。妈妈认为现在的学校师资力量太差,到处托关系求人帮他办转学,爸爸却觉得没必要。
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婚姻关系闹得很僵,家里气氛每时每刻都像绷在弦上的箭,哪怕只是小心翼翼地呼吸,也怕弦会断。
小方不敢告诉爸爸妈妈自己在学校里被欺负的事,主动提出不要转学,想以此来挽救这个岌岌可危的三口之家。
他试图用好好学习麻痹自己,没日没夜地努力。
没想到,看见他的名字挂在光荣榜第一名后,那群小混混却用更加恶劣的手段欺辱他。
讽刺地叫他“好学生”,撕掉他写完的作业,“不小心”把烟头熄灭在他手上,再轻飘飘地向他道歉。
后来,小方考上县重点高中,再没跟钱斌等人联系过,但钱斌得知他考上了那么好的学校,扭曲心理作祟,又在开学后不久的某一天到学校后门堵他。
谢衍路过的时候,那群人正把小方围堵在角落,用极具侮辱性的言辞挑衅他、把他摁倒扒他的裤子。
谢衍冲过去把那群人打到抱头鼠窜。
像漫威电影里的超级英雄,像从天而降伸张正义的神。
而小方则像青春疼痛文学里被救赎的小说女主一样,瘫坐在地上,抱着谢衍的大腿哭得稀里哗啦。
“我被钱斌他们欺负的时候,每次都有很多人路过,他们霸凌我的时候从来不避着人,甚至喜欢在别人面前羞辱我。”
“可是那么多人路过,没有人帮过我,从来没有过。”
小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其实我知道,大家也是自身难保嘛,想逃过一劫的唯一方法只有加入施暴者队伍。如果他们出手帮我的话,自己也会遭罪。”
“所以我看见衍哥的时候,也没指望他会帮我。”
“更何况衍哥长得比红毛还校霸,不笑的时候眼神很凶,拳头看起来就很硬。”
说到这里,小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手边全是擦过眼泪和鼻涕的纸团,有些堆不下的掉到脚边,被他捡起来捏在手里。
又喝了一杯混着眼泪的RIO润喉,小方缓了好久才继续。
“可他就是过来了,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把我拦在他身后。”
“我那么胖一个人,衍哥把我挡得严严实实,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挨了好几拳,我却一点皮都没破。”
“我当时就觉得我完了。”小方望着暖而亮的路灯,把它当成太阳。
“我知道我要给衍哥当一辈子舔狗了。”
-
小方本来只是微醺,吐露心声的时候又没轻没重地喝了两罐,现在确实醉了,虽然没到醉成一滩烂泥那程度,但走路飘飘然、嘴里偶尔蹦出几句胡话,大家都挺担心的。
烧烤也吃得差不多了,一行人准备散场。
邓理住得离小方不远,负责和李语灵一起送他回家,他叫了辆网约车,大家一起站在路边陪他们等。
小方还倒在邓理和李语灵的怀里絮絮叨叨说话,蒋清轻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鼻腔酸涩、心头震颤,那个她曾经深信不疑的黑白世界在此刻彻底崩塌。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谢衍身上。
夜色浓郁,少年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斜倚着路灯,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
光将他切割成两半,一半站在暖色下,一半藏在阴影里,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与周遭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就连小方刚才谈论那些事时,他也表现得这样事不关己。
然而,蒋清轻终于看见他冷漠外表下涌动的熔岩。
她在今晚重新审视这个恶名昭彰的叛逆少年。
“9773,就是这辆。”
网约车到了,李语灵坐在前排,邓理费力地把小方塞进后座,自己也钻进去。
关门后,他降下车窗道:“小蒋同学,衍哥,我们先走了哈!”
蒋清轻对他们挥了挥手:“拜拜。”
目送汽车驶离,蒋清轻看一眼身后,谢衍收起手机,正朝自己走来。
她也对他挥了挥手:“拜拜?”
谢衍问:“你怎么回去?”
“走路,”蒋清轻礼貌反问,“你呢?”
“走路。”
“噢,”蒋清轻又说了一遍,“那拜拜。”
谢衍仍没有回应,蒋清轻也没在意,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时候不喜欢玩手机或戴耳机听歌,学校里学业压力大,很少有时间能思考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蒋清轻喜欢在走路的时候冥想,大多数时候都是想家里的事。
不过今晚,她在想谢衍。
那个身上总是旧伤添新伤的、冷漠寡言的少年,那道月光下被小猫舔舐伤口的侧影,那位小方心目中能摆平一切的盖世英雄。
蒋清轻所就读的育才中学是县里最好的高中,成绩好是学校唯一的招生条件,哪怕像红毛那样有钱且在当地颇有势力的家庭,也没法把孩子送进育才中学培养。在这里读书,足以证明初中时期的谢衍成绩很好。
他为什么会从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变成现在这幅桀骜不驯、不学无术的模样——仅仅只是因为青春期叛逆吗?
那只对人充满警惕和戒备的小猫为什么能在他面前卸下防备?
还有,他究竟拯救过多少个“小方”?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接连冒头,蒋清轻想得入迷,没注意面前有棵树。
差点撞上去时,衣领忽然被向后一扯,蒋清轻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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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衡,向后踉跄几步,又被人握着肩膀站稳。
她讶异地抬起头,刚才心里想的那个人竟然就站在面前。
“谢谢,”蒋清轻怔愣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年,“你回家也走这条路吗?”
谢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没什么其他可聊的,纵使蒋清轻心头有千百疑惑,也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他们没熟到能谈心。
简短的对话结束,又恢复到各走各的路。
离开夜市区,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街道变得空荡,树影幢幢,只偶尔有车流飞驰而过,路灯老化、光线很暗,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片寂静里,蒋清轻能听到身后那道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再往前走十分钟左右就到家,蒋清轻住的那一块只有两个小区,谢衍显然不住在那里,否则两人已经同班一年多了,上下学的时候她不可能一次也没遇见过他。
某个猜测在脑中浮现。
蒋清轻忽然停住脚步,身后那道脚步声也立刻停了,几秒后她重新启程,身后那道脚步声也稳稳跟上。
无论她怎样变换节奏,他都能和她保持同频,始终维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蒋清轻蓦然想起她的小学时光。
那时候蒋平还在世,偶尔警队不忙,他会来接她放学。
蒋平从不会空手出现,记忆中的画面里,小女孩总是捧着爸爸不知从哪弄来的新鲜小玩意儿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爸爸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
自从蒋平离世后,蒋清轻都是一个人回家。
这使她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受,她身后的少年在无意间填满了她缺失了许多年的某一页空白。
这是蒋清轻今晚第二次觉得有点想哭了。
她平时并不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
谢衍为什么要送她回家?
这也是他做的“好人好事”其中之一吗?
走到小区楼下,蒋清轻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包带,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过身。
谢衍来不及躲。
他就站在几米开外,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表情有些愕然。
女孩毫不避讳地望向他,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情绪,但她眼神很亮,亮如星熠。
“你为什么跟着我?”蒋清轻问。
她是带着答案问问题,眼底含着胜券在握的笑意。谢衍无法回视那样一双明媚的眼睛,低头错开视线,指节蹭了下鼻尖,出口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语气。
“顺路。”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风将少女的声音送至他耳畔。
“据我所知,我们不是同一个小区的邻居,隔壁小区是回迁房,你肯定也不住在那里……你要顺路去哪里?”
这回,谢衍抬眸望向她。
他穿一身黑,双手插兜,身形隐匿在夜色里,那双眼睛也如漆黑的深潭,沉沉地望着她。
“你话很多。”
蒋清轻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
她唇边绽出一个笑:“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送,”谢衍嗓音更淡了,“顺路而已。”
蒋清轻点点头,主动替他补上下一句:“我太自作多情。”
“……”
蒋清轻笑容加深,挥了挥手,今晚第三次对他说:“谢衍,拜拜!”
谢衍转身离开,但这次有回应。
“拜拜。”
10. 第十章
十月下旬是桐川镇气候最舒适的一段时间,夏末余温褪去,梧桐叶被秋风染成金黄,街道上随处可见连片的金色,景致宜人,学校每年的运动会都在这时候举办。
繁忙的学业中,运动会是难得可以名正言顺抛开学习放松的机会。
提前两周,各个班级就开始准备运动会相关事宜。
育才中学的校运会是积分制,有入场式、比赛项目、通讯稿等多种途径能获得积分,为期两天的运动会结束后,学校不仅会统计每个班级的综合总积分,还会统计每名运动员的比赛总积分,排名前五的班级和前二十五的运动员都会获得不同奖品。
在这比拼集体荣誉感的时刻,没有哪个班主任想落下风,张兰霞更是如此,她的卷不仅体现在学习上,也体现在运动会上。
为此,她特地拨了半节宝贵的自习课出来,动员学生们报名参加运动会。
“同学们,所有参赛项目我都挂在Excel上了,如果有擅长的项目,找体育委员倪乐报名。学校今年新增了三千米长跑,不限性别、不限人数,只要完赛,哪怕不拿名次也有积分,不过这个项目属于附加题,不强制,大家量力而行。”
说完,张兰霞把PPT翻到下一页,红底背景上明晃晃四个金黄的大字:特别奖励。
在同学们的一片疑惑中,张兰霞拍了拍讲台,等场面安静下来,她道:“去年我们七班在校运会上的表现一般,只拿到第五名,想必同学们对于第五名的奖励都不满意。今年张老师也不跟你们说那些打鸡血的话,只给大家一个承诺:如果今年我们班校运会排名进入前三名,我自掏腰包给所有人买零食和奶茶,而且拿出两节连续的自习课组织大家看电影,不要求写观后感。”
此言一出,全班沸腾,教室里顷刻间爆发出的欢呼声像要把天花板掀翻,后排有些激动的男生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了,欢呼过后是鼓掌,鼓掌过后又欢呼,听取卧槽一片。
就连蒋清轻这样一向淡定的人都忍不住激动起来,被本来还不太熟的同桌女生捏着肩膀前后摇到视野模糊,耳边不断传来兴奋的交谈声。
“卧槽,能在上课时间吃零食喝奶茶看电影,光是想想都觉得美上天了,还是连续两节课,这和春游有什么区别?!”
