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海鲜市场》
1. 不吃鱼的猫
《恋爱海鲜市场》
文/菘书/2026.4.22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2026年春,阴雨。
江城的春向来是恼人的,阴晴不定,有雨却不见雨,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落在身上湿哒哒只剩一片粘腻,叫人防不胜防。
应语诺裹紧外套,顶着风匆匆往家走,路过小摊时却停下脚步。
“爷爷,您这马蹄怎么卖呀?”
小摊简易,摊主是个老人,面前放着一个装水的盆,手浸在水中用铁片仔细刮下马蹄外皮,他脚边还放着一大袋未去皮的,若要卖空,一整天时间都要在这雨里消磨过去。
换季时最易感冒,马蹄煮水清热止咳。应语诺想起室友昨天咳嗽了几声,喝这个最好。
“叮——”是计时器到点的提示音。
揭开锅,热气升腾,扑面而来一股清甜,熏得人浑身舒服。
应语诺关上火,将马蹄汤装进保温壶里,又把水池里浸泡的未去皮马蹄捞出沥水,准备晚上试试新的调酒配方。
门口传来动静,有人在叫她:“语诺!”
应语诺忙走到门口,擦擦手接过室友的东西,温声说:“拿快递回来啦?”
“嗯嗯,里面有个快递是你的,我一块儿拿回来了,呼……等我喘口气,有瓜和你说。”颜玉亭喘着气,脱了鞋就往客厅走,瘫倒在沙发上,直到应语诺放下汤碗才坐起身,“这是什么?”
“马蹄汤,这个治咳嗽最好。”应语诺把汤推到颜玉亭面前。
颜玉亭也不客气,端着碗窝在懒人沙发里,边喝汤边喟叹:“语诺,我好幸福啊!”
二人合租没几天,颜玉亭虽说是应语诺学姐,却没什么架子,说话直来直去,很好相处,风风火火地就撞进她的生活。
听学姐这样说,应语诺笑笑没说话,去玄关拆快递,低头时鬓边的发丝散落下来,露出红彤彤的耳尖。
“买了什么?”颜玉亭好奇地问。
应语诺回:“我也不记得了。”
她刚从宿舍里搬出来,要添置的东西很多,大多是拍摄视频的辅助器材、以及各种氛围感道具,易碎品多,要拍开箱视频。
手机掏出来,就看见二手交易软件弹出聊天信息。
【不吃鱼的猫:你好,我已经到达交易地点。】
而此刻,离信息发出过去了整整半个小时。
应语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热浪从胸口往上翻涌,整个人像从蒸笼里刚被拖出来,火辣辣的,手忙脚乱回了对方消息又去穿鞋。
【糯米酿不出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马上下楼】
刚出门,应语诺又想起什么,转头进厨房装了一袋子去皮的马蹄。
颜玉亭:“怎么了?”
“我下楼一趟。”应语诺回。
富强小区邻近大学,因此像应语诺这样的大学生租户不少。
正值晚饭时分,小区热闹非常。
“……那帅哥什么来头?是咱们学校的吗……”
“……长得帅又有钱,也不知道有没有……”
应语诺一下楼,就听见路过的人在窃窃讨论着什么。
她站在楼洞里,想再发消息确认一下卖家具体位置,结果看见两分钟前的消息。
【不吃鱼的猫:没关系,我在单元门口右边第二颗树下,黑色的车。】
【不吃鱼的猫:不急】
看样子卖家没计较。
应语诺稍稍松了口气,边走边整理跑乱的刘海。
一转弯,便看到描述的那辆车。
靠在车边的男人身姿挺拔,简单的白衬衫被他宽阔的肩线撑得极有质感,隐约勾勒出精悍腰身,尤其是那双手,握着手机,骨节分明,显得纤长有力。
应语诺停下脚步,有点迟疑。
那个闲鱼卖家头像是只动漫画风的猫猫,主页还有裙子挂着,说话也爱带上表情包,不该是个女孩子吗?
她重新确认了下位置,才慢慢走到车前。
“那个……你……你好?”应语诺打了声招呼,就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
手中塑料袋的提手被她捏成细细的长条,掌心一片濡湿。尽管如此,她胸膛里依旧咚咚作响,吵得恼人。
应语诺很怕自己会麻烦别人,对她而言,这是一件绝对不可能被原谅的事情。
男人转过头,直直看向她。
她耳边恼人的心跳声消失了,周身万籁俱寂。
应语诺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
圆润的,饱满的,像初春满树的桃花瓣,瞳孔被晚霞渲染成琥珀的颜色,对视时很容易让人感到暖意。
只一眼,她就挪开了视线。
心跳声重回耳畔。
“你的杯子。”男人说。
声音也很好听。
应语诺知道自己一直有和陌生人说话就会心率加速的毛病,只是这次持续的时间好像长了很多。
直到提着东西上楼回了家,心脏的跳动还没减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一开门,就对上颜玉亭狐疑的眼神。
“怎……怎么了?”
颜玉亭伸手摸了下应语诺的脸颊:“你下楼干什么去了?脸这么烫?”
应语诺捂住自己的脸:“我下楼……下楼拿个东西,可能是爬楼梯出汗了。”
颜玉亭笑而不语,把应语诺看得直发毛。
“真的。”应语诺躲开视线往屋里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陌生人说话容易紧张。”
“……前几天我在闲鱼上收了套杯子,约了今天拿。只是下楼拿个杯子。”她加重语气,着重强调最后一句话。
“知道啦,逗你玩呢。”颜玉亭笑眯眼,关好大门,又检查了下反锁旋钮才回客厅。
杯子用雪梨纸包裹着,在盒里宛如一片舒展刚好的荷叶。
应语诺取出来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掏出手机确认收货。
“对了,我今天在小区里看到那个骚扰你的人渣。”颜玉亭说,“不过,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女生,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新目标。我听说上次那件事,他被下了处分,那可是带红头文件要进档案的,没想到居然还是死性不改。”
一想到那个变态,应语诺语气闷闷的:“那个女生真倒霉。”
被这样难缠的“苍蝇”盯上,想想都令人作呕。如果不是因为被骚扰,她也不至于额外花钱在外面租房子住。
原本她没打算合租,但学校附近空房源紧俏,开学前都租出去了,机缘巧合下认识了颜玉亭,才顺利租到房子搬出来。住在校外,总比被堵在宿舍楼下表白、让人围观议论好。
“总之,你最近出门小心点,尽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虽然学校就那么大,但是现在社会这么复杂,万一遇上极端的就糟了。”颜玉亭大应语诺不过两岁,看问题却更透彻。
应语诺点头应声,将荷叶盏收好:“知道了学姐,谢谢你呀。”
“没事,这有什么好谢的,”颜玉亭打了个哈欠,“我最近接了主持的活儿,要保持体重,晚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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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了。昨晚没睡好,我回房补觉去了。”
“嗯。”
半夜,应语诺辗转反侧,最后破罐破摔,对着天花板发起呆。她很少有失眠的情况发生,脑子里乱糟糟的,始终静不下心来。
挣扎半宿,又悄声起床进厨房,拿着荷叶盏,抱一坛自己酿的青梅酒,回了房间。
春日气温虽回升,但酒液不加冰喝起来依旧清爽。
既然睡不着,那就写脚本吧。应语诺这学期接了几个广告,只是开学事情杂,又碰上糟心事,一直拖着也没把脚本赶出来发给品牌方,正好趁着这会功夫写出来交差。
键盘被按得噼啪作响。
基地里。
“我的天,什么时候猪都能打游戏了!”
“……什么人啊,大招贴脸上去踩对面控制!十二把!今天晚上整整十二把!”
“我要拉黑!我要把他们全部拉黑!……”
沈述刚进门,就听见训练室一片鬼哭狼嚎。
现在是休赛期,除了选手外,其余人都在俱乐部那边忙转会以及后续赛事宣传的工作,偌大的基地也就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吵什么?”沈述提溜着袋子进了训练室。
悲愤欲绝的是个穿白T、不修边幅的胖子,电脑屏幕上通红一片,彰示着战况多惨烈。
坐他旁边的男人显然已经习惯,如此吵闹的环境之下,竟也能戴着耳机岿然不动,鼠标轻微挪动,一只绿色猪头施施然砸中小鸟,直到界面弹出“通关成功”,才摘下耳机,扭头和沈述打了声招呼。
“队长,你回来了。某人一晚上俯冲段三,正难受着呢。”
“嗯。”沈述将左手那袋子顺手扔到男人桌上,径直走到最角落的电脑桌前坐下。
这几年电竞行业发展趋势迅猛,不论是moba类还是mmo类游戏,一股脑都涌入电竞市场搞得如火如荼。
沈述所在的战队寒江雪,是mmo类游戏剑试红尘当中最炙手可热的存在。去年包揽春夏秋三季冠军,包括他在内,成员一共有五人,胖子左尧、安平、荀正阳以及替补丁高驰。
左尧扒拉开袋子,看见里面圆润水灵的果子,捻起一个就往嘴里塞:“马蹄?队长,你不是帮你妹妹去送东西吗?怎么买了这么多马蹄。”
沈述没回,环顾一周问:“只有你们两个在,其他人呢?”
“正阳感冒还没好,在房间休息。丁高驰女朋友来江城看他,这不是快准备比赛了吗,趁休赛期还有空闲,陪女朋友去了。”左尧边说边蹭到沈述跟前,见他桌子上也放着一袋马蹄,伸手想去拿。
沈述一掌拍开。
“自己桌上有,别乱动。”
“不都是马蹄,有什么区别……”左尧摸着手,嘀嘀咕咕回了自己座位,愤愤又吃了几颗,“队长,你这马蹄哪买的,怪甜的。”
沈述撑着下巴刷手机,闻言手指一顿,半晌才漫不经心开口:“路边随便买的。”
“多少钱一斤?”
“十五。”
“……多少?”左尧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十五?!”
安平放下手中鼠标,也转头看向沈述。
!!!!万恶的资本家,居然把黄金做成马蹄的样子。
沈述被盯得莫名其妙:“有问题?”
“队长,您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这要是自家水塘里的马蹄,去皮的最多再赚个手工费,就算这样卖十块钱一斤就顶天了!……”
手机弹出消息。
【吞金兽:哥】
2. 睡不着的夜
【吞金兽:[悲痛欲绝.jpg]】
【吞金兽:我的钩针好像少了一根,你帮我搬家的时候见到过吗?】
【。:没有】
【吞金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怎么办!我那套钩针都绝版了,我今天要是找不到它,我真的会死不瞑目的】
沈述按熄手机,面无表情对上二人一脸便秘的表情:“……”
左尧:……
安平:……
气氛凝滞几秒,他淡淡开口:“骗你们的,五块一斤。”
左尧如释重负地深深叹了口气,拍拍胸脯,像丢失的巨款突然原封不动回到了自己钱包里,颤颤巍巍又往嘴里塞了几颗马蹄,嚼巴嚼巴才说:“差点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东西没吃完记得放冰箱。”沈述起身,“这几天把直播时长补完,张小旭让我提醒你们,小心工资扣光。”
张小旭是战队经理,平时都由他负责管理战队。
“知道啦。”二人异口同声。
目送自家队长提溜着一袋马蹄、街溜子似的晃荡出训练室门,他俩像是想起什么,缓缓扭头对视,彼此使了个眼色。
“队长这个月直播过吗?”左尧挠挠脸。
安平沉默几秒,才道:“没有。但——队长好像也不在乎这三瓜两枣……”
左尧:万恶的资本家!
安平:万恶的资本家!
【吞金兽:[图片.jpg]】
【吞金兽:?????这是什么】
【。:?】
沈述洗漱完毕躺上床,自家妹妹的消息像炮弹一股脑轰炸过来。
【吞金兽:我让你在袋子里随便拿点赠品塞到礼盒里面,怎么东西一样都没少】
【吞金兽:你是忘记了,还是塞错东西了!!!!】
【。:……】
【吞金兽:王八蛋!我的钩针!】
好像是有塞赠品这回事。
沈述正回忆是不是自己真的塞错了,思绪却不自主飘远。
“不……不好意思,我刚刚忘记看手机了。”面前的女孩吐字清晰,是隔三米远也能正常听见的音量,只是沈述能敏锐察觉到她发颤的尾音。
她很紧张,沈述想。
手里袋子的提手快被她捏断了。
沈述尽量放柔语调:“没关系,我也没等多久。”
“这是,”女孩只看了他一眼,再也没同他对视,“这是新鲜马蹄,白口吃或者炖汤泡酒都可以。让您等这么久,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脚步轻挪,将袋子放在车前盖上。
女孩靠近时,沈述垂眼就能看见她鸦羽般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地不安地颤动着。只几秒而已,又很快退回到最初的距离。
“谢谢。”沈述其实没有计较久等这件事,但还是收下了女孩的心意。
他把东西也放在车前盖上,“东西如果有问题随时联系。”
“谢谢。”女孩快速靠近。
风就是这时候起的。温柔而适宜,带着雨后那点沁人的凉意。
沈述看见被风撩起的发丝下那一点微红。他挪开眼,不再去看。
“谢谢你。”女孩临走前又重复了一遍。
沈述很少接触女生。他对于女生所有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于他的母亲以及小他两岁的妹妹。
女孩似乎有点过于谨小慎微,连道谢都一板一眼,作为每次对话的结束句,生怕别人好像会因为她少说了一句道谢就大发雷霆。
印象中妹妹是不会这样的,她永远是鲜活的、肆意的,能镇定理智地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也爱撒娇耍滑寻求帮助。
就像现在这样。
【吞金兽:我不管,我把账号给你,你去处理这件事】
【吞金兽:求求你了哥,我店里事情太多了QAQ,我处理不好】
【吞金兽:[拜托拜托.jpg]】
沈述叹了口气。
【。:沈从越,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你再挑一套钩针或者其他想要的东西,我买单】
【吞金兽:真的?那我要LVNanoMadeleine那款梦幻渐变紫】
【。:可以】
【吞金兽:那我明天就去提货,爱你老哥,么么哒2333】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沈述闭上眼准备入睡,但压在脑海深处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十五一斤,”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姑娘,这马蹄是自家水塘里的,水质好的很呢!又香又甜,来点吗?”
那才是沈述见到女孩的第一眼。
印涂鸦的白色外套、牛仔裤、小白鞋,头发用浅蓝色发圈在头顶挽成一个圆圆的花苞,很正常的大学生穿搭。
他把车停在路边回消息,看到她听到价格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说:“爷爷,这些我全都要了。”
沈述睁开眼。
他打开手机确认——凌晨两点,他失眠了。
【。:把你闲鱼账号发我】
【吞金兽:有事刚刚怎么不说?打扰我睡美容觉!】
【。:卖点东西】
【吞金兽:你自己开一个号】
【。:包】
【吞金兽:……】
【吞金兽:好的呢哥哥,小的这就发给你:)】
奇怪的很,拿到闲鱼账号后,他也没做什么,很快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应语诺刚睡下不久就又起了床。
她就读的本科院校大一是有早自习的,学校美其名曰督促大一新生利用早晨学习英语,争取早日通过英语四级。
毕竟古话说的好,“一日之计在于晨”。
但显然大家不是这么想的。
应语诺就这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熬过一上午,回出租屋时眼皮像胶黏似的差点睁不开。
幸好下午没有课,她拉灯上床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
胃里空荡荡的,很不舒服,她摸索着下床开灯,扶着昏沉的脑袋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她边吃饭,边回品牌方消息。昨晚写的几个脚本对面都很满意,询问什么时候有空拍视频发布,其中涉及一款尚未上市的饮品,两边需要同步一下流程细节。
应语诺盘算清楚,回了一个具体时间给对面,过了半个小时,PR才回她。
【pr:可以。另外,下周有场活动,需要露脸,费用另算,你这边有空吗?】
【糯米酿不出来:活动时间和内容是什么?我可能有课,抽不出空】
应语诺翻了下课表,有点头疼。这学期课程突然变多,密密麻麻排了一整周,中午和晚上饭后还有实验课,幸好双休日没被挤占,还能让人喘口气。
【pr:公司这边和游戏公司的新合作,下周六下午的电竞比赛开幕式有表演赛环节,会抽一些现场观众和博主上台,我这边有一个名额可以给到你。具体薪酬是游戏公司那边给数字,我还不太清楚,不过那边向来出手大方】
【pr:如果你这边同意,我把活动资料发你,明后两天应该有人会来和你洽谈】
原本应语诺很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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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但一听说要上台打游戏,她心里打起退堂鼓。
正犹豫着,玄关响起门开合的声音,是学姐回来了。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语诺,我回来啦!”颜玉亭把大包小包往玄关柜上一扔,懒懒散散坐到应语诺身边,“你怎么就吃这个!”
