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通房上位记》
1. 新生
“把头抬起来。”
鸢尾闻言,将原本低垂的脸缓缓抬起,只将眉眼微垂,任凭上首之人打量。
冯盈珠只瞧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只见一张白皙的小脸上,樱桃唇丰盈而小巧,柳叶眉细长而婉约,长睫掩映下,那双瞳仁,仿佛总也蕴藉着柔柔的水光,令人望一眼便再难以忘怀。
偏生一把细腰盈盈,脖颈纤长,几缕碎发垂在耳间,将耳垂处那枚银丁香掩去大半,人柔柔地立在那儿,自有一股弱质风流,让人怎能不怜不爱。
待细细打量一番,冯盈珠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已然发白发紧。
侯夫人刘氏瞧出女儿的失态,暗中捏了捏女儿的手,抬头同鸢尾慈爱道:“先退下吧。”
鸢尾垂首,恭敬应是,只是待退出堂屋后,却并未如前世一般听话离开。
她知晓侯夫人刘氏在说这等私密事时从不让丫鬟婆子们近前,于是她便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屏息听着屋中的动静。
一阵抽噎,正是冯莹珠的声音。
“母亲!”这一声里带了哭腔,满是不甘与委屈。
刘氏叹口气,拿帕子替女儿拭泪:“母亲知道……母亲哪能不知道。母亲也是过来人,岂能不明白与他人分享丈夫的痛苦,可谁叫咱们是女人呢?你们成亲两载,他却不肯碰你,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为当初的事记恨咱家!可他是谢家的嫡长子,谢家怎可能容忍没有子嗣,你不也说了,你婆母早将她娘家旁支的侄女叫到了府中来,若到时候叫那小蹄子得了手,她又是你婆母的娘家人,待生下了长子,那才叫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可也不必找个如此姿色的,万一真勾了世子的心可怎好……”冯盈珠光是想想谢濯与这婢女站在一起的模样便嫉恨地咬紧了唇。
“母亲知道你嫌她颜色太好,可这一年里,咱们没少给谢濯送女子,可有哪个近得了他的身?那鸢尾是颜色好,可是那又怎样?她是咱府里的奴婢,她和她妹妹的身契都捏在咱们手中,待生下了孩子,将她打了杀了还不是任你!你只当她是个玩意儿,何苦为了个下人伤身动气?”
“你且要记得待她送过去,要和声和气地笼络好她,像她这样的奴婢,只要咱们稍微给她个笑脸儿,她便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地替咱们办事,你可明白母亲的苦心?”
门外,鸢尾死死将指尖掐紧掌心里。
前世,她就是这么死心塌地地为这母女二人当牛做马,结果落了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最可恨的是他们连妹妹也不放过,年仅十三岁的妹妹被她们送给贵人践踏欺辱,含恨而终。可是如今不一样了,上天给了她再活一次的机会,她要将前世所承受的一一还给这母女二人。
前世的最后一刻,她忍着身下的剧痛,如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她,只求她留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一命,换来的却是她的怨恨与嘲讽。
“当你自己是什么?不过是我们冯家养的一条狗。从前我是想让你替我生下个孩子,可如今我偏就不想要了!你又能怎样?哈哈哈鸢尾,带着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去黄泉路上吧,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哦,还有你那妹妹,一个人在阴曹地府里多寂寞,我这便送你与她团聚……”
火海里是冯盈珠越来越远,越来越凄厉的笑声。
鸢尾闭上眼,强制压下了那些汹涌的情绪,听闻屋里母女二人已渐渐达成一致,她悄声退出了院子。
***
转眼已是大年初二之日,建安侯府一片新年的喜庆,房檐上红灯笼高高悬着,在风里打着旋儿,仆人们也换上了簇新的衣裳,卖力地扫着前日里落下的积雪,一个个脸上浮着一层过年应有的喜气,讨着主人家的欢心。
今年初二侯府格外忙碌,只因是冯家嫡女冯莹珠带着夫婿谢濯过年回门的日子。
虽众人都知道自家小姐并不讨这谢府二公子的欢心,然而谁都要撑出一层喜意浮在脸上,做事也格外细心,生怕惹了主人家的晦气。
鸢尾端着手中的酒壶,已走至正厅门前,跺了跺脚上沾染的雪屑,打起厚厚的门帘子走了进去。
厅里温暖如春,她因寒冷而冻得麻木的手指也渐渐松缓。
烛火也因冬日昏暗而点得早,上好的银丝炭在屋里静静地燃着。酒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因是家宴并未分席,酒桌上的众人雍容华贵,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好一番喜庆的热闹。
唯有一人,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鸢尾看去,他一身藏青色细布长袍,玉簪束冠,气质端肃沉冷,若暗夜下苍茫的山峦。不过二十有三,却历过兵戈,亦掌过刑狱,眉头压下的时候,自有不怒自威之感,令人望而生畏。
坊间曾有这样一句话。
谢家二郎列阵前,千军万马不可防。谢家二郎坐明堂,晦暗阴私无躲藏。
前世,鸢尾曾有幸看过一眼他断案的模样,他高坐明堂,着绯袍,戴乌纱,挥袖间,那圈着斩字的令牌掷于堂下,带着凌厉的杀伐,便落在那堂下人不可置信的一双眼前。
堂内,谢濯似有所感,抬首望来,目光寒而冷,似出鞘的薄刃。
目光对上,鸢尾心中一痛,前世记忆汹涌而来,像没过口鼻的海水——
他望着她失望的眼。
他坐在床边,听闻她有孕时毫无喜色,微微蹙紧的眉头。
她乍闻他要出征,赤脚追出院子,一把环住他的腰身,然而怀中只有冰冷的铠甲,和他不肯回头看一眼的决绝……
终究他是天上高悬的月,她是青草地上朝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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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的露。
这一世,再不要有那些绮念和妄想。
鸢尾按下情绪,端着酒壶避到角落里,察觉有视线逡巡在自己身上,一瞧,正是冯莹珠的哥哥冯闻礼,侯夫人刘氏的唯一嫡子。
前世他没少纠缠过自己,若不是刘氏留自己有用,怕早就被他收用了。
鸢尾忙低下头来,不想为自己惹麻烦,她知道今日是关键时刻,前世正是今日,她亲手替谢濯斟下掺药的酒,然后她被安排着进入谢濯的屋里,最后被两人捉奸在床。
冯家以此假意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逼着谢濯将自己收作通房,自己却因此被他厌恶。
这一世,她仍要入谢府,否则凭她一介小小丫鬟,如何报复得了冯盈珠?只是这一世,不能再以这样的方式入府惹得谢濯厌恶,从一开始便吃尽了苦头。
如今想想,未尝不是刘氏与冯盈珠的有意安排,既想自己为她们诞下子嗣,又要不想让她真得了谢濯的喜爱,不肯让她好过。
刘氏察觉到儿子那不安分的视线,狠狠瞪了他一眼,冯闻礼却是个浑不吝的,同母亲打哈哈笑道:“母亲瞧儿子做甚?儿子最近可没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碍您的眼。”
老夫人姜氏最疼这个孙儿,也帮着他说话:“可不是,我瞧着我们礼哥儿今年越发地沉稳了,他也是要及冠的人了,你也莫要管束得太紧,礼哥儿小事上虽有些不着调,却是有分寸的人。”
刘氏当时老太太的面不敢说什么,也应声几句。
冯闻礼却见今日有祖母护着自己,便有恃无恐,正巧他今日早瞧自己的妹夫谢濯那副作派很是不顺眼。再看自己妹妹也是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他这一年到头只陪自己妹妹回来这一趟,却还要摆个臭脸,冯闻礼不乐意了:
“老祖宗说的是,孙儿虽在外面偶尔招惹些花草,却也只是图个乐子罢了,在家里也是规规矩矩的,待妻子敬重,待弟妹们有礼。可不像有些人,在外头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在家里却天天跟庶弟的小妾勾勾搭搭的……”
极轻的一声,谢濯手中的杯盏不轻不重得落在桌上,厅内却霎时间安静下来。谢濯抬眼看他。
“怎么了?”冯闻礼又灌下一口酒,借着酒劲耍起酒疯来,“妹夫,你看着我作甚?”
“闻礼!”刘氏看形势不对,低声怒斥儿子。
“无事。”谢濯看着冯闻礼清淡一笑,“只是想起前几日看到的案子,一户馄饨摊的妇人,被人奸污后悬梁自尽,这案子虽然已经结案,却碰巧大理寺正在核查……”
冯闻礼脸色一白,只因这作奸犯科之人正是自己,只是最后却被银子摆平了,案子都结了,这人想做什么?
“敬珩!”冯盈珠听出话里的威胁,猛地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地看着谢濯。
2. 故意
房中一时气氛沉凝,针落可闻。
眼见一场家宴就要不欢而散,刘氏怕今日的算盘落空,谢濯一年登建安侯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待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候,便忙起身拉扯女儿打圆场道:“你这孩子,他们男人家喝醉了酒,讲几句玩笑话,你怎么还当了真?”
又转头吩咐丫鬟:“快将这桌上的酒撤了,换些不醉人的甜酒来。”
冯家的庶子庶女们也帮主母打着圆场:“听说是夏日里酿的梅子酒,很是可口,世子也跟着品鉴一下”
鸢尾上前替众人都斟上果酒,这果酒里早掺了药,常人喝了只是活气血的,不过谢濯早年在战场上有旧伤,平日里有药浴的习惯,其中一味主药与这果酒一碰便有催情的效用,刘氏为了成功将自己塞给谢濯也算费尽了心思。
她正心里盘算着,便感受到那冯闻礼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心里一阵恶心,转念却心生一计。
果然待斟酒至冯闻礼处,他那不安分的手便借机要往她袖管里钻,鸢尾忙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草草地替他斟了半杯便转开。
偏生在给别人斟酒时还偏过头来惶惶看他一眼,似只受惊的小鹿,勾得冯闻礼是心痒难耐。
刘氏知道自己儿子的德行,自然并未把要将鸢尾送人的事告知。
冯闻礼早就看上了鸢尾,只是母亲那从不松口,而且每次自己来,似还有意将鸢尾支开,便更勾得他日思夜想。
如今一瞧见鸢尾那粉靥生光的模样,便是淫念又起,将指头叩击在桌上,哼起了市井的小调:“春水潋,美人艳……风轻撩,鸢尾摇,月儿圆来,林儿静,衣香鬓影,共缠绵啊,共缠绵……”
平日里冯闻礼没少拿这歌谣戏弄她,鸢尾早已烂熟于心,恰赶上时候走到谢濯身边,待斟酒时,仿佛受了惊吓,手没端稳,酒水便全洒在了谢濯的前襟上。
谢濯凝目看来,鸢尾忙跪地请罪:“姑爷恕罪!”
刘氏见状气得额上青筋隐现,既恨儿子今日发癫,又恨鸢尾草木皆兵,几句歌谣便吓破了胆,本还想让鸢尾顺势替谢濯更衣,再点上些催情的香料岂不成事,但想想谢濯对冯家的防备,不可打草惊蛇,只得先隐忍下来再找时机,便冷脸斥道:“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还不下去领罚!”
待鸢尾退下后,刘氏想着别人斟酒也是一样,正想着待谢濯更衣回来,继续此局,却不料谢濯起身拱手道:“老夫人,夫人,今日不胜酒力,失陪了。”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转身便走,只留堂上众人脸色各异。
待走至一处幽僻小径,谢濯将眉头微扣,方才那丫鬟撒酒时,分明提前偷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并不像是惊吓所致。
“你一会儿将这换下来的衣衫,送与邱大夫一瞧,避人耳目些。”他朝身后的墨松吩咐道。
转出小径,忽闻前头有声响。
不远处,那条鹅卵石径上尚有未消融的冰雪,一个身着淡紫色小袄的婢女正跪在小径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朝上,一旁的婆子正挥着竹条一下下抽打下来,正是鸢尾。
北风卷起几颗疏疏落落的雪粒子,婢女的脸庞已冻得有几分苍白,似要与这皎洁的冰雪融为一体,柔软的唇瓣紧紧抿着,似在咬牙隐忍,那纤瘦的身子随着竹条的落下微微一颤。
恰那少女抬头望来,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分明泛着点泪花,像是这冰天雪地里仅存的活水。
谢濯心头仿佛被人狠狠一击,像是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逝,想抓住,摊开手掌来却是空空如也。
谢濯按按眉心,只以为是喝醉了酒。他回过头来,继续往前走去,那清亮的抽打声和少女隐忍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
***
傍晚时天已暗得紧,刘氏将鸢尾叫到屋里宽慰了一番:“你今日当着客人的面打翻了酒盏,我不好不罚,你莫要往心里去。”
又吩咐人给鸢尾拿些药膏。
“夫人哪里的话,奴婢今日办砸了差事,已是愧对夫人……”
“唉,罢了,今日之事倒也不怪你。”说话间一卷经书抄完,自己阿弥陀佛念了几句,才吩咐鸢尾道:“将这卷佛经往小佛堂里供奉上吧。”
往日这些事刘氏都是身边的李嬷嬷做,鸢尾心下疑惑,却也只得应下。
入夜了,风大了起来,鸢尾一路逆风而行,又要护住托盘中的佛经,又要稳住手中的提灯,一路有些艰难,哪知踩到了一层薄冰,脚下一滑,险些摔一跤。
鸢尾索性来到假山后头避风,检查了下脚踝,见并未有大碍,才松下口气。
忽闻身后有人唤一声“小鸢尾”,在这荒僻的西院显得尤为瘆人。
鸢尾心里咯噔一声,转头一看,昏黄恍惚的月光下,正是冯闻礼那不怀好意的脸。
鸢尾暗道不好,这冯闻礼天不怕地不怕,便是在此处将自己办了,自己又能如何?
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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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上其它,拔腿便逃开。
鸢尾心中飞速盘算着。
此处离佛堂还有些距离,况且那佛堂更是荒僻,要是能碰上位主子,哪怕是位不受宠的姨娘,想来冯闻礼也有些顾忌,也能拖延一时。
跑过一条小路,远远地见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鸢尾咬咬牙,推门,一闯而入。
“谁!”
一声男子的质问,那人手中的短匕已架到了鸢尾脖颈上。
鸢尾害了一跳,抬头却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谢濯身边的砚竹,再转眼一瞧,目光沉沉望过来的不是谢濯又是谁?
感受到脖间刀刃的锋利,鸢尾对上他压过来的视线,鼓起勇气哀求道:“世子,可否容奴婢避一避?”
她并不说缘由,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拿一双清澈又悲戚的眼儿望着他,那凌乱的发髻和急奔后的喘息似乎说了一切。
谢濯攒眉。
又是这双眼。
总带着几分熟悉,像是千丝万缕的细雨,让人看一眼便心里发潮。
方才砚竹已向他禀明邱大夫查验的结果,那酒水中的药分别是针对他而来的,有催.情的效用。成亲一载,冯莹珠没少玩过这样的把戏,只是被他敲打过多次,冯家也算灰了心,如今……他打量起面前这个少女,其实并不难猜。
而如今她突然闯进这屋里,未免太过巧合。
正此时门外一阵拍门声,听声音,正是冯闻礼。
“妹夫,你可安歇了?我这厢可是来给你赔罪的……今日酒喝得有些多了,也算酒后吐真言了哈哈……妹夫不会见怪吧……”
他虽说是来赔罪,门却拍得响,仿佛下一刻便要闯入。
鸢尾惊慌地看向谢濯。
眼中有惧怕亦有恳求。
谢濯默然,心软了一瞬。
他睇砚竹一个眼色,砚竹随即带着鸢尾往后门赶去。
鸢尾几乎是刚出屋子,便听到了冯闻礼推门的声音,一阵后怕涌上心头,直到从后门跑出跨院,方才松了一口气。
哪知一抬头,正巧撞见缓缓而来的刘氏和冯莹珠,鸢尾心头一颤,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自己深夜从谢濯屋里跑出来的,且恰被刘氏捉个正着。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只怕今夜自己早已身在局中。
很难让人不误会。
果然,鸢尾一转头,便见砚竹恨恨盯着自己,已是愤怒至极。
3. 捉奸
正堂内,刘氏板着脸坐在上首,冯盈珠立在母亲身旁,时不时地拿帕子擦擦眼角。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泪,她那么爱谢濯,真到了现在要塞个美人给他的时候,心里如何能不伤痛委屈。
丫鬟婆子们都被打发得远远的,谢濯坐在左侧上首,脸上倒不见半分愠色,端起手旁的茶,缓缓呷了一口。
刘氏见谢濯不说话,只得叹口气,假作无可奈何的模样:“世子,你若看中了这丫鬟,也该早早同我和盈珠说一声,如今……唉……若是传到外头,岂不伤了我们两家的体面?”
“不过说到底,是我们冯家对不住你,盈珠嫁过去两载,也未给你诞下子嗣,我家盈珠也不是那等善妒的,你若看中鸢尾这丫头,今日便领回去吧。只望你要记得她的好,日后要好好待她……”
“母亲。”谢濯扣下茶盖,打断了刘氏的话。
他抬眼温和笑道:“母亲哪里的话,冯家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盈珠至今未有子嗣,全因我从未碰过她,哪就怪得了盈珠了?”
他言语温和笑容清浅,说的虽是宽慰的话,却算是撕破了脸面。
果然刘氏一听,垮下了脸,冯闻礼也噌的一声站起来:“你这什么意思,是我妹妹配不上你吗!”
“今日被我们家撞破你勾搭母亲院里的丫鬟,深更半夜,不清不楚的,被我家抓了个正着!我家不与你计较,还愿意将这丫鬟送给你,你却在这儿侮辱我妹妹。赶明儿我便要进宫问问贵妃姑姑,这是个什么道理!”
冯闻礼骂得叫一个气急败坏,多少也有些泄私愤的意思,中午的家宴过后,他便被母亲叫到房中好生数落了一顿,差点被母亲断了花销,最后好说歹说,答应演这一出戏,才保住了自己的钱袋子。
但想想鸢尾那勾人的模样,着实便宜了谢濯。转念一想,谢濯平日里高高在在上,如今阴他这一回正是解解气。
“我倒是不明白了,”谢濯话音淡淡,扫一眼跪在地上的鸢尾,“莫非你冯家的丫鬟如闺阁小姐般金贵,沾染上了便要收用,若是如此,你冯闻礼的后院岂不是要塞满了?”
鸢尾跪在下首,并不敢抬头来,待听得这话,明白谢濯和砚竹一样,都认为自己也参与了此局。也是,怎会不令人怀疑?她家宴上有意暗示谢濯酒中有药,本是不想一进府便遭谢濯厌恶。然而如今想来,只怕在谢濯和砚竹眼中,她不过是先假作可怜,获得两人的信任。在晚上诱他放自己入屋,再让刘氏和冯盈珠捉个正着,便是百口难辩,不得不收下自己。
鸢尾不得不感叹刘氏的老辣,不愧在后宅经营多年,家宴上的计划失败,她便顺势而为,做这一场局。如今回想起来,刘氏故意将自己引至西院,冯闻礼出现的位置刚刚好,自己为了避免被欺辱,自然是往人多的东边跑,而谢濯所居的客房,是最近的必经之路,正合适布下此局。
前世她倒下了那果酒,趁谢濯情动时爬上了他的床,便并未有这后续之事。然而重生后,她稍微有所动作,便是一颗落入湖面的雨点子,激起层层涟漪变数。
鸢尾突然意识到。想要报仇,想要扳倒冯家,单靠重生后的预知是不够的,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刘氏本以为谢濯会推脱自己并未沾染鸢尾,刘氏本已想好了后招。毕竟这种事哪说得清楚,冯家占得一个理字,如今在朝堂上又风头正盛,压也该压得让谢濯将鸢尾受用,日后再凭着鸢尾的姿色徐徐图之。
刘氏不似儿子那般急躁,一个“忍”字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她笑笑:“世子说的哪里话,盈珠当初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只是这些年她也心怀愧疚,有意弥补。鸢尾这丫头也在我身边待了几年,是个好的,如今也算给她个着落,怎么如今倒似逼着世子纳妾?”
“你婚后不碰我们盈珠,我们冯家忍了,想给你送几个通房妾室,你也不要,我们冯家也忍了。如今你自己瞧上个丫鬟,我们冯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你却又要怪起我们来,你莫不是趁着我们侯爷如今征战在外,鞭长莫及,便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她说话间拿帕子揩了揩眼角,很是语重心长的模样。
刘氏的话还没有说完,外头便传来叩门的声响,未待众人反应,门却已然被推开,来人正是墨松,常年随侍在谢濯身边的一等护卫。
墨松身手矫健,朝刘氏一拱手道:“深夜叨扰,还请夫人莫要见怪,实是有要事要禀奏我们世子。”
闻听此言,冯盈珠不自觉将手中的绣帕捏紧。果然只见墨松附在谢濯耳边低语了几句,谢濯的目光便如寒刃般射过来。冯盈珠自小娇惯,哪里是低头的性子,只将脊背挺直,冷冷回望了过去。谢濯抬步便走。
“敬珩!”冯盈珠怒不可遏。
谢濯脚步未停。
“谢敬珩!谢濯!”冯盈珠快步追出门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就为了一个妾室!还是你弟弟的妾室!你疯了吗!便是你不顾及我,不顾及冯谢两家,便不顾及这悠悠众口了吗!”
谢濯扯出袖子半分也不想与她沾染:“我说过,你莫要动她。”
说罢甩袖而去,这一场闹剧止息。
冯盈珠再也忍不住,扑在刘氏怀里,哭湿了一整条帕子:“母亲常说我性子骄纵,不肯做小伏低去哄他,刚成婚的时候我哪日不是笑脸相迎,温柔解意……可是……可是他却放不下那女人,要我如何忍得,如何忍得啊……”
刘氏叹气:“不是说了让你这些日子先安分些,先不要管她柳清月,惹急了谢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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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肯收咱府里的人。他再痴迷那柳清月又如何,难不成他真的敢休了你,把他弟弟的小妾娶进门中?眼下诞下嫡子才是头等的要紧事,待你名下有了嫡子,还怕什么,偏生你沉不住气……”
“我便是气不过……便是气不过……”冯盈珠拿帕子狠狠擦了把脸,“那狐媚子日日与他于一个府中我如何能安心……如今这可怎么办?我瞧着他是不肯收鸢尾的……”冯盈珠一时都不知该庆幸还是发急。
“好了好了,莫要慌,如今事已至此,倒不如好好利用一番……”
***
藏辉阁内。
谢文舟目睹了谢濯带着一干护卫毫无顾忌地救下柳清月后,几乎是气急败坏,他冷冷朝谢濯阴阴一笑,偏生他个子矮,人又瘦小,斜眼看人是愈发显得滑稽:“二哥这是什么意思?不好好在你那好岳母家吃酒,凭什么三更半夜,闯入我内宅之中,掺和我的家务事?”
“就凭我是这谢家的嫡长。”谢濯语气沉冷,“便不能任你在这年关之际滥用私刑。”
伏在地上的柳清月咬牙撑起身子,方才行刑的婆子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显然是冲着她的命来的,几棍子下去,若不是丫鬟搀扶着,柳清月几乎站不起身来。
只是她却浑然不顾身上的疼,拿帕子随意抹了抹嘴角的血,朝谢濯笑道:“我还以为要我死了,你才肯来看我一眼。”
“贱人!”谢文舟见这柳清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敢与谢濯眉来眼去的,抬手便要挥柳清月一巴掌,却被护卫轻巧擒住手腕。
谢文舟气急反笑,扭过头来看向谢濯:“三哥如今管天管地,如今却要管到弟弟家中来了?这小贱人与人私通,勾搭成奸,被我捉了个正着,按律打死也不为过,如何就滥用私刑了?”
“是非赏罚,非三弟一家之言,审案子这事儿,我比三弟在行些,若真今日审不出个结果,我自向祖父面前认罪。”
他环视一眼堂内,问道:“是谁撞破说姨娘通奸的?”
偏生他气质沉泠,他坐在哪,哪似就是明堂。
底下的丫鬟婆子一阵寂静无声,有一位小丫鬟顶着压力细细向前,垂首道:“回禀世子爷,正是奴婢。”
***
英国公府春萱堂内,匆匆赶回国公府的冯莹珠又气又急,早已在屋中踱了好几圈,却始终等不来谢濯的身影。
却正此时一转眼,瞧见鸢尾恭顺侍立在一旁,心中又添烦躁,捧起杯盏,便想往鸢尾那张白净的小脸砸过去,却想起母亲的嘱托来,生生忍下,只得往口中送了口茶水。
可惜她自小娇纵,实在忍不下来,便叫了鸢尾过来,没好声气地吩咐道:
“你去清晖阁将世子爷请回来!”
4. 休想
鸢尾恭敬应下,只是她打了帘子出来,还未走出院子秦嬷嬷便将她叫住,又亲昵地拉过鸢尾的手摩挲着:“方才可吓着了?少夫人也是在气头上,你这孩子可莫要往心里去。”
鸢尾笑笑:“嬷嬷哪里的话,侯府待我恩重如山,只要是为小姐好,我死了也甘愿。”
秦嬷嬷闻言看着鸢尾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又上下打量了眼鸢尾。见她今日一身杏色小袄,更衬得一张小脸粉白,只是这冬日的袄子到底厚重,将她那纤细的腰身遮了几分去。
“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只是你穿这身去可不好,嬷嬷是过来人,咱们也都是给人做奴婢的,给你说句推心置腹的话,你生得这副好相貌,是福也是祸,最好的出路便是被主子收用,将来抬个姨娘,后半辈子便也安稳了。此事虽是为着小姐,但你放心,待你生下了孩子,必不会亏待了你。”
***
夜里雪又密了起来,冷风如湖水一般直往人鼻腔里钻,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藏辉阁内,谢濯是断惯了案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待审问了几个证人之后,很快便抓住了破绽。
此时几个板子一打下去,那指认的丫鬟婆子便将事情抖落个干净。
那婆子只招认说自己受谢文舟的另一位姨娘指使,用迷香先将柳清月迷晕,又趁今日宴席忙乱,引了男人入内,再引谢文舟撞见。
而那丫鬟则供认自己是曾因一件小事被姨娘责骂,因而怀恨在心,与那婆子里应外合,设下此计。
谢濯闻言闭了闭眼,左不过是内宅那些常见手段。
可府里的人都该知道柳清月受他庇护,一个姨娘怎敢轻易动手,且恰是选在他与冯盈珠回冯家省亲的时候。
这样巧的时机,背后只会是冯盈珠在推波助澜,暗中唆使,顿时一股疲倦涌上心头。
谢文舟眼见着形势一变,再闹下去自己讨不到便宜,便“呵呵”干笑两声,抬臂揽住柳清月:“都是为夫不好,险些叫我们月儿受了委屈,”又转头,眼中厉色尽显,“来人啊,将这两个刁奴打二十板子,发卖了出去!”