“太燃了,燃的我想报名参加三千米了。三千米不限人数,只要参加就有积分,那要是我们班每个人都参加,其他班不完了?”
“卧槽,那还说啥了?就这么决定了,每个人都报一个三千米!”
话虽这么说,最后还是没人报三千米。
蒋清轻去体育委员倪乐那儿签字的时候,“三千米长跑”后面跟着的长长一串空白栏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蒋清轻在班里一向低调,属于查无此人的状态,即便作为体育委员,倪乐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运动会报名挺积极的。
仔细回忆了下,去年她报的好像是某个短跑、八百米和三级跳,都是别人不愿意参加的项目。
看她笔迹坚定地在报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大名,倪乐忍不住提醒:“就算要加分,也是以完赛为前提,蒋清轻同学,你确定要报名吗?三千米要跑七圈半哦!其实我觉得我们班综合实力还是挺强的,进前三希望很大,你不用做那么大牺牲。”
蒋清轻认认真真签完字,纤秀隽永的字迹独占一整行。
小姑娘抬起头,朝他温和地笑了下:“我没问题的。”
看着那道纤瘦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影,倪乐默默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他还是不相信蒋清轻能跑完三千米,但敢于报名参与的勇气也值得敬佩。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班长就开始组织同学们紧锣密鼓地排练入场式。张兰霞没课,也在一旁监督。
入场式是一段扇子舞,除了领舞的solo部分有难度,其他同学的动作相对简单,但要做到整齐划一,仍需要大家不断练习,培养默契。
考虑到谢衍比较抵触这类集体活动,加上外貌条件不错,张兰霞给他安排在方阵前面举牌子,这样哪怕他不参加集体训练,也不会影响最终入场式的呈现效果。
今天下午他就不在。
同学们先跟着领舞学了一遍基础动作和队形走位,心里有个印象,接着就开始一遍又一遍的排练。
练到后半节课,蒋清轻忽然觉得小腹涌出一股热流。
她的经期总体规律,提前或延后两三天的情况也属正常。她在书包里准备了卫生巾,此时没带在身上。
趁大家休息的时候,蒋清轻离开方阵,走到张兰霞面前低声道:“张老师,我好像来月经了,想回趟教室换卫生巾。”
张兰霞点了点头:“去吧。”
操场要留给练习田径赛的同学,在教学楼下又怕影响别的班级上课,七班排练入场式的地点选在行政楼前面的空地上,回教室要走很长一段路。
蒋清轻月经量比较多,不知道血有没有弄到校裤上,她特地选了条人少的路走,没想到会在半路听见谢衍的声音。
“是,我是带人去了钱国磊的酒楼,那又怎样?”少年散漫的嗓音从绿化带对侧传来,“这件事比学习还重要?竟然劳驾二位在上课时间给我打电话,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蒋清轻没有听墙角的习惯,但事关红毛爹,她不自觉停住脚步。
她总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关。
推算时间,谢衍带人去红兴酒楼,肯定是红毛父子来学校闹事以后,否则当时在张兰霞办公室里,钱国磊就该提起这件事。
除了带着小方打了钱斌一巴掌以外,谢衍还去酒楼砸场子了?
“关心?”谢衍冷笑,“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真关心我的话,怎么现在才知道。让我猜猜,难道是两位大忙人今天突然莅临寒舍,听到邻居嚼舌根了?”
“我态度一向这样,你们也不配自称是我爸妈。我唯一的亲人已经死了,死之前我没见着她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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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至于原因,你们比我清楚。”
听到这,蒋清轻浑身一震。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后面的这些对话与她、与红毛父子都再没有关系,可她就像被抽走了氧气般难以呼吸,四肢也失去力气。
她呆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少年的身影被树丛挡住,只在缝隙中能够窥见一隅。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失望么?失望就对了。”
“我就是要看你们失望。”
谢衍的声音犹如疾风灌进老窗,纸糊的窗面被风撕碎,纸屑散得到处都是,窗台上的花瓶也被掀翻在地,玻璃渣泛着凛冽的冷光,满地狼藉。
“你们曾经期待的那个成绩优异、品行良好,能让你们在外人面前赚足面子到处炫耀的谢衍早就死了。”
“现在,你们期待的所有事都不会在我身上发生。”
风好像停了。
周遭静得可怕,只留少年冷厉的话语在耳边回荡。蒋清轻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此刻的震撼。
她想到那些关于谢衍的传言。
家庭不睦,对待父母的态度犹如一头养不熟的狼,一家人甚至没法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
传言不虚,却把所有罪责都推向少年的肩膀。
没来由的,蒋清轻的肋骨抽疼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歉疚和懊悔。
她窥探了他的秘密,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蒋清轻的呼吸彻底止住,瞳孔微微放大,唇瓣翕张,定定地站在原地。
她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现在该作何反应,心头惊诧、焦躁、愧疚等等情绪交杂,像一团掉在地上的毛线,被风一吹、猫一抓,越缠越乱,越缠越乱,最终大脑宕机,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又或许只有三十秒,蒋清轻身侧传来窸窣动静。
她做贼心虚,吓了一跳,余光瞥见那一抹模糊但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时,身体立刻绷直,低下头欲盖弥彰地往前走,慌忙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演技拙劣,一看就穿。
可发觉是蒋清轻时,谢衍竟然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会是——幸好是她。
谢衍盯着女孩心虚的背影,出声,嗓音还带着点嘶哑。
“站住。”
蒋清轻眉心一跳,停下脚步。
她耳畔全是心跳的砰响声,手心也因紧张捏出一层薄汗。
距离上次跟谢衍道歉还没过多久,她就又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今天可比上回严重多了,蒋清轻不知该怎样道歉才合适,听起来不至于像在入侵他的领地、践踏他的尊严。
然而谢衍什么都没说。
蒋清轻只听见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随后,一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干净的校服外套从身后扔过来,罩在她肩头。
11. 第十一章
外套很重,压在肩上有不小的分量,蒋清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向下沉了沉,像被罩在一床温软的毛毯里。
她怔住,睁大眼睛呆立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可能是经血弄在裤子上了。
校裤是白色,真的很明显。
蒋清轻面色一红,窘迫地低下头,出口那句“谢谢”几乎成了嗫嚅,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谢衍什么都没说,越过她离开了。
他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冷淡样子,好似对什么都不在意,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少年只是她的错觉。
蒋清轻抬头望着那道颀长的、沉默的背影,直到他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下意识地抬手拢紧衣襟。
外套上残留的属于谢衍的体温像一团火,烧得她心口发烫。
走到教室门口,蒋清轻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两件外套,一短一长,看上去很滑稽。
她把自己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只穿谢衍的校服。
他个子高,校服尺码也大,穿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显得腿短,很丑,但有安全感,无论怎么弯腰也不会露出裤子上的血迹。
换好卫生巾,蒋清轻回到训练方队中。
小方站在她斜后方,见她这幅扮相觉得好笑,但碍于张兰霞在旁边盯着,又只能隐忍。
终于熬到下课,小方憋得苹果肌都疼了。
他迅速走到蒋清轻身旁,捏着她肩膀处的衣料拎起又放下、拎起又放下,看着这件大外套,越看越觉得像雨披。
“清轻姐,你这身衣服从哪偷来的啊?怎么这么搞笑。啧,这也太大了吧,都能当雨披穿!”
“……”
小方毕竟是男生,又是谢衍的信徒,蒋清轻既不想告诉他裤子被经血弄脏了,又不想说这件雨披其实是从他救命恩人身上脱下来的。
面对一连串的语言攻势,她憋了好半天没说话。
好在小方也没有纠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在她旁边傻乐了好久。
这个时节,大家基本都穿一件短袖校服加一件长袖校服外套,刚才在太阳底下排练,很多人觉得热,把外套脱了,班级里有不少人穿短袖。
不过,一节文化课过后,光线减弱、气温降低,大家又把外套穿了回去。
这让仍然只穿一件短袖的谢衍显得很突兀。
下课时,小方跑到谢衍桌边嘘寒问暖:“衍哥,你怎么不穿外套,不冷啊?这季节交替的时候最容易感冒了,你注意身体啊!”
小方探头看了眼座椅靠背,没有校服,弯腰看了眼书桌抽屉,没有校服,再去看衍哥怀里,依然没有校服。
他眨了眨眼:“诶,衍哥,你外套呢?”
“丢了。”谢衍眼皮也没抬一下。
小方眼神向另一头瞟了下,又挪回来,嘿嘿笑着说:“好吧,不过衍哥你身体好,我也是知道的,我就是关心你一下。”
可能是和小方相处久了,蒋清轻对于他的声线非常熟悉。哪怕她坐在前排,也能听见后排小方叽叽喳喳的声音。
蒋清轻竖起耳朵,登时觉得警铃大作。
小方会不会发现了什么?他会不会多想?