应语诺扒拉一口面进嘴,笑笑道:“我刚睡醒有点饿,随便应付几口。学姐你吃了吗?”
颜玉亭点头:“我在外面吃过了。”
“这样啊。”应语诺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筷子在碗里扒拉,溏心蛋被戳破,蛋液溢了出来,把面条染成了金黄色。
颜玉亭侧头,身体往前倾,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从她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应语诺没聚光的眼睛,明显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怎么了?”
应语诺微晃脑袋,回过神,左手撑住下巴,声音里带着点挫败感:“有个品牌方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活动,那个活动要上台和电竞选手打游戏,但是我根本没有玩过游戏。学姐,如果是你的话,你会不会答应呀?”
颜玉亭几乎没有考虑:“当然要答应啊。”她握住应语诺的肩膀,将人扭转九十度面朝自己,“我问你,你觉得品牌方邀请你上台,是真的想让你玩游戏打败那些电竞选手吗?”
“应该……不是吧。”应语诺不太明白。
“那不就对了!站在品牌方的角度,无非看重两点,要么你会整活,制造笑料活跃气氛,要么就是当个好看的花瓶,做到让人赏心悦目。无论是哪一点,游戏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通过游戏来提高热度……”
应语诺挠挠脸,懵懵懂懂地点头,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应语诺摇头。
“是钱!有钱不赚是傻子。”颜玉亭恨铁不成钢,伸出手指点点应语诺脑门,“机会摆到你面前,你就要把握住。就算最后结果不好,也不过是游戏输了,又不会影响到你,能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应语诺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右手上,指尖捏住的那小块布料皱得不成样子。
如果打得不好,应该会被骂吧。
可是……学姐说的也没错,如果需要很强的技术,pr大概率也不会什么都不问就邀请博主来参加。
她抬头和学姐对视,学姐挑眉,也认真地回看她。
学姐刚刚说“当然要答应”的时候,那个语气轻松得像两人之间只是在讨论晚饭要吃什么。
那她是不是也该干脆一点?
又不需要真的打赢谁,输了就输了,也不会怎么样。
或许是她把事情想复杂了。
“那我,”应语诺松开手指,“待会儿就回复pr。”
颜玉亭忍不住捏捏应语诺的脸颊肉,笑着说:“想通就好。唉,你要去的是哪个游戏的比赛,我最近接的活儿刚好也是和游戏相关。”
应语诺:“还不清楚呢。”她把确认参加活动的消息给pr发送过去。
对面很快传过来一份文件,内容很详细,应语诺粗略翻翻,大致了解了一下:“游戏好像叫剑试红尘。”
“那更巧了!我刚好要去当场外采访主持人,”颜玉亭起身,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这游戏我是熟手,发几个新手入门保姆级攻略给你,你多看看,最好下个游戏练练手感,其实很简单的。”
很……简单吗?
一周后的应语诺坐在活动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前,默默捏紧拳头,欲哭无泪。
这游戏真的一点都不简单!
3. 不知名心跳
“宝贝,你皮肤好好呀。”化妆师往应语诺抹了层补水妆前。
应语诺不太适应陌生人热切的接触和交谈,礼貌地提提嘴角,说:“谢谢。”
她平常不怎么化妆,粉底液涂在脸上有些闷得慌,坐在化妆镜前更是浑身不自在。
化妆师见她紧张,没怎么搭话茬,也就没再继续攀谈,妆很快就画好了。
确实挺好看的。
应语诺凑近打量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假睫毛。
“怎么啦,不舒服?”化妆师正收拾东西,见应语诺疯狂眨眼,以为是自己睫毛贴的位置不对。
应语诺连忙放下手,摇头说:“没有没有,可能是不习惯吧,就是感觉眼皮很重。”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颜玉亭探进半个身子。
她举着咖啡:“语诺,准备好了吗?”
应语诺从镜子里看到学姐,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下来些。
“学姐……”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我有点怕。”
颜玉亭走过来,把咖啡塞到她手里,语气轻松:“早知道我就买点酒带过来了,毕竟酒壮怂人胆,武松喝了酒就敢打老虎,你这要是喝了点酒,打败几个电竞选手岂不是轻轻松松。”
这话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应语诺也不例外,心里的包袱变轻不少。
“我刚刚在外面碰到工作人员,说表演赛的分组出来了,你和寒江雪的队长一队。”颜玉亭拍拍她肩膀。
“寒江雪?”
“就是去年的冠军队,队长叫沈述,这游戏官方联赛出来的时候他就开始打比赛了,技术特别稳。”颜玉亭凑近,勾勾手示意应语诺,见她贴过来,才压低声音说,“你运气不错,沈述人气高,你能跟着蹭到不少热度呢。而且,跟着他应该不会输得太难看。”
应语诺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候场区灯光很暗。
应语诺站在台侧阴影里,能很明显听到场内的声音,隔在不远的距离外模糊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主持人在热场,观众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像远处涨潮的海,而她站在沙滩上,眼看着水线一寸寸逼近脚踝。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还是怕的。
是一种近乎将她淹没的恐慌感。
应语诺把手指从衣角上松开,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今天的第一位表演赛嘉宾——”
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应语诺呼吸节奏停了一拍。
该她上场了。
脚却像钉在地上。
身后有工作人员轻轻推了她一下。
应语诺咬住下唇,迈出步子。
上台的瞬间,光四面八方涌过来。
舞台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视野里全是白茫茫一片,像落进浓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主持人的声音拉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只能尽力捕捉到几个字节。
应语诺垂着眼,盯着舞台地板上的标记线。
那条银色胶带在灯光下泛着光,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光点上,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脚步声从候场区传来,逐渐向这边靠拢。
观众席里爆发出比以往强烈百倍的欢呼声,声音大到像要掀翻场馆顶棚。
一道白色身影停在应语诺的余光里。
“你好。”
声音不高。
像春天傍晚的风,裹着一点沁人的凉意,从很远、安静的地方吹过来,刚好落在她的耳边。
很好听,也有点熟悉。
应语诺怔了一下。
这个声音——
她抬起头。
灯光太亮了,她先看见的是轮廓。
宽阔肩膀,红白相见的外套,下颌线,嘴唇,鼻梁。
最后是眼睛。
琥珀色的,像澄澈的湖面,她在其中看见了自己呆愣的神情。
这么巧。
应语诺惊讶。
她张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来:“你……”
男人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然后眉梢微微扬起,那双眼里的光动了动,显然也是惊讶。
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颔首,平静道:“别紧张。”
尾音落下时,带着一点上扬的温度。
应语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上台前的恐惧、台下观众的目光、砰砰乱撞的心跳,好像都还在,但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变得没那么沉重。
一切都像隔了层磨砂玻璃。看不清,但也没那么怕了。
众人到齐,纷纷落座贴有自己姓名标签的位置。
男人在应语诺左侧的位置坐下来。
原来他就是学姐口中的那个高手沈述。
沈述调试键盘的动作很随意,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敲过,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又掩盖在嘈杂的环境里,但应语诺听得格外清楚。
也许是因为他坐得很近,也许是因为这个声音,比起她在心里一万次“别紧张”的默念,更让她觉得——此时此刻,这个舞台上有一个人,是她认识的。
“好巧。”沈述说。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屏幕上,手指还在调整设置。但应语诺感觉到,那句话是对她说的。
“嗯。”她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停顿几秒才补充道,“……好巧。”
沈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嘴角微动,很小的弧度,快到镜头都没捕捉到。他收回视线,手指敲了下键盘,屏幕上的设置界面关闭了。
“别紧张。”他说。
声音很轻,这是他第二次安慰她。
应语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键盘。指尖还凉着,但掌心好像没那么湿了。
她同样轻轻地回复:“谢谢。”
众人跟随工作人员的指令带好耳机,还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
游戏还没开始,因此各队挤在同一个游戏语音频道里七嘴八舌地闲聊,应语诺没出声,默默按照习惯调试好游戏角色的数据。
她本来就不熟练,等着沈述分派任务。
剑试红尘的正式比赛和表演赛有些出入。
表演赛的玩法是游戏内前不久上的新模式——大荒夺麟。模式核心就是搜打撤玩法,通过搜索或抢夺地图里的资源,最后成功撤离从而取得胜利。比起竞技性,更偏向于娱乐性,对于应语诺这种游戏小白来说,上手难度不算大。
“你玩刺影?”沈述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入耳中,就好像是贴在应语诺耳朵边说话似的。
太近了,应语诺不太习惯。
她梗着脖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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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游戏开始前还有几分钟,可以试试键位,找找手感。”
应语诺试着按了几下键盘,角色的身影在屏幕上晃动几下。
她手指僵硬的很,每个动作都带着迟疑,眼瞧着本该灵活的角色在她的操控下摇摇晃晃,像踩在冰面上,下一秒就会滑倒。
“鼠标灵敏度需要调吗?”沈述突然问。
应语诺愣住:“我……我不知道。”
平常她玩的时候,电脑和鼠标键盘都是出厂模式,根本没调过什么灵敏度。不过,比赛的设备确实和她的不太一样,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原因。
沈述没说话。
他往应语诺这边挪了一下,伸手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鼠标,点开了设置面板。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触感温热而干燥,只一瞬就移开了。
余光里闪过一点刺眼的光亮,应语诺下意识偏过头去躲,自然而然拉远了两人间的距离。
“对于非职业选手来说,灵敏度太高了。”沈述说,“调低一点,新手更容易控制视角。”
他把鼠标推回应语诺手边,“试试。”
手背那点被触碰过的位置,还惨留着一点温度。她僵硬着将鼠标攥进掌心,轻轻动了动。
视角转动确实稳了很多。
“谢谢。”她声音很轻,接近气声。
但沈述还是听到了。
游戏加载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缓推进。
应语诺盯着那个百分比不断上升,握住鼠标的手渐渐收紧,朦朦胧胧听见一句:“你很喜欢说……”
她转过头:“什么?——”
话刚说出口,游戏开始的提示音突然在耳机里炸开。
她吓了一大跳,肩膀猛地缩起来,要说的后半截话断在嗓子里。
沈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他的目光落回屏幕,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打完再说。”
应语诺慌忙沉肩坐好,心跳声在耳机里被放得很大。
咚——
咚咚——
快而有力。
但这一次,她有些分不清那心跳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好像,不是害怕了。
“欢迎来到剑试红尘S3赛季春季赛开幕式的现场!我是解说COCO!”
“我是解说阿Q!”
两位解说一男一女,声音高亢而富有感染力,场内气氛被带动到更高的热度。
COCO率先开口:“今天这场表演赛采用的事全新模式‘大荒夺麟’。这里要给不熟悉的观众解释下规则——这个模式是双人组队,地图里一共投放八只队伍十六个人,最后成功撤离并且拥有最高价值总和资源的队伍才算赢家。这里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没错,”阿越接过话头,“这个模式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开出高价值物资不代表可以一直拿在手里,就算挺到了最后,没有成功撤离也不算胜利。”
“而今天的阵容可以说是星光熠熠。让我们来认识一下八只队伍——”
大屏幕上依次出现队伍成员的头像和ID。
COCO笑道:“八位职业选手,八位特邀嘉宾,十六个人同台竞技。谁能笑到最后,让我们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加载界面消失,游戏画面亮起来。
应语诺的屏幕弹出出生点的景象。
4. 绝境求生路
剑试红尘作为古风玄幻大制作MMO类游戏,内置地图也都偏向于此类风格。
一片上古遗迹废墟中,断垣残壁间散落着莹蓝色灵力结晶,藤蔓缠绕倾颓石柱,远处瀑布从悬空的山体上倾泄而下,水雾弥漫。
画面精美得宛如仙境,但应语诺根本没心思欣赏。
她第一时间躲进能隐蔽行踪的草丛里。
“应语诺。”
应语诺下意识回:“我在。”
沈述日常和游戏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他说话声调平稳,语速快但每个字都能听得很清楚:“出生点西侧有两栋建筑,我们分头搜。你去右边,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
“明白。”
解说席上,COCO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有意思,八只队伍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分散搜资源,没有一队在开局阶段主动寻找交战。”
阿越笑道:“这很正常。大荒夺麟这个模式,开局就打架是收益最低的选择。一来,大家兜里都没用什么宝贝,打赢了也摸不到好东西;二来,击杀会有地图标记,暴露位置很容易被人劝架。”
直播弹幕零零散散飘过——
【好和平的开局】
【大家:埋头捡垃圾,勿扰】
打架不太熟练,但捡垃圾应语诺还是可以的。
她进的那栋楼本来没多少物资,搜索起来自然也很迅速。
二楼平台上有一个宝箱BOSS,她犹豫片刻还是忽略了。
如果她记得没错,这类宝箱BOSS高攻高血防,击败需要费点功夫,但箱子的掉落都不是很好,浪费时间又得不到回报,并不值得。
捡垃圾不走回头路,应语诺从建筑背面一路隐蔽摸回出生点。
沈述刚好也搜集完物资,朝这边走来。
“不愧是沈述啊,我们看到沈述已经搜完他那栋楼了。”
大屏幕上,导播切出两人的游戏画面。
两人刚汇合,应语诺挪动鼠标,下一秒,屏幕上的人物开始往外掏东西。
“沈述,”她有点紧张,“我搜完了。”
“嗯。”
“我背包里品质比较高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应语诺说着,地面上已经黄的红的铺了一小片,像小孩子把自己珍藏的糖果全部倒出来给大人看。
沈述的角色站在那对物资面前,一动不动。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都给我?”沈述问。
“嗯,”应语诺的声音很认真,“你拿着比放在我这儿保险一点。你这么厉害,他们蹲不到你,可能会拿我开刀。”
沈述没立刻接话。
然后语音频道里传来一点低低的轻笑。
“怎……怎么了?”应语诺小心翼翼问。
沈述:“没什么。”他鼠标轻点,屏幕里的人物也蹲下身,却不是捡拾的动作。
解说席上,阿越笑了:“哎呀,导播给了个镜头,沈述队里那个博主妹子把搜到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给沈述了。述神这波得感动哭了,平时想吃队友一个血包都难如登天,没想到在临时队友这里居然能感受到满满的情谊。”
“这大概就是新手的朴实吧。她觉得职业选手拿着物资更能发挥作用,所以自己一点都不留。说实话,有点可爱。”COCO也忍不住笑了。
弹幕这边也在沸腾——
【妹妹好乖,求平台账号指路!】
【前面宝宝等等我!我也求问】
【好像是小红薯博主哎,妹妹日常照片也好可爱,指路:糯米酿不出来】
【述神:?我队友玩的是刺影吗?我怎么觉得是仓库管理员】
【沈述刚刚是不是笑了】
沈述也放出背包里的高品质物资。
“这些东西,我们平分。”
应语诺愣住:“可是——”
“我懂你的想法,但是……你不太懂那些职业选手。”沈述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们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说不定,正满地图找我呢。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屏幕上,沈述的角色捡起一半物资,没再动。
应语诺没再纠结,捡起另一半。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废墟边缘移动,途径物资点时会仔细搜索一波,几乎没有停留地就往普通撤离点走去。
屏幕最上方的倒计时显示,还剩十分钟。
地图另一端,显然已经经历过一场鏖战。
信息栏里不断弹出击杀指令。
“祭坛那边可能要来找我们了,我们要躲开吗?”应语诺忽然开口。
沈述反问:“你看到了?”
