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幻经营剧本杀馆》
1. 第一章
初秋夜风还裹着夏末的暖意,洛瑥倚着寝室露台栏杆刷手机。刚敲完的论文字符还在脑子里嗡嗡打转,像一群迷路的蜜蜂。
室友顶着一头潦草吹干的乱毛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看什么呢?”
“喏,发你了。”洛瑥把手机屏幕偏转了点,是个测试小游戏——《如果穿越到DND世界,你最适合的职业是什么?》
“等流星呢,随便点点。”她指尖滑动,选择题一道道跳过。
身处迷雾森林,有位同伴突然消失不见,你会?
发现同伴被树藤缠住,旁边有一只受伤的幼熊,你会?
得知本地领主正在招募人手处理地精匪患,你会?
…
最后一题:你在藏书中找到一本密文笔记,你认为它是?
洛瑥没犹豫点了C:共情的载体。
屏幕中央的龙纹旋转成一行紫色行楷。
【命运之骰已落定!你灵魂的烙印属于:附魔学派法师。】
“噗——我竟然是德鲁伊呀,可以跟花花草草小动物聊天,好像蛮有意思的。”
洛瑥错愕轻笑:“挺好,这样你养死下一盆绿萝时,就能听到它骂你了。”
眼角余光猛地被点亮,室友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摇晃,“流星!真的来了!快许愿!”
炽白的光痕撕开深浓夜色,拖着长长的焰尾坠向地平线,盛大而无声的流星雨泼洒下来,将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
洛瑥被这景象攫住了心神,一个玩笑的奇异念头冲口而出:“我想,做一个真正的法师。”
万度高温的陨星核心还在几十公里外,热浪已经席卷了整座城市,她的世界,陷入一片焚尽万物的赤红。
***
再睁开眼时,冷意先于意识灌进了身体。
破洞的窗外星月黯淡,环顾四周,她正身处一间西式复古装修的小破屋里,货架歪斜地靠在墙上,上面堆着些奇形怪状的摆件,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纸张、还有一种…铁锈混合着焦糊的甜腥气。
这是哪儿?
“小卡特?艾洛温·卡特!你在里面吗?”男人的声音伴随着“砰砰”的拍门声,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卡特?请回答我!”
是一种陌生但好懂的语言,但是…卡特?谁是卡特?
洛瑥茫然寻找,屋中再无他人。
“扑通…扑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才感觉胸前凉飕飕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然后,她怔住了。
锁骨下方开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里面一颗新鲜、嫩红的心脏正在由慢到快地搏动着,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生、愈合。
“卡特!你还好吗?”门外的喊声愈发焦灼,“我们要破门了!”
“我在。”她本能地应了一声。
拍门声停下了,对方明显松了口气,“感谢晨曦之主,没事就好,我们以为你昏迷了。方便打开门吗?”
粗略接收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后,她可以确定,原主艾洛温·卡特,刚刚根本不是昏迷了一阵,而是…死了一阵了。
洛瑥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好的,稍等。”
猝不及防就要向陌生人袒露真心,场面未免太惊悚诡异,洛瑥视线搜寻到一件带银线暗纹的法师袍,迅速扯过套在身上,拢好衣襟盖住伤口。
拉开门,是一组四人的巡逻小队,身着统一的半旧皮甲,腰悬兵器,火把的橘红火光跳跃下,她看清了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眼神锐利的老兵,左脸有一道深刻的疤痕,他看到洛瑥,或者说艾洛温·卡特安然无恙地出现,紧绷的肩线才松弛下来。
“凯恩叔叔?”一个名字和相应的称呼自然地滑出洛瑥的喉咙,模糊的记忆里,他是这片街区巡逻队的队长,和原主亡故的父亲有些交情。
“刚才渡鸦示警,这边有强烈的魔法波动和能量冲击,我们以为…”凯恩没说下去,目光扫过她身后狼藉一片的室内,“怎么回事?遇到袭击了?”
“我…”洛瑥下意识按住胸口,声音尽量平稳,“没事,只是…嗯,做了个小实验,出了点意外。抱歉,惊扰巡防队了。”
凯恩眉头紧锁,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孩子。那你注意安全,门窗尽快修补一下。最近不太平。”
他挥了挥手,带着队员转身离开,沉重的皮靴声和火把的光亮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
关上门,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洛瑥检查奇迹般愈合的伤口,新生的皮肤正在覆盖最后一点创面,不知道有没有感染的风险。
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边缘变形的落地镜前,洛瑥打量着镜中的法师少女。
五官依稀还是自己的模样,只是线条更精致锋利些,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最特别的,是那双冰冷剔透却充满妖异感的紫眸。
半年前,原主被魔法学校——紫晶学院以违反规定为由驱逐,回到位于帝都东南郊的全力街的家中,继承了失踪哥哥留下的专门售卖和修复魔法物品的破旧小店。
她身处的维斯特玛帝国的王都德拉肯海姆城,早在十五年前已被流星暴风雨砸了个稀碎,如今内战不断,诡异丛生……
堪当全服最水深火热的“新手村”。
洛瑥取出一片磷光苔藓,念诵光亮术的咒文:“Lux…”
音节出口的瞬间,仿佛钢针穿刺经络的锐痛席卷全身,喉头涌上一股甜腥。
没能凝聚光球,指尖甚至没有出现一粒光点。
为了封印店铺中莫名陷入暴走状态的魔法物品,艾洛温·卡特耗尽了所有潜能,魔力彻底枯竭的她,在被那副出逃的“饥饿手套”捏爆心脏前,就已陷入油尽灯枯的状态。
还有更糟糕的。
歪斜货架上,看似安静的“怪东西”们,正散发着蠢蠢欲动的恶意,而它们失控造成的任何伤亡,都将会被归咎于自己。
她小心翼翼靠近货架,指尖拭过储物格上的薄薄灰尘,某种特殊能力被激活了。
嗡!
视野瞬间改变。一道道长短不一、深浅不同的红色光条,血槽般浮现在每一件物品上。
各种负面情绪如同毒蛇,缠绕勒紧她,怨恨、悲伤、遗憾、嫉妒……光条越长、颜色越深,物品就越接近暴走状态。
钻心蚀骨的剧痛再度来袭,洛瑥跌坐在地,对魔物们的情绪感知随着距离拉开被切断。
比起重生,这更像回光返照,如果自己头顶也有道象征生命值的血条,洛瑥毫不怀疑它已经掉到了岌岌可危的10%以下。
墙角堆着几瓶粘稠的、散发着荧荧绿光的魔法治疗药剂。
洛瑥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谁知道喝下去是救命,还是要命。她从记忆中检索到了魔力枯竭后使用强力药剂补充导致爆体而亡的案例。
不清楚死了还能不能重开一局,洛瑥也不敢轻易放弃目前这个地狱开局。
“睡一觉…”她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上酸涩发痛的眼睛,“醒来就跑路,这鬼地方,暂时交给巡防队去头痛吧…”
意识沉入黑暗前,模糊的念头飘过:“流星快来…我要回去…不能错过答辩…”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她,指尖触碰到一团温暖、毛茸茸的东西,是只从窗户破洞溜进来的黑色流浪猫。
“小煤球。”洛瑥无意识地将它捞进怀里,脸颊蹭了蹭柔软的背毛,汲取着暖意,沉沉睡去。
“砰。砰。”有敲门声响起。
警觉的洛瑥猛然坐起,小声吐槽,“大半夜的敲魂呢?”
缓过眼前发黑的劲儿才发现,天亮了。
压着起床气去开门,清晨带着寒意和水汽的风灌进来,洛瑥揉了揉惺忪睡眼,瞬间清醒。
这人……未免太好看了点。
门外的俊朗青年身形修长挺拔,黑衣衬托下肤色更显冷白细腻,骨相完美,五官精致,每个细节都正好长在洛瑥的审美点上,包括他钴蓝色眼眸下那一粒小小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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痣。
“请问,您找谁?”
“找一份工作。”青年的声音带着初雪的清冷感。
“没有。”洛瑥抬手就要关门,都准备跑路了,来历不明的帅哥还不如一头坐骑有价值。
“有的。”青年平静地抵住了门板。
“我这里很危险,”洛瑥皱眉,加重语气,“不能收留你。请回吧。”
“我是魔法物品寄卖行的鉴定师,法泽尔·洛森。”他报上姓名,无波无澜的语气中可以听出真诚,“受梅林·卡特先生之托,按约定,若卡特先生至上周仍未归家,我会来此应聘。”
洛瑥愣住。
总不好告诉对方,你来晚了,你委托人的妹妹已经死而复生过一次了。
“有契约吗?或者其他什么凭证。”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我可以解决你现在的困扰。”
她指了指身后的货架:“你能封印它们?”
“不能。”
洛瑥刚想送客,却听他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但我能听懂它们说话。”
!!!
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想到自己可能免于流浪生活,洛瑥感觉喉咙有点发紧,“你期望的薪酬?”
“每周,七枚金币。”
德拉肯海姆昂贵的物价体系之下,这大概只相当于月薪三千的收入水平。
确认自己支付得起,洛瑥不再犹豫,“成交。”
“洛森先生,欢迎加入‘卡特魔法奇物’…呃,现在这里遭遇了一些意外,希望我们可以尽快完成复原。”
她迫不及待地指向货架上进度条较长的银质面具:“可以告诉我,它在说什么吗?”
凝神静听片刻后,他看向洛瑥:“它在重复:‘伊莎贝拉,别难过,爸爸明天带你去看橡树上的精灵…’”
洛瑥怔住,她确实在面具上感知到了深深的遗憾悔恨,但,只是为了参观精灵这样的小事吗?
她指向另一块沉浸在痛苦中的逆行运转的怀表,“这个呢?”
“它在祈求萨弗拉斯,回到妹妹走失的时间点,获知她的下落。”
有了翻译之后,突然觉得这些东西不似先前那么可怖,怀着淡淡的惋惜和触动,洛瑥飞快找出纸笔递给法泽尔:“麻烦你,帮我把每件物品倾诉的内容都记录下来。”
这个世界的通用语书写起来简洁明了,她快速浏览着法泽尔写下的文字,根据物品的危险程度做好标记分类。
天色在忙碌中渐渐暗沉,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令洛瑥有些头痛,虚弱的身体叫嚣着罢工,她站起身,走向还在角落安静观察一柄锈迹斑斑短剑的法泽尔。
“洛森先生,”她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你可以下班了。”
对方缓缓转过头,困惑的表情极淡地掠过他完美的脸,“下班?”
洛瑥这才想起,这世界大概没有朝九晚五的概念。
“呃,就是结束今天的工作。”她斟酌了下措辞,“现在起,是你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做你想做的,比如…回家?”
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轻轻眨了一下眼,带着种纯粹的无辜感:“我没有可回去的地方。我的家在深水城,距离这里,非常遥远。”
洛瑥:“……”
深水城?
东海岸那座据说非常繁华的港口城市?
这通勤距离,确实不是很远能够形容的。
他不会是徒步横穿了半个大陆吧?或者,被传送门丢过来的?
洛瑥为难地揉了揉眉心:“但是,你也看到了,我这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床铺给你休息。”
法泽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神色平静道:“没关系,我可以不用睡觉的。”
洛瑥正困得眼前发黑,闻言差点咬到舌头,这个世界的牛马需要这么卷的吗?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只有一间屋,无论他睡不睡觉,留在这里都很奇怪好吗?
2. 第二章
好消息,这个差点被魔法物品原地拆迁的小破店,二层还有间阁楼。
坏消息,门锁锈蚀到一拉就开的程度,显然阁楼已多年无人踏足。
推开门,没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冒出来吓她一跳,但洛瑥还是盯着门后的景象,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被灰尘狠狠呛到了。
暮色初降,洛瑥在清理积灰三尺的阁楼。
天色由灰蓝沉入墨黑,洛瑥点上煤油灯,继续与积灰二尺的阁楼搏斗。
当整条全力街都陷入寂静,洛瑥才揉着酸痛的腰,打量这方焕然一新的小天地。
嗯…简陋是简陋了点,总比哈利波特住的那个小碗橱强。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还在忙吗?”
“进来吧。”洛瑥顺手塞过去一块半湿的绒布,指了指高处蒙尘的煤油灯:“帮忙擦下灯罩。”
法泽尔接过时,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手,眉头微蹙:“你手好冷。”
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洛瑥俯身清洗另一块抹布,指尖传来的温热感让她猛地僵住。
“水变热了?是你?”
法泽尔点头,随意地打了个响指,灯罩变得光洁如新。
洛瑥:“……”
震惊、无语、以及一点被自己蠢到的恼怒,迁怒质问道:“你会法术?!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有问。”法泽尔的视线停留在那张显然是为他准备的窄床上:“这是在清理我的住处?”
洛瑥沉默。
“为什么不用法术清洁它们?”
他是真的困惑。
她是真的无语。
洛瑥想起来了,这是学徒们常用来练习的魔法小伎俩——无需施法材料,一个动作便能清洁污垢或改变温度。
可惜,这对她而言已是奢望。
法泽尔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逡巡,困惑迅速转为凝重:“你,受伤了?”
