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事件管理所gb》
1. 加里
今日大暴雨,一辆闪烁着银灰光泽的快递车划破蓝黑色天幕缓缓驶来,车灯照射下,能够看到飞溅的细小冰雹纷纷落在它的表面,但这并不影响速度。
平稳降落,激光扫描,核对,送货上门。
门应声而开,穿着浅蓝色宽松睡袍的女人只看了一个巨大的盒子正沉默地竖立在她家门口。
雨幕深处,是快递车闪烁的尾灯。
裴雨的脑袋迟钝转动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购买的陪伴型智能体。
她勤勤恳恳工作了五年,去除昂贵的房租,每月要交的各种税,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开销,才攒够钱为自己买一个智能体。
智能体分为很多类型,长相、性格、技能、甚至床·上的偏好,当然也分为很多等级。裴雨的钱有限,只能够挑选两星的,所以除了送货上门是没有其他服务的。
比如将这个大盒子搬到室内。
再比如唤醒操作。
不过裴雨有办法,一条半透明的浅蓝色触手从睡袍下探出,越伸越长,由细变粗,缓慢地卷上盒子,直到将它完全圈住,然后猛地一拉。
盒子被甩到裴雨身后客厅,触地就四分五裂。人类的包装好脆弱,裴雨急忙转身去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损坏。
一片狼藉之中,盒子里的休眠舱也已经敞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紧闭双眼的青年。
裴雨蹲下身,仔细打量着他的样子。身体条件很好,宽肩窄腰长腿,蜜色肌肤略显粗糙,脸庞和脖子有着不明显的色差,头骨小而精致,眉眼走势飞扬凌厉。裴雨仔细检查了一番,随后拨开了他柔顺的黑发,如愿看到一对兽耳。没错,这就是她定制的仿兽人外表智能体。
六十六万八千八百八十八联邦币换来的美貌,四十八万八千八联邦币换来的身材。
休眠气体渐渐散去,青年睁开眼睛,一双绿宝石般流动着光泽的美丽眼眸与裴雨四目相对。
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自我介绍一下,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我叫裴雨。”
苏醒过来的青年下意识拧起眉头,他神情冷肃,一瞬间裴雨感到熟悉的威压扑面而来,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收敛了,表情也转变为迷茫。
他的嗓音低哑,反而增添了一些性感,他说:“我叫加里。”
如果裴雨是在中央区生活的核心人物,或者是贵族阶级,她就会对这个名字有些警惕。因为那是联邦曾经赫赫有名的执法者的代号,只不过那些都是曾经了。加里的辉煌已经落幕,现在他只是背负着鲜血和罪孽,从中央区销声匿迹、无人提起的人。可是裴雨是东六区的边缘人物,她对这个名字无动于衷。
“加里,”裴雨的声音很干净,不含有任何杂质似的,可偏偏是这样的声音却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来接吻吧。”
其实不算过分,加里犹豫了一下就从休眠舱里爬出来,顺从地跪坐在地板上,抬起头闭上眼睛,等待着裴雨来亲吻他。
这就是裴雨最后一点可怜的余额换来的唯一性格特点:听话。
裴雨没跟人接吻过,她只是在模仿自己还是污染物时吸收过的记忆片段。作为一个伪装成正常人的污染物,裴雨一丝不苟地模仿着她所了解到的人类的一切。生存、外表、工作、进食,包括一个可以亲密接触的陪伴者。
她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加里的,出乎意料,这种感觉并不算差,她闻到一丝甜蜜的气息,仿佛肆意流淌的巧克力酱,这让她凭着本能继续深入。
加里一动也不动,不过他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和快速扫动拍打着地板的尾巴都显示出了他平静外表下掩饰住的紧张与不安。
裴雨也察觉到了,她停下动作安抚道:“别害怕加里。”
她的身体还没有移开,他们之间脸贴着脸,鼻尖抵着鼻尖,加里能够感受到她说话间的温暖气息,他仿佛又回到了被礼貌相待的曾经。
裴雨的声音很温柔,动作也很温柔,就连她垂在他脸颊上的栗色长卷发也像河边的春柳,只不过加里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这种脆弱与被掌控的感觉自他成年后就很罕见,更何况他身体里有秘密,加里强行压下眩晕感和从胸腔中不断泛起的血腥气。他担心被裴雨发现。
「杀了她,她在控制你,她会打开你的身体,发现你的秘密。」
无穷的杀意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袋,像是粘稠的黑油一样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鼓动他扼住她纤白的脖子,直到她艰于喘·息,明亮的双眸失去神采,在他手中垂死挣扎。
不行,他是执法者,不是刽子手!加里竭力抵抗着这种杀意的侵蚀,大脑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两半,受到重击后产生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呼———他长出一口气,裴雨放过了他,他从那种濒临窒息的困境中逃脱出来。
“你不会接吻?”裴雨有些疑惑。
按道理说,即使是空星陪伴智能体也应该掌握基本的服侍主人的技能,可是按照现在自己占据主动的局面,眼前这个被逼迫到眼尾泛红,不住轻·喘的男人好像从来没有学习过相关知识。
面对裴雨的疑问,加里心头一紧,他会在这时暴露吗?这简直是可笑的错误。他的确不会接吻,他作为执法者从小练习的是如何发现细枝末节处的不对劲,看穿正常下的伪装,以及如何快速清除污染,但并不包括如何取悦主人。
杀了她就行了,刚刚被按下的杀意又鼓噪起来,加里咬紧牙关,直到锈味在口腔中弥漫,他才又恢复冷静。
他直起身,用那双仿佛永不会说谎的绿眼睛看着裴雨道歉:“对不起主人,我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让你高兴。”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为了任务他也进行过很多伪装,他做过低劣的小偷,做过油滑的军火贩子,爬过肮脏的污水处理管道,在融化的尸体中打过滚,现在他只是做一个俯首帖耳的兽人智能体,这有什么难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说完这话满屋的灯光突然熄灭,在黑暗之中他的脚踝处贴上什么滑滑凉凉的东西。
那东西似乎是……一条触手?正顺着他的小腿一路往上爬,不止一根,还有更多,它们欣喜地蜂拥而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如果他没有身负重伤,如果他不想着伪装,在那些触手碰到他的一瞬间他就会拔刀将它们尽数斩断。但今非昔比,他只有忍耐。
他放纵这些东西纠缠着自己,然后抓起裴雨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侧。裴雨的手也是冰凉的,他发出近乎叹息的祈求:“就这样继续吧,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在执法队时他曾经做过耐受训练,从精神方面到身体方面,他可以忍受很多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东西,以及尺度。因此首脑曾特别夸奖他,说他是一个很坚强的容器。
“触手也可以吗?”裴雨脸上溢出笑意,她用一种捉弄的语气道,“我可是章鱼啊。”
经过污染之后,人类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变异。那些能够自控没有丧失理智的人就会像裴雨这样,在郊区居住,做一些适合自己的工作,这并不稀奇,就像他,也是伪装成了低级的兽人换取安全。加里点点头,算作同意,他的羞耻心不允许他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接下来……他忍耐着这种猛烈的刺激,甚至感到一丝恐惧。他从没有经受过这样的训练,跟以往任何一种都不同,他有些抗拒却不能表现出来。
愉悦、羞耻和惶恐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
恍恍惚惚间,他突然回忆起曾经对抗过的畸变章鱼,那些丑陋的东西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给他带去伤口、血液和疼痛,但是从未像今天这样。
他好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但他依旧尝试找回主动权。裴雨肯定不会允许他这样做,他是她购买的。
加里被按在落地窗上,外面黑蒙蒙一片,他抬起泪光闪烁的眼向外看去,看到无数冰雹犹如钻石一样争先恐后地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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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他很清楚,那并不是普通的冰雹,而是由带有酸性物质的污染水生成,那些东西前不久刚刚落在他的伤口上。
幸好,幸好,休眠舱里有修复液,本是随单的赠品,一共三只,避免她第一次购买太过兴奋而失去分寸,弄坏了他。她应该没发现,自己用了一只。
裴雨确实很兴奋,她甚至有些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身下的青年只一味无言的顺从,直到他终于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声音。裴雨低头吻去他的泪珠。他的脸庞热腾腾的,一抹红自他蜜色柔韧的皮肉下浮现,叫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加里身体紧绷,颤抖两下,偏过头去。
尽管裴雨上岸后给自己捏了足够高挑的身材,大约有一米七六,但是加里依旧比她高许多,这可能是兽人天赋异禀所致。因此他们之间行事,加里是跪着的,这个姿势也让他更容易承受。
渐渐地冰雹消失,但窗外雨势未停,水波荡漾间天地仿佛连成一体,天也是海,海也是天,而加里是其中一艘船,裴雨正在玩他的尾巴,就像抓住了桅杆一样,他在其中沉浮,几近混沌。
他昏过去了。
裴雨这才肯放过他,还是玩·过头了,虽然这是她挑选的体能最好的兽人,他依旧无法承受。
松开他汗涔涔的身体,裴雨后知后觉产生了一丝愧疚,加里太好了,她决定以后都对他好一点。
她控制着触手将加里放到床上,盖上她刚洗过的香喷喷的蚕丝被,这东西已经不盛产了,因此被那群拥护复古和自然的贵族炒出了高价。裴雨很大方地将他从头到尾都拢了个结实。
不过加里看起来还是不太舒服,他皱起眉头,仿佛沉溺于痛苦之中,整个人弯成一个圈,紧紧抓着被子,抓到青筋毕露。
裴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才发现在结束之后他身体的热气依旧没有褪去。她唤来的家政机器人给了她答案,他发高烧了。
重伤之后骤然经历这些又放松下来,加里的身体就迎来了反弹,高热来势汹汹,他在睡梦中不断地下坠、下坠。
直到……坠入一片暗无天日的荒芜中去。
那是一个山洞,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臭味,加里小心翼翼地向前,他的队友都被他挡在了身后。
他们已经经受了不止一次污染了,可惜没有人看到污染的面目,也没有人捉住污染的细节。作为领头者,加里承受了大部分攻击,因此他的污染程度最高。他感到一阵阵耳鸣在他身旁交织变换,眼前也模糊一片,只有不屈的意志还在支持着他前进。
“小心——!”
“这里,又来了!”
“不对,这个等级是错的,它不是A级!”
“队长!”
“救命!”
突然叫喊声此起彼伏,加里慌张回头,却发现他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他只是听到这些声音,散落各地。这是他们从进入污染区就在不断发生的事。
紧接着一具拦腰截断的身体被丢到他脚下。
然后是双目圆睁的头颅。
还有……还有那些熟悉的人,胸前插·着一把刀。
白色的刀柄,如同雪色一样耀眼,怎么会是他的刀?
加里想要抬起手反抗,想要怒吼,却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这些一遍遍重演,悔恨与痛苦几乎将他撕碎。
“是他害死了全队的人。”
“执法者加里?哼,我看应该叫刽子手加里!”
“他一定是被污染了,所以才会失去理智,他已经变成怪物了!”
“他是故意的吧,故意逞能,想要自己的声誉更上一层楼,结果玩脱了。”
“很遗憾,你不能再担任执法者的职务了。”
“……”
这是审判时发生的一切。
最后,他听到了笑声,轻如气泡破裂。
好熟悉。
他究竟遗忘了什么?
2. 医生
在加里昏睡时,裴雨正盯着不断沸腾的锅,神情严肃且认真。
时机到了,她准确地敲下去一颗鸡蛋,又撒了两勺红糖,然后放了一把面进去。这是她自己发明的吃法,吃完之后会让她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做人真的很幸福。
关于她的身份,她对加里撒了谎,她并不是变异的章鱼人,而是污染源。
污染源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没有人说得清它具体是什么,有可能是一杯水,一块石头,或者是一个死去的人。对于活人而言,靠近或接触污染源都会发生不知不觉的异变,严重者则会致人死亡。
不过对于裴雨而言,事情又是另一种样子。她是在一片黑暗之中诞生的,起初并没有意识,只知道凭借一种本能不断扩张自己的领地范畴。她只有模糊的感觉,这种感觉后来被她认定为食欲,不断地催促着她吞下更多生物。
人,变异种,乃至污染源,只要是被她碰到的她都“吃”进去了。后来她慢慢进化出了意识,学会分辨“食物”的味道,并吸收他们的记忆。污染物是最难吃的,它们通常混乱邪恶,像吞了一大口胶水。其次是变异种,这种东西会给她提供能量,帮助她尽快长大,最后则是人。
人有着甜蜜的味道,但是很少见。令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自愿献祭给她的落魄贵族,他已经身患沉疴,却依旧心有不甘,想要依靠她获得永生。
裴雨很干脆地消化了他,并且分辨出了许多明亮的记忆。比如他参加家庭舞会时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景象,灯光照射下宝石、金子和丝绸折射的光辉,还有人声鼎沸间大家都在仰望的那个人。
虽然只有模糊的轮廓,但裴雨突然觉得那个人跟加里有些相似,只不过比加里更青涩、更意气风发。
想到加里,裴雨心情难免激动,将锅一起送进了肚子,她的触手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将不算大的客厅填得满满当当。
裴雨沉思良久,终于从记忆里翻出那个人的名字,方时渚。
中央军校冉冉升起的新星,处理了许多棘手任务的中央区001分队队长。
如果吃掉那个人的话,会更美味吧,裴雨又升起了饥饿的感觉。她咂巴咂巴嘴,回去卧室里。
加里已经醒了,他恍惚坐在床上,看到她推门进来,立刻装作若无其事,不敢与她对视。
裴雨身后跟着的是家政机器人,她款款走来,轻蹙眉头,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苍白干裂的嘴唇。
被她盯着,加里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红晕,他想到刚才发生的荒唐事,以为裴雨还想要。这可错怪了她,她只是在模仿人类表示真实的关心的样子。
家政机器人熟练地对加里进行扫描,评估,而后得出一连串数据。裴雨扫了一眼,突然疑惑地嘀咕了一句,“智能体也会发烧吗?”
虽然她只是随口说说,但加里却呼吸一滞,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倒流,手脚冰凉,耳旁再次响起嗡鸣声。他这么快就暴露了?
是的,智能体不会发烧,本质上它只是仿生人而已,再像人类但都不是人类,柔软细腻的皮肤包裹的是机械。
可他不一样,他是货真价实的人。不仅如此,他今夜探索禁区,被人发现并且追捕,途中旧伤发作不慎中枪,新旧叠加之下他差点丧失意识,跌跌撞撞躲到了一辆快递车上。
他冷静下来才发现,快递车是用来运送陪伴型智能体的,情况紧急,他只能随机拉开一个休眠舱躲进去,伪装成智能体才躲过一劫。
他以为进度不会这么快,最多他只会陪人聊天、吃饭、看影片或打游戏,谁知裴雨一上来就……加里脸色愈发苍白,他在快速地头脑风暴,该怎么打消裴雨的怀疑。
所幸裴雨并没有抓住这个不放,反而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可能是产品迭代升级了吧。”
毕竟智能体已经具有与人相似的思维,为什么不会具有与人相似的毛病,这样也许更有体验感。
“主人,谢谢你。”加里连忙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看,多么乖巧的智能体,一般人类可不会甘心叫谁主人,除非他有特别的癖好,裴雨回忆起自己所学习到的知识点,更加确定。
一般人不会,但加里会。加里垂下眼,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他失去了执法者的称号,又可耻地沿用加里作为自己的名字,他献出了自己清白的身体,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接受。不过是低头而已,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他可以利用一切。
过去半年,他一直在利用别人终于踩在他头上的快感做事。他一朝从高处跌落,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初他还是少年天才,天降新星,后来就成了罪人,落后区的人还是暴露了本性。从中央区调到东六区,更接近传闻中的污染源诞生地,少不了这些人的推波助澜。
“不用这么客气,你叫我裴雨就好。”裴雨看着他喝了一支药剂,才放心道。
“裴雨。”
不得不说,加里的声音很好听,尽管有些生病时的嘶哑,但依旧能够听出之前的本色,犹如金石之声。
“我的病多久能好?”加里望着她,眼中有不安和担心,“我还要给你做饭,收拾家务,陪你玩。”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很快,不用担心,”裴雨认真道,“相信我,我是医生。”
想起来什么似的,裴雨用触手卷了张ID卡过来,放到手里给他看。上面的她笑意盈盈,浅褐色眼瞳仿佛荡漾着温柔的水波,脸上戴了副无框眼镜,斯文的更像是教授或研究员。
而文字处写着:「东六区特殊事件管理所初级研究员」。
污染源不断出现,形成污染地区和污染事件,对周遭的群众的生活造成了相当糟糕的影响,于是特殊事件管理所应运而生。
管理所成员一般由有大量特殊能力的变种人和少量普通人组成,变种人负责探索污染区域,处理污染事件,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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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群众安全,而普通人则负责行政和一些简单的机器操作。很显然,裴雨就属于管理所中的变种人。
只不过裴雨的身份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裴雨不过是能够使用触手的攻击系,谁知竟然是医生。这真是上天助他,毕竟医生代表的不仅是一个身份,也是一种罕见的特殊能力:净化。
原本打算第二天就逃跑的加里突然改变了自己的计划,他要待在医生的身边。
裴雨并不知道他内心的小九九,她只是展现出自己的实力,来让加里不必这么忧心,毕竟忧愁会让他变得憔悴,折损他的美貌。
她思绪转换,想到刚才加里说的话,惊喜道:“你会做饭?”
加里点点头,“我的手艺应该是还不错。”
出任务需要耗费大量的能量,他之前吃腻了营养剂,外面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又太过于昂贵,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学着做饭。
做饭在联邦时代是一项并不流行的技能,加里是通过图书馆借阅的蓝星烹饪教程才学会的,什么茄汁水波蛋、八宝葫芦鸭,从中到西均不在话下。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裴雨对于治好他就更加急迫。她还想写几道菜给他,但碍于如此状态还是忍住了。
做人这么多年,她最会压制的就是自己的食欲。
这晚,裴雨是跟加里一起睡的。刚开始加里还很紧张,他以为裴雨又要对他做什么,可裴雨只是放出了自己的触手,轻柔地搭在他身上。
裴雨的触手很凉,却不彻骨,对于他来说是很好的物理退烧方式。加里反应过来,没有拒绝,就这么蜷缩在裴雨怀中睡着了。
也许是与医生同睡的缘故,再次进入梦境的加里,并没有见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场景。
反而他好像又回到了的受到嘉奖的那天。
他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跟同学一起拿到了军校联赛的冠军,一时间鲜花掌声赞誉像浪潮一样将他淹没。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视作榜样,他的影片被学弟学妹轮番学习,他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望着远处浩荡无垠的天空,还有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充满激动与期待。
颁奖结束后,导师领着他们跟官员贵族们见面,其中有一个少年叫他印象深刻。
原本他的目标也是军校单兵作战第一名,可惜在一次污染事件中他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污染摧毁了他的精神和身体。
他还记得少年金灿灿的头发,发梢已经有些暗淡,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呈现绀紫色,一双眼睛追随着他,里面的渴望叫他心惊肉跳。
少年羡慕他的健康、强壮,甚至想要取而代之。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很快就被他的赞美打消。
紧跟着他见到了更多健康的人,其中不乏有人在宴会后邀请他春风一度,以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他也收到了一些约会邀请,以家族传承的正式名义发出的。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上流社会,他突然有一种荒唐的想法:他的荣誉不过是另一种装饰。
3. 植物园
现在,一切则变成了伪装。
走在路上,裴雨偷偷解开了衬衫最顶上的扣子。整整一周她都没有适应这套严丝合缝包裹着她的身体,叫她胸闷气短的制服。
原本工作是不需要穿制服的,尤其是前线战斗人员,毕竟出完任务之后大家的衣服都会变得破破烂烂。但新所长空降后,管理所就多出了很多奇怪的规章制度,其中就包括必须穿长袖长裤还有皮鞋。
这是一个不太好的预兆,当单位开始抓服装抓考勤就预示着这是一个三流单位,并且它的业务能力在不断下滑。
裴雨逐渐靠近管理所,一整个深灰色金属建筑像蝉蛹一样伫立在空地上,透明的玻璃窗下是来来回回的深蓝色身影。其中不乏把衣服撑得千奇百怪的变异人,很滑稽。
卡在打卡点前一秒,裴雨识别了自己的ID卡,滴的一声过后,金属门缓缓打开。
乱糟糟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耳朵,门内和门外简直是两个世界。与声音一同袭来的还有气味,裴雨忍不住皱起眉头。刚刚作战归来的同事身上的血腥气,污染遗留的酸臭味,变异种皮毛闷出来的腥味,不明显的香水味……等等混合成一枚巨大的气味炸弹在她鼻端骤然炸开。
裴雨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走。
第一层大厅横着一块光屏,上面滚动播放待处理的污染区,右上角有一块小小的照片。无数光点变换组合出来的,是裴雨的样子。
只见她穿着和今天一样的深蓝色挺括制度,一手端着帽子,一手背在身后,长长的卷发簇拥着她白净的脸庞,那上面是一抹温和的笑容。实则拍照片时她的脸快笑僵了,才达到领导“有气质又不吓人,够亲和但不随便”的要求。
这就是东六区特殊事件管理所的裴医生给大家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这也是管理所的一块门面招牌,毕竟医生是香饽饽,形象好的医生更是万里挑一。不会有人能联想到医生曾经是污染物。
加里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尽管他们已经亲密接触过了。
尚在独栋公寓中的加里,正将用过柔顺剂和芳香剂的干净衣服取出来熨平整。这些原本都有家务机器人做,但加里包揽了一切。
熨衣服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需要送入机器,任由两块金属板挤压一下就可以了。但趁无人注意,加里在衣服上加了一枚窃听器,薄如蝉翼似的金属片就压在领子下,如果不是特意翻找,裴雨不会发现。
熨完衣服,加里打算出门看看。今早裴雨离开家时,对他说这边虽然偏僻,但公园植被茂密,有很多罕见品种的花,他可以出门走走,如果有好玩的事等晚上分享给她听。
这与加里的计划不谋而合,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出门。他记得从禁区出来,到被追击躲入快递车,再到裴雨家里不过经过了一小时左右。这就意味着裴雨的家离禁区非常近,近到他可以以此为据点继续调查,并且以加里的身份做适当的掩护,这就是他留在这里的目的。
现在他要去踩点了。
另一边的裴雨全然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快速地投入工作。
刚进门就有人跟她打招呼:“裴医生,早上好。”
说话的人叫莱克斯,他体型庞大,说话时胸腔都在震,瓮声瓮气的。
“早,刚出完任务回来吗?”裴雨礼貌颔首,顺便回以关心。
她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而对受伤的同事做出适当的关注是人类的社交礼仪之一。
“是啊,遇到个难缠的家伙,真是令人头疼,”莱克斯说着话走近,血腥气渐浓,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医生你有时间帮我看看吗?”
像莱克斯这样的调查员对她向来是很礼貌的,因为污染是发展迅速又很固执的东西,一旦被沾染上,很难以清除。而医生这种能够净化的能力,整个六区也只有两个,因此政府仿照医生的能力建造了净化舱。
净化舱的运行方式模仿净化,但过程粗暴简单,会将沾染了污染的部分与污染强行切割,这样的措施不免会让人感到剧烈的疼痛或者受到伤害。
相比之下,医生的净化更像春风化雨,在不知不觉中就能够完成,而且相对净化舱更加迅速和彻底。这样的特性使得调查员对她们礼貌有加,毕竟净化的申请进度缓慢而且拥挤到爆炸。
“今天中午恰好有时间。”裴雨今天心情很好,想了想今天的工作安排回复道。
“谢谢医生。”莱克斯闻言眼睛一亮。
昨晚接下的清理任务,出动了三个人,几乎都受了重伤,他自己更是抵御了绝大多数的污染。现在他脑袋疼得几乎要爆开,手臂上也一道长长的口子,皮开肉绽从小臂到肩膀,胡子被/干涸的血粘在一起,随着嘴巴一上一下的动。
跟裴雨约定好,他又抬起沉重的脚步砰砰地往医疗处赶。他要赶紧去躺一躺,在医生净化他之前先把身体修复好。
东六区植物公园。
因为昨天刚下过污染雨的缘故,天色灰蒙蒙的,地面还有斑斑点点被腐蚀出的小坑,但里面的植物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有的已经长得超出规划范围,张牙舞爪地在空中飘荡。
原因加里很清楚,因为这里所有的植物都是变异种,是被污染后的产物,只不过危险系数很低罢了。
不得不说,这里的花开得比正常花要艳丽很多,加里随手捡起地上被雨水打落的红花,花瓣上还有着一圈圈的虹彩,这也是只有变异种才会产生的效果。
红花他会带去给裴雨,就说是专门为她采的。
越往深处走,加里越觉得不对劲。虽然是工作日,但植物园里应该会有带孩子的老人,或遛狗的自由职业者,但走了这么久,他没有看到一个人影,这里安静的可怕。
加里不由得提高警惕,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柔软干净的浅蓝色家居服,这并不是适合战斗的状态,更何况他的旧伤未愈。理智告诉他要尽快离开,但是现实却……
“谁在哪儿?”他骤然回头,刚才有什么东西贴着他过去了。
像是一道人影。
寒气骤然袭上加里的后背,他身体紧绷,朝着相反的方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任何异常,但加里已经发现,周围原本尽情舒展着的植物全都萎靡了下来,这里仿佛出现了令它们都感到忌惮的东西。
“我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我要把糕点带给外婆尝一尝”
“她家住在又远又偏僻的地方”
“我要当心附近是否有大灰狼……”
“……”
诡异的歌声打破了寂静。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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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古老的蓝星歌谣,加里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曾经在资料馆里查阅过它。可惜他匆匆浏览,没有深入了解。
歌声还在继续,并且不太好听,反而粗哑卡顿,像是程序错误的机器。
加里环顾四周,突然一阵雾气涌起,有什么从其中直挺挺地冲出来。他反应够快,迅速移开,但他也没敢迈太大步子,生怕落入什么圈套。
冲过来的是一辆玩具汽车,车身斑驳,上面还贴着发白的贴纸,是初代执法者小队的卡通形象。
玩具车只有他巴掌大,似乎目的并不是对他造成什么损害,在他躲开后也没有持续纠缠,反而顿了一下就开走了。
随着玩具车的远去,歌声也低了下来,仿佛随风飘散。
加里努力辨认歌词,只能够听出大概的几句:
“当太阳下山岗,我要赶回家”
“同妈妈一同进入甜蜜梦乡”
“当太阳下山岗,我要赶回家”
“当太阳下山岗”
“我要赶回家”
“我要”
“我要……”
歌声一遍遍循环,却只剩下最后几句,好像一个执着的孩童在强调自己的渴望。
无论是未成形还是已成形的污染区都会有一个污染源,只要找到污染源并且摧毁它,污染区就会逐渐失去能量,然后被慢慢净化。
加里推测,这个污染区的污染源大概是个迷路的孩子,而孩子是由残存的自主意识的,这样的意识会让它形成污染区内的规则,比如「在太阳下山前离开植物公园」。而在违背规则前,他应该都是安全的,并不会被严重污染。
只不过,如果他在太阳下山后还不能离开植物公园的话,就会被完全释放出污染的污染源迅速侵蚀,从而发生异变永远留在这儿。
加里没有能力解决污染源,他只想尽快离开。按照记忆,走过花坛的出口,再往左手边拐是另一个牡丹养殖区,穿过牡丹养殖区是灯展,之后就能到大门。
但现在的植物园已经不复刚才来时的整齐干净,清晰的小路已经全部变成了乱线,原本是花坛出口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道生锈的铁门,而铁门后是杂草齐肩高的路,路的尽头好像还有一座桥。
加里只能试探着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前进。
很巧,跟刚才小汽车消失的方向是一致的,或许这是污染源有意为之。
加里抬腿,循着那个方向走去。
茂密的草丛掩盖下,他看到了一株旺盛的蕨类植物,准确说他无法分辨那是不是一株,因为从左到右他并没有看到明确的尽头。
这颗蕨类植物每一根茎都有将近半人长,上面长满了细长的叶片,一根接着一根,层层叠叠,中间是黑洞洞的空隙。
加里停住脚步,这些长满了长叶片的茎微微弯着,仿佛一个个探出头的人,竟给他一种被盯着看的感觉。
经验告诉他,这是他产生的幻觉,他已经被污染了。
难道他的推测出现了错误?
可是污染区不会给出这么明显却无用的提示,那首歌谣一定有其背后的含义。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污染区还有第二个规则,如果违背了这个规则,也会受到污染源的攻击。
那么第二个规则是什么呢?
4. 小男孩
面前高大的蕨类植物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思考机会。
一条叶片骤然伸长,朝加里袭来。
精准、果断,直冲他最脆弱的眼球而来。加里几乎能够看到残影中那些细小叶片边缘的反光,他敢肯定这些看似脆弱的小叶片早已异变成锋利的薄刃。
几乎与叶片同时,加里的身体向后弯折,躲过了这一击。在叶片攻击落空的当口,他以强大的腰腹力量迅速回身,继而身子一斜,向反方向退去。
他的步伐不大,刚好与肩同宽,甚至之前的动作压缩了他后退的距离,但足够躲过下一波攻击。因为接下来的叶片已经近在咫尺,目标正对准他的肋骨。
风停了,空气仿佛静止。
加里连基础的防护装备都没有,不可能与它缠斗,只能瞄准空隙,从叶片交错的破绽中突围。
他动作灵活,左右挪移,很快就从中逃出。身后的叶片疯狂颤动,仿佛带着滔天的愤怒与不甘。
幸好,加里顾不上回头看一眼,这颗植物没有异变出足够的意识,只会用单支叶片抽打,否则若是它交织出天罗地网,他纵使再有本事也躲不过去。
不过他还是受了伤,在经过叶片时,锋利的边缘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衣服,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的身体虽然经过强化,感受不到这种细微的疼痛,但……加里抬起手臂,看到了有些破烂的被染红的家居服。
这是裴雨给他的,很贵的牌子。
可惜了,他还没有穿过这么舒服柔软的衣服。
离开这颗蕨类植物之后,加里来到了一片空地上,空地上只有几个用半透明复合膜做成的大棚,里面依稀可见光秃的花枝。下面的供水系统已经锈蚀殆尽,看来很久不运转了,这一切萧索的像是坟包。
枯死的花枝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性,但加里还是很谨慎,他尽量躲开了这些大棚。
按照他的记忆,这一块区域就是牡丹养殖区。这里占地面积很大,小路弯弯绕绕,隔三差五就有几个拦路的石雕。牡丹仙子、小兔子、各式各样的花朵,这里正常时应该是人们打卡拍照的地方,可惜现在更像是陷阱。
意外没再继续发生,但这也并不是全然的好事。刚刚他经过一只兔子石雕时,看到它的耳朵变成了山羊角,嘴唇蠕动两下随即扯出笑容。
他的污染还在加重。
他必须要尽快发现第二条规则,然后避开它,否则他不一定能够撑到离开植物园。
加里继续向前,这里依旧寂静无声,只能听到他自己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雾气给所有的景物都蒙上了模糊的阴影,加里的眼睛也开始模糊起来。
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然后逐渐跟心跳声合二为一,仿佛心脏是跟着脚步在跳动。
他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污染开始影响他的精神状态,让他有些恍惚,也让他感到一丝丝恐惧。
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追击,可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加快脚步。如果加快脚步的话,心跳也会跟着加快,直至他控制不住心跳过速而亡。
冷静,冷静,加里慢慢吸气,继续向前走。
同时他的肌肉紧绷,做足了防备。
「前面那是个人吗?还是我的幻觉。」
「不是幻觉,我也看到了,大家小心。」
「可能是污染源。」
几个防护完整的人影从加里身后出现,他们是一支五人小队,其中一个有些步履蹒跚,被队友拉扯着前进。看到加里,他们立刻在队内频道开始交流,边说边小心翼翼地向前。
「发射一次强光弹试试。」
有人抬起手腕,用腕上的黑色手环对准加里的身影。
「你疯了,万一是正常人出去之后要举报我们的。」
「那喊一声试试?」
「不行,万一触发规则了呢,你别忘了刚才小凡就是违背了不能笑的规则才被加速污染的。」
「继续走。」是队长发话,截断了这次交流。
他们注意到了加里,加里也借助路边废弃光柱的镜面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身上的防护服与植物公园格格不入,看来是附近管理所派来处理污染区的。其中一个人刚才还试图攻击他,用得是最基础的强光手环,看来等级并不高,最多只到F。
只不过这里至少有两条规则,污染程度也很高,真的是F能够处理的吗?更何况现在污染源还没有现身。
既然是官方来人不是污染区的追击者,加里便放慢了脚步,等待他们向自己靠近。他不过是一个误入其中的智能体,应该很依赖官方,不应该有其他异动不是吗?
按照他想的那样,四人小队很快追了上来。
他们先是围着加里绕了一圈,确认他是没有被污染的很严重的活人。然后才严肃地冲他说:“这位先生,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污染区,你在这里很危险,请跟着我们尽快撤离。”
他们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有些不太清晰。
加里点点头,他甚至还有心情露出微笑。
小队中有人察觉到一丝异样,大喊一声:“不对,大家小心。”然后拉开距离。
其余四人立刻举枪,对准了他。
他们把他认作污染源了。
说起来也对,小队有防护服依然会被污染侵蚀,加里只穿一身破破烂烂的家居服连一个简单的半脸口罩都没戴,就能够在植物园坚持到现在,不是污染源也快到变异的边缘了。他们是该提高警惕。
加里没有动作,他的表情不变,看着十分正常和无辜。
说话的人是队长,他很快又看到了眼前男人表露在外的耳朵和尾巴,面上露出一丝狐疑。
“我是智能体。”加里解释道。
那就对了,队长松了一口气。眼前的男人并不符合「喜欢童谣」「迷失在植物园里要尽快回家找妈妈」这两个特征。相反,他卓越的外貌更符合那些专门为满足人们需求而制造的智能体。
只不过,现在的智能体真高级啊……连受伤状态也模仿得这么真实。
“智能体也会受到污染。”队长并没有完全卸下防备。万一这个男人突然异变攻击他们怎么办?
“对,我触犯了一条规则。”加里痛快承认了。
“什么规则?”队长想要跟他交换信息,智能体的分析能力一般都远超普通人。
“还不清楚,你们呢?”加里的目光落在那个垂着头的身影上。
“不能笑。”队长说,“我猜这里的污染源是一个孩子,所以不能笑。”
因为跟妈妈失去联系,不能够及时回家从而迷失在植物公园里,看到别人都有说有笑开心地离开,所以衍生出了这种规则,很合理。
笑?加里默不作声,他的头痛正在加重,但他很明确自己没有笑过,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你呢,你都做了什么?”队长和其他人将加里夹在队伍中,一行人往前走,边走边问。
“入园我查看了路线图,去了观赏区,在路边捡到一只红花,躲过了撞击我右腿的玩具汽车,与路边石雕对视超过十秒,侥幸从植物的攻击中逃生。”加里一一道来。
这些已经是他筛选过的了,其他的细节会更多。
“汽车……”队长若有所思,他瞬间想到了攻击他们的那个简易玩具无人机,“我们也遭到了类似的攻击,而且这种攻击很容易被化解。”
所以在他看来,玩具也许是另一条规则。而他推论出的是,不能拒绝一起玩玩具。毕竟小孩最渴望同伴,如果不陪他玩或许会引发他的恶意。
加里不置可否。
一行人继续向前,雾气越发浓郁,以至于大家的步履被拖慢,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着脚下。越向前,路边的花草长得越茂盛,小队人看着那些色彩浓艳到像打翻了油漆罐的花草,后背不由得泛起一丝凉意。
“这里的草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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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这么多。”有人在抱怨。
是啊,这里的草太多了,多到密密麻麻,几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只能矮着身子低着头钻出去。
后面的人默不作声,手起刀落,斩断挡在身前的树枝。
“不对!”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加里和队长。
绿叶缓缓飘落,就在刚刚,他们两个人同时想明白了第三条规则:不能攀折花草!