那两个奴婢起先还求饶,很快便有婆子上来捂了两人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谢文舟心中窝了一团火却无可奈何,只抬头朝谢濯一拱手,不阴不阳道:“此事还要多谢二哥了,不愧是大理寺的刑推官,这案子一审便清明了。只是都道这清官难断家务事,与其管弟弟这里,不如回去好好清扫清扫自己的后院。”
说罢寻了由头离去。
柳清月被自己的婢女扶着,一瘸一拐地也要往门外走,却被身后的谢濯叫住:
“明日我会去同祖父说,让你以祈福为名去大明寺清修一年,待一年过后……”
“不必了,”柳清月转过头冲他一笑,“我自己点名要看的戏,不看到落幕,又怎么会甘心。你不必挂心我,这么多年,我早已学会了怎样在谢文舟手底下讨生活。”
“值得吗?”灯光映在谢濯的脸上,眉骨下淡淡的影将他眉眼衬得晦暗。
柳清月转过头,似想起什么遥远的往事,泪水充盈在眼眶,却不肯流下来。
“往后余生,我只想活得快意些,哪管什么值得不值得。”
言罢转身离去。
一室空寂,谢濯立在原地也不知站了多久,才缓缓抬步。一推门,风雪料峭而入,一弯瘦月下,天地渺渺,唯有一点子光亮擎在少女手中。
那人背影纤细而瘦弱,手中的灯随风摇晃扑朔,有种伶仃漂泊之感。
他抬腿迈过门槛,待走近了几步,见那少女冻得打了个寒战,低头搓了搓手,往掌心哈了几口白气。
少女闻声回头。
待看清了那少女的面容,正是鸢尾,谢濯眉头一蹙,知道是冯盈珠将人带了回来,想必今夜冯府之事难以善了。
他转身欲走,不想与此女再有牵扯,鸢尾只得小跑追上。
“世子,少夫人请您往春萱堂一趟。”
谢濯脚步未停,黑靴过处,尘雪轻扬。
鸢尾忙阻拦,这一避一拦间,鸢尾扯住了谢濯的衣角。
“放肆。”
谢濯一扬袖,已是面覆寒冰。
偏生雪天路滑,鸢尾被这一挥,脚下不稳,滑倒在地,只是手却下意识攥紧了他袍袖一角。
少女狠狠地跪跌在雪中,斗篷散开,纤薄的衣料滑至肘下,白莹莹的手臂袒露出来。衣襟低矮,锁骨分明,那露出的一截白盈盈的手臂扯就扯在他袍角上不肯松开。
谢濯看她这身轻佻装扮,眉头一压,狠狠抽出袖角:
“这里是谢家,不是什么勾栏瓦舍。”
言罢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鸢尾咬了咬唇,仍跪在雪地里,雪花落进她脖颈间,冷得她牙齿打颤。然而她知道不能就这么放谢濯离去,冯盈珠在气头上,这样回去指不定自己要受怎样的耻辱。
然而不可再增添谢濯对自己的厌恶了。
她朝着那远去的背影高声扬声道:
“世子。”
“来之前,嬷嬷对奴婢说,要穿的单薄些,在这冰天雪地里,才能惹得世子怜爱。”
“可奴婢知道,世子高洁出尘,从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奴婢想着,世子心怀悲悯,冰天雪地,衣不蔽体,若求得一点不忍,或许世子愿意可怜奴婢一回。”
谢濯停下步子。
“生而为奴,卑若尘泥,主子一句话,奴婢只有听话的份儿。”
她深深叩下一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雪地:“求世子可怜奴婢一回,来之前,小姐说,若奴婢今晚请不回世子,便葬在这风雪之中吧。”
***
春萱堂内,冯盈珠早已等得气急败坏,她宽袖一扫,小几上的茶盘杯盏尽数被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起。恰守门的丫鬟刚打了帘子进来,被这屋中的声响吓得忽地后退两步,原本慌忙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本要通报的话卡在喉间,就这愣神的当口儿,谢濯已大步跨了进来。冯盈珠闻声抬头,见是谢濯,便怒目而视,口中讥讽的话原本已到了舌尖上,却硬生生打住。
只因对上了谢濯那面若寒冰的一张脸,成亲两载,谢濯对她再是冷淡,却是极少动怒的。
墨松紧随其后进了内堂,有两个力壮的婆子紧随其后入了内堂,手中更压着一名被绑缚的奴仆。
得了谢濯的示意,两个力壮的婆子将人一推,那两名被五花大绑的仆役便跌跪在了长绒毯上。
冯盈珠吓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待看清了这两人的面容,更是有些花容失色。
秦嬷嬷见状一双眼也骇得滚圆。
只因这两名仆役一老一少,小的那个自是她们派去蒋姨娘院中,与其联络设局陷害柳清月的。另一个则是秦嬷嬷的丈夫王全,也算是冯盈珠的陪房,常日里在外跑动,那名诬陷与柳清月通奸的男人正是他寻来的。
“你……”冯盈珠不自觉地握紧秦嬷嬷的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谢濯。
“都退下。”
谢濯一声令下,屋中的婢女便都悉数退下,鸢尾本候在院中,闻言往灯火通明的屋内望了一眼,心里叹一声倒可惜了一场好戏,便也随着众人退了下去。
冯盈珠僵立原地,眼见着门扇被推开,风雪灌了进来,数十名膀大腰圆的仆妇涌了进来,两名仆妇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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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秦嬷嬷拉开,秦嬷嬷还未及呼救,便被两名婆子堵了嘴架了下去,冯盈珠欲阻拦,却被另两名婆子死死按在椅上,动弹不得。
很快秦嬷嬷、王全和那名婢女便被拉到了院子中,那里早已摆放好了三张春凳,三人被人压着绑缚了上去。
此刻门扇大开着,屋里原本的暖气顷刻之间被寒风扫荡个干净,冯盈珠呆呆地坐在椅上动弹不得。
外头月光惨白,风雪晦暗,然而几只灯笼照亮了庭院一方,婆子手中三寸厚的板子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很快闷哼声、重击声和呜咽声传满整个院子,冯盈珠被押坐的位置恰好可以将一切收入眼底。
昏黄灯光下,是秦嬷嬷痛苦而扭曲的脸,棍棒之下飞扬的血与肉,和那因痛苦挣扎而痉挛的身体。
恐惧的泪水从冯盈珠的面上缓缓淌下。
她不是没有责罚过下人,然而门一关,很多东西都会被隔绝在外,她是世家千金,不会看到这种污秽血腥的场面。
然而,今日她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让她亲眼看着她最亲近的嬷嬷因为她的错误而被杖击于庭院。
泪水汹涌而出,牙齿不自觉地打着颤,不知是因为是害怕还是寒风,她好像终于明白了,很久以前夜半细雨时,一向高傲威严的母亲神情黯淡,那时她正翻看着手中的册子,那是要送往西北军中给父亲的一些货物,当然其中还有两名侍奉的瘦马。
那时她不解地问母亲为何要给父亲送女人。
面对她天真的询问,母亲叹口气:“这世道,女人是犟不过男人的。”
不知已是何时,庭院中的声响渐渐止歇,被拖下去的人已是进气多出气少。门扇被合上,那原本压制她的婆子早已退下,然而冯盈珠仍呆坐在原地。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眼看向谢濯,这个她爱慕的男人,这个她费尽心机也要嫁给他的男人。
此刻他仍静立在原地,负手而立,看向自己的目光淡漠冰冷。
“我记得与你说过,安分度日,我会给你世子夫人应有的体面。”
“体面?”冯盈珠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一时冷笑连连,一股巨大的悲愤压过了恐惧。
她站起身来,直直地看向谢濯:“什么是体面?是你成亲两载,不肯踏入我房中半步的体面?还是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成日与另一个女人眉来眼去,勾搭成奸的体面?还是你当着我的面,责罚我的奴婢,羞辱我、践踏我的体面?”一字一句她喊得歇斯底里。
谢濯闭了闭眼,再出口时语气已变得轻缓:“盈珠。”
冯盈珠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成亲两载,他从未这般温柔地唤过自己的名字,让她心中不切实际地又燃起了一丝丝的希冀,希冀他也肯为她心软那么一回,只要那么一回。
“走到今日,你可曾后悔过?后悔当初在湖中时设计要我救你,后悔当初执意嫁进来。你是侯府的嫡女,若换了另一人,相夫教子,相敬如宾,并不是难事,不是吗……何必要与我蹉跎这一生。你若答应,我便拟好和离书,放你归家……”
冯盈珠尖利地笑了起来,干涩的眼已哭泣得流不出泪水。成亲两载,他第一次温言软语,不过是为了和离。
“你休想!你休想与那贱人长相厮守!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回来的,是陛下亲自下旨赐的婚,我这辈子,这一辈子,哪怕要守一辈子活寡,惹你一辈子厌憎,也要守在这里,让你与我一同苦苦煎熬,不得解脱!”
谢濯闭了闭眼,连话都不肯听完,一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风雪中,尖利的叫喊在风雪之中渐渐模糊。
是他今夜太过疲累了,竟忘了冯盈珠是怎样一个执迷不悟的蠢物。
5. 赌
后罩房内,鸢尾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冻得僵冷的身子渐渐回暖。
她被临时安排在这后罩房内居住一夜,显然这原本是件杂物间,草草被拾掇出来供她居住。显然冯盈珠将她带回,便并不打算将她长留在这屋里。
嘟嘟的水汽顶起了壶盖,鸢尾起身,倒出一碗浓浓的姜汤来,待喝过几口,那辛辣的滋味直冲入鼻腔、四肢百骸,身子也渐渐热乎起来。
此处倒是有个好处,便是离内堂很近,院里的动静,时不时地便随着寒风钻入耳中,隐隐有冯盈珠的哭喊声。
她看着手中的姜汤,勾唇冷冷一笑。淡黄的汤面上映出自己的眉眼,鸢尾从那里读出了浓浓的恨意。
只记得前世也有这么一遭,冯盈珠派自己将谢濯请过来,只是自己却并未带回人。冯盈珠将一腔怒火全撒在她身上,掷过来的茶杯狠狠砸在她的额头上,鲜血直流,她却连抬手擦都不敢。
后来那里留下了一处淡淡的疤痕,事后冯盈珠赐下药来,还惺惺作态地与她垂泪一番,冯嬷嬷亦私下宽慰。那时她只想着主子在气头上,只急自己差事没办好,便是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
如今想来,可笑至极。鸢尾映着杯盏,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里光洁如新,平滑白皙。
这一世,才刚刚开始。
***
谢濯靠在小几上翻着书卷,光影模糊,他隐约察觉今日斟茶的女孩头压的格外低。
似有所感,他敛眉道:“抬起头来。”
女孩依言抬起头,原本光滑白腻的额头上有道暗红色的口子。
痂还未结全,显是新伤。
他记得这婢女昨夜风雪中求自己回春萱堂一趟,未允。
“退下吧。”
他搁了书卷,唤了砚竹进来。
“将秦妈妈和王全拿下,杖三十,就在春萱堂行刑,冯氏观刑。”
谢濯睁开眼,原又是一场没头没尾的荒诞梦境,谢濯揉揉额角,近日总是如此。
第二日午间,云开雪霁,难得的一个晴日。檐上的冰棱渐渐融化,嘀嗒嘀嗒敲在青石板上。
谢濯以笔蘸墨,挥洒勾落间,一幅春雪消融图已要画就。只见画中笔触自然流畅,几只灰雀儿在啄院中散落的谷粒,檐上冰雪消融,啪嗒一抔落雪,惊飞几只鸟雀。
墨松叩门入了书房,通禀:“世子,老太爷请您过去一趟。”
谢濯搁了笔抬眼:“春萱堂那边可曾有什么动静?”
“早晨建安侯夫人便匆匆来访,一来便去了养怡堂那边,恰巧少夫人也在夫人那儿请安。”
***
卧云堂内,谢盛桢微躬着身,正拿着一把钳剪,替一盆足有半人高的松柏盆栽修剪着枝桠。
他承袭祖上一生从武,戎马倥偬了大半生,功勋卓著,直至前几年,旧伤复发,差点要去他半条命。
那时谢府已将棺木都抬了出来,好在老太爷生生挺了过来,不过自此以后,便将国公的爵位传给了儿子,自己倒闲云野鹤起来。
只是如今的国公爷谢谦性子平庸闲散,如今外放做个闲官攒资历,府中大事仍决于谢盛桢之手,而谢濯,也是老太爷一手培养出来的孙儿。
谢濯一入内,便闻得屋中一股淡淡的药草苦气,他眉头一压,却并未多言,抬手欲接过祖父手中的钳剪。
却哪料谢盛桢手中的剪子一翻,直朝谢濯刺来,谢濯灵巧侧身躲过,谢盛桢又朝他下盘袭去,几个回合间,钳剪落地,谢濯略胜一筹,却点到为止,躬身退避。
“长本事了,”谢盛桢接过老仆递过来的巾子擦手,抬眼道,“不错,即便你如今做了文官,这看家的本领不能忘。”
谢濯躬身应下。
谢盛桢踱步至一把官帽椅坐下,话语间已多了几分严厉:“只是你如今这是想做什么?”
谢濯静立不语。
“当初你不愿娶冯氏女,祖父替你争了,然圣旨已下。成婚两载,你不肯入她房中,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你总归有分寸。可如今是做什么,就为了一个女子。”
“孙儿从前便与祖父说过,我对柳清月并无私情。”
谢盛桢抬臂制止:“那些微末小事我不管。你只要守得一个‘礼’字,不做出强夺弟妇之事,我便不管。只是子嗣为大,你不近冯氏的身,如今,建安侯府说你对他家婢女有所青眼,人家要做个顺水人情送予你,你又为何不收。敬珩,你也该有个子嗣了。”
“祖父该知道,孙儿为何不同意此事。”
谢盛桢抬首深看他一眼。
谢濯不想替自己姨娘招祸,终究未提从前的旧事,止了话头。
“就今晚吧,你既让冯府抓了把柄,便将那婢女收作通房,今晚便让她去侍奉你。不管冯家以后如何,如今出了一位贵妃娘娘在宫中,一位建安侯征战边疆,便不是让人随意拿捏的。”
“祖父自小看你长大,你是个识大体的,想必不必祖父再多说……你那般防备着冯氏,却仍因着一个婢女栽了跟头,想必你对她也有几分怜惜,那就这样,给彼此个台阶下。日后生个孩子,记在冯氏名下,也算个了结。至于从前的旧事,不要再提,你母亲待你不错,你姨娘如今也算安稳,各得其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不必因此事介怀。”
***
午后鸢尾用过午膳,因着并没有冯盈珠的吩咐,她便规矩地守在屋里。
午后的日头比早晨还要炽烈些,让属于寒冬的凛冽有所消减。鸢尾将窗户撑开一条缝,散散屋里的霉气。
恰在此时,有丫鬟叩响她的房门,带着她入了冯盈珠屋里,行走间鸢尾抬眼悄悄打量,只见今日的冯盈珠脸色有仍有些憔悴,一双眼也微肿着,想着今日刘氏来,应与其哭诉了一番。
不过比起昨夜,脸色已缓和许多,见自己过来,竟勉强能冲她笑笑:“你这丫头站那么远做什么,到近前来让我仔细瞧瞧。”
鸢尾闻言恭顺上前走了几步,冯盈珠瞧见这张脸,仍难忍心中酸意,只是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和母亲的话,她强制忍下,拉过鸢尾的手,将自己腕上的白玉镯子褪到她手上。
鸢尾忙要推辞,却被冯盈珠按住“母亲同我说过,你是个性子良顺的,昨夜我在气头上,说话做事难免带了些火气,今日世子那边已派了人过来,说已将你抬作了通房,以后你便是世子的人了。”
鸢尾心中微惊,此事虽在她意料之中,却未想到会这般快,看来建安侯府的势力果然不容小觑,就连谢家也不能硬碰硬。
“首饰与衣裳已给你备了一些,待你过去了,好好侍奉世子,早日诞下孩子。虽说这孩子日后要记到我名下,可你到底也是他的亲娘,以后也算有了着落。”
“去了那边,且要记住你是我建安侯府出来的人,若哪个胆敢欺负你,定要回来告诉我。你妹妹也莫要担心,如今母亲已将她提作身边的二等丫鬟,听说很得母亲喜爱。”
好一番恩威并施,既笼络于她,又威胁于她。鸢尾垂眸,掩住眸中的思绪,安静应下。
如前世一样,下午来领自己的人,仍是谢濯身边的一等丫鬟素黛。她为人温和,性子沉稳,前世自己被令桐等人欺负的时候,她没少护着自己。
路上,素黛也并未因着她是冯盈珠的人而冷淡,相反,一路上倒说了谢濯这边日常的一些禁忌与规矩。两人正走着,恰有两个婆子抬着什么,匆匆向前。
素黛见此,眉头微蹙:“你们两个怎么慌里慌张的,若冲撞了主子可怎么好。”
两个婆子匆忙将草席放下,连连告罪,低声道:“我瞧着这丫头怕是不好,若真熬不住了,年节里怕主子晦气。”
素黛摆摆手,两个婆子们忙要重新抬起往前走。
鸢尾扫过那草席一样,只见女孩头发散乱,面色青白,干裂的唇上血迹斑斑,显然是疼痛难忍时自己咬下的,而那草席间更是隐隐透出几块血渍。
待走出一段,素黛回首来同鸢尾道:“你也瞧见了,方才那是世子院里的秋草,几次三番将咱们院里的事偷偷报与少夫人那头,世子下令严审,如今便是能熬过去不死也要被发卖。”
“我知道你是建安侯府的人,只是如今到了秋山堂,该守的规矩也不能乱。世子虽待下宽仁,却对卖主求荣的人绝不姑息,你可明白了?”
“奴婢明白。”
哪怕已历经两世,鸢尾想起方才那婢女的模样,仍忍不住脊背发寒,想着那女孩也不过是十三四的年纪,却只因两个主子之间的较量、冲突,而几要白白送了性命。
这哪里是什么偶遇,这是不过谢濯对自己的敲打,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素黛将鸢尾领至一处厢房:“你先在这儿落个脚,休息一二,傍晚会有小丫头送热水来,你好好梳洗一番,一会儿会有婆子与你来讲侍奉的规矩。”
鸢尾轻捏掌心,明白这是晚上要侍奉谢濯的意思。待素黛一走,屋里仅自己一人,鸢尾才渐渐复盘自昨日起发生的种种。
她本想凭借着自己的预知,不给谢濯倒下那杯掺了药的酒,避免如前世一般刚入府便遭他厌憎。哪知牵一发而动全身,刘氏随机应变,利用冯闻礼,引谢濯将自己放入屋内。
只怕在谢濯看来,自己与冯家沆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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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如今对她的厌憎之情不会比前世少。而昨夜她雪地中博他同情,今日刘氏便上门给谢家施压,逼着他将自己抬作通房。
这种不满隐忍只会越积越多,当初冯家那般施压,谢濯都两年不肯近冯盈珠的身,而今夜,谢濯真的会从命碰自己吗……即便真的碰了自己,只怕对她也是厌恶更甚。鸢尾的眉已是越蹙越紧,重活一世,她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
冬日里天昏沉得格外早,一本风物志已读到尽头,谢濯随手将书合上,一时心神烦乱,如今忆起方才所读诗中字句,竟寥寥能记得,
“墨松。”
墨松上前。
“去唤那婢女过来吧。”
墨松应下,待出了门,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却回转禀道:“回世子,听素黛说,那名唤作鸢尾的婢女今日傍晚忽起了高热,眼下已请了郎中诊治。”
谢濯抬眼,眉头压下。
墨松继续回禀:“奴才派了个小丫头前去探看,又换了个郎中诊治,确实起了高热,且咳得厉害。”
***
屋外隐隐嘈杂,交谈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鸢尾撑起沉重的眼皮,才见外头天已大亮,喉中干疼。鸢尾勉力支起身子,外头两个小丫头似在窃窃私语。
“你不进去瞧一眼?素黛姐姐不是吩咐了你好生看顾着?”
“我才不去,谁知道她得的是不是过人的痨病,一瞧就是个没福气的。原本昨日就要飞上枝头了,却偏偏大病一场,我瞧着过几日再不好,便要被挪出院子了。”
“这下令桐姐姐可开心了,咱们也不用看她摆那张臭脸了,她那点儿心思当谁不知道似的……”
两人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似在扫着地上的雪,已渐渐走远。
鸢尾裹起被子起身,替自己倒了碗温茶,茶水入喉,干疼的嗓子勉强缓和。
鸢尾抬手摸摸自己额头,已不似昨夜那般滚烫,她也悄悄松了口气。毕竟身为奴婢,命如草芥,她此次是拿自己的身子去赌。好在她自小便被卖入冯府,摔打惯了,这点风寒倒还经得住。
鸢尾又替自己烧了壶水,猛灌了几碗,她还有场硬仗要打。
傍晚时分,墨松匆匆入内回禀:“世子,听说那鸢尾又烧起来了,比昨日还要更重些,人有些昏沉。”
谢濯批阅公文的手一顿,抬眼:“不是说上午烧便退了吗?”
“是退了,夜里却又起了高热,就连少夫人那边也被惊动了,特意又派了郎中来看诊,只是看来看去,仍是风邪入体,又兼冬日寒凉,才会如此反复。”
谢濯搁了笔,显然冯家这是起了疑,毕竟前脚刚逼他将鸢尾抬了通房,后脚人便病得人事不省,着实引人怀疑。一个奴婢,只要主人家想,说病也就病死了,只是这一切未免太过蹊跷,时机也太过巧合……
第二日,鸢尾再醒来时,外头已是天光大亮,有个小丫头见她醒来,有几分开心,端了热茶递到她跟前。
鸢尾道一句多谢,然而喉中肿痛,几乎已发不出声来,好在身上的沉重酸痛滞感倒不重。
鸢尾心中稍稍安定,小丫头倒絮叨起来:“姐姐,你可是醒了,昨日少夫人身边的巧蝶姐姐都亲自来过问了,她来的时候,你还躺在床上说胡话呢……”
鸢尾闻言心中一松,自己果然赌得没错,她此时已病,谢濯与冯盈珠都不会放任不管。
夜色渐渐深浓,鸢尾接过那小丫头递过来的药,一饮而尽,低咳了几声,嗓子也勉强可以发出声响:“你快去歇息吧,我已好太多,你怕是昨日一整夜没睡。”
小丫头原本还犹豫,待鸢尾再劝几句,便也顺势应下。鸢尾箕了鞋,走出庭院。
皓月当空,长夜空净,鸢尾原本习惯了被窝的温度,几乎刚出门便冷得打了个寒战。地上结了层薄冰,绣鞋踩上去的时候有窸窣的脆响,像无力的悲吟。
院侧一口大缸,缸里结了层冰,冰层上有零星的灰尘和蜷曲的叶,好在此时刚刚入夜,冰层尚薄。鸢尾拿起木瓢,很快便砸出了个窟窿。
舀起一勺缸中的水,鸢尾闭目屏息,朝自己头顶直直泼下。
寒风一扫,几乎一瞬间,冰水将肌肤蛰得生疼,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鸢尾咬牙,重新舀起一瓢,闭目,屏息,手腕慢慢翻转倾斜,冰水渐渐浇下。
然而却在此时,手腕被一股力道制住,鸢尾睁开眼抬首,一张肃冷而熟悉的脸。
是谢濯。
冰水顺着长睫蛰进眼里,鸢尾眨了下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正是谢濯。
这一刻,鸢尾知道,自己赌赢了。
6. 心软
谢濯看着身前之人。
女孩儿面色苍白,衣衫尽湿,透着股病后的虚弱荏苒。冷水自她发梢急急滴落,滴答滴答像场不肯收尾的雨。
寒风吹透浸湿的衣衫,少女抑制不住地打着寒颤。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
谢濯一挥手,少女手中的木勺硬生被打落在地,水花四溅。
鸢尾抿唇,收回被打痛的手,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讳莫如深的眼神中,似藏着探究、怀疑、戒备……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哪怕已相处过一世,鸢尾仍觉得琢磨不透这个人。
她睫羽轻颤,眼泪不必演就泫然而落,她望着他讳莫如深的眸:
“我知道,我是少夫人带过来的人,活该被人怀疑猜忌。我知道,在世子心中我心机深沉,与冯家一起算计您。我知道,您一定在想,我这又是打的什么坏主意,又想耍什么小心思……可是,可是……”
鸢尾抽噎着,凄婉地望向他的眼睛:“奴婢只是想着,不要让世子为难。无论世子信与不信,那一晚,奴婢并不知情。”
“那一晚若不是世子,奴婢只怕早已被人凌辱,一根麻绳了结此生了。奴虽卑贱,微若尘泥,可也总想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报答世子一回,哪怕……哪怕代价是奴婢的命……”
她一个命字已咬得极轻,少女垂下头来,已有些泣不成声。
谢濯看着少女颤抖不止的身子,终究解下了斗篷,扔到了少女怀中。
他转过身,月色太淡,夜色太浓,鸢尾再抬首时,只能模糊地分辨出他的侧脸,已辨不明神情。
水顺着衣摆仍滴答地落着,像长夜里的更漏。
此时此刻,月色温吞,庭院空寂。少女紧紧抱住怀中的斗篷,微抬着头,而男子背身立在庭中,沉默着。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许久,她听见谢濯低沉的声音:“回去吧。这里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只要你安分守己,这里便有你的容身之所。”
***
鸢尾又梦到了前世——
腹中咕噜响了一声,鸢尾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顿感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她掀开绣着绵绵瓜瓞的锦被,往床底的暗格摸索了一番,找出个包裹,掏出了个鸡蛋和一小块馒头。
馒头早已有些干冷,鸢尾起了身,替自己倒了盏热茶,就着茶水小口小口地吃着。她低头摸摸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那里早已孕育了一个生命,是她的孩子。
郎中说才两个多月,要好生养护,她记得谢濯听闻这个消息时,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但是很快她这里还是布置了起来,可能影响胎儿的香料等物一应都被从屋子里清了出去。
谢濯还派了个嬷嬷来专门伺候她,就连饮食衣物上也有丫鬟细细查验,然而还是百密一疏。
前些日子她正喝着一碗鸡汤,刚喝了两口便一阵孕吐,这才搁置了下来。然而一个时辰后,她突然开始腹痛,甚至见了红。
大夫来把了脉,查验了饮食器物,最后发现是那碗鸡汤出了问题。大夫说多亏她喝得少,不然这胎很难保住。
谢濯闻言抬手挥落了鸡汤,院子里的一众仆妇受了责罚。
他下令严查,然而几日过去了,还是没有音讯。
鸢尾咽了口茶水,将口中有些干噎的鸡蛋送进腹中,她想起那日夜里无意间听到的丫鬟们的窃语。
“你说,想害咱们姨娘腹中孩子的到底是谁?少夫人那边自是盼着这个孩子的,夫人那边更是不必说,她早便想抱孙子了。咱们世子又没有旁的姨娘和通房,况且自从知道姨娘有孕,咱这院子千防万防,按理说外人很难插进手……”
另一个丫鬟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你也说了千防万防,可是灯下黑啊……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最不盼这个孩子的,其实是世子。”
“如今咱们府上与冯家朝堂上水火不容,而当初咱们姨娘又是少夫人借着建安侯府的势力强塞给世子的……刚知道怀孕那会儿少夫人不是还想把咱们姨娘挪过去照顾,世子也没答应……”
“咱们世子在朝堂上什么难案疑案没办过,怎么一盅鸡汤这么多日子都查不出来……”
那丫鬟似被另一个捂了嘴:“你不要命了,胡乱说什么呢!”
她们声音虽小,然而字字句句却落进了鸢尾心中。是了,他治下严明,他的院子旁人何曾插进过手,而他那么恨自己,厌恶冯盈珠,又怎么会期盼这个孩子。
可是她想保住这个孩子,这是她的血脉。
自那而后,她对所有的亲近之人都起了防备,送过来的吃食只装作孕吐得极厉害的样子,只吃那么几口,或是吃进去了也暗自吐出来,汤药一类更是趁人不备偷偷倒掉。
而她则趁伺候的丫鬟们不注意,每日从她们的饭中拿些鸡蛋馒头一类,悄悄存下来,只是却并非长久之计。
忽闻院中有声响,似是有人过来,鸢尾来不及收拾,忙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包袱里,随意拿起被子盖住,侧身躺了下去。
是丫鬟端了药进来,鸢尾忙推脱道:“搁桌上吧,待凉些我便……”
她话未说完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药还是趁热先喝的好,若是放凉了,只怕又要拿去浇花了。”
鸢尾惊愕转头,见是谢濯大步走进来,眉眼凌冽,带着外头的寒气,鸢尾有种被当场抓包的困窘感。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抬眼偷偷打量,见他端着药碗走过来,神色倒还算平静,却更让鸢尾有种下一脚便要踩空的下坠感。
他坐在床沿上,舀了一勺递到鸢尾嘴边,神情沉肃:“喝。”
“我睡起来便有些犯恶心,不若等一会儿,省得又吐出来……”她小声地挣扎着。
谢濯也不说话,只执意地将勺子往她唇边又送了送,鸢尾抿紧了唇,抬眼看他,他的执着让她愈发笃定这碗药有问题。
谢濯对上她防备的目光顿时生了怒火,捏住她的下颌,往她嘴里送去,一勺两勺……鸢尾却抵死不肯咽下去。
挣扎间被药汁呛到,捂着喉咙咳嗽起来,黑色的药汁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间,她瞪着一双秋水目恶狠狠地看着他。
“哐当”一声,谢濯将药碗重重搁下,捏住她的下颌的手却越发用力:“你以为,是我想要这孩子的命?”
