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保姆冒充首富千金后[九零]》
1. 第 1 章
七月的高河村,正式进入“双抢”。
天还没亮透,村里的鸡刚叫头遍,田埂上已经人影晃动。
一路上,黄秋兰那张嘴就没停,逮着自个男人叨个没完。
“我让你别找她干!一个半大孩子,还没成年呢,你非要找!现在好了,昨天摔那一下子,这要是讹上咱,咋办?!”
每年一到双抢,黄秋兰就急得嘴长泡,腿打颤。
他们俩口子承包了八亩田,这半个来月,一睁眼就是往死里熬,吃饭睡觉都顾不上,还得请人帮工。
人工贵上天,一天十块钱,外加三顿饭。
八亩田,得请三个帮工才能干完。
黄秋兰盼着三个得力一点的青壮工,谁知自家男人去乡里溜达了一圈,只找了两个帮工回来。本来五个人,这八亩田的活也就将将干完。四个人,就是把人熬干了,也干不穿呐。
两口子正着急,村里那个酒蒙子林展国的闺女林翘找上门来,说想在他们家打短工,问能不能请她。
黄秋兰看小丫头那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小身板,自然是不乐意的,还没开口拒绝,她男人居然笑眯眯地点了头。
不仅同意了,还答应给那小丫头十块钱一天。
十块钱一天,那可是青壮工的价钱!
因为这事,黄秋兰挂脸了好几天。
直到亲眼看林翘干了两天活,她脸色才好转。
到底年纪小,心眼实,干活舍力,不是那种卖力气混工钱的。
黄秋兰心里刚舒服点,昨天夜里收工的时候,那丫头往拖拉机上码稻谷,突然从三米多高的谷堆上滚下来,落地的时候,撞在了车斗边缘,直接晕了过去。
吓得几个大人又是喂水,又是扇风的,小姑娘总算醒了。
醒来后,整个人懵懵的,像是傻了一样。
问她要不要去医院,也不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林爱国不耐烦听老婆说这些,闷头走在前头,“我不是看她可怜嘛!村里有几个丫头能考上高中的?考上了没钱去读,这不是造孽嘛!”
黄秋兰不吱声了。高河村里谁不知道那丫头可怜,五六岁就没了妈,亲爹天天在外头赌博喝酒,自个把自个拉扯大。
不过她还是没忍住咕哝了句:“造孽也是她爹妈造孽!你打肿脸充什么善人……”
话还没说完,前面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爱国叔。秋兰婶。”
黄秋兰这才注意有个人影坐在田垄上,定睛一看,居然是林家那小丫头。
这几天一直弯腰割稻插秧,小丫头秀气的脸蛋肿成了一张大饼,皮肤晒得通红,一双眼睛倒还算清亮,看上去好像没摔出啥大毛病。
“翘,你今天来得咋这样早?昨天夜里想去你家看看,到家快十二点了,实在睁不开眼,你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林翘双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我没事,不耽误今天插秧。”
平时小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今天一开口突然带着几分冷性,倒把黄秋兰整噎住了,难得地放柔语气:“成。今天少分你一点活。”
天说亮就亮,得赶在天亮前赶紧把早饭给吃了。
为了抵饿,早饭黄秋兰准备的白米饭、腌菜和霉豆腐。
林翘跟几个帮工一样蹲在田垄边捧着大碗吃饭,黄秋兰看她低头大口扒饭的样子,彻底放下心来。
能吃,应该没啥大问题。这个天就怕身体出岔子拖后腿。
吃完饭,男人们在一头割稻,黄秋兰领着林翘在另一头插秧。
日头升起来,整片天空白得晃眼,热气从泥里往上蒸,连风都是烫的。
林翘赤着脚站在水田里,整个人几乎贴在水面上,将手里的稻苗一簇簇地往水田里插。
手指、胳膊被稻叶割出一道道鲜红的伤口,被泥水一泡,又刺又麻。
后颈窝晒得火辣辣的疼,腰也快断成两截,她咬牙又插了一垄地才直起腰抹了把汗。
八亩田,望不到头的绿和黄,像是要把人活活埋在里面。
上辈子离开高河村去城里打工后,林翘就没干过农活。
在封家干保姆那些日子,想起“双抢”,做梦她都会哆嗦醒。
不过,眼下她顾不上那么多,她需要钱离开这。
一天十块,在城里当保姆也没这么高的工钱。
就这样,天不亮开始干,只吃中饭的时候在田埂树荫下打了个盹。
到了下午三四点,林翘已经插了半亩多田了,估摸到夜里收工能插一亩地。
一亩地,黄秋兰自个也就插这么多。林翘绝不混工钱,也懒得多干。
眼看太阳要落山,突然听到田埂上有人喊她:“翘翘姐!展国叔喊你回去,他在外头跟人打了架,脑门被人打破了!”
林翘回头看了眼,是隔壁三丫。
“他跟人打架,喊我作甚么!你跟他说,没死别来找我!”
她沉脸回了一句,又继续干活。
看她这不慌不乱的模样,黄秋兰倒担心起来,“翘,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翘头也不抬:“他能有啥事?他要真打人了,找我回去也没用,我又不是公安。”
黄秋兰:“万一他真伤得很重呢?”
林翘:“那我也没钱给他治!我自己上学还没钱呢!”
黄秋兰叹了口气:“你妈这么多年,就一点信都没有?她真就这么把你给撂下了,心里头一点也不惦记?”
林翘抿唇不语,脑中闪过江慕梅痛哭着哀求她的模样,那眼泪里没有一丝悔恨,只有害怕。
她害怕封岳知道她跟别的男人还有孩子。她要当封岳心底永远清纯无暇的白月光。
腰疼得快断掉,林翘直起身子,瞅见黄秋兰活也不干了,攥着秧苗看着自己,不由扯唇,“婶子,你可别提我妈了,让我爸听见了又要发疯。”
黄秋兰赶紧闭了嘴。
听说林展国以前在黄埠乡当民办教师,写得一手好字,过节还帮村里人写对联,在乡下地方算是个体面人。
自打老婆带着大女儿跑了,他就像是个换了个人似的,书也不教了,天天喝酒赌博,越发没个人样。
这么多年,那事成了横在他心头上迈不过去的坎。
高河村谁敢提,他就跟谁拼命,渐渐地村里已经没人提江慕梅了。
当年黄秋兰嫁过来的时候,江慕梅已经带着大女儿走了,没打过照面,只听说是乡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看着林翘这小丫头清秀的眉眼,黄秋兰忍不住想,这丫头样貌肯定是遗传了她妈。
这么好的闺女,怎么说撂下就撂下了呢?