或者说,范围扩大一步,第三条规则应该是任何对植物的损伤行为都不能有。
进门时加里捡了一朵落花,虽然不算折断,但因为植物损伤,加上加里一直拿着它,就被污染源判定为故意折花。这就是孩童污染源的无理之处,通常情况下他们的判断标准是极其模糊的。
被喝止的队员愣住了,但话说晚了,乳白色的汁液从树枝断口处溢出,滴落在他身上。
一霎那间,尖利的哨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一个吹着哨子的小男孩突然跑来,身后跟着一辆三人高的玩具汽车,车身贴着执法队贴纸,加里凝眸,这是之前他遇到的那辆。
玩具汽车变大了,已经展现出它狰狞的一面,正朝他们横冲直撞而来。
污染度疯狂飙升,小队防护服上的警报装置滴滴作响,毋庸置疑,眼前这个男孩就是污染源。
这支小队并没有直面如此强大污染源的经验,他们一时僵住,就在这眨眼的瞬间,队伍中深蓝色的身影骤然倒下。
就像……被折断的花枝。
“小潘!!”队长目眦欲裂,嘶吼道。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甚至没来得及挥动自己的武器就死了。
他就是刚才那个出刀斩断花枝的人。
加里疯狂地朝大门跑去,同样他的心脏怎么也在胸腔中疯狂跳动,几乎从喉咙里呕出来。他的头疼得像要炸开,好像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要从其中冲出来似的。
其他人也不再停留,这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污染问题。队长当机立断,架着垂死的小凡也转身向外跑去。
一行人犹如逃命的蚂蚁,朝着大门处移动。
转身前,落在最后的队员看了一眼死去的小潘。
他的尸体已经被白色的菌丝一样的物质所包裹,那些东西还在不断地生长,弥散到空中与雾气融合在一起。或许那从来都不是雾气,而是被稀释的污染物。
小男孩一边吹着哨子一边朝他们追来,那个队员眼睁睁看着玩具汽车碾过小潘的身体,而小男孩的身影在他眼瞳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浑身长满白毛的小孩,他的头发是白的,眉毛睫毛都是白的,就连指甲都是白的。
他追上来了。
队员不再留恋,他回头朝队伍追赶而去。
可是,一缕白丝突兀地飞到了他的眼前。
“救命——!”急促的求援被截断在口中,白丝已经钻入了他的防护服里。
不对,是他发生了异变,从内而外。
其他队员已经不敢再回头,小男孩的杀伤力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他们只有逃命的份儿,并没有反抗的能力。
只有队长,咬着牙迅速回身对准小男孩模糊的白色身影开了一枪。
砰——!
击中了,但是白色菌丝迅速蔓延,将伤口弥补。
没有用,队长不由得绝望,如果他们不能顺利逃到大门处,他们会全军覆没。可是他们能如愿逃出去吗,他怀疑这只是小男孩的游戏而已,他只追逐不出手,不过是一场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死去队员的惨叫也在加里耳边回荡,仿佛将他又拖回了几年前的噩梦里。曾经他的队员就是这样向他求救,又痛苦地死去,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在崩溃。
大门近在咫尺,但又无比遥远,扭曲成一团,让他分辨不出该往哪里去。
终于,所有人都来到了大门前。
可惜这里有一颗同样茁壮生长的植物,这是一株女贞。
5. 莱克斯(已大修
这棵女贞枝繁叶茂,浓绿之下掩藏着颗颗已经成熟的黑紫色果实,密密麻麻,挤挤挨挨,令人感到恶心。
本就濒临崩溃的小凡有了动静,他抬起头吐了出来,而后又梗着脖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其他三人循声低头,发现从他口中到地面上,那一滩并不是呕吐物,而是游动着的白丝。
像茧又像虫,一条又一条,扭结在一起。
「小凡!小凡!」队长和另一名幸存队员的声音同时响起。
可惜没人回应。
空气中只有哗啦啦的树叶声,以及身后玩具车轮滚滚前进的声音。
毫无疑问,小凡也死了。
幸存队员的精神进一步崩溃,他抬起头,茫然四顾,周遭的一切景色都在他眼中扭曲,继而模糊。
出于恐惧和绝望,他流泪了,但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队长……我们还能出去吗?」
「我也不知道……」
回答他的声音同样艰涩。
一个被误判了等级的污染区就这样向他们展现出狰狞的面目,轻而易举夺走了三个人的生命。
可这个污染区的残酷不仅如此。
女贞根本没有给他们伤心的机会,又开始了新一轮攻击。
果实子弹一样迅速射过来。
他们耳中仿佛传来了玩具枪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们分开!你把他带出去!”队长朝着加里大喊一声。
因为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智能体都会以保护人类安全为第一准则。加里等于是他给队员找到的最合适的护盾。
这是最好的决定。
在他出声的那一刻,加里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属于队长的共识,必要时牺牲自己,保全更多人。
加里行动得极快,他拎起拎着幸存队员的后颈,绕开女贞朝大门而去。
与此同时,队长也咬牙站定。他先是在胸前按了一下,弹出一片半弧状防护罩,然后又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刀。
有时候,热武器并不是战斗最好的选择。他出生于古武世家,这把长刀是他父亲传给他的。他将用它跟这株女贞决战,他会把所有的叶片都斩落,哪怕失去所有理智也不会退缩。
幸存的队员从混沌中醒来,嘴唇开合。
虽然他气若游丝,声若蚊蚋,加里依旧听清了。他说:“队长比我等级高,救他。”
加里没有理会,他的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
“你救错人了。”队员还在挣扎。
这样的话加里听过好多次无论是在模拟训练中,还是在真实的清理任务中。他和自己的小队曾经无数次救下身处险境的人,也听到过许多类似的话。
你救错人了,你应该救他/她,不应该救我。
许多人在危险来临之际抢夺着生存的机会,也有许多人会将生的希望拱手让人。
而加里脑袋里再次翻江倒海,最后一次他听到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
模糊的记忆在紧要关头变得清晰。
是在他的小队全军覆没之际。
加里的脚步第一次变得迟疑,他已经快要靠近大门。疯狂的女贞只顾着攻击在前面吸引火力的队长,他们的存在被暂时无视了。
小男孩的怒火同样被点燃,他疯狂地尖叫着。周遭的白丝被抽取一空,潮水般朝着队长裹挟而去。
队长就像狂风巨浪里一叶上下沉浮的扁舟,他也许活着,也许已经失去了意识。
但加里和队员也因此获得了喘息的空间。他们得以看到浓雾散尽的天空,看到清晰的植物园铁门,还有门外的……怪物。
“门外是什么?”队员率先问道。
他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视力,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比铁门还要高上一大截,小山一样的似人非人的影子。
加里也皱紧了眉头。
据他所知,污染区之间有很明确的界限,一个污染区不可能紧挨着另一个污染区。如果出现了这种状况,它们的污染源必将互相争夺,直到一方将另一方完全吞噬。
那么这个突如其来的怪物是什么?
在他思考时,怪物伸出蒲扇一样大的手朝他们抓来。
加里没有反抗,他想起来了,这是变种人尽情释放自己能力之后的样子。
果然,大手将他和幸存队员一起抓出了植物园。紧接着怪物大喊:“封锁污染区,封锁污染区!”
他边说边撤退,同时四五个人从他身后冒出来,将大门团团围住。他们先是喷洒了某种药剂,导致追过来的白丝纷纷萎缩,然后有条不紊地合拢了大门。这样这个污染区就被暂时封闭起来,等待接下来的清理。
余光中,加里看到了不甘心的小男孩,以及在车头高高顶着的队长,他被裹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蛹,只有一颗头露在外面。
他已经死了,头和长长的白丝一起一伏,仿佛一颗种子上刚刚冒出的新芽。
“嘿莱克斯,你好的这么快,竟然可以动用全部能力了!”有人冲过来惊讶地冲怪物打招呼。
怪物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然后将加里和幸存者像破麻袋一样丢到地上。
之后他的身影才不断缩小,从三层楼高缩到了比正常人大一点的样子。他的面容也恢复了正常,大鼻子大眼睛厚嘴巴,正是早上与裴雨打过招呼的莱克斯。
他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甚至精神头十足,污染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我排到了裴医生的净化,中午的时候她帮我加急处理了一下。”莱克斯解释道。
“运气真好,她手艺真好,一点也不疼是吧?”那人羡慕道。
“当然。”莱克斯点点头,他看了一眼还清醒着的加里说,“这小子运气也很好。”
在他眼里,加里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武器和防护措施能从E级污染区里全身而退,是个奇迹。
有人推过来两个透明的封闭舱,并将昏迷的幸存者抬了进去。这个可以隔绝污染,防止幸存者携带的污染散落到安全区。同时里面还会充斥一种有细微作用的净化气体,防止他们被污染的程度不会进一步加深。
加里跪坐在地上,听他们讲话。
他们口中的“裴医生”是裴雨吗?
等到那些人来搀扶他时,他摇头拒绝了,“我要回家。”
“f……”莱克斯刚想骂人,突然想起来员工手册中要求的「要对普通民众充满礼貌」,于是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行,你可能遭到了污染,我们要送你去检查并且治疗。”
“要不然你们就废了,知道吗?”想了想,他又威胁了一句。
他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粗犷,大嗓门震得加里本就难受的头嗡嗡作响。加里皱着眉道:“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赶在这个大块头发怒前,他又解释说:“我是家用智能体,这种生物性污染对我不起作用。”
污染分为两类,物理型和精神型,其中物理型中又包含生物性污染。
植物园这个污染区属于生物性,主要污染方式就是白丝,当然也包含一部分精神型,但是这些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根本不需要治疗。
他之所以在污染区内感到头痛和精神恍惚,除了被小男孩针对外,最重要的原因是那微弱的精神污染引发了他大脑原本的问题。
这个问题更是不能被发现的,所以他坚决不会接受检查。
莱克斯有些被说服了,他本身也是个怕麻烦的,检查过程总是能简略就简略。于是他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我还要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
“你为什么要到污染区来?”
“我不知道这里是污染区,我只是想来植物园给我的主人带朵花回去。”
加里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朵已经惨不忍睹的红花。
“你遇到了几个人,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五个人,队长和四位队员,一位在见面时就已经被污染了,另外两位死于跟污染源见面的第一眼,还有一个……死于刚才。”
莱克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录音设备,将加里的话全部录了进去并且转为了文字。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污染区的规则是什么?”
本来这个应该有参与清理的人员总结,但现在唯一能开口的只剩加里。再加上莱克斯觉得眼前这个智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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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聪明,比人类要聪明的多,所以他不介意听一下他的想法。
果然,加里给了他意外的惊喜。
“我认为规则应当是不能折花,不能笑,在太阳落山前要及时回家。优先等级按照顺序排布。”
加里猜测污染区原本的面目是这样的:小男孩跟着妈妈来植物园玩,因为贪玩折花跟妈妈吵架或走散了,之后在植物园中迷路,又遭遇了意外。因此他对于折花耿耿于怀,也厌恶所有开怀的笑容。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走了。”莱克斯收起了录音设备,冲他摆了摆手。
加里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
加里停住了脚步,他的心提了起来,但面上还是从容不迫。他回头问道:“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需要换身衣服。”莱克斯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虽然眼前这个智能体制造的精美绝伦,但他现在实在太不体面了,活像是从贫民窟里扒出来那样。他应该换一套新衣服,这样还可以避免他身上沾有某些讨厌的白丝。
加里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好的。”
生物性污染如果不寄生在人体内,离开污染区就会很快失去活性,所以换了一套衣服之后,管理所才算是杜绝了所有传播的可能。
新衣服是管理所统一采购的,布料粗糙,样式简单,甚至有些俗气。加里穿上还短了一节,露出了他肌肉结实的手臂和小腿。
在他离开之后,之前跟莱克斯攀谈的那人又好奇地问:“莱克斯,参加裴医生的净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有副作用吗?”
每个医生的净化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根据他们的变异能力而来,所以这个从未排到过裴雨的人问的问题十分关键。
“没有,裴医生跟其他人都不太一样,你只需要去就好了,”莱克斯认真思考着,“哦对了,多带点纸。”
“为什么?”
“这个不方便说。”
莱克斯钻进管理所的车,一脚油门踩下去。
有些羞耻的事还是叫他自己去探索吧。
裴医生的净化哪里都好,甚至可以说十分温柔,没有任何感觉。唯一“不好”的是,他在裴医生那里大哭了一场。这个场景他每次回忆起都会尴尬地撞墙,但裴医生有自己的解释。
「我的能力在拔除污染时可能会触及到你记忆中最痛苦的部分,所以哭出声也是没关系的。」
裴医生说这话时正在按亮净化室的灯,同样温和的白光打在她的身上,衬得她犹如天使降临。
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天使”,硕大的可以飞天的洁白翅膀是一些变异人的能力,这种能力很高级也很稀有,莱克斯没有见过,但他相信裴医生是比他们更好的存在。
加里终于走回家去。
他其实没有自己口中说的那么自然,丝毫不受污染的影响。相反,他现在手脚都在轻微颤抖,呼吸也变得紊乱,大脑里犹如荡漾着沥青一样的东西。
那是残存在他体内的污染,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扫描瞳孔,打开门,加里换好鞋子,反手拧上门,才卸了力一样骤然倒地。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他的眼神又一点点清明起来。
淤泥一样涌积在他脑袋里的污染正在一点点消退。
这就是他特殊的能力,也是他最大的依仗。他不仅是一个完美的“容器”,还具有自我净化的能力。
随着污染的消失,他不免也想到了一些痛苦的回忆。
那些回忆并不清晰,像是被谁故意抹去过,只有很浅的痕迹。
他再一次看到了队友的脸,痛苦的、绝望的、年轻的。
他们的生命力原本是一只明亮的蜡烛,燃烧着耀眼的光芒,却在漆黑的洞穴里一个接一个熄灭,叫他猝不及防。
记忆碎片的最后,他好像又听到了熟悉的呢喃,从黑暗深处传来。
还有咀嚼声,和散落的白色羽毛。
那是他最小的队友身上的。
它把他吃了。
加里扬起头,捂住脸,沉默的水痕从他手掌中溢出。
6. 实验室
裴雨回家时,加里正在厨房煮饭。
香气从沸腾的汤锅中不断溢出,很快充盈了整个房间。
裴雨放下手包,甩掉鞋子,又脱了袜子,赤足走进来,看到了加里系着围裙的背影。
这样的景象只有在广告里才能见到。东六区大部分地方都充斥着破旧、混乱和贫穷,只有管理所和少数有钱人居住的地方是安全温暖的。
而且东六区的人们很少花钱享受,更不必说买陪伴型智能体做饭这种事了。
裴雨没有餐桌,环顾四周之后她将装加里的盒子从角落拖了出来,横在客厅中央临时充当餐桌。
加里端着盘子走出来,看着巨大的透明盒子耳朵悄悄地红了。
但很快他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把盘子放上去。
裴雨闻着香气,触手伸出来一点在“桌子”上戳来戳去,跃跃欲试的想要尝个鲜。
“这都是什么菜?”对着陌生的菜肴,裴雨“求知若渴”。
“蒜香罗氏虾,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和奶油蘑菇汤。”加里一道道向她介绍,“试试看,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加里边说边将一双筷子递给她,然后拿起勺子来盛汤。
可裴雨不需要,她的耐心在等待加里介绍完菜色就宣告殆尽。现在她脑袋里只有这诱人的美味和复杂的香气。怪不得人类献出自己的生命时总是那么不舍,裴雨用触手卷起一块排骨丢进嘴巴里,顿时就明白了。
她吃东西没有声音,也不需要吐骨头。
加里坐在她身侧,端着碗的手有些僵滞,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些痛彻心扉的回忆。
“怎么了,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吗?”裴雨整整齐齐的吃掉了一半,另一半留给加里。
很礼貌,也很粗鲁。加里暗中评价,但还是垂下眼微笑着说没什么。
章鱼……那个东西和章鱼有什么关系吗?他呼吸急促起来,手也逐渐收拢,那双精钢制成的筷子硬生生被捏弯,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直到裴雨覆上他的手。
“加里。”她在喊他。
加里猛地抬头,说:“没什么,我今天去了植物园,还带回来一朵花给你。”
智能体就该是这样的,平静温和,永永远远没有情绪波动,而是做情绪的载体。
“哦……那里……”裴雨还没说完,手腕上的迷你光脑腕表突然弹出消息提醒。
「人事变动通知」
下面是一连串折叠起来的未读。裴雨本来打算把它们一键已读,但看到关键字眼还是忍不住点开。
「污染区等级调整通报」
「污染区位置警告」
「污染区更新」
最下面的一条是:「警告!距您五百米处植物公园已变为污染区!」
“你去了植物园?”裴雨声音骤然提高,讶异地看向加里。
他完好无损,身上没有一丁点被污染的痕迹。
“嗯,本来是要去散步结果不小心遇到了,所幸有官方保护,我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到污染。”加里道。
“他们给你做过检查吗?”裴雨还是不放心。
好不容易买到的智能体,如果这么快就报废的话可太不划算了。
“做过,”加里点头,又迟疑道,“只不过您给我的衣服受损严重,不能穿了。”
“那个不重要,衣服我还有很多,再换一身就是了。”
裴雨喜欢不受拘束的自在感,因此她在家从不穿袜子和拖鞋,还买了很多价格昂贵但是舒适到仿佛没穿衣服的家居服。
“你真的没问题吗,你是智能体可能不太了解污染,污染是无孔不入的,很危险,它会影响你的身体和你的精神,幸运的话你可能会变得跟我一样,不幸的话……”后面的话裴雨没再说,但她的意思很明显。
“我知道的,我见到了。”
那支五人小队最后活下来一个,其他人的死亡过程他都见到了,迅速到平常。
“你是说有人死了对吗?”除了担心外,裴雨脸上又多了一份凝重。
“是的,官方派来五个人,只有一个活了下来。那些人都是您的同事吧,很抱歉。”加里的难过显而易见。
那些人不仅是裴雨的同事,也是他素昧谋面的战友,他们共同奋斗在抵抗污染清除污染的一线,只为了让自己的家园变得更安全洁净。
“没什么好抱歉的,所里会给他们的家人发相应的抚恤金。”没想到裴雨的回答却异常的冷酷。
“不过你刚才说五个人只活下来一个,怪不得等级提升了啊,看来所里的检测仪又出问题了。”她的关注点反倒在污染等级上。
“你快吃吧,这些东西都吃完,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不等你了。”裴雨站起来,匆匆走进书房,反锁了房门。
她呼叫了一段通话。
厨房里,加里打开了水龙头,清澈的水带着消毒液的气味传出来,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许多。
然后加里离远了些,打开了他留在裴雨衣服上的窃听装置。
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太清晰。
加里按着耳朵仔细分辨,才能够捕捉到零星的信息。
他先是听到裴雨询问今天的事。
之后她开始抱怨管理所对员工的居住环境一点都不上心。
对方似乎劝她搬去更安全的地方,但是被她拒绝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裴雨对于那逝去的四个人有什么反应,更没有悲伤。
他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对裴雨有误解,或许是她的身份,又或许是她温和的外表,让他有了错误的认识。他以为她是那种很有同理心的人,医生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可是今天裴雨表现出来的样子更接近他曾经见过的那些贵族。那些不把人命放在眼里高高在上,一心只有自己的生活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都去死。
加里结束了监听,沉默着去洗盘子。但他的内心却不似他表现出的那样平静。
很快他就失手打碎了一只。
家政机器人适时地滑过来,清扫掉地板上的碎片,又弹出一行提示:「新盘子在右上方的橱柜中哦。」
白色的字体映在黑色的屏幕上,刺眼的要命。
就是那些贵族造出了这些机器人,还有智能体,美其名曰能给他们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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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一样的体验和惊喜。实则他们把机器人造得更像人而把人变得更像机器。
至于裴雨。
加里取出新盘子放在台面上,他不该对他抱有什么多余的幻想的。
裴雨的通话还没有结束,对面的人很愤怒,一直在骂人。
“管理所那群人真是疯了,他们好像在搞什么实验,把人都抽调去那边的实验室了,现在所里乱成一锅粥,连检测污染程度这种小事都能做错,这不是开玩笑吗?”
“整个乱成一锅粥,真是有病吧,本来活就干不完还乱搞,你知道今天死了几个人吗,四个,四个,他们都得写检查!”
“听说有一个还跟我们一起出过任务。”半晌裴雨才开口道。
她的记忆太混乱太庞杂,以至于有点记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了。只记得他刚升为小队长,一个月能多拿五百联邦币,因此他当时很高兴地请他们都喝了一瓶草莓味营养水。
那个人笑起来的声音和草莓的味道现在还叫她记忆犹新。
“对,老赵,正值壮年……”对方也沉寂下去。
“有时间的话你帮我做一下净化吧,我今晚总是想起他。”
“好。”裴雨答应了。
“不说了,你也好好休息。”对方疲惫道。
“等等,我想问你个问题。”破天荒的,裴雨没有立刻结束。
“什么事,看来这件事影响很大,就连你也控制不住。”
在对方看来裴雨一直是冷静的,犹如某种无机物,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更不会与人说很多话,这次这么主动是第一次。
“我想问,你会对他感到抱歉吗?”
“什么意思?”对方有些摸不到头脑。
“因为他死了,所以你会对他感到抱歉吗?”裴雨想知道那种感情,那种来自于加里的悲伤与愧疚还有痛苦的情绪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是普通人类会出现的感情吗,还是只是加里的?
“会吧……”对方有些犹豫,“我也说不清你知道吧,按理说我跟老赵不是很熟,但是我总觉得我也有责任。”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我不能多教他一点,多带他几次,说不定他就不会死了。”对方压抑的情绪流淌开来,她好像在哽咽。
“人都是会死的。”裴雨道。
她早就知道人是多么脆弱的生物了。得不到想要的会死,不知道想要什么会死,受了伤会死,太幸福也会死,人有千奇百怪的死法。
“但是小鱼,身边的人不一样。”
通话结束了。
裴雨脚步拖沓地走出书房,她的触手没精打采地垂在身后,顾不上收起来。
加里坐在沙发上,对面光屏正在播报新闻。主播面带沉痛,悼念今天死去的四个人。
裴雨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错得离谱。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她不仅要学会笑,学会跟人打招呼,学会工作,还要学会悲伤。
她走过去,和加里并排坐在一起,身后的触手紧紧地缠住他的腰。光屏中的画面和文字一同进入她的眼睛,她抿着嘴看,好半天才道:“加里,你需要净化吗?”
7. 方时渚
“现在也要吗?”
显然,有过被触手缠绕经验的加里误会了裴雨的意思。他骤然睁大眼,双耳也倏地挺立起来,一副受惊后的警觉模样。
眼前人展现出了隐隐的紧张状态,裴雨却不能完全理解。浅薄的经验,不足以让她精准地判断这种复杂的误会。触手比她直接,先一步退去,规规矩矩回到身上紧贴起来。
她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眼前这个设定完美的智能体不需要净化。
她有些尴尬地坐直身体,对着光屏新闻研究起来。播报员嘴巴一开一合,文字乱码一样流入她的耳朵。
加里也察觉到了,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一时间更尴尬。纠结好半天,才试探着转头,叹了口气俯下身来抱住裴雨。
裴雨猝不及防被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柔软的肌肉和同样柔软的织物同时挤压着她的脸庞,安定感源源不断的传来,烘热她常年低温的身体。
智能体总能给人提供合适的情绪价值。
这是裴雨的想法。
面对任性冷漠的裴医生,自己要更小心谨慎才对。
这是加里的想法。
一张oversize的大床,他们同床异梦。
一夜很快过去,快天亮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这几天东六区总是下雨,因为工厂和废弃地太多,天气也灰蒙蒙的,两相加持难免让人觉得心情沮丧。但裴雨不同,有了加里的陪伴,她睡得很好,第二天容光焕发。
起床铃响之后,她快速地洗漱、吃早饭、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形象是否合规后,又从角柜上的托盘中取了一副无框平光镜戴上。
一层PC片将她眼中的冷然遮去了大半,她看起来又是那个内敛温和的裴医生。
加里将她送出门,在她脸颊上留下一吻。
这让裴雨心情更加美妙。
出门时雨还没停,犹如斜线飘飘,连绵不断,只带来朦胧的潮湿。
加里给她准备了长柄伞,伞尾藏着一把小刀,兼具防雨和防身,但裴雨却把它当作手杖用,根本没有撑开。
她喜欢泡水。
她诞生在一片乌黑深邃的水中,不见天日,不知离地面有多远,仿佛与世隔绝。水浪声一阵接着一阵,没有停歇的时候,澎湃着将许多东西的生命卷入身下。对于裴雨这样污染物而言,水就像她的摇篮,这种天气只会让她更舒服自如。
走了一段路,便到了管理所班车停泊处。
银白色的长条飞行器在她面前稳稳降落,入口处一道光屏升起,裴雨的面容完全印在那上面,经过飞快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解析与扫描之后,她得以顺利入座。
同时,她的账号卡中也自动扣除了五联邦币。
裴雨一靠上头枕就睡了过去。
飞行器拔高,驶入标准轨道,其中开始播放一首舒缓优美的经典摇滚乐。
经历过全球异变后,人类科技迅速发展,很多东西都已经更新迭代,但也有很多东西犹如琥珀一样被封存保留了下来,比如这首摇滚乐。
人们的审美观念也趋向复古和平和,经典内容被大肆传播,算是在疯狂的异变与死亡中,为数不多的人类的栖息所。但是裴雨并不了解这一点,她只觉得好听,动听的歌声令她的触手蠢蠢欲动,勾连出许多记忆碎片。
因为吃的东西太多,裴雨的记忆也是杂乱的,她脑袋里的东西就像人类的尸骸一样七零八落。音乐是难得的梳理她记忆的好工具。
这首摇滚乐就让她想起一间小屋。
在长长的混乱的暗巷尽头,偶有几个穿着老式盔甲的士兵推门走入的小屋。
小屋没有名字,只有一块朽烂的破木板,上面长着一小撮蘑菇。门口堆满了废弃的武器,几只巨大的橡胶轮胎和一根钓鱼竿。如果仔细看还有各种实验设备,比如烧掉底的坩埚。
她也跟着推门,但只能推开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和蓬乱的桔红色卷发。卷发上还缠绕着两条小彩灯。
裴雨看不清他的样子。
正准备再看,歌声戛然而止,原来是飞行器已经回到管理所。
裴雨睁开眼,她还有些昏沉,上下眼皮直打架。
身旁的同事已经鱼贯而出,挨个打卡,各司其职去了。
裴雨走下台阶,难得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建筑。
平心而论,管理所从外表看其貌不扬。这是一座从异变前的世界保留下来的建筑,灰白色的墙壁,钴蓝色的薄玻璃,还有刚换的滚动着红色字体的光屏。科技与历史相结合,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一开始裴雨并不知道管理所不仅算不上普通,甚至可以说是落伍。她只是就近找了个正经地方,有了份极佳的能够掩盖身份的工作。后来时间长了,随着深入学习,从各个渠道了解的信息中她意识到还有更漂亮更先进的东西,他们用最好的材料,最先进的技术和最专业的设计。在这些花花绿绿的诱惑中,最知名的就是智能体的宣传。
在外面耽搁的时间有些久,裴雨打卡的时间晚了零点几秒,警告提醒立刻发到了她的光脑中。
今年的绩效拿不满了。
裴雨的好心情消失了一部分。
她滑入工位,打开光脑,开始处理昨天被她忽略的人事调整消息。
「方时渚工作地点调整为东六区特殊事件管理所,归三组统一管理。」
三组?裴雨的心情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顺手点开桌面上的人员名单,三组中标红加粗的队长正是死去的老赵。
这么快就调了新人过来啊。虽然总说人死如灯灭,这个社会需要不间断地运转,可是这种速度还是有些让人心惊。
不过这对污染物来说不算什么,裴雨淡定地关掉通知,继续查看其他工作内容。
三组属于行动部门,而她属于医疗处,一个一线一个后勤,本也没有什么关系。
半小时之后,裴雨又忍不住点开原三组的名单。
赵长乐、舒凡、金言、李晓梦还有夏力安。五个人,名字灰了四个,只剩下金言。
裴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听加里说,这个金言从污染区出来受了重伤,正在治疗,或许她有机会见到他。
正想着,突然办公系统上又刷新出几条消息。全是人事调整通知。
「李不休编入三组统一管理。」
「靳芳园编入三组统一管理。」
「萨赫编入三组统一管理。」
「沈杏子编入三组统一管理。」
「裴雨编入三组统一管理。」
「金言暂时离组。」
?
刚刚还在想三组的事与自己无关的裴雨这下不能再置身事外。
这几个人……裴雨挨个念了一遍名字,她只认识李不休和沈杏子。
李不休的能力是言出法随,在异变之前她本是个修行之人。至于修行内容,裴雨并不清楚,人类有许多复杂奇怪的宗教,比污染物的谱系还难以搞懂。
裴雨认识李不休纯粹是因为她们同期入职。
作为刚伪装成人类的污染物,裴雨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又穷又土鳖的印象。有人怀疑她是垃圾区来的,所以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营养液都不知道怎么喝。只有李不休不嫌弃她,热心肠地告诉她好多生活常识。
裴雨很感激她,精挑细选了一份污染核心送给她。结果李不休大惊失色,大叫一声“你做啥子!”手疾眼快地抄起一个隔离罩将它隔离,然后弹跳出八米远。
之后裴雨就明白,人类不喜欢污染核心。
那个污染核心最后被上交给管理所,裴雨眼巴巴看着,充满不舍。那是她很珍贵的食物之一,吃了之后会得到很可观的力量。
上交核心之后,李不休升了一级,同时也帮裴雨隐瞒了污染核心的来源。这一点裴雨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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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激她,如果不是李不休懂得这些,她可能已经被送去实验室了。
后来她分去了医务处,又很快见到沈杏子。
沈杏子是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偏偏能力是肉盾。她本人也很拼命,极有冲劲,因此总是受伤,总往医疗处跑。
但即使是管理所员工医疗处的使用次数也是有限的,每个月最多五次。毕竟频繁出任务他们的精神也无法承受。
裴雨正发呆,光脑突然滴滴响了两声,弹出秦主任的语音条提醒。
「来一趟我办公室。」
人事调整得仓促,刚确认信息就被秦主任叫去,三组之中还有一个陌生的方时渚,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了新三组的特殊。
看来今后不会太清闲了。裴雨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她也不犹豫,很快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但比她到的更早的是李不休。
没看见裴雨时,李不休还抱着自己的苗刀贴着墙壁站得笔直。看到裴雨后,她抬手懒洋洋打了个招呼,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肩膀垮塌下来,慢吞吞地挪着步子靠过来。
裴雨一眼看到她飘扬的衣摆。
“你没穿制服?”
“我是修行之人,自然要穿道袍,你看我这可是纯棉的,舒服。”李不休瘦骨嶙峋的手搭在她肩上,连人带刀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裴雨没有感觉,好心提醒她:“违规一次两百。”
“随便噻。”
李不休抬手,光脑对着她,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罚款2000+,看来已经被抓到过十次了。
好有钱。裴雨咋舌,决定不再管任性的有钱人。
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位干练的女性,约莫三十四五的样子,短发齐肩,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另一个则是个混血儿,金发蓝眼,样貌英俊,虽然穿了制服,但样式明显改得更合身得体。
李不休偏过头,用气声跟裴雨咬耳朵:“女的是靳芳园,男的是萨赫。”
裴雨了然,李不休果然比自己认识的人多。
下一秒,李不休就笑脸盈盈地冲他们打招呼了。
又等了一会儿,还没有人来,他们只好先进办公室。
秦主任是个头发斑白的五十多岁中年男人,他是个长圆脸,略胖,气质很温和稳重。现在正戴着副老花镜翻资料。
听到他们来了,秦主任合上资料抬起头说:“坐。”
他们便两个坐在沙发上,两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同看向秦主任,等待吩咐。
“小沈出任务跟我请假了,方时渚还没来,我先跟你们交代几句吧。”秦主任目光一扫,开口道。
裴雨发觉他提到方时渚时神色变得更凝重,有明显的忌惮。
这个方时渚的身份恐怕不一般,莫非是关系户?裴雨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你们都知道,三组出了点意外,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但是工作还要继续,尤其是三组之前的工作,更要认真对待,及时解决。”
“现在你们就是新的三组,要尽快把那个区域处理了,免得再出什么问题。”
“植物园污染区等级提高了,以后你们也要出更高等级的任务。为了防止你们控制不了,所以所里决定把小裴调过来,保证你们的安全,小裴你没问题吧?”
裴雨点点头,原本涣散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了些。刚才她有些走神。
“你们都是一个单位的,相信很快就能熟悉起来,只有方时渚,他是上头调来的,你们要注意跟他打交道的方式。”
裴雨的注意力又集中起来,其他几人也比刚才更认真。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个方时渚恐怕不是一般人物,以至于平时说话含蓄,点滴不漏的秦主任这次说得比较直白。
“好了,跟你们说这些主要是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都走吧。啊对了,小裴留一下。”
秦主任还有话要对她说。
8. 镜子(已修)
办公室的门敞着,秦主任压低了声音,导致裴雨听着并不真切。
秦主任见她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就知道她大概是没懂,只好挑明了道:“方时渚身份特殊,你平时做任务是第二位,监视他才是第一位的,知道吗?”
这是要她做双面卧底去的。裴雨这下懂了,情形变得有些奇怪,她本就是在中心伪装成人类的污染物,现在又要潜伏在三组队伍中。
“嗯,”裴雨点头,旋即又疑惑道,“方时渚是什么人?”
她问的直接,秦主任也没想瞒着她,越过她先将门掩住,才回过头来解释。
“这事说来话长,不过你应该也了解,方时渚他是从中央区下放来我们这儿的,原本001小队的队长。”
001小队可谓是声名远扬,整个联邦都知道有这样一支精锐部队。他们由刚从军校毕业的优秀毕业生组成,经过不断地磨合、淘汰和现实考验最终确定为现在的队伍。
原本他们是一队冉冉升起的新星,是张开翅膀飞向蓝天的白鸽,但是骤变突生。
一次简单的任务,留下了除了队长以外全部人的生命。联邦全体人民为他们哀悼,丧钟敲响了三次,久久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即便是东六区这样偏僻混乱,不太把联邦荣誉放在心上的地区,也对那种沉痛感同身受。
现在秦主任竟然告诉她方时渚就是001的队长,并且即将成为她的监视对象?这让裴雨更加错乱,有种白鸽折翅,堕落于此地的感觉。
“所以小裴啊,你平时要小心点,别被那个人看出来,据说他非常敏锐。”秦主任提醒道,他也听说过不少方时渚的事迹,甚至拿到了一些关于他的内部资料。
资料上他的辉煌过往,清晰强悍的身体数据,远超常人的天赋能力都让他咋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秦主任不禁怀疑自己找裴雨做这个卧底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但是三组水深,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有几个连他也不清楚,只有裴雨干干净净,可以为他所用。
“那么……具体的需要我做些什么呢?”裴雨不解道。既然方时渚身份如此特殊,又能力出众,她作为表面上一个只能净化的医生又能做什么呢?