洛瑥摇头,避开他的视线:“这里交给你了。”
脚步虚浮地飘下楼后,心情即刻好转。
法泽尔不仅完成了所有物品的危险等级分类和编号整理,上百件形态各异的魔法物品已井然有序地陈列在货架上。
最危险的几件被单独安置在银匣中,匣子表面浮现着一层浅淡却稳固的防护蓝光。
直到这时,饥饿才后知后觉地猛烈袭来,昨夜随便嚼了两条小鱼干后,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饭了。
洛瑥冲着楼梯方向扬声:“要吃点东西吗?”
法泽尔礼貌谢绝,片刻后,又问:“这是用来喂猫的吧?”
沦落到吃猫粮的洛瑥自动屏蔽,“早点休息。”
飞快洗漱后将自己塞进不算柔软的被子。
被窝里竟带着一股熨帖的暖意,她几乎是瞬间沉入了黑暗。
一夜无梦。
唤醒洛瑥的,是怀里暖绒绒的毛团。
低头一看,又是那只不知何时溜进来的黑猫,蜷在她臂弯里,正用柔软的额头不停蹭着她的掌心。
“小煤球?”
“喵~”猫咪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手,然后轻盈跃下,从窗缝灵巧地钻了出去,消失在晨光中。
洛瑥坐起身,揉了揉脸颊,好眠后精神恢复了些许。
踱步到货架前,目光落在那些法泽尔翻译出的心声上。
即使她恢复魔力能进行封印,那也不过是强行盖住沸腾的高压锅,终有压不住炸裂的一天。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晨光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她盯着那张面具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有个想法。”
法泽尔看向她。
“如果这些物品真正无法平息的,是某种没完成的执念,那强行压制它们,未必是最有效的方法。”洛瑥说,“也许该做的不是让它们闭嘴,而是让它们把故事说完。”
法泽尔微微蹙眉:“怎么说完?”
洛瑥没有立刻回答。
就像剧本杀,玩家需要一个进入故事、补完情绪、找出真相的过程。
很多时候,真正起作用的并不是结局本身,而是那句终于被说出来的话。
如果奇物也一样呢?
如果它们残留的是未竟之事,是卡在某一刻的情绪回响,那么把那一刻重新“演”出来,或许就能让故事产生新的出口。
“扮演游戏。”她说,“引导扮演者,代入情景,重新经历,然后给它一个不同的回应。”
法泽尔沉思片刻,提醒道:“魔法物品的异常,通常由秩序之塔的执法者或紫晶学院的导师处理。他们有更……规范的封印手段。”
洛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试过了。”她眼前闪过烬木村红狮旅店里那张酷似猫头鹰的刻薄的脸,“外城区的负责人,弗雷德里奇大法师……除了我真令他失望的斥责,什么也没得到。”
“那就试试吧。”法泽尔不再劝阻。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抚过冰冷的银质面具,用清晰平稳的通用语陈述,“没看到橡树精灵……也没关系的。”
重复几遍后得到了面具的回应,他向洛瑥转述,“没有骗过他。他说不。”
洛瑥眼睛一亮:“他听懂了?”
法泽尔解释,“他可以听懂通用语。”
洛瑥惊喜交加,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覆在面具上。她努力忽略对着道具说话的荒诞感,调动全部情绪,让声音变得温柔、包容,如同一个真正理解父亲的女儿:
“爸爸,做您的女儿,我觉得很幸福。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很快乐。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一次小小的失约,真的不算什么。您不必……一直为此如此难过。”
洛瑥紧盯着面具——象征危险的红色光条,竟然真的缩短了一小截!
就在此时,店门外传来清脆稚嫩的童声呼喊:“卡特姐姐!卡特姐姐你在家吗?”
是铁匠铺老板的小女儿,爱玛。
记忆里,艾洛温·卡特是个温柔耐心的大姐姐,常帮邻居照看孩子、辅导功课。
原来魔法世界的孩子也要写作业,洛瑥不由莞尔。
迅速收好几个危险的银匣,她打开门,是个七八岁的红发小姑娘,“妈妈说你前两天一直没出门,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她把篮子往前一递,又好奇地看向屋里,“你有客人呀?”
洛瑥接过面包,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客人,是……新来的奇物鉴定师喔。”
爱玛立刻睁圆眼睛,小声惊叹:“好漂亮!”
法泽尔:“……”
洛瑥差点笑出声。
爱玛的到来,让她那个模糊的想法一下子清晰起来。
孩子天生更容易进入游戏,也不抗拒“扮演”这种事。
“爱玛,”洛瑥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想不想玩个游戏?”
爱玛眼睛一亮:“什么游戏?”
一刻钟后,店铺后间被腾出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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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瑥找来了一个小木雕、一块绿布、几枚彩色玻璃珠,又用旧纸卷和细绳简单搭了个“森林”的样子。
银质面具被放在一旁的高凳上,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法泽尔站在边上,看着她摆场景,终于问:“你打算让她做什么?”
“寻找橡树精灵。”
她说完,朝爱玛招了招手。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爱玛了。”她把一枚绿色玻璃珠放进小姑娘手里,声音轻缓而有引导性,“你是住在森林边的小女孩伊莎贝拉。你最喜欢的橡树精灵不见了,所以你要进森林,把它找回来。”
爱玛认真点头,把玻璃珠攥得紧紧的。
洛瑥闭上眼,仿佛踏入了那片存在于执念中的迷雾森林。
“看,伊莎贝拉,我们正走在这条开满紫色星星花的小路上,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流淌下来…
听!沙沙…是风在树叶间跳舞,也可能是小溪在前进…
哇!快瞧那边!树梢上掠过一道彩虹色的影子!多漂亮的鸟儿啊!
……”
小爱玛完全被吸引住了,小小的身体紧绷着,随着洛瑥描述的陡坡做出奋力攀登状,发出用力的呼呼喘气声。
当清凉的溪水拂过脚踝,她咯咯地笑出声…
她们“跋山涉水”,最终,洛瑥引领着她的小小探险家,驻足在一片古老而宁静的林间空地上。
“看,伊莎贝拉!那就是传说中的智慧橡树!”
将精灵玩偶轻轻举起,让它围绕着橡树优雅地飞舞了一圈,“一个小小的、闪烁着温和银光的精灵,从茂密的叶间飞出来了!围绕着伊莎贝拉洒下亮晶晶的、带着青草和花香的魔法粉末……”
爱玛小脸因兴奋而红扑扑的,洛瑥引导着她,和精灵进行了一场充满童趣的对话,接受了森林的祝福。
银质面具上缠绕的红色光条猛地缩短了一小截。
银白色的微光从面具边缘缓缓逸散出来,像一缕雾,落到洛瑥掌心时,化成了一股极淡却清晰的暖流。
她心口那种持续不断的空洞感,竟真的被填补了几分。
洛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
“执念消散后逸出的纯净魔力。”法泽尔看着她,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被你吸收了。”
洛瑥缓缓收紧手指。
她终于彻底确认了这条路是通的。
她能感知到奇物的负面情绪,法泽尔能听见其中残留的声音,正好可以把这堆濒临失控的魔法物品变成一个个可以被“通关”的副本。
驱散沉郁,难得的轻松愉悦中,烤鱼的焦香蛮横钻入鼻腔,瞬间勾起了她强烈的饥饿感。
去而复返的法泽尔手里端着一个简易的木托盘,上面是两份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鱼,配着切好的面包片。
他熟稔地拿起几颗表皮青翠、饱满水灵的不知名果子,手指微动,果汁被挤出落入杯中。
接着,指尖一点水杯,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叮当作响地落入果汁里。
将一杯果汁和一份烤鱼递给了洛瑥,另一份则给了还沉浸在森林故事中的小爱玛。
“尝尝,刚烤好的刺尾鱼。”
洛瑥怔怔地握着果汁杯,目光复杂地落在法泽尔完美的侧脸上。
他榨果汁加冰的动作太流畅了,像在果茶店暴打过许多只鲜橙的资深员工。
难道……他也是穿越者?
3. 第三章
有了第一次成功经验后,卡特魔法奇物店的氛围明显变了。
从被一堆危险物品围着等死的状态,发展成了有计划地给一堆危险物品排号治疗。
接下来的两天里,她和法泽尔试着处理了几件相对温和的小东西。
“萨弗拉斯,请把沙漏倒过来吧,只要三粒沙的时间就好…让我看清妹妹被卷走时,巷口那辆马车的纹章…”
逆行的怀表说。
“妈妈不哭,迪莉娅只是有点烫…你看圣像在发光呀…像不像生日蜡烛?”
焦黑的小玩偶摆出一个蜷缩的姿态。
“卡洛塔夫人,求您,请允许我再去黑橡木酒馆演奏最后一次…”
发黄的琴谱,流淌着未尽的余音。
“卡尔,导师说过别碰那瓶蓝色溶剂,它闻起来,像地下河的溺死者…”
冰冷的水晶球,凝固着最后的警醒。
这些物品的执念大多零碎,不像银质面具那样清晰,解读它们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每成功一次,洛瑥都能得到一丝极微弱的纯净魔力补充,虽仍不能施放法术,但她至少摆脱了活人微死的状态。
洛瑥逐一沟通物品,法泽尔在旁聆听,如果魔法物品对洛瑥的话语有所回应,他会立刻记下来。
“内容变了。”法泽尔突然开口,目光投向书桌上的那副银面具。
洛瑥心头一跳:“什么?”
法泽尔凝神片刻,复述:“他说:火……我总梦见那天的火。如果爸爸早一点,再早一点,你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我愿意烧伤的不只是脸,我愿意以更大的代价换取伊莎贝拉的康复……”
新的执念带着更深沉的悔恨与牺牲的意愿涌现。
在法泽尔的追问和转译下,一个更完整也更悲伤的故事展开。
伊莎贝拉是一位在神圣魔法领域天赋卓绝的少女。十六岁那年,一场涉及生命让渡的禁忌实验失控,实验室爆炸后化作火海。
罗兰伯爵不顾一切冲入烈焰救女,尽管将女儿拖出死亡边缘,自己右脸严重灼伤,而伊莎贝拉也遭受了无法挽回的重创。
这副面具,便是那时伯爵为自己打造的。
这天下午,门外响起规律的敲门声。
洛瑥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覆影明灯巡防队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眼下发青,风尘仆仆,看起来状态不大好。
洛瑥起身,“您需要什么?”
对方走进来,目光落在柜台一角,“我是安松·朗,来取寄放修补的魔抗斗篷。”
“卡特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周前,我的妹妹佩特拉送来了三件需要修补的魔抗斗篷……”
洛瑥在账册上翻了两页,很快找到记录。
魔抗斗篷,送修人是佩特拉·朗,损毁原因是妄质生骸撕裂。
她把边角已经磨旧发白的深色斗篷从箱子中取出,心头微沉,尽管外表完好,但每件斗篷上都浮现着一小段暗红色的光条。
“巴德,别怕,再撑一会儿,牧师能让你恢复原来的样子……”
“老汤姆的鼻烟壶还在我口袋里,帮我还给他……”
“这雨…真他妈的冷……”
……
纸条上,法泽尔写下了许多个灵魂的碎碎念。
这些防护用具已然历经数任主人,每一任都牺牲在被污霭笼罩且盘踞着怪物的内城区。
洛瑥犹豫了。
绰号为覆影明灯的这支光复远征军,是旧德拉肯海姆城市守卫的残兵和维斯特玛内战老兵组成的游击军团,他们是守护下城区安宁的屏障。
不仅老兵凯恩,甚至她的父亲也曾是他们的一员。
自己不该将有潜在风险的斗篷直接交出去,但是……
“请允许我最后检查并做一次清洁。”法泽尔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
洛瑥欲言又止,点头同意。
法泽尔拿着斗篷走向后间,片刻后再次出现,将已焕然一新的斗篷递还给安松。
上面笼罩着一层浅淡却稳固的防护蓝光,之前闪烁的红色进度条已消失无踪。
“辛苦了,谢谢你们。”安松递上十五枚金币的报酬。
洛瑥从柜台下找出一枚遗落的中尉肩章:“佩特拉去执行任务了吗?以前都是她亲自来取的。上次落在这里的肩章,烦请带给她。”
“谢谢你,佩特拉她…”安松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徽记,脸上的愁苦再也掩饰不住:“她……前天在补给行动中被鼠怪伏击,掳走了。”
洛瑥的心猛地一沉:“营救行动没有成功吗?”
那位身形矫健敏捷的少女,留着黑色长发,有着尖下巴和突出的五官,经常身着带帽的绿色斗篷和覆影明灯的轻链甲。
两个人私交不错,佩特拉有时会来店里小坐。
“我违背撤退指令追了上去,在鼠窝被一枚污染的投石索弹丸打伤了,只能退回来。”安松的声音压抑着痛苦,“鼠怪经常会留下俘虏,以便日后可以享用新鲜的食物……我相信她还活着。
我已经委托了一队冒险者去过它们的老巢鼠窝旅馆,但没找到她。有个流浪小孩说……看到她自己逃脱了,跑进了全力街的一家酒馆。”
“但根本没有,我找不到她。”
法泽尔追问:“每家酒馆都确认过了吗?”