她在心里感叹几句,弯下身子继续插秧。
双抢一干就干到了夜里十点。
林翘到家,林展国已经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睡死了,脑门裹了件汗衫止血。
惨白月色下,林翘站在竹床前,看着这个她该喊“爹”的男人。
算一算,林展国今年才三十八,看上去跟四十好几的人似的。
脸膛黑黄粗糙,两道乱糟糟的灰黑眉毛耷拉着,头发油腻乱蓬蓬,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蓝布褂子敞着怀,呼噜声震天响。
上辈子,她在省城封家当保姆,林展国去看过她几次。
每次她带着他在外头馆子吃顿饭,然后给他点钱。钱不多,只给他回程的路费。
打小在林展国身上,她只学会一件事:贪酒好赌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再后来,林展国再婚了,找了个比他小很多的老婆,两人又生了个女儿。
小女儿生下来,林展国突然换了个人,戒烟戒酒,跑运输赚钱养家。
他还带小女儿来省城找过她一次,小姑娘头上绑着彩色头绳,脚上穿着小皮鞋,瞅着跟城里小姑娘没区别。
这事后来成了林翘心里一根刺。
啥意思?在她头上,不好好当爹。换个闺女,就开始改头换面了?
敢情好爹好妈就摊不到她头上?
林翘在田里泡了整整一天,胳膊和小腿又划拉出来好多新口子,手上血泡破了又磨,腰也断成了两截。
他这个当爹的倒好,白天在外头喝酒打架,晚上一身酒气地回来,睡得昏天黑地,呼噜声快把房顶掀了。
林翘冷脸咬了咬牙,抬脚对着竹床狠狠踹了一脚。
林展国睡得正香,冷不丁身子晃了一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闺女那双黑黢黢的眼睛,他慢腾腾坐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身份证已经办好了,干完最后这几天你就进城打工吧。”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剧情,林翘还是没忍住拉下脸:“我才十六,还没成年。我不打工,我要上学。”
林展国酒醒了几分:“上什么学!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早进城打工了!身份证上年龄都给你改好了,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费了多大劲么!”
林翘看了眼手里的身份证,止不住冷笑出声,林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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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给她省事了。
她的出生日期从1979年3月改成了1977年1月,这是江慕梅的好闺女,她那个同母异父姐姐林柔的出生日期。
为了让她出去打工,林展国平白给她加了两岁。
“我跟办户口的说了,当初登记的时候,你跟林柔登记反了。你才是老大。他们就给改了。”
这年月乡下登记户口全是手填,又没留底。林展国拿着撕得破破烂烂的户口薄过去,换了个新的,把长女次女调了个,又顺道给林翘申请了身份证。
林翘将身份证揣进兜里,朝亲爹伸出手:“给钱。路费。”
一说到钱,林展国避开女儿的眼睛,手一挥,又躺下了:“你在林爱国家打了这么多天短工,一天十块,还来问我要钱?钱我可没有,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翘站在那儿,面色冰冷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想到后来他那个粉粉嫩嫩小公主般的老来女,恨不得给他那个血迹干涸的后脑勺盯出个洞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咬出个字:“行。”
上行下效,那她也没有当孝女的必要。
林展国闭上眼睛假睡,其实他也想给闺女点钱当路费,无奈那点钱全输在了牌桌上,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此刻他还没意识到闺女那句“行”后面的意思,只感觉后背一阵阴凉。
后半夜他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响声,紧接着几个公安冲进来,兜头问了句“你是林展国吧”,便将他铐上往外拽。
林展国知道自己砸车的事被派出所查出来了,扯着嗓子朝屋里喊:“翘翘,天亮记得去找你二叔,让他去派出所捞人……”
屋里林翘正在睡觉,连身都没翻,等屋外动静彻底消停了才缓缓睁开眼。
第二天,黄秋兰和林爱国看到林翘一如既往地按时出工都有些意外。
两口子听村里人说昨天派出所来人把林展国带走了,好像是他在外头跟人打架犯了事。
“翘,你要不要去派出所看看啥情况啊?”
林翘反应冷淡:“不用。我去了也帮不上啥忙。他砸坏了别人的车子,人家找他要赔偿。他要有钱赔,今天就能出来。他要没钱赔,派出所关他几天就放出来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看着林展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公安带走,她慌得连夜去镇里找二叔。后来才知道林展国输了牌,喝醉了把人家车给砸烂了。
林翘跟二叔托人找关系,把自己打短工攒的一百多块钱全砸进去了不说,还欠了好几百的修车钱。
这事也直接断送了她去城里念高中的可能。
这一次,林翘决定让亲爹在派出所吃几天苦。
林翘打了整整20天短工,把整个双抢给熬了下来。
黄秋兰爽快地把最后一天的工钱结给她,问她接下来啥打算。
林翘信口胡诌:“不知道,可能会去清德打工。”
黄秋兰打量着她瘦得能被风刮走的小身板,眉头直皱:“你今年不是才十六吗?要打工也得再等两年吧。”
林翘垂下脑袋:“我爸找人给我办了个身份证……”
这年月,在乡下为了上学、结婚、打工,改年龄是件很常见的事。
黄秋兰见怪不怪了,想了想,一咬牙又多塞了五块钱给她:“城里不比乡下,花钱的地方多,婶子给你搭点路费。”
林翘摇头拒绝:“双抢你跟爱国叔人工开销也大,这钱我不能要。”
黄秋兰叹息一声,握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
高河村是位于安海省清德市东桦县下面的一个小乡村,对这儿的人来说,清德是他们最熟悉的大城市。
其实林翘真正要去的是距离清德四百多公里的省城瑞南市。
一九九五年,封岳已经是瑞南首富,距离安海首富一步之遥。
人到中年的他,一直对年轻时的白月光念念不忘,并派人暗中寻找。
此时距离他找到他的白月光,她的好妈妈,还有好几年时间……
从泥地里醒来的那一刻,林翘想到上辈子最恨的两个人,抛弃她的妈妈和欺骗她的封锐。
她几乎瞬间就做了决定,这一次,她才不要当什么保姆,她要上学。
既然妈妈只爱她跟封岳生的女儿,那就先借她宝贝女儿的身份用一用,光明正大住进封家,读书上学,享受享受首富女儿的人生。
至于封锐……就让他爸给她当几年爸好了。成为他名义上的“姐姐”,应该挺有意思吧?
2. 第 2 章
临出门前,林翘想了想,还是带上了江慕梅那本日记。
那是江慕梅为数不多的留在这个家里的东西,红色的硬壳笔记本,封壳里夹了张黑白一寸照,泛黄的纸张,上面是很漂亮的花体字。
每个字都手挽手连在一起,像是在纸上跳舞。
写的是她上中学的事儿,看过的书,和朋友之间的事,日常的少女心事。
当然还有她跟封岳之间的事,虽然她写得很含蓄。
林翘开始认字后,就经常捧着那个本子看。
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偶尔她会想。
妈妈的字比她漂亮,看的书比她多,抱负也比她远大。
最后她得出结论:妈妈是个比她厉害很多的人。
所以,一定是他们这个家太差了,她才会离开的。
在见到江慕梅之前,林翘没想过自己是否长得像她这件事。
从小到大,她听到最多的便是:“这是……的女儿?长得挺俊,离她妈妈还是差远了。”
多年后,她在城里当保姆。过年时搭车回村,在清德火车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朝她走过来,十分笃定地问她:“你是江慕梅的女儿吧?”