“先不说这个,小裴,你知道为什么上头需要有人监视他吗?”秦主任并没有直接回答。
裴雨摇摇头。人类就这点不好,工作上面心思太多,弯弯绕绕的,让她摸不到头脑。不如污染物,看不惯谁,看上谁都一口吞了就是。
“001出的任务是废弃化工厂污染案,那个案子预期很简单,按道理说不需要派001就可以解决,只是他们恰好有时间,位置上又靠的比较近而已。”
“可是偏偏那么简单的一场任务叫他们都丢了性命,只有方时渚活下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失去了所有关于那个任务的记忆。”
秦主任的叙述揭开了当年那场悲剧的一角,隐匿在平静海面下是历经半年的暗涌。化工厂一案比裴雨了解到的复杂得多。
新闻报道只把那场悲剧说成意外,说是决策失误引起的污染爆炸。之后也有人传过阴谋论,说实则是探测员工作失误,给出的等级评定有问题,但害怕被追责所以故意隐瞒不报,以至于001掉以轻心,白白牺牲。
但秦主任却给出了一个更为骇人的猜测。
他说:“上头怀疑那件案子是方时渚有意为之,他跟污染物做了交易。”
闻言裴雨心脏差点停跳一拍,她虽然克制着,但衣摆下已经有触手蠢蠢欲动,探出边缘。
他们已经发现污染物能够跟人类交流相处?
秦主任没有察觉到裴雨的异样,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人提出,污染物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只凭借本能杀戮污染,它们还可能产生自我意识,想要占领人类社会。所以它们会伪装,会诱惑那些它们认为有价值的人类。”
裴雨强行压制自己的触手,将它们都收回体内。她现在还在扮演一个普通且听话的中心职工。
但实则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秦主任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之外,还有她的同类正做着跟她一样的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拥有这个世界,获得在光明下行走的机会。
“所以小裴,如果方时渚已经和污染物达成合作,那么他一定会露出马脚。”秦主任语气笃定,目光灼灼。
露出马脚……裴雨总觉得这话一语双关。秦主任为什么要找自己做卧底?她怀疑秦主任的目的。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涌上她的心头。或许早有人看穿她的身份,故意将她和方时渚安排在一起,让他们产生更多的交集,从而露出马脚,一网打尽。
现在的秦主任是敌是友?裴雨疯狂地头脑风暴,也许是她想的太多了,但是在这一刻,她已经开始考虑如何不着痕迹地杀掉他。
对于她而言,让一个人消失很容易,整个中心没有几个人能从她手下逃脱。
“小裴,小裴,你想什么呢?”秦主任的呼唤拽回了她的理智。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有机会。
“别紧张,你只需要注意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及时上报就可以了。”秦主任以为她害怕了,连忙安慰道。
“好的。”裴雨垂下眼,遮住自己眼中的杀意。
“其实,上头也有别的考虑。”秦主任话音一转,说道。
“什么?”
“方时渚的危险系数比较大,而且他已经受了重伤,所以如果情况危急,你也可以不治疗他,让他自然地牺牲,知道吗?”
这个说法让裴雨愕然,她几乎可以立刻确定,这个任务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针对方时渚的。监视、牺牲,上头并没有拯救方时渚的意思,反而打算放弃他。
自然地牺牲……人类的语言真的好有趣。
“我明白,我不会做多余的事。”
对于裴雨而言,这倒是件好事。方时渚的安危她并不关心,对于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她恨不得不要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她唯一在乎的是自己平静的生活。她已经习惯了美味佳肴、阳光清风、绿树红花,不想再回到靠吞噬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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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黑暗相伴的日子中去了。
“好了,明天方时渚就能来报道,到时候你先接触一下,别叫他怀疑。”
秦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颇为满意道。
“好。”裴雨应下,离开办公室。
秦主任看着她沉默离去的身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个方时渚,真是可惜了啊。
以他目前的位置来说,他并不知道上头为何要这样对待曾经身份显赫,作出许多贡献的明日之星。回忆起自己听到的那份秘密通知他依旧感到胆颤。
那段短短的机械声更加直白,也更加残酷。
「如有意外,不救,可杀。」
能够处理净化的每一个异能者都是很重要的,像方时渚这样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更是耗费了无数人力财力才能培养的出来。可是上头的意思不仅是不保,更像是制造一个意外,让他彻底消失。
又将那道信息琢磨了一通,秦主任重重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原本能顺利退休,含饴弄孙,这下子又搅合进去了,不知能不能顺利过渡啊。
而不知道被多少人惦记着的方时渚,正在狭窄小巷中与面前的巨物对峙。
紧接着那巨物从中间裂开,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堆腐败的肉块。
黑色的污水从其中蜿蜒着流过来,宛若它流出的血,带着浓浓的污染性朝方时渚作最后不甘心的袭击。
这时方时渚突然伸出手,原本柔软的人类掌心已经变得坚硬明亮,那是一面镜子,倒映着污水的全部。
污水原地消失,出现在镜面中。
方时渚眼神平淡,只有眼白泛起一层灰雾,很快又消失。
镜面中的污水很快就被蒸发消失。
这就是他的能力,人体镜面化。他可以将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变作镜面,然后通过映照的方式将污染拉入其中。
在镜子中,污染会影响他的身体,但是同样也受到他的操控。在能力范围内他可以肆意处理污染。
而刚刚被他拉入镜面的污水,只是眼前这只被他解决的巨物的一部分。对于这种东西,他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将它在镜中蒸发,也只是他心念一动而已。
方时渚的手又恢复正常。
他继续向前走,长腿迈过堵在路中央的恶心肉块。这只是这段时间他所遇到的追杀的一个缩影。
在遇到裴雨前他经历了更严重更密集的追杀,以至于差点活不下来。遇到裴雨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现在他不得不从加里的身份中切换出来,以方时渚的身份前往管理所报道,那些人又闻着味追上来了。
只是……方时渚嗤笑一声,那些自诩正派的人们竟然是用污染物来追杀他,真是可笑。
肉块在他身后挛缩,继而融化,成为一摊沥青一样的东西,缓缓地流入下水道里。那里面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以及被污染折磨的人类,还有很多变异动物。对于他们而言,这些携带着污染的东西将会带来更严重的伤害。
地面上依旧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9. 错认
一道亮银色影子从高空中划过。
方时渚进入管理所时,裴雨正用ID卡刷开监管室的透明大门。她伸出手去,很快张开一层温柔的水膜,包裹住里面昏迷的人类。
这是她今天上午净化的第三个人,按照以往的速度,她能够净化十个。
时间逐渐流逝,水膜变薄,里面的人也逐渐恢复神智,翻转身体,露出长长的黑发下一张俊秀的脸。
裴雨无意从他脸上掠过,却被吓了一跳。这是一张和加里相似度达到90%的脸。
“你是谁?”面前的人睁开眼,他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半拢着,眼中毫无波澜,面容也毫无波澜。
裴雨仿佛看到了刚刚从工厂里产出的加里,没有一丝感情,只是一件冰冷的机器。
相似度下降到80%。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个人跟加里有细微的不同。比如这个眼角下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一只眼睛略小一些,眼角更挑,笑起来更勾引人。
加里却是完美的,他的容貌对称,五官分布符合黄金比例,气质内敛,没有任何瑕疵,每一点都恰到好处。
相似度下降到70%。
裴雨从繁杂的信息中想起这间监察室关着的污染者代号,樱桃。
“樱桃”的第一种特性是,裴雨过目不忘的脑袋给出了答案:模仿。
正当裴雨思考她的净化是否彻底时,祂开口了:“裴雨,真是好巧。”
祂眯着眼睛看向裴雨胸前,那里绣着她的名字。
“你本来,不长这样吧?”祂的尾音带着无尽的恶意,像此时狭小空间里充斥着的粘稠又芬芳的味道一样挤压着裴雨。
一瞬间裴雨瞬移到祂身前,洁白的手探进水膜,扼住他的脖子,眼神也变得冰冷,“你是谁?”
这句话,在短短五分钟里就换了人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这张脸吗?”祂并不害怕,反而轻轻地抚摸她的手指,哪怕脸色因缺氧变得潮红,也只是为祂的美貌增添了几分糜艳。
“我可以是他,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你喜欢吗?”
“樱桃”的第二种特性,气味。靠气味诱发人心里的原始欲望和情绪,裴雨现在可以确定,她的净化失败了,这个人已经被完全污染了。
这点让她也很疑惑。跟其他医生的净化方式不同,她的能力其实是吞噬。吞噬掉比她弱小的同类污染源,壮大自身,同时也帮助被污染者摆脱污染。
可是眼前这个,裴雨手下力道不变,她的触手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张牙舞爪,感受到此人身上的污染在慢慢生成。
“厌恶我吗,那就用你的能力,杀了我。”伴随着祂的声音,芬芳的味道浓郁到几乎刺鼻。
裴雨却松开了手。
那人脸上滑稽地出现一瞬间的错愕。祂还不知道裴雨已经将祂看穿,自以为自己按照裴雨心中期待的模样变化就能够诱惑到她。
祂想要看到裴雨手上沾上血,想要看她失控。因为裴雨散发着跟祂一样的气味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世界的、被污染过的怪物的气味。
这样的怪物隐藏在人类之中,获得了外形和意识,甚至混入管理所,真是可笑!管理所的这群领导跟祂认识中一样废物。
“呼叫管理部,净化失败,2303室的污染者已经被完全污染,请求处理。”裴雨已经恢复如常。
她迅速撤去水膜并退出房间,轻轻地合上门,听见咔哒一声锁定的声音之后才敲击耳侧的通讯器作出汇报。
“怎么会失败!怎么会!”
“你回来,呵呵呵,你回来好不好,不要丢下我。”
暴怒与可怜在那人身上来回切换,祂趴在透明的门板上看着裴雨,眼中又有疯狂又有伪装的泪意。
“樱桃”的第三种特性,易怒。
没有了气味的干扰,裴雨仔细打量着房间里挣扎的人。祂姣好的面目变得狰狞,眼睛通红,白皙的脸庞上还挂着泪珠,明明是这样柔弱的神情,刚才却想要污染她,甚至吞噬她。
污染源的狂妄还真是一如既往,裴雨低头看看自己白皙的手掌,如果不是伪装成人类,她会不会逐渐变成这种模样呢?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变成那个样子,她将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这真不是让人开心的滋味啊。
这样的伤感没有持续太久,裴雨本身不太具有这种感情。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继续走向下一间监管室。
三分钟后,一模一样的场景再现。裴雨面无表情地撤回自己的能力,再次按亮通讯器,“2304室净化失败,污染者已经无法净化,请求处理。”
“顺便,建议将樱桃的等级提升到B+。”迟疑了一会儿,她还是如此说道。
调查所里鱼龙混杂,但有一件事诡异的一致,就是特殊能力者与污染者只有一步之遥。
在过去的那场异变里,人们在获得特殊能力的同时,也维持着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不至于走向崩溃。精神与□□相互制衡,才能够让他们保持清醒。
这很难,所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小癖好,作为挽救自己如同沙堆一般脆弱精神的方法。
因此,“樱桃”的特征就显得格外危险。那些负面的情绪,被污染的角落会被引诱到逐渐扩大,直到吞噬原本正常的灵魂,从而导致能力者的失控。
裴雨应该要说,可她又不该说。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轮不到她一个底层员工讲。樱桃被安排在普通监管室,也许自有高层的深意。
裴雨一整天一共处理了十四个污染者。其中三分之一都是“樱桃”。这是一个不太好的现象,以“樱桃”的污染能力和范围,它所涉及的污染者,绝对不止被关在普通监管室里的这些人。
也许,还有什么没有被发现,又或者这只是一个开端。
连续的失败让裴雨有些倦怠,她站在走廊的尽头犹疑不定。紧锁着的灰黑色金属大门犹如沉默的魔盒,在等待她闯入。
怎么还没有人来处理?她已经汇报上去很久了。
裴雨拧眉,站在门口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清晰,稳重,甚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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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匆忙。太好了,负责人来了,裴雨转身刚想说“这里就交给你了”,却在看到来者的时候顿住,将话咽了回去。
白光随着脚步声亮起,一点一点展现出来者的样子。
熟悉眉眼的锋利破空而来,一双沉沉的眼将裴雨的注意力攫住,也让她骤然警惕。
是加里,又是加里。
难言的怒火从裴雨心中悄然升起,饶是她没有人类该有的情感,也在此时感到不耐。
“真麻烦,竟然跑出来一个,怪不得一直没人来,估计都被你拦住了吧。”裴雨冷声道,话音刚起,一根粗壮的触手骤然向前袭去。
空气凝滞,触手转瞬而至,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抽向“加里”。她不想再看到有人顶着这张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毫无意外,对方顺着触手的方向跃起,恰好与其擦身而过。对方并没有停止,而是直直朝她冲来,然后拔出一柄黑色短刀。
他没有料到这样的触手还有第二根,裴雨丝毫不退,一下抽向他的手腕。那里很少被训练到,通常是最脆弱的地方。
结果对方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翻转,刀尖向后,人快要冲到眼前,一双眼死死盯着裴雨的脸。
裴雨这才看清,他的眼睛竟是一片银白,反着亮光,犹如镜面。
有些不对劲。这不是樱桃的能力。裴雨还想再看,却发现对方已经狼狈地侧过脸。
与此同时他猛然停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之后才克制住自己的杀意。再抬头对视时,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在光下是堪称透明的琥珀色。
“你是,裴医生?”他说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些拘谨。
他是方时渚,刚刚进来就听到报警声,赶过来处理结果认错了人,差点伤了裴雨。刚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懊悔,不想要伤害她。可同时,他也发现裴雨比他想象中的医生更强悍。
“嗯。”裴雨点头,这个人并不是被樱桃污染的人,也不是加里。
可是他们长得如此相似,甚至比樱桃模仿出的还要像。像到无懈可击,无可挑剔的地步。
裴雨忍不住打量他。
她自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方时渚却察觉到了。他本就比常人敏锐,经过训练后更是很容易察觉这种细节。
裴雨在怀疑他?
方时渚身体发僵,尽管他此时依旧自如地行走着,甚至还有余裕跟裴雨介绍自己,说些客套话。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心跳得有多快。
他曾与裴雨有过亲密接触,裴雨的打量让他想起他们的那些细节。黏腻的,潮湿的,无数根触手将他缠绕着,犹如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雨将他冲刷着。
“方队,这边是我们的办公室。”裴雨适时出声。
方队,这个生疏的称呼让方时渚飘忽不已的心冷静下来。
他眨眨眼,保持着正式的微笑,跟着她进去。
三组其他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他们。
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个身材高大,衣着笔挺,长相英俊又冷酷的男人带着曾经属于中央区上层的气息冲击着他们的生活。
10. 小女孩
和他们前后脚到的还有秦主任。他一反刚才的从容,眉头一直拧着,直到见到他们才有稍微松开的迹象。可见“樱桃”的动乱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樱桃是怎么回事,等级判定又出错了?”秦主任问。
“嗯,至少上调三个等级,樱桃的污染是可再生的。”裴雨的回答并没有带来他想要的答案。
“可再生啊……”秦主任脸色更差,忧心忡忡道,“小裴,你觉得那些人还是受害者吗?”
“不像,那些人都企图污染我。”裴雨摇摇头。
随着她的话秦主任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原本已经被解决的被害者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污染源,那么多个没有经历过特殊处理的污染源集中放在管理所简直就是一个炸弹,随时会爆炸。
“你,”秦主任低头思索,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但你没被污染。”
没有被污染就意味着裴雨或许有抵御这种等级污染的能力。秦主任当即立断:“这样,小裴,你再跟小方去试试。”
秦主任叫方时渚名字时还有些不自然,方时渚是中央区的精英,如果他年终进中央区述职说不定还会见到他。只不过那时他的身份远低方时渚一头,他要对他表现得恭敬礼貌。但当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个沉默的复杂的男人时,他突然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精英又如何?还不是被人泼了一身脏水,更何况那件事也许是真的。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件事是真的话,去处理樱桃便是冒险之举。
秦主任思绪千回百转,裴雨也有些惊讶。刚才跟方时渚交手时她就察觉到此人身体中蕴藏着惊人的能力,就连他及时收手,她也感到了那股余波。至于他眼中的镜子,更是令她记忆深刻。
“方队是什么等级?”萨赫突然出声。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早就暗中关注着他们三人的动静,对那所谓出逃的樱桃和空降来的方队十分好奇。现在萨赫率先问出他们的心声,他们的耳朵顿时偷偷竖了起来。
“据我所知,应当是A级。”秦主任脸上勉强出现了一丝笑意。
这个他难以触摸的等级给了他几分希望。
“A级,真的?A级怎么会……”萨赫快人快语,脱口而出道。
但他表情天真,长了一张小天使般俊俏的面容,那头金发和蓝眼睛又彰显了他高贵的血脉,因此很少有人计较他的冒犯。
方时渚依旧不说话,只冷冷扫过来一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大家心知肚明那句没说完的应该是「A级怎么会沦落至此」,这对于一个曾经的强者来说算得上冒犯。
裴雨也挑眉看去,A级比方时渚本人更吸引她。她感到一种悄然滋长的食欲,一丝一缕犹如魔咒般缠绕着她的心。
如果吃掉他的话……她会得到很多力量吧。
裴雨不知道自己实在不太擅长掩盖自己的“垂涎”,尽管她在努力忍耐,但方时渚还是觉察到了来自身后的异样的视线。
若隐若现,像一条触手不断点弄着他的后背。
终于,方时渚忍无可忍,转头对裴雨说:“裴医生,我们走吧。”
裴雨露出个礼貌的笑容。
萨赫在他们身后欲言又止,他也想跟着去,却被秦主任制止了。在确定方时渚暂时可控前,他不会让萨赫去冒险。
倒是李不休若有所思,趁大家注意力都在萨赫身上,她从另一边的小门溜了出去。
这边,方时渚和裴雨又回到那扇大门前,这是他么第一次合作,姑且算作一次粗糙而仓促的小组任务。
没有前期的调查,只有突然提升的等级,以及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污染方式。在拉开那扇门的时候,裴雨也不由得屏气凝神,全力以赴。
监管室很逼仄,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坐在地上的人。感受到他们进来的动静,那人便直直地看过来。
这是一个年轻的小女孩。
金黄色卷发,湛蓝的眼睛,白瓷般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被污染的迹象。她穿着白色的睡裙,手里抱着一只玩具熊。只不过熊没有头,肚子也破了一个大洞,里面露出棉花。
她并不说话,空气中没有属于“樱桃”的气味,也没有模仿谁的样子,她只是简单地站着,仿佛他们二人走错了房间。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半晌她才开口,对着的却是方时渚,裴雨的存在让她莫名地感到害怕。
“等你安全了就可以回家。”方时渚蹲下来与她对视,口吻温和。
裴雨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急着放出水膜,反倒想看看方时渚的手段。
“什么是安全呢?”小女孩依旧天真。
“就是你彻底变回你自己了,就是安全了。”方时渚搜肠刮肚地想一种小孩子能够听懂的解释。
小女孩扑闪着大眼睛,有些茫然。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或者不对劲?”方时渚循循善诱,他猜测樱桃的污染方式是精神攻击,在遇到特定对象或场景时才会激发。
“没有。”小女孩摇摇头。
但是随着她嘴巴的开合,方时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她并没有舌头,口腔中只有一片黝黑。那是什么在跟他说话?
方时渚假装没有觉察到异样,继续与她交谈,实则手已经悄悄抬起,在身后侧着,以掌心变作的镜子去观察她。
这就是他的第二种能力,可以用镜子照见事情的本来面目,是纯然的受害者,还是需要被处理的污染源,在他的等级范围内他都能分辨。
裴雨似乎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朝反方向移动了一步,果然小女孩的注意力也被牵引过去。
方时渚以余光查看镜中影像,而后收手。
裴雨与此同时蹲下身,伸手罩住小女孩,一层柔软的富有弹性的水膜覆盖在小女孩的手上。对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眼中发亮,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
水膜很快覆盖小女孩全身,她没有反抗。裴雨朝方时渚使了个眼神,方时渚摇了摇头。
小女孩不是污染源。
这出乎他们两个人的意料。
裴雨还想再问什么,眼前的水膜爆开,带着浓郁芬芳的气息夹杂在水雾中朝他们涌来。
方时渚首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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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冲击,但他闻到的是刺鼻的血腥气和腐臭味。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发现气味并没有消失。
这是污染,是樱桃的能力,一种集中于精神的污染。
方时渚来不及想为什么他的判断会失误,他迅速抬起手,一手为镜正对小女孩的脸。源源不断地污染被他吸收,那来自于小女孩最核心的部分,也携带着她无穷无尽的恶意。同时他另一只手从身后拔出一把匕首。
通体漆黑,用特殊材料制成,是管理所统一配备的武器。枪在监禁室并不好用,更多时候会误伤同伴。
裴雨并不理会那种气味,对于她而言,小女孩的等级远不如她,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辅助方时渚,并且掩藏自己。于是裴雨再次张开了水膜,同样吸收起来自小女孩的污染。
污染也是力量,小女孩并不能接受这种力量的消失,她一改刚才乖巧的模样,张开嘴巴尖啸起来。
黑洞洞的嘴巴伸出无数根舌头,密密麻麻地蠕动着,上面缠绕着黑色的脓液,令人作呕。樱桃光鲜亮丽、诱惑人心的外表下,是和其他污染物一样恶心的内在。
在恍若外星呓语的啸声中,裴雨依稀听见小女孩在问:“你记忆中的是什么!”
她的面容扭曲,又带着一种恐惧,仿佛她在方时渚的记忆中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裴雨忍住没有走神,专注地汲取污染。
小女孩的脸色变得煞白,有了裴雨的帮忙,方时渚已经收回镜子。小女孩在监禁室里疯狂的躲闪,她像一只狡猾的蜥蜴那种快速攀爬着,但是方时渚能够准确地避开她的攻击,并用匕首留下致命的伤口。
空气中的气味越来越浓郁,方时渚额上渗出汗滴,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又受到接二连三的攻击,现在完全凭借残存的本能在战斗。
但A级的战斗本能依旧强悍,很快匕首划破了小女孩的脖子,她修长白皙的颈下也是中空的。
这是一具擅长伪装的皮囊,以最能够迷惑人心的方式存在着。
小女孩的尸体轰然倒下,方时渚收刀,站稳身体,看了裴雨一眼。
裴雨正“勤勤恳恳”地打扫战场。水膜延展开,覆盖着监禁室每一寸墙面、地面,污染迅速褪去,空气也重新恢复了清新。
方时渚已经走到门口,等待最后一丝污染也消失殆尽,他就按开门走了出去。
裴雨无奈看向他的背影,这个方队真是够冷漠,一副独来独往的孤狼做派。听说之前他也是队长,这个样子他的团队怎么凝结?
不过解决完樱桃,裴雨对他的戒备放下了些,除去卧底的身份不谈,方时渚与她而言实在是个好搭档,配合默契出手干脆,甚至……她有些跟他心意相通的感觉。
裴雨思忖着,琢磨自己的报告该怎么写。
被她惦记着的方时渚却脸色发白,双颊却飞起红晕,像是苦苦忍耐着什么似的。他靠在墙上仰起头,放空大脑,战斗细节一幕幕经过展开,小女孩是污染源,他的判断失误了,小女孩的等级不如他,那就是……他得出一个令他心情沉重的结论。
他的能力出现了问题,不稳定了。
11. 档案馆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严格的特训,频繁地进出污染区,不断被医疗舱切割污染,以及山洞中自己忘记的战斗,过去种种叠加在他身上,早就让他的身体千疮百孔。
方时渚剧烈咳嗽起来,很快呕出一滩黑色的液体。那是经过他的身体容纳又被排斥出来的污染。
明明在来管理所之前他刚解决了一个追踪他的污染源,身体不该如此虚弱才对。方时渚撑着墙壁站直身体,边往回走边思考。
除非是……樱桃跟山洞里的未知污染有联系,引动了他身体中原本隐藏的污染。
他其实隐瞒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的各项数值都不如之前稳定,有时甚至会跌破E,让自己变得手无缚鸡之力。比如他体内藏着一直未被清除的污染,再比如……他曾经见过萨赫,或者说是跟萨赫一样的人。
金灿灿的卷发,蓝色的眼睛,还有永远傲慢的态度。
是那个家族的人。
方时渚走出昏暗的走廊,许多个幽闭的监禁室被他留在身后,他的前面是一方明亮干净的去处。
他本来也是一直在这样的光明之下生活的人。
今天的太阳很烈,李不休正在跟裴雨讲话,两人靠着窗,一会儿就被晒得睁不开眼。
李不休拿宽大的道袍挡着脸,一边挡一边从口袋里摸防晒棒,掏出来胡乱涂抹几下又递给裴雨。
裴雨摇摇头说不需要。即使是在烈日下,她依旧清清爽爽,不出汗,头发也不干燥,脸上的表情也很舒展,没有半分被灼烧得焦躁不安。
“勒个樱桃怎么回事?”李不休身子不由得靠近裴雨,压低声音说。
靠近裴雨时她总能感受到一股清凉感,犹如在海边吹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级别变了,污染源竟然是我们最没放在心上的小女孩。”裴雨说起来也有些烦躁。
审评出问题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之前只是听人说,没想到接二连三出了大篓子。
“就是那个看着挺乖的女娃娃?”李不休啧啧两声,“我就跟他们说不让他们小看任何一个人吧,结果还是遭了道。”
“以后你跟我们出去,一定要小心这样的才行,前几天那个出事的植物园不就是个小男孩嘛。”
裴雨点点头,“嗯”了一声,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远,“方队倒是很有经验。”
“你跟他合作的还好?”李不休好奇道。
日光偏移,这边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李不休放下了挡在眼前的手,换了个姿势继续聊。
“挺好的,他级别应该比我们都高很多很多。”裴雨也是第一次见到A级,任何一招都不落空,都足以影响污染接下来的行动。
只不过……他偶尔流露出的气息让她感到有些不对劲,这种别扭感微乎其微,也转瞬即逝,甚至还有点熟悉,所以裴雨没有说。
“真羡慕他哦,我也想试试A级是什么滋味。”李不休悠悠叹了口气,眼带向往。
“A级有什么好,还不是用废了就流放到我们这儿来,你要是A级早就被领导物尽其用了。”裴雨最近新学了一个成语,立刻用上。
“也是哈,说得也有道理。”李不休点点头。
“你晓不晓得那个方时渚是咋回事?”李不休又问。
“不晓得。”裴雨学她的口音,舌头卷卷的反而不伦不类。
李不休笑着打她一下,而后继续道:“听说他原来也是小地方出来的,因为太厉害了所以被当作执法者培养。”
“执法者?”裴雨及时问道。
“就是个称呼,是比清理人员还要高级的存在,只有最上面那一层才能叫执法者,他们又各自有各自的代号,只不过代号很少有人知道。”李不休解释。
她伸出手腕,拨弄上面的光脑给她看,是方时渚的简单履历。
攻击A+,防守A+,污染承受度S(?),天选污染容器,裴雨砸砸嘴,紧跟着就是一长串辉煌履历,作为中央区一组组长,可以说是精英中的精英,各方面均衡发展。
“还有他队员的资料,我托陈辰给我找了,找到发你私密通讯。”李不休见她看完立刻收回手。
裴雨对陈辰也有所耳闻,他是管理所的数据分析员。负责前期采集数据,评估危险指数,任务中根据实际情况绘制并完善地图,进行战术辅助,以及防守。他在管理所很出名,白嫩嫩的娃娃脸,八字眉,整天看着委屈巴巴的,等级却有B+,与外表截然不符的强悍。
他向来活跃在虚拟之中,随时随地回复任何系统消息,李不休跟他关系好也不奇怪。
陈辰动作很快,大约在快下班的时候,裴雨就收到了来自李不休的消息。私密通讯,阅后即焚,裴雨环顾四周发现身边没人才放心的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短发小男生,眼圆圆的,笑容也很甜美。紧接着是黑发蓝眼的少年,他背后有一对硕大的白色翅膀,然后是一位魁梧的肌肉女生,正肃穆看着镜头,以及被捕捉到的锃亮的光头,以及他手中一长串念珠。
裴雨很奇怪,她立刻打给李不休。
李不休恰好没任务,正在原本的部门吭哧吭哧地搬自己的行李。她杂七杂八的东西特别多,朱砂红纸罗盘,甚至还有一罐子辣椒粉和几块红砖。
接到裴雨的通话请求,她直起腰擦了把汗才跑去一边偷听。
“你看完了?”
“嗯。”
“有些事我不明白。”
“我懂,我们能看到的应该比那些多得多。”
是了,陈辰传过来的是一份残破的档案,残破到除了每个人的影像其他的一无所有,没有出生地,没有学校,没有等级,没有代号,甚至出过的任务都寥寥无几,像是被人故意删除了。
“是因为他们都死了吗?”裴雨轻声问。
因为都死了,所以档案封存,过往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就连陈辰也查不到什么。
“肯定不是,也许是因为我们等级太低。”李不休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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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反驳道。
他们只是整个联邦最不起眼最混乱的东六区,是稍微有些能力和家世的人都不肯来的地方。因此,哪怕陈辰是管理所排名第一的数据员也没办法搞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他们那个队等级这么高吗?那为什么……”这就出现了矛盾,既然方时渚所在的分队等级高到这个地步,那为什么他本人的信息如此清楚?清楚到像是要把他置于所有人眼中,他的行踪随便查询,他的能力和薄弱之处也一目了然。
“小雨,我怀疑有人想……杀他。”李不休声音轻若鸿毛,若不是裴雨的耳朵太灵敏,这台设备太好用,她几乎听不到。
饶是这样,她也倒吸了口凉气,像是吞下了块石头,梗得她喉咙不上不下的。她忍不住想起秦主任的那句话,「必要的时候叫他自然地牺牲」,两句不太相关的话此时犹如两颗齿轮精准地咬合在一起,咔哒咔哒向前运转着。
“所以以后出任务的时候你离他远一点,晓得不?”李不休叮嘱道。
她向来敏锐,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嗅到危险的味道,而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直愣愣的呆头呆脑的裴雨,因此宁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提醒她。
“咱们这里水浑,你既然进来了,就别乱跑。”
裴雨心头发紧,她有预感,自己悠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未来她要面对的比她现在隐约感受到的要多得多。可惜,她要辜负李不休的好意了,她身上有秦主任的任务,因此势必要紧贴方时渚才行。
裴雨懊恼地挂断通话,她后悔自己接了这个活,现在好了,麻烦来了。
但她还没难受多久,紧跟着又有一道通话传了进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裴雨指尖犹豫,但通话依依不饶,于是她还是选择了接通。
是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
“裴医生吗,我是沈杏子,我在档案馆,这里出事了,速来。”
对方简单明了地说清了需求,又匆匆挂掉,裴雨似乎能在其中听见她疯狂喘气的余韵和明显的奔跑声。
紧接着又是李不休:“档案馆出事了,杏子今天去调档案了,正好陈辰也在。”
致命的巧合。
陈辰刚进去档案馆查资料,东六区的分馆就出事了。
“门口大厅集合,6号飞行器。”最后的消息来自方时渚,他已经迅速适应了队长的身份,裴雨定睛一看,他们都在一个小群聊里了。
裴雨也奔跑起来,她之前经常看到管理所各处都有奔跑的人,那些人大多是净化人员,现在她也跑起来了。
跟第一次见面不同,这一次裴雨是最后到的,窄窄飞行器上已经坐满了人。靳芳园是司机,方时渚在他身侧,后面两排坐着李不休和萨赫。李不休脸色凝重,也没心情跟谁聊天套近乎,倒是萨赫还冲裴雨露出个笑容。这是他第一次跟裴雨一起出任务,平时他也见过她几次,但都是远远的看着。
人到齐了,飞行器骤然升空,新的三组第一次开启了他们的小组任务,目的是解救队友。
12. 探查
档案馆离管理所有一段距离,中间要过河。
萨赫第一次出这么远的任务,忍不住往下看。他的动作依旧很矜持,坐得板板正正的,只有身体微倾。
河面宽阔,其上横着一道锈迹斑斑的废弃铁桥,身形庞大犹如昔日巨兽,黝黑的水缓缓从下面流过,岸边直挺挺地立着枯黄的芦苇,一派萧索之景。
“这里……”萨赫疑惑道,“没被清理过?”
裴雨本正襟危坐,恰与萨赫目光相接,犹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搭话,于是回道:“清理过,但是很难。”
“你记忆真好。”萨赫由衷地夸奖道。
裴雨讪笑两声。
她是从被污染的水中生长出来的,所以对于东六区每一条河,每一片湖,乃至于每一场降水都了如指掌。
李不休在旁边倒是很配合,“嗯嗯”两声而后笑嘻嘻地抬起手腕:“各位,看看新消息,杏子有动静了。”
“暂时平安,在办公用房,靠近阅览室。”
依旧简洁。
所有人都心头稍松。李不休开始调节气氛,她先问裴雨:“你是第一次出任务吧?”