“开业的都找遍了。没营业的那些,窗户全碎了,里面空空荡荡,不可能藏人。”安松的拳头紧了紧,“那孩子……应该没必要骗我。”
送走憔悴的安松,店内气氛凝重。
洛瑥看向法泽尔:“刚才他提到黑橡木酒馆时,你想说什么?”
“黑橡木酒馆。”法泽尔的声音平静无波,“白天看上去是完全废弃的,但最近两晚,天黑之后里面有灯光透出来过。”
“黑橡木?”洛瑥努力回忆,那家店在记忆里确实荒废已久,“你居然比我还熟这条街……”她顿了顿,“安松如果是白天去查看,它看起来根本不像能藏人的样子。我们今晚…要不去酒馆外看一看?”
如果真的有异常,可以联系安松,让他去寻找佩特拉的下落。
她目前没有冒险的实力。
“可以。”
洛瑥盘算着夜探黑橡木酒馆需要准备的东西,感觉他在封印斗篷之后,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此刻脸色也愈发苍白,她提议:“要不明晚再去,你需要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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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
“不用,等我去拿个油灯。”
法泽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很久都没有下来。
“让他休息一会,不要去打扰。但他没说去休息,会不会是突然晕倒…”洛瑥蹙眉,担忧更甚,轻手轻脚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阁楼门虚掩着,里面只亮着一盏小灯。
洛瑥推开门时,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
法泽尔正靠坐在墙边,像是临时休息时不小心睡着了。昏黄灯影落在脸上,将轮廓勾得更分明。
洛瑥刚想出声,视线却猛地定住了。
他的额发间,探出了两根黑色的、弯曲的东西,像某种打磨得极好的黑曜石,光泽内敛,边缘流畅,不狰狞,甚至有种诡异的精致感。
——犄角。
洛瑥贴着门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小龙人?
也许是被她的呼吸声吵到了,法泽尔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冰蓝色的瞳仁在夜里显得格外冷,视线和她撞上的瞬间,他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秒。
房间里落针可闻。
几息后,法泽尔抬手按了按额角,确认已经来不及掩饰,终于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看见了。”
洛瑥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淡一点,“如果我说没有,你会比较开心吗?”
法泽尔沉默片刻,坐直了身子,“会。”
洛瑥脑中飞快划过对各种族的了解,最后停在一个最麻烦的答案上。
“魅魔?”她问。
法泽尔直视着洛瑥,坦然道:“如你所见。”
洛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她当然知道魅魔在这个世界的名声——诱惑、堕落、被教会通缉、被世俗恐惧和唾弃。
“你的哥哥,梅林·卡特先生,”法泽尔的声音很平静,“他救过我的命。”
果然,若非如此,他何必为了那几枚金币远赴这个破败危险之地。
短暂震惊过后,她居然没有太强的恐惧感。也许是因为这些天的相处里,对方表现出的更多是温和可靠。
洛瑥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说:“以后小心,不要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犄角。”
法泽尔怔了一下,“就这样?”
洛瑥也怔了一下,“不然呢?”
“明晚一起去黑橡木酒馆看看吧。今晚,你需要休息。”
法泽尔垂眸思索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暧昧不明的情绪。
“我没有存心欺骗你。”
他补充道,语气诚恳,“隐藏身份,主要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
“仇家?”洛瑥挑眉,好奇心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什么样的仇家?”
法泽尔的表情有一瞬的难以形容的无奈,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吐出一个让洛瑥差点没绷住表情的答案:“莱森堡城主的女儿想要嫁给我,所以,城主想要杀掉我。”
洛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法泽尔那张俊美到妖异的确有资本去祸国殃民的脸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郑重、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4. 第四章
黑橡木酒馆门口悬着一串渡鸦风铃,晚风穿街而过,风铃轻轻晃,发出细碎空灵的声响。
招牌已经脱漆,半掩的门内透出光亮,是正在营业中的状态。
街边的情侣十指相扣,小女孩踮着脚尖,舔着姐姐手中比她脑袋还大的彩虹棉花糖,卖花少女篮中的夜鸢尾只剩稀稀落落几枝。
远处的寰宇钟塔巍然矗立,漆黑的时针与分针静静分叉。
七点五十五分。
洛瑥突然停下脚步,困惑地左右张望,“我们刚刚,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哪里不对劲。”法泽尔低声说,“先退回去看看。”
洛瑥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后退了几步,眼前的景象纹丝未变,某种陈旧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可能是我太累了,”洛瑥吐出一口气,“有点疑神疑鬼。”
法泽尔皱眉思索,试着又退几步,街景依旧如常,只有滚圆的棉花糖缺了一个角。
“喂,小鬼,来份报纸!”
不远处,一个男人冲路边招了招手。
洛瑥这才注意到,沿街竟还有报童在卖晚报。
她眼皮莫名一跳。
德拉肯海姆的报社……不是早就埋进废墟里了吗?
快步上前,从报童手里接过一份晚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王室丰收节庆典。
洛瑥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今天是几号?”
“丰收月十六日呀,姐姐。”报童接过她递去的银币,苦恼地挠了挠头,“可我找不开。”
洛瑥喉咙微紧:“那……今年是哪一年?”
报童先是觉得莫名其妙,随即便以为是在考他常识问题:“一一一一年啊,我知道。”
洛瑥转头又拦住一位挎着面包篮的主妇,“请问,今天是几号?”
“十六日呀。”妇人被问得直笑,还以为她是饿昏了头,掀开盖在篮子上的亚麻布,露出里头热气腾腾的枫糖卷和酥皮饼,“小姑娘,要不要买一个?”
法泽尔也拦下了一位路过的青年,问得更直接:“今天是几月几号?”
青年下意识退开半步,眼神警惕又古怪:“九月十六日。怎么了?”
法泽尔盯着他:“今年是哪一年?”
对方因这个荒谬的问题瞪大了眼,“一一一一年。”说完便快步走了。
四周依旧喧闹,风里浮着黄油与糖霜的香气,街灯明亮,夜空澄净。可洛瑥只觉得背后一点点发冷。
法泽尔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天。
“没有灰雾。”
洛瑥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夜空干净得近乎奢侈,群星分明,没有一丝灾后的灰翳,周遭也没有半点雾霭沉降后的浑浊。
法泽尔的语气沉了下去。
“这里的以太非常纯净。像灾难前——不对,这里就是灾难前。”
洛瑥呼吸一窒。
片刻之前,他们走出卡特魔法奇物小店时,还是一一二六年。
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压了个马路就穿越时光门了,他们在一条街的距离里,走回了十五年前。
洛瑥迅速检查自己,确认完好无损。
不会有人这样大费周章恶作剧来戏耍他们,没有必要,那如果时间真的倒流,回到了灾难发生前……
她能做些什么呢?
提前救下卡特在灾难中死去的父母亲友?
不对。
十五年前的这个时间,她根本不在德拉肯海姆的家中。炉明法令将所有显露魔法天赋的孩子都划归紫晶学院监护,直到成年、能够掌控自己的能力为止。
如果没记错,现在的她,大概正在学院里上晚课。
洛瑥遥望钟塔,坐落于内城区的完好无损的王宫此刻也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她喃喃出声:“原来灾厄发生前的帝都德拉肯海姆……是这个样子。”
真漂亮。
法泽尔的面色却有些森冷,“有点诡异,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什么意思?”
他眉头紧锁,“寰宇钟塔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停了。据说修表匠换过无数批,没有一个人能让它重新走起来。后来它只剩下地标意义,再后来,连报时都被大教堂的钟声取代。”
可现在,钟摆正在缓缓摇晃。
齿轮咬合,指针转动,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推移。
“……你还记不记得,流星风暴降临的具体时间?”法泽尔问。
洛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嗓音发涩:“学院灾变报告里写过……一一一一年九月十六日晚八点十三分,第一块陨石会先击碎莫测之塔的尖顶。”
两人注视着钟塔。
七点五十八分。
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夜空会被撕开。
第一块陨石会砸落内城区,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整座德拉肯海姆会在火雨里坍塌、燃烧,变成往后十五年都无法重建的巨大废墟。
街边的情侣会死。
舔棉花糖的小女孩会死。
卖花少女会死。
报童、主妇、刚出炉的枫糖卷、这整条街的灯火和笑声,全都会被毁灭。
现在,这座城干净得像一场过分温柔的梦,可死亡已经在路上了。
耳边像有细细的嗡鸣炸开。洛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问:“那我们现在往城外跑,还来得及吗?至少别站在陨石正下方等死——”
法泽尔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来不及。”
“如果我们现在全速往外跑——”
“也来不及。”他打断她,“整个德拉肯海姆都会被波及。我们抵达安全范围,至少一个半小时。”
倒计时,十四分钟。
洛瑥闭了闭眼。
——来得及逃命吗?
来不及。
——来得及弥补什么遗憾吗?
也不可能。
她再睁眼时,神色彻底定了下来,无所谓地啧了一声,“既然什么都改不了,那至少别傻站在街上等死。”
洛瑥抬了抬下巴,朝黑橡木酒馆示意。
“进去看看?”
既然他们是在靠近黑橡木酒馆之后,才出了问题。
那导致这一切的异常,说不定就在里面。
开门的一刻,洛瑥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根本不像寻常街边酒肆,典雅得与整个下城区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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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厅处,右手边一道漆得发亮的橡木楼梯蜿蜒向上,通往二楼的客房区,左边宽敞的大厅里,靠墙处是擦得发亮的弧形胡桃木吧台,木地板打磨得泛着温润光泽,墙上的铜制壁灯映出暖黄光晕,空气中飘荡着黄油煎烤的香气。
一名身着深灰马甲、肚皮圆润的男士靠在台边,惬意地眯眼倾听舞台上的钢琴曲。他身后,酒保正娴熟地摇晃雪克杯,冰块与酒液碰撞在一起。
再往深处,开放式厨房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一名身材魁梧如山的老厨子骂骂咧咧地颠着炒锅,火焰腾起时他向旁边吼:“麻利点!你脑子里拌了土豆泥吗?”
大厅中央坐了二十来位客人,里面并没有佩特拉·朗。
有人三两结伴,低声谈笑,有人独自饮酒,神色惫懒,还有几位衣着考究的绅士淑女端着高脚杯,姿态优雅地聆听演奏,这里的酒或许算不上昂贵,却足够体面。
所有人都很放松。
所有人都不知道。
十三分钟后,他们就会和这间酒馆一起,被埋进历史里。
洛瑥的视线缓缓落向大厅中央。
那里摆着一架钢琴。
不是廉价的鲁特琴,不是流浪艺人的破手风琴,而是一架锃亮的三角钢琴,琴身漆面如镜,琴键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
这种宫廷乐器,本不该出现在外城区的酒馆。
弹琴的是个年轻女孩,穿一袭墨绿色长裙,眉眼安静,神情近乎虔诚。
洛瑥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比起演奏,她更像是在祷告。
这曲风她并不陌生,在那些冗长的无聊宴会上,这样的旋律时常作为背景乐流淌在贵族沙龙的水晶吊灯下,或是皇家宴会的镀金长廊里,但从没有哪一位琴师能将它弹奏得如此……温柔。
如星辰倒影亲吻湖面的温柔。
她的袖口没有贵族纹饰,领口也没有家徽,身上唯一的首饰只是一条简单的银链。
不像贵族。
却也不像普通乐师。
洛瑥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没有看见一张熟面孔,但她看见了最不想碰上的东西。
法泽尔低声开口:“白银骑士团?”
他的视线钉在一位高大的女骑士身上。
对方没有穿铠甲,正豪爽地啃着一只烤羊腿,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滑。可她手边靠着一面银光森然的大盾,盾面上烙着神圣之火的焰形徽记。
洛瑥点了点头。
这是一位圣骑士,焚烧异端,清剿施法者,追猎一切失控与污染——他们从来都站在最光明的地方。
猎巫运动持续了三百年,这个世界的民众,认可白银骑士斩魔法师,就像她原先所在的世界认同仙家斩杀魔族一样,是被称颂的正义之举。
法泽尔忽然低笑了一声,“别紧张。”
“我没有。”
“是吗?”他慢悠悠道,“你现在站得比那面盾还直。”
洛瑥面无表情:“因为我们只剩十分钟了。”
法泽尔“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掠过酒馆内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角落,语气却轻得近乎散漫。
“那要不要比一比——”
“看我们谁先把那个鬼找出来?”
5. 第五章
窗外,寰宇钟塔的指针仍在不疾不徐地转动。
时间紧迫,洛瑥决定先从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入手——那位覆影明灯的士兵。
酒馆靠近舞台的位置,一名身披绿斗篷的青年正闭目沉浸于琴声中,洛瑥的贸然打扰并未引他不悦,青年温和地自我介绍后,顺口问道:“您也喜欢这首曲子吗?”