“应该……应该看到了,我也不确定。”他这么一问,应语诺就不自信了。
“没有,你看得很仔细,他们确实要过来了。”沈述没有停止移动,“但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找他们。”
他没说理由,但应语诺一点就通。
地图只有那么大,前期还可以速度捡拾物资,但东西一旦搜刮完,就只能主动找人下手,去抢别人包里的,不然就算苟到最后,也没办法赢。
两人绕到祭坛外围的悬崖小路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祭坛区域。
那里果然有人,最后沈述趁一队被灭、另一队未补状态的时机下场收割,倒计时最后五分钟时,两人已是富得流油,只需要做到安全撤离,表演赛冠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撤离点撤退是需要时间读条的,读条时会进入锁定状态,人物无法移动,一旦受到攻击就会被打断,进度会清零。
不过规则也不会太严苛。队伍只需要有一个人进行读条,进度满时整队都可以完成撤离。
沈述让应语诺进行读条,而他则守在一旁,防止有人偷袭。
变故发生在此时。
摸过来的是另一只满编队。
应语诺看见一道人影从断墙后面闪出。
一道光刃直冲她打来。
对方同样是刺影,速度却比应语诺快上许多。
“沈述……”
“你继续,不用管我。”沈述迎头顶上那道光,替应语诺挡下一刀,血条瞬间消失一小段。
对面刺影的搭档也从墙后闪出,他是辅助墨师,带的技能可以给队友增益。
二打一。
沈述胜算并不大。
“我争取活到读条时间结束。”沈述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时间再说更多。
刺影的刀已经到了第二刀,刀锋贴着沈述肩膀略过,给沈述打上减速的debuff。
沈述反手一击,冰蓝色剑气精准落在墨师前进的路径上,封住他的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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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师被迫绕开冰霜范围,耽误了大约一秒。
这一秒,沈述抓住了。
他的技能在屏幕上炸开,第一道光团破开墨师防御,第二道暴击,第三道——
【寒江雪、Narru击杀了不夜城、纪时】
全场惊呼。
但墨师倒下的瞬间,刺影的刀也到了。
他移速极快,位移技能附带的半秒无敌状态足够他直接穿过冰霜防线,直奔沈述而来。
此时减速debuff生效,就算沈述反应的过来,也无计可施。
【不夜城、阿喵击杀了寒江雪、Narru】
“抱歉。”
沈述的角色倒在了法阵上。
解说阿越的声音都变了调:“沈述被带走了!撤退没成功,这波可惜了!就差一点点。不夜城这边很明显就是奔着沈述去的,一开始那个技能虽然是对准糯米的,但实际上不管是谁挨到了,他们都不亏。”
“是的。如果糯米中招,撤离打断就要重新读条;如果沈述挡住,加上debuff,就算他真是神,也做不到一打二。”
“糯米现在是独苗!对面可是职业选手,同职业下她胜算几乎为零。”
“就看这波她打算怎么处理了,寒江雪的物资少了一半,就算撤离,物资总价值也会比不上其他队。”
应语诺当然不会傻到硬碰硬。
她手指在发抖,动作却不敢停下,一股脑把位移技能全都交出去,脱离了刺影的攻击圈。
弹幕上——
【我去,什么手速】
【述神倒了啊啊啊啊啊啊!好可惜,就差一点点】
【妹妹:我连滚带爬】
【这把不夜城很阴了】
屏幕倒计时指向最后两分钟。
应语诺躲进隐蔽墙围之后,没敢再动。
“应语诺。”是沈述在叫她。
她没有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来气。
只剩她一个人了,怎么样才能在物资落后的情况下成功撤离?
此刻,应语诺脑袋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办法调动思维思考。
她做不到的,她根本没办法做到。
“应语诺。”沈述又叫了一声。声音很平稳,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但是我……”应语诺下意识想否认自己。
“不要否认自己,再想想,你现在还能做什么。”沈述声音突然放轻了一点。
——“机会摆到你面前,你就要把握住。就算最后结果不好,也不过是游戏输了,又不会影响到你,能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屏幕上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的小小身影映进女孩的瞳孔里。
她在心里默念:不能放弃。
可还能做什么呢?
应语诺松开鼠标,重重握了下拳,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一分三十秒。
应语诺看了一眼地图,此刻全图的撤离点基本上全部开放,已经有一支队伍成功撤离。
她目光落在了出生点的位置。
那里会在撤离倒计时最后五秒时开放最后一个不需要读秒的撤离点。
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在此之前——她需要去一个地方。
5. 恼人的纠缠
一分二十秒。
阿越声音里带着惋惜:“糯米现在这个位置很保守。”
“物资落后,队友阵亡,又是游戏新手,”COCO语气也沉下来,“说实话,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想逆转,几乎不可能。我们这边可以看到,已经有一队成功撤离,后台正在结算物资价值。”
显而易见的结果,这句比赛到这里应该已经可以敲定胜者了。
但应语诺并不去理会这个所谓的既定事实。
她眼睛盯着屏幕,银白色的光在她眸中跳跃变迁,而游戏中的身影利用一切可位移技能,正朝某个方向狂奔。
一分十秒。
身影翻过断墙,绕开藤蔓,踩着碎石,径直奔向地图正中撤离点附近矗立的高塔。
她没有选择进入,而是由外墙一路向上攀缘,直到落在塔顶。
“等等——糯米到达撤离点了!可她跑去塔顶……”
大屏幕上,导播切出了开局时的全局回放。
只见不夜城二人降落点正是此处,他们搜完物资之后,并没有选择立刻找人,而是将大部分物资全都藏在了高塔顶部!
弹幕炸锅了——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妹妹不会是要去拿不夜城藏的物资吧!】
【她怎么知道】
【要不是官方比赛,我真怀疑她开了】
应语诺确实看到了。
她按下交互键,背包下一刻多出满屏赤红,是最高级别的物资。
“糯米运气不错,阿喵也在往这边赶,但是半路上被另一队人困住了,摆脱花了一点时间。”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应语诺一刻都不敢逗留。
技能cd刚好结束,她手指翻飞,再次连滚带爬奔向出生点。
在她动身下一秒,阿喵到达,但他面对的是剩下空空如也的藏匿点。
【我不行了】
【没办法,就是这么一款有仇必报】
【妹妹:不知道啊,我就是个捡垃圾的.jpg】
【不夜城全体起立挨打】
五十秒。
应语诺的手抖到几乎握不住鼠标,掌心和塑料面间一片粘腻,她飞快地将手在桌面摩擦了一下。
“不用急,赶得到。”沈述沉声说。
现场大屏幕上,导播实时切出物资价值统计图。
一条银白色长框从排列中段猛地窜起,掠过数支队伍,像火箭发射般飞升,稳稳落在第一位!
榜首的位置赫然弹出id【糯米酿不出来】。
二十四秒。
应语诺到达撤离点。
但她没有选择找隐蔽点躲藏,而是朝离撤离点最近的楼房奔去,翻身上了二楼平台,然后趴下,再无动静。
做完一系列动作之后,她终于有时机可以喘口气。
此时的应语诺,在还未撤离的队伍面前,仿若一只嗷嗷待宰的羔羊。
最后十秒。
十,九——
阿喵出现了,他的血条早在之前的缠斗中被消耗了,此刻只剩一点血皮没有被点掉。
尽管如此,正面硬碰硬应语诺依然没有胜算。
但打架何须正面交锋。
阿喵朝她这边赶来,身影快到几乎看不清脚下落点。
五——
阿喵释放轻功,应语诺动了,但技能没有朝向来人,一道暗黑色光刃径直滑向二楼平台的BOSS。
二人对向,擦肩而过。
BOSS发动技能。
【BOSS圣兽击败了不夜城、阿喵】
四秒。
她按下突进技能。
角色在空中化为一道残影。
二秒。
撤离点法阵近在咫尺。
一秒。
屏幕变白,一道光柱吞没一切。
随后,【撤离成功】四个大字,浮现在屏幕正中央。
砰——
现场氛围道具炸开,无数彩带从舞台边缘喷射而出,台上观众尖叫声、拍掌声混作一团,在空旷的场馆上空不断盘旋。
全场沸腾。
【队伍排名】
【NO.1寒江雪】
舞台灯光全部亮起,应语诺眼前一片空白。
她听见欢呼声,很大,很响,像潮水一般漫过来,却没有被淹没到窒息的感觉。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应语诺摘下耳机,转头。
沈述在看她,琥珀色瞳孔里映着星星,他在笑。
“你很强啊,队友。”他在夸她。
应语诺看着他,悄悄攥紧了还在发抖的指尖,掌心里满是潮湿。
她说:“谢谢。”
沈述起身,面对她伸出手,笑道:“合作愉快,队友。”
应语诺微微扬起头,看清他嘴角的笑意,又垂手去看他修长的手,她没有选择握上去,而是站起身轻轻弯了点腰,朝他鞠了躬。
“合作愉快。”
表演赛作为开幕式的添头,性质特殊,因此没有赛后环节。
应语诺下场之后就被工作人员叫走,在后台房间里录了一个十几秒的小口播,等事情搞定去厕所卸了妆,再出来时,开幕式已经结束。
她掏出手机,看到学姐留的信息。
【薏仁做事薏仁汤:语诺,我还有点事可能要耽误一会儿,你待会儿结束之后在场馆南门门口等我,我去找你】
应语诺回了句“收到”,便顺着后台七拐八拐到了南门。
她在花坛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休息。
品牌方那边看起来很激动,pr一连发了好几条感叹句。
【pr:宝贝你真的太棒了!】
【pr:产品宣传这次做的很到位,有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功劳!】
这些应语诺都不是很关注,她比较好奇的是钱款什么时候打给她。
这个月又快过完了。
房子是月付,这笔钱她还是有的。
但金额更大笔的转账就不行了,这几天忙着录视频剪辑、练游戏,她没空想这个问题。现在活动结束,一闲下来,才想起下个月月初要转一笔钱回家。
【pr:款项这边七个工作日之内会打给你,注意查收】
【糯米酿不出来:好的,谢谢】
应语诺轻轻呼出一口气,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春天的傍晚气候还算凉爽,没被花坛挡住的风从袖口钻进来,贴着皮肤往上爬,胳膊很快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手往大腿和肚子的夹角处纳了纳,汲取暖意。
“应语诺?”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点上扬的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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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语诺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站在花坛另一侧,手里拎着场馆周边的手提袋,脸上挂着笑。
她立刻认出了这张脸。
烦闷感瞬间涌上来,她眉心未蹙,站起身往男生的反方向不动声色地撤了一点,拉远两人间的距离。
“真的是你啊,”男生走近两步,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惊喜感,“我刚刚在观众席看到你了,打得挺厉害的嘛,没想到你一个女生也会玩这种游戏。”
“我等人。”应语诺没接话,脚跟往后挪,目光越过男生的肩膀看向场馆出口的位置。
巧合吗?别的同学也就算了,如果是面前这个男人,她可不觉得是巧合。
“等谁啊?这么晚了,要不我陪你一起等?”男生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应语诺冷淡的反应,自顾自走到她身边,“今天比赛挺精彩的,你那个操作真的可以,平时也没听你说过你会打游戏,早知道的话可以一起开黑啊。”
他说话语气轻快,在外人眼里,他俩就像关系很好的朋友。
如果男人没做过那些事,应语诺或许还能把他当成普通朋友对待。
应语诺没接话。
她左手摸进了斜挎包里。
“你别不说话呀,我就是碰巧看到你在这儿,想着打个招呼,”男生侧头看她,“上次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
“所以呢?”应语诺终于开口,“我现在在等人,请你不要和我说话。”
男生的笑僵在脸上,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语气里多了点无奈:“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脾气还是那么倔。”
他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应语诺打开手机,边绕过男生往场馆里面走,边给学姐发消息。
她脚步很快,另一只手始终揣在包里,紧紧握住一罐东西。
“你住哪儿啊?自从你搬出宿舍之后,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这么晚了,一个女生在外面不安全。”男生的声音又从背后追过来,黏黏糊糊的,像一团沾了脏东西的苍蝇嗡嗡直叫。
“不用。”
应语诺没回头,脚步更快了些。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她后颈发紧。
“别这么客气嘛,我们都是同学——”声音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闻见一股甜腻的烟味。
应语诺猛地转过身。
与此同时,一只手朝她肩膀伸过来,五指张开,快要落在她肩头。
包里的东西被应语诺掏出,是一罐防狼喷雾。
一声闷响。
那只手在距她肩头不到十公分的位置被攥住。
骨节分明的手扣在黑色卫衣袖口,攥得很紧,男生脸上的笑瞬间扭曲成一团,整张脸憋得通红。
应语诺侧头,看清了来人。
红白相间的队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一点光亮,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逆着光,沈述站在她身侧,阴影变成了一个让人安心的保护圈。
“疼疼疼——你松手——”男生弓起背,另一只手掰着沈述的手指,但显然,他的力气完全无法与之比拟,滑稽得倒像是在掰一根焊死的钢管。
沈述没松手。
他的状态和应语诺以往见过的模样判若两人,周身气场完全冷下来。
“她让你走,”沈述淡淡开口,“你聋了吗?”
6. 晚风知ta意
“我、我没干什么,我是她朋友——你谁啊你——管你什么事!”男生挣扎着往后退,沈述顺势松了手。
力道撤得太突然,男生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花坛边的路灯杆上,手里的手提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周边应援物散了一地。
沈述没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应语诺握着防狼喷雾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发抖。
他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上一秒,被应语诺躲开了。
应语诺发直的眼神重新有了温度。
她喃喃道:“沈述。”
沈述垂下手,回:“是我。”
应语诺抬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打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嗯。”
沈述弯腰,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塞回手提袋里,朝那个男生走了两步。
男生刚直起腰,看见他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你、你想干什么——”
沈述把手提袋递过去,神情淡淡的。
“认得我吗?”
男生迟疑地接过袋子,目光在沈述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僵住了。
他才认出来。
刚才在观众席上,他看见这个男人坐在应语诺旁边,屏幕上ID闪着金色的光——寒江雪、Narru。
大屏幕上那张被导播切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脸,此刻正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表情和比赛时一模一样,甚至带着一丝轻蔑感。
“她等的人是我,”沈述把手插回口袋里,下巴微抬,“你还有事吗?”
一阵很短暂的沉默。
然后男生拎紧手提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脚步很快,甚至有点踉跄,没几步就消失在花坛拐角的暗处。
沈述目送他走远,才转过身。
应语诺还站在原地,防狼喷雾被她重新塞回口袋里,手却还揣在里面没有拿出来。她低着头,鬓边的碎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他走了。”沈述说。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他运气很好。”应语诺没由来的一句。
沈述挑眉,笑着看她,等她解释这句话。
她用力攥了下喷雾罐,才松开手:“如果你没出现,我的喷雾应该能直接让他进医院了。”
有点可惜。应语诺心想。
东西买来的之后,她就精心调制了辣椒水掺在里面,原本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沈述先是一顿,似乎很诧异应语诺会这样说,随后才惋惜地说:“看来我来的很不是时候。”
“我没这个意思。”应语诺下意识否认。见男人并没有生气,才尴尬地抿抿嘴,收回视线。
“给你,”沈述把手边的袋子递过来,“队友买的甜品,我不爱吃甜,正巧碰到你,你处理掉。”
没等应语诺反应,怀里多了个包装精致的保温袋。
“谢谢。”听到解释,她没推脱。
沈述垂眼看她,眉梢微微扬起:“又是谢谢,你真的很喜欢说谢谢。”
“……因为是真的想谢。”应语诺低头,顶着地上砖缝闷闷地说。
除了谢谢,她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对方了。
从小奶奶就告诫过她,人不聪明、不讨人喜欢,就要嘴巴甜一点,说点好话哄别人开心。
可她嘴笨,说不出漂亮话,只能用一句句谢谢来回馈帮助她的人。
沈述:“为什么想到玩刺影?”
话题跳跃太快,应语诺有些没反应过来,抬起头,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伸手拢了一下:“什么?”
“表演赛,”沈述说,“为什么选刺影?”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认真的探究。
应语诺想了想,说:“位移技能多,容错率大。”
沈述没说话。
应语诺以为他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我玩得不好,肯定会犯错。刺影跑得快,就算失误了也有机会补救。”
沈述看着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确实有些诧异。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对这个女孩的印象就很清晰——说话声音不大,紧张的时候会捏袋子提手,和人对话时总低着头,总是刻意避免和人产生眼神交流,道谢要重复好几遍,被骚扰了也不骂人,连反击都是沉默的。
保守,胆小,内向,平和。
这些词拼凑出来的,是一个不太会和这个世界硬碰硬的人。
可她打游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刺影高攻低防,可以说——位移多只是游戏策划为了平衡生态而设置的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刺影完全是为了短线战斗而生的。
这意味着外放、激进、刺激、冒险。
这些形容词和应语诺完全搭不上边,却又切切实实出现在她身上。
准确的来说,是出现在游戏里她的身上。
她会把物资全部交给队友,会主动出击去找人,会躲在高塔上偷掉对手藏匿的物资,会在最后十秒利用BOSS击杀对手,然后卡着最后一秒完成撤离。
每一手都是险棋,可她走得毫不犹豫。
沈述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应语诺看见他笑,有点不明所以:“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分析的很对。”沈述把手插进口袋里,侧过头看她,“我只是觉得,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应语诺眨了眨眼,没接话。
她不知道沈述是怎么想她的,也不好意思问。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沈述又开口了,话题却又拐了个弯。
“上次那袋马蹄,”他说,“为什么买那么多?”