“嗯。”裴雨严肃点头,实则内心已经在考虑出任务的时候能不能避开其他人偷偷地把污染核心吃掉。
“别紧张哦,有我们在这个任务会很简单的。”李不休掏出两枚铜钱轻轻一抛,随意一瞥之后又改了口:“还是有点麻烦。”
裴雨来了兴致,不止她,其他人纷纷侧目,恰逢此时靳芳园开口:“各位注意了,我们已经进入污染区了。”
飞行器的指示面板上污染指数在缓缓攀登,然后维持在了一个比较低的水平线,这证明他们进入了外围。
“我先去看看。”萨赫依旧活跃,他指尖出现一只洁白的小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出窗外。
裴雨看得分明,那只是一个虚影,因此能够畅通无阻地穿越特制玻璃。
“好看吗,那是我的精神体。”萨赫得意微笑,对着裴雨道。
方时渚坐在前面很不自然地咳嗽两声,然后开口:“不用看了,我已经看到了,前面的污染是空的。”
“你的精神也有探知能力?”萨赫惊道,他有点不服,尤其方时渚打断了他在裴雨面前的开屏。
真是不解风情的男人。
“没有,只是我能感受到。”方时渚否认。但他透露出一个惊人的消息,那就是他的身体格外敏感,甚至不需要探知就能被动地提前感受到。
靳芳园赞同点头,手一松停下了飞行器,“各位,下去吧。”
萨赫的小鸽子没飞出去也没有消散,停在他肩头,不住地啄着防护服。对于精神方面的能力者来说,外化形象也反映了他的精神状态,目前他内心有些烦躁。
下了飞行器,五人成菱形不断向前,萨赫在最前,靳芳园和李不休在两侧,而后是方时渚和裴雨。
情况跟方时渚说的一模一样,刚踏入大厅,众人感受到的精神压力骤然一轻,这里很干净,没有丝毫污染。
“核心在吸收。”
“也许有两个核心。”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是萨赫和方时渚。
截然相反的猜测。萨赫不由得怀疑方时渚在故意针对他。但他的理智告诉自己,方时渚没有必要。
其他人沉默着,这意味着他们对于污染的认识是不一样的。其他人了解萨赫,他出身名校,有着丰富的理论知识,他们不了解方时渚,裴雨却知道这来自于他的经验。
李不休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核心在不断吸收污染以至于造成了空白地带,这意味着核心在蓄力,有可能发生二次进化。如果有两个核心的话则意味着他们要面对两条规则和两个不同的敌人。无论是哪一种猜测成真,都正好照应了刚才算出来的那一卦。
方时渚没有继续解释,队伍沉默着前进。裴雨发现这人似乎话很少。但他很难被人忽视,甚至在人群中也能被一眼发现,无他,只因他太过于美貌。
甚至……裴雨眯起眼,暗中计算后得出结论:就连他的步伐都是极有节奏且规范的,因此有一种整齐划一的美丽。
方时渚本人是被打造得极好的一柄尖刀。裴雨又想起秦主任对他的评价。
就在他们快要靠近大厅边缘时,身后空白地带突然崩溃,粘稠的灰色污染物突破边缘,涌了进来。
与此同时,感应门开启,萨赫第一个踏入其中。
大厅里很空,连植物都没有,只有一方石头屏风,上面刻着最新的口号。但吸引萨赫的并不是这个,而是那上面所有字都已经像奶油般融化,流淌下来,原本的意思已经扭曲。
“净化”变成了“争”和几道痕迹,“未来”也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活着”不动如山。萨赫盯着那几行字,心中兀然冒出荒谬的念头。
「这里没有未来。」
萨赫由衷地产生一丝恐惧,振翅而飞的白鸽在他头顶盘旋,咕咕地叫了两声,叫他理智回笼。
「好险,差点着了道,」他如是想着,在频道内提醒大家,“别看那行字。”
于是众人纷纷移开目光。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先去办公用房和杏子汇合,然后借助其中的监控设备看看还能不能观测到档案馆的整体情况。
萨赫早有准备,大家跟着他走,很快就接近办公用房。
而这一路走来,许多场景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幸运的是他们也没触发什么攻击。
办公用房的门是打开的,其实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门,而是一张黑色的网,由许多蚂蚁一样的字组成,密密麻麻地浮在半空中。而在网的背后,沈杏子正等着他们。
没有异化,没有丧失理智,甚至还是那副娇小模样没有动用能力。沈杏子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可以直接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
见到沈杏子的第一句,萨赫刚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却被她制止了。然后她做出一个举动,当着他们的面开启了通讯器,又关掉。
众人不明所以,但沈杏子坚持要他们也这么做,她一言不发,以至于有些诡异。于是大家接二连三关闭了通讯器,首先做到的自然也是方时渚。
“规则是不能用通讯器交谈?”方时渚关掉通讯器后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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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方队。”沈杏子拍了记马屁,但她说得很认真,也许是真的这样认为。
“不仅是不能用通讯器交谈,而是任何文字记录都不允许出现。”沈杏子解释道。
通讯器中他们的谈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储存到芯片中,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这枚芯片中的东西就会被调出来研究。而在他们交谈中,眼前的呼吸罩是会自动浮现交谈内容的。
“做得不错,你没受伤吧?”方时渚问。他突然想起来沈杏子发的那条汇报位置的人消息。
“没有,方队,我可是肉盾。”沈杏子笑了,她展示了自己细瘦的胳膊,这和她的话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还有什么信息可以交流?”方时渚继续道。
“我从头说起吧。”沈杏子道。
其他几人围上来,听沈杏子将档案馆异变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来。
最开始,沈杏子来只是为了查询东六区计算中心的事。前天发生了一件信息泄露事件,管理所怀疑是有内鬼,而这个内鬼则是被污染了。
沈杏子在档案馆待了两天,昨天下午就有些移动,她听到有人在说档案馆许多旧档案产生了空白。一开始工作人员还以为是时间太久了导致字体消失,他们一边抱怨这种古早落伍的档案存储方式有多麻烦,一边打了个报告,并且进行了简单地说明补充。
可是一切到了今晚就不一样了。档案馆里其他的字体也在融化消失,比如安全出口牌上的字,档案分区上面的字,甚至厕所门口的牌子上都空空如也。
污染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据说是一个档案管理员突然疯了,她是管理所借调过来的,本身状态就不太好,经常在走廊里游荡,所里不想她什么都不干,又恰好碰上档案馆要人。”沈杏子直言不讳。
裴雨咋舌,人哪怕精神出问题了也要强撑着工作,还会被管理所踢出去,她的病情不加重才怪。
“所以这里的污染核心就是档案管理员咯?”李不休插了句嘴。
“不是,这里的核心有两个。”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萨赫更是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很明显,他的猜测是错的,而方时渚是对的。
“怎么了,两个核心并不罕见啊。”沈杏子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门道,疑惑道。
“没什么,我们运气挺好的。”李不休接了句。
“你说有两个,另一个是谁?”方时渚并没有炫耀也没有想要借机敲打萨赫的意思,他的重点还在任务本身。
“我不清楚,但我有个猜测。”沈杏子顿了顿,在得到方时渚的眼神许可后继续道,“也许是字,或者说档案?”
更麻烦了,“字”或者“档案”都很抽象,净化者很难从这漫天字符中精准地找到关键所在,更何况他们还要面临逐渐加重的污染侵蚀。就连方时渚也没遇到过这么麻烦的事,一时间气氛又凝重起来。
“而且,还有一条规则我还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正面碰上过那个档案管理员。”沈杏子补充道。
李不休有些无奈,她第一次怀疑起自己起卦的水平,这是有些不容易吗,这分明是异常艰难才对。
13. 宋清
“先找找这里有什么能提供信息的东西吧。”方时渚吩咐道。
众人散开,分头去翻箱倒柜。正如沈杏子所言,这里的材料纸张,文件册子,甚至电脑屏幕都是空白一片,所有的字体都离开了它们原本的载体,在空气中淡淡地飘荡。
它们已经丧失了原本的意思和样子,一撇一捺随风飘散。大家都被这样的景象吸引,沉默着看这些黑色的、红色的不同样式的字的肢体。
“这里没有风。”裴雨打破了平静。
对啊,这里没有风,那这些字是怎么飘动的呢?
这里为什么没有风呢?
档案馆是中央区拨款修建的,比其他政府机构都要豪华漂亮,就连窗子也要大很多,此时正半敞着,但并没有风吹进来。
污染区的空间仿佛静止了。
“阳光也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靳芳园爬到了办公用房的储物柜上。她正抬着头仔细观察靠近天花板的那一缕阳光,脚下的铁皮柜嘎吱作响。
“这里,外面的还是阳光,但里面都变成字了。”靳芳园轻巧地跳下来,像猫一样。
落地之后她摊开手,黑色手套上放着一枚发着白光的字。
「光」
“有点烫,还挺好玩的。”靳芳园笑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字符上的光芒渐渐消失,而且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而黑色的手套上也出现了被灼烧的痕迹。只不过手套属于防护的一部分,有自我修复的功能,蠕动了几下渐渐补上了那块。
“你刚才说阳光变成了字?”方时渚问。
“在外面的部分还是阳光,进来之后就变成了由一个个光字组成的,依旧明亮温暖。”靳芳园道。
她胆子很大,在不了解具体情况时就敢亲自去试,当然这跟她本身实力强悍也有关。
方时渚沉吟片刻,远眺,“外面是有风的。”
窗外是一大片果汁玫瑰,橙色红色交相辉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在微风下轻轻摇曳。一片花瓣被吹下,打着卷飘过来,而后突然被拍在玻璃上。
「花」字符渐渐显现,花瓣融化、流下红色的汁液,像血。倒是没有人被它吓到,在出过任务的清理者眼中,这更像是恶作剧。但这种感觉还是很诡异,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房间中的很多东西都在慢慢发生变化,犹如一个抽象的字符世界。
“这里!有一份人员名单。”萨赫不敢高声,生怕触犯什么规则,只好压着声音扬起手中的纸张。
“人员名单上还有字?”离他比较近的李不休率先走了过去。
“有,只是没剩多少。”萨赫翻看着,其中还夹杂着几张没钉牢的请假条,哗啦啦掉了一地,“消失的这些人不会都没了吧?”
“呸,乌鸦嘴,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李不休打了他一巴掌,从地上捡起那几张请假条。
上面都是同一个名字,宋清。请假理由是要去四区看心理医生。
“怎么不在六区看?”萨赫凑过来。
“没生过病?咱们六区的医生只有三脚猫的功夫。”李不休无奈道。
“宋清就是那个疯掉的档案管理员!”沈杏子反应过来。
“你还记得吗,长得很白,眼镜大大的,笑起来很甜看着很年轻,是联邦大学毕业的研究生。”沈杏子继续道。
“是她呀。”李不休恍然大悟,
“联邦大学研究生”这个身份一出,所有人都想起来了她是谁。就连方时渚也微挑眉,眼神有了些微变化。
从名字看就知道联邦大学是整个联邦最出名最顶尖的大学,能与其相较的只有方时渚毕业的军校。按道理说,一个联邦大学的研究生应当是众家哄抢的对象,不会沦落到东六区来,哪怕是有编制的管理所员工,也足够令人奇怪。因此宋清刚入职时,好多人都在私底下讨论过她。
“如果是她的话,那这个档案馆的异变的确不是突如其来的。”靳芳园说。
“宋清是怎么回事?”沈杏子又问。
“这件事你问不休吧,她是我们所的包打听。”靳芳园朝李不休努努嘴。
“据说在研究生期间她就被老板压榨,精神状态不太好,后来进来我们所,遇到的领导也不行。她是污染分析那个部门的,薛部长嘛,大名鼎鼎。”李不休点到为止,但话已经说的很明了。
污染分析部门在管理所的五楼,那里阳光好,人少,是个舒服地方,但很少有人踏足。整个五楼都像是禁区一样,就连薛部的名字也叫人噤若寒蝉,不敢轻易提起。
薛部的父亲是特管局的局长,直接管辖管理所,她为人骄横,很会向手下施压。许多跟她相处过的人都不堪其扰,选择离职或调离,所以后面慢慢的薛部就只招刚毕业的学生做下属。宋清比较倒霉,被分配给她。
据说污染分析跟东六区另一个实验室关系也很密切,两个部门结成同盟,并且与一些能源公司也有来往。这间档案馆的修筑就有能源公司的捐款。
“看来我们要先弄清楚宋清的执念,才能对应找到这些字的核心。”方时渚确定这个所谓的宋清跟污染的字有关。
“宋清调来档案馆后都做什么工作?”他问道。
“整理档案,还要兼顾污染分析那边的工作,一个人掰成两半用。”李不休叹了口气。
她翻找出来了宋清的档案,上面有她入职前拍的证件照,看起来青春洋溢,虽然眼神也依旧疲惫,但依然能够看到一些天真单纯的东西。
“这里还有一份监控录像。”方时渚拿出一颗装在透明盒子里的芯片。
“录像要在阅览室才能看。”沈杏子来了两天,对档案馆的很多安排都了解了。
“走吧。”方时渚点点头。
众人点头,不约而同地抬手摸了摸身上的收集装备,这东西可以帮助他们暂时收集一部分污染,降低污染程度。
只有裴雨还不太熟练,第一次她没摸到位置。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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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地朝方时渚的方向靠近了些,顺便伸出条透明触手卷走了不知何时贴上方时渚后背的一枚字。
那是一个「失」
“失”是什么意思?裴雨消化掉了它,感觉有一阵雾气似的能量涌动,很轻很轻,对于她本人来说简直如同沉入大海。
这是她第一次在污染区吞噬污染,裴雨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高级自助餐厅,她恨不得放开肚皮饱餐一顿。但她不能暴露,所以她还是很惋惜地放弃了。
“你会不会用收集器?”方时渚注意到了她微小的行为,垂眸询问道。
裴雨点点头,当着他的面取下身上的收集器,像一个花匠那样冲着飘散的字体按下按钮,字体就融雪一样消散了。
“挺好用的。”裴雨评价道。
“但对高级别的污染没用,只有这种不靠近核心的污染才可以。”方时渚极有耐地解释。
这叫裴雨忍不住又看了他几眼,越看方时渚的样子,她心中那股诡异的念头就越浓烈。甚至她怀疑自己也被污染了,要不然怎么会觉得方时渚跟她的家用智能体这么相似呢?
幸好方时渚在知道她会用收集器之后就带领小队继续往外走,没有注意到裴雨纠结的神情。
多了一个沈杏子,小队又变换了队形。他们从办公用房的另一边向阅览室前进,走廊里隔一段距离就挂着和档案管理有关的学者画像,以及一些能源公司的负责人照片。
“这张照片怎么没有脸?”走在最前方的萨赫道。
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只有头发和西装的人物照片,脸的部分是空白,被一团黑色笼盖。仔细看去,那黑色是由一个个重叠的「恶」组成,密密麻麻犹如甲虫一样覆盖着、蠕动着。
“这个人就是宋清的导师吧。”靳芳园就在萨赫身后,一眼就看到了。
照片下代表头衔和专业的那行字还没有消失,也许是宋清故意留下的。但是所有的荣誉与功勋都没有了。
萨赫按了一下胸前的按钮,一张照片定格了这些字体和无脸人,上传至管理所的云端。
六人继续前进,由于没有通讯器的存在,他们的交流并不及时。
“中央区为什么会拨款修建档案馆?”走着走着,沈杏子突然问道。
“不止档案馆,还有新政府,实验室,都是近几年建的,只不过没有投入使用就荒废了。至于为什么是档案馆,可能上头有领导出身档案管理学吧。”李不休只能这样猜测。
档案馆实在修建得太大了,这让他们无法很快速地到达阅览室,与此同时,字的范围也越来越大。他们时不时会碰到一些成团结对的,像稻田里藏着的水蛭一样,冷不丁地趴在他们的身上。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第一个活着的受害者。
一个人影从对面迎着他们而来,直挺挺地,扶着墙壁缓缓移动,犹如幽灵。他身上是上白下黑,脚上一双坡跟皮鞋,走起路来咔哒咔哒响。
咔哒咔哒,也犹如指针
14. 陈腾
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众人朝向声音看去,只见那人由走改跑,朝他们而来。
“大家小心点。”方时渚出声提醒,同时微侧身挡在裴雨身前。他不知道其他人的经验有多少,但是在他的认知中,污染区内看似受害者的人也许是污染的傀儡。
“他身上是什么?”最前方的萨赫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好像是影子……?”沈杏子就在他身后。
“不是影子啊,是字,对他身上也是字。”萨赫否认。
“来了来了。”沈杏子微皱起眉,“好像还是正常人。”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很快就到了他们面前,但在靠近他们一步之遥时他又骤然停下了脚步。这个急刹让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站稳之后,那人又惊又疑,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脸上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就连嘴唇也是黑的,但他的表情和他的眼神都还像个正常人那样,充斥着疲惫与惊慌,这让他憔悴不已。
“东六区特殊事件管理所,我们来救你的。”萨赫率先出示自己的身份。
“兄弟,啊,好,是兄弟,是你们来了,你们来了就好。”那人点点头,哆嗦着道。
看到证件,他终于卸下心防,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背上那模糊的犹如一团有弹性的浮云样的东西是什么。
是字。
一大团纠结在一起的字,灰白色,小的像一颗颗香草种子一样小,大的也只有小手指甲盖那么大。他们要离得很近才能看清那上面写着什么:「累」
一个又一个累像山一样压在他的背上,但他浑然不觉。见众人都在往他身上看,他又陷入了疑惑:“怎么了,我身上是有什么问题吗?你们可别吓我啊,都是同事,一定要救我。”
“没事,来做个检测吧。”靳芳园摇摇头,从身后掏出一柄手枪样式的检测器来。
检测器只能检测简单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以及自身受污染的程度,并不是一定准确的。
“污染指数有点高,但精神状况还算正常。”检测结束,靳芳园收回了仪器。
男人暂时安全。
“哎,第一次见你们出任务,这身衣服还挺帅的。”男人也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
不过他并没有说错,出任务时他们统一穿黑色的防护服,为了方便行动所以比较贴身,头上戴封闭式的头盔和面罩,看起来的确冷酷无情。
“你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靳芳园问道。
虽然安全,但是男人身上的字还存在,如影随形。在检测时她又悄悄摸了一把,手如同穿过了云雾一样,畅通无阻,只不过男人没有察觉。
“嗯,什么,出什么问题了吗?”男人又紧张起来。
“没事,你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吗?”方时渚及时出声道。
其他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于他背上的那些字闭口不谈。
“知道,我们都集中在一起,他们派我出来探探路。”男人点头。
但很快他又面露难色道:“不过,我们能不能休息一下,我有点累,有点坚持不住了。而且天也黑了,你们应该也累了吧。”
“不行,你没有经历过污染,在污染区里待得越久越不安全,你不是还要救其他人吗?”靳芳园不同意。
“那好,先休息一下吧。”但方时渚却同意了。
靳芳园想说什么,却被方时渚以眼神制止了。
众人于是找了个还算干净安全的空间,暂时休息。男人喝了点方时渚递来的水,很快就靠着墙睡着了。
“你在水里放了麻醉剂?”靳芳园看他彻底睡着才问方时渚。
方时渚点点头。
“你们都察觉到有问题了?”就连最大大咧咧的萨赫也凝眉肃目道。
“他刚才提醒了我,天黑了。”方时渚环顾四周,刚才的阳光明媚已经由黑沉沉的天色取代。
可是在他们刚进来时,看到那片玫瑰花丛时,还是天光大亮的状态。
“这里的时间好像从我们进来时就不对,现在更是混乱。”裴雨立刻明白,接道。
方时渚点点头,继续说:“而且他说很累,你们应该都看到他身上的字山了,全部都是累。我认为字本身是有意义的,就像阳光,在这个空间里表示为光这个字,同样他的状态也表示为累,一直跟着他。”
“这是最好的情况,更坏的情况是,污染会用字的方式来攻击我们。”
裴雨突然想起了之前自己吞掉的那个「失」字。
“那我们该怎么确定?”
“试试能不能清除他身上的字。”方时渚道。
“所以明明时间这么赶,你却要同意他说休息,你是觉得他有问题!”靳芳园恍然大悟道。
“我先试试吧。”方时渚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提出自己先试试。
这下大家都提起了兴趣,他们彼此的能力他们多少互相有个了解。但是方时渚作为来头不小的空降,他们对他可谓是一无所知。
方时渚动了动手腕,他的掌心又变成了一片镜子,银光闪烁,分割出一小块空间。
裴雨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
方时渚的手对着字,那些东西就平白空了一块,与此同时镜子中也出现了一团扭动着的字体。这次,方时渚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能力不仅恢复了而且变强了。
“人体镜面化,你的手能变成镜子,然后把污染吸进去。”李不休见多识广,马上看出他的能力。
“嗯。”方时渚点头,而后又如法炮制,吸走了一大部分。
“吸进去之后呢,你能处理?”李不休很快又看不懂了。
裴雨也很好奇,她比别人知道的更多。在他们两个交手的时候,她看到的一片亮白的双眼,那意味着方时渚不仅手可以变为镜子,眼睛也可以,或许……更大胆的猜测一番,他身上的任意一个部位都可以。
这位A级精英的身体,可谓开发到了极致。
“能暂时的压制,也能慢慢吸收。”方时渚没有隐瞒。
“啊……那岂不是跟裴医生有点相似?”李不休笑道。
“我没有见过裴医生的能力。”方时渚反倒客气道,虽然他的语气一直是冷且疏离的,但此刻更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没见过?”裴雨闻言,促狭道。
话刚出口,她就伸出了一只透明的触手,轻轻地挠了挠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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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的面罩。
明明面罩是很坚固的,也不会有任何感触,但方时渚却仿佛真的被触手挠了一下。他眨眨眼,睫毛抖动,却没有躲开。
触手却不再继续,反倒调转过去卷走一片字。
累的味道是什么呢?裴雨迅速地将它消化掉了,这是很难消化的东西。一股沉重的苦味,并不清爽反而十分浑浊。而且这一团字符组成的污染并没有让她的力量增进多少。
“把这种吃进去是什么感觉?”方时渚也注意到了她的举动。
裴雨似乎真的跟他有些相似。这种认识让他心头泛起些高兴来。
“没感觉,还继续吗?”裴雨问道。
“不继续了,他要醒了。”方时渚及时转头,看到了有了醒来征兆的男人。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方时渚看着醒来的人说。
“累”字被清除掉一部分,男人的累也被清除了,所以他才会醒。
“哎,我睡了这么久吗,你们都休息的怎么样?”男人揉揉眼,还有些茫然。
“档案找到了吗,什么时候交?”他继续道。
“什么档案?”
“你也没睡多久。”
“现在感觉怎么样?”
众人的回复接二连三地出现。
“不久吗,你们看天都亮了。”男人又揉了揉眼。
他打了个呵欠,眺望窗外。众人也跟着转头,正如他所言,天已经亮了。
然而,方时渚低头看了看腕上光脑,才过去一个小时左右。
这里的时间果然变得混乱了,而混乱的源头都来自于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是工作人员的男人。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方时渚突然插了一句。
“陈腾。”男人咧嘴一笑道,“你们进来应该见过我的牌子吧,我可是今年的优秀员工呢。”
方时渚朝李不休看了一眼,她跟萨赫都见过那份人员名单。而李不休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全,但她很肯定,陈腾的名字还保留在上面。
毫无疑问,陈腾没有骗他们。
那他和污染区是什么关系?污染区的时间怎么会因为他的说法而改变?刚刚心情有所缓解的众人又紧张起来。
“看我干嘛,你们找到档案了?”陈腾又问道,他一脸无语,仿佛不知道他们的来头。
“还没有。”方时渚回答道。
“没找到你们怎么不去死?”陈腾突然变了脸色,充满怨毒道。
“一群废物,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们干什么用。”
刚才还很友好的陈腾滔滔不绝地责骂起他们来,他脸色扭曲犹如恶鬼,一瞬间所有人都确定他是被污染侵袭了。
但还没等他们出手,陈腾忽然又平静下来,像没事人似的说:“赶紧走吧,跟我一起去找档案。”
他表情很温和,仿佛刚才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而是什么东西附了他的身。而他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恶劣的话,就像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背着一座字山那样。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甚至还快走几步冲他们做出招手的姿势,示意他们跟上。
要不要跟上呢……?
跟上这个明显已经不对劲的陈腾。
15. 档案
一时间没有人行动,眼前的陈腾虽然还是正常人模样,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多半已经变成污染区的一部分了。那么回应他会有什么后果吗?
见六个人都有些迟疑,陈腾脸色又变得不好起来,原本扬起的嘴角下拉,眉头拧起,一脸想要发作又忍住的表情。
“愣着干嘛,赶紧的啊。”他再次催促道。
“去哪儿?”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她穿过众人身影,走在最前面。
“别去。”萨赫忽然出声,他身上的白鸽眼珠已经变成恐怖的血红。
发现不对劲后,他就一直在用自己的能力“探查”陈腾的实际情况。他看到了陈腾身体里流窜着各种字体,但也只能看到这么多。并且,因为长时间动用能力,他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既然他阻止,那么陈腾有问题是板上钉钉的。
走出去的人是裴雨。她经过萨赫身边,萨赫慌张地想要拉住她,却因为自己的眼睛开始流泪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所以落了个空。
“只有你一个?”陈腾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没有放松,他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后面几个人瞧。
“两个人能干什么,这可是个大活,找不到档案我们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陈腾向他们强调任务的重要性,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本来是要带着他们一起去找幸存同伴的初衷。
而这番话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几乎是明摆着告诉他们,前方未知的陷阱要吞掉不止一个人的命。李不休倒是想去陪裴雨,她想也不想就跟着走过去,却被方时渚拦住了。沈杏子和靳芳园两个人也没有什么犹豫,但方时渚已经提前开口:“再加上我可不可以?”
虽然他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个建议,但他的语气、表情还有气势都在暗示陈腾,他别无选择。
果然,陈腾虽然变异了,但还是保留有老油条的“柿子捡软的捏”的习惯,他不是很高兴,但嘴巴蠕动几下还是没继续坚持。
“还要再加他。”等到方时渚也走过来了,他突然话锋一转,看向萨赫。
萨赫与他惊愕对视,发现对方正露出一抹诡笑,也好似在挑衅方时渚。尽管方时渚压下了他原本想做的,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法给方时渚添点堵。眼前这个看上去已经受到影响的可怜的金发蠢货,将会成为他吃掉的第一个人。
李不休他们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被方时渚眼神制止。六个人都跟着陈腾,反而会让他提高警惕,不利于他们尽快找到污染核心。
六人组被迫分成两队,陈腾带着一队先走,沈杏子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才不甘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知道队长他们能不能行。”靳芳园也一脸忧愁。
“别小看他们,搞不好他们比我们强得多。”李不休眼神晦涩难辨,她比沈杏子她们两个知道的消息更多。
方时渚是中央区流放下来的A级,身经百战,能力特殊。萨赫虽然攻击属性不出众,但他的家族够有钱,他手里肯定有很多没拿出来的保命的东西。还有裴雨……刚才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她,自己的这个朋友一直是她看不透的人。
“我们也走吧,赶紧找到污染核心,结束任务。”李不休说。
沈杏子和靳芳园点点头,三个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另一边,走在最前的陈腾脚步逐渐拖沓起来。他好像很累,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粗重的喘息,从胸腔深处传来的仿佛带着血的声音,让裴雨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倒地不起。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看看?我是医生。”裴雨假装关心道。
“你是医生?”陈腾顿住了,先是他的头咔咔地转动,而后眼睛才跟着缓缓地转过来。这幅场景堪称诡异。
裴雨却没觉得什么,她神情很自然,甚至又问了一遍:“你的身体看起来很不好,需要我给你检查一下吗?”
“检查,检查?”陈腾现在的状态堪称麻木,“哦不用,检查完要休息,要请假,请假很难办,很多工作都干不完,不能请假。”
他一边念叨,一边歪着头继续向前走。裴雨没强求,看着他的身影,那上面的「累」越来越多了,快要把他吞没了。
“他好像精神有问题。”萨赫的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睛还是红彤彤的,兔子一样看着陈腾。
“看来是,所以才会被趁虚而入,如果本身精神状况正常可能也不会被污染。”裴雨说。
“被污染有很多种原因。”方时渚冷声道。
裴雨注意到他并不高兴,甚至原本沉静的脸上略有烦躁,他似乎并不喜欢听到她和萨赫谈论这个。
走廊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陈腾每路过一间办公室就会闯进去,但他注定找不到那份档案,因为这里几乎所有的字体都消失了。
时间长了陈腾也难免急躁,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凌乱,着了魔一样念叨:“一定要找到档案,这是我的工作,要不然年底绩效就拿不到全部了。”
“我的优秀员工不能丢,我还要还房贷,车贷,我还要供两个孩子上学,一定要找到档案。”
“我们要找的档案到底是什么,有这么重要吗?”萨赫很无语,忍不住问道。
他不说不要紧,一说陈腾就像点着的炮仗一样,唰的一下回身,双手犹如铁钳狠狠掐住萨赫的肩膀,怒道:“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那份档案这里才会变成这样!那些领导只会享受,脑子一热就发号施令,害得我们跟着折腾,档案那么危险还是派我们来找,我们的命不是命吗,我们的命不值钱吗?”
说到最后,他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萨赫被他吓了一跳,浑身紧绷,差一点就要摸枪给他一下,但陈腾很快松了手。
陈腾不断抱怨着,他身上的字也在飞速变化,一个个累散落开来,裂开成两半。上半部分的田连接起来变成一条绳索,后半部系没入他的身体消失不见。
接着绳索套上陈腾的脖子,而他还在兀自不觉地喋喋不休,他说他买的是东六区最好最安全的地段,紧挨着区政府,房价足足4万联邦币一平。他边说那田字绳索边收紧,方时渚眼见不妙,要出手消除那些字迹,却被他躲了过去。
“你干什么?”陈腾眼含警惕,但很快他就感到呼吸不畅,脖子处痒痒的。
“别动!你身上有污染!”方时渚虽然知道他已经变异了,但还是想救。
“放屁!你骗我,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可惜陈腾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的精神已经错乱了,一个劲儿地后退。
方时渚看得很清楚,那绳子不仅系在了他的脖子上,还系在了他的手上脚上身上,将他像一个待宰的羊一样吊起来。
陈腾骤然升空,但他根本看不见,嗷嗷乱叫,拼命挥动着手脚。
方时渚一挥手,空中立刻出现许多镜子碎片,这是他的进化能力。碎片呼啸着冲陈腾而去,要割断他身上的字体绳索。
但已经晚了。
“砰。”陈腾爆了。
他像一个被狠命压榨的西瓜那样爆开了。这一点萨赫看得尤为仔细,他的眼睛比其他人要敏锐,能看到更多细节,尤其是污染。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字体缠紧他,勒进他的肉里,一丝缝隙都不留,将他挤爆了。
陈腾体内的字体纷纷而下,伴随着鲜红的碎片,淋了他们一身,其中靠着他最近的就是方时渚。
镜子碎片没了目标,滞空,又跌落。方时渚愣在原地,他想救,却没救成。
这样的场景好熟悉,他遇到过。
陈腾的求救声犹在耳畔,亦或是他的幻觉。他的脑中掀起巨大的风暴,叫他一瞬间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感到血腥味从口腔中传来。
而裴雨却带着审视地看着他。方时渚很清楚,刚才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异动,而那异动一定被裴雨察觉了,所以她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好像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一样。
方时渚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企图将身体里的血腥气都排出去。裴雨没说什么,她也许想要在之后试探他,既然她没有挑明,他就会继续假装没事。
“他死了。”萨赫喃喃开口。
他参加任务的次数并不多,见到活人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去还是头一遭,因此有些反应不过来,说话时依旧口干舌燥。
在他眼里,刚才死亡不过一瞬间的事,却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冲击。他没心思去关注方时渚和裴雨的异样,只在回过神来之后率先看向了裴雨。
“你没受什么影响吧?”他的关心不似作伪。
“没事。”裴雨抖抖身子,那些血肉粘在她衣服上让她很不舒服。至于死亡,作为污染物,她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事不足以让她有任何动容。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刚才说要不是那份档案这里也不会变成这样?”她更关注的是陈腾话语中提到的信息。
按照方时渚的敏锐,他应该也注意到了。但方时渚难得的没有说话,他依旧沉默着,还有些失魂落魄,高大的身体犹如一棵遭了霜雪的青松,斜靠在墙边,不知在想什么。
“什么意思?”萨赫反倒接话,但他也不明白。
“我怀疑他们早就知道这个污染区会出事,那个档案也有问题,只不过抱有侥幸,或者说不敢让其他人知道。”裴雨说。
侥幸的后果就是污染成真,档案丢失,这里的人都被困住了。
“这里的主核心更像是那份档案,而不是宋清。”方时渚开口。他的声音也有些不对,带着些许疲倦。
“宋清可能是被连累的。”
这是一个残酷的猜测。
同样发现档案有问题的还有李不休她们。
离开方时渚他们之后,她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到活人,直到走进档案馆主任办公室,见到了一个人。
与其说那是一个人,不如说它已经是怪物了。
它的脸十分瘦削,像外星人一样,甚至能够看到突出的骨骼。它的头发稀少,布满血丝的眼球爆出,几乎要脱出眼眶。
只有她身上穿的西服套装依稀能够看到之前的样子。
沈杏子死死咬着嘴才没有叫出声,刚才冲在最前的就是她,开门的也是她,几乎是跟怪物脸贴脸。
“我天,这什么鬼东西。”靳芳园紧跟着冲进来,吓得又跳到李不休身后。
像是听到了她们的动静,怪物有了反应。她放下手中正在看的笔记本,问:“你们怎么又来了?”
“啊?”沈杏子被问得一愣。
“缺点东西,所以来问问您。”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缺什么你们自己不能解决吗?”怪物说话还算正常,但她们都不敢轻易掉以轻心。
“说吧,要什么?”没等她们继续,怪物又问。
“呃……”沈杏子刚才是急中生智,现在她一时想不到要什么,愣在原地。
“当然是关于档案更多的信息,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就叫我们找吧。”李不休补充道。
她双手插兜,顺便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这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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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两个挤在一起的铁皮柜,柜子里面放着满满的资料,但是没有名字。
另外,这间办公室的窗子也很小,窗帘是百叶窗,卷上去一半,因此漏进来的光更少。窗台上放着三盆绿植,已经腐烂了,只剩下黑色的光秃秃的茎。
“资料全部都给你们了,找不到是你们能力不行知道吗,不要总什么事都求助,我不会帮你们擦屁股。”怪物道。
说完她继续翻看着手中的笔记,纸张快速翻过,哗啦啦直响,可见她根本没有看进去,心不在焉。
李不休心中了然。她刚才不仅是找借口,更是在试探,现在她可以确定那份被陈腾挂在嘴边的档案,并不是他随口一说,而是另有蹊跷。
那份档案背后一定还有她们不知道的消息。
“领导,那档案有多难找您又不是不知道,找那东西多不容易,还是您多帮忙才行。”李不休故作悠闲般坐下。
她屁股下的沙发光洁无比,但一坐下就不停地冒出冰冷的液体,同时一股腐烂的臭味慢慢升腾。
她突然坐下的行为也让队友有些奇怪,靳芳园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正好看到她一只手背在身后慢慢移动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于是靳芳园也跟她并肩坐下,挡住了她的行动。
怪物因她俩的行为有些生气,像是被威胁了一样,低吼道:“别以为你们的小动作我不知道。”
李不休浑身一僵,冷汗瞬间爬上她的脊背。她的动作被发现了?
“我只是不说,其实你们之间的关系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看着你们呢,所以别想敷衍我。”
说的似乎并不是她,李不休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敢继续。她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响,像是要跳出来。
“不给就不给,大不了我们自己找。”靳芳园像是生气了,突然站起来,扯着李不休往外走。
沈杏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言不发也紧紧跟上。
快走。
靳芳园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她冷汗直冒,甚至拉着李不休的手一直在颤抖,但她还是坚定地朝门口走去。
因为办公室很小,所以几步她就走到了门口。
但同时,怪物出声了:“你们要去哪儿?”