蒋清轻悄悄侧头看一眼小方所在的方位,见他一脸满足地啃着曲奇饼干,舒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过天气确实转凉了。放眼望去,全班除了谢衍以外,没一个人穿着短袖上课。
教室后门和窗户常年开着,带着凉意的风毫无阻隔地吹进来,有人缩起脖子抖了抖。
谢衍穿的短袖校服领口和下摆漏风,身上的面料也不防风,虽然他没发抖,但光看上去都觉得冷嗖嗖的。
要是他因为借她外套而感冒,她欠的人情可就大了。可被她穿过的外套原封不动还给他,也不是礼貌的行为。
思来想去,蒋清轻趁晚饭时间买了一杯热奶茶和一袋暖宝宝,路过谢衍座位时,假装不经意放在他桌上。
谢衍回来的时候,被桌面上摆着的东西惊了惊。
他没直接落座,视线先向四周扫过一圈,确认这是自己的教室、自己的座位,才挑了挑眉坐下。
他捏起那袋暖宝宝瞧了瞧,又抬眼向教室前方望去,眼神落定在某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小姑娘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肩膀那块撑不起来,空空荡荡地垂下去,像身披塑料的稻草人,看上去很诙谐。
她看似在做作业,一手拿笔、一手撑头,实则心思不知道飘向何处,时不时就转头往他这边看一眼,但又不敢拿正眼看。
盯着面前的一杯热奶茶喝一袋暖宝宝,谢衍勾起笑意。
这姑娘怎么想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来月经呢。
食指和拇指扣住杯沿,谢衍将奶茶提起,转半圈放在跟前,看见标签上的“伯爵牛乳茶”字样。
奶茶刚买回来不久,还是烫的,源源不断的热度从纸杯传入掌心。
谢衍把暖宝宝丢进抽屉里,撕开吸管包装袋,戳进奶茶里喝了一口。
甜死了。
他从来不喝这种甜掉牙的东西。
几分钟后,一只空杯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掷进教室后门的垃圾桶中,发出“唰”的一声响。
晚上九点半,蒋清轻难得跟大部队一起下晚自习回家。
她今晚要把入场式要求穿的小白鞋找出来,再把谢衍的外套洗干净还给他。
找了半天没看见那双小白鞋,蒋清轻打算先去阳台洗衣服。刚走进阳台,就看见自己要找的鞋在衣架上晾着。
她的小白鞋不知何时已经焕然一新了,印象中发黄的边沿现在变得洁白干净,一丝杂色也无。
蒋清轻都能想象到许芸用牙膏在鞋边涂上厚厚一层,趁这两天太阳好,拿到室外暴晒,再用水洗掉牙膏、再暴晒一天。
蒋平曾经手把手教会她和许芸这个方法。
想起从前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蒋清轻心中五味杂陈,下意识望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蒋平离开后,她和许芸之间的感情正在逐渐被消磨,但她始终无法真的去恨她的母亲。
阳台上,水流的唰唰声传来。
昏暗的光线下,蒋清轻站在水池前把水温调至温和,她脱下身上的校服、打湿,弯腰用肥皂一寸一寸地搓。
谢衍的校服整体干净,没到需要再洗一遍的时候,甚至能闻到洗涤剂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不算浓重的薄荷烟味。但细看,衣服却有多处破损,袖口和下摆都磨出毛边,腰线处一道陈旧的、洗不掉的血痕。
蒋清轻好像透过这件衣服看见了它的主人。
那个总是混迹在街头巷尾、恶贯满盈的混混,和他暴戾皮囊下柔软的、渴望爱的心脏。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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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控制地去想下午听到的对话。
——他说他唯一的亲人已经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蒋清轻和谢衍是同类。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亲人,都在用自己的人生对这一场失去宣战,只不过她选择继承父亲的遗志,而他选择用自毁的方式来反抗。
女孩手上的动作一顿,望着校服上的泡沫出神。
蒋清轻觉得谢衍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洗完、拧干后,蒋清轻仔仔细细地将衣服展平挂起。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用手机搜索了两所初中的公众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去找找属于谢衍的痕迹。
桐川镇一共只有三所普通初中,蒋清轻和谢衍不在同一学校,那么目标只剩两所。
半个小时后,她在桐川三中的公众号里发现了谢衍的名字。
《喜报丨三中数学竞赛团队再创佳绩!》
这篇文章里,谢衍的名字被放在第一段,黑体加粗着重标注,段落下方是少年举着奖杯笑看镜头的照片。
风将他敞开的校服下摆扬起一角,少年双眼明亮,目光中带着游刃有余的自信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样意气风发的表情,蒋清轻从未在如今的谢衍身上见过。
原来初中时期他不仅成绩好,还拿过省数学竞赛冠军。
他明明在学习方面极有天赋。
鬼使神差的,蒋清轻将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
第三天到校时,谢衍在课桌上看见自己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下意识的,他将校服端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清新的皂角香钻入鼻尖。
低头扫了眼凌乱的抽屉,里面横七竖八地堆着九成新的课本和作业本,他一时不知该把这件干净的校服放在哪合适,索性将身上这件脱下来挂在椅背,换上干净的穿。
课间,谢衍习惯性地从衣兜里掏耳机,指尖却触到一小块硬挺。
他动作一顿,将东西掏出来,是一颗被蓝色糖纸包裹着的薄荷糖和一张折起的小纸条。
展开,纸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谢谢”二字和一个笑脸表情,字迹娟秀,字如其人。
指腹摩挲着纸张一角,谢衍抬头望向左前方。
喧闹的教室里,女孩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给小方讲题。
她背挺得笔直,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写划,时不时与听讲者交谈几句,用眼神确认对方是否听懂,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真诚的笑。
谢衍甚至能在脑中还原出她的语气,温柔、从容、笃定。
他目光在这幅画面上定格几秒,旋即移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抽屉中书页的一角,脑海中一闪而过那片属于他的,光辉灿烂的曾经。
三中的光荣榜上挂满他的竞赛战绩和个人照片,教室黑板常留有他的笔迹,同学们争相借他的试卷传阅。
其实那样的时光才过去没多久,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谢衍瞟了眼手上未愈合的伤口。
狰狞的疤痕横亘在虎口处,暗红色蜿蜒的一道,即便愈合了,也会留下淡粉色的印记。
他又想起蒋清轻的手。
细瘦,干净,光滑的皮肤上甚至连一颗痣都没有,白得晃眼。
谢衍扯唇笑了下。
他早就踏入另一个世界,与她所处的光明地泾渭分明。
12. 第十二章
运动会又逢下雨。
经校领导几番考量、精挑细选,最终选出这个月里唯二下雨的两天举办运动会。
幸而雨下得不大,开幕式和比赛还能继续。濛濛细雨中,同学们的热情没有被浇灭,依旧斗志昂扬地走上赛场。
蒋清轻报名的三千米长跑被安排在第一天下午。
作为附加赛,这个项目不分年段、不分性别,所有报名参与的人都一起站上跑道,零零总总加起来十七人。
起跑线上,第一排站不下了,蒋清轻被挤到第二排一名高个子男生后方、一男一女的中间。
前左右三面都有人,视野被挡了270度,看上去挺欺负人的。
现在是热身环节,离正式起跑还有五分钟,站在一旁的小方看不下去,想和其他同学协调换个位置,被蒋清轻制止了。
她一边压腿一边对他道:“没关系,越长的距离越无所谓起跑的位置,我就在这里。”
虽然还没开始跑,小方觉得蒋清轻已经在发光。
他抱紧怀里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握拳对赛道上的女孩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清轻姐,我相信你肯定能行!我就在这里等你凯旋嗷!”