林翘没说是或者不是,只问他:“你是谁?”
“我是你妈妈的高中同学。”
对方掏出一张名片给她,上面写着:XXX律师事务所XX律师。
林翘低头看到对方干净的手指、洁白的袖口以及手腕上金灿灿的手表。
她有些自惭形秽。
妈妈上过高中,她没有。
妈妈有这么体面的同学,她没有。
男人打量着她,微笑道:“你是去瑞南上大学吗?”
林翘不知道回什么,含糊地“嗯”了一声,总不能说自己在瑞南当保姆。
末了,男人略带失望道:“刚才在那边看到你,觉得你很像你妈妈,近看才发现不怎么像。”
明明是一样标准流畅的鹅蛋脸,眉眼间的神韵完全不一样。
江慕梅长了一双忧郁妩媚的杏眼,看人时像是氲着一团雾,总是能轻易勾起男人的怜惜和保护欲。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长了一双丹凤眼,眼神冷淡疏离,自带距离感,并不那么好亲近的感觉。
男人看她似乎很沉默,又关切地问:“你妈妈这些年一直没消息吗?”
林翘失去了跟他继续交谈的兴趣,说了句“没有”,便走开了。
此刻,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有些浮肿的脸,林翘找不到任何江慕梅的影子。
不过,问题不大,封岳觉得像就成。
从高河村到瑞南不是那么容易,得先到黄埠乡,然后在乡里搭汽车去东桦县。东桦县倒是有个火车站,不过没有直达省城瑞南的,得到清德转车。
林翘没啥行李,带上换洗的衣服,把家里最后几个红薯、鸡蛋煮熟带上,然后找到个瓶子装了点凉白开就出门了。
这年月车站治安没法跟后世比,不管是站台还是车厢里,小偷、扒手防不胜防。
那两百块钱被林翘塞进布袋里,缝在了裤子里面。
天不亮,林翘就骑自行车出发了,十公里骑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黄埠乡。
乡里没什么正儿八经的车站,路边立个站牌,停着几辆去城里的大巴车。
每天几趟返往县城的汽车,承包给私人运营。承包人是一对姓孙的父子,一个负责开车,一个负责收票,父子俩做了几年客运生意,开起了运输公司。
林展国后来跑运输就是跟着他们干。
林翘将自行车停在站牌旁边锁好,然后上车。
孙浩正戴着墨镜翘着脚坐在副驾打盹,听到动静回头一看,便把林翘给拦住了,没好气道:“你等会。等人上完了,你再上。”
啥意思?车上明明是空的。
林翘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窗户上贴的牌子,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给他。
孙浩脸色缓和下来,却还忍不住酸道:“土匪终于知道给钱了?”
林翘自然知道他在阴阳什么。林展国仗着自己跟老孙关系还不错,每次带她坐车去县里,都不给车费。
他自己不给也就罢了,偶尔林翘要去城里,他也不给路费,林翘只能厚着脸皮蹭人家车子。
时间长了,孙浩自然看他们父女很不顺眼。
换作以前,孙浩这么阴阳怪气,林翘早面红耳赤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重生后的她岁数变小了,脸皮却厚了,只冲他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这声“谢谢”把孙浩整得有些不好意思,随口问道:“今天你一个人去城里啊?你爸呢?”
他剪了个现在最流行的天王同款中分蘑菇头,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带出几分小混混的流气。
黄埠乡就这么大,都在乡初中上过学,孙浩也就比林翘长几届,其实平时互相都知道对方。
林翘还在想怎么给她爹留信的事。
林展国最多在派出所关个七天半个月就出来了。江慕梅带着大女儿离家出走这事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很大。
她要是什么信都不给林展国留,他肯定觉得自己闺女也跟着野男人跑了。
所以,在瑞南安顿下来后,还得捎个信给林展国,免得后面他闹起来又麻烦。
林翘看着面前这颗蘑菇头,突然想起来,孙家在乡里开了个商店,是乡里最早安装电话机的。
没记错的话,也就这几年的事。
于是,她冲孙浩微笑道:“小孙哥,你家是不是安了电话机啊?”
一说到电话,孙浩脸上的得意便掩不住:“对啊。上个月才安的。初装费就花了好几千。”
林翘笑嘻嘻道:“跟你商量个事。我去城里打工,安顿下来后,打电话到你那,到时候你帮我捎个信给我爸呗。”
孙浩上下打量她几眼,看她身上就一个小挎包,不由有些诧异:“打工?你不是考上了县一中吗?不读了啊?去哪打工啊?”
他早听其他小孩说过,林展国的闺女学习不错,考上县高中了。
黄埠乡教育水平在全县垫底,乡初中一届最多也就十来个考上高中的。
林翘懒得跟他解释太多:“反正到时候你帮我捎个信吧。我爸经常来乡里打牌,你肯定能看见他。”
孙浩爽快应下:“行。到时候你周末晚上打过来吧。我一般周末晚上帮我妈看店。”
林翘记下他家座机号码,抿唇笑了笑:“谢谢小孙哥。”
她一口一个“小孙哥”,倒把孙浩整得耳尖泛红。
在他的认知里,林翘这种学习好的女孩跟他们这种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的不是一路的,骨子里透着高傲。
她既然不打算读高中了,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大家就是一路人了?
在乡里打过这么多次照面,林翘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头一回搭话,居然说了这么多。
孙浩本来还想问她去哪打工,看她已经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睡觉了,只能忍着将话咽了回去。
大巴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城里。
下车的时候,孙浩还想跟林翘搭几句话,一转头看见人群里那道纤细身影,还未来得及开口,那身影在人群里闪了闪,便不见踪影了。
孙浩皱着眉头挠了挠头——刚才她还没说她上哪儿去打工呢。
林翘马不停蹄地赶到县火车站,东桦去清德市的火车班次挺多,最近一趟是一个小时后。
赶上暑假高峰期,只有站票。林翘买好票后,坐在候车室开始吃午饭。啃完一个红薯,又吃了个鸡蛋,给塑料瓶里重新装满水,便到了检票进站的时间。
上了车才发现,车厢里乌泱乌泱挤满了人,林翘被挤在两截车厢相连的位置,硬生生站了两个小时才坐到清德市。
上辈子,林翘很小就出来混社会,这种疯狂挤火车的经历在她记忆里早成了模糊印记。
眼前这场景,让她对重生这件事再次有了实感。
汗臭、脚臭,各种浑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想吐。
在她快被挤成人干之前,车子终于到站了。
林翘到售票厅一问,最近一趟去省城瑞南的火车是晚上八点,要坐整整七个小时。
火车票50多块钱一张,林翘拿着初中毕业证,花20多块钱买到一张坐票。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钱不仅难赚,还特不经花。二百块瞬间花掉了三十多块。
林翘看时间还早,就去报刊亭买了份《瑞南晚报》,坐在路边看了起来。
九五年瑞南发生了哪些大事,她是一点印象没有。
现在看,没啥大事,全是些家长里短,市井琐事。
她一页页翻过去,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半版广告上。
【远山·翠苑9.10开盘】
【煤卫独用,起价1380元/㎡,一次性96折,五成十年按揭。】
【……】
远山,不就是封岳的公司吗?