落在最后的李不休忍不住回头,那双本就爆起的眼球更加突出,眼眸缩得犹如针尖般小。李不休差点掏出一把符纸砸她脸上。
但她还是僵笑着打圆场:“领导,她这脾气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你也晓得,档案我们努力找,就先不在这儿磨蹭。”
靳芳园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这个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呢?刚才明明没有人关门,毕竟清理污染区的经验中有一条就是,尽量不要进入封闭空间。
“等等。”怪物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刚才。
“咔哒。”拧动门把手的声音同时响起,犹如钟表指针声。
“我叫你们等等听不见吗!”怪物咆哮道。
那道声音好像刺激到了她。她的手指疯狂生长,挣脱皮肉冲出来,朝李不休的领子抓去。
“跑!”靳芳园拧开了门,拔足狂奔。她像是一只灵巧的猫,瞬间窜出去很远。
李不休猛的低头,疯狂地向前冲去。
而沈杏子却没有那么快,她不擅长跑步,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面对那双细手。
随着她那口气入腹,她的身形也疯狂增长起来,几乎与门同高。铜钵一样的手紧握成拳,朝细手狠狠砸下。
金属般的碰撞声传来,细手被砸得猛地一缩,沈杏子眼都不眨。
“杏子,关门!”跑在最前的靳芳园已经听见声音,迅速回头大喊道。
沈杏子闻言立即握住门边,细手再一次冲过来,想要阻止她的动作。但沈杏子已经眼疾手快将门关上。因为力气太大,门框上已经斑驳的清漆都被震落。
在她关门的时候,靳芳园也回头来拉她,有了她的帮助,很快她们三个就跑出去很远,算是躲过细手的攻击。
“刚才发生什么了?”沈杏子停下来,大口喘气,边喘边问。
“我看到她坐下找什么东西,所以也跟着找了找,结果找到了这个。”靳芳园摊开手,一张纸条出现在她手中。
“怪不得你们突然坐下,我还说也太松弛了吧。”沈杏子恍然大悟。
“这是什么?”她探过头去。
李不休说:“对,我刚才就是要找这个,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三人一同看向纸条,这是一张病例诊断。
上面的字体依旧不全,但是能够得到很多关键信息。
「患者:张荣,性别:女,年龄:42岁,就诊X期:新历XX年X月5日,主诉:间歇性情绪高涨,易发脾气,受到特定刺激后冲动暴躁,入眠困难。自我感觉良好,夸大个人财富能力。」
「疾病诊断:双相XXX碍Ⅰ型???。
疾病诱发因素:长期高压工作环境,睡眠严重不足。注:钟表指针声、敲门声、门把手转动声会引发其不安。」
“钟表指针,敲门声,门把手声……”李不休若有所思。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进去的时候门好像是开着的。”她说。
“对,我是最后一个,我记得我明明没关门来着。”沈杏子挠了挠头,因为身体变大了,她的声音也跟着变粗了,现在有些憨厚的可爱。
“怪物的狂躁会被拧门把手的声音触发,”李不休思索道,“难道是有人在外面关上了门?”
16. 窥视
这个猜测让三人不寒而栗。
有人知道这个怪物的弱点,并且在她们三人都在办公室里时,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房门?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李不休汗毛竖起,她仿佛感受到有人在窥视着她们,从刚才就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在合适的时机出手,为她们创造了一个绝境。
“刚才你出来的时候看到啥子人了没?”李不休问最前的靳芳园。
靳芳园正蹲在地上沉思,闻言摇了摇头。
“这样噶,”李不休只好把这种骇人的猜测先按在心里,“你在看啥子?”
“这里,也有字。”靳芳园让开了一点位置,她的手指指向地面,米白色的地砖上有几道浅浅的凌乱的痕迹,像是脚印,又像是轮子滚过。
“什么字?”李不休眯起眼,却依旧看不清。
“看不清。”靳芳园摇摇头,有些遗憾地站起身。
“档案馆彻底变成字的世界了。”沈杏子抱着胳膊道。
这会儿功夫,她已经恢复成刚才柔弱少女的模样。这是她的能力,能够变高变壮半小时,在这半小时内她身体的各项数值都会得到指数级别的增长,因此她的作用通常是肉盾。
虽然是肉盾,但该有的观察能力还是有的。正如她所说,档案馆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走廊的墙面处的踢脚线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并且这种模糊还在朝着墙面延伸。
字迹犹如潮湿的灰苔,即将把这个区域变成混沌的一团。她们三人不像是站在走廊里,倒像是站在一个圆形纸筒中。
危机感降临心头,如果不赶紧找到核心的话,也许过段时间她们也会成为字迹的一部分。
而裴雨三人比她们更早地见到了这件事。陈腾就是字体的一部分,他在裴雨他们面前爆开,只留下一双满地乱滚的眼珠。
本来他们要继续前行,但萨赫迟迟不肯下脚,因为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迈出脚步,那双眼珠都会适时滚过来,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除非萨赫从眼睛上踩过去。
这样的场景又诡异又荒谬,一想到眼珠来自于自己死去的“同事”,刚才这双眼睛还跟自己交流过,萨赫就想吐。他忍了又忍,以至于一张漂亮脸蛋都显得黯然无光。
“他在给我们指路。”方时渚提出了更荒谬的看法。
他企图顺着萨赫最后一个没有涉及的方向走,这次那双眼珠竟然真的没有捣乱。反而无比丝滑地滚过去。
“方队的想法挺特别。”裴雨跟上他,随口道。
“见多了就知道了。”方时渚头也不回道。
裴雨怀疑他在内涵自己,但她没有证据。同样,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疏离,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方时渚在有意无意跟自己拉开距离,甚至避开自己。于是她干脆不再自讨没趣,沉默着跟上他的脚步。
眼珠继续向前滚动,拉出两条长长的蜿蜒的血痕,终于在靠近餐厅时停了下来。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方时渚看到里面人影绰绰,偶有一两个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麻木苍白的脸孔令他悚然一惊。
这里面的都还是活人吗?
萨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眼珠停下的一瞬他的白鸽就穿透玻璃飞了进去。
巡视一圈后,白鸽的眼睛依旧是黑色的。
萨赫冲方时渚点点头,表示里面很安全,方时渚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比他们还警惕,甚至显得有些过分小心了。方时渚刚踏入其中就迎面对上四五人。
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厨房用品,有剔骨刀有水果刀有砍刀,甚至还有根擀面杖。后面还有几个,赤手空拳地躲在他们身后。
在极少吃真正饭菜的时代,就连能够防御的东西也变少了。
为表诚意,安抚这群受惊的人,方时渚立刻抬起手,来回翻转给他们看,以证明自己是无害的。
“退后。”但领头人依旧厉声道。
“管理所的人?出示你的证件。”
因为刚才被血雨淋了一身,方时渚胸前的名牌已经模糊不清,他只能抬起手腕,用光脑投影出自己的电子证件。
在光点闪烁汇聚的一刻,幸存的领头人就确定了他的确是管理所的人。
“进来坐吧。”领头人卸下防备,让出一条道。
于是他们几人得以围坐在长条餐桌上,交换彼此拥有的信息。
领头人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方杨。剩下的幸存者并不少,大约七八个,基本都正值中年,只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大约二十出头。
方时渚将这里的情况简单地说明,问他们是否知道宋清和陈腾这两个人。
听到宋清时大家还在一致惋惜,说她是个可怜孩子,就是精神有问题,这件事情传开了以至于许多领导对她都有意见。说起陈腾时,他们的态度就没那么好了。
“他是个混蛋。”方杨咬牙道。
“本来那份档案不归我们管,按照我们的级别根本无法收容那种程度的档案,是他为了邀功,为了更多的绩效主动揽活,甚至还特意从你们那里借来了宋清!”方杨越说语气越激动,甚至方时渚在他身上看到了淡淡的升腾起来的字烟。
他戒备起来,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身边的裴雨。跟萨赫不一样,她的感知力低,需要自己额外的提醒。
实则裴雨早就心存疑虑,在踏入餐厅的那一刻,她就如同进了真空地带,这里几乎没有字的污染,反而给她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他们刚靠近档案馆时产生的那样,她说不上来,只能模糊地感受到有人在跟字争夺地盘,这里就是她的庇护区。而就连她自己在这里也被一视同仁受到了压制。她的触手不能完全伸出,就连五感都变得迟钝。
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想要探索,于是她在餐桌下偷偷握住了方时渚的手。
方时渚身子一僵,裴雨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亲密接触的场合吗?他企图以眼神警告裴雨,可裴雨却像没看到一样,反而分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借助方时渚的身体,裴雨能够舒服些,能“看”到的范围也更广。
方时渚不好强行挣脱,于是只能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继续问道:“你们到底在找什么档案?”
一版纸质材料并不需要收容,而东六区除了绝密级别的档案,其他的都可以保存。
“这……”方杨有些迟疑。他还顾虑着如果他们都能顺利出去,那说出档案真实情况的他就会按照泄密被处罚。
“现在不说恐怕以后也没机会了。”萨赫懂他们在担心什么,忍不住开口嘲讽。
裴雨和方时渚的小动作瞒不了他,他们俩人突然其来的亲密举动让他很不高兴。在如此性命攸关的时候,这两人竟然在桌下偷偷牵手?
他倒是看不出,总是一本正经的方时渚还有做这种事的天赋。
“你怎么说话呢,咒我们是吧?”有一中年男人拍桌而起,明显被激怒了。
“实话实说,”萨赫不屑一顾,从他出生起,就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看到我们身上的血了吗,这些都是陈腾爆炸留下的,你觉得你比他强?就因为龟缩在这间破餐厅里?”
一听到陈腾的下场,那人明显瑟缩了,脸上多了几分畏惧,方杨及时出手,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坐下来。
“你们刚刚说陈腾死了?”方杨确认道。
“嗯,就在我们面前爆炸了,被字绳硬生生挤爆的。”方时渚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这么安全,但你们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只有尽快找到污染核心并且清理掉大家才能活着回家。”方时渚又道。
“而档案的信息对我们很重要,对找到核心也很关键。”
方杨听进去了,他思考了片刻才说:“那好吧,我告诉你们,但你们都要保密,尤其是他。”
他威胁的眼神看向萨赫,这个金发蓝眼的男人,以及他这幅傲慢无礼的样子,让他想起那个传闻中的庞大家族。
如果他也知道的话……方杨心中拿定了主意,档案本来就跟那个家族有关,他可以将自己泄密的事混淆过去。
“好。”方时渚和裴雨同时点头。
萨赫没办法,冷哼一声算作同意。
“与其说是档案,不如说是一个活物。具体的情况我们并不清楚,也没有见过,只知道那是一个逃跑的污染物,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因为试验品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所以就用档案做幌子。没想到陈腾真的以为那是份特殊的档案,自告奋勇带着他们找。
这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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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信息。
他们一直以为的方向是错的,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以档案为核心的污染源,漫天飘浮的字也不过是掩盖,将他们统统误导了。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活物。
这个消息李不休他们并不知道,而他也无法向他们传递,事情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
但另一件事变得清晰起来,那就是宋清怎么变异的。按照方时渚的猜测,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污染物逃到了档案馆里,遇到了有精神疾病的宋清,宋清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被污染所激发,而后发生变异,自己成为了污染源。
“我明白了!”裴雨恍然大悟,她一下子松开方时渚的手。
冰凉的触感消失,方时渚还有些怅然若失,他慢慢握紧拳头,手指摩挲着被裴雨捏过的地方。
“怪不得这里是安全的,餐厅应该是宋清的地盘,是她心存执念的地方,所以这里没有字的污染。”裴雨解释道。
同样,她的能力也在这里被克制,因为她跟宋清同为污染物。
“你是说,宋清在保护我们?”方杨脑袋转得很快。
“但这个保护,也快要失效了。”裴雨终于伸出透明的触手,细细地一条,抚过方杨的发梢。
那里有一行小字。
“这里待不久了,你们只能跟我们一起出去,找到新的庇护所,或者在这里等待救援。”方时渚道。
“我跟你们走。”
“我不走。”
“我还是等等吧。”
这七八个人顿时犹如沸腾的水一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他们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这里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是外面的情况则难以预料。另一派则认为只有出去才有出路,不能坐以待毙。
“我知道档案馆有个地方放着防护装置,应急用的。”那个年轻的女生小声道。
“大家冷静一下,先别说话!”方杨喝止住大家。
“宋清告诉过我,档案馆的二楼有应急室,里面有几套装备可以起防护作用。正好餐厅就在它的正下方,但是有几套我不知道。”年轻女生有些慌张,她的语气都有些颤抖,但还是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都说清楚了。
有了这个信息,他们就不用再像无头苍蝇那样寻找另一个庇护所,而这也给了那些保守派一些希望。
“所以请如果你们要走的话,请带上我吧。”女生说完祈求地望向裴雨。她本能觉得同为女生,裴雨应该会更好说话。
“那我也跟你们走。”又一个人道。
最后算了算,竟有五个人那么多。
剩下的三个都有些上年纪了,腿脚不太好使,眼神儿也不好了,所以他们权衡利弊宁愿待在餐厅里等待。
决定好了出发,他们便不再犹豫。
在走出餐厅的时刻,年轻女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留下的三个人。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光影急剧变幻,她们这边依旧是亮堂堂的,但是餐厅里却已经昏暗下来,犹如光线被云层遮挡。
但女生依旧清楚地看到了那三个人的样子,他们有些失落,也有些茫然,但是看到她时还笑着点点头,做出了“去吧”的口型。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一大团字不知从哪里出现,迅速地覆上了他们的脸。他们依旧在挥手,但是抬起的手臂上也缠着紧紧的字绳。
“啊!”年轻女生忍不住尖叫。
方杨他们在她前面,几个人闻声回头,以为出现了什么意外。
但在他们视线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餐厅突然熄了灯,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怎么了,这不好好的吗?”方杨疑惑道,“快走吧,在外面更容易被污染。”
“没,没什么,你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女生用力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三人端坐在餐桌前,仿佛还在等他们回来。
“没有啊,快走吧。”方杨又催促道。
女生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在她之后,三个人的身体便瞬间散落一地,他们被分成一块块的,像支撑不住的石块一样滚落下来,到处都是。其中有三双眼珠,跟陈腾的一样,骨碌碌滚到了门口,隔着玻璃死死盯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17. 尊严
年轻女生有些恍惚,她跟着人群向前,却不知在她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字已经悄悄粘上了她。
方杨察觉到她走神,有些勉强但还是关切道:“你怎么了?”
“他们好像出事了。”女生道。
她惶恐地看着方杨,在等待他的反应,又或者想要得到一丝安慰。
方杨是他们的领头人,他曾经团结大家在餐厅里生存下来,他应该是最感同身受的人。
可是方杨眼中闪过一丝残忍,而后果断道:“赶紧走,再不走没人帮你。”
“嗯,好,好。”女生忙不迭点头。
刚才的惊慌与担忧化作她前进的动力,她又年轻,这样激励下来竟然比方杨跑得还快,一下子就追上方时渚他们。
同样,方时渚也在关注着身后事。他安排萨赫留在最后压阵,这会儿功夫竟然有些隐隐察觉到他气息的消失。
“那边好像已经没有人的气息了。”裴雨突然顿住脚步,凝眸道。
“你是说餐厅那边?”方时渚也停下了。他回头望去,除了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人,还有萨赫以及高高盘旋的白鸽,其他地方均是一团灰雾。
“你能感受到?”他不仅对裴雨刮目相看。从他们在监管室前的交手,到裴雨特别的净化能力,种种迹象表明,她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不仅能感受到那边,还能感受到你。”裴雨一本正经道。
她边说边举起手,刚才两人十指交握的场景一下子涌入方时渚脑中,但他却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既然能够感受到人的存在,是不是也能感受到他身体里的不一样?
“那样不行,下次不准了。”方时渚冷冷扔下一句话。
裴雨有些愣神,她明明只是阐述一个事实,怎么对方却生气了?不过她很快就理解了,毕竟方时渚是中央区的顶尖人物嘛,跟她多说话感觉被冒犯也是正常的。
有了这样的想法,裴雨觉得自己对于人类情绪的理解又更进一步。她顺便又打量了几眼方时渚的背影,见他肩宽腰细,管理所的防护服更显得他英挺非凡,的确是要被人仰望的人物。
那……握手不可以,用触手可不可以?裴雨举起一根触手,左看右看,决定下次再冒险试试,横竖方时渚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她的触手刚伸出来,就像受到刺激一样疯狂扭动,而后拼命地想要往前去。
前面有什么?
他们已经走到楼梯拐角。
前面滚滚黑暗中,有纷乱的脚步响起,感应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一层层照亮了那一个个歪七扭八下楼梯的人们。
一个,两个,三个………裴雨简直数不清有多少个人正在朝他们而来。
“救命,后面有污染物!”呼喊声此起彼伏,裴雨甚至能够看到他们脸上流淌的泪水。
听到呼喊声的几人一拥而上,但当他们向来人身后看去,那里却空无一物。
“救我们,我们是从楼上下来的,我们是活人。”看到方时渚他们,那些人像是看到了希望。他们认得管理所的防护服。
“你们从楼上下来的,从哪间房间?”年轻女生一个箭步冲上来,与其中一个撞了满怀。但她顾不得疼,立刻抓着他问道。
“就在正上头!”被抓住的人比划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那你们怎么什么都没穿?”年轻女生有些崩溃。
“穿什么?”对方也懵了。
“应急装备啊!那里不是有几套应急装备吗!”年轻女生几乎是嘶吼出声。
那是她的希望,尤其在意识到留在餐厅里的人可能也遭遇了不幸,她更是崩溃,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记忆中的应急装备上。
“那个根本不管用,是假的,根本不能信!”对方闻言也有些崩溃,摇头道。
“他们根本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这群突然而至的人带给他们这样的噩耗,但这并非不可能。档案馆建设得这样宏伟,必然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其中有些环节的钱被中饱私囊也是正常的。
只是在这个紧要关头被发现,简直是对所有人精神的重击。
果然,随着话语落下,所有人耳畔竟响起呼啸声,一团灰雾从每个人的七窍中升起,污染来得猝不及防。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女生。
她年轻的脸上绝望浮现,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沉浸在震惊中,只不过那一双在餐厅中都没有熄灭的眼睛瞳孔紧缩,快速转动,像一只虫子在她眼白上乱爬。
她变异了。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身体逐渐融化成灰雾,被她吸收掉,而她成为了一个怪物。
“裴雨小心!”萨赫赶来,挡在裴雨身前,一脸警惕地拔出了枪对准女生。
“你为什么要用枪指着我,我后面有什么吗?”年轻女生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她甚至表现出了害怕,只不过那种害怕在她脸上十分机械。
“是不是刚才那群人说的污染物?”年轻女生简直要疯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异类一样,而恐怖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你没变异?”萨赫有些游移不定,有些人在被污染后的确会觉醒能力,但有这么快吗?
“不,她没救了。”裴雨握住他的手,果断开枪。
在年轻女生没有反应过来时,枪口喷射出火焰,冲进了她的心脏。这是特制的枪,火焰也由特殊材料制成,遇到污染就会燃烧,直到污染消除或自己后继无力。
“不是,我没事的。”年轻女生还想辩解,但她已经无法发出正常人的声音,反倒像个怪物在吼叫。
萨赫听不清,裴雨也没有听清。
火焰熊熊燃烧,将灰字燃烧殆尽,裴雨松了手,准备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再补一枪。
“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萨赫很少面对这种“队友”变异后立刻了结他的情况。
倒是方时渚走过来,瞥了他举枪的手一眼。
裴雨随随便便就能跟人握手?
虽然不是时候,方时渚有些烦躁,于是他出手解决了其他残余的灰色字体。
清理完场地,刚才的活人全部都消失了。方时渚确定他们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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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污染了,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幻觉。
只不过清理得太过于容易,让他还有些心存疑虑。
“还去楼上吗?”裴雨没当回事,照常问方时渚。
“去,得去看看楼上有什么让他们发生了变异。”方时渚抬头,螺旋的楼梯看不到尽头,隐没在黑暗里。
走到二楼时,去原本打算去的放置应急装备放置的房间已经没有了意义,于是他们继续向上。
又走了半层,突然他们听到了纷乱的脚步声。
一群人冲下来向他们求救,他们跟刚才死去的那一批有着同样的面孔。
“救命,后面有污染物。”
一模一样的话从他们口中说出。
“开枪。”裴雨眼都不眨,吩咐身边的萨赫。
萨赫闻言机械地举起枪,火焰喷出,这些人哀嚎着化为了灰烬。
他们又上了一层,同样的事件再次重演。裴雨不由得有些厌烦,但方时渚却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示。她由衷感叹,这人真的是天生的处理者。
“这种事还要发生几次?!”倒是萨赫出奇的愤怒。
“你的枪不够用了?”裴雨问。
“那不可能,我还有其他的。”萨赫道,“只是感觉有些可悲,即使死了他们也不能保持作为人类的尊严。”
一遍遍地被愚弄,小丑一样重复自己生前的挣扎。
“人类的……尊严?”裴雨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这是她从未学习过的,尊严是什么?
“你很在乎尊严?”她十分好学,立刻求问。
“当然了,是人都有尊严,谁能不在乎?不信你问方时渚!”他还是直呼方时渚名字,倒是没有顾及他的尊严。
裴雨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方时渚。
阴影里冒出一声嗤笑,自嘲般道:“尊严?”
裴雨还是没弄清尊严是什么。
档案馆一共五层,他们走到最上面,同样的情景就不再发生。萨赫出枪越来越利索,已经不需要谁的提醒。
而在最上层的天台上,他们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她正蹲着操纵光脑,八爪鱼一样的手臂从身上伸出来,噼里啪啦地戳着键盘。
“哎,你们来了,正好,来看看这段监控。”转过头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时颊边两个小酒窝。
萨赫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事弄晕了头,再看她几只手臂的可怕样子也不觉得奇怪了,反倒凑过去看。
“别动!”方时渚叫住了他。
“放心,我不是污染物,只是在这里觉醒出了自己的能力而已。”眼镜妹冷静解释道。她将光脑屏幕举起来给他们看。
“看,这个光点就是污染核心,我们只要找到它击败它就能出去了。”
她说的很认真,可是却不知可不可信。
“不信?你们之中应该有能探查的人吧,可以来查查我。”眼镜妹很诚恳道,“我看你们只有三个人,应该还有两个在其他地方吧?冒昧问一句他们还活着吗,如果活着我可以找到他们的位置,你们互相确认一下就可以了。”
18. 眼睛
“我来试试。”萨赫自告奋勇。
他本就离得近,指挥着白鸽绕着眼镜妹盘旋了好几圈,确定白鸽没有任何异动才谨慎地冲他们点点头。
“他们几个现在在哪儿?”但他还是把裴雨拦在身后,朝眼镜妹提问道。
“请看。”眼镜妹脸上略有得意,将屏幕展示给他。
屏幕上分布着一个个影像小格子,萨赫挨个看去,有空荡荡的档案室,有杂乱的储物间,偶尔看得到几个晃荡的人影。
甚至萨赫还看到了他们来时的餐厅,里面已经彻底寂静无声,一片狼藉,血溅得到处都是。
刚才还跟他们商量着出逃的希望的人已经身首异处了。萨赫突然觉得这防护罩阻碍了他的呼吸,叫他有些喘不上气。污染就是这样的残酷,刚才还是朋友的,下一秒就会变成怪物,刚才还在跟自己谈笑风生的活人,下一秒会变成尸体。
当然,他也看到了李不休、靳芳园和沈杏子。
他想要看得更仔细,刚抬手指了指屏幕,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是错觉,他真的感觉自己周遭的空气在逐渐消失。
眼镜妹明显吓了一跳,但是身体已经快一步行动,她的几条手臂同时抓住了萨赫的四肢和身体,托着他叫他不至于突然晕过去磕到脑袋。
裴雨也已经凑上来,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只见他的面罩里密密麻麻爬满了字,而这些字大有侵占他头部所有空间的趋势。
“不是我干的!”眼镜妹见裴雨怒视自己,连忙举起手以示清白。她手多,因此显得格外诚恳。
“退后。”裴雨道。
现在并不是分辨罪魁祸首的时候,她首先要做的是让萨赫和这个眼镜妹分开。
“噢。”眼镜妹很老实地点点头,迅速抱着自己的设备后退,像只仓惶逃窜的蜘蛛。
“你现在能说话吗?”裴雨边问边果断掀开了萨赫的防护罩。
萨赫猛地吸了一口气,瞪大双眼,与此同时附着在面罩上的字也像活了一般,企图漂浮进他的口鼻。
但裴雨早有准备,她放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膜,将萨赫包裹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污染区使用这个能力,为被污染者营造一个足够安全的空间,相当于小型可移动的治疗舱。
方时渚也是第一次看裴雨净化别人。她有条不紊地吸收掉萨赫体内的污染,然后替换干净的水膜,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死去的队友们。
如果他们当时也有这样一位医生的话,会不会还活着?
“好了,戴上吧。”裴雨松开手,将防护罩盖在萨赫脸上后直起身子。
“等等。”萨赫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裴雨一瞬间觉得他很像自己见过的那些小污染物,因为实力孱弱又不敢扩展势力范围,所以求助于自己。但她并没有帮助别人的良好品德,于是裴雨挣脱了。
“没问题了,我保证。”裴雨道。
萨赫捧着防护罩坐起来,裴雨实力很强,他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只不过他还有些恍惚,扣上防护罩后,声音闷闷地从后面传出:“我的防护是不是没用了?”
面罩被污染侵入,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要么是他的防护出现了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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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灵了,要么污染核心加强了,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防护。
“防护没问题,我刚才检查过,是你的精神出问题了。”裴雨拧起眉,似乎有些不解。
“你有哪里无法承受?”她不太能理解。
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一样的事情,而她和方时渚都是正常的,以他们的程度来评估,萨赫不至于因为这些小事就精神崩溃。
“不可能!”萨赫下意识反驳。但他的反驳显得那么的虚弱无力。
其实他自己很清楚,在家族一年一度的测试里,他的精神力永远是垫底的那个。
“你只是一个平民,平民怎么可能了解我?”他嘴硬道。
这话不怎么好听,陈腾说的对,萨赫真的是一个金发蠢货。裴雨有些不虞,她不是那种会惯着别人的类型,当即伸出一只触手抽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是撞歪了防护罩,发出一声闷响,颇有些羞辱意味。
萨赫涨红了脸,蓝眼睛燃起怒火,浑然忘记了刚才裴雨救过他:“你打我,你怎么能打我?”
裴雨脑中莫名想起一段古早的电视剧台词: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她忍不住露出笑容,被自己逗乐了。
萨赫更觉得自己被蔑视了,但当他气势汹汹地要跟裴雨吵一架时,突然愣住了。
裴雨虽然长得温柔,但为人礼貌而疏离,很少发自内心的笑,大部分笑容都是客气,仿佛没有感情波动的机器人。
因此,当萨赫看到她真实的笑容时,哪怕那个笑容在他眼中是轻蔑的,也足够吸引人,让他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19. 格子间
变故也被裴雨和萨赫看在眼里,后者刚带好防护罩从地上爬起来。
眼镜妹身上的变化堪称恐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逐渐成型,真实到连眼球表面的润滑用的液体都存在,并不断滴落。
人类是有自我修复能力的,甚至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在创面进行细胞打印,从而修补残缺的部分。但是在原本的器官上再生成新的器官,并且不断取代原有的,还是叫人脊背发凉。
眼镜妹感到的微弱的痒意变成了疼痛,犹如针刺般不容拒绝地侵入她的面部。
她惊慌失措,癫狂地舞动手臂企图将它们抠下来。但临到最后还是犹豫了,她下不去手。
并且她发现自己开始产生一种诡异的念头,那就是人本来就是要有四只眼睛的,两只眼睛日常生活,两只眼睛监视同伴。
这样的念头吞噬着她的精神,这就是精神污染的一种,悄无声息地改变人。
就在她神情正在变得麻木时,方时渚出手。
雪亮的镜片犹如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剜下了那两只眼球。
眼球坠地,软塌塌地融化,带着不甘和怨毒企图再次通过对视污染方时渚,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
眼镜妹被更大的疼痛冲击,不由得浑身颤抖,冷汗直冒。她几只手都捂着眼睛,一层叠一层,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而她原本的眼镜也在她疯狂之下被甩飞,只留下龟裂的镜片和残破的镜架。
不过她的光脑还在,被方时渚拿在手里,再打开时清晰图像也被一团团乱码所取代。随着光脑的失效,眼镜妹的手臂也变得萎靡。
“你的能力范围也包括这台光脑?”方时渚蹙起眉,有些意外地问道。
“啊?”眼镜妹沉浸在疼痛中,胡乱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嗯嗯,这都被你发现了,好厉害。”
眼镜妹由衷地称赞,只不过因为疼痛表情还没回复,所以显得有点扭曲。
“这倒是个很少见的能力。”方时渚低头把玩着光脑,又问道:“所以这里的监控都在你的脑袋里?”
“对,光脑坏了我也能找到她们三个的位置。”眼镜妹适时露出一个笑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现在能走吗?”方时渚又问。
“没问题,”眼镜妹连连点头,“可以忍可以忍。”
她很识时务也很机灵,简单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的情况之后,当机立断跟上管理所的脚步,尽快从这个污染区逃出去。
“老大,能问吗?”眼镜妹“谄媚”道,“你刚才是用什么弄掉那鬼东西的?”
不仅痛感小,而且消除了大部分污染,那种东西竟然兼具攻击与吸收能力,实在是让她好奇。
“割掉的。”方时渚言简意赅,他对很多事都兴趣缺缺。
眼镜妹目前敌我不分,就算是正常人也是被他们临时救的,不知道能活多久,出去之后也会跟他们分道扬镳,没必要告诉她这么多。
“不像是东六区会出现的异能啊。”眼镜妹煞有介事道,“我可太好奇了。”
“哦?”方时渚来了兴趣,边走边问道,“东六区的能力还有自己的特点?”
“当然了,东六区是以污染和混乱为主的地方,异能一般是根据人最深处的渴望而生的,所以这里的能力都是以保命为主,就算是攻击能力也会非常隐蔽。”眼镜妹倒是知无不言,因为能力缘故,她很擅长这种数据整理与分析。
“而老大你的能力,够嚣张的。”虽然眼镜妹没看到那能力的具体样子,但是闪烁凛冽的银光却让她记忆犹新。
结合刚才方时渚说过的话,她猜那是一柄手术刀,但是比寻常手术刀更为张扬。
他们一前一后讨论着,裴雨跟着默默地听。她的触手像一根探听器一样转来转去,全方位向她播报了两人的每句话。
眼镜妹所说的内容倒是新鲜,裴雨从来没听过。档案馆里原本有东六区所有具有异能的人的详细信息,但现在都付诸东流。
萨赫看她木着脸往前走,不知道她是在偷听,还以为她是在生气。挣扎半天之后,才下定决心向裴雨微微示好。
谁知他话还没说出口,裴雨却快走两步,越过眼镜妹一把抓住方时渚的手。
“松手。”方时渚冷着脸斥道。
裴雨总不经他的允许就对他动手动脚。
“你知不知道你被污染了?”裴雨也难得严肃。
“我再说一遍,放手。”方时渚有些动怒,可裴雨却不觉得。在方时渚没有察觉的时候,裴雨的触手已经探上他的后背。
“方队,我认为你要好好考虑隐瞒自己身体状况所带来的风险。”裴雨依旧没松手。
眼镜妹很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看似弱柳扶风的美丽医生力气大的惊人,还是说眼前这个看似冷酷的方队并非真心想要挣脱?
萨赫也察觉到两人的暗潮汹涌,这让他脸色更臭,把眼镜妹挤到一边,开口道:“方队为什么不想承认自己被污染了,我们可是有裴医生啊。”
“我没有被污染。”方时渚还是甩开了裴雨的手。
“那这些是什么?”裴雨垂眸道。
她看向的真是一片从方时渚身上竖起的镜片,镜片将柔韧的防护服顶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看起来那块地方即将破损。
与此同时,她的触手在方时渚周身游走,将他从头到尾摸了个遍,在她的拨弄下,方时渚逐渐变得僵硬,也更难控制自己的镜子。
甚至,他的脸部也出现了一块银色的斑纹。面部镜面化,所有人都明白他的能力失控了。
“这样不好吧方时渚,明明被污染却想要隐瞒,你是想我们都死在你手里吗?”萨赫激动道。
他说得也没错,小队中最强大的那个人被污染了,他还隐瞒了实际情况,这意味着他随时会成为背刺他们的人,队友之间没有防备心,一招不慎全军覆没都是有可能的。
“闭嘴,”方时渚像是被触动了敏感的神经,脸色一下子变得骇人,“如果你害怕可以跟我分开走。”
他心里也很明白,萨赫一直对他有意见,现在完全是借题发挥。
“害怕?我会害怕?”萨赫讥笑道,“倒是方时渚你死不承认是不是因为害怕就不好说了。”
方时渚闻言双唇紧闭,他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因为他的确是害怕。
他很清楚,自己这种情况并不是什么被污染,但也不能被任何人细究。他之所以会能力失控,是因为体内的污染又壮大了。
自从那次事故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跟原本很不同,那个他记不起来的污染核心在他身体里种下了污染的种子。而他没能将种子清除掉,反而一直在跟它僵持。他拼尽全力压制污染,每分每秒都像是在走钢丝,如果他的压制失败那他的身体和理智都会被污染种子吞噬。
至于裴雨,对他而言,她是不一样的。她了解加里的身体,如果再深入了解他就会发现端倪。所以他不会冒险,为此他宁愿认下自己故意隐瞒的罪名。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裴医生我们走。”萨赫趾高气扬道。
“走?去哪里?”裴雨收起触手,“方队实力强横,如果真的完全变成污染物的话,我们恐怕更逃不出去吧。”
“所以,我会紧紧跟着方队,以防他出现什么意外。”裴雨说。
话虽这么说,她却觉得方时渚的身体另有隐情。因为除了镜子之外,并没有和眼睛有关的东西出现。方时渚的情况更像是由内而外发生的。
并且裴雨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她会时刻监视方时渚,并且向上汇报他的情况。比如今天的异样就会被她详细地记录在报告里。
主任会很满意的。
“随便,但既然你们还在我身边,就要听我的命令。”方时渚道,“尤其是你,裴医生。”
他的眼神扫过裴雨的脸庞,裴医生三个字被念得意味深长。
“当然。”裴雨毫不犹豫道。
她明白方时渚的意思,自己三番两次越界行为都让他不悦,这人似乎很孤僻,界限感很强,但是她的触手喜欢探索世界,这是也情理之中。
污染物说话可不算数,裴雨心想,她并不想跟方时渚保持距离。
“那么你呢?”方时渚也没忘记在一旁挑拨离间的萨赫,随意问道,但却没有给他任何眼神。
这是对萨赫赤/裸裸的蔑视。虽然萨赫在自己的家族是并不出众的旁支,但是来东六区工作已是纡尊降贵,从来没有人敢给他摆脸色看。方时渚还是头一个。
萨赫自觉被方时渚压了一头,胸中闷气无处释放,狠狠踢了一脚地方散落的石块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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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楼下而去。
他的皮靴踩得砰砰作响,发泄着内心的愤懑和怒火。
“小少爷的自尊心啊。”眼镜妹在旁边看戏,感叹道。
通过萨赫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她大概能猜到他来自于哪个家族。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的金色和蓝色,加上他姣好的面容,眼镜妹认为自己的猜测大概八九不离十。
现在萨赫主动挑起事端,落了下风就发脾气离开,这样恶劣的性格也跟那个家族的人完全吻合。
这个方队,真是带了个麻烦的队伍啊。她由衷地感叹道。
萨赫没走多远就停下了,他刚才只是匆匆一瞥就被污染核心侵袭,根本记不得李不休三人的方位,更不可能自己去找。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等着方时渚他们下来。
等了几秒,率先走下来的是眼镜妹和裴雨。
萨赫心情稍霁,面对裴雨也愿意给她个好脸色。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整理用房,我记得在三楼走廊尽头。”眼镜妹抢先答道。
她的眼镜丢了,重度近视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几只手臂因为慌乱而张牙舞爪,胡乱摸索,有一只手堪堪戳到萨赫面前。
萨赫嫌弃地偏过头,这个废物,除了指路毫无用处,带着她反而会拖后腿。
走下三楼的这段路,除了他们的脚步和呼吸,听不到任何动静,包括风声。
眼镜妹实在忍受不了寂静,主动跟裴雨搭话:“你说他们都还活着吗?”