张兰霞环视一圈被雨水浸湿的跑道,叮嘱道:“千万注意安全。”
班里就那么一根独苗苗报名参加三千米,背负着为班级积分的伟大使命,大部分同学都从看台上下来了,围在操场内圈给蒋清轻加油助威。
说不紧张是假的,蒋清轻心脏跳得很快,手心也轻微出汗,她确定自己能完赛,但还想拿个好名次。
热身结束,发令枪响。
随即,十七名运动员如开闸洪水般涌出。
七班的看台上没剩几个人,原本熙熙攘攘的区域显得异常安静。谢衍本是为了躲避吵闹才戴上耳机,此刻身边真的静下来,反而无法专注做自己的事。
耳机里播放着音乐,他坐在看台最高处,仍清晰地听见那声发令枪响。
抬眸瞥一眼赛道,谢衍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蒋清轻身上,很快又收回,继续划弄手机屏幕。
赛程刚开始,她就落在了队伍末尾。
毛毛雨还在下,如同一层轻纱蒙在眼前,柔软细密,带着凉意。
谢衍只戴帽子,没打伞,手机屏幕很快蓄满雨水,画面看不清晰,他烦躁地、频繁地抬头望向跑道,每次都能精准找到那一抹身影。
蒋清轻跑步有自己的节奏。
那么长一段赛程,她没有选择一开始就猛冲,而是从始至终保持着适宜的频率,摆臂、迈步、呼吸,按部就班,节律清晰。
三圈后,她已经从队尾上升至中段,超过了一大半自乱阵脚的同学。
赛程过半,蒋清轻的头发被完全打湿,有几绺粘在额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呼吸开始变得艰难,胸肺处火烧火燎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每挪动一步都十分费力。
她逐渐听不见同学们加油呐喊的声音,眼前的视野也在收窄,世界好像只剩下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的红跑道,以及自己过分沉重的心跳声。
但她仍坚持着原本的节奏,甚至又超越了三名对手。
此时,队尾已经有五位同学放弃比赛。
不知何时,谢衍的手机屏幕彻底熄灭,耳机里的音乐也暂停,他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紧紧盯着赛道上那道飞驰的身影。
参赛前,蒋清轻把厚重的卫衣脱掉了,此时上身只穿一件白色长袖T恤,胸前贴着块红色号码牌。
雨水早已将她的衣襟打湿,宽松的布料随着她的跑动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瘦削却有力的身影。
忽然,谢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
他从包里翻出一条巧克力,又去把蒋清轻塞在书包侧边袋的保温杯抽出来,走下看台。
主席台旁,谢衍左手扯了下宽大的帽檐,将脸盖住大半,拎起铁勺往保温杯里倒了大半杯红糖姜茶,拧紧瓶盖。接着,他在操场边沿找到小方,将保温杯和巧克力一起丢进他怀里。
小方手比脑子快,先接住他丢来的东西,而后才低头看了一眼。
他也没撑伞,头发被雨淋成锅盖搭在额头上,笑起来显得很苦情:“衍哥,还是你想得周到啊,搞了热水来,一会儿比赛结束我就拿给清轻姐。”
谢衍脚步一顿,没回头:“爱给谁给谁。”
小方又低头看了眼那只保温杯,明明就是蒋清轻的,标准老干部款,看上去像家长从单位里薅来的,全班独一份,特别好认。
衍哥总是这样,嘴比钢筋还硬。
谢衍回到看台时,赛程还剩最后一圈,蒋清轻也已经上升至第二名,第一名是起跑时挡在她前面那个高个子男生。
长时间的高强度运动使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下颌紧绷、眉心拧成一个痛苦的结,整张脸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摆臂和迈步依赖惯性,全靠意志力驱动。
蒋清轻已经紧跟在他身后两圈,两人形成一组单独的队伍,遥遥领先,但蒋清轻不满足于此,她的目标是在最后一圈超过他。
比赛进行到此刻,全场的观众都沸腾起来,纷纷猜测谁会是最终的冠军,属于两个阵营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谢衍独自一人站在看台上,也久违地感受到了紧张的情绪,他目光紧盯着蒋清轻,双手不自觉握紧。
蒋清轻没有选择一直跟在男生身后,她在最后一个弯道结束后提速,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加快步频,将与男生的距离拉开半米,冲线,完赛。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那声音震天响,谢衍在看台上都能听到。
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又将耳机重新戴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背后一靠,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又带点桀骜的模样。
赛道上,一群人蜂拥而上,将蒋清轻簇拥在中央,她力竭地弯腰喘气,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倚在李语灵和小方身上,耳畔嗡嗡嗡的响,那些呐喊的声音听不真切。
“清轻姐,清轻姐!”小方喊了好几声,才见她恍惚地抬起头,他拿出纸巾替她擦汗,松了口气,“要不要我们扶你走走?”
蒋清轻费劲地点了点头:“好。”
三人绕着操场缓缓走了会儿。
小方拿出怀里揣着的保温杯,转开盖子,一股红糖的香味顺着杯壁飘出来。
他瞧了一眼里头深红色的液体,把杯子递给蒋清轻,惊讶道:“居然还是红糖姜茶啊?”
蒋清轻抿了两口,哑声问:“不是你去打的吗?”
“不是,”小方摇了摇头,“我原本准备的是矿泉水来着,保温杯是衍哥拿来的。”
说到这,他又拿出巧克力,献宝似的递到蒋清目前:“这也是衍哥拿来的。”
蒋清轻接过,指尖轻轻触碰顺滑的塑料包装袋,回头望向看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阴阴的,看台上好多人,她却一眼就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少年。
他懒懒地倚靠着,一条腿曲起,踩在台阶上,正专注地玩手机。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谢衍冷淡的目光扫过来。
蒋清轻举起手上还未拆封的那条巧克力,对着他晃了晃。
谢衍没说话,与她短暂对视两秒,就又将注意力放回手机上。
几秒后,小方用胳膊肘碰了碰蒋清轻:“你有没有觉得衍哥在笑?”
“有吗?”蒋清轻停住脚步,仰头仔细观察后说,“没发现。”
“有的,”小方的语气很笃定,“他的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
蒋清轻在三千米长跑项目中一举夺冠,七班的总积分也从第六名一跃升至第二名,只要明天的项目正常发挥,班级就能守住前三位次,所有上场的运动员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第二天上午的比赛项目以团体为主,九点四十七分,混合4×400米接力跑开始检录。
七班参赛的两男两女分别是倪乐、邓理、蒋清轻、王悦。
根据平时的练习速度和定制战略,一身牛劲但发挥不稳定的邓理跑第一棒,综合实力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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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王悦跑第二棒,爆发力弱但耐久性强的蒋清轻跑第三棒,全程都能保持猛冲的倪乐跑最后一棒。
检录处,邓理做着高抬腿热身,忽然,他转头对蒋清轻几人使眼色:“快看四班那男的,大冷天的穿坎肩背心五分裤,这么嚣张,什么来头啊?”
蒋清轻对他有点印象:“就是昨天男子四百米跑第一的那个。”
“哦,”邓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接力跑又不是个人战,光他一个人厉害没用。”
王悦:“你说得——”
最后一个“对”字还没说出口,小方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神情慌张地指着厕所方向:“不、不、不妙啊!”
“倪乐拉肚子拉个没完,吃的泻立停还没起效,等会儿接力跑能不能上场不好说。而且他这个状态,就算上场了,可能也发挥不好。”
本来还势在必得的几人都是一怔。
王悦问:“是昨天淋雨着凉了吗?”
小方:“应该是。”
“那咋办,”邓理也急了,“他是最关键的一棒啊,没了他,别说拿第一,想保前三都难!”
蒋清轻还算冷静:“张老师知道吗?现在有没有谁能替他上场?”
小方苦着脸:“人倒是有,要是只为了完赛,你们找我都行,但我们的目标是保三争一,倪乐跑那么快,换谁替他都达不到预期效果呀!”
此言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目前七班的积分排第二,与第三只有3分之差,后续的跳高、跳远等项目七班没有优势,只有在接力跑项目中拿到足够积分扩大差距,才有望守住前三。
广播已经叫到四班的运动员检录,很快就是七班,而倪乐还没从厕所出来。
小方四处张望一圈,深吸一口气说:“要不找衍哥吧,他跑得快。”
邓理想都没想就摇头:“衍哥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他不可能同意的。”
蒋清轻和小方对视一眼,当机立断:“你去跟检录处的老师说我们班晚点检录,我去找谢衍。”
语毕,蒋清轻一刻也没耽搁,从检录处跑回班级。
一口气上了八级大台阶,她气息有点乱了,风携着雨丝将她的头发吹散,略显狼狈地贴在脸上。
“谢衍。”她微喘着气叫他。
谢衍侧眸。
看见来人,他先扫一眼检录处,又收回视线,表情略显惊讶:“怎么。”
蒋清轻开门见山:“倪乐身体不舒服,跑不了接力,你能代替他上场吗?”
她用那双熠亮的眸望着他,谢衍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他指尖抵着手机一角,问:“参加这个比赛,对我有什么好处?”
蒋清轻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大家那么努力,一方面是集体荣誉感驱使,一方面是想要获得张兰霞的特别奖励。
可谢衍显然没有集体荣誉感,也不稀罕这份特别奖励。
蒋清轻一时语塞,想不出什么能说服他参与的筹码,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耷拉下去。
她怎么想的。
怎么会觉得所有人都无法说动谢衍,偏偏她可以?
她确实太自作多情。
蒋清轻抿唇,胸腔漫起一股隐隐约约的酸涩感,她泄气地垂下眼:“不好意思,打扰——”
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
“帮我抄通讯稿。”
“啊?”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蒋清轻的脑袋乱码了,她瞳孔睁得圆圆的,表情很呆地望着他。
他是会写通讯稿的人吗?
哦不,是抄通讯稿。
只要帮他抄通讯稿,他就来跑接力赛吗?
条件这么简单?
醒过神后,蒋清轻怕他反悔,赶紧点头,疯狂点头,右手拉起他的右手,像商务合作那样握了握:“成交。”
“成交。”
掌骨下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谢衍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
有点被她可爱到。
13. 第十三章 My feelings
蒋清轻和谢衍出现在检录处时,4×400米混合接力的检录已经进行到尾声,场地旁站着小方、邓理、王悦和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倪乐。
看见蒋清轻把谢衍带来,几人都面露兴奋。
邓理拍了拍谢衍肩膀,一扫刚才的忧心忡忡,笑得跟只大嘴猴似的:“我去,衍哥,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小的校运会竟然能劳动您大驾!”
倪乐连连拱手作揖,歌颂谢衍的大恩大德,小方则一撩自己并不存在的刘海,得意道:“我就知道清轻姐出马肯定能行!”