封岳八十年代从做建材、工程开始起家,赶上了城市开发大潮,九十年代初通过几个旧城改造项目一跃成为瑞南首富。
上辈子林翘进封家当保姆时,封岳名下的远山集团已经是安海省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公司了。
将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林翘忽然兴奋起来,用力咬了咬唇。
妈妈,你在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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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我找到了。
妈妈,兴许我们很快就能见上面了。
……
夜色渐深,林翘将报纸揣进兜里,随着人群一起上了前往瑞南的火车。
她没有行李,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两人位中靠走廊那个。
坐下来后,她将挎包搂在怀里,靠在椅子上开始睡觉。
摇摇晃晃中,列车停了又开,开了又停,迷迷瞪瞪间感觉上来了很多人。
林翘睁开粘涩的眼睛,才发现走廊上站满了人,前面一对大爷大妈也换成了两个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啤酒肚男人热情地对旁边站着的小姑娘道:“姑娘,你坐里面来,我们俩马上下车了。”
小姑娘站了一路,被挤得难受,遇到好心人了,有些腼腆地道了谢,然后便挤进了林翘斜对面靠窗的位置。
林翘太困了,又昏睡过去,等她醒来时便瞧见对面桌板下一只油腻的手紧贴着女孩的大腿。
女孩将腿往里挪,那只手又贴了上去。
这画面让林翘想起自己当年在外头打工的经历,几乎下意识地出声喝止:“你摸什么摸什么!把你的脏手拿开!”
男人正闭着眼睛“吃豆腐”,冷不丁被一声厉喝吓得一哆嗦。
睁开眼看到对面瞪着自己的小姑娘,胆子瞬间壮了起来,冷笑道:“我摸你了吗!你多管什么闲事!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
林翘心智早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当即跟他对骂起来:“你敢摸我,我早扇你了!不就是看人家小姑娘好欺负么!要摸回去摸你老婆去!跑到火车上丢人现眼!”
车厢里其他站着的吃瓜群众也议论起来,“我说刚才他怎么那么好心,让小姑娘坐呢,敢情是为了占人家便宜啊!”
还有家长趁机教育自己小孩:“出门在外遇到这种假冒‘好心人’的臭流氓,一定要多个心眼子。”
男人自知理亏,嘴里依旧嘟嘟囔囔的,却不敢跟林翘对骂了。
林翘不理他,只冲对面那个吓得红了眼的小姑娘招手:“同学,你坐我这边来,咱俩挤挤。”
那女孩向林翘投来感激的一瞥,起身挪到了她旁边。
啤酒肚男在下一站下了车。
女孩终于松了口气,对林翘道:“同学,刚才谢谢你。”
林翘:“没事。下次碰到这种事,你别怕。你越怕,他们越蹬鼻子上脸,就是要嚷出来让所有人听见。”
女孩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小声道:“你刚才跟他吵的时候,我紧张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两人聊了起来,林翘才知道她叫陶雯,今年十八岁,在宁安中学,九月份就高三了。
她刚在乡下帮家里干完双抢,回瑞南返校补课。
听到“宁安”两个字,林翘定在那儿,眨了眨眼睛。
宁安是瑞南最好的中学,封岳的小儿子封锐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她的好姐姐林柔,也在宁安上过学。
当年江慕梅带着大女儿离家出走,辗转到了瑞南下面的一个县城。她省吃俭用,拼尽全力托举女儿。女儿第一年高考没考上,她找关系把女儿送进宁安中学复读。
对江慕梅来说,人生最大的遗憾可能是,无数次跟封岳擦肩而过,却始终无缘相认,白白蹉跎了那么多年。
林翘的心脏又开始扑腾起来。
“你多大了?”陶雯细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翘顿了顿:“我十……八了。”
“十八?!”陶雯睁大眼睛看着她,“我以为你比我小呢。”
林翘笑了一下,有些窘迫的样子:“乡下读书晚。我才刚初中毕业。”
陶雯也是乡下中学考到宁安的,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你也是来瑞南读高中的吗?在哪所学校啊?”
林翘:“……现在还不知道。”
火车到了瑞南站,陶雯红着脸问林翘要联系方式。
林翘推说自己是来找亲戚的,暂时没有固定的通信地址。
陶雯有些惋惜,道过别后,两人便各奔东西了。
林翘没急着出站,而是去了趟厕所。
对着镜子洗了个脸,简单擦了擦。又把头发打散了,重新梳了个辫子。
这一路奔波,她的脸还是有些肿,但比双抢那几天好多了。
林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脑中不由想起上辈子刚到封家当保姆时那种古怪的感觉。
干活的间隙,她总能感觉身后有道审视的目光,一转身便发现封岳沉眼打量着她,那眼神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别人。
直到江慕梅出现,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翘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像?
3. 第 3 章
封家大宅,梅庐。
“烦死了!别老跟着我!我说了我用不着人照顾!”
一大早周嫂将准备好的中西式早餐端上桌,楼梯那头传来少年烦躁的声音。
封铮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弟弟封锐右腿裹着又厚又重的石膏,右手拄着腋拐,一瘸一拐地下楼,面色沉得要滴出水来。
保姆田娟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跟在他身后。
周嫂看田娟这副窘样,心里气顺了不少,嘴上道:“小娟,你先去洗衣服吧。”
小娟拉着脸:“封锐少爷让我以后不要再碰电器。我去园子里帮薛叔割草去了。”
封锐坐下来吃早饭,冷嗤道:“就她那脑子,以后家里带电的玩意可别让她碰了。昨天是烧坏保险丝,明天搞不好出人命……”
封铮啧地一声,视线从报纸上挪开,看向弟弟:“一大早吃了炮仗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穿了件宽松衬衫,袖子挽上去一截,看上去不像往常那样一板一眼,但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明显透着不悦。
封锐不说话了,大哥不笑的时候,越来越像他爹了。
都说长兄如父,对这个比自己大九岁的哥哥,他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敬畏的。隔了一会,才悻悻道:“我又没冤枉她,煮个绿豆汤都敢乱插电饭煲,那是日本带回来的机子,插错插头就跳闸,昨天断了一下午电,空调都没得吹,热得我快中暑。”
封铮没吱声,他哪不知道弟弟是在借机撒气。
他比封锐大九岁,两个人不是一个妈生的。毕竟是人家母子间的事,又牵扯到周嫂母女。
这段时间,他精力全在项目上,懒得管梅庐的事,这一大早居然就闹到他眼前了。
封铮没接弟弟的话茬,只问了句:“医生说你的腿还有多久可以拆石膏?”