应语诺愣了一下:“什么?”
“马蹄,”沈述重复了一遍,“你买马蹄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了,十五块钱一斤。”
这回换应语诺说不出话了。
她听懂了沈述的画外音,这个价格确实离谱。
“我知道。”她说,声音小了一点。
沈述看着她。
应语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个爷爷说,他家水塘里的马蹄,水质好,又香又甜。”
“所以?”
“所以他卖十五块一斤。”应语诺沉肩,叹了口气,“我去的时候,他手泡在水里,在拿铁片削马蹄皮。天那么冷,水那么冰,他面前还有一大袋没去皮的。”
她没有正面回答沈述的问题,但答案已经很明白了。
应语诺知道那个价格贵了。
她也知道,如果她去别的地方买,可能只要十块、八块,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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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少。
但她看见那个老人泡在水里的手。
沈述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在路边看到的那一幕———女孩听到价格时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笑着把剩下的马蹄全买走。
这不是不好意思拒绝。
沈述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应语诺的谨小慎微、处处道谢、怕给别人添麻烦,不是因为她胆小怕事。
实际或许与揣测恰恰相反。
沈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远处场馆渐渐熄灭的灯光上。
“那袋马蹄很甜。”他说。
晚风裹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的,却让人觉得舒服。
场馆的最后几盏灯也熄了,路灯的光晕染开一圈暖黄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应语诺偏头看去,颜玉亭小跑着朝这边过来,手里还拎着工作牌,跑得发丝都散了。
“语诺!对不起对不起,收尾口播录了三遍,我——”颜玉亭话说到一半,目光在沈述和应语诺之间打了个转,脚步慢下来,“……沈述?你怎么也在?”
“巧合。”沈述淡淡道。
颜玉亭挑起眉,看了应语诺一眼,又看了看沈述,嘴角缓缓弯起来,却没再追问。
她伸手揽住应语诺的肩膀:“走吧走吧,回家了。你手怎么这么凉?”
应语诺没说话,任由颜玉亭揽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沈述还站在路灯下,背影被光线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却衬得他轮廓柔和,和刚才扣住那只手腕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晚风袭来,温柔而适宜,带着点沁人的凉意。
沈述朝她微微点头,做了个“走了”的口型。
应语诺也点了点头。
转过身时,她将怀里的保温袋抱紧,温热透过衣服一直传递到胸口,暖融融的,刚刚好。
沈述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手机震了一下。
【荀正阳:队长,你买个甜品买迷路了?】
沈述低头看了眼屏幕,面无表情地打了几个字。
【。:往回走了,什么事】
【荀正阳:也没什么事,就是看你这么长时间没回,问问】
【荀正阳:好吧,南门那个甜品店旁边的小吃街有一家淀粉肠特别好吃,能带点回来不】
【荀正阳:[求求了.jpg]】
沈述无语。
【。:怎么不早说】
【荀正阳:这不是突然想起来吗[哭唧唧.jpg]】
【。:……】
沈述盯着屏幕上那个粉色年糕哭泣的图片,咬紧了后槽牙。
【。:再发这么油腻的表情包试试】
【。:等着,马上买回去】
【荀正阳:爱你队长】
【荀正阳: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吃甜品,以前也没见你说喜欢啊?】
沈述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应语诺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只有路灯,和一点被风吹落的樱花花瓣。
春天已经来了。
7. 我和他不熟
转眼到了四月,江城樱花盛放。
应语诺从学校后门那条小路拐出来,迎面被风糊了一脸花瓣。
她眯眼,抱着快递箱,加快脚步往小区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腾不出手去拿,任由消息一条条弹进来。
自从那场表演赛之后,她账号的粉丝量以一种完全超出预期的速度往上涨。
那条活动后台录的口播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她所有视频的记录。
她帖子的评论区涌进来大量新面孔,有冲着游戏来的,有冲着她的颜来的,也有单纯觉得她打游戏反差大觉得好玩的。
应语诺一开始有点不知所措。
她从高中分享校园日常开始做博主,虽然是靠着这份工作赚了不少钱,有了说话的底气,但从没受到过这么大量的关注度。
而她做博主的初衷很简单——以前是喜欢记录生活,现在喜欢分享酒类心得。
那些漂亮的杯子和多彩的酒液,在镜头底下安安静静发光,不用说话,不用社交,很适合她。
但现在不一样了。
品牌方pr的消息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勤,语气一次比一次热情。
合作的饮品牌子多了两个,甚至有一个酒类品牌抛来了橄榄枝,寻求长期合作的意向。
学姐开玩笑说她这是“熬出头了”,应语诺却只觉得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有点虚。
好在她做互联网的方向是慢慢清晰了。
新发的那条青梅酒酿制全过程的视频,播放量当晚破了十万。
品牌方第二天就找上门来。
【pr:宝宝最近忙吗?我这边有个项目,看你有没有时间加入。是这样的,公司这边打算推出新品,需要找一些达人直播宣传,我觉得你很合适】
说是宣传,其实就是卖货。
这类直播应语诺也了解些许,无非是扯着嗓子喊“三二一上链接”,效果肯定是有的,但直播间里乌泱泱一片,和她想做的账号调性严重不符。
应语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三遍腹稿想拒绝,最后还是颜玉亭给了解决办法。
“也不是非得当卖货来嘛,我觉得你平时的视频风格就很好。你和品牌方那边沟通沟通呢?其实只要有促销效果,直播形式都不重要。”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事。
快递箱里是品牌方寄来的样品,一套四瓶不同风味的果酒,包装精致,瓶身是磨砂质感的玻璃,对着光看能看见液体里悬浮的果肉碎屑。
应语诺拆开检查完,拍了张照片发给pr确认,然后坐在床边对着那四瓶酒发了会儿呆。
答应下来之后,直播方案她想了很久。
边聊天边小酌,分享日常,回答粉丝问题,产品自然融入,不做硬推。
pr原本否定了这个方案,应语诺就想着要不拒绝了,她也实在做不来卖货那套流程。
颜玉亭坐在餐桌前带着她沟通了两个小时,最终成功打动pr。
pr那边请示了领导,也提了要求:“你得保证时长,至少一个半小时。”
应语诺算了算,晚上七点半开始,九点结束,不算太晚。
直播定在周五晚上。
她提前一个小时开始准备。
客厅的茶几被挪到沙发前面,上面铺了块亚麻桌布,四瓶果酒错落摆好,旁边放了两只磨砂酒杯、一碟切好的水果。
简约风,没有攻击性,正好贴合直播基调。
颜玉亭咬着苹果从房间出来:“语诺,你审美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夜间访谈节目呢,比我班上那群混子好多了。”
应语诺蹲在地上调补光灯的角度,头也不抬:“学姐,你又笑话我。”
“没笑你,夸你呢。”颜玉亭绕过茶几窝进沙发里,“需不需要我回避?”
“不用不用,”应语诺终于调好灯,站起身,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你在屋里就行,我戴耳机,不会吵到你。”
颜玉亭比了个OK的手势,抱着苹果回房间了。
七点二十五。
应语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前置镜头检查自己的状态。
她没化妆,借学姐的口红给嘴巴点了点颜色,头发散着,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一切刚刚好。
应语诺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弹幕就开始滚动起来。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头微微弯了下腰:“大家好,我是糯米酿不出来。”
弹幕瞬间又翻了一倍。
【啊啊啊啊妹妹开播了!】
【前排合影】
【好乖好乖好乖】
【终于等到你~】
【今天穿的好温柔】
应语诺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有点看不过来,索性放弃,把果酒拿过来放在手边,按照之前想好的流程开口:“今天开播是想和大家聊聊天,顺便分享一下最近在喝的几款果酒。”
她没有提“带货”两个字。
弹幕倒也不在意,更多的是在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
【平时在家喜欢做什么】
“嗯……酿酒调酒,或者整理房间,有时候会看看书,学习酒类知识。”应语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近在学做饭,但还不太会。”
【姐姐说话声音好好听】
她顿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谢谢。”
【是不是还在上学】
“对,还在读大一。”
弹幕又炸了。
【大一???】
【好小】
【大一就会酿酒了,我大一还在泡面】
应语诺被弹幕逗笑了,肩膀稍微松下来一点。
她想起今天的主题,拿起一瓶青梅果酒,拧开瓶盖,往玻璃杯里倒了小半杯。
“这款是青梅的,口感偏酸甜,”她把杯子举到镜头前,认真介绍,“冰镇之后更好喝,加冰块或者直接放冰箱都行。不过我建议直接冰镇,效果会更好一点,因为冰块化了之后会冲淡风味。”
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弹幕疯狂截图。
【美女饮酒.jpg】
【这个画面好美】
【妹妹酒量好吗】
应语诺放下杯子,看到这个问题认真回答:“还行,能喝一点,但喝不了太多。”
回答问题的节奏比她想象中要轻松。
有些问题能答,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的就跳过,大家也不追问,弹幕刷一刷就过去了。
聊了半小时,直播间人数不但没掉,反而涨了不少。
应语诺换了第二瓶,蜜桃味的气泡酒,倒出来是浅粉色的,在灯光下特别好看。
她刚把杯子举起来,直播间突然挤入大波人,话题也变了方向。
【听说妹妹和述神一起打过游戏是真的吗】
【看过你打游戏的视频,好厉害】
【述神那天有没有私下联系你】
【求述神相关】
应语诺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秒。
她没想到过了一个月这件事还有人提。
表演赛的热度早就过了,她也没在任何地方主动提过沈述的名字,连那条活动视频的评论区里有粉丝问,她都没回复过。
但现在直播,如果刻意忽略会显得很奇怪。
“是真的,”应语诺老老实实回答,“表演赛那次和沈述前辈是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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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辈这个称呼好戳我】
【述神知道你这么叫他吗hhhh】
【妹妹和述神还有联系吗】
应语诺摇头:“活动结束之后就没有联系了,就是在场馆偶遇过一次。”她说得很坦荡,“沈述前辈人很好,打游戏很厉害,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我和他不熟。”
她端起杯子抿了口酒,神色如常。
沈述的粉丝本身也只是好奇,所以才跑过来问问,好奇的劲儿过去了,自然也就撤退了。
后半场直播大家都围绕着应语诺本人,说说笑笑。
直播在九点准时结束。
应语诺关掉画面,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她虽然爱喝酒,但酒量其实不怎么样,平时也都是小酌。
这次为了让果酒可以频繁出镜,喝了差不多一瓶半,还没下播就有些撑不下去了。
此刻脸颊发烫,意识还算清醒。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直播数据,观看人数比预估高了不少,同时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破了五千。
品牌方那边有人守着直播间看后台数据。
【pr:效果太好了!!!公司这边特别满意!!!】
应语诺回了一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假寐。
出租屋在二楼,阳台外刚好有棵樱花树。樱花树年岁渐长,粉白色的花朵挂了满树,晚风拂过,树影在客厅墙上轻摇。
训练室里,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
左尧咬着鸭脖往沈述的方向探过来半个身子,含糊不清地嘟囔:“队长你不直播,干什么呢?”
沈述关掉手机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没什么。”
左尧狐疑地眨了眨眼。
他刚刚分明看见队长唇角微勾,好像是看着手机在笑。
难不成,是他看错了?
沈述:“你直播时长补完了?”
“没,这不是月初嘛——这么急干嘛。”一打岔,左尧没再思考刚刚那个问题。
沈述把手机揣进兜里,绕过左尧往门外走。
“早点睡,明天有训练赛。”
“知道了知道了——”
门合上。
走廊里只有沈述一个人。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打开后,屏幕上出现一个已下播的直播间。
主播id——糯米酿不出来。
今晚直播的时候,她说话次数比之前见面那几次说的多的多。
沈述垂下眼,盯着手机看。
直播回放已经生成,封面是应语诺端杯子的画面,眼睛弯成月牙,脸袋透着红,灯光调得很柔和,衬得她人更加温柔。
他没点开回放。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切出去,点开聊天软件。
【。:在哪?】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吞金兽:霓虹】
沈从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敷着面膜喝咖啡。
她翘着腿靠在沙发里,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翻着一本日文杂志,语气懒洋洋的:“喂,什么事?”
“帮我带点东西。”
沈从越把杂志合上,拿正了手机:“我说我亲爱的哥哥,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打扰我休息也就算了,你连句客套话都不讲?”
“……请帮我带点东西。”
“你请我帮忙的态度就是这样的吗?”沈从越撇撇嘴,按住移位的面膜,“说吧,什么东西?”
“上次你出掉的杯子好像有一个系列,带一套回来。”
8. 闲鱼再相遇
“就这个?”沈从越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坐直了身体,“不对,你不对劲。”
她记忆里,沈述从来不喝酒,偶尔战队聚餐,顶多喝两口啤酒应付了事。
他对这些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
之前出掉的荷叶杯虽然观赏性远大于实用性,但也是名副其实的酒杯,沈述不可能是买来自用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沈从越慢悠悠地问。
“不喝。”
“那你要酒具干什么?”
“……送人。”
沈从越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她用手指卷着头发,不紧不慢地追问:“送谁?不会是……女孩子吧。”
haku的荷叶杯打出去的名号就是梦幻、仙气、文艺,基本上都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去买。
“你不认识。”
没否认,那不就是默认了?
“你说了我不就认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从越可太熟悉这种沉默了。她哥被问住的时候就这样,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一个朋友。”沈述最后说。
“哦——”沈从越拉长了尾音,她没再追问,“急不急,我在霓虹这边考察呢,不急的话等我回国带给你,就这几天的事。”
沈述:“不急,回国之后联系。”说完,他也没客套几句,径直挂了电话。
沈从越刚想八卦几句,就被电话忙音截断。她啧了一声,忍不住腹诽:真没意思。
揭掉面膜,进浴室洗干净脸,擦好护肤品,沈从越躺进被窝里。
睡觉!
樱花一谢,大四学生就该忙起来了。
找工作的找工作,写论文做项目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应语诺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颜玉亭,等这天中午回宿舍准备做饭,看见颜玉亭提着行李箱,一脸不情愿。
“学姐,你要出门吗?”
颜玉亭“当”一声把行李箱甩到门口,叉着腰吐槽:“是啊,我那个周扒皮导师说,‘小颜啊,你这样子不行的呀,数据都是在网上找的,不贴合实际,你得找个实习,去人家电视台多看看多学学’,我去他的!我数据不合适怎么不早点说!我初稿二月份就给他了,现在都四月底了!”
应语诺平时也听她吐槽过几次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却没见她这么生气过。
她进厨房倒了杯水,递给颜玉亭,担心地问:“那你找到实习了吗?你导师会不会卡你毕业呀。”
“他敢!他算什么东西,卡本科生毕业,”颜玉亭接过水杯猛灌一口,缓过气来才继续说,“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说什么‘小颜啊,咱们学校合作的市电视台招实习岗,你条件不错,去试试嘛’,一张老脸也好意思!谁不知道他是接了电视台那边的项目,手底下没人干活,把我推出去顶包!”
应语诺顺手把行李箱摆正,安慰道:“去多久呀?”
“两周,”颜玉亭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显然还没消气,“我迟早要把这破学校给炸了!”
应语诺走到她身边,想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轻的:“那学姐就当出去散散心吧,总比天天对着电脑抠数据好。”
颜玉亭偏过来看她,忽然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发:“你怎么这么乖,还安慰起我来了。”
应语诺被揉得脑袋一歪,耳尖又红了。
颜玉亭收回手,正色道:“对了,我不在这两周,你一个人进出的时候注意点。晚上把门反锁好,窗户也检查检查,别大半夜跑出去买东西。”
“知道了。”应语诺点头。
颜玉亭满意地点点头,拖了行李箱出门。应语诺一直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她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了家。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应语诺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学姐那双粉色拖鞋歪在鞋柜边。
一只搭在另一只上面,鞋带上毛茸茸的装饰品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她弯腰把拖鞋摆正,整齐地靠墙放好。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过分。
学姐在的时候,这间出租屋永远有声音——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厨房烧水的咕嘟响、她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还有那些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脚步声。
应语诺很喜欢听这些声音,现在全消失了。
客厅里窗帘没拉,正午的光从阳台外那棵樱花树密密的枝叶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碎金似的光斑。
树影轻摇,光斑也跟着轻晃。
应语诺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门口的流浪猫,它总喜欢趴在有太阳的地方睡午觉。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其实学姐只去两周而已。
而且自己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不是吗?