米粒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喜欢,和您一样,也喜欢正在演奏的美丽小姐。”
这位名叫亚伦的青年耳根倏地红了。
她不动声色地瞥向他的斗篷,没看错,确实是覆影明灯的标志。
“这是军队的纹章?”她像是随口一问,“我以前从没见过。”
亚伦闻言挺直了脊背,视线仍不自觉地飘向舞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是覆影明灯,我们为守护德拉肯海姆而战。”
从前,艾洛温的父亲说的是:我们为光复德拉肯海姆而战。
陨星灾变后的十五年里,多次试图收复德拉肯海姆的军事行动皆化为泡影,内城区里,被污染的废墟吞噬了数万士兵的生命,只留下扭曲的怪物与不灭亡灵。
王室彻底覆灭后,残存的贵族们集结了旧日的皇家卫队、城市守卫以及内战老兵,才组建了覆影明灯,无论如何,这件绿斗篷不应出现在灾变之前。
洛瑥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丢出一句:“啊,我想起来了……司令是不是叫艾利亚斯?那个枪法精妙的络腮胡子?”
她没记错,是这个名字。
亚伦被麦茶呛了下,摇头否认:“不,不是。我们的长官是霍恩上校。”
她抬手一指不远处的法泽尔,“我的朋友正在寻找他失踪的哥哥,需要向你们寻求帮助。”
“我隶属于内城驻军第三分队,如果需要寻人,可以带着画像前往哨兵站,我们乐意效劳。”
“感谢。他是在出城前往烬木村采买药剂的途中失踪的。”
“烬木村?会途径亨德里克农场,听说那里有收取过路费的盗匪。”
亚伦知道这个灾后才形成的聚居村,她的指尖在桌边轻轻收紧,“对了,可以再问一句吗?覆影明灯编队成立多久了?”
“九年。”亚伦回答得毫不迟疑,甚至顺势发出邀请,“如果您有兴趣加入,我们正缺少优秀的斥候。”
米粒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温柔的眸子里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亚伦的眼神干净、坚定,除了对台上琴师小姐那点过于明显的倾慕外,看不见任何多余情绪。他不记得那场陨星灾变,不记得德拉肯海姆如何在一夜之间化为废墟,也不记得覆影明灯是在怎样的绝望中诞生的。
在他的认知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驻军士兵。而更诡异的是,这套错误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居然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闭环。
是谁在篡改他的记忆?
这个酒馆?杯中的蜜酒?还是……那位琴师的乐声?
洛瑥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如果真想参军历练,该去哪里找你们?”
亚伦取出一枚铜徽章,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去浮桥工业区矿场旁的驻地,找士官长报到就行。”
洛瑥确信,覆影明灯在内城区以及浮桥工业区,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驻地,他们只有散落在外城区的几处临时营地,勉强维持着补给与轮换。
她顿了顿,继续加码:“我听说,牧羊者之门附近有巡逻士兵在换防时遭遇鼠怪伏击,伤了好几个。安松·朗上尉正为这件事焦头烂额。”
亚伦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瞬,但下一秒,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是体积很大的老鼠吗?”
没等洛瑥回答,他便自己接了下去,语气笃定自然:“是该对排污管道做一次大清理了。”
洛瑥垂眸。
他活在被修补过的叙事里,凡出现矛盾的地方,有股力量就会替他自动圆上,让一切看起来合理顺畅。
“可是——”她看着他,慢慢道,“陨落星辰风暴之后,整个德拉肯海姆已是一片废墟了。”
亚伦怔了怔,“抱歉,我不太明白这种黑幽默。”他说,“有光明就有黑暗,德拉肯海姆确实有它的阴暗面,但还不至于用‘废墟’来形容。”
“你有没有见过那种灾后变异的大老鼠?还有皮肤溃烂、肢体扭曲、浑身长满触须的人形怪物?它们被称作妄质生骸。”
出乎意料的是,亚伦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这些从异位面传送过来的怪物,确实曾给我们带来过一段时间的困扰。”他说,“不过幸好,后来都解决了。”
洛瑥:“……”
那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她起身离开了这张桌子。
与此同时,法泽尔举起酒杯,与白银女骑士轻轻一碰,“这里的烤肉很棒,惊艳味蕾。”
“事实上,我更喜欢夏洛特小姐。”她的目光转向舞台,神情变得柔和,“宫廷乐师们觉得下城区的空气都是馊的,没人愿意将他们高雅的艺术献给穷人欣赏。只有她愿意将演奏带到这样的地方来,当然还要感谢慷慨的老板,愿意提供这样一架昂贵的钢琴。”
法泽尔已经观察这个圆胖无害的老板好一会了,黑发蓬松如狮鬃,小胡子蜷曲,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正用胖乎乎的手指摆弄一副扑克牌。
他窝在柜台后,椅背抵着的那扇小门应该是酒窖入口。
法泽尔走向柜台时,洛瑥的目光也转向酒客中的另一人——一位紫晶学院的法师。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容严肃板正,交叠在膝头的手上戴着足足五枚学院戒指,代表着其在咒法、防护、预言、死灵、变化五大派系的造诣,这几乎相当于一枚储法戒指了。
洛瑥上前行了个标准的学院礼,语气恭敬:“老师,真巧,在这里遇到您。”
对方抬眼看她,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审视与不悦:“我没见过你。哪个校区的?”显然,少有老师喜欢在酒馆被不熟的学生打扰。
洛瑥亮出自己的学院戒指,简短交谈后,对方自称奥西里斯·克洛诺斯,来自莫测之塔校区,戒备稍减。
“您来这里…是为了听演奏?”洛瑥试探。
“听闻此地有位传奇琴师,”奥西里斯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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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低沉,“她的演奏能安抚心灵,甚至…有传言称这天赋源于祈愿术的恩赐。一个平民少女,琴艺却令宫廷乐师自愧弗如。我需要确认,她是否以某种代价‘换取’了这份馈赠。”
悠扬的琴声在酒馆内流淌,脚下的土地将在几分钟后坠入毁灭深渊,但洛瑥竟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对回归原本生活的渴望,对异世界艰难处境的恐惧……所有重压在琴声里溶解,几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正悄然碎裂。
这松弛感太过诡异,洛瑥指尖微蜷,默不作声地在掌心掐了一把。
“祈愿术?”她心中凛然。
那可是九环法术,无限接近神迹的领域,难怪会有这种级别的高阶导师亲自前来。
洛瑥收回望向琴师的目光。她现在更想确认的是——眼前这个奥西里斯属于哪个时代。
“老师,不少人对炉明法令存在不满,学院会给大家一个说法吗?”
奥西里斯皱起眉,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条约让学院成了贵族的工具。”他说,“但至少……我们活下来了。”
了解了眼前这位不是来自于很早之前的老古董,洛瑥摸向腰间——有一样东西能快速辨别对方是否属于灾变之后。
她取出一个特殊材质的小皮袋,里面静静躺着几小片闪烁着诡异彩光的水晶。
这种在德拉肯海姆废墟中滋生的晶体,被称为“妄质”。它们散发着超自然的能量,能诱发疯狂、扭曲生命,将一切生灵变为可怖的怪物。但它们也是制作强大魔法物品的绝佳能量源。
“我这里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这是……”
奥西里斯伸手接过。就在洛瑥准备进一步试探的瞬间,她的身体骤然僵直。
不是麻痹,也非束缚,而是纯粹的停滞。时间仿佛在她一人身上凝固了。
人类定身术!
思维仍在飞转,但身体已完全脱离掌控。
洛瑥用尽眼角的余光冷静扫视四周,是谁在施法?
很快,她的目光落回奥西里斯身上。
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正是来自这位法师:“你从何处窃得学院的机密,我的……‘学生’?”
如果他来自灾变前,应该认为这是块水晶;如果来自灾变后,这也只是妄质而已。
洛瑥:?!
奥西里斯究竟将妄质晶片当做了什么,她无从知晓,但对方身上强烈的敌意几乎已经化为实质刺穿她。
她被奥西里斯拽住手腕,对方的眼球因惊怒而凸起,“你从哪里偷的样本?!”
不许说话不许动的洛瑥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质问她,但没准备听回答。
奥西里斯喃喃:“不可能,不可能被复制的…我们这么多年才只得到一枚,你怎么会有这么多…”
滴答。
法泽尔呢?
滴答。
他似乎刚才去楼上了?
滴答。
八点十三分到了。
洛瑥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道白光自窗外射入大厅,击中琴师小姐纤细的腰,然后爆开。
白光吞没一切。
6. 第六章
午后阳光为全力街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辉,远处寰宇钟塔的指针滑向三点四十分。
面前的黑橡木酒馆有悠扬琴声流淌而出,像某种温柔而缱绻的召唤。
洛瑥的心情被琴声和阳光熨帖得格外舒畅,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回头招呼道:“发什么呆呢?快进去吧,我有点饿了。”
“等等!”法泽尔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紧绷。
洛瑥疑惑,“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法泽尔盯着她,“我们刚刚进去过,然后——”
“记得什么?”洛瑥一脸茫然,被他的紧张感染,“我们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吗?你说这里的烤羊腿很出名,冰果汁也……”
法泽尔快速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安松·朗上尉来取魔抗斗篷,从他口中得知佩特拉在全力街的酒馆失踪,他们来探查这间白日废弃、夜间营业的黑橡木酒馆,而在靠近它之后,他们便踏入了十五年前的时空。
记忆像被撬开的锁,骤然回流。
洛瑥脸上的轻松神情一点点消失。
她迅速将上一轮中覆影明灯士兵亚伦记忆被覆盖、紫晶学院奥西里斯教授对妄质晶片激烈反应等异常状态,告诉了法泽尔。
法泽尔低声道:“我猜,所有来到这里的人,最后都会以为自己本就属于十五年前,然后永远困在这里。”
洛瑥抿了抿唇:“这次时间提前了。要是能在流星风暴波及这里之前离开,也许还有机会。最好能想办法搭上出城的马车。”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去一趟卡特奇物。”
如果能说服艾洛温的父母提前出城……
念头一起,洛瑥立刻转身奔跑。她穿过狭窄巷子,绕过熟悉的街角——
然后,猛地停住脚步。
她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黑橡木酒馆,以及酒馆门口的法泽尔。
“诶,我走错了吗?”
她后退两步,果断转身换了个方向。
第三次尝试时,她每走一段,便在路边石阶上留下一道记号。可当她再一次回到黑橡木酒馆门前时,连附近卖糖饼的老太太都惊异地多看了她两眼,默默拎起篮子远离了这个反复出现的“怪人”。
洛瑥蹲下身,仔细检查石阶上的划痕。
没错,正是她刚刚留下的标记。
也就是说,方才她明明一直在向前,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回了原点。
整条街道,像是一个首尾相衔的莫比乌斯环。
洛瑥站起身,神情微凝:“不只是时间在循环,这里的空间也被折叠了。我们走不出去。”
法泽尔点头:“和我猜的一样。”
他看向酒馆,“上一次进去后,我在楼上找到了佩特拉·朗。那时她的记忆尚未完全被侵蚀,还警告我墙角会长出带刺的淤泥。但她的伤势没有得到及时处理,现在很虚弱,帮不到我们。”
“另外,”他停了一下,“我在地窖里看到了控制酒馆的怪物。是一架被淤泥怪包裹的钢琴。”
洛瑥惊诧抬头:“是琴师?”
“是她,杀掉织梦者,我们就有可能破除幻象。”
两人重新走进酒馆,温暖的光线、食物的香气、低低的谈笑声再次包裹了他们。
琴师夏洛特小姐依旧坐在钢琴前,纤细的手指悬在琴键上,准备开始新的一曲演奏。
洛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运用在紫晶学院训练过的寻找弱点的能力,审视她的状态。
手腕纤细,落键姿势柔和,力量不强。
肩背线条流畅柔软,缺乏任何战斗或高强度施法训练的痕迹,体质属于典型的艺术者。
而且她周身没有明显的魔法波动,看起来并不像施法者。
只是个脆弱的人类琴师而已。
虽然这一次时间提前了几个小时,可店里的客人却几乎没有变化。
他们大概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外来者,只是在每一次重置中,失去了那些与幻境相冲突的记忆,仅保留下自以为合理的部分。
安尼卡骑士闭目倾听,红茶在杯中微微晃动,亚伦手边放着一束花,大约准备在演奏的间歇献给琴师,奥西里斯摩挲着胡须,淡淡扫了一眼新客人。
他们对洛瑥和法泽尔的再次出现,毫无印象。
洛瑥压低声音,凑近法泽尔:“能不能……试试唤醒他们?既然我的记忆能被你唤回,也许他们也可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打破幻象的机会。”
法泽尔摇头:“很难。他们已深度沉溺于眼前的真实。贸然提醒,只会被当成疯子,引来不必要的敌意。”
洛瑥却没放弃:“初次见面的我们,能叫出对方的名字,至少可以制造一点疑虑。”
认为值得冒险一试,她直接走向了奥西里斯。
法师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您的学生。”洛瑥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们都中了暗示术,您被影响了记忆,所以不记得我。”
奥西里斯冷笑一声,“荒谬。”
洛瑥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模仿奥西里斯习惯性的小动作,“您是否发觉,自己的记忆有断层?”