“不是吗?”鸢尾却倔强地看着他,热泪汹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谢濯像是被这话气狠了,捏着她的下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相对视间,终是他看不得她那红肿流泪的眼儿,败下阵来。
谢濯沉着脸,取了怀中的帕子,恶狠狠地替她擦干了泪,又揩掉她嘴角的药汁。他分明用了些力气,擦得鸢尾皮肤生疼。
他擦完将那帕子往她怀中一丢:“若我真想害这孩子,便像刚才,往你嘴里灌一碗药,你又能如何!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鸢尾垂下眼,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来,她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在这个府中她命如草贱,而如今这个孩子却是众矢之的,她又如何能不防备。
他无奈捡起帕子又替她擦,动作已缓和许多:“放心,我会查出来给你个交代,只是你要安生些……”
他又命人重端了一碗药,看着她喝下,鸢尾有种挣扎过后的疲惫,眼一合,睡意便涌上来,却又半睡半醒听闻有人通禀进来,听声音是国公夫人乔氏身边的马嬷嬷。
鸢尾立刻惊醒,屏息细闻。
“夫人的意思是搬到她那里照看,世子爷公务繁忙,总有顾不上的时候……”
两人在屏风外后面说的什么,鸢尾已不大能听清,只是那头一句却已如当头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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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
这些年国公夫人乔氏与冯盈珠早已不睦,自己若落进她手中,只怕也是生死难料,很容易成为两人斗争的牺牲品。
谢濯打发了马嬷嬷,重进了内室,走到鸢尾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鸢尾本还装睡着,想来想去却也别无他法,转过一双泪眼,扯住了谢濯的竹纹袖摆。
谢濯皱眉:“听见了?”
鸢尾点头,手仍紧紧地牵着他的袖角,只拿一双眼儿看着他。
“你便是个没良心的,这个时候倒想起来求我……”
鸢尾却觉得这一句似真似幻,似有还无,已不知是真实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而后脑中乱糟糟的,千万般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呼啸而过。
忽隐约听得的一句“送走”一类的话,只这一句,像是一根绳子,拴着她不许沉睡下去。他们要把谁送走,是自己刚生下来的孩子吗?是国公夫人乔氏要抱走他,还是冯盈珠?
只这一瞬,像是几要窒息的人终于挣扎出了水面,她大口地喘着气,惊醒了过来。四肢百骸的疼痛此刻倒明晰着,鸢尾睁开眼,见屋里灯火幢幢,站了不少人。
床边立着道身影,高大沉肃,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手死死地握住了他的袖角,那人回过头来有些惊愕地看着她。
“别走……”鸢尾沙哑出声,她以为他们要送走她的孩子,然而意识却渐渐清明。
她想起不对,她的孩子早就没了,在冯盈珠的笑声里化作了血肉,从她腿间流了出来。谢濯早在她生产前便把她丢下了,她那样挽留他,他也不曾回头看过她一眼。
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再次陷入了黑沉的混沌中。
***
“烧可算是退下了……”鸢尾听到声音渐渐睁开眼,是个面生的丫鬟。
“姐姐你醒了!”冬青惊喜出声。
鸢尾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丫鬟。
“姐姐唤我冬青便是,是世子爷派奴婢来照顾姐姐的,姐姐你不知道,你都昏睡了三天三夜了,连世子爷都惊动了。”
“大夫见你病势反复,又咳得厉害,生怕你过了病气给主子,刚说要把你挪出去养病,你却自己醒了,死死抓住世子的袖角不放,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好在世子并未发怒,还把你留了下来……”
鸢尾回忆着之前脑海中的片段,那日她终于得了谢濯一句“必有你的容身之处”,她像是终于松下一口气来,只觉得没白筹谋这一场,一时松懈来下百般疲惫涌上来,便回屋喝碗热茶睡下了。
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如今想来,自己这番赌得太大,竟差点折进去一条命……
鸢尾又静养了四五日,身子才渐渐大好,从冬青口中,鸢尾对谢濯身边伺候的人都有了了解,与前世自己所知的相差无几。日常跟在谢濯身边近身伺候的,共有六人。
其中墨松与砚竹两个是近身侍卫,墨松多在外面行走,随身护卫谢濯安全,而砚竹则年纪小而机灵,多替谢濯在内院跑腿。
剩下的四个,则是两个一等丫鬟素黛和令桐,另有两名二等丫鬟则是秋草和冬青。素黛和令桐,她前世已经非常熟悉了,素黛沉稳,令桐则尖刻。
然而秋草,想起这个名字,鸢尾回忆起那日碰撞见的被草席裹着满身血迹的女孩儿,不禁眸色晦暗。
上辈子她还在谢濯身边的时候,秋草一直都好好的,直到她去了谢明远身边,才听闻她因给冯盈珠传递消息,而被发卖出府,而这一世此事却是提前了。
自己的重生导致很多人与事都与前世偏离,如今她虽然能预知今世,却要更加谨慎才是。
鸢尾正捋着思路,忽而门被敲响,随即一道女声传进来:“鸢尾姑娘可在?夫人叫你前去问话。”
7. 惊慌
鸢尾养病这些日子极少出门,自那日后,她再未见过谢濯,也并未有人来指派她做什么活计。
她索性极少出门,借着养病的名头窝在屋里,只偶尔帮前来照顾她的冬青做些针线活计。
“嘶。”冬青轻抽了口气,将扎破的手指吮入口中。鸢尾忙起身去看,她总觉得今日冬青有些心不在焉的。
“不打紧的,”冬青摆摆手,只是低头看见绣了一大半的素帕上染了血色,一时也有些唉声叹气,“只怕要重绣了。”
鸢尾知道她除了日常做些主子们的针线,院里这些大丫鬟的手帕、鞋袜一类,她日常也要帮着做些,她是新提上来的二等丫鬟,难免要受些欺压。
鸢尾拿过绣绷瞧了瞧,忙打了盆水进来,仔细搓洗了几下,只留下些浅浅的印记。鸢尾拿过针线,又补了几下,一只灵巧的鱼儿被绣了出来,像是刚刚跃出水面,啄下一瓣刚刚绣好的荷花来。
“姐姐手艺真好!”冬青端详着绣帕夸赞道,“若不是有姐姐,只怕我今晚要熬夜绣了。”
“快回去歇息吧,明日拿过来我和你一起绣,我瞧你今日也累了。”
冬青点点头,只是似又想起什么,收拾完针线笸箩后,犹豫再三,还是嘱咐道:“夜里天寒,姐姐若无事便不要出去了,省得又受了寒。”
鸢尾只当是句寻常嘱咐,应了下来。
鸢尾吹了灯,躺在床上却许久难以入眠,却恰逢此时,门扉被人叩响,鸢尾只以为是冬青,趿了鞋过去开门。
哪知门刚一打开,还未看清人,便被人一棍子打昏了过去。
待鸢尾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嘴被堵住,手也被绑缚了,周身一片漆黑。鸢尾一阵心惊肉跳,很快分辨出自己此刻被套进了麻袋中,正被人扛行着。
鸢尾咬唇尽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对方肯定不是冲着自己的命来的,否则不会这般多此一举,而这麻袋一套,很显然是怕自己认出对方。
若是有权有势的主子,何必顾及她一个奴婢,鸢尾在脑海中飞快思索着。
很快她被扔到地上,麻布一解,只是她眼睛被厚布蒙了,仍看不清什么。
她原本还在装晕,然后一盆冷水泼到她面上,鸢尾顺势悠悠转醒,假作惊惶模样:“你们是谁,为何绑我到这来?”
一个婆子冷冷笑了几声,:“你这小贱蹄子,与其问我们是谁,倒不如今晚好好认清自己是谁,成日里狐媚做派勾搭主子,今日倒叫你瞧瞧厉害!”
她说罢,两人便架起鸢尾,往一旁拖拽去,一只粗粝的大掌按住了鸢尾的脖颈,狠狠往下压去,冷水没过口鼻。
那只大掌死死按在脖颈上,空气一点点从肺腔中抽离,窒息感渐渐蔓延,鸢尾本能地想要挣扎,然而却生生克制住,只装作一副无力绵软的模样,头往下沉去。
果然那两个婆子以为鸢尾体力不支,生怕闹出人命来,忙往上一拽。
逃离了水面,鸢尾拼命地喘着气,然而还未等她缓和几息,那颈后的大掌却再度用力。
鸢尾也不再拖延,在即将被按入水缸之际,喊出了她猜测的那个名字:“令桐姐姐!”
原本坐在一旁悠闲地嗑着瓜子儿看好戏的令桐,指尖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鸢尾,两个婆子也因吃惊本能地停下了动作。
鸢尾知道自己猜对了,若不是主子,那便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下人,而若说与自己有利益冲突的,前世今生想一想,也只有令桐了,况且这样没头脑的事也就她能做出来了。
令桐见被识破,拍拍掌心的瓜子皮儿,索性也摊了牌:“是我又怎样,你是觉得我会怕你,还是怕你那主子?你以为你是建安侯府送来的人,我便不敢拿你怎么样?在秋山堂这片地界,我有的是法子叫你有苦说不出。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继续灌,看她以后还拿什么去魅惑世子!”
那两个婆子又要动作,鸢尾却早已明白她的恶毒心思。她虽在半夜三更将自己绑到这里,偏偏选用灌水这一法子,显然是怕她身上留有伤痕。
而如今这般叫她狠狠吃一顿苦头,再悄无声息给她送回去,但是她敢告到世子或者冯盈珠面前,便也毫无证据。
然而这也恰恰说明她有所顾忌,而只怕今日这一遭忍下来,往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欺凌。前世令桐便没少做这些阴私勾当,她从来只是默默忍下,却换来她变本加厉的欺辱。
重来一世,这笔帐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令桐,如果我明日伤痕累累地出现在世子或者世子夫人面前,你说会怎么样?”
令桐冷笑几声:“你放心,必叫你半点破皮也无。”
“是吗,我今日在这里半点伤也未受,姐姐知道,我知道,这两位妈妈知道,可除此之外,又有谁知道呢。”
“若是我今日回去,给自己添几道伤痕红肿,姐姐说,若主子们真追查起来,会不会追查到今晚?”
“姐姐的做的手脚可都收拾干净了?还是说姐姐有胆量今晚便叫我交代在这儿?”
令桐愕然,她即便再蠢,此时也明白了鸢尾话里的威胁。不曾想这贱蹄子平日里柔柔弱弱的,竟还有这等心机,一时竟骑虎难下。
稍后两位婆子也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她们也只敢借着令桐的威风,做做这欺负人的事儿,哪敢真的沾上人命。
一时里屋子寂静,鸢尾很满意这种寂静:“不若姐姐今日放我回去,我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姐姐背后有所依仗,我也不会非要折腾自己烦扰姐姐。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令桐气得在房里踱来踱去,她一忍好几日,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才敢教训一下这贱蹄子。
原本她得知鸢尾要被送过来做通房,很是愤愤不平,然而想起她是那位的人,世子爷只怕连多看一眼都不会,便也气顺几分。
哪知才几日的功夫,这贱蹄子竟敢借病拉住世子一番狐媚,世子竟也多番维护,更是多次派人来看问,她如何能不妒忌,非要给这贱蹄子点颜色看看!
哪知落得如今这个局面。若要继续下去,怕这贱人真用什么苦肉计来告自己一状。毕竟眼下世子等还都看中她。
可是若不继续下去,往后她又如何立威。她正犹豫间,恼羞成怒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忽而杂物房外传进一阵叩门声,一个丫鬟压着声音道:“令桐姐姐,令桐姐姐,素黛姐姐今日不知怎么了,半夜醒了瞧不见你,正到处找你呢!”
令桐咬咬牙,只怕被素黛发现,只得忍气将鸢尾放了。
一场风波告一段落,鸢尾回到自己屋里灌了几口热茶压压惊。脑中忽然就想起冬青走时嘱咐自己的那句“夜晚不要出门”。
想必冬青早就知道了,只是她自身难保,能做到这份上已算仁至义尽。鸢尾躺到床上,脑中思绪烦乱。
今日自己虽呵退了令桐,只是想要一劳永逸,还需动些手脚。可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却一时太累,想不起来。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清晨门再度被敲响。鸢尾起身开门,来的是个衣着精致的丫鬟,鸢尾凭借着前世的记忆认了出来,正是国公夫人乔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溪。
只是她仍装作一副未认出的模样:“姐姐,姐姐是……”
“我是夫人身边的春溪,夫人叫你过去一趟。”
她语调沉稳,并未多余的表情,让鸢尾一时琢磨不透乔氏叫她的用意。
前世她作为一个通房,身份卑微,乔氏从未召见过她,只在她服侍了谢濯的第二日给她送过些赏银,今世却生出了一些变故。
鸢尾不敢耽搁,简单梳洗了一番,便跟随着前去拜见。
***
侍立的丫鬟打起帘子,里头便一阵少女娇俏的声音传来。鸢尾一下记了起来,正是谢濯的表妹乔晚枝。
鸢尾垂首而入,余光所见之处,家具古朴雅致,空气中有佛手淡淡的清香。屏风里头,乔晚枝正言笑晏晏地同乔氏说着什么,乔氏闻言掩帕笑起来。
两人交谈正欢,鸢尾不敢贸然出声,只恭敬跪了下来。
乔氏笑意收了几分,扫了鸢尾一眼,转头又与乔晚枝说着话。
乔晚枝有意奉承,又一副少女的娇憨模样,哄得乔氏很是开怀。两人都仿佛没有发现鸢尾一般,鸢尾也不惶恐,只规矩地跪在一旁。
虽未抬头,却感觉到乔晚枝时不时地往自己这里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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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没过一会儿,门帘子再次被打起来,谢濯走进来,一身雪青色的长袍,瞧见跪在一旁的鸢尾时,只清淡扫过一眼,未执一词,上前给乔氏请安。
“你今日倒是来得迟些,来见过你晚枝表妹,你们小时候还见过呢,她那时候最粘你,一到了咱家,就粘在你屁股后面,跟个小尾巴似的。”
乔晚枝娇嗔了一句“姑母”,又起身朝谢濯俯了俯身,娇怯喊了一声“表哥”。谢濯本礼节性地寒暄一句,哪知却恰巧见她那张装扮精致的脸,眉眼间与柳清月,有几分相似。又瞧见她一身天青色小袄,配着红绿色袄裙,眸中冷了几分。
他撩袍而坐:“倒是不曾记得了。”
他只简短这样一句,旁的话半句也不多说。
乔晚枝抬眼见他淡淡喝茶的模样,眼神半分也没往自己这边落,一时脸上羞窘,手中的帕子绞紧几分。
乔晚枝的反应被乔氏收入眼中,她笑笑,似此时想起鸢尾来:“你上前来,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奴婢名唤鸢尾”
乔氏脸色沉了沉:“这名字倒有些轻浮。”
“回夫人的话,当年奴婢进府时是按照花名排下来的,夫人若不喜,奴婢斗胆请夫人赏个名字。”
乔氏见儿子神情冷淡,又见鸢尾恭顺,心下满意几分,倒放过这一茬不提,只问道:“瞧着倒是个乖顺的,只是我听闻,你重病之时,也不管会不会过了病气给主子,却借着一副病弱之态,做那等狐媚勾缠的事。”
鸢尾在见到乔晚枝时心中便有了预感,此次来者不善,只怕是乔晚枝在乔氏面前嚼了什么舌头。前世明里暗里乔晚枝没少折腾她,好在后来她不知什么缘故被打发出府。
鸢尾也不争辩,只跪地叩首:“奴婢病糊涂了,求夫人责罚。”
乔氏看向儿子:“你看呢,你院子里的人,要怎么处置?”
谢濯搁下茶盏:“母亲不喜打发了便是,倒省了儿子一桩麻烦。”
乔氏被儿子气笑:“你倒会拿我当枪使,你祖父交代下来的事,我可不敢违逆。我瞧着她还算恭顺,如今她也大好了,早日把事儿办了吧,免得你岳母又找上门来,费我的口舌。”
谢濯蹙了蹙眉,应承下来,又问了几句乔氏的身体,便起身离开了。
乔氏又敲打了鸢尾几句,便也将她打发下去。转头见乔晚枝一副落寞模样,心里很是瞧不上。
只是乔家的几个旁支庶女中,她一眼便瞧中了这个,只因这丫头与柳清月几分相似,至于这性子,往后再磨便是。
乔晚枝小声嘟囔道:“姑母!姑母为什么还替那奴婢说话?我瞧她实在是有些……”
乔氏冷看她一眼,乔晚枝忙止了话头。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只有濯哥儿收了她,我才好提你的事。你好歹是我乔家的姑娘,别成日里一副小家子作派。”
乔晚枝忙认错应是。
乔氏打发了乔晚枝,沉思了一会儿,同身旁的林嬷嬷吩咐了几句。
***
夜晚星子散乱,稀稀落落。
年关之际,身在朝堂免不了要交际应酬,今晚谢濯便喝得有些微醺。此刻风一吹,酒意上涌几分。
飞檐下那绚丽的八角彩灯,有些似真似幻。他看着那灯下的彩穗驻了足,脑中有什么混沌的画面一闪而过。有流苏在眼前荡过,淡紫色的,在眼前晃了那么一瞬,好像有少女挣开了他的怀抱落荒而逃。
“世子。”
谢濯回过神,见是砚竹正关切询问。谢濯揉揉眉心,只觉今晚着实有些贪杯。
他再看那彩灯下的流苏穗子,暗夜下辨不清颜色,上头画着一幅春意弄,工笔细致,似刚采撷而下的一株桃花。
“去端碗醒酒汤来。”
直至入了书房,一碗温热的醒酒汤下肚,谢濯才觉得酒意消解几分。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回忆着宴上几位重臣言语间的讥讽,手指轻点桌面。
京城怕是要变天。
忽而指尖一顿,思绪骤停。
几息之间,利剑已哐啷而出,剑锋所指,屏风撕裂坠落地上,床帐被剑风激起,剑光之下,是少女一张惊慌而苍白的一张小脸。
8. 同处一室
谢濯认出了鸢尾。
剑锋停在少女颈间一寸之际,几缕乌发被剑锋擦断,落在淡青色的锦被上,上头绣着一株并蒂的莲。
长剑收起,谢濯抬眼,见眼前的少女乌发半掩,身子缩在锦被里,却仍有一段雪白的肩颈露在外面。
大红色的系带挂在少女脖颈间,肚兜露出一角,淡紫色的绣线不知绣着什么,只露出花瓣一角。
谢濯几乎一瞬间想明了原委,眸覆寒冰,转身便要离去。
一只手却扯住了他的袖子。
谢濯回头,少女纤细的手臂在灯光中发着抖。
“世子,只求您,留这一晚。”
“奴婢被送过来之前,少夫人说,这是给奴婢的最后一次机会,求您,救奴婢一命。”
“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不配近公子的身,日后奴婢也定当安分守己,不敢僭越。”
谢濯转开头,避开她泪盈欲滴的眼,声音淡漠:
“你是冯家的人,我凭什么信你?”
鸢尾一时愣住,一副张口结舌的模样。
谢濯抽出被她攥在手中的衣袖。
鸢尾却似抓最后一次浮木似的,又抓住了他的袖袍一角。
她咬咬唇,一字一句道:“因为奴婢,不想做第二个许姨娘。”
几乎她话音刚落下,下颌便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那力道之大,几要将骨头捏碎。
“是谁?是谁教你这么说的!是冯盈珠,还是我母亲?说话!”
这么多年,许姨娘作为谢濯的生母,一直都是府里的禁忌。但鸢尾不得不赌这一把,她需要谢濯的信任。
鸢尾抬起眼睫,迎上他翻涌的怒意。恰有一滴泪好似那珍珠似地滑过脸颊,晕湿了被褥。
“没有谁叫奴婢这样说。”
她咽了咽喉咙。
“奴婢又怎会不知,这不过也是句找死的话。可是刚才世子问奴婢,如何信我。”
“世子多年高坐明堂,审案断罪,什么魑魅魍魉没有见过,而奴婢想取信世子,唯有一条路,实话实说而已。”
“被送来国公府以前,建安侯夫人曾允诺过奴婢,只要奴婢诞下孩子,便赠奴千两。若愿意,抬为姨娘,富贵余生,若不愿,放籍为良,平安此生。”
“侯夫人也曾语重心长地同奴婢道,委身世子,是奴婢最好的出路,总好过嫁与奴仆或者贩夫走卒,一辈子漂泊无依,不得自由。今早,国公夫人也遣了人嘱咐奴婢,只要诞下孩子,保我余生荣华。”
“奴婢还在侯府的时候就曾听人说,许姨娘有福气,生了世子,得国公夫人庇护,成了姨娘,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是奴婢看到的,是这座宅院成了她了此一生的牢笼,是她成了这府中谁都不敢提的禁忌,是明明亲生的儿子在跟前,却见不得,也认不得。”
“旁人都说,世子是羞于亲生母亲曾为婢女,才不准府中提起,可是,奴婢不信。”
谢濯看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睛,眼中竟是孤注一掷的坦诚,那箍在他下颔的手渐渐松开。
谢濯背过身,像是隐忍着什么,许久才问她:“你既不求富贵,不求荣华,所求为何?”
“奴婢所求,唯生而已。”
“奴婢从来都知道,许姨娘当初能活下来,是万幸之事,奴婢不愿重蹈覆辙,也不愿险中求这富贵。奴婢往后,愿陪公子演完这一出戏。只求世子以后给奴婢个安稳出路。也求世子往后无论发生何事,给奴婢一个解释的机会。”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许久后,谢濯的声音响起:
“好。我信你一次。”
“鸢尾,不要让我失望。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我会替你要到身契,放你离开。”
***
像是一脚踩空了下,鸢尾睁开眼来,眼前是陌生的帐幔与锦被。
昨晚吹了灯后,谢濯便歇在了罗汉床上,虽然两人隔着些距离,但她晚上一直警醒着,一晚上总是醒一会儿睡一会儿的,没个囫囵觉。
帐外有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鸢尾撑起身,隔着纱帐往外瞧,见谢濯坐在小几旁,头发仅用丝带半束着,一身蟹壳青的燕居常服。
他正低着头,啜着手中的茶。
鸢尾许久没见他衣冠松散的模样,她怔了怔,恍如隔世,抬手欲拨开帐幔,却想起自己身上仅有一件肚兜。
“醒了?”
“嗯。”
谢濯侧过头,却恰见拨开一角的帐幔轻巧落下,少女捏紧了锦被低着颈。
同处一室,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谢濯连饮了两口,杯盏搁下:“我今日外出访友,一会儿会有丫鬟进来服侍你更衣,以后每逢三逢六会叫你过来。”
鸢尾低低应下。
谢濯起了身,人已走至了门前,却忽地顿住。
“床铺,记得弄乱一些。”
语毕,推开门径直离去。
鸢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难免一阵脸热,只是却不敢过分沉溺,草草拾掇好,便去见冯盈珠。
到了院里,鸢尾被拦了下来,有丫鬟进去通禀。
冯盈珠气得将珠花往妆奁上一扔:“就说我还没起身,让她先等着。”
齐嬷嬷却拦住:“姑娘这又是何必,咱好不容易才把鸢尾送进了世子房里,您怎么又想不明白了?”
冯盈珠咬唇沉默不语,半晌又道:“难不成我如今连个奴婢也要供着?”
“不是供着,是先笼络着,待生了孩子,怎么整治还不是由你。”
“叫她进来吧!”冯盈珠不情不愿道。
鸢尾入内后刚欲俯身请安,却已被冯盈珠笑盈盈地扶起来。
鸢尾一抬眼,瞧见了她眼底的青黑,想必她这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一夜不曾安眠,如今却又要与她虚与委蛇,心里难免一阵快意。
“昨夜可还顺利?”
鸢尾垂着头,讷讷道:“还……还好,只是世子存着气……”
鸢尾将头埋得更低,并不将话说完,只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
冯盈珠打量鸢尾,见她面色有些泛白,并不见半分红润,神情也有些萎靡,想想或许谢濯昨夜把怨气都发在了她身上。如此一想,心里倒舒坦了很多,再笑时也多了几分真意。
她将手臂上的金手钏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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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递到鸢尾手中:“世子一时之气罢了,往后你尽心伺候,待生了孩子,世子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会宽待你几分。”
鸢尾却抿抿唇,一副为难模样:“奴婢有一事,不知该不该禀。”
“你说。”
鸢尾怯生生地抬起眼:“奴婢昨日瞧见了表姑娘,竟与藏辉阁的柳姨娘有五六分的相似,尤其眉眼之间……”
“哐啷”一声,满桌的珠翠被冯盈珠尽数扫荡于地,鸢尾慌忙跪下。
“你说的可当真?你初来府里,何时见过那柳清月的?”
“初二那日,奴婢奉命去藏辉阁请世子,那日便瞧见了一眼。原本也不会记得那样清楚,只是那日表姑娘周身的打扮、穿戴,实在是……实在是太像了……”
“好!好啊!我说那老虔婆这次怎帮我这么大的忙,将你送进了世子房中!原来是暗地里藏着这样的打算,怪不得将那小妖精接进府中来,却从未在我跟前露过脸!”
***
鸢尾一连等了几天,都没等到冯盈珠对乔晚枝的报复,她正思忖着冯盈珠这回怎这般沉得住气,大夫人乔氏便在初八这日打发了丫鬟将她叫了过去。
待到了,乔氏问了她一些谢濯日常起居上的事,鸢尾一一回了,乔氏又叫了大夫给鸢尾号脉。
乔氏歪在罗汉床上,因着上午去了慈恩寺,此刻显然是有些累了,她给身旁的嬷嬷使了个颜色,那嬷嬷便将一个木盒递到鸢尾手上。
“这尊送子观音你拿到房里供奉着,是找了大师开过光的。”
鸢尾忙谢过,乔氏又提点几句。
正此时原本在院外陪着溯哥儿玩的乔晚枝进来了,她凑身往炭盆上烤了烤手。
“溯哥儿还在外头?”乔氏问道。
“是呢,”乔晚枝低低咳了两声,“叫他来屋里暖和,他也不肯,怪不得都说小孩儿屁股三把火呢!”
她话还未说完,便有个胖乎乎的小子跑进来,瞧着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正是陆姨娘所出的庶子溯哥儿。
他已经扑到乔晚枝身上,做势要拉人出去:“姐姐快出来陪我玩冰陀螺!她们就知道让我小心点儿,一点都不好玩。”
“好好好。”乔晚枝应承着,却忍不住掩帕咳嗽了几声。
“你乔姐姐前几日受了些寒气,现在还未好,你且让她暖和些。”乔氏肃着脸,同溯哥儿劝导道。
又转头同鸢尾道:“你去陪着溯哥儿玩一会儿。”
鸢尾应下,哄着溯哥儿出了屋里。
乔氏见乔晚枝说话间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宽慰道:“你不用着急,你的事不同那个丫鬟,你是正经的良家子,总得好好打算打算,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将你送到世子屋里。”
乔晚枝羞地垂下头,:“姑姑说什么呢,我只想着多侍奉姑姑几日。”
乔氏却打趣她:“也不知今日是谁,特意往那寺庙里的树上找,拣了高枝去系红丝带。”
乔晚枝更是羞怯。
两人正唠着些家常话,突然有丫鬟匆匆跑进来,禀报道:“夫人不好了!鸢尾将五公子推倒了!五公子正抱着腿哭着喊疼呢!”