问队友的死活,这实在是有些冒犯的问题,但眼镜妹无知无觉,裴雨作为污染物也没有该有的情感。
于是她平淡道:“或许吧。”
倒是一直不出声的方时渚肯定道:“他们都是经过培训和污染演练的员工,一定有办法活下来。”
“那倒也是,能进管理所他们一定有很强大的异能吧。”
“而且人的求生意识是很强烈的。”眼镜妹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急忙补充道。
“你倒是有点聪明。”萨赫评价道。
关于异能的说法一直众说纷纭,大众认可的观点是经过污染并且活下来的人会觉醒异能。但也有一部分人研究的更加深入,他们认为异能的激发主要依靠精神力量。就像眼镜妹所说,人被污染会发生异变,但是拼命想要活下去的心会将异变变为异能。
所以他们很重视对精神能力级别高的人的挖掘,同样也进行了大量异能激发实验。这种实验成功和失败率五五开,他背后的家族就是进行实验最多的集体。
“不敢当不敢当。”眼镜妹受宠若惊,几只手臂同时挠了挠脑袋,顿时她本就凌乱的头发变得更加毛躁。
“谁夸你了?”萨赫嗤道。
眼镜妹脸色一僵,心想这人果然难伺候,变脸如变天。
“医生,他们三个人的异能都是什么呀?”在快要走到三楼时,眼镜妹突然问了一句。
被方时渚拒绝过一次后她已经没有放弃,忍不住好奇心打听其他人的能力。
“我……”裴雨眯起眼睛,似乎陷入回忆,“也不太清楚呢。”
沈杏子和靳芳园她都不熟,而李不休,在她心里这是个神秘的家伙。
被她们惦记着的李不休正神情呆滞地坐在格子间里,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就在刚刚,她们被附着在她们身上的眼睛引导着进入这间档案整理用房。
房间里有许多飘荡的幽灵,她们乍一看人模人样,个个都是这里旧日员工的面貌,但实则眼睛都失去了光彩,瞳孔像领导怪物一样缩得针尖一样大。
无数字体呈现微微透明状,浮尘一样漂浮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她们的精神。
李不休打字打得很专注,细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仿佛已经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一心沉浸在工作中了。
“小李,你这里怎么格式不对?”一个女生走过来,堂而皇之地查看着她的光脑屏幕,眉头一蹙,指出了她的问题。
李不休呆滞的目光缓缓上移,正对上那张充斥着嫌弃与鄙视的年轻的脸庞。
如果裴雨他们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这张脸和刚刚在字体中变异并烟消云散的脸一模一样。
她曾经在楼梯间死而复生无数次,现在又在格子间实现了永生。
20. 落单
“我看看,哪里?”李不休揉揉胀痛的眼睛,她有些看不清屏幕,只觉得那些字体很陌生,倒像是一个个手舞足蹈的蚂蚁爬满了整个屏幕,好像要爬到她身上来。
不对,是已经爬到她身上来了。无数字体像倾泻的胶水般粘在她的手指尖,手背,继而漫上她的小臂,手肘,轻轻腐蚀着她的躯体。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疯狂甩动着手臂。
字迹消失了。
“你干什么!”年轻女生眉毛竖起,她的五官好灵活,可以去往任意自己想去的地方,“指出你的错误你反而这个态度,是不是不想干了?”
李不休嗫嚅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说什么呢,有意见你就光明正大的说。”在年轻女生的眼中这里没有任何异常。
“你没发现吗,那些字……”李不休惊疑道,她指着屏幕,手指在不断地颤抖,但她惊愕地发现,屏幕上一切正常,表格数据目录一应俱全。
“神神叨叨,我跟你说啊一会儿主管就来检查了,你赶紧弄好。”年轻女生揉了揉额头。
她最近总有些头疼背疼,去医院看过又找不出任何问题。
她刚说完,一个瘦削的身影背着手昂着头走了进来,她的下巴抬得与地面平行,两只爆出的眼珠比上一次看到回缩了些。
看到李不休的一瞬,她脸上爆发出愤怒和忌惮的神色。
年轻女生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声汇报刚才发生的事情。
果然领导闻言先是一怔,而后露出残忍的笑容,她走过来对李不休说:“小李,你的网页出问题了?”
李不休机械地点头。
“我看看怎么回事。”领导俯下身,李不休甚至能够闻到她稀疏的头顶和身体上散发出的腐臭的味道。
这个人早就是一具被污染侵占的尸体了。
李不休下意识后退一步,她的身体撞上转椅,发出砰的一声。转椅滑开一段距离,碾过地面激起很多尘埃样的字体。
那些字体平时就像锁链一样固定在每个人的脚上,让他们想走也迈不开步子,时间长了就不断的向上延伸,将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放眼整个格子间,只有李不休脚下的字体最少,只能让她走路有些不利落罢了。
领导装模作样地查看着光脑,但其实她视线飘忽根本没有看懂什么,但年轻女生眼疾手快地给她拍了照片。
照片会上传到云端,里面的领导认真负责检查新人下属工作并且及时提供指导和帮助,值得发一篇报道。
“叮咚。”三楼另一端的方时渚手中的光脑也收到了这条消息。
他打开光脑,上面很缓慢地加载出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工位、光脑、神情麻木伏案工作的员工,以及两张模糊扭曲的脸,灰雾之中唯一清晰的是李不休的身影。
方时渚目光移动,又在照片的左下角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靳芳园。
看来眼镜妹说的不错,他们三个应该都在三楼。
“是李不休的照片,她们被困住了。”其余几人闻声看来,方时渚将照片放给她们看。
此时她们也已经快要靠近格子间。
“叮咚”又是一张照片传来。
上面混乱一片,几个人围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中年男人,他的脑袋有一半已经融化成字体,流淌出一地的「过劳」「猝死」「压力」
方时渚面色凝重。
紧接着“叮咚”声不断传来,几乎响成催命曲。
照片上的情况也如影片一样不断播放。
猝死的男人被抬走了,他的工位被火速清理,只有一个女人流出悲伤的字体,其他人都没有表情。
人们坐成一排,挺直腰背听讲,每个人的脸都煞白,像石头一样。李不休就在其中,甚至在第一排。
领导在最前面,似在激情澎湃地批判着什么,细瘦的手臂犹如戒尺,敲打着空气发出震人心弦的声响。
随着照片不断传来,眼镜妹仿佛也受到了隔空重击,表情肉眼可见的扭曲。
“等等,我好像有点不对劲。”眼镜妹哀求道。
“照片上也有污染,污染顺着光脑传到我身上了。”眼镜妹说话时嘴唇颤抖,有明显的恐惧。
这种污染太强烈了,一开始她还因为自己觉醒了异能而沾沾自喜,现在觉得自己好像蛛网上的昆虫,一举一动都会让自己被困得更紧。
“别太紧张。”裴雨的触手轻柔抚上她的脸颊。
“裴医生,救救我。”眼镜妹惶然道。
触手带走了一部分污染,眼镜妹依旧如同惊弓之鸟。此时萨赫已经推开格子间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他想退出,门却重重地合上。
“301……不对,怎么会是301呢?”眼镜妹有感应般抬头,目光移到门牌号上。
被污染折磨到混乱的脑袋清醒过来,她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房间门牌是601。
档案馆没有六楼,也不可能有601。她顾不得什么,猛地上前拉开门。
里面只有一台台沉默的光脑,没有人。
萨赫,去哪里了?
人们沉默着移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一摞档案。他们在浓厚的灰雾中穿梭,却神奇地没有碰到彼此。
靳芳园手里也有厚厚的一摞资料,她木着脸跟着主管走向自己的工位,同时脑袋里也在不断的思考一个问题:李不休和沈杏子去哪儿了?
刚刚她们分别进入了这间房间,却在进入的一瞬间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了队友的踪迹。然后她被安排上了一个身份,被指派了一个带教主管开始工作。
“芳园,听说你学历还不错,是研究生?”主管边走边跟靳芳园搭话。
“普通学校而已,算不上什么。”靳芳园保持谦虚。
“你看你,谦虚了不是,我们单位很少有研究生过来,你算一个,宋清算一个,都是人才。”主管继续道。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淡,没有起伏,颇有些催眠的意味,只有提到宋清时出现明显的波动,叫靳芳园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激灵过来。
“宋清,早有耳闻,之前见过一面,人看着挺老实的。”靳芳园根本没见过宋清,恐怕连宋清本人站在她面前她也忍不住,但她张口就来。
主管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道:“什么呀,其实内里不安分,叫她帮我们部门点忙总是推三阻四的,说做不完,也不是自己分内之事。”
“你说说这一个单位的都是兄弟姐妹,有什么你的我的,对吧?”主管提起宋清语气并不友好。
末了她突然转头,阴森森地盯着靳芳园,问道。
“害,小姑娘嘛,有点想法正常的。”靳芳园本想反驳,却被看得一个激灵,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改口道。
“本来要借她跟你一起干活,没想到生病了,真是可惜啊。”主管慢悠悠道,又信手一指,“诺,你就到这个位置做吧。”
“这些材料,还有邻桌的那些今天下班之前都要做完。”主管示意的是足有半人高的资料。
“如果做不完是不是能通融?”靳芳园目测自己一下午完成三分之一都困难。
“做不完?这些你都做不完?宋清做的比你还多。”主管脸色很平静,甚至语气也没有波澜,“如果做不完的话就别想回去了,一辈子待在这里变成这里的一部分吧。”
靳芳园感到威胁,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试探,“我会尽力嘛,但是内容太多了,是不是能跟领导商量商量?”
“你这是质疑领导的决定?”主管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靳芳园不敢再提任何意见,但主管的嘴巴越笑越大,几乎拉到耳根处,其中伸出一条黑色的舌头,舌头上顶着一只小小的眼球。
小眼球与靳芳园对视,而后弹跳而起黏到她的身上。
“老实点,员工的职责就是服从,绝对的服从知道吗?”主管收了舌头,嘴巴也恢复正常,“我会看着你。”
靳芳园有些欲哭无泪,她的试探招惹了一个奇怪且恶心的东西。她能感到那东西在她身上滴溜溜乱跑,隔着防护服也能体验到滑腻柔软的触感。
没办法,她只好装作顺从地先坐下来,完成今天的工作。
同样,进格子间的萨赫也发觉自己好像来到了独立的空间。他收起白鸽,扫视一圈并没有在应有的位置看到李不休和靳芳园。
就在他在门口踌躇时,有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很友好,甚至态度说得上谦卑,但是萨赫还是提高了警惕。
无他,只因这个男人就是照片里那个倒地不起的人。
他这是进入了之前的时间线?
那当猝死事件发生时,自己在其中充当的是什么身份?他该出手援助,还是冷眼旁观?
他思考的时候并没有说话,冷着一张脸蛮有威慑感。中年男人似乎也知道他这样的身份天生傲慢,倒没有不快,反而低头哈腰道:“今天您的工作很简单,我带您去看看。”
新的事件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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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看来到这里的都要工作。萨赫眉毛一动,倨傲地点点头。
他的工作确实不难,只是需要挨个通知办理存档业务的人应该准备哪些材料。
但当他开始第一个通讯时,他才发现一切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电话拨给了一个年迈的老头,他脾气很爆,耳朵也不好使,说两句就烦了,对着萨赫一顿狂骂,甚至使用的是东六区下层语言。
萨赫听着污言秽语和时不时吐痰的声音,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挂断了终端。
然后他就收到了警告。鲜红的字体猛地从屏幕上弹出。
「违规一次,扣一分。」
“该死的。”萨赫暗骂。这个违规扣分是什么东西,刚才的中年男人根本没跟自己说清楚,他故意隐瞒信息想要坑自己一把。
此时不知哪里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萨赫闻声寻去,才发觉在偌大房间的尽头悬挂着一张黑色屏幕,上面不停滚动着每个人的名字和扣分情况。
最后一排就是萨赫。
字体跳动着,犹如恶毒的诅咒,萨赫看着心中怒火更炽,他双手紧握,狠狠捏着自己的骨节,直到疼痛传来。他才忍住拍案而起的冲动。
这不对劲,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暴躁,尤其是进入格子间后,他很难克制住自己。就在刚刚,他甚至想要杀了那个中年男人。
这个念头一出就让他感到悚然,他明确知道中年男人死了,但会不会是他出手弄死的?毕竟他身上的确有武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个人。
和他一样面临考验的还有沈杏子、方时渚、眼镜妹和裴雨。
沈杏子因为身材瘦小灵活被安排去高处取危险的重物。方时渚因为长相出众被安排去做领导怪物的秘书。眼镜妹因为是赛博程序员被安排去维修人工智能。唯独裴雨,她正闲庭信步地跟在眼镜妹旁边。
格子间将每个人都分开了,并实施了针对每个人的计谋,仅仅放过了裴雨。
但裴雨不知道,眼镜妹也不知道。
眼镜妹正严阵以待,人工智能并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在等待的间隙,她忍不住跟裴雨念叨:“裴医生,你说他们怎么就略过你了呢?”
裴雨找了个借口:“可能我的能力没有攻击性吧。”
眼镜妹信以为真:“确实是,放心吧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希望我们足够幸运遇到个简单的家伙。”
裴雨在她心里是需要呵护的对象。一个原因是医生在东六区是非常宝贵的,有医生在身边相当于多了一条命,她说倒霉也不倒霉,能跟裴雨分到一起。另一个原因是,裴雨实在貌美,是那种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美丽。
“不知道他们都被分到了什么任务。”眼镜妹继续念叨。
裴雨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被略过根本不是幸运的缘故,按照她的推测,每个人应该都落单了。只不过……这个污染核心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故意绕过她罢了。
这是一种示好的表现,污染核心容忍裴雨进入她的势力范围,并且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它绝不会对其他人手下留情。
她猜,其他人现在的处境应该很危险。
“%&%#,这是档案馆的人工智能?”眼镜妹突然骂了句脏话。叽里咕噜的,裴雨没听清。
无数代码交织出现,被投影到他们面前,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眼球。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啊?”眼镜妹有些欲哭无泪。
眼球能跟人沟通吗?
“据我所知,档案馆的人工智能外形应当是一只猫头鹰。”裴雨道。
象征着智慧的鸟类,同时有着利爪。
“那这是什么啊,不会是最终boss吧,我不要啊。”眼镜妹拔腿就想跑,却被裴雨一手拦住,揪着领子放回原地。
“你没猜错,这个应该是污染核心。”裴雨沉思道。
他们一直猜测的双核心中的一个,终于露了面。
“那还不跑啊,离核心那么近我们死定了。”眼镜妹真的快哭了,她扑腾着想要挣脱裴雨的钳制。
离污染核心最近的地区污染程度是成指数级增长的,在这里站不多会她们就会失去理智,变成怪物。自己果然倒霉,被指派到这么一个送死的任务。
“叫那么大声,你没发现你还是正常的吗?”裴雨冷静道。
“所以别走,这个应该不是真实的核心。”裴雨反倒前进一步观察。
“嗯,什么?”眼镜妹懵了。
21. 工作
“我是说这是核心的投影,污染性没有那么强。”裴雨研究着,她甚至用触手试探性地戳了戳。
触手明确地传递回自己的态度:不喜欢。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又有救了。”眼镜妹高兴道,她也大着胆子凑上来。
“别高兴太早,它好像快要崩溃了。”裴雨戳过的那一点上代码开始变得模糊,以此为中心不断延伸出裂痕,裂痕越来越大,代码逐渐崩溃,乱成一团,眼球也变得扭曲起来。
“这东西该怎么修?修不好的话可能会有大麻烦吧。”裴雨皱起眉,虽然她的力量远超过这颗眼球投影,但她却不能堂而皇之地用出来。
她的身份是医生,医生只有有限的净化能力,没有攻击性。她应该是被人保护的那个,可是不幸的是眼镜妹也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她觉醒了能力,却更倾向于辅助,并不会用以战斗。
“对,你说的对,”眼镜妹响亮地咽了口唾沫,谨慎地观察着这颗眼球,“这里的任务都是陷阱,我必须要尽快修好它,但是怎么修呢,怎么修呢?”
她口中念念有词,两只手臂抓挠着头发,不一会儿就将原本就蓬乱的头发抓成了更糟糕的样子。
“我是程序员,我是专业的,我试试,对没问题的先试一下。”眼镜妹哄着自己,尝试握住眼球的一部分。
原本是虚影的东西在她手中却成了实物,她的手臂成功和组成眼球的代码链接上了。
眼镜妹是赛博程序员,她能力的一部分来源于这个污染区。因此她现在可以像一个外接设备那样操纵这些代码。
回归自己专业的眼镜妹看起来没有那么焦虑了,她紧紧咬着唇,也不再说话,几只手臂一起动,将代码牢牢地固定住,并不断产生新的代码,将原本断裂的部分重新连接。
裴雨看得眼花缭乱,干脆靠在墙上等待,在她眼中,“开始工作”的眼镜妹不会有太大的生命危险。
和她不同,分散在各个区域的其他人几乎同时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危机。对于他们而言,工作反而会要了他们的命。
方时渚被领导怪物引荐给了更上一级,这间档案馆的馆长。
馆长长得很富态,端坐在实木办公桌后,双手交握,微笑着看着他进来。馆长身上是并不合身的西装,肥硕的胸脯和肚子将扣子撑得几乎要爆开。方时渚猜测,或许他之前还不是这个样子。
不过,馆长比这里所有人都更像正常人。他身上没有特别之处,神采奕奕,甚至眼中有亮光。他似乎在这里过得很幸福。
领导怪物恭敬地离开,将馆长办公室的门顺手轻轻关闭,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方时渚,脸上竟有一丝难言的羡慕。
领导怪物往回走,她步履铿锵,每一步都像是陷在泥潭中又狠命地拔出来。而阻碍她脚步的是一团团字体,不过那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遭致领导怪物厌恶地践踏。
领导怪物路过高耸至天花板的柜子,沈杏子正站在升降梯上取东西。
她吃力地捧着一个透明的罐子移开身,高举的手缓缓弯到胸前。她变身的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不能使用,因此她几乎是费劲吃奶的力气在搬这个罐子。
她的脸涨得通红。
出于好奇,她随意低头看了一眼罐子,透明又有些微浊的液体中泡着一只又一只的眼球。
非常恶心,在她低头的一瞬,那些眼球像是活了一样齐刷刷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沈杏子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摔在地上。
“小心点,毛手毛脚的,真不知道你能干什么!”领导怪物恰好看到了她这一哆嗦,立即开口斥道。她本就心情不好,看到下属如此不会工作便更加厌烦。
沈杏子听到熟悉的身影浑身一僵,是刚才那个与她对打的怪物。
冷汗霎时布满后背,沈杏子抱着罐子,企图用它挡住自己的模样,好让怪物认不出自己。
领导怪物向她走近,脚步啪啪作响,她的心跳得剧烈,闪过悲壮。万一被看出来,她拖也要拖到能够再次变身的那一刻。
大不了就/干!
领导怪物很快就跟她平行,而后走远。沈杏子还没完全放松,突然怪物又转过头来,她的头呈现180的旋转,已经超过人体的极限,一张惨白干瘪的脸上,针尖样的眼瞳正死死盯着她。
没有任何掩护,除了一个装满眼球的透明罐子,沈杏子感觉自己仿佛赤/裸裸地被扔在了战场上,这让她很不安。但她依旧忍耐着,假装无事发生。
“小心点,你手里抱着的可是重要东西。”幸好,领导怪物只是想要再叮嘱一句。
“摔坏了你可担待不起,到时候绩效全扣。”又留下一句威胁。
沈杏子的心跳得更快,这让她快要吐出来。她抬起一只脚向下,却发现双腿已经麻木。更可怕的是,因为抱着罐子,她的手使不上力气,没有支点。
操控升降梯的同事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沈杏子赫然发现,自己要直直地走下去,全靠自己的腿和自己强大的核心力量。
解决了这点小事,领导怪物继续向前,她心情又好起来,觉得这个单位没了自己真的不行。
没走多远,她又看到一头晃眼的金色在摇摆,她本来要过去看看,却换了个方向。金色是那个家族的标志,她没必要去自找没趣。
萨赫正在不远处打电话
他发现通讯那端的人说了两句就在呼哧呼哧地喘气,说话内容含糊不清,他耐着性子引导,对方还是不为所动。于是他只能挂掉,又连上一个新号码。
这个人更离谱,像是被呛着了,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仿佛有许多水争先恐后地从他嗓子里冒出来那样。
这还怎么继续,萨赫更烦躁,又挂断了这则通讯。叉着腰环视一圈,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沉溺于小任务中还不如让他直接面对污染核心。
在他的视线里,刚才领他进来的中年男人再次出现了。他似乎不太舒服,正扶着墙慢慢走,他的通讯终端也是开着的,甚至有一则正在外放的通话。
有人要求他协助清除污染。
中年男人颤抖着想要挂掉通讯,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不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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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唤。他绝望地看向身边,唯一与他有眼神交流的就是萨赫。
这个傲慢的新人,能帮他吗?
他不知道。
但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他咬紧牙关,挪到萨赫身边,谦卑谨慎道:“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萨赫挑眉,他这是触发了新的任务节点?
“忙我告诉他们那些被污染的人的地址,他们会上门一一清理他们。”中年男人一副卸下重担的模样。
“地址在哪里?”萨赫问。
“在……”中年男人的声音弱下去。
萨赫不得不靠近他的嘴巴听,但是他也不愿意靠得很近,因为中年男人的嘴巴里有若有似无的臭气。
“在您刚才打过的通讯里啊。”微弱的声音惊雷一般炸响在萨赫耳畔。
萨赫的心漏跳一拍。
他突然回忆起那些古怪的喘气声,仿佛溺水般的咯咯声,以及各种非人的声音。刚才他在跟一群已经死了的人通话?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萨赫愤怒地直起身,想也没想道:“你玩我?”
中年男人没有回应,他一头栽倒在地,死了。
空间仿佛发生了扭曲,整个格子间活了一样,乌泱乌泱的人从不知道哪里站出来,怒目而视。
萨赫被这群“人”盯着,像是被彻底看穿看透,他莫名升起羞愧、无地自容的情绪,又混杂着毛骨悚然之感。
此时他失去了所有家族荣耀,隐形的权力,成为了一个被指责被怒视的对象。
“都是兄弟姐妹,你为什么不帮他?”那些人嘴巴一张一合,攻击形成声浪,向萨赫席卷而来。
萨赫后退一步,扭头就跑。他身后就是房门,只要推开房门,他就躲开这些鬼东西了。但当他手拧开门把手的一刻,他在门外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中年男人倒地的上一秒,靳芳园还在跟他通话。她手边放着厚厚一摞资料,上面乱糟糟地记载了许多污染情况。
她想跟中年男人沟通,问问他那些被污染的人的地址,这样好把错误的部分订正一下。
可是对面没说几句话就没动静了。
再拨过去,显示占线。这就有些麻烦了,没有正确的地址,她就没法顺利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会遭到怎样的攻击她也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宋清的执念多半来源于工作,所以工作是很重要的,重要的她必须完成。
同样没能顺利完成工作的还有李不休。
她是最早遭遇变故的人。领导怪物走后,屏幕恢复了正常,并且不断弹出新的数据。这些数据都是死亡数据,李不休神情严肃地浏览,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她的任务是统计死亡名单,并且给他们的家属发放微薄的补贴。
中年男人倒地的一瞬,她屏幕上又多了一个人。但她并不知道他是谁,因为这上面实在有太多人。人像耗材一样源源不断,被使用被消耗最后被记录。
在无尽的名单最上面,李不休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宋清。
22. 逃脱
李不休的手指在触摸面板上轻轻移动,对应光标一不小心指向宋清的名字。
程序故障般,屏幕开始疯狂地滚动,惨白的荧光之中,无数字符快速出现,一行接一行地刷新出来,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
李不休手猛地缩回,用力太猛以至于她的胳膊肘正磕在旁边的挡板上,钝痛传来,但她却无暇顾及。
因为她惊悚地发现,屏幕上正渗出暗红到发褐的液体,黏稠的,一股股涌出来。所有的字体泡胀了般变大,变形,鼓鼓囊囊地占满整个屏幕,一层叠一层,犹如被印错的油墨。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当熟悉的字体重复着出现,李不休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些字了。一行行字变得陌生又畸形。
李不休狠咬舌尖,一股真实的血腥气从口腔中弥漫开,她才保持神志清明。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抓出最关键的那个决定,再次伸手摸向屏幕后侧。
在那里,有一块微不可查的小小的平滑的凸起,是关机键。
李不休果断按下,荧光一闪,屏幕陷入沉寂。
「竟然有用。」她顿感惊喜。
但她很快又察觉出,那个她猜测是关机按钮的位置上并非平滑,而是有些毛躁。于是她再次摸索过去,撕下来。
这是一张被裁剪过的医用胶布。透明的布料已经被摩挲地发黄,边缘也泛起纤维刺,李不休举起胶布,发现上面用油墨笔写着:宋清。
这是宋清的电脑。
这任务果然有问题。李不休沉吟片刻,从桌上摘下一张便利贴,写下两个名字。
宋清。
高东莱。
都是死亡名单上的名字,第一个不必说,第二个则是刚才最后一个新增的,被她恰好记住。
李不休推断,就在她机械完成救助补贴审核的任务时,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个叫高东莱的人死了。而屏幕故意将他显示给自己看,这个人应该很特殊,并且和宋清有关系。
所有的线索整理完毕,屏幕也被关掉了,她的任务无法继续。李不休想了想,决定趁新的变故出现前主动寻找一丝生机。
她需要更多的线索。
现在桌上还有一个能够通话的终端,李不休犹豫着要不要拿起。毕竟她并不知道通话那头究竟是人还是污染物。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她有一张寻人符。这就是她的特殊能力,李不休从贴身口袋里掏了一下,掏出张皱巴巴的黄符,她将符贴在终端上。这样她发出的通话就会联系到她的队友。
只可惜这个联系是随机的。
李不休看着黄符无风自燃,逐渐变为灰烬,紧张地拿起终端,等待通讯接通。她并不知道会随机找到哪位队友,希望是方时渚吧,她暗中祈祷着。
通讯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一个并不算熟悉的女声响起,李不休想了一会儿,才想她是谁。
“你是靳芳园吗?”她试探道。
“嗯,你是谁?”靳芳园握着终端,如临大敌。她的任务不好完成,只能打电话给其他“同事”,这或许是一种工作方式,互帮互助。但就在刚刚,她联系的那个叫高东莱的男人消失了。
“你的队友,李不休。”李不休心中骤然一松,谢天谢地是靳芳园。她有意暴露了些自己的口音,好让她更确定。
“你用什么证明?”靳芳园质疑道。
李不休又紧张起来,她的这位队友是个聪明又严谨的家伙,好消息是她可以借助她的脑袋思考,坏消息是她很难信任自己。
李不休眼珠一转,靠近重点,小声地说了一句。
“可以了,我知道了。”靳芳园难得有些窘迫。
李不休会心一笑。
两人迅速交换了信息,并对现在的情况进行了拼图。靳芳园这边传递来的消息是,她的工作是统计并且修正资料错误,而资料是关于某一区域被污染者和污染情况的。
而且她通过整理资料发现,主管似乎是想让她找出资料中的异常来,就好像是为了找什么人似的。
不仅如此,她对接的一名叫高东莱的同事就在刚刚消失了,靳芳园严肃怀疑他是死了。
李不休心头一跳,这个名字重复出现,应该是同一个人。
“我现在没有正确的地址,还在想要不要再打一通电话出去,就在我拿起终端的那一刻,你的通话就来了。”
“我这边显示的是谁的名字?”李不休问道。
靳芳园一愣,她疏忽大意了,刚刚根本没有注意通话人。于是她又拿开终端,老旧到几乎快要可以淘汰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名字。
她缓缓开口道:“宋清。”
闻言李不休反而放松下来,她的电脑室是宋清的,终端也是,这意味着她的工作不过是宋清任务的重演。
“我知道了,我们的任务完不成了,想尽办法逃出来吧。”李不休迟疑道。
她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但通话那段的靳芳园也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嗯”了一声。
宋清的工作没做完就发生了异变,如果她们进行的是曾经她工作重演的话,那她们也不肯做完。时间长了,只能迷失在工作之中,被永远地困在格子间。
下定决心的靳芳园挂掉的通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的动作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靳芳园面不改色道:“你们谁知道高东莱在哪个房间,我联系不上他了。”
“601。”在灰雾中冒出个声音。
“谢谢。”靳芳园点头,朝门外走去。
“还没修好吗?”裴雨等待着眼镜妹,她好像被困在代码里了。
眼球倒是更加凝实,但代码越产生越多,仿佛新的程序在不断生长着。
眼镜妹额上渗出一丝冷汗,刚才的镇定自若已经烟消云散,她非常擅长处理代码,但此刻像是被绑定了一样,无法自控的操作出更多的内容来。
甚至她感觉自己正在跟这颗眼球虚影融为一体。
“我的能力好像又增强了。”她艰难道,脸上浮现出一丝扭曲。
“能力增强但是你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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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了吗?”裴雨此刻也有些凝重,她放下旁观的态度,观察起眼球和眼镜妹的状态来。
眼球里有许多灰雾,灰雾中一帧帧闪过影像,裴雨分辨着,发现这些都是这个档案馆的景象。但又不仅于此,这些影像里不仅有正在发生的,还有过去发生的,甚至他们进馆之后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
这些庞大的记录现在正一股脑地冲进眼镜妹的大脑,叫她几欲呕吐。
“这边,能不能先断掉。”裴雨点了点一边。
“不行啊,我分不出应该在哪里切断。”眼镜妹哀嚎。她像是被蛛网捕获的蜘蛛,越是卖力越是作茧自缚。
“我帮你。”裴雨的触手精准劈下。代码和灰雾在与她触碰那一瞬就消失殆尽,剩下的那部分又被她握着强行捏在了一起。
“你看到其他人了吗?”在这个功夫里,裴雨边说边切开了几个地方。
眼镜妹压力骤减,点点头道:“看到了那个小女生,方队长还有金毛男。”
“方队长的污染浓度最高,我们先去救他。”
“在哪儿?”裴雨放下触手。
眼镜妹说出坐标,在那里有一片马赛克一样的影子,方时渚正站在浓郁的污染中央。他所处的地方像是一个空旷的办公室。
“他还能坚持。”裴雨冷酷道,“换人。”
不知为何,她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够了解方时渚的状态。看似他的情况最危急,实则他还保持游刃有余,根本不需要她太过担心。
眼镜妹忙不迭地寻找,正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的沈杏子,手指掐诀的李不休,还有正走向房门的靳芳园……
最后是,冲出门外的萨赫。
刚刚慌不择路冲出去的萨赫此时顿住脚步。
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
金发,蓝眼,闪着寒光的防护面罩,修身妥帖包裹得严丝合缝的防护服,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正在门外等待着他。
萨赫无法自拔地与他对视,看着他突然摘下面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下意识间,萨赫想要拔枪,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是被控制住了,不由自主地伸向自己的脸。
几乎是复制般,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和刚刚对面的“自己”做过的同样的动作。
他要摘下自己的面罩!