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应该早就习惯了的。
可她心里就是没来由地空了一块。
应语诺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走到阳台门口,透过纱窗往外看。
楼下的樱花树已经没有花了。
意识有点恍惚,感觉开花还是前天的事,粉白粉白的一树,现在枝头只剩下冒出来的嫩绿色的新叶。
她看见有老人在楼下遛弯,一只柯基被牵绳拽着往另一个方向跑,屁股扭着,像个小煤气罐。
她喝完了那杯水。
喝水的杯子是普通玻璃杯,和她专门买了喝酒的杯子不一样,那些酒杯被她收在柜子里。
学姐问她买那么多杯子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杯子好看,装酒的时候酒也会变好喝。”
学姐就笑她,说,难怪每次和你一起吃饭都能吃得多一点,原来是因为看见你,饭都变香了。
应语诺把玻璃杯放进水槽,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窗帘拉上,房间暗下来。她换了睡衣,躺进被窝,闭上眼。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躺在床上像被油煎熬着的鱼。
她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光在黑暗里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调低亮度,顺手点开了闲鱼。
应语诺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闲鱼首页推荐一如既往地杂乱,什么二手教材、考研资料、宿舍神器,偶尔夹杂几个出汉服裙子和盲盒手办的。
她眯着眼,直到一张图片撞进她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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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
应语诺停住,睁大眼。
卖家拍的照片其实很随意,吸引她注意的是内容。
深色木桌上铺了块亚麻布,几盏荷叶杯错落摆放,光从侧面打过来,杯壁上颗颗银珠好像被照得接近透明,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荷叶。
五只杯子,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刚好可以和她上次在沈述那里收到的那只凑成一套。
沈述。
应语诺一晃神,想起那场表演赛。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想起那天在南门外路灯底下发生的事。
当时她没反应过来,等回家打开袋子才发现里面东西不少。
手工牛扎糖、车轮饼、草莓大福,满满地挤在袋子里面。
颜玉亭凑过来看了一眼,叼走一个大福,含含糊糊地说:“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家店东西好吃,排队好长的。”
那时候她没回答。
就是感觉很怪异,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真要去思考时,伸出手,又发现什么都抓不住。
应语诺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
她点进商品详情页,描述写得很简短:haku荷叶杯全套,全新未使用,不拆卖。
下头配了一句:“帮别人挂的,有问题直接拍,不议价”。
价格不算低,但也不高,是应语诺能出手也不会觉得肉疼的程度。
她又放大图片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杯型和釉色都对,和她手里那只确实是同一套。
这对于收集癖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应语诺点进联系界面。
【糯米酿不出来:你好,请问这套杯子还在吗?】
消息发出去,都没等应语诺切出界面,对面就回复了。
【不吃鱼的猫:在的】
应语诺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点进了卖家主页。
头像眼熟,是那只动漫画风的猫,圆滚滚的眼睛,歪着脑袋,看起来慵懒又无辜。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继续往下滑。心跳又开始加速,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撞击胸腔的力度,一下接一下,快得让她有点发慌。
怎么会是他?
她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刚刚才想起沈述,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做坏事的老鼠被突然逮住,惊到炸毛。
冰凉的枕面贴着她开始发烫的脸颊,却没能让温度降下来。
不对。
她为什么要慌?
只是二手交易而已,况且,说不定对方已经不记得她了。
应语诺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点亮屏幕。
对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不吃鱼的猫:要吗?】
应语诺咬了咬下唇,打字。
【糯米酿不出来:要的,我现在就拍链接,你这几天找时间寄给我就行,谢谢】
对面回得很快。
【不吃鱼的猫:陶瓷制品,线下面交比较好,快递暴力运输,杯子容易被磕坏】
【不吃鱼的猫:还是上次的位置,可以吗?】
应语诺盯着手机屏幕,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沈述还记得她。
9. 下意识隐藏
【糯米酿不出来:可以的。你什么时候方便?】
【不吃鱼的猫:明天下午,时间你定。】
明天下午。
应语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嘴巴以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
明天没有课,原本她计划在家里剪视频,不过素材都已经拍好了,只剩下字幕没嵌入,挪到晚上做也来得及。
【糯米酿不出来:下午两点可以吗?】
【不吃鱼的猫:可以】
【糯米酿不出来:好的,谢谢】
那边没再发消息,应语诺又等了几分钟,以为这次谈话到此为止,准备起床去倒杯水喝。
刚起身,屏幕亮了。
【不吃鱼的猫:没关系】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应语诺提前出了门。
这几天温度升高,她穿了件浅蓝色长袖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纸袋,里面装了两小瓶自己酿的青梅露。
电竞选手应该是禁酒精的,青梅露喝起来酸甜,又不带酒精,刚好合适。
上次沈述给她的那袋甜品很好吃,虽然他说是队友买的,但这份人情不能就这么欠着。
礼尚往来,奶奶教过的。
周末午后,小区楼下比往日都要安静些。
应语诺站在楼洞口,往右边第二棵树下看,黑色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沈述靠在车门边,低头看手机。
她还是第一次见沈述穿得这么休闲。
深灰色长袖T恤,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从树叶间落下,在他肩膀上被切割呈不规则的光斑。
应语诺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沈述像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她,然后站直了。
“下午好,”应语诺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把纸袋往前递了递,“这个,谢礼。”
沈述垂眼看了看纸袋,接过来,问:“是什么?”
“青梅露。”应语诺解释,“我自己做的,再过几个月,到了夏天,喝这个可以解暑。”
沈述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袋里有两只磨砂质感的水滴长颈瓶,瓶身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谢谢。”他把袋子放在车后座上,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
应语诺的目光落在那只袋子上,伸手想接过杯子。
结果沈述手一抬,二人交接的动作就此错开了。
“杯子……在里面,”沈述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这里不太方便检查,你要现在就打开吗?”
应语诺:“那我拿回家再看吧。”说着,她把手抬高些,两掌合拢,示意沈述把东西放到她手上。
沈述没动,愣了片刻才回:“要不……找个地方坐着检查?”
“……我刚好想尝尝你的青梅露。”
应语诺想了下,收回手点头表示赞同。
沈述又开口:“还有一些点心,队友买的,太多了,放冰箱里吃不完也会坏掉,我就一起带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应语诺落在远处,“我不太吃甜的。”
应语诺眨了眨眼。
她想起上次那袋甜品,沈述好像也说是队友买的。
看来他队里有人很嗜甜,早知道她就烤点饼干让沈述带回去了。
她的视线在沈述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垂下来,落到自己的脚尖,轻声说,“小区对面是学校后门,有一家奶茶店,环境还不错。”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子腰侧的系带,声音低下去:“如果你不忙的话——”
“好。”
应语诺抬头。
沈述把车钥匙收进口袋,朝她的方向走了半步:“你带路。”
午后两点,阳光正盛。
学校后门那条路种了一排玉兰树,新叶刚长出来,嫩绿一片。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并排走着,影子被日光拉得一长一短,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树荫下,一个黑影压住二人的影子,跟了上去。
奶茶店开在学校后门斜对面,门面不大,门口摆了两张木质长椅,玻璃窗上贴着的手绘宣传画报边角微微卷起。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应语诺推开门,门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光线确实很好,阳光从玻璃窗外投进来,在浅色木桌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沈述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深蓝色绒布袋放在桌上。
“喝点什么?”沈述问。
应语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茉莉奶绿。”
沈述起身去了前台。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饮品,他把饮品放到应语诺面前。
应语诺双手捧住杯子,低头抿了一口,奶香很浓,不甜不腻。
“好喝。”她小声说。
沈述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绒布袋被推到桌子中间。
应语诺放下杯子,拉开袋口的抽绳,打开盒子。
五只荷叶杯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色绒布上,釉色莹润,杯壁上细密的银珠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一只一只拿出来,捧在掌心里转着看。
“没有问题。”她把杯子小心放回绒布袋,抬头说,“我确认收货?”
沈述没答,把另一个纸袋放到桌上,往前推了推。
这个纸袋和上次那个包装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尺寸。袋口敞开一点,能看见透明盒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说。
应语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纸袋拉过来。
手工饼干、抹茶麻薯,还有一小盒圆滚滚的糯米糍。
“喜欢的。”应语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她先尝了一口饼干,酥脆,奶香味很足。又拿起一块麻薯,软糯的红豆馅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
最后是糯米糍。
她捏了一团送进嘴里。
水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糯米糍居然是芒果馅的。
舌根泛起一阵细微的刺麻感,紧接着是痒,沿着喉咙往深处蔓延。
她对芒果过敏。
不算严重,会起一点疹子,口腔和喉咙发麻、发痒,喝点温水就能缓解。
但在沈述面前把东西吐出来,太失礼了,她怕沈述会误会,于是嘴里的糯米糍被强行咽下去了。
然后她端起茉莉奶绿,连喝了两口。随后放下杯子,将塑料盒盖上。
“不合胃口?”沈述问。
应语诺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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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跳,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没有,”她连忙摇头,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杯壁,“很好吃。”
沈述没说话。
应语诺被他看得有点发慌,垂下眼睫,小声补了一句:“是真的很好吃。我就是……想留着待会儿再吃。”
她感觉眼角发痒,强压住想动手挠一挠的冲动。
沈述沉默了两秒,说:“不喜欢吃芒果?”
应语诺不知道怎么回答,过敏体质就是容易麻烦别人。
“也不是不喜欢……”她说着,往后靠住椅背,手顺势放在腿上攥紧了裙子,指节微微发白,“我只是——可能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很正常的回答,但应语诺的语气不太对劲,声音里带着点沙哑。
沈述盯着她,终于从她的脸上察觉出一丝端倪。
应语诺嘴巴附近出现了一点红斑,淡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述再想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那他就是个傻子了。
“你对芒果过敏。”他这次没用问句。
应语诺愣住,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再扯个谎圆过去,但对上沈述的眼神时,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再撒谎会让他更不好受。
而且沈述的声音很低沉,好像在生气,又带着一丝无奈。
“……嗯,”应语诺小声解释,企图安抚沈述的情绪,“但是很轻的,只是喉咙会有一点点痒,喝点水就好了,真的没事。”
尾音落进空气里,没有人回应。
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奶茶店里所有细碎的声响都隔绝在外,只留下两个人之间略带微妙的氛围。
沈述伸出手,把装糯米糍的盒子从她面前拿走了。
“为什么要吃?”他问。
“因为是你带给我的。”应语诺没有多想,脱口而出。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有点问题,耳尖瞬间涨得通红,血液涌上来,烫得她脑袋发昏。
“我是说,”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奇怪,“你辛辛苦苦带过来的,如果我不吃就浪费了……只是有点痒而已,真的没有其他反应,我以前也误食过,喝点水就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描越黑,干脆闭上嘴巴。
阳光依旧很暖,窗外玉兰树的叶子还在轻晃。
沈述看了应语诺几秒。
她没有看他,但他看见她鸦羽般的长睫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过敏,还是因为紧张,也许两者都有。
于是没有再追问。
“坐在这里等我一下。”沈述起身,推开店门出去了。
门铃又响起,比之前急促了些,金属片相互撞击的脆响在安静的店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应语诺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玻璃窗外,他的背影快步走向马路斜对面的药店。
沈述重新推门进来时,手里多了一瓶常温矿泉水和一盒药品。
他在她对面坐下,拧开瓶盖,把水推到她面前。
“把这个吃了,”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边说着边拆开盒子,从里面抠出一片药片,放在盖子背面,也推过来,“抗过敏药,早晚各一片,今天吃一片就行。”
10. 算是朋友吗
应语诺看着那片白色的小药片,接过来放进嘴里,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水凉的刚好,流过喉咙时带走了些许刺痒,稍稍缓解了她的不适。
“谢谢。”她把瓶盖拧好。
沈述没应这句谢,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些淡淡的红斑上,停了两秒,才开口:“你每次都是这样吗?”
应语诺不太确定他指的是什么,没有说话。
“明明不能吃,偏要吃。明明可以说出来,偏要忍着。”
应语诺张了张嘴,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说出来会让大家都不开心。”
“那么你呢?”沈述问。
应语诺愣住。
“你不开心的时候,谁来安慰你?”
奶茶店角落安静了几秒。
柜台后面的店员在刷手机,隐约传来短视频的背景音乐,欢快的节奏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应语诺的手指捏紧矿泉水瓶,半晌,才讷讷开口:“……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她以为这样和别人相处是正常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地方,如果这样可以交到朋友,她愿意稍微迁就一点,只要别人不觉得她麻烦。
她愿意的。
沈述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
他把桌上那个装糯米糍的盒子拿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咚的一声,盒子落在桶底。
他说:“不喜欢的可以说出来,不想吃的就不吃,不想做的事,也可以拒绝。”
“喜欢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拒绝了就不喜欢你;不喜欢你的人,就算你退让多少步,他也不会因为得到了好处、得到了情绪价值,而选择接受你。”
应语诺目不转睛盯着沈述。
沈述神情很认真:“一切需要通过你放低身段才能维持的关系,都是不平等的,不健康的,我……”
他顿了顿,才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
“可是——”应语诺脑海里浮现出几个人的名字,随后笑了笑,没再接着往下说,“……我试试。”
沈述没再说什么。
他把那盒抗过敏药推到她手边,又叮嘱了几句:“吃了抗过敏药,忌口的东西比较多,这些天不要饮酒,饮食清淡。”
应语诺把药盒收进包里,听到沈述提醒她忌口,想起青梅露。
“……那个青梅露,”她忽然开口,“不甜的。”
“我是说,”应语诺抿了抿唇,“如果你不喝奶茶是因为不喜欢甜的东西,青梅露应该可以喝。我只放了一点点冰糖,主要是青梅本身的味道。”
沈述看了她两秒,微微点头:“好。”
应语诺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可能是过敏蔓延到了耳后,不自在地抬手抓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水。
奶茶店的门铃响了一声,进来两个女生。
她们的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经过沈述时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小声嘀咕着什么,坐到了靠里的位置。
应语诺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沈述一眼。
沈述坐的位置背对着门,深灰色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整个人很随意,和表演赛那天红白队服、满身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他长得实在扎眼,应语诺不太确定他是否想被别人认出来。
“……走吗?”应语诺站起身,将吃剩下的点心装回袋子,抱起绒布袋。
沈述顺势拿过点心袋,拎着那个装青梅露的纸袋,推开店门。
门铃叮铃铃响,午后两点的阳光迎面泼过来,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玉兰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两个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应语诺走在靠里的位置,她的眼睛刚好到沈述肩膀的高度,恰好遮阳。
“……应语诺。”沈述忽然开口。
“嗯?”
“我们现在,算不算朋友?”
应语诺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对上沈述的视线。
他正垂眼看她,目光里带着点认真的探究。
“应该……算吧。”应语诺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沈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那加个好友。”本应该是个问句的,不过沈述尾音平直,倒像是理所当然。
应语诺没有拒绝,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扫码,添加。
屏幕弹出一张名片,头像是一片深蓝色夜空,ID只有一个句号。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几秒,在备注栏里打了“沈述”两个字,然后点下“完成”。
“加好了。”她说,“应语诺,应该的应,语言的语,一诺千金的诺。”
沈述笑着看她,回:“我知道。”
他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似乎在改备注,几秒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给我的备注呢?”沈述问。
应语诺点开微信,把聊天界面举到沈述面前给他看。
沈述肩膀一沉,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沈述、前、辈。”
不知道是不是应语诺的错觉,他重音咬在最后两个字上,像是在提醒她。
应语诺脑海里当即浮现出第一次直播,面对沈述粉丝的问题时她避嫌式回答。
沈述居然看了她的直播!