9. 梦
“还不快叫大夫来瞧瞧。”乔氏眉头皱起,催促道。
溯哥儿被抱进来,一阵哇哇乱哭。
很快有大夫前来查验,随后去给乔氏回话说并无大碍,只是寻常磕碰。
有婆子押着鸢尾进来。
“怎么回事?就让你陪五公子一会儿,怎么就磕着了?”乔氏问道。
乔晚枝拍哄着溯哥儿,也在旁帮腔道:“他还不过是个小孩儿,你这黑心的婢子,他便哪里惹了你不快,你又怎能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回夫人、表姑娘的话,奴婢没有,想来其中有什么误会。”鸢尾低头回道。
“就是你!”溯哥儿拿胖乎乎的手指着鸢尾,“就是你这个贱婢,敢推本公子!”
“夫人明鉴,院中这么多丫鬟婆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除非是奴婢不想活命了,怎敢在众目睽睽下欺负五公子?况且这么多仆婢,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欺负五公子吗?”
乔氏抬眼看向刚才进来报信的丫鬟。
丫鬟忙道:“奴婢们当时站得远,也没大看清楚,只听五公子这样嚷的,但五公子确实是摔倒了!”
她听鸢尾这么一说,只怕落得个失察的罪名,这回并不敢将话说死。
“究竟怎么回事?”乔氏看向鸢尾。
鸢尾咬咬唇,如实道:“五公子本玩得好好的,陀螺抽得远了,奴婢捡了回来。而后五公子的鞭子落的快了些,奴婢本能要躲,五公子却不知为何要来追奴婢,便滑了脚,磕着了。”
鸢尾知道,乔氏一心想将这溯哥儿养废,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最是娇纵他。方才五公子那一鞭子是朝自己脸上狠抽来的,若不是自己躲得快,只怕如今已破了相。只是五公子到底是主子,她话语间不好表露太过。
“你的意思是五公子诬陷你了?”乔晚枝站了起来,瞪着鸢尾。
“小孩子自然心本纯真,如同白纸一般,只是若有人唆使,便就不一定了。”一个声音此时掷地有声地落下来。
众人闻得此声皆转头望来,见竟是谢濯踱步而来。
忙有小丫鬟上前替他解着披风,溯哥儿瞧见来人是自己的哥哥,一张小脸儿白了白,连抽泣声都小了下来。
谢濯看了他一眼:“溯哥儿,你如今已经六岁了,怎可如婴孩般坐于他人之怀。”
溯哥儿闻言,挣扎着从乔晚枝的怀中跳了下来,垂着头站在一旁,也不敢多说话。
“你怎得这会儿来了,今日外头没有应酬?”乔氏问道。
“大姐来信了,说是后日午间便能到,我特意来与母亲说一声。”
乔氏笑笑,想起这个庶长女,心里一阵不喜。当初她见是个丫头,便懒得管,随许姨娘养去了。哪想她性子半点不像她娘,是个掐尖要强的。后来竟不声不响地嫁给平遥郡王,做了继室,倒是年年回来点她的眼。
“你放心,一应物事都备下了,去年她生产没能回来,说起来,快有两年没见瑶姐儿了。”
当听到平遥郡王和谢书瑶的名字,鸢尾垂下了眼睫,掩住眸中神色,前世之事一幕幕的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一一历过。
前世,就因为这场归宁,她被乔晚枝算计,被谢濯赶出了院子。
“儿子刚才在外头听了个音儿,虽是小事,但也要查清楚,若是鸢尾这丫头张狂,我定然不饶,可若是另有隐情,也绝不姑息。”
他说着,目光扫及溯哥儿。溯哥儿对上他目光,打了个寒战。
乔晚枝捏了捏帕子,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今日在外头伺候的人,都带下去分开审问。”谢濯一声令下,很快院子里的婆子丫鬟都被带了下去。
这审人的间隙,谢濯将溯哥儿叫到跟前来:“说说,这个婢子是如何推你的?”
溯哥儿平日里跋扈惯了,可却最怕这个二哥,若是叫二哥知道自己撒谎,一顿手板便跑不了,他只能得硬着头皮嗫嚅道:“就……就拿手推了我……我让她去捡陀螺,她不肯……”
“哪只手推的你,前边还是后边?”
“前、前边儿,对,她当时正好背对着丫鬟们,她又高,将我挡得严严实实的……”
“哦,”谢濯指节扣扣桌面,“前边推的你,你却磕着了膝盖,不该是往后仰吗?”
溯哥儿一时张口结舌,脸亦是涨得通红,小拳头握了又握,也说不出话来。
很快审问的结果送到谢濯跟前,谢濯看了看,看向溯哥儿。
溯哥儿才不过六岁,哪受得住这等威压,忙跪下请罪:“二哥哥,二哥哥,是我……是我撒了谎,是晚……”
清脆的一声,乔晚枝手中的茶盖儿坠到地上,脸色苍白。
“好了,你要摆你的官威,等回衙署里摆去,溯哥儿才多大,你训几句也就是了,别吓着孩子。”乔氏抱怨道。
谢濯自是听出乔氏话里的维护之意,不过真若为个丫鬟打了乔家的脸面,只怕乔氏不肯作罢。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去夫子那里领二十手板,再加《论语》抄三十遍交予我,可听到了?”
溯哥儿擦擦眼泪,连忙应是,一场闹剧终止。
待众人都走了,乔晚枝忙白着脸朝乔氏请罪。乔氏按按额头,只觉自己当初是瞎了眼,才会选择这么个蠢货。
“没有那个本事,便不要去算计别人,到头来却被别人摆了一道。”
“明明……明明我打探来的消息说是世子今日外出会友……且世子今日怎来得这样巧……”
乔晚枝擦擦眼泪,她如今再蠢也明白了,鸢尾不过是一介奴婢,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必然有她背后的主子冯盈珠了。
“必然是少夫人看我不顺眼,想将我赶走,她便是不顾及我,也该顾及顾及夫人您的脸面,她这分明是不把夫人你放在眼里,枉夫人先前还替她张罗,将那鸢尾送了过去……”
***
小径上,谢濯走在前头,忽听身后有一声低低的轻笑。他停下步子,转过头来看她,鸢尾忙怯生生地垂下头。
谢濯却恰巧见她袖中手腕上的一截鞭痕,想来是溯哥儿打的,他看了一眼,终究没有询问。想起他方才在门外时,她倒是一副伶牙俐齿,这会儿倒是装起乖巧来了。
又想想今日,是有小厮来汇报,说是瑞生居出了事,他才赶了过来,只是想想,时机未免太巧。
“不怕我了?”
鸢尾怯生生地抬头看他一眼,小声嗫嚅道:“还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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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
谢濯看了她一眼,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虽然那晚两人没发生什么。但是好像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
待入了夜,鸢尾替自己的伤口浅浅上了些药酒,便吹了灯,房里也暗也静,思绪便上涌。
好在她今日一听乔氏召唤,又听闻乔氏晨间刚和乔晚枝去寺庙上过香,她便觉得不好,提早便给冯盈珠报了信。
想来冯盈珠此时恨乔晚枝入骨,必会借着机会大做文章,如此倒惹得冯盈珠与乔晚枝对上,自己也好隔岸观火。
大约是这一整天,费神太多,鸢尾很快便入了梦乡,只是好似怎么也睡不踏实,梦中恍恍惚惚,似真似虚——
鸢尾立在廊下,捂着自己发痛的脸,檐上的红灯笼早已被风吹灭,在台阶上落下暗沉的影。
鸢尾低下头,拼命忍着眼中的泪,她觉得难堪,亦觉得屈辱。
里头平遥郡王和谢书瑶的争吵,时不时透出几声来,让人心口发闷、发沉。
有匆匆的脚步声,一个身影立在他跟前,鸢尾抬起头,是谢濯。
鸢尾本能地想上前一步,像是萤虫趋向光源。然而想起自己凌乱撕碎的衣领,她捂着胸口往后撤了一步。
她抬首,忍着泪看向他:“世子,奴婢没有。”
谢濯冷着脸,解下斗篷来扔到她怀里。
“回去。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说完,焦灼看眼屋内,抬脚便要走,鸢尾的眼泪却霎时间怎么也止不住。
一股倔劲涌上来,她上前一步:“奴婢没有。”
“回去!”他顿住迈上台阶的步子,转过头,出口的语气是呵斥,带着少有的愠怒与凶厉。
鸢尾被吓得愣了神,再回过神来时,谢濯已进了屋里。
鸢尾浑浑噩噩走回春萱堂,一路上冷风吹着,很多事情都能想通。她想起今日宴会上,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有个小丫鬟崴了脚,怕耽误了差事,央求她将酒水给平遥郡王送过去。
鸢尾闭上眼,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只怪自己太蠢。
外头的梆子打了几声,谢濯才回来了,眉眼间都是倦意。
鸢尾直挺挺地跪在他的膝前,等着他的发落。
“你走吧,我这里容不下你这等狐媚惑主的婢子。”他冷沉的声音如同宣判。
鸢尾捏紧拳头,悬着的心还是狠跌了下来。
明明她其实也很盼着离开这里,不想卷进谢濯与冯盈珠之间的是是非非,可她还是想替自己辩一句。
“世子,不是奴婢,是有人故意的,故意引奴婢到郡王跟前……”
“鸢尾,走吧。”谢濯打断了她的话,语中似有哀叹。
鸢尾闭了嘴。只觉自己天真得可笑。谢濯心里最牵挂这个胞姐谢书瑶无论如何,她的丈夫平遥郡王对自己起了兴趣,他怎么可能还会留自己在身边。
真相对于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主子,不过是随手拂去的灰尘,有什么要紧。
鸢尾深深叩首。
梆子声又起,鸢尾从梦中惊醒,她捂着心口,那处仍旧发沉发紧,压得人难受。
上辈子她所受的,这一世,她都要一一还回去。
10. 破绽
平遥郡王夫妇是午间抵达的英国公府,郡王的仪制自然非同一般,仆从环拥,香车宝马,浩浩荡荡地占了谢府门前的整条街。
平遥郡王如今已四十有一,眉眼倒也端正,人养得也白。只是人到中年,难免有些脑满肠肥,料峭冬日里穿得又厚,人显得几分臃肿。
他先下了马车,随后又扶着郡王妃谢书瑶下来。
谢书瑶模样生得好,尤其眉眼间与谢濯六七分相似,只是有些瘦弱,有些压不住满身的珠翠,便更显出几分柔弱来。但难得是身上几分书卷气,举手投足间几分风雅。
乔氏看着从前在自己跟前做小伏低的庶女那扬眉吐气的模样,便心里一阵烦恶,只是她养气的功夫早就练出来了。
鸢尾并未随着众人去迎,也并不出院子,只搭把手做些活计。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给院里负责洒扫的平儿递了个消息,大概便是说,乔晚枝来找谢濯的时候恰巧与平遥郡王撞了个正着,平遥郡王很是多看了乔晚枝两眼。
这平儿是冯盈珠埋在这秋山居的眼线,是来之前冯盈珠告诉她的,让她若有什么消息,便通过平儿传递,便不那么打眼。
想来这消息一传过去,冯盈珠必定又恼恨乔晚枝上赶着在谢濯眼前晃,便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一举赶走乔晚枝。
晚上国公府便摆了宴席,宴迎平遥郡王夫妇,规格甚高,国公府里一片忙碌。
果然傍晚的时候,鸢尾便被叫去帮忙。
宴上国公府的主子们几乎到了个齐全,男女分席而坐,以屏风格挡。
因今日是女儿省亲,一向深居简出的许姨娘今日也来了,被恩准坐在女儿谢书瑶的身边。
她今日一身秋香色的褙子,配着湖水绿的袄裙,只簪了只玉钗,打扮很是朴素低调。坐在宴上显得几分拘谨,话也不多,只望向自己女儿时流露出几分眷恋与欢喜。
虽年近四十,但她皮肤白皙,眉目温婉,人带几分娴静。也难怪当初能被乔氏看中,选给英国公做通房,能诞下一女一子。
只是这些年她在府中活得如同一个影子,虽与亲生儿子同一个府宅,却从不得随意亲近见面,也不过是受人操纵一生的可怜人罢了。
宴上,谢书瑶频频给许姨娘加菜添茶,摆明了要给她撑腰做脸面。乔氏只当瞧不见,反倒是弄得许姨娘有些不自在,既不想拂了女儿的好意,又怕扫了乔氏的脸面,倒有些左右为难。
鸢尾一时有些愣神,她忽然也会想,若前世自己把孩子顺利生下来,再有幸苟且偷生,是不是也就如今这副田地了。
鸢尾不敢多看太久,借着换酒水的档口儿出了堂屋,却与谢家庶长子谢明远碰了个正着。
他一身墨黑色的衣袍,身上滚着银竹纹样,拄着一只虎头枣木拐,静立在街下,正微微抬首看着她。
像是尘封已久的木箱子打开,有回忆的沉重和酸痛漫上心口,鸢尾垂下眼,掩住眸中的思绪。
这一世,还是离这个人远远的吧。
她飞快蹲身行一礼,道一声:“大公子。”抬脚便要离去。
哪知谢明远却将她叫住:“你认得我?我却没见过你。”
谢明远侧身看向鸢尾,他紧紧扣住手中的玉拐,才可以让自己声音尽量显得平静。
他撒了谎,他怎会不认得她,是夜中辗转难眠磨疼他的刺,是穷极一生也解不开的悔。
鸢尾不料他会如此发问,记忆里谢明远是个极少说话的人,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安静,看着人的目光总是带着淡淡的冷。
“回大公子的话,奴婢原是建安侯府的人,前些日子随着我家小姐来到此处,您未见过奴婢也是应当的。”
“哦,叫什么名字?”他极轻地发问,像是小孩儿毛手毛脚地要去捉一只蝶,分明放轻了脚步,可细听总还是有端倪。
“鸢尾,鸢尾花的鸢尾。”
鸢尾只觉今夜的谢明远不同寻常,回完话,便寻了借口,端着酒盘匆匆离开。
谢明远闭了闭眼。
不能着急,不能轻举妄动,他得耐着性子静等上几天。
他记得前世,就是在今晚,她被平遥郡王看上,因此谢濯将她赶出了院子,而后才得以分到了自己身边。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着,等着一切回到原轨。
上一世谢濯病死,他得了世子之位,掌了权,将乔氏折磨至死。
然而痛快是真的,痛和悔也是真的。长夜寂寂,孤枕难眠,他只能捧着她冰冷的排位,一点一点挨至天明。
再也不会有人,顶着他的厌恶与冰冷,固执地只劝他进一碗汤圆。再也不会有人,细心地将他跛脚的那只鞋底悄悄垫高,将针脚缝得密密匝匝。再也不会有人不嫌他这门庭冷落,固执地守在他病床前,哭得那样伤心。
明明院里伺候的人都盼着他一命呜呼,好早早另谋出路,寻个好去处。
这一世,他再也不会把她弄丢。
鸢尾一路匆匆将空掉的酒盏送回厨房,等了一会儿,忖度着谢明远差不多已回了宴席上,这才匆匆往回赶。
果然与前世一般,在假山处,碰见了个崴了脚的小丫头,鸢尾忙上前询问。
“姐姐,你先别管我的脚了,前头说是有贵客喝醉了酒,厨房的妈妈派我去送些解酒汤,现在只怕耽搁了,姐姐可否代带我送一回?回头我一定好生谢姐姐。”
“说什么谢不谢的,不过是举手之劳。“鸢尾接过了丫鬟手中的托盘,朝小丫头笑笑,小声宽慰道。
乔晚枝正在宴上百无聊赖地一口一口喝着果酒,时不时地往屏风那头望一眼,想象着谢濯饮酒时的谈吐与气度。
若能嫁得这样的郎君,即便是妾,又有何遗憾呢。
她从小姿色好,若不能嫁与谢濯,怕也只会被嫡母送与权贵为妾。
想起这些,乔晚枝回过神来,想起那可恶的主仆二人,竟敢联起手来算计自己。
她左等右等,也不见丫鬟团儿回来报信,明明刚才传了信回来,说是已将人引了过去,怎么如今还是不得消息。
她烦躁地喝了几小杯,朝身旁的扇儿吩咐道:“你去那头瞧瞧,小心点,别被人瞧见了。”
扇儿只得依言出去。
堂中,乔晚枝便觉得有些闷热,她烦躁地拿帕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哪知这一抬手间,竟恰巧把小丫鬟递来的盘子打翻个正着,一盅鸽汤尽数撒在了身上。
小丫头吓得忙跪地求饶,乔晚枝见众人都在,不好发作,只出声宽慰,又寻了由头到外头宽衣。
***
宴会已过半,鸢尾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
先是谢书瑶离席,而后有丫鬟匆匆进堂内,朝乔氏报了几句,乔氏脸色变了变,却也忙掩饰过去,又喝了几盏茶,推托头疼,带着嬷嬷离了席。
而另一边,谢濯不久也沉脸离开。
鸢尾借着倒酒的间隙,偷偷瞧了冯盈珠的脸色,果然见其面颊生光,很是舒心的模样,心里便有了底。
竹影幢幢,掩映着一处清静的院落,里头乔氏坐在上首,脸色沉郁,昏灯只点了一盏,更显得室内压抑。
次间里,偶尔有乔晚枝压抑的哭声传过来,地上有碎裂的瓷盏,是方才谢濯与平遥郡王冲突时谢濯抬手挥落的。
乔氏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即便眼下瞧见谢书瑶那脸颊高肿的狼狈模样,也高兴不起来。
“瑶姐儿,此事是我乔家管教不严,只是此事声张出去对你我两家的名声都不好,你且将那糊涂丫头带回去,随便给个安置地方,往后如何,我是不管了。”
谢书瑶扯扯嘴角:“母亲哪里的话,既是我家王爷惹的祸,我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自会给个名分,纳做夫人,对外只说是咱们两家商定的。”
“我也怕这事传到姨娘耳朵里,听说她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倒想请母亲恩典,让我将她带回郡王府静养一段日子,沿途看看风景,说不定这心情一舒畅,身子便也大好了。”
这是在与她谈条件呢,乔氏心里一阵厌烦,还想着把她姨娘接过去,这是想踩到她头上来了,刚想着如何应对,不料谢濯却出了声:
“二姐,此事不妥,姨娘身子欠佳,自不可舟车劳顿,况且从无妾室姨娘随着出嫁女住的道理,此事不合规矩。”
谢书瑶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先驳了自己,气得眼眶通红:“世子这般说,我倒是要问问你,放着自己的亲娘,不管不顾,又是什么道理!”
“好了!”乔氏拍拍桌子,脸上已显怒容,“没见你弟弟方才为你出头,手都被瓷片划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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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也没包扎,你们两个便是从小到大无一日不吵的!”
“今日这事谁都不想发生,我定会好好严查。至于你姨娘,她是国公府的人,断没有随意离开的道理!濯哥儿,你也是,他到底是郡王,是你的姐夫,你如今出手伤人,要你姐姐日后在郡王府如何自处?”
她说完,便有嬷嬷扶着,转去次间安顿乔晚枝了。
房中剩下姐弟二人,谢书瑶原本正瞧着谢濯受伤的那只手,见他抬眼看自己,只将脸撇过去。
今日她被人引着到这里,恰好撞上平遥郡王与乔晚枝正在亲昵,一时怒火中烧,当面顶撞了平遥郡王。
这些年她早就看淡了,随便他纳什么女人进府,只是这里是自己的娘家,他竟然也敢如此放肆。
哪知平遥郡王却恼羞成怒,上来便给了她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若不是谢濯及时闯了进来,还不知如今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她明白这个弟弟是护着自己的,自己又何尝不心疼弟弟,只是爱之深责之切,也恨他这么多年对姨娘狠心至此。
“二姐,和离吧。”谢濯平和下声音来劝道。当看到平遥郡王对二姐挥掌相向的那一刻,他只恨自己当初没有拦下这门婚事,在娘家尚且如此,二姐平日里又是过的怎样日子。
“和离?然后呢?回到国公府里来,做一个弃妇,日日仰人鼻息?世子爷这样大的威风,我可高攀不起。”
她这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直到谢书瑶以为谢濯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谢濯他低哑着声音开了口:“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平遥郡王这样对你,为什么要替他瞒着?你我姐弟走到今日,你便这般不信我能替你撑这个腰,保你周全?”
谢书瑶低低笑了两声,泪从眼角滑落下来:“为什么?你觉得我过得不好?可是我觉得自己过得很好,我回这府里人人敬重,便是乔氏也要给我几分脸面!”
“你从小当惯了世子爷,不知道我和姨娘那些年,受了多少奚落和白眼,我真是过够了那样的日子。”
“还有姨娘,你怎么狠得下心从不去主动看她一眼?我有一回翻她的箱笼,见有一口箱子,里头全是按照你的身形做的衣裳,从年少到如今,全是簇新的,她从未将一件拿到你跟前来!”
“你以为你自己有苦衷,你以为你自己受尽了委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姨娘与乔氏之间的平衡,你以为这样便是对姨娘好?”
“你总说我非要将姨娘推到风口浪尖、烈火烹油之处,可你有没有想过姨娘那样软弱的性子,我若不强硬些,我们母女二人早就被那些刁奴们生吞活剥了去!”
“这么多年,姨娘最牵挂的还是你,她始终觉得亏欠你,不能陪在你身边!谢濯!谢敬珩!谢世子!你真的,知道姨娘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
光影里,少女神情认真,眉眼温顺地往他掌心上缠着纱布。
谢濯目光落到少女微微轻动的睫上,仿佛那一日她也是这样颤动着长睫,说她不想做第二个许姨娘。
“鸢尾。”
“嗯?”鸢尾仍专注着手中的动作。
“如果你是许姨娘,你会想要什么?”
鸢尾抬起眼眸,带着微微的讶异。她静默了一会儿,又垂下眼来,静静将纱布打好结。
“最想要活下去,其次才是其它。”
她也不多说,就这样轻巧的一句,谢濯觉得压在心口上的东西仿佛一下子轻了很多。
***
夜里,谢濯无眠,只披衣坐在灯下与自己对弈,影子被光拉得很长。
墨松进来回禀道:“世子,都查清楚了,确实是少夫人动的手脚。”
谢濯落下一子,心中也再无波澜,与他想的别无二致。
“世子,还有一事,事发前,院里洒扫的平儿曾去过少夫人那里,就是从平儿去过后,少夫人那边才开始布局,属下查到平儿去之前曾与鸢尾接触过。且宴会上,乔晚枝将丫头团儿打发出去,好像就是跟着鸢尾……”
“哐当”一声,棋子噼啪落了一地,像是清脆而连绵不尽的雨。
谢濯掌心的伤口重新洇出血来。
墨松抬眼,却又飞速地低下头。他伺候世子日久,却极少见世子发这样大的火。
11. 醉意
夜色下白雾浓重,像散不开的愁。寒夜寂冷,偶尔一两声炭火的噼啪。
谢明远席地而坐,将手中的书稿又撕下几页,抬手丢进炭盆里,看着自己呕心沥血写下的手稿在炭火中一点点蜷曲、焦黑,有种残忍的艳丽感。
什么治国之策,利民之道,比不过阿谀奉承之徒谄媚写下的一卷青词。
上位者刚愎自用,逐利者结党营私,他不过是跳梁小丑,在那些人眼中,他的才华不值一提,他的抱负愚蠢至极。
他不过始终是谢家一个瘸了腿的弃子。
谢明远笑着,将剩下的半卷往炭盆里送,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
他抬眼,是少女担忧而倔强的脸,细细的眉毛似打了结,有种稚拙的可爱。
谢明远却有一种伤口被人窥破的难堪,他狠厉着神情,一扬手,将手腕从少女手中挣脱出来。
鸢尾本半蹲在他身前,一时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
谢明远垂眸将残卷往炭盆中一扔,然而少女爬起身来,徒手便将书稿捡起,用袖子扑灭了火星,紧紧护在怀里。
谢明远一怔。
他想他永远记得那一瞬,有一滴泪从少女干净的瞳仁中流下来,只为了那些付诸一炬的手稿。
白雾渐渐深浓,似漫进了屋里,眼前混沌一片,周遭事物渐渐化作齑粉,风一吹便魂飞魄散……
谢明远撑开沉重的眼皮,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手上有清清凉凉的触感传来,让痒和疼稍稍缓解了些。
“公子!”少女欣喜唤道。
谢明远抬眼,恰看见少女流着泪的眼睛中,蹦出欢喜的光彩,那样的真实炽烈,毫无矫饰,第一次,有这样一个人,欢喜难过皆是为他。
“您吓死奴婢了,他们非说您是得了天花……”少女拿袖角胡乱擦一把脸上的泪,狼狈又笨拙。
谢明远瞧着少女红肿的额头,昏睡前的记忆渐渐回笼,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小小丫鬟是怎样说动郎中来这荒僻小院中为他诊治的。
“鸢尾,”他声音沙哑地唤道,“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然而没有回答,少女原本鲜活的脸渐渐褪色,褪成惨白的颜色。画面飞转,她成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腹部高高隆起,已经被血水染红。
而他则变成那个站在床边的人,他恍惚地去握她的手,却是冰冷坚硬得可怕。
谢明远睁开眼,从噩梦中脱离。一瞬间从床上坐起,然而魂灵却仿佛还桎梏在那个空间里,胸腔中有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悔恨。
许久,谢明远才慢慢平复下来,不一样了,这一世,一定会不一样的。
上一世他最终大权得握,然而却永远永远地失去了她,这一世一定会不一样的,他会紧紧抓住她的手,再不放开。
按照前世,明天,就在明天,她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谢明远披衣起身,为自己倒一盅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头。
茶水早已凉透,他这里门庭冷落,除了从小伺候他的阿默,其他的丫鬟婆子,无不削尖了脑袋想要出这个院门。
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傻丫头而已。
天边露出一点白边儿,屋里仍是昏暗,谢明远擎着烛台,从箱笼中翻出了一套水蓝色的直裰。
他记得她夸过的,说水蓝色温雅,衬得他公子如玉。
他其实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压在箱底有些皱了,他搭在架子上将皱褶一一展开……
清晨,阿默如往常一般,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的时候,见谢明远已然穿戴妥当,正坐在椅上翻着本书。
阿默觉得今日的公子有些不一样,玉冠束发,腰佩革带,衣裳的颜色也鲜亮,凑近细闻,衣裳似还有淡淡的熏香。
往日公子分明嫌繁琐,在屋里时大多穿着松散些的燕居服,今日这是怎么了。
“公子,”阿默唤道,“今日可要外出会客?”