谢衍没说话,伸手在小方脑袋上抡一把,脱掉外套,别上倪乐的号码牌去检录。
接力赛临时换人问题不大,属于常见情况,只要做好报备就行。
等所有班级检录完毕,新的接力四人组站上跑道,谢衍代替倪乐跑最后一棒。
下了一上午的毛毛雨停了,但跑道仍然湿滑,亮红的塑胶染上暗色,天空灰蒙蒙一片,空气中泛起凉意,夹带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穿着各色班服的同学们聚集在起点周围,为参赛选手做好后勤和宣传工作。
赛道上,第一棒运动员们躬身预备起跑。
“砰”一声枪响,邓理带棒冲了出去,暂时占据第一位置。
有谢衍在,他精神振奋,跑得比平时都快,步子迈得大、步频高,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完大半圈,拉开优势。
然而,不知是不是由于地面太滑,他在交接棒的前夕踉跄了下,失去平衡时,手顺势一松,接力棒掉在跑道上。
弯腰捡棒的功夫,被后面四个顺位的人反超。
“操!”把接力棒交到王悦手中,邓理退到草地上,发泄似的对着空气踹了一脚,又懊悔地抓了把头发,“死手,怎么他妈的这么不争气!”
小方盯着又被两人超过、落到第七名的王悦,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但还是强装镇定安慰他:“失误嘛,谁都有失误的时候,这不是还有两棒的机会吗,我们要相信衍哥和清轻姐。”
邓理点头:“对,还有衍哥在呢。”
接力棒交到蒋清轻手中时,他们的位次排在第六,她奋起直追。
400米的距离,她没有选择在前期保留体力,而是一开始就憋着一股劲儿往前冲。
风灌进嗓子里,喉咙涌出一股血腥味,她努力调整呼吸,稳步向前,一路追到第三。
还剩最后一百米时,谢衍站上跑道,回头望着朝他奔跑而来的蒋清轻。
女孩的短发被疾驰的风向后扯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面色因缺氧而泛白,嘴唇咬着,双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信念,用尽全力地跑。
她把他当做终点。
谢衍躬身摆好起跑姿势,重心前倾,手臂后伸、五指张开,预备迎接她的交接仪式。
“加油——”
蒋清轻的声音破碎在风里,轻到听不见,但谢衍读懂了她的口型。
那根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接力棒被送进手中,被少年精准有力地握住,随即,他如一枚子弹穿膛而出。
“卧槽!”
倪乐被谢衍箭矢一般的速度惊到,一路对他行注目礼,嘴里连连惊叹:“牛逼!卧槽……衍哥以前练过吗?他是体育生来的?”
赛道上,男生的身体压得极低,他仅用不到一百米距离就超过第二名,紧紧咬在第一身后。
即便穿着宽松的上衣和运动裤,也能看见他藏在衣料之下紧绷的肌肉和迸发的力量感。
冲线时,谢衍领先第二名近乎三米距离。
他没有减速,过终点线后因惯性又往前冲了一段,停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
他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将他的短发浸湿,顺着下颌积蓄,大颗大颗砸在赤红的跑道上,洇开圈圈水痕。
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谢衍抬起头,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蒋清轻身上。
她也正望着他。
衣服上的汗水还没干,蒋清轻额角鬓边全是湿的,她与他同样狼狈。
隔着半片操场,嘈杂的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沸腾。
没有任何庆祝的动作或言语,他们遥遥望着对方。
蒋清轻咧着嘴笑起来。
那笑意明媚,似带着滚烫的温度落进谢衍眼中。
谢衍压下笑意,视线投向渐渐散开、透出日光的云层,很轻地啧了声。
-
闭幕式上,七班出乎意料地拿到第一名的好成绩。
他们超过第二名2分,其中最大的功臣就是在三千米附加赛中一举拿下9分的蒋清轻。
由倪乐带头,一群男生直接把蒋清轻抛到空中,嘴里还有节奏地喊着:“冠军!冠军!”
高亢的口号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一向是透明人的蒋清轻哪经历过这场面,瞬间臊得像只熟透的虾,连脖子都成了粉色。
失重感让她又惊又怕,嘴里一遍又一遍喊着的“快放我下来”全被淹没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一片慌乱之下,她对上谢衍的目光。
少年离人群有段距离,孤身一人站在那儿,宽阔的操场在他身后变得模糊,视野里只余他悠然抱胸的身影,他的视线追随她上下,眼角眉梢有未被刻意掩藏笑意。
视线还在随着身体被抛起而上上下下,模糊晃动,蒋清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形成一种笼统的感觉,好似春天山顶的雪化开,淌进溪涧,与未完全消融的冰晶碰撞,发出叮咚声响。
蒋清轻被这笑容晃了眼,呼吸停滞一瞬,随后,她立即转开头,不再看他。
除了助力班级拿到第一外,蒋清轻的个人总积分也排进全校前二十五,领了一张奖状,奖品要过几天才发。
举办运动会的两天不用上晚自习,学校也不提供晚餐,蒋清轻只能回家吃饭。
她回到家时,许芸、张鹏飞和张乐宁都在。
张鹏飞和张乐宁在客厅看体育频道的比赛直播,父女俩一问一答,氛围温馨轻松,而许芸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洗菜、切菜、炒菜、煲汤,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四个人用。时不时,她伸手锤一锤后腰、捏一捏后颈。
蒋清轻换鞋的动作变得很慢。
她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回家,面前的场景令她久久沉默。
她一直知道许芸辛苦,可家中的家务好像也只有她一人辛苦。
明明许芸和张鹏飞都在同一时间下班,工作强度也相当,为什么回到家后所有辛劳都由许芸一个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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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许芸洗碗、拖地、洗晒衣服,张乐宁回房间做了会儿作业,而张鹏飞自始至终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玩手机,只会在拖把经过他时把脚抬起来。
一瞬间,蒋清轻觉得某条连接心脏的血管抽疼了下,像短路的电线,将皮肉烧焦一块,冒出黑烟。
至少蒋平在世时,许芸过的不是这种日子。
在这个新组成的家庭里,蒋清轻觉得自己寄人篱下,许芸又何尝不是?
光是维持这个家庭的表面平静,都需要她用尽所有力气。
蒋清轻想,这样的日子,许芸应该也后悔过无数遍,只是她已经无路回头了。
-
运动会结束后,张兰霞履行承诺,和各科老师协调出两节连续的自习课时间给同学们看电影,并且自掏腰包请客小零食和奶茶。
午休连着上午前两节课的时间,七班教室的窗帘被严丝合缝拉上,同学们以舒适的姿态靠在座椅上,一口零食一口奶茶,仰头看着投影屏幕上播放的英文原版《傲慢与偏见》。
电影源自英国作家简·奥斯汀创作的长篇小说,初中时,蒋清轻去图书馆借阅过中文版书籍,然而她那时候还无法读懂这个故事背后的奥义,如今时隔几年再看电影,有了新的感悟。
影片演绎到男主达西雨中求婚那一幕时,蒋清轻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吃零食的动作。
倾盆的雨幕下,达西向伊丽莎白求婚,但态度却居高临下,伊丽莎白控诉达西的狂妄自大和自私自利,用愤怒、决绝的话语拒绝了他。
蒋清轻指尖蜷缩了下。
盯着荧幕中那张遗憾而困惑的脸,她好似同时看见了谢衍与达西——两个毫不相干却同频共振的灵魂。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们都冷漠而不近人情,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由内到外散发出的疏离感,他们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往,但从不为自己辩解,只做沉默的守护者。
然而,所有的傲慢和沉默,都不过只是一个高贵的灵魂为自我保护而穿上的盔甲。
蒋清轻曾经也像伊丽莎白一样,坚信那件铠甲上竖起的尖刺会伤害无辜的人。
不过,在电影中段,达西向伊丽莎白解释了所有误会。
仔细想来,蒋清轻和谢衍之间没有过几次交谈,偶尔相处,也是被某件事绑到一起,他们之间绝大多数时候都无话可说,即便在校园里遇见也不会打招呼,装作陌生人样彼此路过,只留小方作为两人之间那一根极细的、若有似无的纽带。
然而,蒋清轻却清晰地感知到她和谢衍之间的关系近了些。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然生出默契,对彼此有着无言的信任,甚至还有一点点依赖感。
这种感受很奇妙,谢衍看到她的脆弱、保护她的尊严,而蒋清轻为他守护秘密,她知道他的外表和内心大相径庭。
当影片结束,字幕亮起,片尾曲悠扬传入耳中,保持了长久安静的教室也恢复喧闹。
涌动的人潮中,蒋清轻回头去望谢衍所在的方向,他恰好也在看她。
目光交汇的片刻,背景音乐里传来伊丽莎白的独白——
“Myfeelingsaresodifferent.(我的心意和情感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14. 第十四章
占用上课时间看电影的后遗症是没心思学习。
下午后两节课,同学们都上得心浮气躁,很难静得下心,更何况今天还是周五。
总算熬到晚自习结束的前几分钟,教室后排传来一阵骚动,有心急的同学在收拾书包,预备等下课铃一响就立即冲出去。
放在平时,蒋清轻对这样的场面无动于衷,她总是心如止水地在教室里坐到最后一刻,然而今天,她也成了提前收拾书包的一员。
放学铃拉响的瞬间,蒋清轻“噌”的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弯腰拿起脚边放着的盒子,大步走向教室最后一排,不由分说将东西塞进谢衍手中,语速飞快地说:“这个是优秀运动员奖品,我认为应该给你,如果没有你临时帮忙,我们班接力赛没法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语毕,她没给谢衍任何反应和拒绝的时间,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教室。
逃也似的到校门口,蒋清轻才放慢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拥挤的放学大部队里,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个身影,她长舒一口气。
蒋清轻真心想送谢衍这份礼物。
倘若不是这样不容拒绝地送出,以谢衍的个性,肯定会当场拒绝,把奖品又还给她。
离开校园后,蒋清轻没有直接回家,她领到的奖品除了刚才送给谢衍的那盏护眼台灯外,还有200元奖金。
她的零用钱不多,除去充饭卡、买学习资料等必要开销外,能自由支配的寥寥无几。200元对她来说是一笔挺大的数字,经过深思熟虑,蒋清轻决定用它来购买猫粮和猫罐头,造福巷子里那只小白猫的同时,也满足自己想养猫的愿望。
站在超市货架前,蒋清轻对着琳琅满目的宠物用品挑花了眼,光猫粮就有七八个品牌,不同包装、不同规格、不同宣传重点,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没有经验,现场听工作人员做了详细讲解,又上网搜索攻略多方对比,最后精挑细选了一个品牌。
一刻钟后,蒋清轻从超市离开,左手提着一袋罐头,右手拎着一大袋猫粮。
轻车熟路拐进小巷,蒋清轻一个“咪”字还未喊出口,抬头看见她想找的小猫就在不远处。
月光洒在狭窄的石板路上,青砖泛起银白,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优雅地背光而立,正低头舔着地面上散落的小颗粒猫粮。
它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弯起尾巴去蹭它身后的少年,嘴里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喵喵叫,那撒娇的姿态熟稔放松、毫无防备。
而少年则半蹲在小猫身后,一只手横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它后背,神色很淡,却也看得出温情。
他身边的地面上,放着那盏不久前她强行往他怀里塞了就跑、生怕被他拒绝的台灯。
在这里遇到谢衍,蒋清轻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显然和这只猫很熟,会过来投喂很正常。
看着小猫和谢衍那样亲昵,蒋清轻的表情难掩羡慕,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酸楚。
她站在那里,脚下的阴影线将世界切割成明暗两块,她像在书桌窗户前窥探张鹏飞一家坐上SUV离开一样,窥探着谢衍和小猫和谐相处的画面。
这只小猫应该是谢衍养的吧,才能让它面对他时没有半分警惕,展现出全然放松的状态。
坏猫。
有主人了也不拒绝她的示好,害她又自作多情了。
猫随主人。
他们都一样冷酷无情!