应语诺的大脑宕机一瞬,脸颊上刚退下去的温度又卷土重来,甚至比刚才过敏时还要烫上几分。
她飞快地收回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
如果沈述看了她的直播,那他岂不是也听到了她在直播里说的那些话。
她当时说这些话,语气刻意放得很平,措辞也尽量官方,就是不想让人误会她和沈述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毕竟沈述是公众人物,粉丝那么多,她一个全网只有几万粉丝的小博主,要是表现得好像跟他很熟,肯定会被他的粉丝当成蹭热度。
她不想给他惹麻烦。
但沈述好像有点介意她这样说。
“我......”应语诺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赶紧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那个直播,是因为有人问起来,我才说的。”
沈述没接话,是真的在等她解释。
“你的粉丝,人很多,”应语诺纠结该怎么解释,“我怕他们误会。”
“误会什么?”沈述问。
误会我们很熟。
误会我跟你之间有点什么。
误会我在消费你的热度。
这些话在应语诺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她咽回去了。
她咬了咬下唇,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就是......你是电竞选手,粉丝基数大,我是做自媒体的,如果我说我们私下还有联系,可能会有人觉得我们在炒作。对你影响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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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述的表情。
沈述也垂着眼看她,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没收回去,看起来不像生气,倒像是在忍笑。
“所以你就跟我撇清关系,”沈述慢悠悠地说,“装成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没有装陌生人!”应语诺下意识反驳,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过分激动了,又缩回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我说了......说你是好人。”
沈述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应语诺却听得清清楚楚,耳尖上那点红顺势蔓延到了脖子根。
“行,”沈述收起笑,“既然是好人,那以后不用帮我撇清关系了。”
应语诺眨了眨眼。
“我的粉丝,”沈述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没有网上看到的那么可怕。他们只会关心我打得好不好、有没有拿冠军,至于我跟谁是朋友、跟谁有联系,那是我的私事,他们不会、也无权过问。”
他看了应语诺一眼,补了一句:“所以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
应语诺愣了一下。
他说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所以她可以在直播里提他的名字,可以说他们私下有联系,可以说他们是朋友,不用怕他的粉丝会误会,不用怕给他惹麻烦。
是这个意思吗?
应语诺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但觉得胸口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落了地。
“......好。”她轻声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把手机壳的边角捏得咯吱响,然后又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傻,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沈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小区楼洞口近在眼前。
应语诺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沈述:“我到了。”
沈述也停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点了点头:“嗯。”
“那……再见。”应语诺抱着东西往楼洞里退了两步。
“再见。”
她转过身,走进楼道。
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回响,上到二楼平台的时候,她透过楼道那扇蒙了灰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沈述还站在原地,正仰头看向她。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小时候,她早上走路去上学,沿路上以及校门口经常有爸爸妈妈牵着小朋友的手,小孩儿总是甜甜地撒娇,一直拖到快要迟到了,才依依不舍进校门。
她当时见到大人满眼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而此刻,她居然从一个只有几面之缘、刚当上朋友的人身上,体会到了。
或许是错觉吧。
应语诺抬脚,继续沿着台阶往上走。
直到视线里看不见应语诺的身影,沈述才收回视线,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路过一棵樱花树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树后的石墩旁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仔细看,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蹲在那里,好像在翻看手机。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人带着口罩,加上阴影下光线昏暗,沈述看不清他的脸。
但那人只是瞥了沈述一眼,收起手机,低着头快步跑远。
沈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11. 快乐与痛苦
“语诺,你帮我找找,我房间桌子上有个文件袋,里面应该装着资料。”
快到家的时候,学姐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有资料落下了,急用。
应语诺边和学姐打电话,边回家进了她房间,在桌上翻找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堆化妆品底下抽出一份看起来落灰许久的文件。
“找到了,”她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是蓝色那个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颜玉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如释重负,“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发过来,要第五页到第十四页。”
应语诺依言拍好照片发过去,又帮她把文件袋收进抽屉里。
电话没挂,颜玉亭那边传来拆塑料袋包装的动静。
“学姐,你还没吃饭?”
“别提了,刚吃上,”颜玉亭叹了口气,“今天跟着采访组跑了一整天,中午发的盒饭就两口菜。”
“这么惨。”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应语诺从颜玉亭的房间出来,窝进客厅沙发里,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一边听一边叠衣服。
颜玉亭口条利索,吐槽素材堪称丰富,不到几分钟,应语诺就差知道她带教上级的户口本藏哪了。
“不说我了,你一个人在家还习惯吗?”
“还好,”应语诺把叠好的T恤放到一边,“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我走之前还担心你一个人害怕呢。”
应语诺笑了笑:“不至于的。”
“好想念你做的红烧肉,”颜玉亭语气里的委屈藏不住,“外卖油大的很,还能吃到头发丝,我现在对这附近外卖都产生心理阴影——”
声音忽然停住了。
应语诺等了片刻,没听到下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疑惑地“喂”了一声。
“怎么了,学姐?”
“语诺,我在刷表白墙,”颜玉亭的声音慢下来,带着点不确定,“有人发了张照片,拍的好像是……咱们小区楼下。”
应语诺没太在意,刚开学的时候她为了找兼职加的表白墙,高强度刷过几天。
其实表白墙每天发差不多的内容,捞人表白,附近商家打小广告还有各种鸡毛蒜皮的吵架,内容没什么营养。
“什么照片?”
“一个男生靠在车旁边,拍的是侧脸,”颜玉亭顿了顿,“但是这人……长得有点像沈述。”
应语诺折衣服的手停住,有些不确定地重复一遍:“……沈述?”
不会是今天下午被人拍到了吧。
“距离有点远,拍得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很像,”颜玉亭语速不快,像是在放大照片仔细辨认。
应语诺迅速翻到表白墙,点进去,帖子就挂在空间主页第一条,底下已经有不少人在讨论。
尽管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还是跳漏一拍。
照片是很明显的偷拍视角,已经手抖,画面还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沈述的轮廓,白衬衫,是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穿搭。
配文写着:捞捞捞,在小区里蹲了好久都没蹲到这个帅哥再次出现,只能挂表白墙了QAQ我泪目。富强小区二号楼下这位哥哥,你是哪个学院的?有没有对象?
“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颜玉亭说,“但是那个位置,那棵树,我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咱们楼下吧。”
应语诺没接话。
“语诺?”颜玉亭放轻声音,没再往下说。
但应语诺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应语诺把叠好的衣服摞成一叠:“学姐……”她停了一下,“这张照片里,沈述是在等我。”
颜玉亭没有立刻回应,安静地等她往下说。
“你记不记得我前段时间收了一个荷叶杯,”应语诺把免提关掉,拿起手机贴到耳边,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缩了缩,“闲鱼上那个卖家,就是他。”
“……难怪。”颜玉亭语气平静,没有大惊小怪,很轻易就消化了这个信息,“所以开幕式那天你坐在他旁边,不完全是巧合。”
“也……不算吧,我还是有点惊讶的。”应语诺脑海里闪过一点当时的回忆。
颜玉亭的声音里带上一点了然的笑意:“你平时跟陌生人说话紧张成那样,但那天下台之后状态还行。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也没躲。那你和他现在算什么关系?”
应语诺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算朋友。”
“这样啊,”颜玉亭把话题拉回来,“你也不用太担心,帖子底下大家都没当真,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你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我明天看能不能联系上表白墙皮下把帖子删了。偷拍这种事说不好,万一传开了对他不太好。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应语诺刚想说谢谢,突然想起答应沈述的事情,话转了个弯才说出口:“学姐你真好。”
“没什么,真要谢,也是该沈述来感谢我……”
又聊了几句,颜玉亭说河粉快凉透了,叮嘱她锁好门窗便挂了电话。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应语诺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表白墙。帖子的评论已经盖了几十层。
【好帅】
【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那个电竞选手】
【楼上你还真别说,有几分像沈述已经是这位帅哥的福气了】
【只是气质像吧,寒江雪基地在市区,离咱们这儿城乡结合部十万八千里远,人家吃饱了撑得跑过来】
【捞到了记得大力踢我!!!!!】
应语诺手指停在屏幕上,将评论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点开帖子里那张照片。
确实很帅,沈述从不同的审美角度来说,都毋庸置疑是个帅哥。
她想起那天气氛尴尬的场景,当时两人还是陌生人,因为迟到让沈述久等,她紧张得都不敢去看沈述的眼睛。
谁能想到,现在她和沈述居然能成为朋友。
路灯的光晕染开一片暖黄,把沈述的轮廓衬得柔和又温馨。照片右下角隐约能看到单元楼的墙角,和那棵樱花树的一截枝丫。
这是她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那天他靠在车门边应该等了很久,但他一点都没有生气。
指尖落下,长按,原图保存。
应语诺整个身体顺势往下滑,仰躺在沙发上,抬胳膊压住眼睛。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心里默默想了好久,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理由。
电话铃声打断她混乱的思绪。
挣扎着接起,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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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声音粗哑的中年男性。
“喂?”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搓麻将,牌面哗啦啦地响。
“婷婷啊,”男人平静地说,“是爸爸。”
应语诺浑身一僵。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妈”。
又是这样。
她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却本能地放轻:“……我妈呢?”
“你妈在厨房洗碗呢,”应父的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更热络了些,“婷婷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爸爸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想你了。”
想她了。
应语诺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不由咧开嘴,没接话。
“婷婷?”应父等了几秒,语气里那点讨好的温度开始往下掉,“你在听吗?”
“……在听。”应语诺说。
“是这样的,”应父清了清嗓子,“你弟弟下学期开学要交学费了,你知道的,私立高中嘛,杂七杂八加起来要两万块。爸这边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每个月打回去的三千块呢?当时我们说好了的,爸。”应语诺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响:“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问你老子?三千块钱够干什么。你妈一天到晚在家不挣钱,家里买菜不要钱?你弟弟补习不要钱?!我生你是干什么的?!”
应语诺没说话。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出的粗喘声,感觉胸膛有一团火直直往下坠,一直落到胃里。
她感觉很不舒服,伸手压住了腹部,侧身蜷成一团。
那边的牌友看到应父发火,象征性地劝了几句,这样的举动很大程度宽慰了应父。
“你听着,”应父的声音低到发狠,“你弟弟的学费,两万,最迟这个月底,打到你妈卡上,不然你就看着办。”
应语诺握着手机,没应声。
王尔德曾说,人人必杀其所爱。
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可人性似乎总有一种残忍的本能,偏要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撕碎、焚毁。
对于应语诺来说,被摧毁是最最容易的事,可创造美好却是最最艰难的任务。
在接到这通电话之前,她是很开心的。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摆脱被压迫撕碎的命运了,但好像人生好像还是太过艰辛,只允许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咖啡厅里沈述说,喜欢她的人,不会因为被拒绝了就不喜欢她。
这里的“人”指的似乎只是朋友,那么家人呢?
这样的道理如果放在了最亲密的血缘上,也同样适用吗?
那句还没说完的话背后,其实是应语诺一直以来最想得到解答的问题。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客厅很安静。
应语诺就这样蜷缩着身体。
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截即将腐朽的浮木,在明白自己无法阻止下坠的身体时,只能竭尽所能环抱住自己,直到变成一粒微末尘埃。
咚——
她听见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沙发布面上。
很响地一声,震得面颊发麻。
她明白,那是眼泪的重量。
12. 造谣风波起
周三,阴。
谷雨之后,江城上空像被人打翻了一盆水,一连几日阴雨连连。
应语诺撑着伞从出租屋出来,在路边早餐摊买了一个菜包子,边走边啃。
包子皮厚馅少,嚼到最后只剩一口寡淡的面团。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剩下那小块塞进嘴里,生硬吞下去。
雨滴斜飘落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自从上周接到那通电话之后,她连着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钱转过去了,两万块。转完之后银行卡余额只剩一千多,刚好够一个月的生活费。
应语诺盯着那条转账成功的信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办法不给的,就像陷入沼泽里的人难以摆脱困境,至少大学毕业、有能力反抗之前,她只能这样。
如果不给钱,妈妈就只能出去打工,工厂里工作强度大,她身体不好,以前好几次累倒在车间。
应语诺没办法看着妈妈这样煎熬。
教学楼是老旧的水泥建筑,墙上爬了半面常春藤,嫩绿色,在风里轻轻晃动。裸露的灰色外墙被雨水浸成深色,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海绵,将所有声音吸收殆尽。
应语诺收了伞,抖掉伞面上的水珠,低头往三楼走。
这节课是专业课,教室不大,能容纳四十来个人。
她平时习惯坐在靠窗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容易被老师点名,也不会被后排的人打扰。
今天她也照常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掏出课本和笔袋,然后翻开笔记,安静地等上课铃响。
但她没等到安静。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三三两两的小团体挤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却不时往应语诺这边瞟一眼。
起初应语诺没在意。
她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把上节课没写完的那段重点补全。
直到她听见身后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笔尖顿了顿。
“……是她吧?”
“照片上那个衣服是一样的,你看她今天穿的也是那套。”
“真的是她吗?看着挺老实的……”
应语诺没回头,但她很清楚地感受到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蚂蚁沿着脊柱往上爬,细细密密的,带着一种很不舒服的黏滞感,让人浑身发麻。
她放下笔,右手无意识地摸到笔记本页脚,指尖来回摩挲。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晴:语诺,表白墙上的爆料你看了吗?】
周晴是她之前的室友。搬出宿舍之后两人偶尔还会联系,但不算太频繁。
应语诺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上周学姐说的那个偷拍沈述的帖子,下意识以为是那件事又被翻出来了。
【糯米酿不出来:什么爆料?】
【周晴:你不会没看到吧???那帖子昨晚发的,今早就删了】
【周晴:[截图.jpg]】
应语诺点开截图。
不是捞沈述的那个帖子。
那是表白墙新发的投稿,发布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
配文很长,密密麻麻挤满了手机屏幕。
【墙君投稿,匿了。我要曝光一个我们学校的学生,希望大家擦亮眼睛认识一下这个人的真面目。
某大一新生,入学后和一男同学交往亲密,男方对她照顾有加,帮她占座、陪她吃饭、过节送礼物,两人在外人眼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一对。
然而就在前段时间,该女生趁着搬出宿舍的机会,火速与男方撇清关系,转头劈腿某电竞选手。
具体是谁我就不说太明白了,之前表白墙有过一个相关捞人帖,大家结合上下文自己品。附图是女生照片,码了我能码的,你们自己辨认吧。】
配图有三张。
第一张是活动直播的截图。画面里她坐在沈述旁边,头微微朝他那边偏过去,沈述正伸手握着她面前的鼠标,侧脸离她的脸颊不过一掌的距离。其实当时根本没有什么暧昧的气氛,可现在这张截图却被放大,右上角还标了一行小字:不是普通同事的距离吧?
第二张是偷拍视角。拍摄者的位置在花坛斜对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很近,她的头微微仰起,他低着头。
第三张是奶茶店。玻璃窗的反光遮住了一部分细节,但还是能看清。隔着玻璃和一段人行道,摄像头偏偏抓到了沈述看她的表情——眉梢微微扬起,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三张照片,三个不同的时间,三个不同的地点。每一张都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应语诺看着照片,忽然觉得腹部抽搐,胃里涌上一股酸意。
她把手机重重扣在桌面上。
教室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那些声音像浸满水的棉花,厚重而潮湿,压在她身上。
“……劈腿?不是吧,看着不像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不像,闷葫芦才吓人呢,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男朋友是哪个院系的?”