谢明远将书页合上,搁在几旁:
“不,等人。”
他抬起眼,眉眼间带了些轻浅的笑意,晨光落在他清雅的眉骨上,将眉眼染上几分难得的明媚。
然而日头一点点升起,天光越来越亮,一颗心也从期待到不安,再到渐渐暗淡。
他派阿默出去打听,然而却始终没有等到鸢尾的到来,反而听闻了一个消息,鸢尾要随着谢濯去往温泉别院上休养几日。
抖落的茶水将水蓝色的衣袍染湿,这一世,终究偏离了轨迹。
***
鸢尾被马车颠簸了一路,加之昨晚睡得有些不好,人有些眩晕。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被谢濯赶出了院子。分到了谢明远那里,因此对秋山堂的事不甚清楚,但她总隐约记得前世并没有温泉别院这一行,这横生出来的枝节总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到了。”是谢濯的声音。
鸢尾回过神来,见谢濯已然起身下车,鸢尾忙起身跟上。待鸢尾走出车厢,见谢濯正立在车下,微抬手,朝她伸出手来。
“下来。”
谢濯朝她笑了笑。
鸢尾微愣,想了想将手递到他掌心之中,然而下一刻,手掌间却传来了一股拉力,让她一脚踩空,人朝下跌去,却被人稳稳接住,是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
时隔一世,熟悉又陌生,鸢尾恍惚了一瞬,却立刻清醒,忙收回了手后退两步:“多谢世子。”
谢濯却牵住她的手,道一句:“走吧。”
鸢尾一头雾水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却并未察觉身后那辆马车上,冯盈珠这一切尽收眼底,恨得几乎要将手中的丝帕扯烂。
***
鸢尾只觉今日的谢濯不同寻常,心中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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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不安,然而其后的几日让鸢尾这种不安愈发强烈。
谢濯此次来温泉别院,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都带上了,只是一连几个日夜却独留鸢尾在房中伺候,鸢尾独得恩宠的消息很快便在别院中不胫而走。
后罩房内,令桐又落错了一针,她忙拿了银剪挑开,这一挑却连勾了几条线,顿时如水入油锅,令桐气急败坏地撕扯着手中的帕子,又掷到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素黛在一旁见了嗔道:“怎这般浮躁?让人瞧了笑话。”
“我便是气不过!那贱蹄子凭什么!她还是冯府送来的人,是耍了什么手段迷了世子的心窍!”令桐愤愤道。
“你小声点。”素黛手中的针仍落得很稳,只抬眼嗔怪了令桐一眼。
令桐急得往素黛身边凑晃了她胳膊几下:“姐姐你便不气吗?如今独她一人在屋里独独占着世子,她可有把姐姐你放在眼里?”
素黛垂眸:“主子看中谁那是主子的事,不该我们做奴婢的多言,只是……我总觉得这事有几分蹊跷。”
素黛将手中的针往发髻上捻了捻,这才缓缓道:“往日里世子的床铺都是我收拾的,只是这几个月来待我进屋时,床铺已收拾妥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况世子向来稳妥,哪有这般失了规矩的时候……”
素黛说着便拿余光去瞧令桐,见她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正蹙眉思索的模样,便噤了声,转头提起花样子的事,转了话题。
***
谢濯今日回屋回得有些晚,听说是碰上了出京访亲的方家,两家是世交,谢家便留了方家住了一日。
谢濯回屋时身上带了浓重的酒气,鸢尾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
谢濯也不说话,只寻了把椅子坐下,以手支额,脸庞泛着几分绯红,很明显人有几分薄醉。
印象里,谢濯是很少喝醉的。
鸢尾一时倒有些手足无措,终是去打了一盆温水,将帕子打湿,递到谢濯跟前:“世子,擦擦脸吧。”
谢濯撑着额头抬眼看她,眸中深不见底。
鸢尾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谢濯却发了话:“更衣。”
鸢尾愣了下。
“更衣。”谢濯又重复了一遍。
鸢尾无法,只得上前半蹲下身子来,凑近了解下他腰中的革带,又小心地将一半袖子卸下。
此时夜深人静,房间中气氛微妙,让鸢尾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鼻尖沁出层薄汗来。
然而在扯另一只袖子的时候,谢濯却将袖角狠狠压住,鸢尾扯了下,谢濯岿然不动,鸢尾抬眼,恰对上谢濯一双寒眸。
“今日有人来报,说是乔晚枝生了急病,昨夜人便去了。”
鸢尾长睫一颤,扯着袖子的手一下子便松了力道,往后趔趄一步,碰落几上茶盏,杯盏碎裂,茶水洒落一地。
12. 骑马
“怎么了?”谢濯抬眼,目光灼灼。
“无事,奴婢只是一时吓着了……”
鸢尾避开他的视线,拿帕子擦了擦衣裙上的茶渍,又收拾了地毯上的碎瓷片,温言笑道,“奴婢去给您换盅茶来。”
她刚一起身,却被他伸手扯入怀中,薄唇凑过来,散着浓重的酒气。
鸢尾本能地朝后躲了下,脑袋里晕乎乎的像是猛灌了一口陈年烈酒,谢濯却扣住了她后颈:“别动,外头有人。”
鸢尾明了,只怕有人在听壁角,她微点了点头。
两人凑得太近,她屏着呼吸不敢乱动,酒气温热,一吸一吐间像是可以醉人。
鸢尾恍惚了一瞬,上一世他也总喜欢让她跪着,大掌按在她的颈上,在她神思迷离的时候,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鸢尾。”
“应我。”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好像总想求证什么。
“走了。”谢濯声音淡淡,松开扣住鸢尾的手臂。
鸢尾惊回神,忙起身退后两步。
“夜深了,歇息吧。”他的声音依旧冷淡。
鸢尾惶惑地抬起眼,见他原本云山雾绕的双眸早已云开雨散,一片清明冷寂。
鸢尾在寒夜中打了个冷颤。
***
梦中兵荒马乱,有人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有狰狞的笑脸,尖利的嘶吼,火焰的滚烫。
她睁开眼,想看清那人的脸,浓烟漫沉中,那张脸一会儿是冯盈珠的讥笑,一会是乔晚枝怨恨苍白的一张脸,她们一寸一寸地逐渐逼近着。
“鸢尾,鸢尾。”
鸢尾惊坐而起,已是大汗淋漓,脊背尽湿,鸢尾睁开眼,见那人着素袍,手持烛台,是这暗沉沉的屋子里唯一一抹寂冷的幽光。
“你做噩梦了。”
他像是天边清冷的月亮,就这样隔岸观火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芸芸众生的疾苦,让鸢尾无端起了一丝嫉妒和恨意。
像是陡然生出了些力量,她朝谢濯温然一笑:
“多谢世子,奴婢魇着了。没什么大碍。”
***
鸢尾在收到谢濯赏给她的一身骑装时,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这几日睡得不好,明日带你去后山散散心。”谢濯说话的时候正在喂青花瓷纹缸里的鱼,眉眼未抬,显然鸢尾没有拒绝的余地。
果不其然,她第二日到了后山后才知道,哪是谢濯来骑马,而是谢家年轻辈的儿郎媳妇们一同出来游乐。
姑娘媳妇们则大多铺了皮毛毡毯,席地而坐,围着火炉,品茶、吟诗,赏这山河风光。儿郎们则大多一身劲装,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而今日的冯盈珠也一身宝蓝色的骑装,发髻也高高盘起,额头饱满、下巴轻扬,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气。
她是武将世家的女儿,骑马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且向来是她热爱的一项活动。
冯盈珠见今日鸢尾也跟随着谢濯一起来了,脸色明显沉郁几分。
谢濯翻身上了马,朝鸢尾递过手来:“愣着做甚?上马。”
鸢尾垂下了眼眸,终还是恭顺地将手递到谢濯手中,借着谢濯的力道,她也上了马,马儿感受到身上重量的变化,抬蹄迈了两步,打了个响鼻。
鸢尾却是第一次上马,她本就害怕,马儿的晃动更让她本能地寻找依靠,手胡乱扯住缰绳,身子也不自觉地后仰,靠近谢濯怀中。
可是想起冯盈珠还在一旁,鸢尾咬牙克服自己的恐惧,将脊背挺得笔直,人也离谢濯远了些,只是她将缰绳扯得太紧,马儿越发焦躁不安。
晃动剧烈,鸢尾几要失了平衡,却一把被谢濯环住腰身。
“坐稳了。”
鞭子一扬,马儿疾驰开来,鸢尾险些呼出声。
剧烈的震颤中,林木山野迅速后退,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鸢尾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来,一圈儿跑下来鸢尾已是脊背尽湿。
日晖下,谢濯垂眸,少女的背颈纤瘦而单薄,甚至带着轻颤,可却仍旧倔强地挺着。
他看得出来,她在尽力攥紧手中的缰绳,而不是自己的怀抱。
马儿行至山谷,少女微微侧头,谢濯看到了她愈显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汗。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卑劣。
他想算了,她还是这样小的姑娘,只是做错了事。算了,以冯盈珠的脾气,只怕这几日早已醋性大发,必不会再强意将鸢尾安置在自己身边了,如此也算有个了结。
他一勒马缰,旋身往回纵马,待停下来,谢濯下了马,朝马背上的鸢尾伸出了手:“下来。”
少女几乎将半个身子伏在马上,人似还在平复着,一身他替她选的淡紫色缠枝纹束身骑装腰肢尽显,脸颊泛红,碎发潮湿。
不见英姿飒爽,反而更添几分怜爱。
鸢尾缓和了会儿,极力撑起了身子。她转身,看见了谢濯伸过来的手,鸢尾安静地垂下眸子,长睫掩住眸底的思绪。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是否又尽收冯盈珠的眼底?前因后果想一想,鸢尾此刻已对谢濯近日的反常明白个七七八八。
“下来。”谢濯见鸢尾正出着神,蹙眉又催促了声。
鸢尾小心翼翼地扶着马鞍侧转过身子。
谢濯靠前走了一步,想将鸢尾抱下来。
然而不及他反应,鸢尾已经避开他的手,转身从另一侧跳了下来。
她跳得急,与其说是跳下来,不如说是跌下来,鸢尾吃痛闷哼了一声,掌心里有沙粒嵌了进去,膝盖上也有尖锐的痛。
可是她不后悔。
谢濯只怕此刻已察觉了她算计乔晚枝的事,否则不会如此态度。她往后能不能留下来全在他一念之间,她要赌一把,赌他会对她心软。
谢濯本能地上前查看,鸢尾见他过来,却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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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子站起来,后退两步,墩身行了一礼:“世子恕罪,奴婢想去上些伤药。”
说罢转身便走。
***
鸢尾这些日子算是这温泉别庄里的风云人物,先是鸢尾独得世子宠爱,夜夜服侍的消息盛传开来,众人又是嫉妒又是羡慕,都等着看那一向泼辣跋扈的冯盈珠的反应。
有的说,这冯盈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送个狐媚子给世子,只怕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有的说鸢尾得了世子宠爱,他日诞下孩子,过继到冯盈珠名下,才是解了冯盈珠的心头大事,只怕忍忍也就过去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冯盈珠便出手了,鸢尾往宴上送酒时,不慎撞到了冯盈珠,将酒水洒了冯盈珠一身,被冯盈珠当众扇了一巴掌,并在石子路上罚跪。
当时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很多,还未出一个时辰,整个庄上几乎都传开了。
***
“世子,咱们回去吧,眼见这天都黑透了,冬日里寒气重,若让夫人知道,只怕又要说您了。”
墨松驱马上前,马蹄声在这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震耳,墨松只得提高了声音劝道。
世子今日着实反常,宴上吃了一半,便离席来这儿跑马,从日头西坠跑到天色渐黑,还始终一言不发,怎能不让人担心。
“吁——”谢濯勒停了马,他抬眼看看天色,果然已是黑透了,竟已是入夜了。
他调转马头,脸上带着几分沉肃:“回吧。”
“是!”墨松心下松一口气,忙策马跟上。
待回到庄子上,有门童接过马儿,往马厩里引。
谢濯接过墨松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脚步未停,几步竟已进了院里。
他抬眼往自己屋旁的耳房内瞧了一眼,那里灯烛未燃,黑漆漆的。
“还没回吗?”谢濯问道。
此刻进了内院,伺候在身旁的已换成了砚竹,他年纪尚小,没有墨松的机敏与沉稳,此刻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啊?”一声,谢濯并没有再问。
只是他刚欲往屋里走,远远的似有声响,他转头,恰见一个伶仃瘦弱的身影,提着盏孤灯,有些趔趄地由远及近地走着。
寒风盈满她提着灯的袖口,月华映得她脸上的泪水晶莹,谢濯恍惚觉得,只要这风再大那么一点,就会将她吹走。
鸢尾远远地便看见了谢濯,她蹒跚着,将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前走。
待离得近了,她也不说话,只微仰着头看向谢濯,看向他那双永远静水流深的眸,只是哭啊哭,哭啊哭,任泪水流下滴落,再流下滴落,像汹涌的潮,像满溢的水。
雪水泥泞,鸢尾脚下一滑险些跌了一跤,谢濯本能想上前一步,却终是将手背到身后。
他看着月光下寂静走来的女孩,她哭得那样破碎,那样难过,好像那漫天的委屈怎么也哭不尽似的。
可明明,她是那个犯了错的人。
13. 验身
笔尖滞涩,执笔之人分了神,一滩墨汁便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谢濯回过神来的时候,宣纸一角已尽数染黑,高坐明堂者执笔如刀,判明黑白,不可偏移。然而时至今日,终究有一个人乱了他的笔锋。
月光下,少女泪眼模糊,却又神情倔强:“是奴婢,哪里做错了吗?”
谢濯转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那个上敢直面君王,下不畏奸恶之徒的刑推官,坦坦荡荡立于世间,而终有一日,也有了他不敢面对的一双眼睛。
可他明明知道她罪有应得,他不曾冤枉,也不该姑息。
“夜深了,回吧。往后端茶递水,莫要毛躁。”送她远离这是非窝,未尝不是好事。
“是因为乔姑娘吗?”鸢尾却很执着,不肯下他递过来的台阶。
提起乔晚枝,谢濯沉了眉眼:“看来你明白。”
“是。是奴婢做的。”鸢尾毫不避讳地承认。
谢濯敛眉看着她,带着审判和威压。
“可奴婢不后悔。”
少女用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掌心露出来,上头有砂粒嵌入的血痕,还有麻缰所勒伤痕,鲜红得刺目。
“因为那个本该被送进郡王房间里的人,是奴婢;那个受尽侮辱,还要被郡王妃掌掴斥骂,说是勾引男人的那个人,是奴婢;那个被悄无声息带进郡王府里,然后悄悄死掉的那个人,是奴婢。甚至因为身份卑贱,都不需要一个因病暴毙的名头。”
“敢问世子,若世子是奴婢,能否做到心无芥蒂,毫无怨怼?所以当小姐命令奴婢的时候,奴婢毫不犹豫地便做了。”
“还是在世子眼中,身为奴婢便活该为人刀俎,任人欺凌?活该被人算计,葬送性命?可奴婢也是人,也会痛,也会恨,也会委屈,也会不甘。”
“世子以为乔姑娘那日为何会独自离席,若非她自己愿意,又怎会走到那荒僻地界。世子秉公执法,明断是非,烦请告诉奴婢,奴婢究竟何错之有?”
少女挺直了纤弱的背脊,衣摆被污水浸透,鬓发狼狈,可眉眼清亮,话语掷地有声。
谢濯搁了笔,抬手按按眉头,或许自己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将她留了下来。
只是事已至此。
谢濯将写坏的宣纸揉皱,扔进火盆里。
君子不欺暗室,可他问心有愧。
那夜灯火流转,少女雪肤乌发,嗓音细软,他情不自禁,凑近了她耳畔,待回过神时,只得撒了谎——屋外有人。
***
谢家一行赶在正月里回了国公府,建安侯夫人刘氏便紧赶慢赶地寻了由头来国公府看望女儿冯盈珠。
她前些日子便收到了秦嬷嬷的报信儿,只恨女儿犯糊涂,这几日心里油锅煎似得急。
好不容易等回来了,见着女儿便是一通数落:“当初在侯府里,你是怎么答应母亲的,母亲能害你吗!那鸢尾入了世子爷的眼,不正合咱们的意,便是她真轻狂了,她的身契和她妹妹都在咱们手上,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刘氏气得直戳女儿额头:“你若再这样,母亲便不管你了!你那无子的堂姑,到老了是个什么下场你也瞧见了。你若非要往死胡同里走,娘也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冯盈珠也气得直擦眼泪:“母亲给女儿找的那是什么人,才几日的功夫,便将谢濯迷得神魂颠倒,改日爬到女儿头上,母亲便高兴了!”
秦嬷嬷见母女二人要吵起来,赶忙在旁劝:“好姑娘,您便听夫人的,夫人哪能害您。鸢尾不过一个奴婢,翻了天也爬不到您头上。”
“况且老奴总觉得这事里头有蹊跷,您别怨老奴自作主张将夫人请来,实在是老奴劝不住您。您在鸢尾正得宠爱的时候当众打她的脸,还没出几日,您可知在庄子上都传出了什么难听话!又有多少人在笑话您呢!”
“您便是看不惯她,咱有的是法子让她有苦说不出,您怎么偏要犯傻……”
这其中如何苦劝争执鸢尾自是不知的,鸢尾被叫来时,堂中已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鸢尾便知道这是一棒子后又要给个甜枣了。
她那日便是故意撞在冯盈珠枪口上,与其让这怒气越积越深,不如早些发作出来,将事情闹大,以刘氏的性子知晓了怎能坐得住,她便也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一二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侯夫人今日竟然将自己的妹妹蕊馨带了过来,鸢尾一见妹妹眼圈顿时便红了。
侯夫人刘氏很满意这场景,有种风筝的线稳稳握在手中的洋洋自得感,她对鸢尾慈爱笑笑:“想你们姐妹许久没见了,把她带过来,你们姐妹也好见一面,这儿用不着你伺候,快下去同你妹妹说说话。”
鸢尾忙先拉着妹妹往偏屋去了,姐妹俩抱作一团。
“你在侯府里可好,可有人欺负你?”鸢尾去擦妹妹的泪。
蕊馨摇摇头,:“一切都好,侯夫人性子和善,诸位姐姐待我也很好,只是想姐姐了。”
“好,那便很好。”鸢尾摸摸妹妹的头,她这样一直单纯天真下去也好,知道的太多,她藏不住心事,让刘氏瞧出端倪反而害了她。
“记住姐姐的话,平日在府里深居简出,少说多听,若有急事你便托门口守门的朱婆子给我带信。”
蕊馨狠狠点了点头:“姐姐也是,万事小心。”
刘氏见两姐妹出来时眼圈都红红的,笑道:“你们姐妹两个都是好孩子,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
鸢尾忙道谢。
冯盈珠嘴唇动了动,脸色有些不自然,鸢尾忙抢了话头,开口说道:“小姐,奴婢有事要禀,奴婢不是那种不知感恩忘了本分的人。奴婢发誓从未背叛小姐和夫人,奴婢生是建安侯府的人,死是建安侯府的鬼。奴婢也不知道为何在庄子上那几日,世子待奴婢一反常态,格外亲热,还总能被小姐撞见……奴婢早就想跟小姐说了,只是一直寻不见机会,又怕小姐真恼了奴婢,不肯信奴婢的话……”
侯夫人刘氏和秦嬷嬷蹙眉对视了一眼,心里皆有隐忧。
倒是冯盈珠松了口气,也不甚深究这话里的真假,只管现下先松一口气:“你快起来吧,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从小就是这副急脾气。都是那些子小人,日日在我跟前嚼你的舌头,反倒让你我主仆生分了,往后你尽心服侍世子便是,不必有后顾之忧,”
***
鸢尾在第二日收到了谢濯派人送来的伤药,打开有淡淡的苦香。
鸢尾抹在青紫的膝盖上,一点一点慢慢地揉开,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明白乔晚枝的事算是过去了。她还是大意了,低估谢濯对这府内动静的掌控程度。
一连几日谢濯都未叫她去屋里服侍,鸢尾也难得清闲,只在屋里静静养伤,只是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日清晨,秦嬷嬷匆匆来到冯盈珠的屋里,将丫鬟都悄悄打发下去,才将袖里的纸条拿出来:“姑娘看看这个。”
冯盈珠接过,蹙眉看了几眼,气得一把扔了手中的玉梳:“我就说贱婢不安生,你们非要替她说话。”
秦嬷嬷叹了口气:“姑娘先别着急定论,这是一大清早有人扔进我屋里的,着实有些蹊跷,别又是什么圈套,等着抓姑娘您的小辫子,我瞧着鸢尾是个老实的,不像有这样的胆子。”
冯盈珠捻指将珍珠粉细细地在脸上抹开,眉间微蹙:“可有找大夫给她请脉?”
“前些日子才请过,并无身孕,不过倒也正常,才送过去一个月,便真有了孩子此时也摸不准,况成事那日,老奴是查过她的元帕的。”
“不过那东西好作假,姑娘别急,老奴这几日便去寻个老妈妈来看看,若她还真是处子之身,敢帮着世子愚弄咱们建安侯府,便是绝留不得她的。”
***
“鸢尾,少夫人唤你过去。”下午有丫鬟敲响了鸢尾的房门。
鸢尾应了一声,心里忖度着冯盈珠此次叫她的用意,一时却有些没头绪。
隔壁屋子里,令桐分茶的手一顿,凑在门口屏息听着院里的动静,心里又忐忑又窃喜,只盼这次能将鸢尾一举铲除。
鸢尾一到春萱堂,那里早已候了一位郎中,鸢尾心中狐疑,分明前几日才把过一次脉,只是此时也只得伸手任郎中探诊。
那郎中搭脉完毕,朝冯盈珠回道:“这位姑娘脉象平稳,只是气血有些不足,用温补一类的中药滋养即可。”
与上次探诊的结果并无二致。
冯盈珠命人给了郎中赏钱,呷了口茶,温言道:“想起母亲上回走时,说你消瘦了些,想着叫来郎中替你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鸢尾垂眸称谢。
秦嬷嬷上前拍拍鸢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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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孩子的事你不要心急,你一会儿随我到里间去,姑娘今日特意请了位老妈妈过来,教你一些受孕的技巧,你且跟着好好学学。”
鸢尾垂眸做羞涩状,点点头:“劳秦嬷嬷为我费心。”
待至里间,有一位穿戴齐整的老妈妈早已等候在内,身子虽有些发福,言行举止间却尽是利索之气。
见秦嬷嬷带着鸢尾进来,忙起身俯了俯身子,又拉过鸢尾的手,言笑晏晏道:“姑娘不必害怕,咱们都是女人家,没什么害羞的。”
鸢尾看着她笑着,总觉得那笑隔了一层,那眼神仿佛时时刻刻在打量自己,让鸢尾感觉到不舒服。
待她躺到了褥上,帷帐落下,鸢尾刻意加重了呼吸,做出一副应有的紧张羞怯模样。
“姑娘且把衣裙退下,欸,对,腿张开,再张开下……”(只是检查身体,不是涉黄)
鸢尾闭上眼,她从未如此厌恶自己的身份——一个奴婢,就连身子都不是自己的,旁人想看便看,想碰便碰。
这嬷嬷嘴上说是要传授她受孕之道,可分明是在查看是否是完璧之身。
鸢尾已然明了今日这番来意,唇角勾了勾,若非她已历一世,怕还真察觉不出这些小动作,看来冯盈珠也没有那么傻,这是怀疑上了。
***
砚竹走入屋内,见谢濯正在翻看手中的公文,一时踌躇该不该上前。
谢濯合上一本,随口问道:“怎么了?”
砚竹想想,其实这等小事本也不必报,只是墨松大哥前几日特意交代过自己,他说要着意留意鸢尾的事。
自己当时还让他莫要担心,世子早派人盯着鸢尾的一举一动,只是墨松大哥听完叹口气,又嘱咐自己一句:“我是让你多看着些,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及时报给世子。”
他当时挠挠头,只觉得墨松大哥像是有什么未尽之语,只是却不知要如何细问。
“世子,春萱堂那边今日将鸢尾叫了过去,还请了郎中诊脉,这倒也寻常,只是有一事有些不寻常。”
砚竹皱了皱眉头才续道:“今日随那郎中一起来的,还有个老妈妈,属下倒也找人打探过,是建安侯府里有些资历的老妈妈,侯府里妇人生产都叫她看顾。”
谢濯笔尖一顿,抬眼问了句:“不是说前几日才请了郎中?”
“是。”
谢濯眉头蹙得更紧,既寻了郎中,为何又要带个老妈妈过去。
忽而间脑中灵光一现,谢濯蓦得起身,匆匆往春萱堂而去。
冯盈珠对于谢濯的到来很惊讶,谢濯极少来她这屋里。
她方听秦嬷嬷禀了查验的结果,心情很是复杂,此刻见谢濯又过来,有些没好气道:“世子爷大驾光临,倒是妾身有失远迎了。”
谢濯来时,恰赶上鸢尾从屏风后走出来,衣服明显整理过,便知自己晚来了一步。
只是见众人神色寻常,倒是松了口气,并不将眼光多停留在鸢尾身上。
寻了把官帽椅坐下,谢濯将手中的礼单往桌上一搁:“下个月镇国公家娶妇,母亲让我与你来商量商量这礼单,你看看若有不满意的,改了之后报我便是。”
已有丫鬟端了茶上来,谢濯摆摆手,只道了句“我还有公务在身”,起身便走了,直气得冯盈珠胸口发闷。
***
寒夜静谧,屋灯昏黄,这还是那夜之后谢濯第一次叫她过来。
谢濯已散了发,一件薄衾披在身上,显是已要就寝的模样。
鸢尾安静地立在他身侧,只静静地研磨着手中的墨锭。
今夜很静很静,连声虫鸣也无,风儿也吹得蹑手蹑脚。烛火筚拨声便显得格外清晰,似在催促着人开口,鸢尾垂下眼。
“今日小姐叫奴婢过去,悄悄给奴婢验了身子。”她手上研磨的动作未停,像是说着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像是对我与您的事起了疑。”
“鸢尾。”谢濯不忍心再听她讲下去,不忍心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今天的经历。
“其实,只需要一根手指而已。”鸢尾的声音很轻。
鸢尾垂下长睫,瘦弱的身子投下淡淡的影。
像是有什么狠狠撞在心口,谢濯沉默,看着墙壁上那抹淡淡的影子。
时至今日,才终于明白她的那一句——奴婢所求,唯生而已。
14. 心软
“只需要一根手指而已。”
她说完,抬起长睫,看向谢濯,安慰似地扯扯嘴角。
谢濯想起在温泉别院时,她被噩梦惊醒,惨白的一张小脸看向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倔强地朝他扯出一抹笑来。
她大概不知晓,这样笑时,一张小脸何其苍白脆弱,让人心底生怜,忍不住想揉揉她的发顶。
然而谢濯却克制住了自己,只是道:
“无风不起浪,冯盈珠突然起疑,此事我会彻查,给你一个交代。”
“无妨,公子事务繁多……”
“鸢尾,”谢濯打断了她的话,“你流泪了。”
鸢尾愣了愣,拿指腹碰碰脸颊,果然指染泪痕。
一张干净的方帕递到她面前,带着淡淡的柏香。
灯火静燃,烘出一团模糊而柔软的光晕,笼罩在男子与少女之间。
一条长长的书案将他们隔开。
男子安静伫立,眉目间有少有的柔软,少女脸颊带泪,安静地接过那一方素帕,攥在掌心里却不肯用。
“奴婢说这些,是怕公子误会奴婢已非……已非清白之身,而不是……”
“不会,我从未那样想过。”
少女抬首,似有些讶然,然后却对上他沉稳坚定的眸。
鸢尾想,前世今生,谢濯若有什么让她舍不下的,或许就是这些时候吧。
***
转眼已是初春,密匝匝的花蕾坠满枝头,乍暖还寒的时候,冻蔫了一茬,又开出新的一茬,总有种生机盎然的美。
鸢尾却毫无赏花的兴趣,只拿着剪刀往树枝上比划了几下,便咔嚓咔嚓剪下了几根抱在怀里,一路回了耳房,寻了只古朴的陶瓮,插了进去,一并添了几根芦苇点缀。
暖黄春色的迎春将开未开,别有一番古朴的雅趣。鸢尾端进了堂屋里,摆在靠窗的小几上。
转眼她来到侯府已两月有余,但肚子一直无甚动静,冯盈珠那边明显有些着急,秦嬷嬷也几番询问催促,鸢尾觉得是时候找点麻烦给冯盈珠分分神了。
离三月初七并不剩几天了,依着前世的记忆,这一天谢濯会和柳清月同往空山寺去纪念一位故人。
若是让冯盈珠恰巧瞧见两人同游春山的场景,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
想起冯盈珠气急败坏的脸色,鸢尾心情好上许多,随手拨动着陶瓮中的花枝,心情一好,暖黄的花瓣多了几分可爱迎人,鸢尾凑近细闻,忍不住浅浅地笑了笑。
原来即便满身阴霾,也仍旧会被这浓烈的春意打动。
谢濯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春光宜人,细碎的花影打在少女粉白的面上,少女温颜浅笑的模样,更胜这韶光几许。
谢濯难得贪看了几眼。
“汪汪——”几声狗吠将这室内的静谧打破。
谢濯惊回神,蹙眉回头。
素黛慌忙跑进屋内,将突然闯入的松狮狗抱进怀里:“公子恕罪,是奴婢没有照看好溯哥儿养的松狮狗,这几日倒爱往咱们院子跑。”
谢濯摆摆手,素黛垂下眼安静退下。
鸢尾也注意到谢濯,忙上前行礼。
谢濯抬抬手,示意她免礼,便自顾沏了一盅茶一饮而尽。
“上次的事已查出了眉目,是庄子上个浣洗的丫鬟瞧出了端倪,因缘巧合下传入了秦嬷嬷耳中,这才生出了事端,我已将人处置了,往后安心便是。”
鸢尾恭顺应下,心里却总觉得这事有几分蹊跷。她记得在庄子上时,一应不熟悉的丫鬟婆子很难靠近谢濯的院子,更别提浆洗的事,以谢濯的缜密程度,不该出这样的纰漏才是。只是她也不多问,寻了由头安静退下。
待鸢尾退下,谢濯脸色沉冷几分,将砚竹唤进屋内:“去和素黛说,让令桐月底便寻个由头,自请去别院去,告诉她日后安分守己,若不是看在已故周嬷嬷的份上,泄露院中私密,便该打死了事。”
砚竹不敢替令桐求情,公子派他去查此事,不想最后竟发现是令桐向春萱堂传的消息。
他与令桐几个自小在院中长大,自然有些感情,本怎么也该求求情,只是想想令桐对公子的那些心思,只怕留下她才是害了她。
周嬷嬷是公子的奶娘,与公子甚为亲厚,当初在世时对他们几个奴才也非常好,因此这些年哪怕令桐做了什么糊涂事,公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几个也尽量为她打着掩护,哪知这一次竟然犯了这样大的糊涂。
砚竹在心底叹口气,离了这漩涡也好,别院里清静自在,想来等令桐嫁人时,公子也会许一份嫁妆的。
***
后罩房内得知噩耗的令桐,趴在素黛怀里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姐姐……姐姐,求求你,求求你。替我向公子求个情……我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姐姐……”
素黛叹口气,拍拍令桐的肩膀:“你真是……要我怎么说你才好……公子最忌讳什么你不是不清楚,便是你再恨鸢尾,有的是法子,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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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要跑去春萱堂那报信!”