浓郁的污染一拥而上,等待着他完全失去防护,夺取他的甚至。萨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那种年轻俊秀的脸庞扭曲的要命,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动作。
面罩被摘下。
一瞬间,萨赫感到精神恍惚,无法自控的怒气涌上心头,血管鼓胀,似乎要膨体而出。
紧接着,对面的“自己”还不肯善罢甘休,他的手又缓缓下移,伸向下巴处的防护扣,只听得卡巴一声,面罩和防护服彻底脱离。
而萨赫依旧双眼发直,手又要移动。
这样不行,他忍着全身胀痛的感觉,控制着自己的精神,终于获得了一丝主导权。他的手可以移动了,下一刻他又被更大的疼痛席卷。
他硬生生挖下了自己的眼睛。
23. 实验
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溢出,手指与黏膜摩擦发出的黏腻声响,萨赫难以忍受的痛呼,以及因为疼痛不停发抖的身体都深深震撼着眼镜妹。
她感同身受般惨叫,身体受了惊吓般绷直,代码由此产生波动。裴雨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也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那个看似傲慢的年轻男人,竟有对自己如此残忍的一面,裴雨不禁对他另眼相待。
并且,她不得不承认,面对萨赫的困境,挖出眼睛是摆脱控制的最直接的好办法。
果然,在失去眼睛之后,对面的“萨赫”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承受力最弱的“猎物”竟然能想到这种方法。他想要继续控制萨赫,却已经失去了媒介。
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的萨赫反而笑了。他空洞的眼眶中还残留着模糊的血肉,斑驳的红为他的面庞增加了艳色。
白鸽再次出现,围绕着他凄厉地叫。借助精神体,他依旧保留部分“视线”,只不过在他眼中一切都变成了模糊一片。
世界失去了界限,也失去了原本的样子,他只能看到灰色的污染区域和透明的未被污染区,像漩涡一样不断转动着。
“我明明记得他刚才受到的污染浓度是最低的,怎么可能会这样……”眼镜妹看着他的模样,失了魂般喃喃自语。
“这就是污染的力量吗……”她仿佛被刷新了世界观。
她之前一直生活在被保护的区域,只从新闻上看到污染的严重。就连这次污染降临,她也幸运地获得了能力因此存活到现在。而萨赫的事情却告诉她,哪怕是有特殊能力的清理者,面对污染一招不慎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仿佛在回应她的想法,眼球缓缓转动,画面又被放大了一些。
萨赫侧面的空间破了个大洞,一只拳头冲了出来,紧接着是跌跌撞撞的魁梧身影。萨赫看不到,眼镜妹和裴雨两人却看得分明,来人是沈杏子,准确说是使用能力的她。
沈杏子看到样子凄惨的萨赫,紧急刹住脚步,她身后的裂缝慢慢合拢,在另一个空间里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蹦蹦跳跳的乒乓球。那些球正追着她而来。
萨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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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注意到空间波动,他转过身,透明的身躯立即占据了他的视野。按照外表轮廓,他无法分辨出那是自己的队友。
“到我身边来!”沈杏子急道,萨赫的样子实在吓人,她怀疑这个空间里有更强大的污染物的存在。因此立即戒备起来,要将萨赫护在自己身边。
可是萨赫没有动,他的血已经凝固了,凹陷的眼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雾。他伸出手,白鸽便不再尖叫,落在他的手臂上,竟有些诡异的优雅。
萨赫道:“紧张什么,这里早就安全了。”
刚才足以威胁他的污染物已经随着控制的失败而烟消云散。而伤势惨重的萨赫此时又摆出一副骄矜模样。
“不过,你是谁?裴雨,李不休,还是靳芳园?”萨赫猜测道。
他打心眼里不觉得那个瘦弱的沈杏子可以冲出任务,或者她早就死了,或者在苦苦等待救援。至于方时渚,他不是看不出他心底里的弯弯绕,那个男人秘密太多,而且跟自己不对付。所以只有剩下三个人会来救他,这三个人里他最想见到裴雨。
24. 金线
她还是有些颤抖,但脑袋已经清醒了,像是被人按进了冰水里,一阵一阵的后悔涌上来,将他冻成冰雕。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剩下的手在空中静止。
半晌,她才抬起头,很可怜地眼巴巴地对着裴雨说:“裴医生,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直接了。”
“没关系。”裴雨不认为这是什么重要的,在她看来,眼镜妹不过是被污染影响了,才会变得冲动易怒,不信任自己。
谁知,眼镜妹反而有些急切:“真的裴医生,真不好意思,不该这么说你。”
裴雨早就忘了她说的哪一句。
“我试试控制拿那东西,出了事你会救我的,对吗?”眼镜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发麻,不过她更担心的是裴医生会因为刚才自己的口不择言而放弃之后对她的救助。
毕竟,医生是很难得的,在污染区遇到医生相当于有了第二条命。而且,裴医生能力非凡,刚才她就发现裴医生的净化是润物细无声的。
“嗯。”裴雨颔首也直起身子,跟在她身后,两人重新站到巨大眼球前面。
眼球已经停止晃动,仿佛失去了活力,眼镜妹努力仰着脸向上看,李不休她们已经像蚂蚁一样爬到了距离顶端三分之一处。
“那个地方太远了,我只能一点点把他们挪下来。”眼镜妹指点着对裴雨说。
“而且我不保证能做到,万一有意外,就只能放弃了。”眼镜妹又补了一句。
这是一个复杂且大胆的尝试,她会像维修轨道一样将这一行行代码重新拼接,扭转那几人所在的空间。只不过她还没能理解,为什么裴雨会认为眼球能做到这一步。
毕竟一直以来,她都认为眼球的能力和她一样,是监视。可是现在她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只能听裴雨的话。
裴雨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盯着李不休的位置随意嗯了一声,意思是眼镜妹可以开始行动了。
于是眼镜妹又像一只蜘蛛一样趴在了眼球上。此时的眼球比刚才更像实体,温热软弹,眼镜妹附上去就闻到了一股湿漉漉的腥臭味。她的手上沾满了粘液,如青蛙脚蹼间的东西,叫她忍不住呕出声。
可惜好久没吃东西,胃里空空,只有胃袋不停地收缩,以至于绞痛。
想要编织扭转代码还是很复杂,有很多东西一闪而逝,而且每一个节点字符她都要看得清清楚楚才行,不一会儿她就眼睛酸涩。
令她庆幸的是,自己的手足够多,脑袋也像是有了多个处理器,可以同时工作。因此就算是很不舒服,那些代码也被她一条条重新编写拼接起来了。
浮动的字符条带还没有来得及肆意伸展,就被牢牢地束缚住,眼球也跟着不住地收缩颤抖。对于它而言,眼镜妹的控制是异物入侵,需要被快点清理出去。
随着它的反抗,许多污染物被制造出来,成群结队的朝档案馆的各个角落涌去。而与此同时,眼镜妹也艰难地搭好了第一座桥。
“他们马上就会发现自己换地方了。”眼镜妹居高临下对裴雨说。
她额上有因艰难和害怕而生成的汗水,胳膊也在不停地颤抖。裴雨顿觉有趣,人类的情绪是如此的丰富,如此的吸引人,仿佛诡谲的异世界,这种情绪冲击着她,让她的触手有些蠢蠢欲动。
它们想要长大,想要吸收更多的人,更多的情感。
“裴医生?!”眼镜妹提高音量叫了一嗓子。
她在半空中悬着,巨大眼球投下同样巨大的阴影,正好落在裴雨身上。在她的视角里,裴雨就像站在了恐怖的漩涡之中。
恰好裴雨抬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只不过那笑容有些生硬,眼镜妹按下心中一闪而逝的诡异感觉,又投身到改变位置的事业中去了。
就在桥搭好的一瞬间,李不休她们也意识到了空间的改变。
萨赫“看”到了一条完全透明的通道出现在她们身边,他连忙提醒大家:“那里变了,是安全的。”
剩下几人闻声寻找,果然在一处空白地带看到了多出来的一截楼梯。说楼梯并不像楼梯,只是微微向下就立即平坦的台子,凭空出现,就仿佛游戏穿模,而这里多出一根柱子。
“也许是障眼法呢?”靳芳园提出疑问。
她向来严谨,不经过明确的判断,无法轻信什么。她不确定萨赫有没有被污染,尽管刚才他是对的,但眼前的景象太奇怪了,奇怪到她忍不住怀疑。
她怀疑萨赫一直以来预报的安全都是障眼法,也怀疑萨赫本人早就被污染了,成为污染区的帮凶。
帮凶,也并不少见。
“我确定那是安全的,而且很快就要不安全了。”萨赫咬牙,透明空间继续扭曲,下面和原本的地板连接起来,犹如一口井。但井里不断泛起灰雾,并逐渐变得浓郁。
“快走!沈杏子,你先走!”萨赫催促道,紧接着他找准位置,一脚踩了上去。
靳芳园还在分析,但她的思维解决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不符合逻辑的东西。沈杏子倒是没什么犹豫,跟着一头钻了进去。
她还没有恢复体型,在窄小的通道里有些压抑,加上眼前一片漆黑,渐渐地有些呼吸不畅的感觉。
很快她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声音,是李不休:“放松,放松,我们都在后面跟着你呢。”
沈杏子咬着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自己头发上兰花的香气,像黑暗中的一场幻梦似的。
“前面有鬼。”紧接着,萨赫传来了警示。
几个零散的灰色球状物在空中起伏,正在寻找猎物。萨赫掏枪,打散,又继续向前。
但从他的身后,墙壁上很快长出了新的球状物,那是一颗眼球,像果子一样长大、成熟、然后掉落下来,寻找活人寄生。
他刚预警完,沈杏子就看到了。因为那玩意儿实在太亮,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夜明珠似的。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那种老式灯泡,突然通上了电,谁知离近了才发现是带着血的眼珠子。
沈杏子一拳过去,打爆了。但架不住墙壁上的眼珠越结越多,甚至连成一大片,脓疱一般撑破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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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掉落朝她们弹过来。
沈杏子有些怀疑萨赫,这条路更像是布满陷阱的死路。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为了不被污染,沈杏子不得不奋力抵抗。一颗眼球来说对她不算什么,可是十颗眼球呢,一百颗眼球呢,淹也能淹死她。
死在眼球海里真不是个体面的事,万一她留给同事最后的印象是结满了眼球的人树岂不是太恶心了?沈杏子胡思乱想着,一不小心就被眼球近了身,离她的面罩只有一指的距离。
离得这么近,她有一瞬怀疑眼球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下一秒它就被一根细细的金线穿透了,血滴滴答答地流下去,眼球迅速枯萎成一张瘪瘪的皮。
“是我,你继续走吧。”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靳芳园。
她的声音真的很像机器人,沈杏子又开始想,她一紧张就会思绪乱飞的毛病怎么改也改不掉。她继续往前走,甚至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听别人议论靳芳园。
她们说靳芳园是智能体,只不过不是陪伴型而是战斗型。这种离谱的传闻堪比当今最火的明星是变性的消息,却风风火火的传遍了整个管理所。甚至沈杏子也相信过,因为靳芳园长得很冷,冷到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她的声音也很冷,像是被制造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她不近人情。她总是独来独往,很神秘,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她喜欢什么,她不喜欢什么,她的能力是什么。
不过现在她知道了,靳芳园的能力是这根细细的金线。
沈杏子快要走到出口,在她没有发觉的地方,她的身后笼罩着金光闪闪的网,网所向披靡将所有的眼球绞杀。
走出去的时候,她们才发现这条通道其实很短,光脑显示其实没用多长时间。不过萨赫已经累得坐下,他不如之前优雅,两腿交叉,身体却摊在沙发上。
这是一间休息室,有一张小沙发,一张1.2米宽的床,还有一张桌子两部电话,以及装着营养液的柜子。
不过柜子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营养液只有空壳。
沈杏子也想休息,但她更好奇靳芳园的能力。
紧接着出来的就是李不休和靳芳园,靳芳园早就恢复如常,只有身后堆积成山的眼球正在慢慢萎缩,证明刚才她的手段有多么利落。
空间再一次变换,这次是半截休息室都换了样子,萨赫没有察觉到,反倒是沈杏子将他一把拉起。
他刚才坐得位置已经裂开,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拧断,沙发变得七零八落,棉花飞扬着散了满地。
“发生什么了?”他意识到自己能力的局限。
他依靠污染和正常来划分事物的边界,所以世界在他眼中变了一个样子。但是当发生意外的空间也是安全的话,他就无法辨别,比如现在。
“空间又变了,就在刚刚。”沈杏子解释。
“你没察觉到,是因为新的空间也是安全的吧?”她反应很快,立刻明白了眼前正在形成的新空间是没有污染的。
“对。”萨赫的声音有些沉重。
25. 真相
说话的功夫,两人脚下地面开始震颤,从细微到剧烈,宛若地震,墙壁也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巨响,房门一起一伏仿佛有巨物在外面使劲摇晃。
接着半边空间倒塌,灰尘漫天,裴雨抬手遮挡。几声重物落地声传来,李不休她们从倒塌的地方出现,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们每个人都很狼狈,身上不仅缠着小字,还有烂掉的眼球,尽是干涸的血和灰尘。
见到裴雨和眼镜妹,她们都有些惊讶,但很快又若有所思似的。萨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两团模糊的人影,一个透明干净,有好几只手臂,是眼镜妹,另一个却无论如何也看不透。
“你们这是……?”李不休惊疑道。
靳芳园一言不发地抬头,望向她们身后那颗巨大的眼球,上面她们走过的痕迹已经消失,空间正努力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真不容易啊。”眼镜妹不由得感叹,继而解释道,“我可以控制那东西,牛吧!”
“这样这样这样,再这样这样这样……”眼镜妹在她们惊诧的眼光中逐渐兴奋,几只手臂乱舞。
“哦……你是说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还让我们遇到这么多污染物?”李不休想挽袖子,发现挽不动,做了个吓唬的动作,冲眼镜妹而去。
“不是我,是她。”眼镜妹立刻反悔,一个箭步窜到裴雨身后,“胁迫我的。”
“哎,这么快就把我卖了?”裴雨挑眉,扭头疑道。
人类好狡猾。
“说真的,你打算干什么?”李不休放下了手,问道。
裴雨在她心中不是任意而为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嗯……这颗眼球是核心的一部分,我想要净化它,外面有东西,到时候肯定会攻击我,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裴雨说的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但李不休还是一愣,缓缓道:“你认真的?”
“嗯,试试吧。”裴雨说的风轻云淡,仿佛只是邀请她们去尝试一款新的营养液。
“我不同意!”萨赫冲过来道。
尽管他已经没有眼睛,但他起伏的胸膛,冲上苍白脸庞的红晕,无不展示他的愤怒。
“为什么,我觉得裴医生说得蛮有道理。”靳芳园反而点头,经过她的推理,解决眼球是她们解决这个污染区必要的一步。
“她想送死,我必须拦着,我们是队友。”萨赫语气奇怪。
“我们难道不是队友?”靳芳园认真问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种行为危险性太大了,我不同意。”萨赫坚持道,“她只是一个医生,我们应该在医生的前面。”
这话倒是让靳芳园有些惭愧,她闭嘴认真思考了一下,竟真的有些心动。她的金丝应该可以切烂这颗眼球吧。
“让裴医生试试吧,说不定我们能很轻松地解决。”李不休道。
“医生……你还能这样?”眼镜妹已经张口结舌,她感觉自己好像抱到了了不得的大腿。
在她的固有印象中,医生都是柔软且珍贵的,只能净化被污染者身上残余的污染,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如果裴医生的能力也可以作用于污染物,甚至污染核心的话,那她将具有战斗和治疗两种能力。
“别人不可以,但是我可以。”裴雨笃定道。
原本她应当对这个眼球袖手旁观,只用做好后勤服务,尽量保证大家顺利活下来就好了。但当眼球产生污染物排斥眼镜妹的控制时,她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熟悉感。为了弄清这种感觉,她决定尝试吸收掉它。
同样感到疑惑的还有方时渚。
他的工作内容是办公室秘书,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在他到办公室,见过馆长之后,他就处于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馆长似乎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也没有什么任务交给他。
在无人问津时,他也没闲着,借由身份之便将办公室好好探索了一遍。
结果真的叫他发现了不少东西。
比如一个可以播放录像带的旧机器。
方时渚将之前搜寻到的录像带放入机器,许多光点漂浮而出,在卡顿中,他看到了过去的影像记录。
刚开始出现的是宋清,她夹在人群中,正在认真记录什么。接着是领导讲话安排工作,她们要走访调查几户人家,确认他们的生活状况。
之后就是她们走访调查的镜头记录,大多数是很祥和的状态。通过这份记录,方时渚也了解到一些东六区的生存状况。
裴雨的房子在东六区算是高级住宅,大多数人住的还是高耸入云的大楼,每个房间都很小,为了防范污染导致动植物变异,小区里所有的树都被伐得只剩树干。因此显得极为荒凉。
宋清身边还有些其他人,他们被分到一个组。这些都是熟悉的脸庞,陈腾、餐厅里的年轻女生,和高东莱。方时渚虽然不认识高东莱,但作为唯一一个陌生人,他还是将这张脸记忆下来。
几个家庭之后,宋清进入了一户奇怪的人家。这家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不修边幅,家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地上堆积着很多杂物。
宋清没有注意脚下,差点摔倒。方时渚却看得分明,在她面前的杂物堆里藏着一枚小小的透明玻片,玻片之间夹着一只眼球切片。
在宋清跌倒之前,眼球轻轻地晃了晃。
方时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特意拉回去重看,这下他明确地看到了,那片眼球像是还有生命一样,正在晃动。
从男人家离开后,这组人都变得有些不对劲,其中宋清最为明显。她的眼睛总毫无征兆地流泪,陈腾还关心了她一下,宋清认为是眼睛敏感,好久没休息导致的,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但此时正在查看记录的方时渚却知道,她已经被污染了。看来那枚夹着眼球切片的玻片就是污染核心。
他继续往后看。
宋清的眼睛开始变红,布满血丝,时不时的发痒。这不太利于工作,她经常停下来揉眼睛,揉起来就像疯了似的,一直不停,力道极重。
就这样持续了几日,宋清的工作被停止。她显然有些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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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极力强调自己并不会影响工作,但依旧被拒绝了。
影像就此中断。
方时渚内心已经有了猜测,还想要重新看一遍确认。正当他再次拖动进度条,找到那张玻片时,突然身后传来森冷的一句。
“你在干什么?”
方时渚瞬间浑身血液倒流,但他面上完全不显,自如地关掉视频,才转过身来。
馆长正在他身后,原本温和慈爱的脸上阴云密布。
这时方时渚也发现,他没有腿。腰以下的部分全部变成了纵横交错的血管,血管间附着着血肉和黏膜。
“没什么,我想学习一下工作技巧,所以找了份您的采访看。”方时渚撒谎撒得眼都不眨,不过他并不太会阿谀奉承,所以话有些生硬。
可馆长吃这一套,他神情稍松,点头道:“年轻人想进步是好事,可以跟我多交流。”
方时渚立即追问:“刚才的地方我还有些疑惑,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二?”
“跟我来吧。”馆长点点头,绕过几个隔间,身体重新缩回到办公桌后。
方时渚在来东六区前调查过这里所有的领导,当然包括档案馆馆长,对他有过简单的了解,敷衍一二绰绰有余。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馆长对他更有兴趣。
“小方,刚才你还看了宋清的录像带吧?”馆长道。
方时渚心中一紧,他刚才的糊弄根本没成功,那馆长叫他回来是什么意思?把他骗进办公室里处理掉?
“别紧张,看了也没关系,那个放出来就是要让大家看的嘛。”馆长依旧很随和,可方时渚却品出一丝阴森。
录像带被他们轻而易举的找到,是因为那只是一个诱饵而已。
“小方,你说说,看了之后有什么感觉?”馆长继续道。
此时方时渚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在飞速思考,馆长的话到底有何目的。
“宋清,遇到了很特别的东西吧。”方时渚道。
“很敏锐嘛,”馆长意味深长道,“宋清遇到的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方时渚闭口不言。
“那是一个很伟大的发现,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馆长继续道。
“这种东西是科技的进步,是未来人类的希望,你知道吗?”馆长越说越激动,血管突出,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方时渚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知道,你们离它还太遥远,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它的赠与,”
方时渚觉得很可笑,他在膜拜什么,一个污染物?
想想那些死在污染之中的同伴,他们畸形变异的身体,绝望的眼神,方时渚就要动用全部力量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馆长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说:“你不想获取能力?”
“怎么会不想,”方时渚重新调整表情,“只是太震撼了没反应过来。”
“就是嘛,谁不渴望力量呢,谁甘心做一个普通人,整天生活在被污染的恐惧里?”馆长道。
26. 相似
“嗝。”裴雨打了个嗝,揉揉自己的肚子,第一次吞吃污染物让她没有饱腹的感觉,反而撑得难受。
方时渚也察觉到了她们的存在,眼神重新变得平和,他甚至扯起唇角露出一抹笑。不管如何,现在他又有新的队友了。
虽然这些人都有秘密。
他的新队友们状态实在不够好,甚至有几个看上去堪称惨烈。李不休和裴雨是最从容的,靳芳园手掌通红,上面划痕纵横,沈杏子看起来比之前孱弱,至于萨赫,他没了一双眼睛。
“任务完成。”方时渚抬起手,在光脑上提交了任务进度,确认全员存活后,转向众人,“辛苦了各位。”
“嗯。”萨赫从鼻中轻轻哼出一声。
这次他确实下了狠手,差点交代在这儿。
“管理所的数据分析员要给我们个交代,”他继续不满道,“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收到数据支持。”
“收到也没用,这里的字都是污染物。”靳芳园反驳道。
她说的是实话,但萨赫依旧气呼呼地踢了下地面。
清理任务并不是孤立割裂的,每一个任务小组背后都有管理所后勤人员的支持,数据分析就是很重要的一点。他们会及时把污染程度,变化情况,污染等级传递过来,甚至可以根据反馈绘制相应地图。
大部分情况下,数据分析员和他们的联系都是通畅的。但这次,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联系上分析员,运气差的诡异。
“回去之后这件事我会向上级反馈。”方时渚也皱了下眉。他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管理所的人并不期望看到他在这里过得很好。
除了这件事,其他人也没有什么话说,大家都到了身体极限。一上飞行器,全都东倒西歪靠在椅背上放空。
回去时靳芳园依旧是司机,方时渚本想替她,却被拒绝。靳芳园坚持说自己可以,越到临界点越要咬牙坚持,说不定能够获得新的突破,方时渚也就随她去。
曾经他的队伍里也有一个极为固执的人,死也要死在所有人后面,他如愿以偿了。
裴雨在后排将所有人治疗了个遍,吞掉那枚眼球之后,她的能力又有增长,很轻松就像她们身体里的污染拔除。
这污染还有些副作用,沈杏子和李不休都眼泪流个不停。
不过眼镜妹和方时渚倒没有,前者是因为自身的能力跟污染物同源,后者一直神秘。裴雨有些小小的失望,她想看方时渚流泪,哪怕是因为外界的刺激。
至于萨赫,他最严重的伤在眼睛,但也正是因为他挖掉了自己的眼睛,他收到的污染反而是最轻的。
只是当裴雨企图用触手轻碰他的眼睛时,他疼得浑身颤抖,甚至一把抓着她的胳膊不放。裴雨便不敢再动。
基于同事间的关怀和礼貌,裴雨还是认真询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但萨赫却说不用,叫靳芳园直接将他送回家就好。
李不休从座位底下拖出来一箱营养液,拆开一个个扔到其他人手里,“红糖冰粉味,之前打折囤的,来来一人一个都别客气。”
其他人倒是没跟她客气,甚至多要了一管。营养液不算好吃的东西,但冰粉味道难得,喝下去真的有了冰凉解暑的感觉。
萨赫家在东六区最核心也是最昂贵的地带,他住三层别墅,从进入社区开始就是严格的安保和监控。
飞行器从档案馆回来绕了好大一圈,然后被拦在了萨赫家门外。
萨赫并没有邀请他们进去,飞行器就停在他家门外整洁鲜亮的草坪上。得到他回来的动静,家里的管家智能体出门迎接。
那是一个外表被设置为混血中年男人的机器,瘦削精干,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的制服一丝不苟,就连头发丝都用了最昂贵的仿生材料。
裴雨暗自比较,觉得这个仿真程度跟自己的加里不遑多让。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别人的智能体,难免好奇。不过萨赫似乎并不像提起,甚至有些刻意分开他们的感觉。并且他对智能体的态度,也跟对待一个工具没有什么分别。
眼镜妹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到处乱看。可惜她什么都看不太清楚,只知道眼前一片朦胧的金碧辉煌。
“我这辈子还能住上这种好房子吗?”她小声嘀咕。
李不休倒是不为所动,其他人都被萨赫的财力震撼。沈杏子甚至开始算账,如果自己也买一个智能体作为助手要花多少钱,毕竟她的未婚夫很需要帮手。
萨赫的管家在看到他的惨状时并没有惊讶,他推出一辆轮椅,轻柔地辅助他坐下,很有礼貌地跟其他人道别。
别墅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拢。萨赫隐匿在修剪精美的草树之后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陌生。
除了萨赫,其他人还是决定回管理所的治疗舱里躺一躺。另外他们需要换身干净衣服,再修复一下身体的小伤。
从飞行器上走下来时,裴雨察觉到方时渚的身形有些摇晃。她想扶一把,却在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收回,想到方时渚对她说过,他并不喜欢这样。
她的动作被李不休察觉到,进门时扯了扯她的胳膊。
“怎么跟你说的。”李不休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见裴雨一副什么都没干的老实模样,她又说:“离他远点,我知道他很强,但是他也很危险。”
“我知道。”裴雨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甚至作为从小生活在斗争和黑暗中的污染物,她比人类更知道什么是危险。
“我总觉得他有些眼熟。”裴雨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跟李不休悄悄说,“你说,有没有可能智能体是按照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人的样子设计的?”
李不休一下子就明白了,有些玩味道:“说起来你那个智能体也应该到货了吧,我还没有问过你,它长什么样?”
裴雨买智能体的事只有她知道,因为裴雨不会网上购物,所以还是她手把手教她注册账号挑选付钱的。她只听说裴雨花了大价钱,还不知道具体什么样子。不过她估计,是个功能很丰富的智能体,就像萨赫的管家一样。
“不是我说,就你家那种冷清的样子,需要智能体打理吗……”李不休还没说完,就被裴雨亮出的照片打断。
一张背影照,蓝色围裙勾勒出劲瘦的腰肢,向上是平而宽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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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侧脸就是精心设置的得意之作。
甚至还是个黑皮。
李不休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她向来欣赏美人,尤其是有些人夫气质的,和她洗手作羹汤的小师叔有的一拼。
“你的钱不会都花在外表上了吧?”
“嗯,资金有限。”裴雨诚恳点头。
“浪费啊……”李不休感叹,美貌虽好,但她更需要一个帮忙裁纸制药研磨朱砂的助手。
“还好吧,我需要有人陪我。”裴雨说。
她想要成为人类,最困难也是最渴望的就是体验人类的情感。她一直觉得那种东西很奇妙,无论是在影视作品里,还是在人类自己的记忆中。
“也对,你觉得你的智能体像谁?”李不休若有所思,“不过,不论像谁,都算是一种羞辱……”
对于人类规则已经有所了解的裴雨也有类似的看法。
“我记得之前就闹出过类似的丑闻,还是中央区的一个小贵族,他向一位大小姐求婚不成私自定制了和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智能体,在家里极尽羞辱。”
“后来呢?”
“他被大小姐制裁了,死得很惨,据说一家人都被流放荒星了。”
“所以啊,后来联邦人的身体数据就禁止上传到智能体制造公司的数据库了,两边根本不连通,怎么会有长得像的情况啊,你是不是买到黑作坊了。”
“没有,可能是我认不清人脸吧。”裴雨连忙否认。
她已经决定死死瞒住加里的存在。毕竟他跟方时渚长得太像了,像到有时自己也会恍惚。
不过……她只是选择了她喜好的外表,是谁将方时渚的数据上传到智能体公司的数据库里的?除了她还会不会有人购买了“加里”?一想到这些,裴雨的占有欲就无法控制地冒出来,她会把所有和“加里”长得像的人全部吞进肚子。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晚上裴雨在加里颊边留了个深深的牙印。
他有些吃痛,轻轻地吸了口气,甚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一双干净又温柔的眼眸里,满是不解。他的皮肤很有质感,柔软又有弹性,甚至细小的纹路,并不算统一的色泽,都有些成熟的风韵。
加里是会哭的,但他的眼泪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地没进枕头里,只等裴雨后知后觉。
裴雨知道,那是他克制到极致,终于承受不住才留下的生理性的泪水。他并不感到痛苦或者难过,反而是愉悦。身体因为无法承受太多的情绪,又不得不忍耐,才会这样,像挤压一块潮湿的苔藓,会在人手上留下绿痕。
她和加里纠缠到后半夜,枕头床单都打湿了,她在他身上留下许多青苔似的印子,又无师自通般吻去那股淡淡的咸味。
她不得不承认,人类有个天才的大脑,能把智能体做得如此真实,真实到恍若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她会在加里脸上、眼中看到一瞬空白。
这样的加里和她才是正合适的,不懂人情的污染物和假装人类的智能体。裴雨心中充斥着另类的满足,缠着加里睡去。
她没再想起方时渚。
那个人,是陨落的英雄,却是一个人类。
27. 幸福
任务结束后,三组过了段好日子。他们一起做了几次简单的清理工作,默契有所增加,信任度也逐渐提高。
萨赫修养了一周又重新回到了队伍中。他的眼睛好了,灵活自如,生机勃勃,是完完全全的人类眼睛,带着热气与弹性,哪怕是最贵的仿生材料也做不出来这种效果。
三组的很多人都为此感到惊讶,对他背后家族的强大能量又有了更深切的认识。
据说他被带去了中央区,那里有一位特意为他准备好的特殊能力者。在能力者的帮助下,他重新长出了眼睛。当然这只是传闻,没人直接问他,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少了几分之前骄矜的脾气。
眼镜妹被管理所收编,成为正式员工。她的能力在污染区里发挥不出最大的效用,但是作为数据分析员却是刚刚好的。
她本人也很开心,管理所给的钱超乎其他工作,她觉得自己又可以肖想一下东六区核心地带的别墅了。
甚至数据分析员在档案馆任务中没有给任何支持的事情也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释。管理所当时遭遇了系统混乱,档案馆所在的区域污染太严重,两个条件作用下,他们失联了。
数据分析部的负责人对方时渚也很愧疚,连连道歉,并且许诺下次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忙。方时渚表面上友好,实则心里一个字都不信。他并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反而深谙其中奥妙。负责人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下次他们依旧不会收到任何帮助。
不做任务的时候,方时渚总不在办公室。管理所地下有对应等级的虚拟训练室,他就泡在里面,几天几夜都不出来。
第一次的时候,靳芳园怀疑他没控制好等级,精神崩溃死在里面了。理由是正常人没法承受这么长时间高强度的训练。沈杏子自告奋勇去探查,但训练室门上提示有人的指示红灯一直亮着,里面的状态也很正常,没有任何警示。
她等了好久,才等到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方时渚。方时渚头重脚轻,心跳剧烈,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外站着一个大活人。
沈杏子充满敬畏地目送他离开,突然觉得那具线条完美的躯体一定充满力量。她自己的能力也是力量型,因此她冲动之下决定也用方时渚训练过的等级练一练自己。
结果是,她只坚持了三十五分钟,就被迫释出能力,变成肉盾之后又扛了半天,就在她濒临崩溃时,她被训练室弹了出来。
她是C级,方时渚是A级,两个级别犹如天堑。
方时渚的训练时长和强度信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全管理所都知道这个突然空降的男人有多恐怖的能力。同时他们也产生了不解,一般情况下,这种天子骄子会被中央区提前盯上,打包带去秘密培训,根本没可能流落出来,更何况是流落在东六区。他们这个鸟不拉屎,贫瘠混乱的边缘区。
于是对于方时渚的过去,众人有了许多猜测。这种传言越来越离谱,从他其实是秘密制造投入实验的战斗机器人,到他是皇室私生子,被人暗害抛弃。没有人觉得他是垃圾出身,甚至来自于比东六区还不如的周边荒星。
这样的传闻一开始裴雨也参与过讨论。根据她了解的内容,闲暇时聊点无伤大雅的八卦有助于培养人类间的感情,毕竟语言不只是为了传递信息,更重要的是得到情感反馈。
但同样对于这些闲聊者,方时渚对于她有一种近乎厌恶的苛刻。他并不愿意裴雨了解自己,也不愿意自己的名字从裴雨口中提出。他们之间也犹如隔着天堑,最好是除普通工作往来,不要有任何交集,井水不犯河水才好。
裴雨作为管理所很难得的医生,待遇还没有这么差过。她向来都是备受欢迎的,甚至有人约不到她的净化,会想尽办法讨好她。就连最凶恶的能力者对她都会露出几分笑意来,除了方时渚,他一直是冷冰冰且沉默寡言的。
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能和她建立良好的关系,裴雨读过心理学的书,并不把个别的讨厌放在心上。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东六区突然悄悄流行起了一种叫幸福人生的杀人游戏。
一开始,这个游戏只是一个虚拟的正常的放松小游戏。出品公司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就连游戏也是半成品,可以由玩家编入一些程序,形成自己的模拟人生选择,进而展开自己的故事。
后来游戏变得风靡起来,它开始了一种新的玩法,就是玩家可以体验彼此的人生。
对于很有冒险精神的东六区人来说,这个游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三组第一次听说这个游戏,是在一次聚会上。说是聚会,实则是方时渚将所有攻击型队员全都特训一遍,等到她们无力招架时才罢手。然后裴雨会挨个给她们救治,结束后一起去吃饭。
那天他们正在一家小酒馆喝酒,眼镜妹急匆匆地闯进来说出事了。
正在擦酒杯的老板一下子顿住了手,担忧地看向沈杏子。眼镜妹不明所以,看气氛咽了口唾沫,“还有其他人啊。”
“杏子,你要去出任务吗?”老板脱口而出。
他们的关系有些暧昧,眼镜妹被转移注意力,眼神在他们身上游移。
沈杏子先是安抚似的拍了拍老板的手,然后介绍起这个气质犹如兰花般的男人。她说:“放心说吧,这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按照保密规定,家属也不可以透露。”眼镜妹有些为难。她已经彻底归顺于管理所,因为待遇太好,所以忠诚度无比高。即使面对沈杏子,她也坚持原则毫不动摇。
“他跟我是一体的,这是我的能力。”沈杏子解释道。
果然收获眼镜妹奇怪的眼神。
“在档案馆那个任务里我进化了,原本的肉盾变成了守护,守护者可以选择一个人共享一切,包括精神和□□。”沈杏子继续道。
她说这话时眼神不由得看向老板的双腿,那是一双修长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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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腿,比一般人要瘦一些。眼镜妹福至心灵般想到一进门看到的轮椅,瞬间明白了。
老板原本应当是无法行走的,沈杏子影响了健康和生命后,他的腿就好了。
“方队,你看这……?”眼镜妹还有一丝犹豫。
“可以。”方时渚点点头。
此时老板已经给眼镜妹倒了一杯薄荷水,孤零零的一片绿叶在翻腾的气泡上起伏,犹如他们未知的命运般。
“这次恐怕最需要的是医生,而且不止三组要参与这个任务,我们估计也要参与。”眼镜妹顾不上喝水,继续道。
“到底什么事,神神叨叨的。”萨赫斜她一眼,有些烦躁。
“幸福人生游戏,你们听说过吗?”眼镜妹瞪大眼睛,严肃道。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眼中都是茫然。
只有裴雨回忆了一会儿,说:“我好像知道,是一个模拟人生的经营小游戏对吧,据说有很多种玩法,评价很好。”
“你玩过?”眼镜妹紧张道。
“没有,我对模拟人生不感兴趣。”裴雨否认。
实则她是感兴趣的,只不过论人生她的记忆里有很多,梳理自己的记忆还梳理不过来,哪有功夫体验新的。
“那你真是逃过一劫,幸福人生游戏变成污染源了,污染在一个社区集中爆发,就连咱们管理所都有好几个人卷了进去。最糟糕的是,里面有好多人,年轻的年纪大的都有,变异成的污染物也是五花八门的那边污染度爆了,没人敢碰。但是不管不行啊,污染肯定会蔓延,玩过游戏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所以上头让我们尽快解决。”眼镜妹一口气说完,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薄荷水一饮而尽。
从她说出的内容中大家都感到了急迫。
“我表弟就玩了这个游戏,现在还找不到人呢,我也是刚听说上头的决定,马上通知就要来了。”眼镜妹继续说。
像是应和她说的话,众人光脑叮叮咚咚响起来,信息一同传来,点开一看,正是新的任务发布。
事件:幸福人生游戏
地点:太平苑社区
污染度:未知
污染核心:第一个下载幸福人生游戏的光脑(猜测)
参与人员:三组全体人员、五组屋子全体人员、六组全体人员、七组全体人员……
未知的信息,数量众多的参与人员,方时渚拧起眉。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个任务的挑战性和棘手程度超乎他们之前所有的想象。
“现在死了多少人了?”方时渚一针见血。
“不清楚,我看统计那边,我们的人至少死了五个。”
“污染发生了多久?”
“仅仅一晚而已。”
麻烦大了,方时渚沉思,一个小组的数量,就算是他们彼此之间不认识,也能够凭借平时经验迅速组队,就算无法消除核心,也能够抵抗一段时间,绝不会死得这么快。
28. 人生
“你们的数据呢,拿给我看看。”方时渚问徐书。
徐书掏出随身的光脑,点开资料传给他:“这个就是,不过我只掌握一小部分,毕竟这次的污染有点蹊跷。”
方时渚正看着,裴雨已经开始上网浏览新闻,首页一片正常。前几个是中央区的有钱人结婚,出席晚宴,珠宝首饰,上等美貌家世。中间夹杂着营养剂商家的促销新闻,还有一些美食佳肴的宣传。最后才稀稀拉拉看到些社会事件,但都是边缘区的不痛不痒的消息。
“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裴雨皱着眉头,很是诧异地开始搜索。
“不正常吗?我们东六区也不是什么出名的地方。”李不休很自然地凑过来,奇怪道,她是真心讨教。
“不对呀。”裴雨尝试打出幸福人生游戏几个字,相关内容少得可怜,时间还停留在几个星期前,全是一片好评。
“之前我在这里,经常能看到它们的宣传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火遍整个东六区?”裴雨点给李不休看,那的确是个足够醒目的广告位。
“是有点奇怪啊……”李不休摸着下巴,猜测,“难道有人压消息?”