“不太清楚,不过那个电竞选手应该是沈述吧,上次那个捞人帖你没看?下面有人认出来了。”
“天哪,沈述,好想不通……”
应语诺攥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浅淡的红印。
上课铃响了。
老师推门进来,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打开PPT开始讲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应语诺盯着PPT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搅在一起。她强迫自己在心里一条一条梳理,试图说服自己,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只要不影响沈述就好。
沈述是公众人物,粉丝多,关注度高,如果这件事闹大了,最先受影响的一定是他。
竞技选手的形象很重要,她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被卷入莫名其妙的舆论里。
上次在体育馆南门,他替她挡开那个骚扰她的男生,她就已经欠了他一份人情。这次如果再连累他——
应语诺把手机按熄,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帖子已经删了,不会大范围传播,不会影响到他。
学姐说过,这种偷拍帖皮下都会处理,不是什么大事。
【周晴:语诺,你还好吗?】
【周晴:要是有人说得很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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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不过……照片里那个男的真的是沈述吗?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应语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能回一句。
【糯米酿不出来:我没事,那帖子说的都是假的。我和沈述是朋友。谢谢你告诉我,周晴】
会这样做的人,应语诺现在只能想到一个——既和她有纠纷,又能揣测出她和沈述关系的,除了那个人,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那个人既然出手造谣,就不可能出面澄清。而她再怎么解释,也是空口无凭,不可能会有人相信她。
造谣的成本太低了,一张嘴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甚至不需要加上恶意歪曲的证据,就能至一个人于死地。
与此相较,辟谣成功要难上太多太多。
应语诺很清楚。
这种时候出面澄清,等于往火上浇水企图灭火——水是泼出去了,但火只会烧的越旺,蒸汽会烫得更疼。她越着急,越显得心虚;她越解释,越像在编故事找借口。
这节课应语诺上的很煎熬,老师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临近下课,她收到了一个品牌方pr的消息。
【pr:糯米,我想你需要解释一下这件事。】
【pr:[链接]】
应语诺点进去,是热门社交平台的实时讨论帖,标题起得相当吸睛——“某电竞选手私联女网红,春季赛失利真相曝光”。
表白墙的帖子被截图贴在底下,传播速度惊人。
讨论贴评论区里叠起高楼。
【糯米酿不出来?就是上次表演赛和述神一队的那个女博主?】
【那个博主上次直播不是说和沈述不熟吗?】
【细思极恐】
【我说春季赛寒江雪怎么小组赛跪了,原来心思都在别的地方】
【不是,就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而且楼上什么意思,小组赛寒江雪就输了昨天那一把,也要拿出来说?把你皮藏好点吧】
【楼上别洗了,奶茶店那张眼神都快拉丝了,你管这叫朋友?】
【就算真是情侣也没啥吧,电竞选手不能谈恋爱?】
【谈不谈是选手自己的事,但劈腿是另一回事好吧。女方被实锤劈腿,男小三粉丝很嚣张啊】
【路人,纯路人。这届网友管得真宽,人家私生活跟你有屁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代表的是寒江雪,拿的是战队工资,吃的是粉丝流量。他要是个普通玩家随便谈,可他当着公众人物,拿着公众关注度,凭什么不谈?】
【一对烂人】
应语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她盯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有半分钟,结果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那四个字。
一对烂人。
说的是沈述。
说的是那个等了她半个小时一句怨言都没有的沈述,说的是那个看到她过敏跑着去买药的沈述,说的是那个告诉她“不喜欢可以说出来”的沈述。
他们说的是他。
如果沈述是烂人,那他们又算什么东西?
应语诺感觉胸口有热量往上翻涌,像高压锅里的蒸汽,从心口一路顶上来,顶到喉咙,顶到眼眶,顶到太阳穴。
13. 她开始反击
应语诺不常生气。
其实不是没遇到过糟心事,而是她习惯了把气往肚子里咽。
她擅长忍耐,这几乎已经成为她的本能。
可这一次,本能失灵了。
那股气就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撞得太狠太急,完全不给她咽下去的机会,堵得她呼吸都在发抖。
她咬紧牙,牙根发酸,舌根底下泛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讲台上,老师讲完了PPT最后一页,布置完课后作业出了教室。
前排的人开始收拾书包,后门被推开,走廊里的说笑声涌进来。
应语诺没有收拾东西。
她站起身,转身朝教室后门的方向看过去,很容易就找到那个人。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穿着黑色连帽衫,正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准备走。
应语诺不可能放他走。
她穿过几排空桌椅,桌脚和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低沉的摩擦音。
教室里还有很多人没走,有人靠在桌边聊天,有人正收拾东西,但她的动静,让这些人陆陆续续停下了动作。
廖帆察觉到有人朝自己走过来,抬起头,看清来者,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还是那副让应语诺恶心的、故作无辜的笑。
他身后的那两个男生也停下来,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语诺,今天怎么来找我——”
嘭!
应语诺抬手,胳膊抡圆了甩过去,带着十足的力气。
掌心脱手的东西速度快到惊人,径直朝廖帆面门而去。
是个矿泉水瓶。
廖帆下意识抬手去挡,结果水瓶甩出大片水花,从头到脚将他淋个透湿。
瓶子碰撞着,从空中到桌角一路跌落,最后滚回应语诺的脚边。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廖帆显然没有想到应语诺会这样做,面上怒意森然:“你他——!”
应语诺厉声打断:“洗洗自己吧,你不觉得恶心吗?”
周围还没走的同学都停下了动作。
后门口自动聚集成一团,所有人都望着这一幕,目光里掺杂着惊讶、好奇,还有几分隐秘的兴奋。
“你发什么疯?”廖帆抹了把脸,压低嗓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的人,然后收回来,声音听起来平静又无奈,“语诺,我和你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你这样搞,难看的是你自己。”
应语诺没接话。
他这副嘴脸,应语诺太熟悉了。
“方老师,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
回忆如潮水,要将应语诺吞没。
耳边嘈杂声一片,一寸寸震碎耳膜、神经。
世界在那瞬间陡然倒退。
她听见廖帆说:“之前我去女寝楼下找她,是因为她给我暗示了。她在微信上说想见我,我才去的。我承认我可能是理解错了,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只是微信朋友圈里的一条日常记录而已,却能被恶意解读成所谓暗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问题,但看出来是一回事,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
辅导员顺坡下驴:“应语诺,这件事学校会处理。廖帆的行为确实不对,但是目前来看,还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的意思是,从学校的角度来说,我们会警告他,让他签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会再骚扰你。”
什么才叫实质性的伤害。
应语诺想不通。一复一日地陷入紧张害怕的情绪,害怕出门,害怕接触陌生人,变得神经质,这不是伤害?
难道只有见血了,才能得到重视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想——她找到唯一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了。
眼前回忆场景飞速倒退,应语诺往前走了半步。
矿泉水瓶被她踢开,骨碌碌滚到桌子边,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半步入侵感不重,却让廖帆下意识往后撤了一点距离,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音。
“你什么都没做。”应语诺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教室里落得格外清晰。她缓缓抬起头,盯着廖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表白墙上的帖子,是你发的。”
这不是问句。
廖帆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歪了歪头,语气里的无奈感更浓了:“什么帖子?我都不知道你在说——”
“《刑法》第246条明确规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剥夺政治权利。”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2条,多次发送□□、侮辱、恐吓信息干扰他人正常生活,或通过偷窥、跟踪等方式实施骚扰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可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应语诺说话没有打磕绊,每说完一句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廖帆将内容消化清楚。
她声音是清脆的,情绪是平稳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但廖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嘴角的弧度下落,眉心拧起来,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吓唬谁呢?”廖帆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而且你有证据?”
应语诺笑了,眼神却冰得锋利:“我说我会告你。”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但暗示已经相当明确。
廖帆瞳仁颤动。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原本还抱着胳膊看好戏,这会儿其中一个低下头摸了摸鼻子,另一个往后撤了半步,假装去找桌上的东西。
“我......”廖帆张了张嘴,目光从应语诺的身上游开,又绕回来,最后落在她身后那群没有走的人身上。
那些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半度:“是我发的又怎么样,我是替天行道!你做的事自己不清楚?你敢说你和那个电竞选手没关系?”
应语诺没被他这句话带偏。她收回手机,垂眼看了他一秒,然后转过身。
她没有接他的话茬,没有解释自己和沈述的关系,没有试图向围观的人群自证清白。
因为没必要。
对于看热闹的人来说,结果是最不重要的事,他们享受的只是舆论中的狂欢,是被造谣者眼里的痛苦。
应语诺最后看了廖帆一眼。
“我一定会告你。”她把每个字都用力咬进牙关,感觉眼眶发热,“你就等着我的律师函吧。”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后门口的人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通道来。
应语诺从那排目光织成的围栏中间穿过去,脊背挺得很直。
直到应语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教室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猛地泄开。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卧槽......”后排一个男生把书包甩上肩膀,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廖帆,嘴角的弧度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这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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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法条她是怎么背下来的?”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你没看她那个眼神吗?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廖帆这次怕是要完,表白墙皮下那边要是真给记录,他想赖都赖不掉。”
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经过廖帆身边时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仿佛他身上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廖帆还站在原地。
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滴,顺着鬓角流到下巴。肩膀处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对了个眼神。
“那个......廖哥,我们先走了啊,还有课。”其中一个把书往胳膊底下一夹,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另一个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教室空了。
只剩廖帆一个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应语诺消失的方向,嘴里的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吱响。
眼神从他刻意维持的平和无辜里一点点翻出底下那层阴冷。他的目光在白炽灯的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郁。
应语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从教学楼到出租屋的一路上,她走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没有实感。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好几次都对不准,最后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才勉强把钥匙捅进去。
咔哒。
门开了。
应语诺跨进玄关,反手把门推上。
门锁扣合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后背贴着门板,一点一点滑下去。
最后跌坐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
她双腿蜷起,胳膊环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此时此刻,她一点想哭的念头都没有。眼眶干涩得发疼,可是没有泪。
只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碾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哪怕拼命张大嘴,也觉得空气怎么都吸不进肺里,只能徒劳地、急促地喘息,像一条被拍上岸挣扎的鱼。
刚才在教室里撑着她的那股气,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全部泄掉了。
手还在抖。
指尖麻得厉害,应语诺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依然无法压制住那种细微而持续的震颤。
应语诺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后脑勺抵住冰凉的门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客厅很暗。
窗帘拉了一半,阳台外的天空阴沉沉的,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分割出一道模糊的边界。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打开通话记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只打过两次的号码。
辅导员,方老师。
上一次通话还是搬宿舍那几天,辅导员打电话来核实她的搬出申请。再上一次,是骚扰事件发生,但辅导员说“廖帆写了保证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应语诺看着那串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她平复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喂?”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中年男声,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平淡,“应语诺?”
“方老师,”应语诺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想和您反映一件事。”
火只有烧旺了,到达没有办法控制的程度,才能造成足以引起注意的伤害。
而廖帆这把火,还需要一点人为因素。
14. 他赶往江城
羊城没有春天,刚回暖,温度就势如破竹般往三十度狂奔。
场馆里冷气很足,后台更甚,迎面撞来一股凉气。
沈述作为队长,走在队友前面。
小组赛最后一场,赢得不算漂亮。
左尧在前头骂骂咧咧地复盘自己那波失误,安平难得搭了几句话,荀正阳走在最后,。
沈述没怎么说话。
休息室的门开着。
战队经理张小旭站在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微信聊天界面,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沈述看见他的表情,在他面前停住。
“沈述。”张小旭抬头,语气不好,“出了点事。”
他闻言,从张小旭手里接过手机,翻到聊天开头的截图。
微博热搜榜,文娱榜第十八位,标题很短——“电竞选手私联女网红”。
沈述眉心一跳,换软件点进热搜,仔仔细细了解清楚来龙去脉。
半晌,他切出软件,点开12306,但很不巧,今天的车票都已售罄,连飞机也只剩下明天凌晨那班航次。
几乎没有犹豫,沈述伸手:“车钥匙给我。”
“你要干什么?我不管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张小旭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目光往休息室门外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才继续说,“但你等下必须去接受采访,至于舆论,公关部那边会有办法的。”
“我得回去。”沈述说。
“你如果不出现在采访现场就等于默认了!”
“那就默认。”
“沈述,你什么时候这么不冷静了。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公关那边建议这件事先冷处理,他们会联系那个博主的,等热度稍微下降再澄清也就过去了。”
沈述声音提高,却像掺着寒冰:“这是两码事!”
他打开通讯录,猛地发觉自己没有应语诺的手机号码。随后点开微信,聊天页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次见面后应语诺拍给他的杯子照片。
拨过去。
未接通。
再拨,还是没人。
【不吃鱼的猫:接电话】
消息发出去,依旧没有动静。
沈述看着屏幕,眉头紧皱,面色沉下来,拇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向张小旭,再次强调。
“车、钥、匙。”
张小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沈述的目光和他撞上的时候,他忽然明白,说什么都没用。
沈述这人日常生活中话少,但最好说话,除了游戏的事,队里大大小小的决定基本不发表意见。
但沈述不是脾气好,只是懒得计较。一旦他真计较起来,没人拦得住。
“采访怎么办?”张小旭还在挣扎,“你不去,那些媒体怎么写你?还嫌热搜不够热闹?”
“随便。”
“什么叫随便?你要清楚这件事对你的个人名誉来说——”
“我说随便,”沈述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尾音往下沉,沉得没有一丝晃动,“怎么骂我都可以,无所谓。这件事是莫须有,我会澄清,但我现在得回去。”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左尧的饮料罐还贴在脸颊上,冰得他嘶了一声,却没敢大声喘气。
张小旭犟不过沈述,掏出车钥匙拍到他手上:“羊城开车回江城至少六个小时——”
“够用了。”
电梯门一开,羊城闷热的风灌进来。
车库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幽幽的绿光,像一片沉默的、不会灼人的火焰。
沈述脚步没有停顿,连队服外套都没来得及换。
不多时,一辆车驶出车库闸机,汇入车流。
沿路风景飞速往后倒退,化作一根根彩色的线抛于脑后。
应语诺的电话依旧打不通,沈述想起上次在会场外遇见应语诺和她朋友,找张小旭要来颜玉亭电话。
响铃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
“喂?请问哪位?”电话另头声音嘈杂。
“我是沈述。”
“沈述?”颜玉亭有些诧异,他俩完全没有交集,她想不出沈述这通电话的来意,“你找我什么事?”
沈述也不废话,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颜玉亭压低声音的一句脏话。
“我还在外地实习,今天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颜玉亭语速很快,背景音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大声说了句马上,然后压低声继续,“我现在就请假订票。”
沈述:“应语诺还有没有其他朋友,联系他们试试,至少要确定她现在的状态。”
电话那头没有动静,他以为是信号不好,分出注意去调整车内蓝牙,结果方向盘没稳住,车身快速摇摆,一阵兵荒马乱。
等他稳住车,才听见颜玉亭说:“没有。她没和我说起过什么朋友,她之前的室友倒是有几个相处还不错,但是我没有她们的联系方式。”
听到回答,沈述握方向盘的手陡然收紧,眼皮重重跳了几下。
“我尽量想办法联系,出租屋具体地址我发给你,如果你比我早到的话,直接进去就行。”
沈述深踩油门。
车速持续往上升,发动机发出剧烈的轰鸣声,风擦过车身发出刺耳的吼叫。
高速路笔直地向前延伸,路面上是午后阳光投下的浓重阴影。
一辆黑色的车以极快的速度掠过路面,像一片被风推进的薄刃,贴着路面的纹理笔直向前,扎在高速路的车流中间,快速穿行,带过一阵呼啸。
远山逐渐模糊成一团黑影,车身沉沉融入暮色。
江城的白日和羊城截然不同。
应语诺缩在门后,处理完品牌方的消息,又蜷坐了许久。
直到手脚发麻,她才扶着门板站起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针扎似的刺痒从脚底往上窜,她靠着门缓了几秒,等那阵麻劲过去。
客厅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十分。
除了早上那几口包子,应语诺一整天滴水未进,此刻胃部灼烧般的疼。
家里冰箱没有存货了,或许应该出门吃点东西。
她答应过学姐,一个人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
应语诺赤脚走进厨房,拉开最右边的抽屉。里面堆着拆快递用的杂物——剪刀、记号笔、几截用过的双面胶。她翻了翻,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塑料外壳,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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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穿鞋,开门,下楼。
声控灯没亮,楼道里只有每层转角处那扇窗飘进来些许光线。
雨刚停没多久,空气里还浮着水汽,混着老居民楼特有的陈腐味道,那些味道从潮湿的水泥、生锈的铁栏杆、角落里积了灰的杂物里悄悄跑出来,闻着胃里泛酸。
应语诺走得不快。转过最后一截楼梯拐角,单元门口的铁门半敞着。
她一只脚刚踏出门洞,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影子从侧面扑过来,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咯吱响,把她整个人拽进了门洞旁边的死角。
后背撞上粗糙的墙皮,肩胛骨磕在砖缝凸起处,钝痛顺着脊背蔓延开。
“你真敢啊!”
廖帆的脸近在咫尺。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关在铁栏里憋了整天的疯狗,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热气带着烟臭味,喷在应语诺脸颊上。
“方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问我为什么要发那个帖子。”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嘎吱作响,眼眶充血发红,嘴唇干裂起皮,“问我为什么要骚扰你。骚扰?”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扭曲。
“我不就追你追得紧了点吗?你至于去辅导员那里告状?让全校的人看我笑话!”