“我就是看不惯她!凭什么她一来,公子就百般看重她,公子也是被她迷得糊涂了,她是冯家送来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公子怎么就看不清呢!”
“才说你糊涂,你不要再往死胡同里走了!公子也是你能说的?公子眼下在气头上,你先去别院一段时间,待公子气消了,我与砚竹几个再想办法慢慢替你周旋。”
“不!绝不能!待我去了别院,才真是回天乏力了!姐姐你快替我想想办法,这不是还有些日子吗,你说在月底之前公子的气能不能消?姐姐你快替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素黛叹口气,替她抹掉泪珠子:“我想想,你先让我想想,咱们自小一起长大,我怎会不管你。”
***
夜晚的花香是幽幽淡淡的。
鸢尾难得几分好心情,将窗扇推开,夜风一吹,月季的冷香便随着夜风一层层地袭进来。
她如今在院里,负责着谢濯日常的起居、衣物的熏香以及院里的花草。因此与花房打交道极多,她便将消息传给秦嬷嬷,让秦嬷嬷在花房里安排了个人,重要消息便可通过花草悄无痕迹地传过去。
如今,谢濯与柳清月将在三月初七在空山寺进“幽会”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到冯盈珠的耳中了,只怕又是个难眠的夜了呢。
鸢尾勾唇浅笑,有金龟子在窗帘上爬啊爬,硬甲闪着幽绿色的光,鸢尾拿手指凑近虚虚一弹,金龟子便扑棱着翅膀飞开了。
一抬头,顺势便瞧见了小径上失魂落魄走回来的冬青,她蹙了蹙眉,她总觉得冬青这些日子有心事。
“冬青,冬青。”她唤了两声,冬青仍兀自往前走。
鸢尾又提声唤了一声,冬青乍惊回神,脸上有几分惊恐和呆滞,待看清了趴在窗户上的鸢尾,脸色才渐渐和缓下来,朝鸢尾这里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怎瞧你脸色有些不好?”鸢尾摸摸冬青发凉的手问道。
“想是春日里困乏,方才夜里冷,又有些吹着了,我早些回去屋里换些厚衣裳,姐姐也早些睡才好,眼下夜里还寒,别着了凉。”
鸢尾应下来,一时心思却重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被打发到谢明远身边时,冬青才被提到谢濯身边伺候,只是前世待她再回到谢濯身边时,已没了冬青的身影。
前世交集了了,也未曾上心,后来才听说她投井自尽了,很是唏嘘了一阵。如今重来一世,鸢尾不免为她担忧几分。
15. 捉奸
令桐扬着鸡毛掸子,掸着黄花梨木床架上的本不存在的灰。
一根鸡毛掸子在她手中虎虎生威,敲得床架啪啪作响,转瞬又掸在铺开的床褥上,那力道仿佛能将人抽得皮开肉绽。
鸢尾在一旁熏着衣裳,不知令桐今日是哪里来的怒气,只作未闻未见,只将手里的衣料抖开,在熏笼上慢慢地浸染。
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令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将怀中的白瓷花瓶往鸢尾怀中一塞:“没瞧见这垂丝海棠都蔫巴了吗?还不赶快出去换支新的来,成日里偷懒耍滑,这可是你份内的事,我没冤枉你吧!”
鸢尾瞧出令桐今日这无名火是冲自己来的,她不想招惹事端,便先将衣裳放至一旁,正好借这机会出了这屋里,免得令桐又找事。
春日旭暖,催得花枝一蓬蓬地开起来。鸢尾一路分花拂叶,并不赶路,难得贪看一番春光。
哪知迎头碰上冬青一瘸一拐地赶过来,瞧着模样几分狼狈。
“怎么了?”鸢尾忙放下花瓶,上去搀她。
冬青抹抹脸上的泪:“五公子来咱们园子里玩儿了,叫我看一下那白松狮,一不留神,便叫那松狮狗窜了出去,我追着追着哪知绊了跤……”
鸢尾想起来,来时似乎见着雪白的一团在草丛里窜过去,她忙安慰道:“别急,你先歇歇,这院子虽大,看守的人也多,总不会让它跑丢了。”
冬青抹抹眼睛,点点头:“多谢姐姐,我也怕它乱跑冲撞了人,世子一贯最讨厌这些猫猫狗狗……”
鸢尾也不敢耽搁,稍微安顿了冬青,便循着记忆和冬青描述的方向往回寻找,一路寻着入了梅园这边。
春日渐暖,梅花开得几分寥落,所幸布景得宜,园中草木有浓有淡,有疏有密,倒有一番意趣。
好在晨起草露甚重,路上带着几分泥泞,鸢尾便寻着几处狗脚印,一路追着,很快便在蔷薇花架下找到了那只白松狮。
它正拿鼻子嗅着只已灰得不成模样的毛球,尾巴摇啊摇的,看着很是悠闲自在。鸢尾蹲身将白松狮抱进怀里,刚转身欲走,便听花架后面有动静。
“到时候你提早去接应清月,空山寺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鸢尾听出他们谈论的这是谢濯与柳清月会面的事,便不敢多待,刚抬脚欲走,哪知衣袖扫着了花叶,引得怀中的松狮汪地叫了一声。
“谁!”
声音落下的同一时刻,花叶已被墨松的剑锋挑开,露出鸢尾惊愕的脸。
谢濯蹙眉,鸢尾俯了俯身子:世子,五公子的松狮狗跑了出来,奴婢恰好寻到这里。”
谢濯脸色缓和些,摆摆手。
鸢尾心下松了一口气,赶忙抱着狗走出了梅园。
鸢尾一路赶回去,未见冬青身影,却迎头碰上了谢明远。
鸢尾本能后退一步隔开了些距离,才俯身行礼。谢明远看着身前人恭敬却疏远的样子,神色黯然。
那夜的他怎会那样蠢,从暗夜等到天明,有种刻舟求剑的愚蠢。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偏移,让这辈子的轨迹迥然不同。
但那一夜让他明白,想让她重回身边,只有自己去取去夺,上辈子他掌控了整个谢家,这辈子同样可以。
只是不想今日来这一趟恰巧碰见一桩私密,像是天赐的良机,他亲眼瞧见一个丫鬟一瘸一拐地央求着鸢尾什么,然而待鸢尾一离开,那丫鬟便腿脚利索地快步离开。
谢明远派了身边的阿默悄悄跟上去,听到了许多的龌龊与算计。
谢明远垂下眼,摩挲着手中的玉拐,她们算计鸢尾的目的不言而喻,是想把她赶出来。
这是个天赐的良机,只要他稍加等待,或许那些错位的就会归正,移轨的便会归位,她会重新来到自己身边。
只要等一等,只要狠一狠心。
“大公子若无事,奴婢先退下了。”
“鸢尾。”
鸢尾回过头,有些惊讶,这一世明明只见过一次,他却能记住自己一个普通丫鬟的名字。
谢明远笑笑,带着种释然:“我赠姑娘一句诗。”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或许只要等一等,一切便能归位。可是他怕,怕别人的这次算计是冲着她的命去的,她那样傻,躲不过去要怎么办。
一瞬间,指间握着的是她苍白僵冷的手指,眼前是她那纤细的身子,挺着那样大的一个肚子,躺在血泊里。
再睁开眼,对上的是少女警戒而狐疑的一双眼,然而双颊粉嫩生光,气血充盈。风摇动枝叶,一簇粉白色的花跌落在她发上。
罢了。
死而复生,夫复何求。
***
“世子,大公子来见。”墨松禀道。
谢濯执棋的手一顿,印象里,他的大哥谢明远是很少出门的,更别提来自己这里。
“请。”
谢明远一进亭子,便朝谢濯打了个拱:“我不请自来,叨扰三弟了。”
谢濯也起身回礼:“哪里的话,大哥快请坐。”
谢明远拿眼扫一下石桌上的棋盘:“我本就是闲来无事,想找三弟切磋几局,哪知到了三弟院里,说是人在梅园,如今倒好,倒不必现铺棋局了。”
谢明远说着,扬袍而坐,两人继着棋盘上的残局下了起来。
下过三局,谢濯两赢一输,而直至谢明远起身告辞,除了棋局都未谈及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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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紧事,仿佛真只是来与谢濯切磋什么手艺。
谢濯捻着手中的黑子思索了会儿,便也随意丢在棋坛里了。
***
鸢尾没找见冬青,本想着先将松狮送回到六公子那,哪知没走几步,便碰上捧着花瓶一瘸一拐回来的冬青。
鸢尾前去要将花瓶接过来:“你脚不好怎么又胡乱走动?”
“姐姐帮我去寻狗,自己的差事都落下了,瞧着前头花枝开得好,便替姐姐剪了几枝。”
鸢尾摸摸她的头:“我替你把狗给送回去,你快回去歇歇擦点药油。”
冬青这才应下来。
***
冯盈珠自从得了鸢尾的消息,便几日几夜没有睡好,后来又得了鸢尾的消息,竟连谢濯与柳清月那贱蹄子幽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都清晰明了,冯盈珠更确信此事为真。只是却不知为何,这次消息却不是通过线人传过来的,而是有纸条藏在送来新衣中。只是她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她按捺着脾气等了好几日,一番筹谋。
待到了三月初七那日,先命人盯着谢濯那边的动静,见他一如往常一般去了衙署,而后等了一段时间,便派仆人假作去送些东西,果然打听到谢濯不在公署内。
冯盈珠几乎心肺都要气炸。
她听了秦嬷嬷的话,压制着脾气。
都说这捉贼捉赃,她便找了烧香祈福的由头,邀了自家婆婆乔氏和几个隔房妯娌,一并往空山寺而去。
寺中檀香袅袅,钟鸣沉厚,却都压不住冯盈珠心底的焦躁和愤怒。
冯盈珠早早便打发了自己的仆从先到空山寺中探风,果然在后山寻见了谢濯的马匹。
冯盈珠听闻消息又恨又怒,以去后山乘凉为由,将众人引到此处,再假意恰巧看到那马匹,惊呼出声:
“这好像是夫君的马……夫君今日……该在公署里才是,怎么来这空山寺了?”
乔氏闻言上前看了两眼,见果真是自家儿子的马,一时也蹙了眉头,派仆役寻了小沙弥打听。
那小沙弥自然被冯盈珠的人打点过,他随手指了一间客房,却也说不出个一二来,只说是来焚香祈福的。
乔氏见那小沙弥眼神躲闪,一时瞧出几分端倪,找了由头,只让众人在后山乘凉,自己与冯盈珠往禅房去看。
结果到了禅房门口,便见墨松在门口守着,墨松瞧见两人,忙抬臂将人拦下:“夫人、少夫人,公子在里头会客,吩咐了不许闲人进去。”
“闲人?!你说我是闲人!”冯盈珠早已怒不可遏,“你睁大你的眼看看,我是闲人!”
秦嬷嬷见自家小姐失态,忙上前拉扯。
乔氏也不满地瞪了冯盈珠一眼。
16. 雨夜
墨松只得耐着性子禀道:“少夫人,世子在里头果真有要事,吩咐了不许打扰。”
冯盈珠冷笑:“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乔氏见冯盈珠今日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又想今日来这空山寺恰是冯盈珠提议的,心里有了几分计较,端肃着脸色同墨松吩咐道:“你先进去通禀一声吧。”
墨松只得应是。
冯盈珠眼见墨松要进去通风报信,生怕有什么后门暗道,借墨松叩门之际,一把推开门闯入屋内。
人已进门,墨松想拦而不得,冯盈珠气势汹汹快步走进屋内,谢濯早已听到动静起了身,挡在冯盈珠面前:“你不在家里呆着,跑到这里做甚?”
谢濯面沉如水,冯盈珠见他起身拦自己,更笃定心中想法,理也不理谢濯的话,抬手一推,印着莲花经文的围屏便应声而倒,露出长桌后一位发须皆白、满脸纹路的老者。
他仍坐得镇定,看着冯盈珠的目光慈悲而镇静:“阿弥陀佛。”
谢濯抬手做礼:“内子无状,惊扰禅师了。”
谢濯朝净台法师告罪,冯盈珠却不死心,谢濯今日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这茶房的后面她也让人守着了,她又往前走两步,环顾室内。
可惜这禅房,简静朴素,不过一架书,一扇围屏,一小几而已,连个能藏人的立柜都没有。
此时乔氏等也跟进来,冯盈珠给秦嬷嬷使眼色,秦嬷嬷无奈摇摇头,示意并未瞧见可疑之人。
冯盈珠险些眼前一黑,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乔氏眼见场面不好看,便拿冯盈珠开刀:“成何体统!未经允准便擅闯禅房,这便是你冯家的礼数?如今却丢的是我们谢家的脸面!”
当着外人的面,这已算是很严厉的斥责了,面对乔氏的责骂,冯盈珠一张脸又红又白。
“今日净台法师难得云游回寺,我特意告了假出来,求经论道,母亲怎么来这儿了?”
乔氏缓和了些脸色:“我带着几个小辈出来祈福而已,在后山瞧见你的马,便来看看,求经论道是好,只是你领着朝廷俸禄,也莫耽误公务才好。”
一场闹剧揭过,冯盈珠浑浑噩噩地随着乔氏走出来,心中万千不甘却无可奈何,她总觉得哪里出了差错。
是鸢尾所报有误?可谢濯却偏偏在今日上衙的日子出现在这里,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跑了那小贱蹄子。可明明早派了人守着后门,莫不是那禅房真有什么暗道隐秘?
她正想着,她抬眼间眼前忽地一花,有一道白光在冯盈珠脑袋中劈开,震得她两耳嗡嗡作响。
原是几个小尼姑,三三两两并做一排走着,她分明看见方才有个尼姑回头朝她笑了一笑,皓齿莹唇,肌肤雪白,那弯弯的柳叶眉,那平日里幽怨含情,如泣如诉的眸,此时带着挑衅望着自己。那平日里不怎么朝人笑的唇,此时朝她轻挑地笑着,像是种得意。
是柳清月!
冯盈珠认了出来,脑袋里轰得一下炸开,她疾步朝那些尼姑奔去,几乎要目眦欲裂。
眼见这一群尼姑就要走进松林里,冯盈珠也顾不得仪态,快步过去便拎住那尼姑的后领,尼姑惊愕回头,是一张陌生而寡淡的脸。
冯盈珠愣住,慢慢松开手,那小尼姑“阿弥陀佛”一声,转身离开。
可冯盈珠缓过神来,确信自己方才一定没有看走眼,那是柳清月的脸无疑,她朝自己那样轻佻而无畏地笑。
冯盈珠闭了闭眼,眼前挥不去的仍是那张清冷白皙的脸,那嘴角越勾越深,越勾越深,明目张胆地嘲笑着自己,仿佛在说冯盈珠你这样兴师动众地来抓我,抓到了吗?还是自取其辱呢?
耳畔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冯盈珠咬牙捂住耳朵,秦嬷嬷此时已追来,察觉冯盈珠的状态不对,忙伸手来扶:“小姐……”
“不对……我没有看错……”
冯盈珠自言自语地摇摇头,像突然想起什么,紧紧拉住秦嬷嬷的手,快步往寺门走去:“嬷嬷,咱们回府去!赶在那贱蹄子之前回去!”
车夫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了国公府,冯盈珠一路直奔清辉阁,喝骂开几个阻拦的奴婢,推开柳清月的屋门,直直闯进去。
柳清月原本窝在被子里,被这一声惊醒,撑起身子来,朝气势汹汹的冯盈珠看去,丫鬟红枣见状,忙护在柳清月身前。
“世子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姑娘这几日来了葵水,身子不适,不便待客。”
冯盈珠打量柳清月,见她果真面白如纸,额间的发也似被冷汗打湿,冯盈珠脑中“嗡”的一声,不禁怀疑起自己来。
然而她慢慢地又见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那血色浅淡的唇,又轻轻地似有若无地朝她勾了起来,一模一样的嘲笑,冯盈珠怒不可遏,她确信今日自己被耍了个团团转。
她像一头恶犬,疯了一般地朝柳清月扑去,推开红枣,一巴掌挥在柳清月的脸上,“啪”的一声,响彻整个屋里,也让刚刚推门进来的几人愣在当地。
乔氏反应过来,上前走几步,抬手挥了冯盈珠一巴掌。
与冯盈珠的怒不可遏不同,乔氏脸上尽是当家主母的威严与冷酷:“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冯盈珠像是被这一巴掌打醒,像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套在她脖子上的缰绳忽地拉紧,明白她做了谢家的儿媳,无论何种情况,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忽然意识到这屋里的众人目光都注视着自己,或冰冷或鄙夷或看着热闹。
她环视着屋里的众人,柳清月裹着被子低头抹泪,乔氏威严而鄙夷。几个隔房的妯娌或假惺惺地示以同情,或探头看着热闹,而谢濯直立在门口并未进来,神情冷淡,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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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目光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冯盈珠忽然地就明白了,她走到门口直愣愣地看着谢濯,曾拼命忍住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来:“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眼睁睁地要看着我跳进这坑里,是不是!”
谢濯蹙眉,已不想与冯盈珠有过多的牵扯,当着众人在场,只冷声道:“你冷静些。”
“为什么呀?我那么喜欢你,为什么呀?”她看着谢濯,一次一次地质问,泪水落下。
谢濯避开冯盈珠扯他的手,看着冯盈珠的泪眼,没有愧疚,没有躲避,亦没有可怜,没有像面对鸢尾一般会牵情动绪,会心有所愧。
只因冯盈珠是罪人,他是她的判官,往后她的刑罚,由他铁面无私地执行。
“因为种因得果。”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冯盈珠泣涕连连地质问,苍白失色,无据可依。
最终这场闹剧以冯盈珠被罚,罚跪祠堂三日,抄经百遍而结束。
像是一块经年腐裂的木头,人们总习惯以上新漆的方式,掩盖其中的斑驳溃烂,大家族总是喜欢这样粉饰太平,反正无关痛痒的,是他人的悲喜。
***
空气里潮潮的,酿一场如期而至的雨。待入了夜,终于下起雨丝来,绵绵密密,像少女哀怨的心事。
“砰砰砰”三声,门被敲响的时候,在这样的雨夜里,显得尤为震人心神。
鸢尾披衣开门,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鸢尾姑娘,世子传召,随我们走一趟吧。”
鸢尾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然而形势明显是要比她想的还要糟,两个婆子甚至连她换件衣裳都不允许,一左一右地便将人往堂屋押去。
这时起了风,雨势渐大,将几盏昏暗笼吹得七荤八素。暗夜里行走,还没被押进堂屋里,便瞧见门前摆了一条乌沉沉的春凳。
雨点子一激荡,腐木里经年的血腥味好像都散了出来。
一侧站着两个带着斗笠的差使,各自手持一个木板子,厚而沉,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油亮而可怖。
鸢尾咽了咽喉头。
衣裳已被雨水湿透,一路走来,绣鞋被雨水灌满,沉重而湿冷,让她在此时此夜下打了个冷颤,
一个婆子进去通传,鸢尾被押了进去,谢濯坐在一把官帽椅上,手旁甚至连本打发时间的书也无,仿佛他就这样干干坐在椅上,等着她被押过来。
烛光微弱,屋内半昏不明,他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更显得端肃压抑。
谢濯看向被压跪在地的鸢尾:“还记得秋草吗,你来时的那一日。”
“奴婢记得。”想起那被打得血淋淋,被裹在麻布里的人,鸢尾声音干涩。
“我曾答应过你,无论何时,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
“如今,你尽可说了。既求我庇护,为什么要泄密?”
17. 刑讯
鸢尾心中“咯噔”一跳,那种从傍晚就开始的不安感终于得到验证。
鸢尾惊愕抬头,一双杏眼里满是震惊与委屈:“奴婢没有”,她转眼间,一滴泪自苍白的脸颊滑落,“更不知世子说的是何事。”
“好”,谢濯闭了闭眼,“空山寺之事隐秘,除那日你在梅林里听到,我并未曾告知他人过,你倒说说,我凭什么信你。春日里梅林已凋敝,你那日又为何要到梅林中来?”
鸢尾抬首,抹掉脸颊上的残泪:“世子明鉴,奴婢当日不过碰巧听得一两句,便已被墨松发现,如何得知事情全貌?又如何泄密?”
“那日奴婢想去剪些海棠来插瓶,碰巧遇到了冬青,她一时为寻五公子的松狮狗崴了脚,奴婢前往梅林里帮她找寻,奴婢并不敢耽搁,那日那松狮正巧躲在蔷薇架下,奴婢寻到它,便要离开,并不曾偷听什么,若世子不信,可传冬青为奴婢证实。”
谢濯沉眸:“既未曾偷听,如何我一提起空山寺,你便知是何事了?”
鸢尾一时心中发紧,自己前世所知仍会在潜意识里发散出来,谢濯机警,总难免看出端倪。
“奴婢当时确实听见了空山寺三字,只是却并不知事情全貌,见公子选在梅林幽静处商议此事,便知此事隐秘,便不敢多听,更不敢外传。”
“将冬青带上来。”
谢濯发了话,冬青很快入内。
面对询问,冬青将头垂得很低:“奴婢那日的确见着了鸢尾,那日五公子的松狮确实跑丢了,只不过……只不过那时候奴婢已经将松狮找到了,正要抱它回去,却恰巧碰到鸢尾姐姐,她说她去剪花枝顺路,正好帮我将松狮送回去,免得五公子又要挨骂。”
鸢尾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冬青。
冬青抬起脸有些疑惑地看向鸢尾,脸上有一种不知发生何事的迷茫。
鸢尾已明白此事彻头彻尾是个圈套,她不再看冬青,转头看向谢濯,指天发誓道:“世子明鉴,奴婢所言是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愿受车裂凌迟之痛,此生不得轮回!”
谢濯看向鸢尾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
许多次,他都为了这双眼选择相信她。
直至此时,恍惚间他真的差点就要再相信她一回。
可是以他办案多年的经验,无论是事实还是直觉,都告诉他就是鸢尾,就是这个女子。
冯盈珠那日那样笃定地去空山寺捉奸,若非是亲近之人所报之信,她不会那样笃定。
“你近日可有患疾?”谢濯淡淡问道。
一句毫不相关的话,鸢尾愣了下,想了想,还是答道:“并未。”
“既如此,那日傍晚为何要去药房?”
鸢尾瞳孔骤缩,想起那日傍晚她去探看冬青时,她托自己去药房再拿瓶药油回来。
一时种种线索牵连起来,鸢尾闭了闭眼,话哽在喉头。
很快一名叫阿满的药童被押了上来,正是鸢尾那日抓药所见。他身上有被拷问过的伤痕,垂着头将那日的“经过”说了一遍。
谢濯看向鸢尾,:“那日你从药房离开后不久,春萱堂的人便也去了趟药房,你还有什么话要辩?”
一环扣一环,人家环环都计算得分明。
鸢尾俯身叩首:“奴婢无话可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于奴婢而言,世子与君王何异?欲加之罪,奴婢辨无可辨。”
她再抬首时,看向谢濯的眼神中,只有倔强与淡然.
谢濯看着她那纤柔的脊背从俯下来,再到挺得笔直。
“或许那一夜便不该答应你,该放你走,远远的。”谢濯低声兀自喃道。
他一抬手,便有婆子将鸢尾押了下去。
“杖二十,发卖出府。”
一句定音,盖棺定论。
夜雨潇潇,春夜的寒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冷,总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鸢尾被缚在刑凳上,衣裳很快便被雨水浸透。
厚实的板子落下来,皮肉痉挛。鸢尾恍惚了一瞬,闷哼出声,还不及她反应,第二杖已然落下,鸢尾痛呼出声。
几杖下去,冷雨与冷汗交织着蛰进眼睛里,鸢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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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咬住唇瓣,才抑制住喉中的呻吟。
像是落进了冰凉湖水里,感知和听觉都渐渐混沌模糊起来,以至于板子停下的时候,她都恍然未觉。
“你可知罪?”
有声音自头顶传来,鸢尾撑着身子仰起头,看见那人立在雨中,仆从替他撑着伞,风雨不得进他身,他永远是那样的高傲、干净、从容。
多么的可恨,在她身为奴婢,苦苦求生时,像他一样的主子们,永远可以这样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鸢尾舔舔唇上的血迹,笑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世子既知此事隐秘,为何……为何被奴婢听见仍如期进行?以世子之……谨慎聪慧,怎会如此大意?或许奴婢自始至终不过是您手中的一颗棋子,一块饵料,罪与无罪,认与不认,于世子而言,有分别吗?”
鸢尾吃力地撑起身子,将身子撑起一点来,泪水无声滑落:“奴婢……奴婢所求,唯生而已啊……”
不知何时,那原本倾斜在她头顶上的伞已慢慢移开。
谢濯转身之时,原本停下的板子便又重重落下,鸢尾惊呼出声。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世子!鸢尾姐姐……鸢尾姐姐,对不起!”冬青冲进雨幕里,跪在了谢濯跟前。
“是奴婢!是奴婢撒了谎!鸢尾姐姐所说的都是事实,那日傍晚也是我央着鸢尾姐姐替我去药房拿的药油!”