一说到这事,封锐的心情就烦躁:“恢复好的话,能赶上开学前拆吧,反正整个暑假泡汤了。”
封铮擦了擦嘴,转头吩咐周嫂:“你今天跑一趟市民广场,再招个保姆回来,要精细机灵点。小娟以后就让她干清洁打扫的活。”
这话一出,封锐阴沉的脸瞬间升起了太阳——终于把他妈的“眼线”给调走了。
周嫂还有些犹豫:“要不要等封先生回来……”
封铮薄唇抿了抿,神色淡淡道:“我爸到常溪看地皮去了,还得几天才能回来。这种小事用不着请示他。梅庐没有女主人,你来封家时间最长,工资也是最高的,家里的事多操点心。人手不够,就赶紧招人,免得最后闹得大家都不方便。”
周嫂丈夫老宋是封岳多年前干工程时结识的兄弟,后来出意外去世了,留下她跟女儿宋冬雪。
她没文化,也没有一技之长,原本在工地上做饭。丈夫去世后,她就到封家当保姆了。
封岳看在老宋的面子上,给她开出了远超市面上普通保姆的工资。
封铮可没有父亲那么顾念旧情,更讨厌把工作跟人情掺合在一起,对周嫂他已经很客气了。
这年月,瑞南城镇职工月工资才三百来块。封家花四百块雇保姆,这钱当然得花得值。
不能不解决问题,还制造问题。
周嫂脸色僵了一下,立马回道:“好的。我尽快把人手补齐。”
封铮嗯了一声:“工资你看着开,高一点也没事,最主要是人要清爽利索,有眼力见。”
“好。”
封锐看了眼周嫂离去的背影,咧嘴笑了笑:“哥,其实我不需要人照顾,我就是单纯看小娟不顺眼,又土又笨,木头桩似的杵我跟前,还老是在我妈那告我的状,烦死了!”
封铮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你看谁顺眼了?你要是闲得长毛,就喊几个同学到家里玩。”
封锐想说不用,过几天宋冬雪应该就会来梅庐,到时候就有人陪他了,话到嘴边变成:“我有病啊!我喊他们来干吗?坐着看他们玩啊?”
“随你便,下个礼拜爸就回来了,你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这些日子封铮天天泡在工地上,晚上回梅庐也就洗澡睡觉。
他没空搭理弟弟,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走了。
一听到父亲快回来了,封锐就感觉头顶像是飘过来一团乌云——他跟哥们玩摩托车摔断腿这事他爹还不知道。
*
林翘出了火车站,直接坐公交车来了市民广场。
九十年代,外地人来瑞南找工作,基本上都会去市民广场。很多招工的在那儿摆摊。
林翘在市场广场绕了几圈,没看到要找的人,便知道自己来早了,索性坐在树荫下等了起来。
从家里带的吃的只剩下最后一个红薯了,她坐下来把早饭吃了,又灌了半瓶水,这才有了一点饱腹感。
上辈子她进城打工的时间更早,在清德一家玩具厂干了一段时间。那工厂车间环境实在恶劣,操作时会释放有毒气体,她受不了辞职了。
后来又陆续换了几份工作,钱少事多还老是因为年纪小被欺负,最后她只能鼓起勇气到省会瑞南谋出路。
在招工市场溜达了一圈,刚好碰到封家在招保姆,给的工资比别家高出一大截。
女人们个个摩拳擦掌,想争取试工机会,最后林翘这个没有保姆经验的反而面上了,一干就是十年……
林翘眯着眼睛手搭凉棚往广场北边看,这儿离远山大厦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
来的路上,她其实也想过,要不直接去远山大厦找封岳。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便被她否决了。
封岳那人生性多疑,现在又是富甲一方的大老板,对于从天而冲的“女儿”肯定是心存戒备和疑虑。
最好的办法还是像上辈子那样以保姆的身份进入封家,让封岳自己一步步挖掘出“真相”。
她甚至都不必说她就是他女儿,到时候他自然会深信不疑……
这两天一直在路上奔波,很快她便困得眼皮粘在了一起,抵着下巴坐在阴凉处打起盹来。
也不知道盹了多久,她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撑开眼睛一看,广场上的人都往一个方向涌。
林翘赶紧拉着旁边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女孩打听。
那女孩指着人群方向道:“听说来了个招保姆的,三百块一个月,还包吃包住。别家招保姆都一百来块,这都两倍高了!赶紧过去瞅瞅去!”
林翘平静的心跳开始擂起鼓来,她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她用力揉了揉脸,等心跳缓了下来,才跟随人群走了过去。
*
周嫂也没想到,这么热的天市民广场还有这么多人。
看来双抢结束了,乡下农民都进城找工作了。
她将准备好的牌子往脚下一放:
【招保姆】
【工资每月300】
【包吃包住】
这牌子一摆出来,广场上的大娘大姐小姑娘全拥了上来,蹲在一旁抽烟的司机老张傻了眼,赶紧出来帮她维持秩序。
“别挤了!别挤了!排好队!一个个来!”
周嫂看着头顶的大太阳和眼前这乌泱乌泱的人群,头昏脑胀的,只想赶紧结束回梅庐。
薪水开得这么高,要求自然也不低。干活麻利、会做饭、身体健康没有传染病是最基本的,此外还要求初中以上学历。
符合这些明面上的条件是必需,除此之外还要瞧着“顺眼”。
“顺眼”又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明里暗里的条件一合计,其实合适的也没多少了。
这些年周嫂靠着给封家当保姆把女儿养大,对封家父子好恶自然是了解的,又养出一双会看人的利眼,聊个几句便知合不合适。
“我叫赵芳,今年二十四,之前在瑞南当过两年保姆。”
兴许是为了让自己看着体面些,赵芳穿了条玫红色连衣裙,脸上抹了粉,这么热的天全晕开了,在脸上淌出一道道印子。
周嫂笑眯眯地跟她聊了几句,得知她有个对象在瑞南当学徒工,两人感情很不错,便道:“你这个不符合条件。”
一听就干不长,说不定哪天就回去结婚了。而且,她也是过来人,年轻人谈对象,哪个不是恨不得天天粘在一块?心思都不在干活上。
给封家招保姆,要么招年纪大点的,像她一样四五十岁年纪。要么索性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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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还没长心的小姑娘。最怕的就是二十多岁到了结婚年纪的姑娘。
那个叫赵芳的听周嫂这么一说,一脸失望地走了。
紧接着上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周嫂都没跟她聊,看到她手上的灰指甲,便直接拒了。
又陆陆续续聊了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妇女,要么瞅着就很死板固执,要么张嘴一口听不懂的方言,总有这里那里不满意的。
周嫂被太阳晒得发晕,冷不丁看到人群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她冲那小姑娘招手:“你也是来找工作的?”
小姑娘点头:“嗯。”
“叫什么名字?”
“林翘。”
“你多大啊?成年了没有?”