攥紧手中的猫粮袋子,蒋清轻垂眸,在心中叹了口气。她小幅度地挪着脚步,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动静,小心翼翼转身想走。
动作到一半,被一道冷淡的嗓音叫住。
“你买的这个牌子猫粮,它吃了拉肚子。”
蒋清轻脚步一顿,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心里那丝丝缕缕的酸楚却先一步消散了,融化为一点淡淡的甜。
他是在说,她可以喂,可以和他一起养,可以加入他们。
蒋清轻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原地怔了几秒,蒋清轻回头走到一人一猫跟前。她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只罐头,拉开拉环放到地上。
“那这个呢?”
无需谢衍回应,罐头打开的第一时间,小猫就喵喵叫着凑了上来。
或许因为有谢衍在,它有安全感,又或许是单纯无法抵抗罐罐的魅力,小猫没表现出以前那副警惕的样子,反而热情地凑过来享用大餐。
女孩唇边的笑容刚展开一半,很快又凝在原地。
谢衍不让它碰,捏着后颈将小猫提了起来。
“……”
蒋清轻蹙眉,疑问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团软软热热的东西就被塞进怀里。
幸福降临得太突然,蒋清轻呆了下,双手先于意识接过小猫。
柔软的毛发蹭在手心,小猫暖烘烘的身体热度源源不断传来,还有它扑腾时抵在她皮肤上的肉垫。
蒋清轻幸福到发晕,一颗心都要化了,她忍不住把小猫抬起来,用脸蹭蹭它的背、用手撸撸它的毛,嘴里还不停喊着“咪咪咪咪”,弯起的唇角就没下来过。
谢衍笑她没出息的样子:“它叫壮壮。”
“嗯?”
蒋清轻吸猫的动作停了片刻,迷茫地望向谢衍,接着,又对小猫不自觉夹起嗓子:“壮壮,你为什么叫壮壮呀?是因为要变强壮吗?”
言谈间,肉已经被从罐子里倒出来,谢衍示意蒋清轻放小猫下来吃东西,解释了句:“金属锋利,会割伤舌头。”
蒋清轻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
看着小猫满足的模样,她摸了摸它后背和尾巴上的烧伤痕迹,问:“你和壮壮很早就认识吗?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
“有个虐猫的杂碎用烟头烫的,”谢衍伸手摸了下口袋里的打火机,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把他打了一顿,之后……偶尔会过来喂一下。”
蒋清轻仔细端详小猫,发现比起上一回,它耳朵上多了个缺角,是已经绝育的标志,估计是谢衍带去做的。
如此看来,那座木头小房子应该也是他为它打造的。
蒋清轻终于明白为什么小猫对他如此信任。
看着少年平静无波的双眼和在他庇护下安然进食的小猫,她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它是你的猫?”
“不是。”
谢衍将逗弄小猫的手抽回来,否认得很干脆。
“它不是我的猫,我只是顺手来喂,”他将目光投向小巷深处,那里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少年的声线也变得更加冷漠,“如果有一天它不见了,跟我没关系,我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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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它。”
蒋清轻抬头,凝视着谢衍的侧脸。
他下颌线锋利、五官硬挺,睫毛长且下垂,如鸦羽一般,在这样冷清的月光下显出几分寂寥,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吻合。
他总喜欢封闭自己,把一切美好推远,对任何事都表现出不愿沾染的傲气和漠然。
可蒋清轻知道他心口不一。
蒋清轻垂下眼,低声说:“才不是呢。”
她一下又一下摸着小猫头,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定:“壮壮,你不要相信他的话。如果你不见了,他肯定会找到你,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话音落在阒静的小巷里,太轻太轻,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却又有很重的分量,在谢衍的内心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正收拾猫粮的动作顿住,眼神没有焦点,不知落在何处,耳边只余被放大的心跳和小猫舔舐的细微声响。
就在蒋清轻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从鼻腔溢出的笑。那笑里有无奈和释怀,也有自嘲。
谢衍转过头,毫无遮挡地直视蒋清轻的双眼,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情绪。
“蒋清轻。”
叫她名字时,谢衍语气甚至恶狠狠的,刚才旖旎温馨的气氛被打破,他喉结滚动,嗓音染上一丝哑意:“你把我想得太好。”
小猫吃完罐头,灵巧地跳进谢衍怀里。
它似乎也不认同这句话,倔强地一下又一下用头去蹭少年胸口,小爪子轻轻搭在他前襟。
蒋清轻微微弯起眼眸。
她就这样和谢衍对视着,始终没有移开目光,月光在她清澈的眼底凝结、流转。
“你本来就很好。”
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不容置疑。
看见谢衍眸中的惊愕,她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的规律一样自然。
“你从虐猫人手里救下壮壮,赶走红毛保护小方,还用自己的方式帮我摆脱了红毛的麻烦。”
她细数过往的一桩桩事迹,每一件都被旁观者贴上暴力、无理的标签,然而在她看来,那些都是闪着光的功绩。
蒋清轻说出那句在心中酝酿已久的,或许听上去很不着边际的话。
“谢衍,你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正义感,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警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谢衍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垂在身侧的双手也握紧了。
他知道蒋清轻在那个不属于她的家里受尽委屈、在学校里不辞辛苦地学习、在运动会上拼尽全力跑三千米是为了什么。
她只有一个目的。
她的梦想太响亮、太耀眼,每个人都知道她在为了成为一名警察而拼命。
而她却觉得他比她更适合当警察。
这句话由蒋清轻说出口,分量太重,冲击性太强,谢衍的内心像被这道看不见的光灼烧着、炙烤着,坐立难安。
他沉默地收拾好地面上的食物残渣,把小猫放进蒋清轻怀里,犹豫许久,又伸手将地上那只装着台灯的盒子拿起。
“走了。”
丢下这句话,谢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他的背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狭长的小巷里只剩下蒋清轻和她怀里的小猫。
15. 第十五章
周六,蒋清轻在房间写作业,许芸进来打扫卫生时,看见她脚边放着的大袋子。
“清轻,你买的什么东西?这么大一袋。”
许芸把拖把往外收了收,弯腰伸手拨弄了下,看见包装袋上画着的小猫图案。她眉头一皱,直起身看向女儿,语气瞬间变得凌厉:“你买猫粮干什么?你偷偷养猫了?”
语毕,没等蒋清轻回应,她目光在房间搜索起来,甚至动手翻起衣柜,想看看女儿是不是把猫藏在房间里。
“妈!”