谢濯脚步顿住,看向冬青,冬青咬唇:“是……是令桐姐姐!”
一场荒腔走板的戏唱到此处,已该回音正调。
身后的疼痛让鸢尾的喘息变得小心,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能拉扯到伤口,在这一刻,她终于得以卸下所有的力气,让身体陷入混沌昏沉的状态。
重来一世,多么的难得,这一次她总要活得小心点。
“鸢尾!”
伞缘倾斜坠地,雨水终究是溅湿了贵公子的衣袍。
仿佛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鸢尾也懒怠睁开眼,任由他将自己抱起。她只静静享受戏幕落后,那种难得的闲暇与松懈。
18. 盟友
鸢尾被几声绞帕子的流水声惊醒,欲撑起身子,却哪知牵动到了臀上的伤口,她倒抽一口冷气。
连翘听到声音,忙转过头来查看:“鸢尾姐姐,你醒了。”
“什么时辰了?”鸢尾看向连翘。
“未时三刻了,姐姐可饿?我让厨房送点吃的来。”
连翘虽年纪不大,手脚却麻利,一张圆盘脸笑起来时倒也讨喜。她说话间已倒了盅热茶,递到鸢尾床边来。
鸢尾接过轻饮几口,抬眼间瞧见连翘眼眶有些红:“怎么了?”
“我听说……”连翘擦擦眼角,“令桐姐姐没了,说是夜里投井自尽的,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的人……”
她说着说着,忽想起所听闻的鸢尾被杖责的缘由,意识到自己话间的不妥,慌忙道歉道:“我……我不是……我知道她害了姐姐,但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人一时突然没了……”
“没事。”鸢尾安慰地摸摸她的头,看着连翘,忽想起自己刚来这里时的冬青。
那时她病重,她来伺候自己,好像也是如此小心翼翼的,不过冬青话要少些,安静又乖巧。不过短短间的几月,却已然物是人非。
“冬青如何了?”
“冬青姐姐听说要挪去别院那边了,她今日早晨便走了,昨日还来看过姐姐,只是姐姐当时昏睡着。她临走时托我给姐姐带句话,她说对不起姐姐,也多谢姐姐。往后到了别院,她会重新开始,忘掉那些不好的事,也请姐姐珍重。”
连翘说着却又想起令桐,见鸢尾似真不在意的样子,才喃喃道:“令桐姐姐也是,怎么就想不开,同样都是被罚去别院,日子总也能过下去。她虽嘴皮子有些厉害,平日里大家也都不喜欢她,只是到底相识几年,人就突然没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不要伤心太过。”鸢尾垂眸,想起前世投井的是冬青,如今却是换了过来,也只能叹一句世事无常。
“你这些日子照顾我也累了,去歇一会儿吧。”
连翘点点头,起身端着水盆要走,她身影瘦,又习惯性地低着头,从背后看就更像冬青了。
鸢尾将连翘叫住:“已经是二等丫鬟了,在这院子里不要露怯,别人会欺负你的,知道吗?若真有什么事,来同我说,不要一个人憋着。”
连翘不知怎么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慌忙去擦:“多谢姐姐。”一时手忙脚乱地将盆端下去走了。
连翘走后,鸢尾才敢集中心神想自己的事,一想心口便止不住地跳,像是受惊后的余悸。
身后的伤口提醒着她,也许差错一步,谢濯便真有可能对她动杀心。因她是冯府的人,谢濯始终对她有所防备,若不以身犯险,要如何取得谢濯信任。那种日积月累、水到渠成的笃信,她等不起。
那日她在梅林里恰巧听到谢濯提起空山寺之事时,她便已然察觉到不妥。从令桐找借口赶她出来,再到恰好遇见冬青,替她寻松狮,再到恰巧听到隐秘事,看似无痕,实则蹊跷万分。
她那时便已起了怀疑,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直到出了梅林,碰见了谢明远。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鸢尾疑惑地看向明远。
“我想与姑娘做一笔交易。”
上一世的记忆让鸢尾本能地只想远离此人,不想与他再有半分沾染。
“大公子恕罪,奴婢人微言轻,帮不了大公子什么,奴婢手头上还有活计,若大公子无事,奴婢……”
“托你寻松狮的那个丫鬟,腿脚并无碍,你刚走她便快步离开,我派了身边的长随去看,姑娘可知她去找了谁?”谢明远打断了她的话。
鸢尾看向他,有惊愕,有防备,更有疑惑。
“那丫鬟既与姑娘要好,缘何要欺骗于你,姑娘便不想知道吗?姑娘是冯家送来的人,想必在这院里举步维艰,便不想有所依傍,有所助力吗?我可以帮你。”
最后一句,谢明远说得沉着而笃定。
“独臂难支,孤舟难渡,独行久了难免要栽跟头,不如你我共渡,同行一段,是长是短,只看缘分了。”
鸢尾垂眸:“奴婢只是籍籍无名的一个丫鬟,只想在这府中过安稳日子,不知公子在说什么,不想多生波折。”
鸢尾给他的回答仍旧是四平八稳。
“我也不过是个闲散公子而已,与姑娘一样,不过求一寸安宁。姑娘不必此刻便答我,今日之事始末,算我给姑娘的一个诚意,若姑娘哪一日应允了,”谢明远往梅枝上随手一指,“便往这枝头挂一只灯笼吧。”
鸢尾在当日傍晚收到了谢明远派人送过来的密信,很快便理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破局简单,只是暗箭伤人防不胜防,谢濯始终对她有所戒备。
而以她的了解,令桐平庸蠢笨,即便对她恨之入骨,也绝想不出这般的计策,倒不如将计就计,顺势而为一回。她要谢濯的信任,也要清除异己。她必须先在这个院子里立好足,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冯盈珠,去对付冯家。
于是傍晚,她答应了冬青的请托,去药房替她拿了瓶红花油。只是在冬青让她早点回屋休息时,她却没有走,而是用一种冷静的眼神看着冬青,直看得冬青心里发毛。
“姐姐怎么了?可是还有何事?”
“你不恨那个男人吗?”
冬青愣住,脸上有惊讶与惶然。
“他骗了你的身子,答应好了去和主子要你,最后却又翻脸不认账。你怕事情败露,只能偷偷喝下堕胎药,却还是落了端倪被令桐发现。她以此为把柄,欺负了你多久,又让你做了多少事儿呢?你不得不昧着良心诓骗我的时候,便没有恨过她吗?”
“姐姐,姐姐不要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不起姐姐……求求你不要告诉公子,按照府里规定,丫鬟与侍卫私通是死罪,我还有个弟弟在外头,他还太小了,太小了啊……”
“若是我死了,我那赌鬼爹没了银两,我那弟弟便要被卖进宫里去了……”冬青已是泪如雨下,跪在鸢尾面前,哭得抬不起头来。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有多对不起鸢尾,她平日待自己那样好,令桐每次欺负自己的时候,鸢尾总是护着自己。令桐把忙不完的活交给自己做时,她也总是帮着自己绣。
鸢尾看着冬青,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她可怜这个女孩儿,然而却好像真的什么都为她做不了。
女子在这世上生存何其不易,她们又是奴籍的女子,想要求个平稳安宁太难太难了。
鸢尾逼回自己眼眶中的泪,冷硬着心肠逼问道:“我只问你,你恨不恨他,恨不恨那个人?”
“恨啊,我恨啊姐姐,可只能怪我自己蠢,我那时真的以为,他是来救我于苦海的,可哪知道……午夜梦回,我咬碎了牙,哭湿了枕头,才忍下这份苦来。可没有办法,这种事于他不过是一桩桃花债,于我却是要丢了命的事。”
鸢尾后退两步躲过了她扯她袖角的手:
“好,你我姐妹一场,你帮我一次,我也救你一回。我不敢说你没有丝毫的风险,只是若你不答应我,我也只能去做那个恶人了。”
冬青愣了一会儿,忙擦擦眼泪:“我对不起你,姐姐。只要你说,我就去做,就当是我赎罪。”
临走的时候,鸢尾看了冬青一眼:“如果你一直这样,没有令桐也会有其他人,没有你爹也会有其他人。如果你自己立不起来,咱们这样的身份,便只能被人生吞活剥了,还要磕头又道谢。”
***
大约是那日行刑之人并未下重手,鸢尾的伤药又好,不过六七日的光景,鸢尾行动间已无大碍。
这日清早她刚用了两碗瘦肉粥,素黛便上门探望,瞧见鸢尾眼圈便有些红。
“瘦了。”她摸摸鸢尾的小脸,“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令桐也是,哪就那么大的气性,非要钻那个牛角尖。她犯了那样大的错,公子也只是把她打发到别院去而已,哪就至于……唉……”
鸢尾偏了偏头,避开素黛伸过来的手。
素黛微愣,鸢尾朝素黛笑笑,笑容仍旧亲和,眼中却冰寒,不同于以往的乖巧恭敬。
她看向素黛:“姐姐晚上会做噩梦吗?”
素黛从进这屋里开始,就觉得鸢尾同往日不大一样,待听得这句话,心中不安更甚。
她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伸手去探鸢尾的额头:“可是还哪里不舒服?怎么讲胡话?”
鸢尾并不躲避她伸过来的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素黛:“我本也想不明白,我小小一个丫鬟,谁会这般大费周章地设计我。我与令桐虽然素有过节,但以她的心智,几乎无法布下这样一个难觅痕迹的局。世子并非好糊弄的人,想来想去,能够知悉空山寺之事,了解世子性格还有如此心计的,也只剩下姐姐了。”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素日里从未得罪过姐姐,姐姐又何必如此对付我,直到我拿到了这个。”
鸢尾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来,藏青色的软绸,上头针脚细密,绣着一对鸳鸯,挂绳套在鸢尾指尖,那荷包便在鸢尾手下一荡一荡的。
素黛盯着那荷包,眼神从震惊、惊慌再到狰狞。
鸢尾从未在素黛脸上看过如此多的神色,印象里她总是眉眼柔和的,带着笑,像个会照顾人的大姐姐。
她从意识到这个陷阱的时候就苦思冥想究竟是谁,是谁这般大费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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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地来害自己。令桐蠢笨绝无可能,冯盈珠没必要在此时对付她,也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而若是谢濯有意铲除自己,有意赶走自己,也不必费如此心思。能布下此局的人,应该有一定的能力,却又没有足够高的地位,最后只剩了素黛一人。
况且冬青流产的事她都尚未察觉,令桐粗心,很难注意到,但若是细心的素黛则不同了。只是前世明明素黛一直对自己很好。
可如今想想前世的一些事,若是有素黛在其中有所动作,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便变得合理了。
不过还是要感谢谢明远送来的这个荷包,她才彻底确定是素黛。
素黛伸手想要夺走那荷包,鸢尾却眼疾手快地收了回来。
“你从哪里得来的?”素黛的眼神变得凌厉。
鸢尾却不答她的话:“我听说那名叫阿满的药童这些日子受尽了拷问,人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便是这般也没把姐姐供出来,姐姐便不去看看他吗?”
“还是姐姐知道他一定不会供出你来。只是姐姐却信不过令桐,她心思浅显,只怕被问几句便会被世子抓住端倪,那便只有死人才能乖乖闭嘴了,我说的可对?”
素黛见事情早已败露,她咯咯笑了两声,卸下温柔良善的外皮:“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要害你?我倒要问问你,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是冯家送来的人,世子却还愿意信你?凭什么你明明和我一样也是低贱的奴婢,世子却愿意碰你,多看你一眼?凭什么一得知你有危险,世子便火急火燎地赶去救你!”
她说着,已是满脸的泪水。
“我自小伺候世子,最知道世子这些年的心酸与苦楚,我爱慕他,却从不敢生出妄想。我知道他是山巅皎洁的雪,我不过是地上的尘泥。我知道只有我克制住这份爱意,才能长长久久地待在他身边,可是直到你的出现。”
素黛闭上眼,轻轻呼了一口气,才勉强抑制住胸腔中的澎湃与愤怒:“你让我突然明白,原来一个奴婢也是可以近世子身的,也是可以得到他哪怕多一分的目光,多一分的爱恋。你让我觉得这些年我的隐忍与付出不过是个笑话,我如何能不恨你?”
“令桐那个蠢货,总是把痴心妄想写在脸上,如何能不被世子厌弃,我不过说了几句话,是她自己走到井边儿跳下去的……”
“至于阿满,你不会明白的,你不明白那种自小相依为命,扶持着长大的情谊,你不明白那种永远可以把后背交给别人的感觉……”
“可你舍弃了他。”鸢尾冰冷地打断她的话,这句话猛地刺穿素黛。
素黛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佝偻了下来:“我对不起他,可谁让我们这样低贱的人,想要什么东西,想要做点什么,手里的筹码太少,只能拿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素黛呼出一口气,她抹抹脸上的泪:“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多久,待你有朝一日生下孩子,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是,你说的对,”鸢尾静静看着素黛,“所以我没打算把这个荷包交给世子,虽然这只是个荷包,但上面的针脚,只要一比对便知是你所绣下的。”
“以世子的聪慧,很快便会凑出来龙去脉,可是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不过是少一个敌人罢了。”
素黛看向鸢尾,仿佛今日,她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认识鸢尾。
她忽然觉得她像是雾中的一朵花,总以为要靠近了看清模样,却又会被一层新的迷雾遮挡。
“我想要你为我所用。你说的对,像我们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只能拿最珍贵的东西去换,我手里的筹码太少了,只要你答应我,我会想办法至少保住阿满的性命。”
素黛沉默半晌,戒备地看向鸢尾:“我凭什么答应你,你又为什么还敢信我?”
“因为你没有选择。至于我肯信你,能交托后背的人,也有可能是敌人,只要有足够的把柄捏在手里。”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许久之后,素黛终于问出了这一句,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我要你做我的助力。”鸢尾凑近素黛,“这一次,我要你把空山寺的事悄无声息地透露给老太爷,我相信你能做到。”
“不可能!我不会做伤害世子的事。”
鸢尾笑笑:“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让我揭发你,让替你苦熬的阿满白白葬送性命,让世子重新认清你。让他知道这么多年来,有一个卑贱的奴婢在夜以继日地觊觎着他,认清他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模样,如何?”
素黛垂下眼,手心渐渐捏紧。
鸢尾笑了,带点志得意满又带点自嘲:“你看,我们这样的人,只要脑袋是清醒的,还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19. 听戏
“鸢尾姐姐,我的月钱现在竟然有这么多了!”连翘一边扒拉着手里的钱袋子,一边跟在鸢尾身后叽叽喳喳地说话。
今日是初十,府里每逢初十领月钱。眼下刚领完月钱,对于连翘来说,月钱涨了好大一笔,此时心情很是雀跃。
“是呀,你现在可是府里的二等丫鬟了,与你同数月钱的丫鬟,府里也没几个呢!”
鸢尾见连翘盯着月钱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禁也弯着眉眼笑起来。
“那、那鸢尾姐姐,我听说你现在是一等丫鬟了,月钱岂不是更多?我听说一等丫鬟比二等丫鬟每月足足多了五两,还有每逢节例也会多添置些,那岂不是……”
连翘边说边扒拉着手指头算起来,一双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
“能算明白吗,小财迷?”鸢尾见她这副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世、世子好。”连翘陡然停了步子,瞧见了走过来的谢濯。
鸢尾愣了下,见是谢濯,两人已有好些日子没见,鸢尾忙敛了脸上的笑意,也俯身行礼。她低垂着头,不知该以怎样的神态去面对谢濯。
“免了。”谢濯抬抬手,想起方才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脸颊似乎又消瘦了些。但瞧着皓齿朱唇,不过几日未见,身条好像也抽长了些,人显得更加挺拔柔美。
只是她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似乎脸上笑意清退,身子也紧绷起来,头垂得那样低。
谢濯心中莫名几分失落,想问下鸢尾的伤势,却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
夜里,在放下手中的公文时,抬头已是满天星斗。
谢濯觉得口中干涩,拿起手旁的茶饮一口,却已凉透,杯中茶水似乎也少了丝滋味。
忽想起每次叫她来值夜,他批阅公文时,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不知是何时添的茶水,可每次他端起杯盏时,茶水总是温热的。
里头好像偶尔会加些陈皮枇杷一类,润着喉头却也不觉得过分清甜。若批到夜深,里头还有提神醒脑的薄荷。
她总是有这样一份细腻。
莫名地,又想起白日里见她那一回,弯弯的眉眼里流光溢彩,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瞬,所有的笑意和光彩尽数收敛。
心里闷闷地一疼,心头也添几分烦躁。
“几更了?”
砚竹听到动静,回禀道:“二更天了世子,可要安寝?”
已这般晚了。谢濯将原本想召鸢尾过来的话咽了回去。
“安歇吧。”
***
谢明远伸出手指,缓慢地抚向枝头挂着的灯笼,可偏生这夜风要与他作对似的,将这灯笼吹得晃啊晃的,好像就在手边,却怎么也把握不住。
谢明远抬手捂住双眼,泪水无声滑落。
在看见灯笼的那一刻,他知道她答应了,答应做他的盟友。
可是也是在那一刻,他知道了她与自己一样,也是重生回来的,带着前世的那些记忆,前世他对她的那些不好,她都记得,她都知道。
若是前世没有经历过那些的鸢尾,怎么会答应他的联盟呢?与其说是一次邀约,不如说是一次试探。
那夜他没有等到她的时候,他便有了深深的预感,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脑海中隐约冒出了那种可能,然而却始终不敢深想。
他很怕她也是那样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而来。
那么他所有的坏,所有做过的混蛋事,她都记得,要怎么样才能去挽回。
怪不得她每次见他,总是那样戒备而躲避,怪不得她看自己的目光总是那样的冰冷。
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泪水终究透过指缝溢了出来,可笑自己还以为她会如前世一般地走到他身边。
谢明远抹掉脸上的泪,抬手将灯笼拢进怀里。
她恨他也罢,怨他也罢,这一世,他要把她竭尽全力地拢到自己身边,护着她,对她好,哪怕她不会再原谅他了。
***
三月十三这夜,鸢尾如同从前约定的那样入内伺候。
谢濯用余光瞥见鸢尾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地,松下一口气来。只是一时想起前些日子的情景,仍低头执笔。
鸢尾如往常一样,煮水泡茶,替他斟下一杯来。谢濯执杯饮了一口,是他常喝的君山银针,只是滋味单薄。
若是往日这样夜深的时候,他还在批阅公文,里头惯常会加少许薄荷提神,却又不至于破坏茶原本的香气。
谢濯垂眼搁下,她身上的伤刚好,想来一时顾不上也是正常。
鸢尾仍旧安静低首,执起墨锭安静研磨。谢濯一句批文写下来,回头再看一眼,笔锋潦草,终觉词不达意,抬笔想勾划了,却察觉到鸢尾搁下墨锭,已是要起身替他去铺床的架势。
谢濯搁了笔,知道自己今夜若是不开口,鸢尾是不会主动提起的。
“鸢尾。”
“奴婢在。”鸢尾回身恭敬低首,似与往常一样,可谢濯分明察觉出她隐约间的疏离与畏惧。
“令桐的事,想来你都知道了。”
“是。”
谢濯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忆着什么。
“你该还记得之前你突然被春萱堂叫去,那时我说此事会好好查,给你一个交代。”
“其实那次很快便查出来是令桐,我本不该瞒你,”他话语间顿了顿,神色几分晦暗,“令桐的娘是从小照顾我的乳母,她待我如亲子一般。后来她害了病,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临要走的时候,却不知哪来那样大的力气握紧我的手,泪一直流,她说她只这么一个女儿,生下来本该是伺候人的命,却养得骄纵了些,说让我日后宽恕她些,护着她些,我答应了。”
“所以当时将事替她掩了下来,只想着让她去别院那里清静,保她余生安稳,便也算对得起乳母的嘱托了。”
鸢尾仍旧神色恭谨,挑不出一丝错来:“世子自有世子的考量,便是不与奴婢说,也是应当应分的。”
谢濯看着她恭谨的神色,眼中落寞更深:“早知有今日,那时绝不会宽纵她,想来你养伤时,听闻我对令桐的处置,心里会怨我,只是我始终觉得此事背后另有其人,那名药童我还在审……”
“世子,若是到最后还是审不出什么,留他一命吧。”鸢尾难得抬眼打断了谢濯的话,谢濯看向鸢尾。
“我与那药童素不相识,他却参与构陷我,想来是受人指使,”鸢尾越说声音越小,“兔死狐悲罢了……只愿有一日,我不得不违背己心做下一些事来,也有人肯高抬贵手,留我一命。”
谢濯语塞,原本准备要说的话一时都哽在喉头,他总觉得她话里带着哀怨和自怜。
是了,且不说这次她并未给冯英珠通风报信,即便真是如此,她一个奴婢,有太多身不由己了。
“好。”谢濯沉默半天,只挤得出这样一个字,好像面对身前这个女子时,总是有生平未有过的哑口无言。
***
正赶上谢濯休沐,鸢尾本听闻谢濯这日会外出访友,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一日,哪知谢濯出门时却将她喊上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出门大多只带墨松和砚竹,极少带丫鬟。鸢尾正疑惑着,哪知到了垂花门处,见连翘也被叫了过来,一时疑惑更深。
两人上了马车,比起鸢尾,连翘第一次近身伺候主子,明显紧张许多。
哪知到了酒楼,谢濯自己会友去了,没过一会儿,墨松便出来吩咐道:“主子这儿不需人伺候了,你们自去街上逛逛吧,申时末要回来。”
连翘一听可以去街上转转,一向胆小的她兴奋劲都要写在脸上。毕竟对于她们这种大宅院里的丫头,成日里都被关在府墙里,可能几年都出不了一次门。
鸢尾原本还在心中琢磨,只是被连翘拉着上了街,一时街上的热闹与烟火气浪潮一般涌到眼前,那种久违的安定与烟火气将鸢尾从那些纷繁杂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姐姐你看那边,是不是就是大家经常谈起的江记米糕,往常托小厮给咱们带回来都凉了,今儿个可算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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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个现成的了!”
连翘盯着那铺面眼睛都发亮,拉着鸢尾便要跑过去。
只是两人兴冲冲地买下米糕,待入了口却觉得味道一般,甚至不如往日放凉了的米糕。待问了路人才知此江记非彼江记,连翘恼了好一会儿。
鸢尾只觉得好笑,不过难得今日上街来,两人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一路上卖糖人的、银簪的、摆件儿的数不尽数,鸢尾也被连翘带起了兴致,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荷包瘪下去大半,身上的包袱却越来越多。
中午两人选了家鸡汤馄饨大快朵颐了一顿。下晌两人逛累了,便找了间茶铺子歇脚,两人坐在二楼,恰好能看到街对面搭了个简陋的戏台子。
一小生一女子,脸上的粉擦抹得很重,看不清模样,好在唱词功底扎实,即便隔了些距离,也听得很清楚。
“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
鸢尾听了出来,唱的正是牡丹亭中游园惊梦的这一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1】
唱词渐渐悠远,在耳畔似真似幻——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有小丫鬟似在远处嘀嘀咕咕着什么,鸢尾怀胎已有五月,本就是心绪不宁的时候,她心中疑惑,便遣了身旁的蝉衣去问。
蝉衣回来脸色很不好,本想将鸢尾搪塞过去,鸢尾却察觉到什么,执意问清。
“她们说……说世子下旬便要出征,去前线顶上战死的吴将军……”
鸢尾腾得一下站起身来,站得太急,肚子顶了桌子一下,她吃痛抚了抚腹部。
“姨娘!”蝉衣骇了一跳,“姨娘要小心身子才是,也许是她们听错了。”
“世子现在在哪?”鸢尾撑着桌案,缓了一会儿,肚子的疼痛缓下来,她看向蝉衣问道。
原本唱戏的两人察觉到情形不对,纷纷闭了嗓,一句还未终了,像是陡然被人掐断了音儿。
“在书房。”
鸢尾匆匆赶往书房,一进门,见谢濯坐在案后,静静擦拭着手中的宝剑。
记忆里这剑已许久未出鞘过了,她眼泪一下子便流下来:“不能不走吗?”
谢濯见她闯进来,又听到这句,眉头深深蹙起来,人便带了几分严肃:“谁与你说的,你如今怀着身孕,莽莽撞撞的,像什么样子。”
“你要去前线,是吗?”鸢尾扶着腰,不管他的话,只兀自地问。
谢濯垂下眼,继续擦着手中的宝剑:“家国有难,不得不去。”
鸢尾觉得身子有些发晃:“瓦剌凶残,折了那么多的将军,要你一个文官去做什么?”
“是你忘了,文官之前,我亦是武将。”
鸢尾缓了会儿,尽力不流露自己的脆弱与无助,她看向他坐在案后冷静拭剑的模样,心里一阵阵的涩痛。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并不期待这个孩子,是吗?”
……
“姐姐天快黑了,姐姐、姐姐?”鸢尾被连翘叫回了神。
“姐姐怎听得这般入迷?”
台上还咿咿呀呀地唱着,这一曲还未完。
“许久前听过,那时便没听到尾,如今又听不上了。”
“我瞧着他们还要唱好久,墨松哥嘱咐了咱们天黑之前要回去。”
“走吧。”
待回了酒楼,只剩谢濯一人在独弈。鸢尾一时有些心虚,也知自己回得有些晚,一时有些屏气凝神的。
“回吧。”谢濯发了话,声音倒与平时一般无二。
众人一道返程,鸢尾一日下来真是疲累了,靠在马车壁上一晃一晃的,便睡着了,头似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下。
直到马车壁被人轻扣了两下,她才醒过来。
待走下马车,见未到府里,反倒这景色,她记得是空山寺的后山。
环顾四周,见眼下除了驾车的墨松,便只剩下她和谢濯两人了。
20. 答应
狭窄蜿蜒的山道上,两辆马车孤零零地停着,天色有些擦黑。
墨松退下后,只剩下了她和谢濯两人,谢濯手中拎着个食盒。
鸢尾不明所以,见谢濯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也没问,只抬手想要接过食盒。
“不必,”谢濯已抬步往山上走去,“走吧。”
后山林木蓊郁,两人徒步走上去。一时天阔云静,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直至行至一个石碑前,其上写着“张家三子张敛”之墓。
鸢尾低头,见碑前齐整,显然是前不久刚有人来清理过。只是春日里青草冒得快,仍有零星的几个草芽冒出来。
谢濯撩袍俯身,将新冒出头来的青草拔去,又将食盒中的饭食一一摆上,最后取出一壶酒来,浇在坟前。
“是衣冠冢。当年溯河那一战死伤惨重,许多将士尸骨无存。”
鸢尾闻言并未多问,只是跪下身来,朝墓碑拜了三拜。
“那日我与柳清月来此,便是为祭拜这位故人。”
“我与她,并未有过私情。”
鸢尾抬眼看向谢濯。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府里关于谢濯和柳清月的流言从来没有断过,谢濯也从不澄清。
前世鸢尾起初也以为两人之间有割舍不了的旧情,只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并非如此,只是即便如今已活两世,也无法窥得全貌。
她看向碑上的文字,张敛,张家。脑海中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不多,只隐约记得是谢濯的一位友人,而这个人又与柳清月有何关系呢?
“世子为何告诉奴婢这些?”
一时起了些山风,树叶儿沙沙作响,散乱得像人有时无法自解的思绪。
谢濯挪开眼看向天际:“那夜之事,是我之过。”
“我想了许久,却不知要如何弥补你,便找了个小丫鬟来问,问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她起初不敢答,后来才支支吾吾说是在这府里能吃饱穿暖,唯一不可得的不过是身不由己。”
“现在,还没办法将你的身契放归于你,便想着你成日里闷在府里,能让你松快一日便是好的,只是这些都太浅薄。”
鸢尾垂头,看着地上的断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将这些私密告知于你,是向你许诺,往后再不疑你。若你愿意宽宥,往后我护你周全,你做我的助力,同舟共济,你可愿意?”