“今年刚满十八。”
周嫂打量着面前小姑娘,瘦瘦高高的,一张标致的鹅蛋脸,看着很端庄,细长的丹凤眼,看人时不热情,也谈不上冷淡,落落大方,让人觉得很舒服。
“十八岁,怎么想着当保姆?”
“我也没说一定要当保姆,就听说你这给的工资高,过来看看。”
看着周嫂那张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模样,林翘咽了咽口水:“保姆的工作不就是烧饭,干家务,照顾人么,不给钱我在家也天天干。”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透着爽脆,像山涧里的水。
周嫂终于撑不出笑了:“我招的可不是一般的保姆,你看这工资就知道了,三百块一个月,要求肯定比一般人家。你初中念完没有?”
林翘从包里掏出初中毕业证书:“念完了。这是我毕业证。”
周嫂看了眼:“今年刚毕业的?”
林翘面不改色地点头:“我上学晚。”
周嫂又上下打量她几眼:“我这招保姆是招长期的,干一两个月就走人肯定不行。”
林翘扯唇:“我家就我跟我爹两个人,我大老远从清德到瑞南,路费都花了好几十,当然是打算在这找份工作好好干。”
为了应聘成功,不要钱的假话她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林翘都忍不住佩服自己。
其实,这保姆的工作她只打算干一个月,九月份她肯定是要继续回学校上学的,至于在哪上学,就看到时候的情况了。
周嫂对面前这个小姑娘印象很好,年纪跟她女儿差不多大,却还是一团稚气的模样。一看就是在乡下日子太穷了,营养跟不上,身体还没长开呢。
“会用家用电器吗?我们这户人家很多进口的家用电器。”
周嫂含笑看着她,乡下来的丫头十有八九连家用电器都没见过几样,于是她又补了句:“会看说明书也行。”
林翘:“我之前在清德的电器城干过一段时间,常用的家用电器都会操作。”
她没撒谎,确实干了几天,她也确实会操作家用电器,至于细节自然略过不提。
这个答案倒让周嫂有些意外,忍不住点了点头。
聊了几句之后,她又让林翘撸起袖子和腿裤,有灰指甲和皮肤病肯定是不行的。
周嫂目光扫过她的胳膊和小腿,不由顿了顿。
林翘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她差点忘了——上辈子可没有给黄秋兰当帮工这一茬。
她朝周嫂绽出招牌的乖巧表情:“阿姨,你放心,这个不传染的。我们村里前段时间双抢,我给邻居当帮工赚路费,胳膊上这些是稻叶划的,脚上这一圈圈红印是蚂蟥咬的。蚂蟥跟跳蚤不一样,它不钻肉,就是吸点血,吸饱了自己就掉了。这些印子过段时间就消掉,要是你觉得难看,到时候我穿长衣长裤就好了。”
小姑娘似乎很怕自己嫌弃,认真地解释着。
周嫂笑容突然变得慈祥,语气温和道:“我也是乡下长大的,哪里不知道这是干农活干出来的伤?你小小年纪出来找工作也不容易,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林翘有些懵:“……现在就走?”
周嫂似乎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好笑:“现在不走,你难道打算留到晚上不成?”
林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上辈子确实是留到晚上才走的。面完她后,周嫂又聊了好几个,一直到天黑才定下来她。
4. 第 4 章
司机老张等了半天,周嫂终于敲定人选。
上车的时候,他忍不住冲周嫂咧嘴:“你啊,就不能选个年纪大靠谱点的么?挑来挑去又挑了个年纪小的。”
周嫂斜乜他一眼:“你刚才又不是没看到,那些年纪大,脑筋呆板还固执,招回去不听使唤,这不是浪费我功夫?”
老张笑:“年纪小就听使唤啊?那个小娟跟头犟毛驴一样,你指东她往西……”
周嫂淡淡道:“人家不一样。”
“哪不一样?论关系,你不也……”
老张本来还想跟她唠几句,后座还坐着新来的小保姆,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林翘假装没听懂他们说什么,规规矩矩地坐在后座上。
回梅庐路上,周嫂都在跟她说在封家当保姆的注意事项,话里话外的意思:封家不是一般人家。
“这户人家就封先生父子三个人,人口不多。封先生和小封总工作繁忙,不是每天都回来。小儿子比你小一岁,马上上高二,学校抓得紧,平时也是早出晚归的。这段时间不是放暑假么,他腿摔伤了,需要人照顾,这才缺人手的。封家的活其实不多,父子仨脾气性格各不一样,人家毕竟是大老板,架子在那,要是哪天冲你发脾气,你也别往心里去。”
林翘安静地听着,脑中闪过上辈子在封家当保姆的画面。
上辈子刚到封家第一个礼拜,她要么缩在厨房里干活,要么待在副楼,很少往封家父子跟前凑。
直到半个月后,她才把父子三人认全。
周嫂见她垂着眼睛听得认真,清了清喉咙继续道:“三年前封先生离婚后,封家就没了女主人。封先生是不管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的。家务活这块主要是我在打理,前两年来个跟你差不多大的保姆,封家小少爷对她不太满意,这才需要招个新保姆。”
林翘假装没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乖巧地点头道:“我会好好干的。”
周嫂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车里开着空调,将热浪隔绝在外。
这辆车平时主要用来接送封先生小儿子上下学,以及日常采买东西时使用。
周嫂很享受每天坐着小汽车出来买菜,在瑞南,有几个保姆能享受到这种福利呢?
说到这,她转头看向林翘,小姑娘上车后安安静静地坐着,眼里似乎没多少好奇,也没有乡下没见过世面小丫头畏畏缩缩的感觉,倒显出跟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来。
她不由想到上回去医院接小少爷,她也带小娟坐过一次小汽车,小娟东摸摸西看看,好奇得不得了。
这会细细打量,周嫂才意识为啥刚才看她那么顺眼,除了皮肤黑了些,眉眼还透着稚气,小姑娘长得其实很可人,脖颈纤长,削肩细腰,一副初长成的少女模样。
这要是再养白一点,比她家闺女冬雪还要招人疼。
周嫂突然对自己刚才选人的眼光并不那么十拿九稳了。
她是喜欢年轻机灵的小姑娘,可封家毕竟是三个男人……
念头一闪而过,周嫂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一个乡下来的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而已。
于是,她问起了林翘家里的情况:“我也是个女儿,跟你一般大,马上念高三了。她爸爸前些年出意外走了,你刚说你家里就你跟你爸,那你妈妈……”
周嫂眼里闪着好奇、探究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疑虑。
林翘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句话,都有可能传到封岳耳朵里。
她垂着脑袋,两只手攥着挎包带子,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妈妈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抛下我走了。”
其实是六岁,但从现在开始,她不是林翘,她是林柔。
周嫂愣住,她想了好几个可能,却独独没想到是被亲妈抛弃了。
再看这小姑娘,才品出来为什么她看着老成,原来打小就没了母亲。
周嫂难免对她生出一分母性的慈爱来:“你现在出来赚钱了,在封家当保姆包吃包住,没啥开销,一年攒个几千块钱不成问题。瑞南的房子买不起,干个几年回老家县城买套房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周嫂是个爽利人,迅速替林翘规划出来一条出路。
一个初中毕业的小保姆,趁着年轻在大城市好好打几年工,拿着攒下来的钱回小县城,找个差不多条件的对象,不说大富大贵,小日子应该是很滋润的吧?