“你想说什么。”
洛瑥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可您不记得自己的学生都有谁,也不记得实验室里正在进行的秘密研究。”
“我没兴趣听你胡言乱语,年轻人。”
“那么,您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当然。”奥西里斯不耐烦地道,“我从实验室出来,顺路来喝一杯。”
洛瑥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装着妄质晶片的袋子。
这是她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危险的筹码。
如果贸然拿出来,可能会被奥西里斯视为威胁,甚至直接动手。毕竟上次,一言不合她就被定住了。
“但您出发前不是这么说的。”
洛瑥将上一个轮回里获得的信息重新编织了一遍。
“您听说这家酒馆来了一位传奇乐师。传闻她的演奏能安抚人心,而这种天赋,可能与祈愿术的赐福有关。您结束实验后,特意从莫测之塔赶来一探究竟。这里是下城区,并不是您‘顺路’会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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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奥西里斯捻胡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终于沉下来,“若真如你所说,那我们的实验项目是什么?”
洛瑥一字一顿:“妄质水晶。”
奥西里斯眼神更冷了几分:“也许你只是想套取我的研究成果。”
“您的怀疑合情合理。”洛瑥坦然承认,“但关于妄质……或许现在的我,知道的比身处当前时间线的您,还要多一点。”
奥西里斯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呵,那我倒要洗耳恭听了。”
洛瑥不再犹豫,缓缓掏出那只密封的皮袋,谨慎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瞬,法师淡漠疏离的表情便被惊怒取代。
他低吼道:“蠢货!你怎么敢把它带出实验室?!太危险了!立刻收起来!”
“关于这一点,我稍后向您解释。”洛瑥迅速合拢袋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大概会觉得荒谬,但请您务必相信——我们,以及这酒馆里的所有人,正被困在一个未知的、极其强大的法术囚笼之中。”
“喔?”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什么样的魔法效果?”
“这间酒馆会重置时间。”洛瑥加快语速,“每隔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回溯。大多数人的记忆也会被重写,只剩下他们自己觉得合理的部分。”
“就在上一个轮回里,我们讨论过您正在研究的这种紫色晶体。这一片晶体,也是您交给我的。”
这番话真假交错,洛瑥盯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判断。
奥西里斯沉默片刻,忽然道:“……有趣。”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被困在轮回法术中,”他慢条斯理地问,“为什么我不记得你,你却记得我?”
洛瑥微微眯眼,她总不敢说因为我的同伴比你聪明。
“因为重置并非完美。每一次轮回,都会留下细微的裂痕,而我凑巧在这裂痕里找到了锚点,下个回合就未必如此幸运了。”
“既然你知道这个——”他点了点她手中的袋子,“那你还记得,我提过它的什么特性吗?”
洛瑥决定赌一把。
赌紫晶学院对妄质的研究,开始于大灾变之前,始于更早的某个年代。
“这是一种以太结晶,但是在能量富集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危险特性。妄质的能量波动与以太位面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当能量密度过高时,会导致一些不稳定的变化。”
奥西里斯脸上的疑虑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锋利的专注,“所以,你真的是我的学生?”
“嗯嗯。”
“好,我暂且相信你。你的结论是——我们正身处一个不断重置的幻境中?”
“是。”洛瑥点头,“如果不能尽快破解,下一次重置之后,我也未必还能记得一切。”
奥西里斯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酒馆内的其他人——钢琴曲依旧流淌,酒客们或陶醉聆听,或交流说笑,或独自出神,没有看到除他们二人之外的施法者。
窗外的寰宇钟塔一刻不停。
“上次重置发生在什么时候?”
“八点十三分。”
7.第七章
就在这时,夏洛特结束了一曲演奏,揉揉手腕,从琴凳旁的小圆桌上端起清水抿了抿,又拈起一小块黄油饼干,慢慢送入口中。
洛瑥抓住这个间隙,走上前去,语气自然又真诚:“您的琴声很动人。”
夏洛特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笑容温婉客气:“您过奖了。”
洛瑥顺势与她攀谈起来。说到过去时,她甜美的声音带着点怀念与怅惘,“我原先……是巴尔爵士府上的琴师学徒。后来……回家了。”
“音乐不该只在宫廷、宴会和那些华美却封闭的沙龙里,它应当属于更多的人,我想让那些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走进歌剧院、买不起一张演出票的人,都能听到。”
“所以我辞去了乐师的工作,来了这里。”
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唇边却浮起浅笑,“幸好……康诺利先生慷慨地赞助了我这架钢琴。”
“哇,幸运女神眷顾。”洛瑥托腮看她,随口问道:“对了,我最近听城里有人在传,说有个神秘的地方,可以帮人实现愿望。您……听说过吗?”
夏洛特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可很快,她便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我……倒也幻想过那样神奇的地方。”
“但如果愿望真的那么容易实现,我的弹奏水平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洛瑥眨了眨眼,露出一点惊讶:“像您这样出色的琴师,还需要向神秘力量祈求弹得更好吗?”
“请别这么说。我……我还差得很远。”
洛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双放在琴键上的手。
那是一双极适合弹琴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匀停,指尖因长久练习而泛着薄薄一层硬茧。
“那么,您当时……许下了什么愿望呢?”
夏洛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中,她的沉默久到洛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低声道:“请……一定不要嘲笑我。”
洛瑥立刻摇头:“当然不会。”
用了很大勇气才终于说出口,夏洛特声音里带着虔诚的认真,“我希望,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钢琴家。”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插入了幻境的锁孔。
洛瑥倒吸一口凉气。
……您可真敢想啊。
但她面上仍旧维持着真诚的笑容:“它一定会实现的。”
她随即又悄悄凑近,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如果……真有那种灵验的地方,您能告诉我吗?我也有一个心愿想去试试呢。”
“并不存在真正的祈愿树,别去找它,你不会想付出那样的代价的。”
夏洛特很快转移了话题,“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可我有时候会想……也许只是这里的听众并没有听过真正的好音乐,所以才会觉得我弹得不错。”
“又或者,他们其实听得出来,只是出于善意,才愿意哄我开心。我从小就不聪明,手指也不灵活,怎么努力都赶不上姐姐的,她把机会让给了我,结果,我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洛瑥看着夏洛特,难得认真起来:“真正打动人的乐声,技巧固然重要,但最关键的是倾注其中的情感。在这里,我听到了你对音乐最纯粹的爱,这就足够珍贵了。”
夏洛特怔住,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别开脸,轻轻吸了一口气,“……谢谢你。”
洛瑥不好再逼问祈愿树的事,转而看向琴键,“我可以试一下吗?”
在征得夏洛特同意后,她尝试按下了一组音阶。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滞涩感,像琴键下方藏着什么东西,在落指时悄悄抵住了她的动作,越往后那股诡异的抗拒便越明显,传出的声音也开始出现半音偏移。
这架钢琴是一件魔法奇物。
洛瑥后背微微一凉,面上不动声色,只顺势停了手,笑着说自己果然不大会弹。
等夏洛特开始新的一曲,洛瑥才悄悄退回法泽尔身边,压低声音道:“如果夏洛特和钢琴是这个幻境的核心,那我们给她一场盛大的演奏会,完成她的愿望,那她就不必把自己困在这个幻境里练琴了。”
法泽尔侧头看她,语气平静:“怎么做?上街抓几百个人回来给她鼓掌?”
“先不说我们根本走不出这条街,就算真抓来了,她多半也只会被吓哭。”
洛瑥:“……”
“让我再想想,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还有第二个选择,摧毁钢琴,杀掉夏洛特。”法泽尔忽然说,“你心里其实也清楚,真正的夏洛特,多半早就已经死在那场灾难里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被执念和祈愿术困住的残影。”
洛瑥皱眉看向他:“你凭什么这么确定,杀掉她就能解决问题?”
他漆黑的眼底情绪很淡,“直觉。”
“她想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钢琴家。”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这个愿望太大了。大到现实根本无法替她证明,也永远无法让她真正满足。”
“这样的执念是喂不饱的。”
“未必。”洛瑥反驳,“也许她真正想要的,不是‘古往今来最伟大’这个夸张且虚妄的头衔,而是对音乐的顶尖创作与鉴赏能力,她不自信,她甚至不确定自己配得上这架钢琴,配得上台下的掌声。”
“她怀疑自己的天赋,怀疑自己的水平,怀疑所有人的掌声都只是安慰。”洛瑥顿了顿,“如果能让她亲手写出一首真正打动人心的曲子,也许就够了。”
法泽尔看着她,没说话。
洛瑥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子里筛选起自己还能记住的曲子。
李斯特的《钟》固然惊艳,可她记不全完整曲谱,作为考级曲目的《天鹅》倒是记得七七八八,但那种含蓄又讲究的意境,不够抓耳。
直到她想起夏洛特收到亚伦的花时,那一瞬耳尖发红、眼神闪烁的模样。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中定住。
《梦中的婚礼》。
难度不算很高,却拥有一种天然能打动人心的浪漫与梦幻,过耳难忘。
最重要的是,夏洛特修长的手指完全撑得起音阶跨度。
走到因为记忆混乱而显得呆萌的奥西里斯教授身旁,洛瑥咬着笔头努力回忆,将自己能默写出来的旋律片段与和弦写下,又低声给他哼了几遍主旋律。
“老师,您能不能用暗示术,稍微引导一下夏洛特小姐?”
“不是强行操纵她,而是……放大她潜意识里对音符的感知,让她在自己已有的灵感基础上,谱写出这首曲子。”
说着,她又把和弦部分单独标注出来。
“老师,请您在她演奏渐入佳境的时候,把这部分音符一点点传递给她。尽量自然,别留下太明显的痕迹,最好让她觉得——这些都是她自己想到的。”
奥西里斯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又看了她一眼,最终缓缓点头。
“没法儿带来更多听众了。不过,我会尽量调动这里所有人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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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把最真诚的赞美留给她。”法泽尔补充道,“但如果七点三十分之前,你的计划还没有成功——就按我说的做。”
“我会去地窖处理钢琴本体,请法师先生动手杀掉夏洛特,并毁掉这里的钢琴投影。”
“你去楼梯后面躲起来,那里有一把可以防身的刀,还有一块木板,必要时能挡一下。”
洛瑥:“我可以帮忙。”
法泽尔看了她一眼,“你不可以。”
时间一点点逼近六点。
简单用过晚餐后,夏洛特重新回到了台前,灯光落在肩头,替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意,也让疲惫更加明显。
洛瑥走上前,递去一杯清水:“从前听过的一支很喜欢的曲子,我只记得开头的一小段,您能不能帮我试试,补全它?”
她本就是不擅拒绝的人,更何况洛瑥方才还那样认真地肯定过她。
洛瑥坐到琴前,将最关键的部分弹错了音,果然,夏洛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这里……好像不该这样。”她轻声说着,自己伸手试了几个音。
洛瑥立刻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崇拜模样:“真的诶!您好厉害。”
夏洛特已经习惯了她的赞美,原本的拘谨都散了些,她重新坐下,顺着刚才的灵感继续往下试。
“如果改成这个,会不会更自然一点?”
她边思索边补充,起初只是出于习惯性的修正,渐渐地,神情却越来越专注。她指尖下流出的旋律,开始有了某种模糊却惊人的雏形。
与此同时,奥西里斯的暗示术悄无声息地铺开,夏洛特对音乐极致之美的渴望,被无限放大、点燃。
被灵感击中,夏洛特眼底瞬间燃起近乎狂热的光。
“我……”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呼吸急促,不敢置信,被突如其来的顿悟推到了悬崖边缘,“我好像找到了。”
一开始,还有些断续和试探。可很快,那旋律便像被谁从梦里完整地唤醒,一点点舒展开来,温柔、澄澈、克制、遗憾,带着令人屏息的浪漫,像晨雾中的誓言,又像月光下尚未说出口的爱意。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夏洛特完全沉浸其中。
她反复弹奏、反复修改,时而皱眉,时而欣喜,激动得白皙脖颈泛起粉红。
洛瑥在旁边配合得格外自然,时不时以“外行人”的身份提出一点似是而非的问题,恰好把她往正确的方向上带。
而奥西里斯的暗示术,则像一张无形的网,稳稳托住了她不断向上攀升的灵感。
终于,那首《梦中的婚礼》,一点点在她指尖完整成型。
酒馆不知何时彻底安静了下来。原本说笑喝酒的人,渐渐都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落在台上的少女身上。
法泽尔站在人群边缘,神色依旧淡淡。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整个酒馆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掌声骤然响起。
从零零散散汇聚成一片,像潮水般汹涌而热烈,几乎要将整个酒馆掀翻。
确实都是发自内心的惊叹与赞美。
夏洛特怔怔坐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涌出。
“天啊。”她喃喃哽咽,“我从未听过它,可我好像……”
“好像在梦里,早就见过它了。”
洛瑥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成了。
8.第八章
时间循环的幻境彻底破碎,尘埃在骤然静止的空气中缓缓沉降,方才还喧嚣温暖的酒馆如同褪色的画卷,显露出腐朽狰狞的本相。
烛光、琴声、食物的暖香尽数消散,只余下陈腐的霉味弥漫。
光洁的木地板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华丽的吧台坍塌了大半,残破的桌椅狼藉四散。
亚伦跪倒在钢琴残骸旁,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面前散落着灰白脆弱的枯骨,上面覆盖着同样腐朽、但依稀能辨认出墨绿色的衣裙,那是夏洛特存在过的痕迹。
他低头珍重地吻了吻那片墨绿色的长裙残片,小心翼翼地将这触之即碎的残骸收在一处,然后轻而缓地将她拢入怀中。
“感谢愚蠢的女神!总算能走出这鬼地方了!”粗嘎的声音蛮横地打破了沉寂。皮甲上挂着钉锤帮标志性铁链的混混,靴尖不客气地踢了踢亚伦的小腿,“喂!铜徽章!趴地上干嘛呢?”