鸢尾眼眶有些发潮,在这清爽的山风里,他一个世家公子竟然愿意对一个奴婢,用以“宽宥”二字,无论如何,心里不激荡是不能的。
只是好在理智犹存,鸢尾掐了掐掌心,眼中沁出点水光来:“奴婢如今能仰仗的,唯有世子的信任而已。若世子不信奴婢,奴婢无立锥之地。世子可愿答应奴婢,无论往后发生什么,再不生疑?若肯,奴婢便答应世子,此生此世再无二心。”
“好。”
碎影斑驳,映在谢濯脸上,他认真地点头,许诺道。
***
鸢尾回到屋中的时候,天色已渐黑了,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打在瓦檐上,滴滴嗒嗒的。
鸢尾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没有睡意。辗转反侧几回,终究披衣起身,撑了把纸伞,敲响了素黛的门。
门打开,露出素黛乌黑黑的眼。她人几日间清减了很多,夜里昏暗,提灯一照,显得人格外暗淡。
鸢尾进了屋,闻到屋里淡淡的草药味。这几日素黛告了假,推说染了风寒,否则她一下清瘦这般多,很难不让人生疑。
“阿满的事,多谢你。他人被发卖了出去,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鸢尾拢着掌心的茶,手指仍然被雨水浸得很凉,怔怔出着神,听得这一句,“嗯”了一声。
素黛坐在床沿上,看着外头连绵的雨。
鸢尾终究张了口:“老太爷那边……”
素黛似早已料到:“你真不知道吗?世子今夜才回府里,便被老太爷叫了过去,我早便依你所言做了,你现在问,已然晚了。”
素黛拿黑黝黝的瞳仁看着鸢尾,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几分鬼魅,鸢尾心中一颤,有时还是会因素黛的洞悉人心而脊背发凉。
素黛大概能看懂她心中所想,自嘲一笑,转了目光:“当奴才当久了就是这样,别的本事没有,洞观人心却是不难。”
她低头饮了一口热茶,银簪挽得松散,几缕发丝落下来,神色黯淡,像是心气儿都被磨平了。
***
木已成舟,鸢尾回到屋中去睡,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惊醒,惊醒又睡着,总是被那些旧梦惊扰缠绕——
油灯昏暗,鸢尾只觉纸上的经文越来越模糊,她揉了揉发胀的眼,取下簪子来想把灯芯挑亮一些。
哪知手臂早已写得发僵,她这一挑,不少灯油溅出来,溅在写了大半的洒金纸上。
鸢尾怔怔看了一会儿,忽而鼻头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赶忙抬手去抹,却被人捉住手腕。
“在写什么?”
鸢尾抬眼,见是谢濯,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只挣开他的手掌,重新铺开一张洒金纸,用镇纸压住。
“地藏经,少夫人说,我亲手为肚里孩子写下的,才更真诚,她明日亲自拿去庙里供奉。”
谢濯听完,脸色更沉几分,重新捉住她纤细的手腕:“以后别写了。”
她却不知哪里来的脾气,执意挣开手,像是在赌气:“世子没听到吗?是写给您的孩子祈福的。”
她说着,眼泪又流出来。怀孕以后,更容易哭了,脾气也大了几分。
他也不恼,扳过她的脸,指腹抹过她眼角的泪。
“没出息,偷偷哭算什么本事。”
“没人教过你吗,这个时候你要跑我面前哭,才有用。”
……
鸢尾被疾雨声惊醒,恍恍惚惚,仿佛还陷在梦里。
起身吃口冷茶,推开窗,风雨如晦。鸢尾望着夜空出了会神,终究出了门。
***
谢濯撑着膝头缓缓直起身,望着陈列的牌位和烛火,身后的鞭伤隐隐作痛。无数次,他挨了打跪在这里自省。
好像第一次跪在这里,是小时候他趁宴会无人时,偷偷给自己的姨娘塞了块金锁。
那时他还小,很多事都想不明白。
他只是吃鱼羹的时候,会想姨娘那里的饭食是否还一如从前般粗糙;在□□细点心的时候,会想这茶香这样浓,姨娘肯定喜欢,回头偷偷塞给她些。在屋里温暖如春时,会想没了自己,姨娘那里炭的份例会不会少,找机会给她带些……
然而那时的他太小,不明白他既已被选定成了谢家的嫡孙,身边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很快,他偷偷补贴姨娘的事情便被老太爷知道,他受了罚,在祠堂跪了一夜。
清晨的时候,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老太爷问他可知错了,可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通。
他握紧拳头,鼓起勇气朝老太爷跪下,仰起头,眼神坚定、毫无退缩:“孙儿不知错在何处,孙儿吃饱穿暖时,也会想姨娘是否乐食安寝。见姨娘衣着朴旧,餐食简陋,孙儿金冠玉带,便如坐针毡、自愧难当。孙儿只想尽绵薄之力让姨娘过得好些,不知何错之有。”
祖父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紫檀木珠在他手指间拨弄着,木珠光滑带着岁月的沉淀:
“欲享其荣,必承其重。从你成为谢家嫡孙开始,就不可能沉溺于那些小爱小义。你要顾对你姨娘的孝,那你对家国的义呢?你对家族的责呢?你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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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母、祖父,便都不顾了吗?”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孝顺你姨娘,也该为她长远打算,许多事从前瞒着不让你知道,是怕你乱了心性。但如今你也这般大了,到了该明白道理的时候。安伯,带他去看看吧。”
小谢濯很快被带到了一处荒凉的坟茔。
他被告知那是陆姨娘的墓,那时的他始终回忆不起来陆姨娘是谁,直到安伯告诉他,那是大公子的姨娘。
那个腿脚不便的大哥,小谢濯想了起来。印象里他虽然是大哥,但因为瘸了一只腿,总是沉默寡言的,在学堂上课的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沉默得像个影子。
“大公子是上一位过继到夫人名下的嫡子。”
谢濯愣住。
“陆姨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惹怒了夫人,自己丧了命,大公子也被弃养。”
小谢濯沉默,低着头死死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从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些,在他的认知里,只是因为嫡母多年无子,他便被过继到了名下……
谢濯想起记忆里一些误打误撞的片段,此时串联起来,得到证实。
“大哥的腿是儿时爬假山时摔折的吗?”
安伯只是沉默,然而沉默已然是回答。
一直以来不敢出口的猜想得到确认,谢濯想起来自己在假山时撞见大哥跌下的一幕,想起很多次大哥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复杂的神情。
一滴泪从他浓密的眼睫上落下,打在泥土里。
从那一日起,那个懵懂无知的小谢濯死掉了,而谢家很快就拥有了一个克制沉稳、温文有礼的嫡长孙。
……
“世子?世子?”
是很轻,很熟悉的呼唤。
谢濯睁开眼的时候,鸢尾看到他眼中浓重的悲伤之色,一闪而逝,仿佛只是被光影晃了下眼。
“世子?”她轻声询问,眼中多了些关切。
谢濯看清了鸢尾,他蹙起眉头,声音和檐下滴答的雨交织在一起:
“怎么进来的?”
“外头有棵梧桐树,奴婢顺着便爬进来了。”
“胡闹,回去。”他言语间严厉了声色。
鸢尾抿抿嘴,擦一把额上的雨滴和汗水:“您低声些,若被外头守门的婆子听到了,奴婢怕是要受罚。”她声音低低的,配上一张被雨水打透的小脸,显得有些委屈。
鸢尾打开食篮,里头的粥已翻撒了,只剩下一盘豌豆黄。
“方才跳下来的时候没大站稳,把粥打翻了,世子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我回去再给公子寻些药来。”
谢濯这才注意到她裙上的泥泞和雨水。
“可受伤了?”
鸢尾摇摇头,犹豫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对护膝塞到谢濯手中。
“倒是世子,雨夜久跪最伤膝盖,奴婢不懂什么圣人之言或是名家道理,只记得小时候常听人说要‘大棍子躲,小棍子挨’,若真伤了身子,老太爷也会自责的。”
谢濯看着怀中的护膝,有些好笑,抬起手揉揉她湿哒哒的额发:“回去吧,下树的时候小心些。”
两人正说着,谢濯却忽而屏息细闻。
他习过武,耳力更甚常人,只听得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且还不止一个人,脚步急促。
他看向鸢尾,低声道:“躲到帘子后面,有人来了。”
鸢尾忙草草收拾食盒,躲到了屏风后,她透过屏风的缝隙去看,见起初进来的是墨松。
“公子,锦衣卫来人了,说是要带您去会审!”
几乎话刚说完,便有一队身着飞鱼服的列兵手持火把闯了进来,领头那个手中还持着明晃晃的圣旨。
“谢世子,陛下有令,您同我们往诏狱里走一趟吧。”
21. 留后
鸢尾躲在屏风后,闻得来人所言,心中惊跳几下,忙去看谢濯。
然而暗夜里光线依稀,衣上的暗红血迹尚还有几分分明,只见他身姿依旧挺拔,语气也沉稳如旧。
“今日因过受家中祖父训诫,衣衫污秽,可否容我前去更衣?”
“世子不必了,陛下连夜下了急旨,不容耽误,还请速与我回署受审!”
鸢尾看着那凛冽的火把将那武将身上的飞鱼服映得明亮,一颗心越悬越紧,都说锦衣卫受命于陛下,谁的账也不买,只是这到底是国公府,连更衣的时间都不许,显然事态很严重了。
谢濯临走时回头往屏风看了一眼。
鸢尾懂了他的意思,是要她早早回去,不必忧心。可亲眼见他被锦衣卫连夜带走,如何能不忧心。
鸢尾寻着来路爬出了祠堂院墙,想顺着火光往前头再看看,然而她走这一路,发现许多院子的灯次第亮起,此时夜半三更,本该寂静的府邸却明显躁动不安起来。
鸢尾遇上几个打着灯笼,快步奔走的仆役婆子,她往东南方向望了一眼,那是老太爷的居所,明显那里也已亮起了灯,她知道此事已非等闲,忙转了步子匆匆往自己院里赶。
事态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般风浪之下,胡乱奔走只会让自己处于险境之中,于事无补。
果然,几乎她才刚回到院子,侍卫便把守住了各处院落,不许院落中走动串联。
鸢尾回到自己屋中,一颗心仍跳得飞快,她快速将前世记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前世这个时候自己已经在谢明远院中伺候,对谢濯这里的事所知较少。
然而若前世真发生了此事,阵仗这般大,她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便是后来也未听说。她仔细回想,反复追忆,答案却越来越确定,前世并未有过此事,谢濯并未有过下诏狱的经历。
那么这一世究竟是哪里改变了?好像只有自己是个变数,可是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哪一件能够波及到朝堂。
“嘟嘟”两声敲门的闷响,鸢尾心中风声鹤唳般地惊跳了一下。打开门见是素黛,与她一样面露惶恐与忧色。
待进了屋来,素黛当头便问:“世子被带走的时候,你在身边是不是?”
鸢尾微愣。
“锦衣卫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动静,来找你时,见你屋中没人,便猜到了。”
鸢尾默然,知道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她只能与素黛抱团。
她便尽可能详实地将当时情形说了一遍:“锦衣卫是突然闯进祠堂的,很突然,持着圣旨,说要去诏狱受审,世子想换件衣袍也未被容许。”
素黛眉头蹙得更深:“我在公子身边呆了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状况,各院封锁前我得到消息,老太爷、侯夫人都已派了几拨人去宫里打探,就连世子夫人也往娘家去了人。”
两人交换了些信息,然而还是于事无补,即便她们伺候在主子身边,也只是这府中底层的奴婢,真到关键时候,若上头有心想瞒,她们也只能知道些微末消息。
素黛走后,鸢尾一夜无眠,素黛传递的信息意味着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一直到第二天晌午,封院的侍卫才渐渐被撤去,虽府中恢复如常,但仆婢间串联走动变得很少,来往于路上的时候大多规行矩步,甚少攀谈,府中气氛凝滞沉重。
鸢尾知道,此时怕也只有冯盈珠那儿的消息还算多了。她寻了个由头往春萱堂去,然而却被告知冯盈珠在府里刚解禁的时候,便套了马车回了娘家一趟,至今未归。
鸢尾只得悻悻回屋,她沉心静气想了一会儿,从昨夜回来,她就未进过一滴水,此时忽觉口渴,随意灌了口冷茶,一时忽而怔住。
自己这般是在干什么,如今时局未明,她这如无头苍蝇一般急于打探,不但于事无补,还可能惹祸上身。
而即便知道了谢濯是因为何事被押往诏狱受审,又能如何呢,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便又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又于那人身上吗?
她定了心神,决定躺下来休息一会,本以为会难以入眠,哪知大约是太过疲倦,人似睡似醒地眯了一会儿。
鸢尾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推开门,见外头日影通红,已是黄昏时分。
来传话的是冯盈珠那边的丫鬟:“世子夫人唤你过去一趟。”
***
鸢尾一进屋内,便见冯盈珠原本光滑无暇的嘴旁生了一个巨大的燎泡,她人也急得在屋里踱来踱去的,脸色很是难看。
见了鸢尾来,也顾不得问其它,直接便问道:“这些日子你伺候在世子身边,可见世子有什么异常?世子被带的那日,为何被叫去了祠堂?世子最近可见过什么人,可有为什么事烦心过?”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询问,鸢尾只得沉心定气,理清思绪,将所知有所挑拣地向冯盈珠汇报。
鸢尾知道冯盈珠自空山寺后被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虽被提前放了出来,但在那日之后便再未与谢濯碰面。
“世子这些日子倒未见异常,偶尔倒有烦忧之时,大多是批改公文的时候,奴婢不得近身探看公文,便无从知晓。”
“昨日世子外出会友,结束时神色也算平和松快,只是一回府便被老太爷叫了过去。奴婢也是后来才听人说,老太爷当夜动了家法,世子是跪在祠堂的时候,被锦衣卫连夜带走的。至于老太爷为何发了那样大的怒火,奴婢也不得而知。”
“没用的东西!”冯盈珠气急败坏地朝地上摔了一个瓷盏。
鸢尾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冯盈珠多多少少早就打探到了,只是有些事绝不能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况且回忆前几天,谢濯确实不见异常,这场变故像是陡然炸起的惊雷,她将前后两世反复斟酌,也寻不到一丝预兆。
秦嬷嬷忙在一旁劝道:“夫人不都说了让你先别急,她已让贵妃娘娘在宫中打探消息了。”
“我如何能不急!从昨晚到现在都快一日一夜了,愣是半点消息都没有透出来,那诏狱哪里是人待的地方,他平日再如何薄待我,那也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啊!”
“你没见二房三房的人,平日不见殷勤,老太爷这一病倒,正是需要清净的时候,他们倒一个劲地往跟前凑!当谁看不出他们的心思呢!就他们生出的那些酒囊饭袋,也敢觊觎世子之位!”
然而便如一语成谶一般,第三日,不知是否有人有意为之,有关谢濯的消息渐渐便传了出来。
皇帝亲自下旨命三司会审,重审去年户部尚书贪污一案,而谢濯当年正是此案主审,如今却是被直接下狱。
且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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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给三司下了死命令,一月之内,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鸢尾虽对官场不甚了解,但仍可窥见一二。谢濯好歹是朝廷正三品要职,又是国公府世子,能直接下到诏狱,必已有些实证。而所谓的不论用什么手段,则很显然,便是严刑不论。
诏狱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都说进了那里的人最后都如提线木偶一般,无论是什么天大的罪名都会乖乖认下。
府里很快传出消息,老太爷向宫里递了牌子,亲自入了宫一趟,直至傍晚才回府。然而人刚过垂花门,人便昏了过去,若不是身旁仆役搀扶,恐怕要栽到地上。
老太爷这一病倒,府里各位主子都再也坐不住,要知老太爷算是这府里的定海神针,什么腥风血雨、刀光剑戟没有见过,连老太爷都一病不起的事,恐是天大的事。
一时府里各位主子或是亲自来,或是打发了身边的人来,借看望的名义想要见一见老太爷,就连宗族内的许多族老也闻听消息,登门拜访。
老太爷晚上便已苏醒过来,也放出消息来,以静养为由拒绝了所有人的探看。
这样一来,众人更是心里拿不准状况,却也只得悻悻回去,暗地里旁敲侧击地探听。只是都碰了壁,养怡堂内无论是小厮丫鬟还是婆子,仿佛都锯了嘴一般,任外头的人如何打听,愣是打听不出来一句。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老太爷铁了心要封锁消息之时,第四日午间,老太爷就召了大房、二房、三房的当家人于书房议事。
就连一向闲云野鹤、游历在外的国公爷谢晖平也被叫了回来。
议事只议了一个时辰不到,鸢尾无从得知老侯爷究竟释放了什么消息,只听说众人出来时神色各异,但比起前几日,似已不那般焦急。
然而紧接着几日,老太爷门前不见清静,登门的人却更多起来。
鸢尾有次送茶水的时候,恰巧碰见宗族的几位族老,还带着两个年龄尚小的孩童,鸢尾看那孩童的年纪,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无从探知,只得将注意放在春萱堂那边,冯盈珠沉不住气,她那儿是最好得到消息的。
果然很快,英国公府冯家来了人,是侯夫人刘氏亲自来的,未先去见女儿,反直接去见了老太爷。老太爷并未避而不见,反是早有预料似的,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人再出来,便径直去了女儿那里,谈了半晌。
几乎是人刚一出来,鸢尾便被冯盈珠叫了过去,不同与冯盈珠上次的焦急愤怒,这一次的冯盈珠神色疲惫,双眼红肿,已无往日的神采,人明显没了精神气。
鸢尾一进门,便有大夫提前等在那里,替鸢尾把了脉,结果如所预料的那样。然冯盈珠仍忍不住脸上添一丝失落。
她克制着脾气,知道此时不是该任性的时候,她同鸢尾道:“已经同老太爷商量过了,派你去狱中伺候世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务必要怀上。”
鸢尾有些愣住,哪怕种种迹象都提醒着她谢濯这次恐怕是生死难料,然而亲耳听到,鸢尾还是忍不住震惊。
她抬眼,试探性地问道:“少夫人……”
“是,你没听错,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我最后的机会。倘若能诞下一子,保你余生荣华富贵,若不能……你好歹跟了世子一场,便也陪他去了吧。”
22. 解衣
“你没听错,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我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若你顺利诞下一子,保你余生富贵,若不能,你好歹跟了世子一场,便陪他去了吧。”
冯盈珠说到最后,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里已带着颤音。尽管她对谢濯是带着恨的,可每想起这个人来,一颗心仍忍不住鲜活地跳动。
她今日好不容易在屋里盼来了母亲,然而母亲不似平日那般先来安慰她,反而是一脸的严肃。
“母亲,姑姑怎么说?可有说世子何时才能出狱?究竟是什么事?实在不行,让瑞王表哥去同陛下求求情?”冯盈珠急切地问道。
刘氏蹙眉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自然流露出一抹悲悯:“贵妃说,你心心念念的谢濯,十有八九早投了太子那边,瑞王非但不会救他,反而会就此立威,斩草除根。”
冯盈珠愣住:“怎么会!谢家与咱们家联姻之后,一直便站在瑞王表哥这边,谢濯他怎么会投靠太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朝堂的事,你女儿家不懂。贵妃知道此事对不住你,她答应了,待谢濯之事落定,她会给谢家施压,过继一子到你名下,以后你仍是谢家的主母。”
“当然,若你不想自此独守空房,她便助你和离,为你另择一名夫婿。”
冯盈珠彻底怔住,她想到事情严重,却没想到若依照母亲的话,谢濯出狱几乎是希望渺茫。
“不……我不要和离……”冯盈珠本能地喃喃道。
“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即便你能和离再嫁,也很难再嫁得国公府这样的人家。”
“母亲说一句凉薄的话,你还年轻,虽说往后独守空房是苦了你些,然而你到母亲这个年纪便会知道,只要有个靠得住的儿子,靠得住的娘家,丈夫还不在,那才是咱们女人家的好日子。”
“二房、三房这几日往老太爷身边凑得殷勤,无非是想把他们的儿子过继给你,你不必理会他们,老太爷应了我,过继的人选由你定下来。若是二房、三房的子嗣,你往后不好掌控,此为下策。若是宗族里的过继,挑个小的,尚能培养感情,只是他们背后也掺杂着错综复杂的宗族势力,日后你一个妇人家也不好操控,此为中策。”
“最好的,还是咱们的人能诞下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冯家的孩子。你派个丫鬟往狱中去吧,男人都是这样,平日里再如何清高与你作对,到了最后能留下子嗣的唯一机会,他不会错过的。”
“若确实事有不成,也是命中注定,便从宗族中过继一个,咱们再届时好好挑挑,你好好想想。”
“我听说昨日你公爹从外头领回来个野种,想要认祖归宗,那孩子都七八岁了,早不领晚不领,偏偏这时候领回来,用意不言自明。”
“这个时候,各方都盯着世子这个位置,便连你公爹和婆婆也不例外,所以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往日你再如何胡闹,娘都依你了,但这一次不行,事关贵妃、瑞王和我冯家的百年基业,若你执迷不悟,就像谢濯会被谢家放弃一样,你也会被冯家放弃。”
鸢尾回屋,草草收拾了个包袱,便准备往诏狱去,然而半路上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谢明远。
她已许多天不曾想起过这个人,好像这些天脑子里全是谢濯入狱的事,许多人和事都在她脑海中如泼了水的墨画一般渐渐淡去。
再碰见谢明远,鸢尾才想起来,作为大房的长子,按道理他这个时候也该跑去老太爷门前尽一尽孝道,争一争世子之位。只是却未曾听说过,她记得前世谢明远对于世子之位也是有些执念的。
“姑娘赶路匆匆,是到何处去?”谢明远挡住了鸢尾的去路。
“奴婢奉命去伺候世子。”鸢尾只简练回了一句,她知道此时垂花门处早已有马车等着接她,不应在此耽搁。
“将死之人,何须人伺候?”
鸢尾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明远被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凌厉刺痛,但他不忘此行的目的仍道:“这一次,瑞王想除掉他,而他是谢家的人,太子亦不会保他。他这一次入了党争,坏了皇帝的布局,陛下也不会容他。”
“谢家能屹立百年,不知舍弃了多少子弟,不会为他一人拖累整个家族,便是如此,你还要去吗?”
“公子说笑了,奴婢浮萍般的人物,随风飘,随水流,哪里有不去的道理?风往何处吹,奴婢便往哪去。”
谢明远听出她话里的敷衍之意,眼见她要走,忙上前一步,扼住她手腕,逼得她转过身来:“不要怀孕,记住了吗?一旦怀孕,回天乏术。你在狱中一等,时机成熟,自会出来。”
他说话间,已将一瓶药推至鸢尾袖中。
鸢尾觉得谢明远似乎对自己有一种格外的留意,有什么在脑海中闪了一下,但是如水中的鱼儿一般溜得太快,她没有抓住。
避孕的药丸她早便悄悄带了。谢明远此人她着实有些看不分明,又怎敢轻易入口他送的东西。只是她不想横生枝节,只假意收下,道了句谢:“此前多谢公子,只是此一去诏狱生死难料,公子是有大志向的人,往后奴婢该帮不上什么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姑娘便先记我个人情吧。”
谢明远看着鸢尾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为一个小小的黑点。今生他已目送过她太多次,可是他要等,等乾坤倒转,等瓜熟蒂落。
这次他送给瑞王的投名状,即便不能将谢濯一举扳倒,也足够他在瑞王面前有一席之地。
谢家欠他的,谢濯从他手里夺走的,他都会一一拿回来。
只是算来算去,终究算漏了一步——鸢尾也被送去了诏狱,可只要谢濯一死,事情终归会回到正轨,他还是低估了老太爷对谢濯的感情。
***
想来是因国公府已打通关节的缘故,鸢尾一路进入诏狱并无大的波折。地牢里积年的腐臭味道让鸢尾几乎是刚下台阶,便忍不住扶着栏杆干呕了几下。
越往里头走,血腥味越重,鸢尾甚至瞥见几处血肉模糊的肉团,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不敢再多看,匆匆往里头走。
及至谢濯牢前,鸢尾脸色已淡得发白,地牢里油灯昏暗,熏得墙壁漆黑,鸢尾借着模糊的那点光,看清了牢中的谢濯,他屈膝坐在席上,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憔悴,身上仍是那件夜里走时鞭痕斑驳的旧衣。
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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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手指扣着木篮,鼻头一酸,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衙役将牢房的锁链打开,哗啦啦一阵响动。
谢濯抬眼,看见了走进来已哭得泪眼模糊的鸢尾。
本离得远,灯光又暗,他只模模糊糊地觉得来人是鸢尾,待走得近了,人瞧得更确切几分,那鼻头泛红、脸颊带泪的人儿,不是鸢尾又能是谁。
见她要跪在自己身旁,他伸手抬住她手腕,镣铐叮铃响了几声。
“莫跪,地上脏。”
鸢尾看着谢濯,已是泣不成声,他那样好洁的人,是如何在这狱中过得这几天的。鸢尾见他下颌间已冒出青青的胡茬,印象里是从未有过的。
“怎这般爱哭。”他抬指,顺势便抹去鸢尾脸颊上的泪。
鸢尾此时已分不清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她这几日在府里日夜思想的都是他入狱的事,醒也琢磨,睡也推敲,想起他临走时往屏风后看的那一眼,心里总多几分牵挂。
可待真正见着了人,什么推敲算计都没有了,只想着前世今生,何曾见他如此模样。
鸢尾抑制住喉中哽咽,想说外头的人都牵挂着他,却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想问这几日过得如何,却又实在是多此一问。
她梗住喉头,擦了擦泪,最后只道:“我带了新衣裳来,您向来爱洁,我替您换上。”
在这牢狱之中,再提起什么男女大防早已显得可笑,鸢尾替他解下外裳,衣衫已同血水黏连在了绽开的皮肉上。
她小心地将衣料渐渐剥离开,谢濯没有出声,但鸢尾仍能察觉到衣料剥开时,他肌肉间的颤栗,该是很疼的。
她取了药拿竹篾一点点抹上去。
她已实在太熟悉这副身躯,无数次两人挥汗如雨,唇齿相依,那时她怨他,挨不住时也会拿尖尖的指甲掐进他紧实的肌理里,像幼小的猫儿锋利却无害的爪。
她替他将新的衣裳穿上,低头间,鸢尾瞥见他腹前那道狰狞斜长的疤,几乎从右肩贯穿到下腹,经年过去,依旧狰狞清晰。
正因为这道伤,他从战场上退了下来,自此卸了甲胄,做了文官。
如今想来,他对自己不过是抬手挥袖间的照拂与离弃,而对天下家国,却从未有过半分背弃。
然而,他的家族放弃了他。一时百感交集,万念汹涌。
鸢尾俯下身,替他将衣带松松系好。她抬眼,眼中有隐隐的水光:“朝堂上的事,奴婢不懂,只想问世子一句,这一关,胜算几何?”
“九死一生。”谢濯没有犹豫,答得很干脆。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鸢尾还是心头颤动,泪也决堤而出:“……何至于此,何至于呢……您是世子,谢家……谢家百年的望族……”
“鸢尾,”他打断她的话,“连你也要骗我吗?”
鸢尾愣住。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知道谢家将她派过来的目的。
鸢尾垂下头,抹去脸上的泪痕。葱白的手指在颈间拨弄,如意盘扣便解了开来,一颗,两颗……她将外裳脱下,衣带一扯。
谢濯听见窸窣响动,垂眼看时,素白的单衣已然散开,锁骨匀称,肩头白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