蒋清轻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许芸的手不让她继续翻,她抿着唇,因隐私被侵犯也有点生气:“你别翻了,我没有养猫,买猫粮只是想拿来喂流浪猫。”
蒋清轻不是会撒谎的孩子,听她这么说,许芸稍稍松了口气,理智也回笼一些,收回手。
这么小的房间里,要是真养猫了,怎么会一点味道也闻不到。
她对女儿叮嘱道:“清轻,妈妈知道你喜欢猫,但现阶段不合适,你爸爸要养你和妹妹两个孩子,分不出精力再照顾一个小宠物,而且你爸爸不喜欢猫狗这种东西。等以后你工作了、自己住了再养,妈妈绝对不拦你。”
蒋清轻勉强扯出一个笑:“我知道。”
“流浪猫也不要去喂,”许芸又说,“流浪猫很脏的,经常去垃圾堆下水道,身上都是跳蚤和寄生虫,流动的病毒传染源。”
“你现在学习最重要,一定不要因为这些小事把身体弄坏了,而且去喂猫也耽误学习的时间。”
蒋清轻抬眸,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许芸。
流浪猫真的脏吗?
它们只是在流浪,没有被人精心照顾而已。
正因如此,它们才更应该得到关爱。
反观她自己,表面上有个家,其实不也是在流浪?
许芸看不出这一点,更不会因此向她施舍更多的爱。
在许芸眼里,她就该做一台沉默的学习机器,考出好成绩为她争光,再离这个家远远的,不要回来打扰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
唇角抽动了下,蒋清轻脸上的表情挂不住,目光垂落到地板上,一言不发。
许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在乎,她拿起那袋猫粮和另一袋猫罐头:“这些东西先交给妈妈保管,以后再还你。”
“不要!”蒋清轻第一时间伸手拦住她,“这是我自己的零花钱买的,我自己会处理。”
两只手僵持不下,谁都没卸力,塑料包装袋的褶皱被扯平,反着一道刺眼的白光。
“清轻,”许芸冷下脸来,“你现在连妈妈的话都不听了吗?”
蒋清轻执拗地昂着头,听到许芸愤怒又失望的嗓音。
“是不是爸爸妈妈给你的零花钱太多了,你不拿来买学习资料、不拿来买吃的东西,还有闲钱去喂流浪猫?”
“爸爸妈妈赚钱不容易,现在你和小宁都在读书,都是用钱的时候,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懂事,不知道心疼爸爸妈妈?”
蒋清轻难以置信地看向许芸,眼圈迅速红了。
面前的人明明是她的亲生母亲,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心口是说不出的酸胀,像中了一记闷锤,蒋清轻没想到许芸是这样想的。
她不理解、不支持她的爱好,看不见她在这个家庭中的步步为营,甚至否认她对这个家庭的忍耐、体谅和退让。
或许许芸心中早就只剩下张鹏飞和张乐宁的位置,蒋清轻作为她最初的亲人,甚至无法占据一个角落。
无论遇到什么事,蒋清轻都是被牺牲的那个,她的母亲好像在潜意识里已经把她抛弃了一万遍。
蒋清轻嘴唇颤抖着,有满肚子的委屈想说,却也知道许芸会用怎样犀利而冷漠的指责回击,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最终都咽了回去。
她手中还是紧紧捏着被许芸拿走的猫粮和罐头袋子不肯松开。
良久,蒋清轻才忍住哭腔说:“这些东西还没拆过,我有小票,拿去超市退掉就好了。”
许芸怎么会听不出她难过。
她叹了口气,松开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妈妈相信你。”
房门被关上,蒋清轻起身上了锁,才坐回书桌前,蜷起腿,双臂抱住自己掉眼泪。
她拿起手机给小方发消息。
【轻舟过重山:小方,你有谢衍的电话吗?我找他有事。】
过了几分钟,蒋清轻收到小方回复的一串电话号码。
她用纸巾吸干眼泪,整理好情绪,拨通电话。
“喂,谢衍吗?我是蒋清轻。”
谢衍一下就听出她哭过。
他沉默片刻,没戳破:“嗯。”
蒋清轻捏着手机,语气有点紧张:“我想把猫粮和猫罐头放在你那,可以吗?”
“行。”谢衍没问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到哪里找你?”蒋清轻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或者我们加个微信,你把时间和定位发我。”
谢衍:“就加这个手机。”
挂掉电话,蒋清轻通过手机号搜索加上了谢衍微信。
他的头像是油画风格,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坐在房间地板上,一束光从侧前方打过来。
虽然画面由暖调的橙和红组成,氛围却是冷的。
好友申请通过没一会儿,蒋清轻就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Y:[位置]】
【Y:随时来】
定位是小区居民楼,谢衍家地址。
从家离开后,蒋清轻先去往昨晚那家超市,把猫粮换成壮壮爱吃的品牌,然后提着新猫粮和几只罐头去谢衍家。
第一次到别人家拜访,蒋清轻内心忐忑。按下门铃时,她才想到是不是该给他带点水果,然而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门已经被打开了。
谢衍穿了身宽松的黑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上去刚醒没多久,还没出过门。
他看着眼面前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女孩,她眼圈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见到他时却又扬起个笑脸。
谢衍接过她手上的两个袋子,朝屋里抬了抬下巴:“进来坐会儿?”
蒋清轻犹豫了下,点头:“谢谢。”
谢衍家很大,客餐厅一体,沙发背后有一个开放式书房,背墙两面通顶高柜,一半是书、一半是酒,装修风格偏老式,但很奢华,就是少了点人气,像样板房。
蒋清轻脱了鞋,穿着袜子踩进来,跟着谢衍坐到沙发上。她小幅度地张望了下,视线被不远处一座巨型乐高吸引。
打开一面柜子,谢衍把蒋清轻带来的猫粮猫罐头放进去,转头问她:“喝什么?”
蒋清轻有些拘谨地并拢腿坐着:“白开水。”
谢衍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又打开电视,把遥控器递给她。
做完这些,他好似屋子里没有蒋清轻这号人似的,自顾自地坐到阳台边拼乐高。
确认他没有在看自己,蒋清轻稍稍放松下来。
她漫无目的地调着电视,不知道该看什么,也没心思看,最终随便播了档综艺当背景音,扭头看向谢衍。
他拼乐高的时候很专注,即便蒋清轻不太会玩,也能看出他是个中高手,如此复杂的图纸、琐碎的零件,他看一眼就能挑出想要的那一块。
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少年身上,映出一圈金辉,蒋清轻忽然想到谢衍的微信头像,和此时的他如出一辙。
色调都是暖的,却处处透着孤独。
他好像和她一样,都不属于他们名义上的家,只是借住在这里。
鬼使神差的,蒋清轻开口:“我家里不让我养猫,甚至要阻止我喂流浪猫。”
闻言,谢衍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没回头,很轻的嗤了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们不都这样,永远只在乎虚伪的干净体面,感情反而是最被轻视的东西。”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让蒋清轻心中泛起深重的苦涩感。
她垂眸,双手握着还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沉默着。
过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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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又道:“你的猫粮就放我这儿,没人能动。以后想喂,提前说。”
除了谢谢,蒋清轻不知还能说什么。她望着他,唇瓣微微抿起,眼神中涌动着难以言明的情愫。
蒋清轻从未想过有这样一天,她会和一个自己曾经避之不及的人如此和谐地在同一屋檐下相处,甚至产生深深的感激和共鸣。
他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谢衍,”蒋清轻很郑重地说,“以后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请你一定要来找我。”
谢衍没理会这话。
他站起身,走到刚才存放猫粮的那面柜子前,这回,他从里面抽出几袋小巧的猫条,弯腰递给她:“这个放口袋里,方便。”
蒋清轻伸手接过,细长包装袋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盯着这几袋小东西看了好久,又抬头去看落地窗边那个表情漠然的少年,忽然觉得许芸那些冰冷的指责离她很远。
-
蒋清轻没坐多久就起身告别。
出门太久,回家免不了一番说教。
关门声被刻意控制力道,只发出锁洞含住锁舌的轻响,谢衍朝门的方向望去。
他曾无数次这样盯着这扇门,然而当他终于盼来想盼的人,却每一次都以不欢而散告终。
今天的分别太平静,他反而觉得不习惯,房子太大,连脚步声都显得空。
没心思再拼乐高,谢衍把手中的积木丢进积木堆里,站起身回房间。
他走到书桌前,刚好能透过窗看见蒋清轻离开的背影。
她实在太瘦了。
即便穿着宽松的帽衫,也能让人一眼看出衣料之下瘦弱的肩膀,她像一根初生的小草苗,纤细到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却又强韧到坚不可摧。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谢衍才收回目光。
他坐到椅子上,伸手捞过一个白色盒子,是蒋清轻送他的那盏台灯,他还没打开过。
盯着盒子上的图片和文字看了会儿,谢衍将包装拆开,拿出台灯。
这灯价格不便宜,主打控制眼轴、预防近视的护眼功能,有技术专利证书,营销广告到处都是,以前谢友辉和李真也给他买过同款。
那盏台灯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与竞赛题相伴的深夜、见证过无数次歇斯底里的责问和顶撞,最终在初升高那年暑假因争吵而碰碎,后来他不学习了,也再没用到过它。
接通电源、打开按钮,崭新的台灯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护眼光线在本就采光一流的窗边显得毫无存在感,谢衍任由它亮着,随手从书柜里抽了本书出来。
这是他几年前的数竞教材,尘封太久,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谢衍抽了张湿纸巾擦了擦,随手翻开书页,陌生又熟悉的公式映入眼帘。
他当时学得很认真,习题册做了一大堆,为解一道题苦思冥想一小时是常有的事,一方面因为热爱,一方面想让奶奶骄傲。
谢友辉和李真常年在外地做生意,谢衍是奶奶杨馨兰带大。杨馨兰书香门第出身,退休前是一名语文老师,温文尔雅、饱读诗书,她是谢衍身边唯一的监护人,也是他崇拜、尊敬、依赖的对象。
纸页不知何时已被揉皱,谢衍低头看着教材,目光却透过重影交叠的字体看到奶奶温和的眉眼。
他不知道奶奶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会作何感受,他已经与曾经那个正直端庄的少年天壤之别。
突然,一声震动打破思绪。
谢衍扫了眼手机里提示银行卡到账的消息,和李真发来的微信语音。
“阿衍,别再跟爸爸妈妈闹脾气了,奶奶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你总该走出来。爸爸妈妈不是故意不管你,我们在外面辛苦赚钱都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你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好好学习,不是为了爸爸妈妈的面子,是为了你自己。”
类似的说辞,几乎每个月都会重复一次,谢衍早就看到厌烦。
他冷笑,同时也觉得心里刚才蹦出的那一丝想要学习的念头可笑,抬腕将那本教材扔了出去。
16. 第十六章
周二,蒋清轻如往常一样从学校结束晚自习回家,摸黑上楼,还在楼道时,就听见屋子里一家三口传来的欢声笑语。
她打开门进屋,那阵讨论声暂停几秒,随后又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转过头继续说笑。
蒋清轻一边换鞋一边望过去。
客厅里,穿着一身正装的张鹏飞坐在沙发中间,他身旁是难得化妆打扮一番、穿着长裙的许芸,面前是戴着公主皇冠和蝴蝶翅膀的张乐宁。
他们刚看完烟花秀从游乐场回到家,此时还沉浸在幸福的余韵中,正凑在一起欣赏摄影师为他们拍摄的照片。
“这张拍得好看,看小宁笑得多开心,刚好后面的烟花放起来了,小脸红彤彤的。”
“小宁今天打扮得也好看,真是爸爸妈妈的小公主。”
张乐宁甜甜地笑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蒋清轻换好鞋就准备回房间。
她对这一家三口的温馨相处感到麻木,此时既不觉得羡慕,也不觉得伤心。
见她就这样直直地走过,许芸道:“清轻,怎么看见爸爸都不打个招呼。”
蒋清轻脚步一顿。
她假意笑了下,欠身点头,算作寒暄。人还没走进房间,背后传来张鹏飞的声音。
“小宁,不要学你姐姐,见到长辈要叫人,不能不懂礼貌,知道吗?”