亚伦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中,对外界的声音置若罔闻,他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将包裹着夏洛特遗骨衣裙布料,温柔地抱在胸前。
洛瑥看懂了,这是他失而复得又永远失去的爱人。
他并不想走出幻境。
另一边,奥西里斯教授深深看了洛瑥一眼,未拆穿她冒充自己学生的谎言,迅速划开了一道传送法阵:“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可以通过烬木村红狮旅店的川流联系到我。”
话音未落,秘法传送的光晕便吞没了他的身影,只余下一缕带着硫磺气息的青烟。
白银骑士安妮卡厌恶地皱了皱鼻子,瞥了一眼奥西里斯消失的地方,她转向洛瑥和法泽尔,矜持而疏离地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开了。
洛瑥没有关注离开的人,她的目光焦急地在或坐或躺、意识混沌的人群中搜寻。很快,她在靠近坍塌吧台的阴影里找到了目标。
佩特拉眼神涣散,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洛瑥蹲下身,“佩特拉?佩特拉·朗?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艾洛温。”
她轻声呼唤,同时飞快地从随身小包中找出具有微弱提神效果的草药嗅盐,小心地凑到她鼻端。
佩特拉的眼睫颤动,喉咙里发出一丝模糊的气音,她的手覆上腰囊,洛瑥会意,从中取出一支特制的信号箭。
她用力拔掉尾端的封蜡,将箭头对准酒馆屋顶的破洞,猛地拉动引线。
“咻——砰!”
一道明亮的红色焰火伴随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在全力街灰蒙蒙的上空炸开。
没过多久,街道上传来沉重有序的奔跑声。覆影明灯巡防队的士兵们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包围了黑橡木酒馆。
带队的安松上尉在确认妹妹没有生命危险后,指挥手下逐一检查伤者,轻伤且意识清醒的优先登记带离,重伤者原地不动,等待牧师到来。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散开,开始有序地分流和救助这些被困了不知多久、身心俱疲的幸存者。
夜色已深,看着覆影明灯的士兵们护送着幸存者们离开,洛瑥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法泽尔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走吧,回家。”
家这个字让洛瑥心尖微微一颤,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不知道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亲友,现在……
迈开有些沉重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全力街的石板路上,无星无月,没有影子。
现状竟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明明距离两人初次见面也不过短短一周,这个人却总在不经意间给她一种旧友般的熟悉与亲近,仿佛他们早已并肩走过许多次漫长的路。
正想着,法泽尔忽然停下脚步。
“我听到夏洛特在说话。”
洛瑥一愣,猛地转头看向他:“你说真的?!”
“真的。”法泽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就在你这里。”
破败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缝隙的呜咽。洛瑥瞬间脑补出无数有关鬼魂附身的怪谈传闻,后背都隐隐发凉。
谁知下一刻,法泽尔只是伸手探进她的衣兜,从里面摸出了一枚铜徽章。
那是亚伦先前交给她的信物。持有这枚徽章,便可以向士官长提出申请,加入覆影明灯。
法泽尔垂眸听了片刻,分辨那道过于微弱的声音。
洛瑥忍不住追问:“她说什么?”
法泽尔低声道:“她说,‘爵士,我会保守秘密的。’”
洛瑥怔了怔,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铜徽章上,一时有些犹豫。
若只是亚伦交付给她的物件,自然该还回去。可如今,这枚徽章分明已经成了留存着夏洛特意识的魔法奇物。既然如此,它的去留,或许该由夏洛特自己决定。
她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开口:“夏洛特小姐,你是否愿意……去往亚伦身边?他就在不远处的覆影明灯的营地。”
四周安静下来。
夜风从街巷间穿过,卷起衣角,也卷散了方才残留的酒馆内的气息。洛瑥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听见回应。
她不由得抬头看向法泽尔,眼中带着询问。
法泽尔又等了片刻,才道:“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徽章递还给洛瑥,“夏洛特的意识还很脆弱,可能无法理解,或者……她在犹豫。给她一点时间考虑吧。”
洛瑥轻轻握紧徽章:“……也好。”
夜里有小煤球暖融融地贴着,洛瑥的睡眠质量非常好,次日清晨刚醒,安松便送来了两瓶药剂。
“卡特小姐,”安松将六只密封的小瓶子递给洛瑥,神情严肃,“黑橡木酒馆中检测到了妄质污染残留。这是净化药剂,如果只是轻度侵蚀,服下一瓶即可祛除。”
瓶中液体在晨光下流转着细腻的靛蓝色光泽,底部沉淀着星尘般的微光颗粒。洛瑥发觉这与她手头那几瓶幽绿的药剂颇为不同:“上尉,可以知道这种药剂在哪里配制吗?”
“苇叶府邸的一位药剂师调配的。”安松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不过,长期炼制祛污药剂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药剂供应已经在逐渐减少了。”
洛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比起尚且不算迫切的健康隐患,她眼下更担心的,还是自己手里那几个随时可能惹出大麻烦的匣子。
按照奥西里斯的说法,紫晶学院的那位川流导师,如今也在烬木村的红狮旅店。
虽然她无法确定,奥西里斯口中的情报究竟对应着哪个时间节点的记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碰碰运气。
在那几件已经“红温”的奇物替她闯下什么再也无法弥补的大祸之前,她必须再试一次。
越过弗雷德里奇,向紫晶学院寻求帮助。
***
烬木村,红狮旅店。
旅店盘踞在西北方可以俯瞰全村的小山丘上,视野开阔,原本是城镇长官斯塔夫罗斯的豪华宅邸。
家族没落后,这位前长官便将其改造成了专坑冒险者的奢华旅店,一瓶酒敢卖一百金币,住一夜更是高达二十五金币的天价。
传闻中,这里藏着法师的神秘实验室,住过的客人无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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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神清气爽,延年益寿。
门廊边立着一座饱经风霜的大理石半身像,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唯余底座上刻着的古老家徽诉说着过往。
踏入旅店,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的光芒。洛瑥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风格迥异又诡谲和谐的艺术品:哥特风的恶魔雕像、洛丽塔风的精致玩偶、典雅的东方青花瓷……风格迥异,却又诡异地和谐。
有趣。
侍者衣着考究,领结一丝不苟,审视的目光在洛瑥与法泽尔身上划过,露出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下午好,尊贵的客人。”
法泽尔随手将几枚金币滑过光洁的吧台:“我们来拜访川流女士,劳驾带路。”
“这边请。”侍者微微躬身,引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柔软米色织毯的长廊。两侧房门紧闭,其中一扇门上还刻着隐秘的符文。怡人的熏香中,隐约夹杂着一丝硫磺的气息。
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洛瑥正犹豫着进入川流的房间是否方便,门扉已无声地滑开。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套房会客厅,暗色木质家具华贵低调。洛瑥的目光瞬间被墙壁上一幅阴郁的油画攫住——画中,一座断裂的高塔诡异地悬浮在熔金般的橙色雾霭之中,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半空。
这场景异常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啧,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这房间比她的小店要大出不少。
“两位请稍候。”引路的侍者悄然退去。
片刻后,休息室的门打开,走出的是一位提夫林女士,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髻,肩头停着一只漆黑的渡鸦。
紫晶学院的教导主任徽记在她深色长袍上反射着微光,她的目光冷静锐利,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艾洛温·卡特?”她的声音平稳,却蕴含着无形的威压。
洛瑥立刻乖巧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学院礼:“川流导师,您好。”
川流为两人斟上冰镇的薄荷茶,晶莹的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的语气温和了些:“奥西里斯提过,一位值得信任的‘后辈’救他脱困,那个幻境是在……全力街?”
“是全力街的黑橡木酒馆,那里发生了时间倒流。有个令我困惑的景象想向您请教,”洛瑥在川流点头后才继续说下去,“幻境中的时间回溯到了十五年前灾厄发生的那天,本应停摆的寰宇钟塔却在幻境中运转正常,为什么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
“你知道学院最初得到的妄质晶片来自何处吗?”
“钟塔?”洛瑥猜测,“但这与夏洛特的愿望有什么关系?”
窗外的微风带来细微的窸窣声。
“我推测,”川流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在揭示一个危险的秘密,“钟塔本身就是支撑那个幻境的魔力源泉。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另一个时间支流。夏洛特强烈的执念,恰巧成为了承载这个投影的绝佳容器,赋予了幻象更具体的形态。但她并非创造者,只是……意外获得了一部分管理权。”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当年我们取走那块核心的妄质水晶后,现实的钟塔时间便永久停滞了。但在以太层面,时间的洪流从未停止奔涌。”
世人眼中,钟塔停摆于百年之前,而妄质水晶则是十五年前流星风暴后于废墟和陨石坑中结晶的产物。
所以,紫晶学院对妄质水晶的研究,果然远在大灾变之前就已开启,那天灾和妄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洛瑥指尖一抖,险些握不住精致的茶杯。
她不会因为知道的太多了而被灭口吧?!
9.第九章
川流适时转移了话题:“其实,那座钟塔如今是内城区难得的避风港。”
内城区里,污霭的高度大约三百尺,洛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因为守钟人的休息室高度……超过了污霭层,学院在塔顶有据点?”
“没有。”川流无奈一笑,“那里现在盘踞着一群凶悍的变异鸟妖。学院人手捉襟见肘,况且……我们也不愿过早暴露行迹。”
她的目光变得沉冷,“你该明白,紫晶学院在德拉肯海姆的行动必须谨慎。那些杯弓蛇影的可怜虫,会过度解读我们的每一个动作,点燃不必要的恐慌。”
历史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千年前,当最后一位巫王在神圣之焰中哀嚎着化为灰烬,奥术的统治便彻底终结。信仰圣火的牧师与圣武士接掌了权柄。流淌着奥术之血的婴儿,自襁褓起便面临冷眼,母亲因为显露魔法天资的孩子啜泣,仿佛那是一种可怕的诅咒。
三百年前,紫晶学院的大法师、神圣之火的大祭司、以及王室的继承人,三方代表在古老的誓约石前立下盟约。直接的冲突伴随着炉明法令的签署结束,而根深蒂固的偏见如同顽疾般难以根除。
法泽尔戴上防护手套,从内袋取出一块棱角分明的妄质水晶。晶体在灯光下流转着诡异而迷人的紫色光晕。“这是从钢琴残骸里找到的,”他语气平静,“听说紫晶学院会高价收购成色好的紫水晶?”
川流接过仔细端详,“三百金币,比市面流通价低了些,但这是学院能给出的、最公道的收购价了。”
这样大小的妄质水晶在烬木村的黑市上,被帮派分子卖给冒险者们时要收取五百金币,而他们收购水晶时,只会给出一半的价格。
法泽尔没有讨价还价,点头同意。紧接着,他取出了三个银匣子,它们表面原本流淌的防护蓝光,此刻已黯淡稀薄。
川流眉头紧锁,“这些东西随时可能失控伤人,怎么回事,你用它们做了什么?”
洛瑥立刻解释:“没有!它们……是自己苏醒的,毫无征兆。”
川流审视着洛瑥,语气带着探究:“如果你做了什么超出常规的尝试或者……实验,现在告诉我,或许还来得及补救。”
“真的没有,”洛瑥坦诚,“大概是从半个月前开始,它们像被什么惊醒了一样,变得极不稳定。”
“明白了。”川流伸出手,指尖泛起柔和的奥术光辉,“我可以为你重新封印这几件东西,就当是……下次合作的订金。”她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收拢的手势。
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远高于洛瑥的预期——她本想,川流婉拒帮忙也是可以理解的,若对方提出直接收走这些高危奇物,全当破财免灾,她也会欣然同意。
“感激不尽,”洛瑥立刻问道,“老师,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
“帮我找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弹了一下,一张泛黄的卷轴凭空浮现,缓缓展开,露出上面绘制的年轻男子肖像:面容瘦削,眉眼阴郁。
“时间紧迫,我们需要更快掌握净化妄质的方法。虽然受限于炉明法令,学院不能进行某些激进的实验,但总有人不在乎这些约束。比如,在德拉肯海姆流亡的叛逃法师。”
她的指尖点向画像:“奥斯卡·约伦,现在在外城区贩卖所谓的抗污药剂。”
洛瑥脑中瞬间闪过安松送来的药剂,苇叶府邸的那位神秘药剂师?会是他吗?