“不好说,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也说不定。”裴雨眉眼沉沉,她心中涌起一个不好的猜想。
等到在污染区外集合时,她们才知道任务名单中的五组六组都是残缺不全的,因为他们都有队员陷在了这个污染区里,甚至有些人已经死了。他的队友想把他带回来,才主动请缨。
五组只有三个人,队长是个看起来成熟稳重的西装男,剩下几个也都十分干练,个个都是精英模样。
六组人比较多,他们原本有八个人,丢了两个,还剩六个。队长是个面嫩的少年,有些玩世不恭的气质,头发剃得短短的,还是绿的。裴雨本以为他是个十五六岁的男生,没想到一开口却发现是女孩。这个组不像管理所员工,倒像是那个高中专修艺术的富家子弟拉出来组的探险社团。
自我介绍完,裴雨还是有些面生,她怕一会儿行动起来记不住,干脆给每个人都起了个代号。
集合完毕,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管理所通知他们这是编外人员,他们的能力很强悍,但也有短板。裴雨扫了一眼,大概有四五个,很谦卑,但打了个招呼就自动站到一边不说话。
这场大型任务,零零总总加一起有将近二十人。裴雨不由得咋舌。
同样,别人也对她很好奇。这二十人里都是战斗型和探索型,没有医生。他们对于医生的认识都是后勤部门人员,又珍贵又脆皮,没有任何对抗能力,出了事需要第一个被救助。这跟带着个宝贝有什么区别?
确认进入污染区后,所有人都打了卡,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了数据分析员的回复。正好分给他们的是徐书,徐书做了个小蜘蛛的图标,还会竖大拇指。
污染区外正在下濛濛细雨,进入污染区后,雨势便逐渐加大,不过倒是把一切阴霾都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清爽气息。
这个社区是东六区还算不错的社区,绿化做得很好,他们一走进去就看到了没启动的喷泉和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翠竹交映,雨声叮咚,叫人精神也为之一振。
这里实在不像是一个被污染的地方。
裴雨念头一转,随手点开光脑娱乐版面,竟然还有信号。一会儿不看,已经有人开始呼吁尽快放弃游戏,说这个游戏出事了。
不过这样的帖子很快就招来骂声,不少评论说他是无中生有,看不惯没背景的小公司认认真真做事,还举例子说自己玩得有多好。
帖子很快被传播开,不过当裴雨想分享给其他人看时,却发现已经点不开了。删帖比消息来得更快。
因为帖子没了,网上吵得更厉害,一波人觉得口说无凭,另一波人说必定有阴谋,还有一波人说是因为造假所以不敢在继续,毕竟传播量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入刑。
见帖子没了,裴雨只好放弃。因为专注浏览,她比别人走得慢些,已经隐隐有落后的趋势。方时渚恰好回头点人,正对上她关掉帖子,放下手臂。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示意她跟上。
这个社区很安静也很庞大,走了半天看不到任何一个人,楼宇间夹着花草树木,绕来绕去一会儿就叫人摸不到头脑。参与任务的人都一头雾水,走了一会儿开始商量分头行动。
正好数据分析员把地图和大致的人数分布发了过来,三个单元,他们就干脆根据这个分成三组。
分完之后,就变成了第一组为三组全体成员和编外两人,第二组为五组三人和编外三人,第三组为六组全体成员。
很巧的是,编外里恰好有两个人能力是探查,不过各有不同。
一个是一位块头很大的小哥,皮肤黝黑笑起来很憨厚,他的能力是可以接收污染提醒的旧手机。据说这是他在一个历史博物馆里获得的能力。
一个是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笑起来两个酒窝,她的能力是「奶奶的电蚊拍」。这个电蚊拍兼具提醒和伤害的功能,据说能够放电。
萨赫的眼睛虽然好了,但是精神收到了重创,能力能够使用但是可以维持的时间很短。因此这两位有探查能力的编外人员都归他们组所有。
至于五组和六组,一个是队员有这种能力,一个是队长有这种能力。于是皆大欢喜,三个组各自上路。
在这种安静的且看起来危险系数不大的地方,「奶奶的电蚊拍」大材小用,于是大家决定让黑皮小哥一直开着手机,当做提醒。
这个手机耗费小哥的能量不多,他也就欣然接受。同样按照顺序,他们探索第一单元。
先是经过一排蓝色的塑料雨棚,而后向左拐,看到第一栋楼。门口停着几辆车,没有飞行器和飞艇,墙面上贴着一张告示,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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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园凑近去看了看,有人欠缴水电。
大门是带锁的,但是尝试推两下就开了。锁根本不顶用,这个社区没有宣传的那么好。
进去之后就是电梯,整个一楼很逼仄,她们挤不上同一辆电梯,只好分成两拨。电梯是两边开的,进去之后先刷卡,卡在一旁挂着,刷完方时渚率先按了个6。
裴雨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大概从顶楼往下跑比从楼下跑上去还被人堵着了方便吧。
这里一层楼只有两户,门都是开的,一户人家门口放了个鞋柜,看样子是有人,另一个还没装修好,冷冷清清的。
很明显,他们进了有鞋柜的那一家。
进去之后依旧感觉逼仄,斜对着是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摆着张供台,上面有一尊怒目金刚。
裴雨有些心烦意乱,她不了解这种人类信仰,但在静谧的几乎没有一丝声音的地方,突然出现个愤怒的很有生命力的雕塑,看得她有些被压抑的感觉。
这家有两层,他们在楼下仔细询问搜查了一圈都没见到人影,于是便极为小心的上楼去。
楼上有两件卧房,一大一小,小的没人住,床板子都掀起来立在墙边了。他们搜索房间是分开的,这边没动静,那边是方时渚在看,他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一进去就看到了关键所在。
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俩人,双眼圆睁,对着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面带微笑。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
其实也不光是这俩人瘆人,主要是黑皮小哥的旧手机一直在响,这是一首旋律轻松的音乐,但此时响起来却很诡异。
小哥想结束自己的能力,但是结束之后就不能探查了,于是他心惊肉跳地往床上瞥了一眼,看没惊醒那两个人才松了口气,任凭旋律继续。
不过旋律响了一段就没动静了,黑皮小哥连忙说:“这里污染不重,可能是有些残留,才有提醒的。”
他这话是对着大家说的,目光却落在方时渚身上,他知道方时渚是这群人的头,也有种值得信任的感觉。
方时渚艺高人胆大,正在这两人脑袋后面摸索。很快就被他摸出东西,在陷入柔软枕头的部分,靠近脖颈处,他摸到了一枚芯片,正插在上面。
他摸到就停了手,很谨慎地没有后续动作。芯片不能随便拔,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他一扭头,目光又落到床头的游戏机上,外壳还是幸福人生的联名款,两个小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毋庸置疑,这两个人都在玩幸福人生游戏。不过就是不知道任务提示里,第一个下载游戏的光脑到底是哪个。肯定不是这个就是了。
方时渚冲黑皮小哥招手,叫他靠过来,“这个游戏机是不是污染物?”
黑皮小哥刚过去,还没掏出手机,轻松的旋律就又响起了。方时渚懂了,他掏出个特殊材料密封袋把游戏机丢了进去。
29. 游戏
第二家一进门便是餐桌,客厅里支着画架,一个女人在书房,握着游戏机,依旧睁着眼一脸甜蜜。
第三家依然如此。
他们一行人把整栋楼都摸排了个遍,所有有人的地方都是一模一样的情况。他们都陷在游戏里无法自拔。
“那个……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我们是不是也要进入游戏?”黑皮小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方时渚不置可否,显然他也发现这样的搜查只告诉了他们一件事。那就是幸福人生游戏并不在这个空间里,他们想要进一步深入了解污染核心,就要冒险。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的想法不错,但我无法保证每个人贸然进入游戏都是安全的。”方时渚说。
“我们应该没有选择了,继续下去只会变糟。”裴雨适时插话。
“你们看,他的眼睛。”
所有人随着裴雨的提醒看去,在靠近眼球正下方的位置,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那条黑线犹如游离的细菌,正甩动自己的身体。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黑线分裂成了两条,然后是三条,正陷入游戏中的男人笑容不断扩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拉动他的嘴角。
“按照我的经验,那就是污染,我们再犹豫下去他就没命了。”裴雨说。
“你能不能净化他?”黑皮小哥问,“你是裴医生吧,你能不能试试净化他,他看起来还不严重。”
黑皮小哥充满希冀,其他队伍里都没有医生,只有他们这里有,说不定这是个突破口呢?
裴雨没有及时答复,反倒看向方时渚。方时渚点点头,她才说:“我可以试试,但是他的精神我无法解决。”
“你是不能治疗精神问题的医生?”黑皮小哥有些诧异。
医生只是一个代号,彼此之间也有差别。黑皮小哥见过的医生基本都是低等级的,只能进行精神空间的梳理与引导的类型。他们通常需要其他能力的医生的配合。
“嗯。”裴雨简单地应了声,张开双手覆在了男人眼睛上。
奇迹般的,男人闭上了眼睛。
“有用,医生你再来!”黑皮小哥有些兴奋。他没想到任务竟然如此简单。
但方时渚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有些凝重。他的感知告诉他,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这一整栋楼一整个社区都要你净化吗?”李不休也不是很赞同。医生的能力也是有限的,管理所之所以派这么多人来,是有自己的用意的,绝不会只依靠医生。
「各位小心,游戏有变。」此时所有人都收到了来自徐书的提醒
与此同时,刚刚闭上眼,面色也恢复如常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
一根粗壮的黑线横在他的眼球上,甚至不断地往下蔓延,感觉就像是在他身上画了条线。
方时渚连忙打开通讯,想要跟徐书建立联系,但他立即脸色大变。
通讯被掐断了。
原本屏幕上的提醒也变成了噪点,像是老式电视机,雪花般的噪点布满屏幕,无数条粗黑的线横在上面。
紧接着,所有人都仿佛置身于一个狭小的空间。一个厚实的玻璃罩出现在他们身边,将他们结结实实的笼罩起来。
噪点跨越屏幕,出现在了现实中。
陷入游戏的男人身影变得模糊,仿佛加载失败的图像。
接着,雪一点点下下来,变大,变成手掌般的薄片,变成蒲扇般的薄片。甚至裴雨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冰晶的结构。
晶莹剔透,但是寒冷入骨。
他们集体被大雪掩埋。
仿佛渡过了漫长的时间。裴雨第一个睁开眼,紧接着是方时渚,而后是萨赫、李不休、靳芳园、沈杏子、中年妇女和黑皮小哥。
“没下雪?”黑皮小哥第一个出声。他甚至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有。”裴雨道。他们身上的衣物很干爽。
天边出现一道虹彩,云霞是粉紫色,大朵大朵的洁白云朵飘浮着。楼宇干干净净,街道也干干净净,但是很陌生。
“这是哪儿啊?”中年妇女也懵了。
黑皮小哥的能量暂时耗尽,她及时接替了他的工作,适时举起来「奶奶的电蚊拍」。电光缭绕,但是没有维持多久,这里很安全。
“不清楚。”方时渚沉声。他对于东六区具体的情况并不熟悉,只了解简单的划分。
“桂苑。”裴雨倒是清楚。
见大家都有些奇怪,她解释道:“我当时看过桂苑的房子。”
“环境优美,价格便宜。”裴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问他们,“怎么都是这样的表情?”
“你不知道桂苑原来是污染区啊,虽然清理了但是很少有人愿意买那里的房子了。”中年妇女说。
“哦,我是管理所的员工嘛,怕什么。”裴雨理所当然道。
她是污染物,她原本出生生活的地方也是污染区,甚至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那种。而且虽然她吞掉了很多人,爆了一些联邦币,但她现在收入不高。相比于危险,穷更可怕。
为了省钱,她可以住曾经是污染区的房子。
“不愧是医生啊,胆儿真大。”中年妇女钦佩道。
“不过我们是被污染送去桂苑了,还是范围扩大了?”她好奇地环顾四周。
“都不是吧。”裴雨也在张望。
“是游戏,我们进入游戏了。”方时渚已经发现了。他用力踩了踩脚下土地,他的影子纹丝不动,反而出现一圈光圈。
光圈很淡,就像是人物出现的标记。
“我们竟然进入游戏里了,就是刚才那一瞬间?”靳芳园也很诧异,她又蹲下了,摸了摸自己脚下的光圈。
光圈在逐渐变淡,她的手径直穿过去,交叉的部分又出现了雪花般的噪点。
更不对劲的是,萨赫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相较于他之前的嚣张状态,他现在堪称温顺。
“如果是游戏的话,应该会有指引NPC吧。”裴雨继续说。她很热爱人类的游戏,无论是什么类型,都愿意尝试。
话音刚落,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制,一个光圈出现在他们面前。影影绰绰的身影逐渐凝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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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可爱的狗。
圆滚滚的身子,大大的叶片一样的耳朵,是比格犬。
比格犬站定,以睿智的眼神打量了他们一遍,然后口吐人言:“欢迎大家来到美丽新世界,开启幸福人生,复杂的话不多说,请选择你的人生。”
然后是一长串无法自控的werwer声。
“好吵。”萨赫小声抱怨了一句。
立即收获了比格犬的一个白眼:“你的选择减半。”
萨赫悻悻闭上嘴巴,朝它飞去一个眼刀。他果然讨厌狗。
然后比格犬抬起爪子虚空一划,硕大的电子屏出现在他们面前。电子屏很快分解成若干小块,飞到每个人身前。
许多选项飞快滚动,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不过众人很快注意到,大多数的选择都是各式各样的人物,少部分会出现动物,甚至还有一些植物。
大家的第一想法当然是选人。
不过很快出现变故,黑皮小哥不太会操作页面,有比较急躁,不知道误触了哪里,页面停止滚动。
「恭喜您率先做出选择,成为我们的同伴。」比格犬的脸上很人性化的出现了笑容。
黑皮小哥一头雾水,他刚想反驳,却被旁边的中年妇女狠狠扯了一把。他回过神来,想到萨赫的待遇,立刻老实了。
但他还是哭丧着脸问:“那个……我还能重选嘛?”
“当然不可以,玩家。”比格犬扭过头去。
“你刚才怎么弄的?”中年妇女忙问。有了黑皮小哥的前车之鉴,她不敢随便动。但还没收到回复,她又听到一声惊呼。
“老大你……”是沈杏子。
只见方时渚也选择了动物,只不过比格犬已经变灰,他选择了下面的奶牛猫。
“你们也赶快选吧,这里有时间限制。”他提醒众人道。
“我刚才好像摸到屏幕了,这个是触摸式的,点一下就能选择,而且没有确认键。”黑皮小哥赶紧说,“那边有滚轮,你赶紧选吧,小心点,这个不能后悔。”
裴雨也在他身边听到了,她不由得皱起眉头。没有二次确认键,还有时间限制,她们只有一次仓促地选择,回不了头。
那她还是……她点了屏幕,作出决定。
她选人。
其他人也很快做出选择,李不休是一只鸟,靳芳园是一位还在上学的高中女生,沈杏子是双腿残疾的小男孩,萨赫是容貌出众且一头长发的网红,中年妇女是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依旧是四十多岁的模样。
第一组正式分为两类。人类,裴雨、靳芳园、沈杏子、萨赫、中年妇女。动物,李不休、方时渚、黑皮小哥。
不仅如此,裴雨敏锐地注意到,所有选择动物的人都会收到恭喜提醒,但是选择人类的人却没有。
这样的差别意味着什么?裴雨并不清楚,但她想将这个消息告诉方时渚时,发现对方已经不再是人类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色黑亮,眼神炯炯有神的奶牛猫。
糟糕,他还会说人话吗?裴雨心中涌上一丝懊悔。
30. 是福
“等他走了再说。”方时渚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及时转头出声。
裴雨放心了,即使变成猫,方时渚也是能照常说话的。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一点,颇有些欣慰。
「很好,各位都已经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希望你们都能够体验幸福。接下来的时间,请努力活下去吧。」
说完比格犬的身影缓缓没入光圈。
“他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听着咋这么不得劲呢?”黑皮小哥挠挠头,不过他爪子太短,不太方便挠头。因为不适应狗的身体,他企图站起来,很快又摔了个跟头。
“妈呀,真不得劲儿,我这一下子只能抬着头看你们了。”黑皮小哥继续道。
他拼命梗着脖子,才能看到全部的世界。
“努力活下去……看来这个游戏也不是很幸福。”靳芳园说。
“我觉得还行,真是没体验过有钱的感觉,有钱人的镯子这么润啊。”中年妇女摸了摸手上的玉镯,莹润细腻,一道柔色在腕上。
“你刚才想说什么?”众人七嘴八舌间,方时渚想起刚才裴雨的欲言又止。
“我发现,做人不一定是好事。”裴雨说。她有些捉摸不定,但还是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
“什么意思啊,医生,你可不要乱说。”中年妇女道。
不过黑皮小哥脸上倒是闪过一丝喜悦。
“这里的指引NPC是狗,”裴雨一点点分析道,“刚刚这位小哥误触屏幕变成了狗NPC反而恭喜了他。”
“那如果是因为它们是同类,才有的恭喜呢?”中年妇女动作僵住了,她有些难以置信。
“有可能,有这种巧合,但是萨赫呢,他怎么解释?”裴雨转向萨赫,他的金发已经长至腰际,原本傲慢骄矜的容貌变得柔和,像他又不像他。
“他的惩罚是选择的范围减半,按道理说,游戏想要让他选择不好的人生很简单,但他却偏偏抽到了看起来还不错的。”裴雨继续说。
“名气、财富和容貌,他应有尽有,这算得上惩罚?”裴雨挑眉。
中年妇女脸上也浮现出犹豫,她已经被说服了,但又忍不住抱有一丝期望。
“最后一点,选择动物的人都会收到恭喜提示音,对吧?”裴雨环视四周。
被点到的纷纷点头。
“但是人却没有。”裴雨说,“根据这些线索,我大胆推测,在这个游戏里,做人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比做动物更糟糕。所以诸位,祝我们好运吧。”
“你说呢,方队?”裴雨还不忘征求方时渚意见。根据刚才他的反应,她推测他也发现了这件事,甚至比自己更早一步,所以才会选择做猫。
“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方时渚来回踱步道,他的尾巴甩来甩去,“我还怀疑一件事,大家可以试试自己的能力还能不能用。”
“什么?”
“?”
“我的能力还在!”
“我的不能用了!”
“糟了糟了,糟了。”
惊呼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方时渚点点头,和他想的一样,所有选择人的人能力都失效了,但是所有动物的能力还可以使用。
肉眼可见,所有的人脸色都不好看,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只有靳芳园。不过她原本就是严肃脸,是否镇定都看不太出来。
对于清理者来说,失去赖以生存的能力,就是失去了最大的倚仗。没有了能力,他们不过是经验丰富些,心思细腻些的普通人。而现在,突然发现此等噩耗的他们,犹如失去了法力的神仙,比普通人更加恐慌。
旧手机成了失去光泽的金属块,甚至比之前看起来还要破败。「奶奶的电蚊香」也不再闪烁电光,甚至中年妇女无法调动任何能量去驱动它。现在它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蚊香拍,只是略有分量而已。
中年妇女满脸苦涩,不过还在努力保持冷静。她掂了掂手里的蚊香拍,反手紧握,“不能用了,当个武器也行,反正趁手了。”
“我这,能用也没用啊,我这爪子又不能握手机。”黑皮小哥虽然有能力,但是却无能为力。
裴雨替他打开了手机,又不知从哪里拽出根绳子,将手机挂在了他的脖子上,“这样就行了。”
“不过你们这都是什么身份啊,奇奇怪怪的。”中年妇女又奇怪道。
她的目光依次落在沈杏子、靳芳园和裴雨身上。
向来好脾气的沈杏子现在却显得有些抗拒,露出一个微笑:“不好意思,这个我不太想说。”
靳芳园倒是很坦然:“我没上过高中,想体验一下。不过我这具身体似乎是个体育生。”
她挽起袖子,露出粘着膏药的手臂,一使劲肌肉便清晰地隆起。
“我啊,还是医生。”裴雨又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只不过她身上沾满污渍的白大褂,透露出不同寻常的信息。
说到一半,还没来得及讨论动物,他们不约而同地收到了消息提醒。游戏需要他们尽快开始幸福人生,并且告诫他们,他们之间并无交集。
这一信息让不少人脸色又难看起来,不仅剥夺了他们的能力,还设置成了单人探索任务。这个污染核心,虽然是游戏,但是却有着超出人类的恶趣味。
几人还在犹豫,但靳芳园已经率先拎起书包准备离开,在她成为高中女生的那一刻,她所有跟身份有关的信息以及道具全部一应俱全。比如现在这个沉得像石块一样,塞着哑铃和拳套的书包。
“大家还是尽快分开吧,违反游戏的规则,也是违反污染的规则。”靳芳园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既然要开始单人任务,她就不会有一丝迟疑。
见她走得干脆利落,剩下的人也不再犹豫,纷纷散去。
萨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Dior的墨镜戴上,遮住大半张脸旁,他甚至掏出了一顶薄薄的软帽,含蓄地点了点下巴:“有人会来接我。”
“你经纪人?”中年妇女问。
这是很正常的一句话,她却感到一阵刺痛,黑线浮现在她的手腕上,像刀一样割伤了她,鲜血渐渐流出。
“这是怎么回事!”她尽力保持镇定,但嘴唇在发颤。
“医生,你有包扎的东西吗?”她按住血管位置,先止住了血。
“不好意思,没有。”裴雨从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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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掏出一堆叮叮当当的东西,不是手术刀就是钳子,没有任何救治的东西。
“先用这个吧。”裴雨从她昂贵的爱马仕上抽下丝巾,快速地帮她包扎了一下。
血止住之后,中年妇女用苍白的嘴唇,说出自己的困惑:“我刚才违反了规则,可是规则是什么?”
这个游戏骤然展现出的狰狞,让她心惊肉跳。她只是说了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刚才她也说了不少,没有任何异样,现在却不行了。
“你违反了规则。”萨赫沉吟道。
这次连裴雨都感到诧异。萨赫却不以为然,他拨通了语音通话,中年妇女的光脑响了起来,甚至还是特殊铃声提醒。
“你是我的榜一大姐,可你却不认识我的经纪人,这不符合人设。”萨赫解释说。
「榜一大姐,是什么东西?」中年妇女想问,却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裴雨若有所思,“这么说,幸福人生游戏,必须要我们完全符合所选择的人生,不能做出违背的选择?”
“我怎么知道有什么消息啊。”中年妇女欲哭无泪,疼痛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这就要我们彼此慢慢发现了。”萨赫继续道。
“好心的医生,能麻烦你送我们去医院吗?”他看向裴雨。
裴雨懂了,萨赫这是在给他们创造机会,也是在试探,试探游戏的规则,是有固定的剧本还是可以自己创造。
没有黑线攻击,裴雨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没问题。”
路人受伤,向医生求助,医生热心地将她和她的“朋友”送去医院,这符合她的人设,所以没有问题。
人生,是可以在有限的空间里建立联系的。
裴雨不得不承认,失去能力的萨赫反而展现出了他的聪明。这比能力本身更重要。
车很快到了,裴雨作为“医生”,却是第一次踏入普通人的医院。
医院里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热闹的仿佛菜市场。不停的有急诊病人被送进来,救护车一趟趟跑出去。
裴雨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将自己的证件拍在导诊台,给他们挂了号。
游戏里的医院有些落后,系统不智能,环境也不好,萨赫因为浓重的消毒水味皱起眉头,上前一步问护士能不能加钱住治疗舱。
护士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而后又补充了一句:“治疗舱型号比较旧了,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
萨赫捏着鼻子认了,刷了卡,划出一笔不小的支出。不过他是中年妇女的“朋友”,所以这种行为也很正常。
只不过不知道他们之间亲密成了什么样,因此萨赫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用袖子包住手掌,搀扶起中年妇女来。
裴雨功成身退,便不再陪同。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身份是多么热情的医生,相反,她是个极为斤斤计较且利益至上的人。
送中年妇女去医院,只是她顺手为之,并且能够结交一位富婆,何乐而不为?
她的目的地,是隔壁医院的实验室。
她的身份,其实是一位疯狂的科研达人。
只不过,再离开的路上,她遇到了点麻烦。
31. 治疗
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不过,裴雨打量了一番,这个人有些古怪。
他的面皮发粉,是一种够好看但是不够健康的粉色。面部,尤其是下半张脸,长满了密密的毛,黑色的,就像是人的眼睫毛一样。
“你是医生吧,你得帮我看看,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求你了医生。”男人越说越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跪下的动静着实吸引了一波关注,但这种事在这个医院也不少见,于是大家只是瞥了一眼又匆匆离开。
“去诊疗室说。”裴雨将他扶起,男人体重很轻,更像是小孩子,跟外表不符。
裴雨并不知道这里的诊疗室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使用。她随便拦住了一个小护士,询问她上述问题。
小护士被人拦住,先是一惊,看到她的装扮和旁边的男人后又立刻懂了,给他们指点了方向。
裴雨和男人走过去,听到后面小护士嘀咕了一声:“这么严重还救啊。”
裴雨面不改色,继续向前。她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用布料按住自己的伤口。作为医生她不知道诊疗室的位置,这也违背了身份。她被黑线轻轻地划了一道伤口。
应该是她不是这个医院的医生,所以游戏规则并没有特别地惩罚她。并且游戏似乎没有剥夺她的基础能力,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诊疗室半掩着门,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长长的白色床帘后的蓝色诊疗床。
“躺上去吧,解开衣服。”裴雨淡淡道,示意男人躺在诊疗床上,接受她的治疗。
真正的医生是如何治疗的她并不知道,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拿起一旁的仪器推车开始检测。
新世纪之后的科技爆炸,就连医生用的仪器也变得简单,只不过需要能力者的能量推动。因此医生这个职业和普通人拉开了更大的距离。
裴雨没有能力者的能量,但她尝试着将自己的污染力量注入仪器中。意料之中的,仪器绿灯亮起,闪烁两下后开始了工作。
裴雨挑眉,这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她不由得想,既然污染可以推动,那是不是正常的能量不可以?如果有真正的能力者进入这个游戏后选择医生这个职业,这一关她必然会违规,然后受到黑线的惩罚。
一个普通的能力者,成为医生后必然会面临大量的工作,但他却无法使用仪器,时间长了他说不定会被规则夺去生命。真是阴险啊,裴雨垂眸,将探头贴在了男人身上。
冰凉的探头带着润滑液体逐渐向下,男人又拉了拉衣服。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一头待宰的猪。裴雨的动作也有些停滞,她的探头下是一簇簇浓密的棕毛,在粉白粉白的皮肉上,就像是某种动物的毛。
“医生,可以了吗?我的情况严重吗?”见裴雨表情严肃,并不说话,男人有些慌张,忍不住问道。
“不严重。”裴雨温声道。
当然,裴雨是骗他的,怎么会不严重呢?仪器屏幕上显示,男人的胸腔里,肚腹中是一团乱糟糟的黑色东西。
男人的脸色稍有放松,拎着衣服的手也松懈下来,自然垂落,没有刚才的紧张与神经质。
“真的啊,你没骗我?”他偏过头来,又问了一句。
“真的。”裴雨恰好滑动椅子,正对着屏幕研究起来,挡住了男人探究的视线。
“我现在就能给你治疗,再开些药给你,你很快就能好了。”裴雨忽悠道。
但她说得镇定又自然,男人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反而大喜过望,连连感谢。
诊疗室里氛围很温馨,淡黄色的墙纸,蓝色的诊疗床,粉色的桌椅,还有乳白色的仪器,看起来并不像是一家正规的医院设置,但却十分符合幸福人生游戏的感觉。
一切都是美好的,如梦似幻,不会让人感到痛苦,只会让人幸福。
裴雨给男人推了一支镇定剂。
药物起作用了,裴雨张开双手,按住男人不断起伏的肚子上,将他体内的污染吞噬掉了。与此同时,她眼睛一眨不眨地关注着屏幕。
那团黑糟糟的东西像活了一样游动起来,似乎在抵御裴雨的吸收。而裴雨深入男人身体的那只透明的触手,被黑色的东西紧紧包裹住了。
是线。黑色的线。
粗细不一,长短不一,有了生命般朝触手涌来。
裴雨丝毫不慌,迅速抽回自己的触手,关掉了仪器。
一声呻/吟过后,男人悠悠转醒。
感觉怎么样?裴雨问,她很镇定,带着专家的口吻。
男人活动一下身体,刚刚失去神采的眼睛逐渐聚焦,他回过神来,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之后惊喜道:“好多了,真是神医啊,我要跟他们使劲宣传宣传你。”
“既然好了,就再躺一会儿吧,我再帮你进行下一阶段的治疗。”裴雨挥挥手,阻拦了他要起身的动作。
男人一顿,有些诧异,但刚才的成功让他毫不怀疑地重新躺了回去:“怎么还要再治疗一次,医生,你不需要休息吗?”
“我不需要,我的级别高,倒是你,身体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要回去好好休养一下。宣传就先算了吧,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治疗其他人。”裴雨可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涉及到自己的利益,男人也就自私起来,刚才要宣传的事绝口不提。
裴雨照样又推了一针镇定剂,她丝毫没有打太多镇定剂对男人精神状态不好的担忧。横竖她不是真正的医生,她的目的只是尽快发现污染的核心和规则,快点净化这里。
不过这一次,裴雨并没有选择再次给他净化。然而是从肮脏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锈迹斑斑的手术刀。
她端详手术刀片刻,果断竖着插入男人身体里。
没有血,刀尖穿透脂肪层和肌肉层畅通无阻。不过,很快就有无数黑线疯了似的沿着手术刀爬上来。
手术刀丝毫不懂,裴雨继续向下压,原本的锈迹像河水一样被分开,露出鲜红的真正的刀身。
浓郁的血腥气传来,却不来自于男人,反而来自于这把刀。
裴雨脸色镇定,拿着刀继续向下探索。直到再也无法向下,黑线太多,将它的前路彻底堵死,牵绊住它的锋利。她只好收手,抽出手术刀,慢吞吞地将男人的肚子缝了起来。
她的手法很不好,甚至有几次都是在死命地拉扯皮肉,可男人硬是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感到不适。
直到,他身下的治疗床响起警报。
「危险,危险,该实验对象正在遭遇严重伤害,已超出原本实验设定,请注意安全。」
「危险,危险,该实验对象正在遭遇严重伤害,已超出原本实验设定,请注意安全。」
与此同时,床头的红色灯疯狂的亮起来。红光投射到裴雨脸上,犹如溅上鲜血,她比刚才稍微有了波动,眉心紧锁,思考发生了什么。
同时她手下的动作也在加快。
缝合完毕,警报声停止。裴雨舒了一口气,她快速向门外看了一眼。那里刚才站着个庞大的黑影,正欲破门而入,可是当警报停止后,黑影也消失了。
她逃过一劫。
饶是裴雨再胆大,再不介意,她都不免提起一口气。
刚才的行为还是太冒进了。掌握不好尺度很容易丢了性命或招致可怕的惩罚。但是裴雨并不后悔,她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的身份应该不是一名普通的医生才对。她更像是疯狂的科研狂人,只不过是借了医生的名头。
而这张床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诊疗床,而是实验用床。只不过,刚才那个小护士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莫非她很有名气?
既然如此,她是不是可以在网络上搜索到自己的信息?她正打算尝试,男人却恰如其分地醒来了。
这次他感到很痛苦。他轻轻动了动手臂,一阵疼痛便从胸前传递到腹部,他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撕裂开,又重新缝合。
这一点他猜的倒是没错。
他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眼巴巴地看向裴雨,问:“医生,第二次治疗之后我好像有些不舒服,怎么回事啊?”
他甚至有些害怕,第一次只是简单的昏迷,第二次不仅要昏迷还要遭受如此剧烈的疼痛,那第三次怎么办?他真的还能坚持下去吗?
“哦,这个不用担心。”裴雨像是适时的发现了他的难受与担忧,安慰道,“第二次治疗是个分水岭。”
“你可能会感到钻心的疼痛和不适,这些都是正常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如果实在无法接受,可以去打止痛泵。”裴雨低着头看屏幕,一边写写画画,仿佛这真的不是回大事。
男人将信将疑,挪着从床上下来,又挪到裴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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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他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腰,问:“医生我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啊,好治吗,贵不贵?”
“好治,不贵。”裴雨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从容道。
“你是不是经常感觉,你身体里有个东西?”她继续说。
“是啊医生,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吗?”男人话匣子打开,开始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故事。
这是一个极好的套情报的时机,裴雨不会阻止。
不过男人讲的,并不像是一个正经故事,反而像是一个灵异故事。
他说,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引导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不以为意。后面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甚至让他感觉有些耳熟。
那道声音似乎还想给他说些什么,只不过模模糊糊,扭曲沙哑,破碎的不成样子,所以他没听清。
他曾将这件事讲给他的朋友听,奈何朋友也是个大大咧咧的,反过来问他,你有没有侧着睡,把耳朵死死地压在身下?
男人奇怪,问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朋友反而让他尝试。
男人只好按照他说的,摆了一个最容易压到耳朵,压到身体的姿势。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从枕头里传出的,传到
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不过,裴雨打量了一番,这个人有些古怪。
他的面皮发粉,是一种够好看但是不够健康的粉色。面部,尤其是下半张脸,长满了密密的毛,黑色的,就像是人的眼睫毛一样。
“你是医生吧,你得帮我看看,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求你了医生。”男人越说越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跪下的动静着实吸引了一波关注,但这种事在这个医院也不少见,于是大家只是瞥了一眼又匆匆离开。
“去诊疗室说。”裴雨将他扶起,男人体重很轻,更像是小孩子,跟外表不符。
裴雨并不知道这里的诊疗室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使用。她随便拦住了一个小护士,询问她上述问题。
小护士被人拦住,先是一惊,看到她的装扮和旁边的男人后又立刻懂了,给他们指点了方向。
裴雨和男人走过去,听到后面小护士嘀咕了一声:“这么严重还救啊。”
裴雨面不改色,继续向前。她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用布料按住自己的伤口。作为医生她不知道诊疗室的位置,这也违背了身份。她被黑线轻轻地划了一道伤口。
应该是她不是这个医院的医生,所以游戏规则并没有特别地惩罚她。并且游戏似乎没有剥夺她的基础能力,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诊疗室半掩着门,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长长的白色床帘后的蓝色诊疗床。
“躺上去吧,解开衣服。”裴雨淡淡道,示意男人躺在诊疗床上,接受她的治疗。
真正的医生是如何治疗的她并不知道,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拿起一旁的仪器推车开始检测。
新世纪之后的科技爆炸,就连医生用的仪器也变得简单,只不过需要能力者的能量推动。因此医生这个职业和普通人拉开了更大的距离。
裴雨没有能力者的能量,但她尝试着将自己的污染力量注入仪器中。意料之中的,仪器绿灯亮起,闪烁两下后开始了工作。
裴雨挑眉,这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她不由得想,既然污染可以推动,那是不是正常的能量不可以?如果有真正的能力者进入这个游戏后选择医生这个职业,这一关她必然会违规,然后受到黑线的惩罚。
一个普通的能力者,成为医生后必然会面临大量的工作,但他却无法使用仪器,时间长了他说不定会被规则夺去生命。真是阴险啊,裴雨垂眸,将探头贴在了男人身上。
冰凉的探头带着润滑液体逐渐向下,男人又拉了拉衣服。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一头待宰的猪。裴雨的动作也有些停滞,她的探头下是一簇簇浓密的棕毛,在粉白粉白的皮肉上,就像是某种动物的毛。
“医生,可以了吗?我的情况严重吗?”见裴雨表情严肃,并不说话,男人有些慌张,忍不住问道。
“不严重。”裴雨温声道。
当然,裴雨是骗他的,怎么会不严重呢?仪器屏幕上显示,男人的胸腔里,肚腹中是一团乱糟糟的黑色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