“我知道啦,爸爸。”
蒋清轻觉得好笑。
他们见到她的时候不也没打招呼吗。
这套房子是老户型,三室两厅一个卫生间,平时四人洗漱时间能岔开,但偶尔也有像今天一样撞在一起的时候。
蒋清轻不想再从许芸口中听到“你爸爸上班辛苦,要早点洗漱休息”这种话,干脆在房间里等他们都弄完再去。
先是张鹏飞,然后许芸带着张乐宁,最后蒋清轻。
最后的最后,是需要做收尾清洁工作和洗衣晾晒的许芸。
等张鹏飞和张乐宁都去休息,许芸洗衣服的时间,蒋清轻走到阳台。
她望着昏暗灯光下女人忙碌的背影,出声:“妈。”
“怎么还不睡?”许芸回头看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搓洗的动作没停。
蒋清轻静默了会儿,说:“明天我想去看看爸爸。”
她们都知道这声“爸爸”指的是谁。
明天是蒋平的忌日。
年轻时,蒋平在部队待过几年,退伍后回到桐川老家成为一名警察。
他骨子里有军人的正直和热血,工作刻苦、踏实肯干,什么任务都冲在一线,即便身在桐川这样的小地方,也干出一番成就。
转折发生在八年前的一次执勤任务。
歹徒在广场上持刀无差别伤人,蒋平与其殊死搏斗,最后为保护群众安全牺牲,年仅三十五岁。
蒋平被评定为烈士,葬在明宜市烈士陵园中,蒋清轻每年都会去看他几次。但明天是周三,进市区的大巴末班车在晚上六点半,等她晚自习下课再去就来不及了。
夜深了,整个小区都很安静,只有面前传来的衣物与搓衣板摩擦的声响。
母女俩都静了许久,许芸开口:“明天不行,妈妈没空,下次再去吧。”
蒋清轻扯唇笑了一下,笑容比水还淡。
她想过许芸会拒绝,可今晚得知她和张鹏飞双双请假带张乐宁去游乐场玩时,此刻许芸的拒绝就像一把刀,插进她胸腔、剜进肉里,再拔出时,带着汩汩鲜血。
今天甚至不是张乐宁的生日,不是任何一个特殊节日,只是因为张乐宁想去,他们就请假带她去了。
那她呢?
她不是张鹏飞的亲生女儿,难道也不是许芸的亲生女儿吗?
自从来了这个名义上的家,出去玩这种事,蒋清轻一次也没有开口向许芸提过,她永远懂事安分知进退。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许芸才觉得忽略她的感受无所谓,她本就是这个家庭的牺牲品。
“不用你陪我,明天下午我请假半天,自己去。”蒋清轻盯着阳台窗外,声音变得很冷,尾音飘忽,没有落点。
“不行,”许芸立刻否决了,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注视着女儿,“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马上就要期中考了,你不知道吗?你想爸爸的时候不是会回老房子看他,为什么一定要跑到烈士碑去?”
蒋清轻闭上眼,深呼吸,又睁开,声音细得像一根线:“这在你看来是一样的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
许芸转身,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拧干、晾好:“去烈士碑的事情你不要想了,先把学习上顾好,等放假了我会带你去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在耳朵里却似有千斤重。
蒋清轻身体僵在原地,像被一只冰冷的牢笼封住了。她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仔仔细细地审视,像要将她看穿、看透。
“时间不早了,赶紧去睡觉吧。”
“知道了。”
蒋清轻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纹。
她极其缓慢地转身回到房间,门框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随后,她将背靠在门板上,任由身体滑落、跌坐在地。
只开了一盏台灯的房间里,蒋清轻双臂环抱着自己,枯坐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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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蒋清轻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的,她前一晚失眠,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思绪里一会儿是蒋平已随着时间逐渐模糊的脸,一会儿是许芸漠然的声音。
她午饭和晚饭都吃得特别少,饭量甚至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小方几次问她出了什么事,她都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晚自习课间休息,课代表发了下午化学随堂测验的小卷子,蒋清轻拿了有史以来第一个C级评分。
望着满页红叉,她觉得心绪堵到极致,呼吸仿佛被一块沾了水的纱布蒙住,极度渴望氧气。
扭头望向窗外已经黑成一片、无星无月的天,蒋清轻猛地站起身,从教室后门跑了出去。
就在她迈出教学楼的那一刻,上课铃同时拉响,散落各处的同学们以最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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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教室,只有蒋清轻成为唯一的逆流。
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
对父亲的思念满得要溢出来,一刻不见到父亲,她那颗如同在巨浪之上漂浮的心就始终高悬,得不到安定。
蒋平牺牲之前,世界上有一个人无条件爱她,蒋平牺牲后,她还有亲人,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完整的家,却仍然常常感到孤独、隔绝。
如果那个歹徒没出现就好了。
如果广场出事那天不是蒋平执勤就好了。
如果许芸没有改嫁就好了。
如果张乐宁没有出生就好了。
蒋清轻有时会做这样阴暗的假设,幻想如果有如果,她的生活会过成什么样,会不会少受一点委屈,多体会一点温馨。
可每次还没怎么发散思维,内心又有一道声音出现,警醒她、批判她,告诉她这样想是错的,人不能沉湎于过去,更不能沉溺于幻想。
蒋清轻觉得自己很矛盾。
她既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英雄,又希望时光倒流,希望父亲从未参与那场搏斗,重新回到她身边。
那样被重视、被宠爱,如同童话故事一般的生活,她不是没有过。蒋平在世的每一分每一秒,蒋清轻从没有羡慕过任何人。
也正是因为曾经体会过、经历过,现在的日子才显得格外苦涩。
蒋清轻在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跑,没有尽头,也好似感觉不到累,她思绪凌乱,脑海中上一秒划过蒋平的音容笑貌,下一秒又变成张鹏飞那张虚荣伪善的脸,过往和现在的画面交替闪烁,过载的感官几乎要将她的神经烧断。
跑到力竭,停止后因惯性往前冲了好长一段,蒋清轻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
灌入口中的冷风要将她的喉管割断,勉力供氧的肺在鼓胀,令她呼吸灼烧,浑身血液涌向大脑,逼得她要流眼泪。
冷寂的夜里,耳边只剩自己被放大无数倍的心跳声,鼓膜躁动,头晕目眩。
蒋清轻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晕过去,可失去视线的前夕,她看见一道身影正向她快步走来。
“谢衍……”
蒋清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住他手腕,很用力,攥到指尖发抖、整个人都发抖:“你能不能带我去明宜,找我爸爸。”
她嗓音像裹着砂砾,哑到几乎发不出声,头发、额角全湿了,勾着背喘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那双平日里明亮的、灵动的眼睛此时颤抖地望着他,要把所有希望都托付在他身上。
谢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竟然也感觉到疼痛。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
谢衍扶着蒋清轻坐到花坛边,树荫下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用干净的校服袖口擦了擦她的脸。
谢衍躬身,双手撑着膝盖与她平视,语气是惯常的冷淡,没什么起伏,却很令人心安。
“你在这等我,别乱走,二十分钟之内我回来,带你去明宜。”
蒋清轻目光紧盯着他,不住地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喑哑的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