川流变戏法般取出一个精巧的玻璃管,里面晃动着蓝绿色的粘稠液体。“这东西本身有毒,但诡异的是,它的确能中和妄质的毒性。以我对约伦那点可怜天赋的了解,他绝不可能独自研发出这种配方。”
又是一个被学院判定为废柴的家伙啊,洛瑥接过试管,轻轻摇晃,里面的金色微粒如同微小的活物般游弋闪烁。“这算是……以毒攻毒?”
“他一定找到了某种特殊的催化剂,找到他,以及他的配方。这对学院的实验至关重要。”
法泽尔显然也与洛瑥想到了一处:“覆影明灯使用的药剂,是否也来自他?”
“看来你们也有所察觉,”川流重新斟满茶杯,动作从容,“约伦最后被确认的落脚点,就在苇叶宅邸。那里现在鱼龙混杂,是各路黑市炼金术士的巢穴。小心他的随从——都是些用过他那‘特效药’的亡命之徒,副作用恐怕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
洛瑥端起茶杯,看着茶水表面荡起细微的涟漪:“他为什么选择叛逃进那片‘死亡之地’?”
“说实话,动机成谜。”川流将羽毛笔轻轻搁回墨水瓶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据我所知,从学院叛逃并一头扎进德拉肯海姆废墟的高阶法师,除了奥斯卡·约伦,还有一位——瑞安·格雷梅尔。”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瑞安……他一直主张废除或重塑《炉明法令》。他认为,维斯特玛王权在灾厄后已名存实亡,维持三方平衡的支柱早已倾斜,这是法师重获应有地位和话语权的时机,我们不必再戴着这具屈辱的枷锁了。”
川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许多人误解他,将他视为巫王暴政的拥趸……其实,或许他只是想争取一份平等的尊严。可惜,艾德瑞克议长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尤其在我们失去了‘莫测之权杖’的当下。”
“瑞安叛逃前,执掌着整个妄质本源研究。他离开后,实验室移交给了我和……弗雷德里奇。研究一度顺利推进,直到……前阵子。”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我们在某处发现了弗雷德里奇一名失踪学生的遗骸。随后顺藤摸瓜的调查……令人心寒。学院发现,他手下竟有整整四十二名学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洛瑥的心脏。她曾在古籍的禁忌篇章中读到过某些实验需要活体媒介,但总觉得那是遥不可及、只存在于黑暗传说中的故事。如今,它竟如此赤裸地撕开面纱,出现在眼前。
“学院的惩戒终究慢了一步,”川流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弗雷德里奇已经带着他所有的实验数据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个奥斯卡·约伦,他作为弗雷德里奇的助手,手里极有可能掌握着一部分……甚至全部实验数据!”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获取的途径令人作呕,但对此刻的学院来说,这些数据至关重要——我们不能让那四十二位学生,白白牺牲!”
“明白了。”洛瑥平静地说,她在这些信息中,捕捉到了可能和自己被逐出学院的真正原因有关联的线索。“我会找到奥斯卡·约伦的。”
“还有一件事。”
川流走到墙边的星象图前,手指划过德拉肯海姆的微缩模型,随着她的动作,外城区东北角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区域。
“当年为德拉肯海姆进行魔能改造时,我们保留了这片自用矿区,浮桥工业区曾是我们为全城魔导系统供能的心脏。陨星坠落在这里,这片工业区因祸得福成了最佳的妄质采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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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委托了一对矮人承包商兄妹进行开采,但近来他们开始讨要更高的分成。”
她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我们断然拒绝后不久,黑市上的妄质水晶走私量就增加了三成以上。如果证据确凿是他们动了手脚……那么学院就必须收回采矿权,换更守规矩的人来。”
“我会留意这件事的。”洛瑥点头应承,心中盘算着,她是否丢失了某段记忆,或许她是在被逐出学院前知晓了什么秘密……
***
烬木村的风带着草木的气味。
洛瑥从川流那里拿到净化药剂和一堆信息后,坐在返程的马车上,终于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的店,要怎么赚钱。
净化奇物、抽取魔力,的确能让她活下去。
但活下去和活得下去,显然是两回事。
卡特魔法奇物店现在的经营状况,和她活人微死的状态非常同步。
半晌,洛瑥忽然坐直身子,像是灵光一闪似的,眼睛都亮了,“我想到了。”
她从怀里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刷刷落下几个大字,沉浸式剧本体验馆。
法泽尔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顿片刻,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真正意义上的不解。
“……什么东西?”
“新生意。”洛瑥越写越快,语速也跟着快起来,“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奇物,而是稳定收入。奇物净化只能碰运气,不能当主营业务。可这座城最不缺的是什么?无聊、压抑、秘密,还有一群精力旺盛到恨不得打架的人。”
“所以?”
“所以我们卖故事。”
法泽尔微微眯起眼。
洛瑥一边写一边解释:“给他们身份,给他们秘密,给他们目标,给他们一个必须互相怀疑、互相欺骗、又不得不合作的夜晚。贵族可以演穷人,骑士可以演叛徒,精灵可以演骗子,矮人可以演深情诗人——”
法泽尔打断她:“这听起来像某种大型精神污染。”
“这叫剧本杀。”
“名字也很像。”
洛瑥当没听见,继续道:“尤其是我们这里本来就有现成优势。奇物的执念、旧日残影、真实幻境、情绪投射……这些放在别人手里是危险,放在我手里——”
她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
“就是商机。”
法泽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确定,会有人花钱买这种东西?”
“当然。”洛瑥笑了一下,“人类,哦不,智慧生物,对窥探秘密、扮演他人、合理发疯,一向有天然热情。”
法泽尔评价道:“你这句话像在骂所有人。”
“你不否认,说明我说对了。”
法泽尔不置可否。
可等马车驶入德拉肯海姆,看着洛瑥一路上都在低头写写画画,甚至回店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搬桌子、擦地板、重摆货架,把原本昏暗杂乱的前厅硬生生腾出一片空地时,他终于意识到——
她是认真的。
***
三天后,卡特魔法奇物店门口,多了一块新木牌。
上面是洛瑥亲手写的宣传语:
【全城首家沉浸式命运推演体验】
【一晚四银币,含冷饮一杯】
【禁止殴打同伴,禁止真的下毒,禁止因入戏太深向店主索赔】
木牌挂出去的前三天,围观者比客人多。
10.第十章
经过半个晚上的忙碌,搬桌子、擦地板、重摆货架……洛瑥和法泽尔硬生生在原本昏暗杂乱的前厅中央,开辟出了一片相对整洁的空地。
几张矮凳围绕着冒险者的会议桌,此刻,这片小舞台迎来了它的第一批扮演玩家,爱玛和她的三个小伙伴,四双眼睛亮晶晶地聚焦在洛瑥身上。
“咳咳,”洛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故事讲述者的神秘感,“勇敢的冒险者们,欢迎来到深水城!你们是一群经验丰富、声名赫赫的佣兵,完成过许多了不起的委托。正因为如此,今天,一位名叫泽姆·弗里克的著名商人在著名的‘哈士奇酒馆’找到了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孩子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小身板。
“泽姆先生告诉你们,他的家乡西虹市可能正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就在今天早上,他那位法师朋友菲约克突然用传讯术紧急联络了他,恳求他立刻雇佣一队非常强大的冒险家赶往西虹市!
事态紧急,越快越好!作为报酬,菲约克法师承诺,事成之后,将支付给在场的每一位冒险家——整整五百枚金币!”
“哇哦!”
“五百!”
“我愿意!”
四个小脑袋齐刷刷地用力点着。
洛瑥微笑着点头:“很好,那么首先,告诉我,在这场冒险中,你们将要扮演谁?为自己创造一个独一无二的冒险家形象吧!顺便也可以聊聊你们是怎么认识并组成队伍的?”
爱玛第一个举手,“我是蓝斗篷战俑!我的胸口镶嵌着一块强大的紫水晶,那是我的能量核心!我跳舞的时候,关节会发出‘咔咔咔’的声音,超级酷!”
她边说边模仿着机械地扭动了一下。
“构装生物?” 洛瑥挑挑眉,天马行空的有趣设定,她拿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刻着模糊符文的小铁环递给爱玛,“为了保护你酷炫的金属身躯,这枚可以抵御酸性侵蚀的魔法戒指属于你了。”
“那声音难听死了。”卡尔撇撇嘴,但眼神里没有恶意,他随即挺起胸膛,“我是‘银鳞’卡尔,一位强大的银龙裔战士!我热爱和平,不需要战斗的时候就喜欢去河边钓鱼。我的目标是钓到河中巨怪级别的超级大鱼!”
他的声音充满向往,“不过嘛……我现在钓到最大的其实是一只德鲁伊变的鱼!我当然只能把他放回水里喽。我的鱼竿又长又结实,还能用来救不小心落水的人!”
洛瑥心中微涩,德拉肯海姆周边浑浊的河水里早已没有了生命,但这不妨碍孩子编织美好的梦。
她抽出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羊皮纸卷轴递给他,“这个水系法术卷轴送给你。关键时刻,它能让你短暂地指挥周围的水流。”
雅各布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脸严肃:“我是雅各布,一位虔诚的阿斯莫牧师。嗯……卡尔说到的那个变成鱼的德鲁伊,其实是我的忠诚仆从——土豆。”他身边一个形似土豆的小布偶被他郑重地放在膝头。
塔莎狡黠地一笑:“我是侠盗塔莎!特长嘛……就是经常帮助那些需要减轻财产负担的富豪们,借走他们暂时用不上的小东西。放心,和我组过队的伙伴,最后都会爱上我的!”
她做了个灵巧的手指动作。
洛瑥笑着递上小道具,雅各布是一枚木质圣徽,塔莎则是一根细长的、能撬开锁的铜丝。“那么,时间紧迫,泽姆先生立刻带着你们登上了一艘小而快的桨帆船,扬帆起航,前往西虹市!”
一旁的法泽尔适时配合,他修长的双手在空中优雅地划过,不仅制造了船行水中的幻象,还模拟出了帆布鼓动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
“我们的航线是,”洛瑥的声音融入航程中,“先南下到达‘匕首滩’,再转向东,沿着宽阔的德林毕尔河逆流而上。三天颠簸的水上生活后,你们终于抵达了西虹市。船上的伙食嘛……咸肉干和硬面包,味道实在难以描述。所以,一下船,热情的泽姆先生就提议,要带你们去尝尝他家乡的地道大餐,好好犒劳一下大家!”
“等等!”卡尔皱起小眉头,举手打断,“不是说这里很危险吗?菲约克法师很着急的!”
洛瑥点点头,“是的,但奇怪的是,此刻的泽姆先生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紧张和担忧。他领着你们径直来到了城镇北边的冬驻客栈。”
她模仿泽姆的语气:“这一路辛苦各位了!来来来,先干一杯!”
法泽尔递上了五杯冒着小气泡的加冰果汁,洛瑥尝了口后怔住,竟然是熟悉的北冰洋桔汁汽水的味道。
痛饮果汁后,洛瑥擦擦嘴角,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小钱袋,哗啦啦地倒出金币,分别推到每个人面前:“感谢诸位的护送,让我这趟归家之旅如此平安顺利。这是说好的酬劳,每人5金币!祝你们回程一路顺风!”
“什么?!”塔莎眼睛瞪圆了,一脸难以置信,“这就完了?我们被他耍了?”
“泽姆先生!”爱玛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急切地问,“那菲约克法师怎么办?他正处于危险之中,而且,我们说好的酬劳是五百金币呀!”
洛瑥一脸茫然,甚至有些无辜地摊开手:“菲约克?哪位菲约克?抱歉啊小战俑,我不认识什么菲约克法师啊?”
她环顾四周,表情真诚得不似作伪,“我雇佣各位,只是为了能安全回家看望我亲爱的妹妹凯尔德兰。这种短途旅行确实用不着你们这么厉害的队伍……可能是我当时,头脑发热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雅各布沉声问:“我能看出来他有没有在说谎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锐利,盯着“泽姆”。
洛瑥看向围坐的孩子们:“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丝毫闪烁。他是真的不认识菲约克,或者说,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这太奇怪了!”爱玛不死心,“那我们去问问别人!菲约克法师在哪里?总有人认识他吧?”
洛瑥扮演客栈老板,又扮演了几个食客,声音或粗犷或温和,但答案出奇一致:“菲约克?没听说过。”
“法师?我们这小地方很久没有法师来过了。”
“不认识,抱歉啊。”
“你不能就这样走掉!”卡尔急了,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是你雇佣我们来这里的,说这里存在着危险,我们要拯救那些可能遇难的人!”
洛瑥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不不不,年轻的战士,我想你误会了。你们只需要护送我回家,现在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他耸耸肩,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然后转身,哼着小调推门离开了冬驻客栈。
“泽姆离开了。”洛瑥恢复主持人的身份,“接下来,勇敢的冒险者们,你们打算怎么做?”
塔莎一把拉住还在生闷气的卡尔,小声道:“先别急,跟上他去看看。”
雅各布稳稳地坐在凳子上,摸了摸代表土豆的布偶:“我觉得,先填饱肚子比较重要。这里的食物看起来怎么样?”