应语诺没说话。
她后脑勺抵着冷硬的墙壁,心跳声在耳膜内侧砰砰撞着,但眼神没有躲。
“你知道辅导员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如果应语诺选择报警,学校保不了你’。”廖帆模仿着辅导员的语气,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你凭什么报警?嗯?我做什么了?你少的是块肉还是少了根骨头?”
他往前逼了半步,影子整个罩住应语诺。
“我在女寝楼下等你,那是因为你给我朋友圈点了赞,我以为你对我有意思。你一直不给我回应,我才心急直接找到你宿舍门口,结果你转头就搬出去住,让我在全班面前丢脸。这次又因为一个帖子跑到辅导员那里告我,应语诺,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会背几条法条我就怕你了?”
“我告诉你,方老师已经明确和我说了,我发帖子这件事,无非就是造成了小范围的讨论,根本影响不到我,我连处分都不用挨。”
应语诺看着他。
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角抽搐的肌肉,看着他嘴唇发抖,语无伦次。
然后听到他幸灾乐祸的那句话。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明明已经清楚这件事的导向如何。
可她依然觉得荒谬极了。
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在说“丢脸”。
她搬出去,他丢脸了;她告状,他丢脸了;她反抗,他又丢脸了。
从头到尾,他愤怒的核心是他自己的脸面受到了伤害。
而她呢?她被堵在宿舍楼下不敢出门的那些日子,她走在路上总回头看身后的恐惧,她半夜睡不着觉、怕手机震动的神经质,这些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甚至这些痛苦到了外人眼里,竟然变成一点微不足道、造成不了任何影响的小问题。
太荒谬了。
“你笑什么?”廖帆的声音骤然拔高。
15. 楼梯间争执
应语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
不是笑他。
是笑自己。
笑自己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以为只要不出格、不惹事,就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
到头来,她的退让变成了别人蹬鼻子上脸的台阶,她的忍耐变成了别人得寸进尺的筹码。
可笑。
太可笑了。
“你到底在笑什么?!”廖帆的眼眶红透了,像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
应语诺的后背已经完全贴紧了墙壁,粗糙的墙皮硌得她肩胛骨发疼。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廖帆:“我在笑你可怜。”
廖帆的表情僵住了。
“你以为发了帖子就能毁了我,”应语诺的语气平淡,“你以为辅导员说‘不会有实质影响’,这件事就真的过去了?”
她顿了顿。
“方老师说的是‘目前来看’。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事情变得更严重呢?”
“你疯了?”廖帆的声音变了调,前额的青筋一道一道鼓起来,“你想干什么?!”
应语诺没回答。
她抬手,五指紧攥成拳,用力捶向廖帆的胳膊窝。
廖帆吃痛,手的力度松下来。
应语诺顺势用力推开面前的禁锢,扭身绕过他,往上跑。
廖帆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
在她肩膀微动、脚步刚往楼梯偏的那一瞬间,廖帆的手就伸了过来。
应语诺早有准备。
她侧身闪过,整个人几乎是扑进了昏暗的楼道里。
“你给我站住!”
廖帆的咆哮在身后炸开,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应语诺没有回头,抓着楼梯扶手往上跑,脚步踏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急而短促,像是被追赶的猎物在丛林里拼命奔逃。
她听见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一次比一次近,间歇夹杂着廖帆破音的咒骂:“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二楼平台。
应语诺伸手去够通往三楼的扶手,指尖还没碰上金属栏杆,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脑勺炸开。
廖帆抓住了她的头发。
那力道近乎疯狂,应语诺只觉得头皮要被整个掀起来,整个人被一股蛮力狠狠往后拽,上半身仰面朝天,脊椎在二楼平台的铁栏杆上狠狠磕了一下。
一声闷响。
疼痛是延迟到来的,紧挨着栏杆的那一整片后背都像被狠狠抽打过,连着胸口一起发闷。
然后到来的是窒息感。
廖帆的手顺势卡住了她的后颈,把她上半身往栏杆压下去。
铁栏杆横在她的腰际,她整个身体弯成一道致命的弧线。
她上半身悬空在外,下半身还在楼道里,拼命蹬踹着水泥地面,鞋底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眼前是二楼平台上方玻璃做的遮雨天棚,灰白色的天光从模糊的玻璃里透进来,映在她瞳孔里,晃成一片。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
廖帆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实的棉花传过来,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音节。
“你以为……是谁?!你……以……毁了我?!”
唯一能看见的是,廖帆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颗烧红的铁钉。
应语诺看见他的嘴唇还在动,血液倒灌进脑袋,太阳穴像被鼓槌敲击,一下一下,耳道里全是自己脉搏的轰鸣。
她的左手扒住栏杆边缘,指甲抠进铁锈的缝隙里。右手摸进了外套口袋。
冰凉的塑料壳。
美工刀。
“你这种人就该——”
廖帆的话没能说完。
美工刀的刀片弹开,金属冷光在昏暗的楼道里划出一道寒冷锋利的弧线。
刀片划过皮肤的声音,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并不尖锐,几乎没有声音,轻得像剪刀裁开一张薄纸。
但血是热的。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她手腕上,紧接着更多,顺着廖帆的手背滴在她的衣服上。
廖帆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惨嚎。
他松开了手。
应语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支撑,重心猛地往栏杆内倾斜,最后滑坐到地上。
美工刀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叮当一声,弹跳几下掉在二楼的楼梯上。
廖帆抱着自己的手,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一条负伤、苟延残喘的野狗。
然后他抬起头,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你这个贱——”
轰。
廖帆身后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忽然从里面推开,狠狠撞在廖帆背上,把他的话全部拍回嗓子里。
一个穿睡衣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煞白。
应语诺不认识她。
此刻女生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地上的血、廖帆捂着手蹲地的惨状,最后和应语诺的视线撞在一起。
然后她的腿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下。她踉踉跄跄冲过来,挡在应语诺面前,对着楼梯上爬起来、眼神凶戾到极点的廖帆,用尽全力喊出来:“我报警了!我已经报警了!!你别过来!!!”
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炸开。
女生哆嗦着把手机屏幕举起,上面显示着通话页面,接通的电话——是110。
廖帆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眼神从狂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廖帆动了。
动作毫无预兆,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突然亮出了牙齿。
他的手径直伸向女生手里的手机,五指张开,一把攥住女生的手腕,力气大得女生整张脸都扭曲了。
“挂了!”廖帆的声音炸开,像指甲刮过黑板般刺耳,“给我挂了!”
女生被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手机差点脱手,但她死攥着没松,另一只手去掰廖帆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白印。
两个人扭在一起,手机屏幕忽明忽暗,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隐隐传出来,被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撕成碎片。
应语诺扶着栏杆站起来。
她的后背从尾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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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肩胛都在疼,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但她看见女生被廖帆拖拽到楼梯口,脚后跟已经踩到了第一级台阶的边缘。
她冲了上去。
应语诺拉住廖帆的胳膊,脚死死蹬住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但廖帆的力量太大了,他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像发了狂的公牛。
他猛地一扯,三个人同时在狭窄的楼梯口晃了一下。
女生手里的手机终于脱手飞了出去,摔在台阶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脆响,然后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弹下去,最后卡在一楼地面的角落,屏幕已然裂成蛛网。
廖帆低头看了一眼摔下楼的手机,又抬起头。
他眼中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粗得像破风箱拉动。
“报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令人发毛,“报啊!你们不是要报警吗!”
他松开了抓着女生的手,甚至推了一把。
力道撤得毫无预兆,女生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后仰倒。
那一刻,应语诺看见女生脸上闪过的惊恐。
女生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她的身体朝楼梯下方倾斜,重心完全偏离,脚后跟踩空,整个人即将从楼梯顶端翻滚下去。
应语诺没有思考。
时间好像忽然变慢了。
应语诺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跨出一步,抓住女生的胳膊,将她往平台的方向用力一推。
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瞳孔里倒映着光影。
二楼平台的铁栏杆越来越远,头顶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蒙灰的天棚映出灰白色的天空,窗框上积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灰渍。
然后她闭上眼。
乒——乓——咚。
肉.体撞击台阶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而沉重。
手肘、膝盖、肩膀、后脑勺——每一处都在坚硬的楼梯棱角上狠狠磕过。
最后是一声闷响,在逼仄空荡的空间久久回荡。
然后一切安静了。
只剩下楼道里那扇被撞开的防盗门还在轻轻晃动,合页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二楼平台,女生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冲到楼梯旁,扒着松动的栏杆往下看。
一楼楼梯转角处,应语诺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右手掌心有一道从虎口横贯到小指根的伤口,鲜红的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缝落到地上。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想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
女生奔下楼梯,跪在应语诺身边,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同学——同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应语诺没有回应。
她的意识正坠入一片介于清醒与昏厥之间的灰雾中。
眼皮沉重得像被灌了铅,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只有感官还在断断续续地工作。
她闻到灰尘的味道,闻到自己掌心血迹的腥甜。
她听见远处传来的鸣笛声,忽远忽近,像隔着好几层水面,几道不同的声线交织在一起,焦急的、慌张的、询问的。
女生的哭腔在耳畔,断断续续地说:“她推开了我——她推开了我——她是为了我——”
16. 不可能谅解
警察局的灯光白得晃眼。
应语诺坐在调解室角落,她身上的衣服蹭了好几块灰,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手心伤口不深,因此只是简单缠了几圈纱布止血。
女警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来,先喝点水。”她把杯子放在应语诺左手边,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同学在上面做笔录,等会儿轮到你。不急,先缓一缓。”
应语诺接过杯子,指尖还在发抖,水面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真的不用先去医院?”女警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应语诺脸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处,“你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摔下来,虽然现在看着只是皮外伤,但万一有脑震荡或者骨裂,后果是很严重的。”
“没事的,”应语诺声音沙哑,但很笃定,“我想先把事情处理完。”
女警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验伤申请单。你现在不去医院可以,但我建议你尽快做个全面检查。验伤报告出来之后,对你后续追究对方责任会有很大帮助。”
应语诺接过申请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谢谢。”她说。
话刚说完,调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方老师快步走进来,深黑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笑。
他身后跟着刚做完笔录的女生和廖帆。
女生眼睛红肿,一看到应语诺就快步走过来,声音还带着哭腔:“同学,你怎么样了?你手上的伤严重吗?”
“我没事。”应语诺对她扯了一下嘴角,“你也没事吧?”
女生摇头,眼眶又红了。
廖帆站在门口,手上同样缠着纱布,只不过他的样子更加狼狈。
他找了离应语诺最远的角落坐下,脖子下折到一个可怕的弧度,旁人几乎只能看的见头顶,肩膀缩着,脸上的狰狞和愤怒已经褪干净,只剩下沉默。
做笔录的警察把文件夹递给女警,低声说了几句。
女警翻开看了几眼,眉头微微蹙起来,抬头和方老师对视了一下。
“方老师,情况我大致和您说一下。”女警合上文件夹,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平淡,“老小区楼道内没有监控,但根据目前双方的陈述,以及我们从物业调取的小区道路监控,事情经过已经很清楚了。”
她把监控拍到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廖帆在单元门口堵住应语诺,强行将她拽到死角,应语诺挣脱后跑进楼道,廖帆追上二楼平台,抓住她的头发将她往栏杆上压,争执过程中,两个人的手都被栏杆的破损处划伤,之后女生开门报警,廖帆抢夺手机,应语诺在推开女生时不慎从楼梯摔下。
“基本事实就是这样。”女警合上文件夹,“廖帆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具体定性要等验伤报告出来。不过……”
她看了方老师一眼,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方老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应语诺。
“应语诺同学,情况我都了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她商量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表情相当随和,“这件事呢,廖帆确实做得不对。之前骚扰你、在表白墙上发那种帖子,今天又动手,性质恶劣。学校这边一定会对他严肃处理。”
应语诺没说话,等他的下半句。
“不过,”方老师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件事说到底,只是同学之间的矛盾激化。你们都是一个学校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廖帆刚才也说了,他是一时冲动,现在也很后悔……所以我想问问你,这件事能不能——”
“不能。”应语诺没等男人把话说完。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老师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没想到应语诺会如此斩钉截铁地拒绝:“应语诺同学,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不太好,毕竟刚才经历了那种事。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件事真的走法律程序,对你自己也是有影响的。”
“方老师,”应语诺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认真道,“上次在您办公室,您跟我说过,他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方老师的表情僵住了。
“现在呢?”应语诺把缠着纱布的右手举起来,动作很慢,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我从楼梯上摔下来,手上、身上都是伤。算实质性伤害了吗?”
方老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也找不到借口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如果今天那个女生没有报警,如果她没有开门,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跑,”应语诺的声音忽然停住,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假设通通咽回去,“我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我是在告诉您……”
“我不谅解。”
“我不同意调解。”
“我不接受道歉。”
应语诺眼神直直盯着方老师,一点都没动过。
方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站起身走到角落去打电话。
调解室里只剩下几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应语诺垂下眼,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用力握了一下,就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她听见方老师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烦躁和敷衍,偶尔漏过来几个词……“摔下楼梯”“缝了几针”“没什么大事”“家长还是来一趟吧”。
然后他拿着手机走过来,把电话递给应语诺:“你爸要和你说话。”
应语诺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响起应父粗重的呼吸声,先是有几秒沉默,随后炸开了。
“你又给老子惹什么事!”
应语诺没什么反应。
其实对面的声音真的很大,手机并没有开外放,但在调解室这样安静的环境中,站在应语诺周围的几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听到从话筒传出来的怒吼。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下个月要交多少钱?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学校不好好读书,一天到晚惹是生非!现在倒好,还搞到警察局去了!你丢不丢人!”
应语诺又用力握了一下右手。
她听着电话里男人一连串的数落和责骂,听到旁边有个女人的声音在问“又怎么了”,然后应父冲她吼了一句“你女儿干的好事”。
“你就是个麻烦精!当初生你出来就是最大的错误,老子告诉你,你赶紧私下处理了这件事,别再来找我要钱,听见没有?!”
“我没找你要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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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是应语诺这通电话第一次出声,她迅速强调一遍,“我没用过你的钱。”
“你什么意思?你要翻天了!?”应父拔高嗓门,好像谁的声音大谁就能压过一头。
但应语诺依旧淡淡地回:“你忘了吗?我上大学之前和你讨论过的。”
她没再往下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还在继续的计时数字,然后果断按下了挂断键。
那几句话,比今天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让她觉得荒唐。
可是早就看清了不是吗?何必再为了不值得的人感到难过。
应语诺眉心一蹙,肩膀慢慢下沉,放下手机。
“方老师,”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电话您也听到了,我的事,我爸妈不会管。这件事,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调解。”
方老师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交加。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那点仅存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应语诺,”他压低声音,看似通情达理,实则是压迫,“你爸的态度你也清楚了。说句不好听的,没有家长配合,学校这边能做的也有限。你现在年轻气盛,觉得非要争个对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闹到最后,没人站在你这边怎么办?你也是拿过奖学金的好学生,这点事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女警微微蹙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话音未落,调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目光越过所有人,定格在角落塑料椅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应语诺正好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她愣住了。
沈述。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述的视线如有实质,从她脸上那些细小的擦伤,移到她肩膀上蹭到的大片灰尘,在她胸口暗红的血渍停留一瞬,最后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眉头往下压。
方老师皱了皱眉,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你是哪位?这里是调解室,无关人员请——”
“你是她的辅导员?”沈述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里掺着冷意。挺拔的身影迈进调解室,步伐不快,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方老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是。”
“刚才在门口,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沈述在方老师面前站定,比他高出半个头,垂眼看他,眼底冷意四散,“你说这件事说只是同学之间的矛盾激化?”
方老师的面部僵了一下:“这位先生,这件事是我们学校内部的事情。”
“内部?”沈述截住他的话头,反问道,“诽谤、跟踪、故意伤害——在你的定义里,这些都只是‘内部矛盾’?”
方老师张了张嘴,脸上虚伪的面具彻底挂不住。
他偏过头,目光在沈述和应语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似乎在评估来者的身份和分量。
“我是沈述。”沈述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下巴微抬,“就是那个帖子里被拍到的人。在你学生编造的故事里,我是另一个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