林翘笑笑没说话。如果是上辈子,这可能也是她梦寐以求的出路。
可是,现在的她却不甘心了。
因为她知道,在距离瑞南一百多公里的云芜县,那个将她抛弃在火车站的女人正不惜花重金将她另一个女儿送进了宁安中学。
可是,凭什么呢?
同样是妈妈的女儿,凭什么她是被扔下的那个?
凭什么她连个县城高中都没得念,姐姐却能上安南省最好的高中?
上辈子妈妈之所以带走姐姐,是因为姐姐的爸爸是封岳吗?
妈妈看不起林展国,所以连带着嫌弃跟林展国生下来的女儿?
那等她成为封岳的女儿,妈妈应该就会认她了吧?
一想到这个,林翘就迫不及待地想以新的身份跟妈妈相见,真的好期待看到妈妈到时候脸上的表情。
这一次,她一定会比封岳更先找到妈妈的。
大概是以为自己的问题戳到了小姑娘的痛处,周嫂路上都没再说什么。
车子一路向东,大约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梅庐,映入眼帘的道路两旁高大的香樟树,枝叶浓密,遮天蔽日。
越往里开,越安静,将一路聒噪的蝉鸣甩得远远的。
再次踏入梅庐,林翘以为自己心情不会有什么波动,却还是在车子拐进来的那刻,忍不住心跳加速。
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兴奋,兴奋得血液流速都加快了,她再次用力咬住了唇。
梅庐是一栋建于民国时期的大宅子,占地30多亩。原主人是瑞南当地的望族,八十年代举家移民。
封岳从他们手里买过来,花了几年时间重建、翻新。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第二任妻子徐清禾离婚了。这几年一直跟两个儿子住在这儿。
长子封铮今年二十六岁,是封岳跟第一任妻子方琼华所生。
封铮出生赶上特殊时期,方琼华受到牵连,抛夫弃子投靠了海外亲友,多年来一直杳无音信。
小儿子封锐今年十七岁,是封岳跟第二任妻子徐清禾所生。
林翘转头看向窗外,很快便瞧见一处气派的大门,门口有影壁和石狮子。
车子没停,继续往前开,穿过一道铁门,停在了一个小门前。
这是梅庐的北门,也是佣人进出专用门。
周嫂看林翘一直回头往南门方向看,便告诉她:“你刚才看到那个很气派的门是正门,那门是封家买下这栋宅子后新建的。”
她趁这个机会把梅庐四个门跟林翘说了一遍:正门,也就是南门,平时不开,只有逢年过节,贵客上门的时候才会打开。保姆平时进出都是走北门,西门是个车库门,直接通往后院车库和司机房。此外还有个东门,封家父子日常进出、客人来访都走东门。
在封家当了十年保姆,这里每个角落,一砖一瓦林翘都打扫过,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哪能不知道梅庐有几个门?
就好比刚才说的正门,一年打开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逢年过节,贵客上门才会打开。
上辈子,妈妈带着姐姐进入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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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岳不仅开了正门,让所有保姆佣人都站在门口候着,还放了108响的鞭炮,与白月光的婚礼和女儿的认亲仪式同时进行,不可谓不盛大。
那天,林翘站在人群里,痴痴地看着封岳身旁那个笑颜如花的女人。
妈妈的脸出现在她梦里那么多次,化成灰她都认得……
周嫂拉拉杂杂说了一通,然后像个老教师一般盯着林翘:“都记住了?”
“记住了。以后我进出走这个门就对了。”
林翘冲周嫂露出一丝拘谨的笑容,“不过,我应该不会经常出门。刚来瑞南,对这里也不熟。”
这正是周嫂想听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等开学了就没那么忙了,到时候后我出去买菜带上你。”
林翘弯唇笑:“好。”
九月份她也要上学,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
*
梅庐主体建筑是一栋四层楼的别墅,此外东面和北面各有一栋两层楼的副楼。
北副楼是保姆工作和居住的地方,洗衣房、杂物间和保姆房都在这。司机和看门保安则住在东副楼那边。
周嫂将林翘领进北副楼,跟她介绍一楼的各个房间,“右手边这间是洗衣房。隔壁是杂物间,里面放了些清洁工具和不常用的餐具。左边是厨房和备餐间,我们自己热饭、做饭、吃饭都在这边,里头有个后门,连着一条带顶的走廊,走过去就是主楼的厨房。”
明明是无比熟悉的地方,再次进来却让林翘产生了不一样的感受。
有钱人的确有足够的空间享受保姆的服务,又能把保姆从自己生活里隔绝开来。
上辈子她很怕去主楼那边,要么在副楼和园子里干活,要么趁封家父子不在的时候,才去主楼那边打扫。碰上封家父子都在家,她只能硬着头皮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事,心里却莫名紧张。
现在想想她的紧张有些多余,在这样偌大的宅子里,大部分时候保姆都是隐形的。
周嫂自然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小丫头在想什么,“走,我带你去二楼,早上我已经让田娟把你那间房打扫了一下。田娟就是我说的那个跟你差不多大的保姆。你先把东西放下来,这几天又是赶路,又是找工作,一身汗,洗个澡换身衣服再下来。”
二楼朝南最大那间是周嫂的房间,她女儿宋冬雪在宁安中学读书,周末和放假的时候会来梅庐跟她同住。
另一头两间房稍微小点,只能放得下一个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和一个小桌子,墙上各开了个小窗。
一间已经住人了,另一间还空着。
林翘像上辈子那样将东西放在空着的那间房里,转身冲周嫂笑道:“周姨,我就住这了,等我收拾一下,去一楼找你。”
“不着急,你今天刚来,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还缺什么。”
周嫂嘱咐了几句,就下楼了。
林翘站在桌前,手指拂过桌子和床上的竹席,指尖一层浮灰。
果然,小娟还跟上辈子一样不靠谱。
对这个住了十年的小房间,林翘早已没了新奇感和探索欲。
快速将房间打扫了一下,就拿着换洗衣服去二楼走廊中间的公共卫生间洗澡了。
洗完澡换好衣服后,她去一楼找周嫂。
周嫂正在厨房备菜,看她来了,冲她招手:“这都三点了,饿坏了吧?我跟老张刚吃过了,你先吃饭。”
林翘摸了摸肚子,这会已经饿过了头,都没啥感觉了。
周嫂从锅里盛了些米饭出来,又将几盘剩菜全拨到一个盘里,端给她,“吃完了我们一起准备晚饭。晚上等小封总回来,我带你去见他。他过目了,你就算正式定下来了。”
林翘差点咬到舌头:“小封总?”