爱玛则用她“机械”的鼻子嗅了嗅:“我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她警惕地询问:“这些食物会不会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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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
洛瑥赞许地点点头:“很好的观察和怀疑!那么,现在你们分头行动了喔。” 她看向塔莎和卡尔,“侠盗塔莎与战士‘银鳞’卡尔,决定悄悄跟随商人泽姆,看看他回家后到底做什么。牧师雅各布和战俑爱玛则留在了冬驻客栈里。”
洛瑥详细描述着桌上的美食:“热气腾腾、滋滋冒油的烤肉肠,软嫩多汁的炖鱼,金黄酥脆的炸虾,还有一小碟翠绿的时蔬和一叠让人口水直流的、酸酸甜甜的开胃小红果子。”
爱玛疑惑:“没有面包吗?刚出炉的、松软的面包?”
“没有。”洛瑥摇头。
“那面条呢?浇上浓郁肉酱的面条?”
“也没有。”
“至少……应该有烤土豆吧?上面撒着盐粒和香草的那种?” 爱玛锲而不舍。
雅各布无奈地提醒她:“喂,我的随从‘土豆’还坐在这里呢!别想着吃烤土豆。”
洛瑥眼中闪过亮光:“恭喜,优秀的侦探们!你们的疑问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异常点。你们获得了一个关键信息,在抵达西虹市码头,前往冬驻客栈的路上,其实是有看到过一座小麦磨坊的!这说明镇上有面粉来源,但客栈的食物里,却完全看不到任何面食的影子……”
与此同时,另一边。
洛瑥切换视角:“塔莎和卡尔小心翼翼地跟在泽姆身后,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来到了一栋普通的木屋前。你们躲在窗外的灌木丛后,透过窗户,看到泽姆正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桌边喝茶聊天,气氛温馨。屋子里看起来没有第三个人。”
塔莎压低声音:“看来他确实到家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我想,等天再黑一点,找机会溜进去看看?”
卡尔看着屋里其乐融融的景象,有点犹豫:“我们是不是真的搞错了?”
留在客栈的雅各布和爱玛也做出了新的决定。
爱玛站起来:“我想去那个磨坊看看!那里不对劲!”
洛瑥描述道:“你们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徒步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来到了镇子边缘的磨坊。眼前的景象让你们倒吸一口冷气:磨坊已经人去楼空,一片狼藉。窗户的玻璃碎片全都散落在室内,而墙壁的碎片则大多散落在室外。看起来是有什么东西先粗暴地撞破窗户冲进了室内,然后从里面狂暴地拆毁了墙壁!”
雅各布神情凝重地问:“废墟里能找到什么吗?衣物?或者其他生活的痕迹?”
洛瑥:“你们忍着呛人的灰尘,在房屋中辨认出曾经是衣柜和鞋柜的残骸。从遗留的残破衣物和鞋子的尺码款式来看,这里至少居住过四个人,两位成年男性、一位成年女性,还有一个孩子。”
爱玛捂了捂胸口,“四个人?我们去问问周围的邻居!这里的人去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瑥扮演起附近惶恐不安的镇民:“哦!你们说磨坊啊?太可怕了!”
镇民B:“几天前,一直在磨坊工作的哑巴阿珂突然就失踪不见了!紧接着磨坊就成了这个样子。”
镇民C:“谁干的?天知道!也许是山里的野兽?也许是路过的强盗?没人看见啊!”
镇民D:“其他人?什么其他人?磨坊一直都是阿珂一个人在忙活啊,他是老磨坊主捡来的孤儿……”
雅各布眉头紧锁:“如果大家都不记得阿珂的家人,为什么又会记得阿珂呢,因为他是哑巴?”
洛瑥看着他们专注投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边圈椅里看书的法泽尔,却发现他正同样专注地凝视着她。
11.第十一章
在洛瑥因为无声的注视感到尴尬之前,法泽尔收回了目光,重新翻动书页,不时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笔。
游戏正进行到紧张关头。
“糟糕,”扮演牧师的雅各布皱着眉头,拍了拍代表他随从土豆的布偶,“我们分头行动前,忘记约定下次汇合的地点了!”
“先回到原先的客栈去吧?”爱玛提议道,“卡尔和塔莎只能去那里找我们。”
“是个办法。”洛瑥将两枚小巧的二十面骰子递给他们,“不过,在回去的路上,可能会有新的际遇。来,根据骰子的数值,看看你们会遇到谁吧。”
玲珑剔透的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地滚动、停下。
洛瑥瞥了眼结果,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好的,你们顺利回到了冬驻客栈。客栈里比刚才稍微热闹了一点,你们在新来的客人中注意到装束很特别的两位。他们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穿着佣兵常见的皮甲和斗篷,正在用餐……或者说,假装在用餐。”
她稍微压低了嗓音,营造气氛:
“奇怪的是,即使是晚餐时间,他们的桌子上也仅有两盘看起来没什么油水的小菜。更诡异的是,这两盘菜他们一点没动!桌上的饮料更是碰都没碰。其中一人甚至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水囊,小口地喝着水。两人时不时交头接耳,表情严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爱玛立刻“咔咔”扭动了一下关节,示意自己要靠近这桌客人:“嘿伙计,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洛瑥切换角色,模仿其中一个佣兵,声音粗粝而低沉,带着戒备:“……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们马上就走,”她朝门口努了努嘴,“马厩说话,去吗?”
雅各布和爱玛对视一眼,用力点头:“去!”
洛瑥的语调中带上了压抑感:“你们跟着那两人来到客栈后院昏暗的马厩。刚才邀请你们过来的那个佣兵打开了话匣子,他说:‘我听到你们在打听那个什么菲约克了!让我猜猜,镇子上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我告诉你,伙计,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
洛瑥继续模仿,增加了一些紧迫感:“‘我们是今天稍早到的,来找在这里消失的同伴,一辆马车和三个押运的人。
你问为什么笃定人是在西虹市没了的?因为车队目的地是北边的乌卢温,直到东边泽布罗斯的驿站为止,都还有他们的住宿记录。
他们只可能是进了这个镇子就再没出去过,那么大一辆马车,这里不可能没人见过他们。可我们问遍了整个城镇,没一个人说见过外来的马车,这他妈的太诡异了!’他啐了一口,‘依我看,这镇子上上下下这么铁板一块,肯定有鬼!’”
洛瑥稍作停顿,换成了另一个稍微冷静些,但同样充满怀疑的佣兵声音:“‘还有那个冬驻客栈……哼,专门接待来往商队?我看是专门给商队下药,然后吞货的黑店吧!’他指向客栈方向,‘下午店主离开的时候,我试着去地窖里看看,你猜怎么着?’他冷笑,‘地窖门上锁着秘法锁!你说,一个破烂地窖,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才需要上那种锁?’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我们是不敢在这儿过夜了,连夜也要赶到泽布罗斯去。’他最后看向爱玛和雅各布,带着点同情,‘你们……刚刚在店里吃了喝了吧?啧,自求多福吧。’”
说完,两个佣兵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消失在通往城外的小路方向。
雅各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问洛瑥:“我有感觉到肚子疼吗?”
得到否定回答后,他困惑又庆幸:“我吃完也有一阵子了,要是饭有问题,应该早发作了才对?”他看向爱玛,“我觉得食物本身可能没问题?他们说的地窖!我们是不是……该想办法进去看看?”
爱玛:“嗯!那里肯定藏着秘密!不过,”她转向洛瑥,“我们准备等塔莎回来再去,开锁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洛瑥点点头,忽然模仿了一声轻柔的猫叫:“喵~”笑着指了指雅各布膝头的“土豆”布偶:“你的土豆随从正在和店主养的两只小猫咪玩耍呢!你们要加入吗?”
只见土豆旁边,蹲坐着一只碧绿眼睛的活泼小橘猫,还有一只毛色雪白的小呆猫。
玩了一会儿,爱玛忽然问:“这只白猫……是不是不太聪明?我逗它,它好像没什么反应。”
洛瑥引导道:“如果你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当你对着它说话时,它的耳朵并不会像小橘猫那样转动寻找声源。它可能……听不到你说话。”
“啊……”爱玛的声音充满了遗憾,“太可怜了。我想买些小鱼干给它。”
就在这时,洛瑥语气转为急促紧张:“喵呜——!”她模仿着受惊炸毛的猫叫,“白色的小猫突然变得惊恐起来,它的背弓起,全身的毛都炸开了,尾巴竖得像根棍子,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细细的一条线,它死死地盯着窗外……”
爱玛和雅各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窗外?窗外有什么?!”
洛瑥快速描述:“你们顺着它的视线猛地看向窗外——外面是渐渐暗下来的街道,暮色昏沉,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人影或怪物……但是!”她的声音再次拔高,“那只小白猫‘嗖’地一下,像一道白色闪电,飞快地从虚掩的门缝里窜了出去,消失在院子里!”
雅各布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土豆!土豆一定会去追那只小猫,看看它为什么害怕!”他对着身后喊道,“爱玛,你留在这里等塔莎和卡尔回来!我得去找土豆!”他抱起“土豆”布偶,一脸焦急地冲出去。
洛瑥递给卡尔和塔莎另外两枚二十面骰:“等等,我们勇敢的女侠塔莎和她的龙裔伙伴卡尔还在执行秘密潜入任务呢!让我们看看他们的运气如何?”
塔莎兴奋地拿起骰子,用力一抛!
“哇哦!漂亮的点数!”洛瑥赞道,“运气真不错!你们身手矫健,动作轻盈,成功避开了泽姆和他妹妹的注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泽姆的家!现在,你们在屋子里小心地探查……”
她描述着屋内的情景:“客厅里很整洁,你们看到了挂在衣帽架上的男士外套和女士披肩,门口的鞋柜里也放着男女不同尺码的鞋子。桌子上摆着两个茶杯,还有针线篓和一些生活用品……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住着两个人的温馨小家。”
卡尔抓了抓头发:“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呀?泽姆不就是住在这里吗?”
塔莎却敏锐地皱起了眉:“等等!泽姆不是在深水城吗?他不在家的时候,这些东西不需要收起来吗?或者说……”她眼睛一亮,“这些衣服和鞋子,可能不是泽姆的?”
洛瑥立刻赞许地打了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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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太棒了!观察力满分!如果你们仔细对比一下衣帽架上的男士外套和你们见过的泽姆的身材……就会发现,这件外套明显比泽姆穿的要小一号!如果让泽姆穿上它,恐怕会把接缝都撑开!”
孩子们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象着那个滑稽的画面,但随即,笑容凝固了,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塔莎摸着下巴,像个小侦探:“泽姆的妹妹凯尔德兰……她家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失踪了!可能是她的兄弟,或者……丈夫?但是下午泽姆和凯尔德兰聊天时,完全没有提到这个人失踪的事情,这太奇怪了!”她看向洛瑥,“我们能在这里找到关于衣服主人身份的线索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们蹑手蹑脚地拉开书桌的抽屉……会看到里面放着一叠信件。”洛瑥翻动手上的纸张模拟着对应的声音,“喔,有几封是贺新婚的祝福信……还有一些……是珠宝加工的订单?收信人是……一位名叫亨诺的珠宝匠人。按照信里的信息……他不久前刚刚从凯尔德兰的未婚夫,变成了她的丈夫。”
卡尔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脑门:“啊!所以亨诺是被泽姆的妹妹赶出家门了?他们吵了架?”
洛瑥微笑着摇头:“不是哦。”
塔莎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难道……亨诺也被……忘记了?就像菲约克法师一样?”
“Bingo!”洛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你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洛瑥:“好了,现在三位勇敢的冒险者——战俑爱玛、侠盗塔莎、龙裔战士卡尔——终于在冬驻客栈重新会合了!快把你们各自发现的惊人线索都分享出来吧!”
雅各布立刻举手:“还有我呢!”
然而,洛瑥轻轻摇头:“非常遗憾,年轻的冒险者们……在你们的记忆中,你们就是三个人接受了商人泽姆的委托来到了西虹市,一路同行的只有彼此。”她的目光扫过爱玛、塔莎和卡尔,“没有第四个人,你们并不认识一位叫雅各布的牧师。”
三个孩子愣住,雅各布也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恍然大悟的惊恐。
“天……天啊!”爱玛的声音都变调了。
“他……他被……”塔莎捂住了嘴。
卡尔瞪大了眼睛:“被‘吃’掉了?被魔鬼吃掉了!然后……活着的人就会忘记他!”
雅各布沮丧垂头,“菲约克法师、磨坊的一家人、亨诺珠宝匠,还有……我。”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他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相信店主并非坏人,就在这诡异的冬驻客栈留宿一夜,明日一早去寻找菲约克法师的住所,那里或许藏着破解谜团的关键。
看到逆行的怀表上红光渐弱下去,洛瑥长舒一口气,“辛苦了,我们勇敢的探险家们,休息一会吧。”
法泽尔合上书,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起身走了过来,“探险告一段落,想补充点能量吗?”
爱玛立刻用最认真的“咔咔”声宣布:“报告!战俑不需要食物!只需要能量水晶!”
雅各布弱弱地提出请求:“可不可以……不吃烤土豆?”
洛瑥和法泽尔对视一眼,忍俊不禁。他轻轻颔首,将一份点缀着彩色糖粒的奶油小蛋糕推到了他面前:“当然。这里没有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