5. 第 5 章
“封总从外地出差了,应该还要几天才能回来了。他在家,也不管家里这些事,拿主意的基本是小封总。小封总是封总的大儿子,这次招新保姆是他要求的,得带你给他过过目。”
林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上辈子周嫂也是这么说,结果她像个大傻子似的,封铮问什么她答什么,差点被辞退。
这次进入封家,林翘从头到尾看中的只有封岳女儿的身份,她的目标是封岳。
至于封铮,他的精明程度不亚于他父亲。如果被他发现破绽,他一定会紧盯不放的,还是尽量避开他为好。
周嫂:“你叹气做什么?”
林翘抬眼:“我叹气了吗?”
“叹了好几声。我都听见了。”周嫂以为她紧张,笑道:“没事,走过场而已,别怕。”
林翘也笑了,是啊,她怕什么?
身份证上写着呢,她十八。
吃完饭,林翘顺手将水池边几个碗一块洗了,然后帮周嫂打下手备菜。
副楼这边厨房只做员工餐,在梅庐干活的保姆司机所有工作人员加一起大概十人左右。
“中饭晚饭都是两菜一汤,菜色不多,但份量要大。除了咱俩、田娟和薛嫂,其他都是男的,一个比一个能吃,田娟更不用说,饭量比那些男的还大……”
“热死我了。”
说曹操,曹操到。
田娟拎着竹篮满头大汗地进来,看到周嫂旁边站了个女孩,脱口而出:“你是新来的保姆吧?”
林翘点头:“你是小娟姐吧?”
田娟瞪大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翘:“刚才听周嫂说的。”
田娟打量她几眼,这个新来的保姆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声音又细又软,能干啥活啊?
她将竹篮往地上一放,拉着脸:“周嫂,你刚才在背地里又说我啥了?”
周嫂有些不高兴:“我议论你啥了?我说你饭量大,能吃,又不是编排你。”
田娟撇了撇嘴,没说话。
她在园子里忙了小半天,浑身湿透了,拧开池子上面的水龙头往脸上扑凉水,从一旁竹篮里拿出两个西红杮洗了洗,塞了一个到自己嘴里,递给林翘一个,“这是我刚从园子里摘的,你尝尝,味道可好了。”
“谢谢。”林翘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林翘,双木林,翘翘板的翘,你叫我小林吧。”
“你多大了?”
“十八。”
“那你比我小两岁。”
田娟咬了几口西红杮,看林翘站在周嫂旁边,手脚麻利地帮忙摘菜,便问道:“周嫂,小林来了,以后我们仨怎么分工?”
“那还不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么?主楼那边做饭洗衣熨烫,日常采购肯定还是我干,剩下的活你们俩看怎么分。”
说到这,周嫂抬头看了田娟一眼:“我想把副楼这边员工餐的活交给小林。不过,封锐少爷不是不想你照顾他么,你看看你要不要跟小林换。她去照顾封锐少爷,你负责员工餐。”
自打被徐清禾敲打以后,周嫂对田娟就淡了下来。
她知道田娟肯定不会换的,不过是故意用话点她。
果然,田娟笑呵呵道:“我负责员工餐,还要打扫主楼那边,敢情所有重活都落我一人头上?”
之前周嫂主要负责给封家父子做饭,操持一些细务,田娟负责主楼那边的日常清洁,副楼这边三餐和卫生她俩轮流搞。
前阵子封锐腿受伤,徐清禾来看望儿子,叮嘱田娟好好照看。
也就是那天,田娟不小心说漏了嘴,把封锐跟周嫂女儿宋冬雪处对象的事告诉了徐清禾。
打那天起,不仅封锐逮着机会找她茬,周嫂也对她不冷不热的。
田娟是个犟性子,本来还有些后悔,周嫂和封锐这个态度,让她也越发拧起来了。
明明就是在处对象,那天他俩在二楼遮阳棚底下亲嘴,都被她瞧见了,还不兴人说么!
林翘垂眼摘着芹菜,耳朵一点没闲着。
上辈子,她根本不懂这里头的关系,只听到周嫂让她去照顾封锐,又听田娟说她老挨封锐的骂,便傻乎乎地说要不她去照顾封锐好了,最后被人推出去当活靶子……
林翘:“周姨,要不我还是留在副楼这边干活吧。我才来,对这环境还不熟。去主楼那边干活,没准犯了忌讳都不知道。而且封锐少爷的脾气性格我也不了解,肯定照顾不好他……”
周嫂似乎有些不高兴:“反正就这么多活。具体怎么分工,你俩商量好就行。”
田娟其实也不想照顾封锐,但是没办法,她是因为徐清禾的关系才到封家当保姆的。照顾封锐的活,她推不掉。相比较挨骂,她更不想大热天在这热得跟蒸笼一样的副楼厨房里做十个人的饭。
田娟:“先这么着吧。”
厨房墙上的电话分机响了。
田娟一听到这催命符一样的声音,头皮就发紧,看了眼墙上的钟:“肯定是封锐少爷醒了。”
她走过去把电话接了起来,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说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少爷睡醒了,想喝汽水,我给他送汽水去。”
田娟边说边往外走:“周嫂,你赶紧给他准备晚饭吧。封锐少爷只要饿了,脾气就很差。他是骂不到你头上,倒霉的是我。”
这话听到周嫂耳朵里多少有些刺耳,朝她的背影高声道:“我还没给你派活呢,你就别给我派活了,啥时候做晚饭,我心里有数!”
来封家当保姆的第一天,晚上的员工餐是林翘做的。
芹菜炒肉片,素烧茄子,西红杮鸡蛋汤,菜色少,但份量大。
三个菜,不到半小时候就做好了。
林翘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下午五点,她去楼上房间拿了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去洗衣房洗。
在高河村,像这种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得用棒槌狠狠敲打,才能将里头的汗味彻底洗掉。
封家没有棒槌,有洗衣机。林翘自己先手洗几遍,然后再用洗衣机脱水。
这年月还是半自动的双缸洗衣机,洗衣缸和脱水缸分开。洗衣缸那边洗好了,再拿到脱水缸这边脱水。脱水的时候,里头衣服得摆平,不然洗衣机甩起来的动静就跟地震差不多。
洗好了,将衣服晾到二楼的阳台。
二楼是保姆房,那些男工们来北副楼一般也就在一楼活动。
晾好衣服后,林翘下楼,司机老张、园丁薛师傅两口子和保安都坐在桌前吃饭。
林翘扫了眼,除了封岳的司机赵辉,人都全了。
男工们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林翘跟他们小孩差不多大。
梅庐突然多了个伶俐的小姑娘,大家伙也挺高兴的,夸林翘做饭手艺好。
老张看她还在一旁剥毛豆,招呼她一起吃饭。
林翘:“我等周嫂和田娟她们一起吃。”
老张:“到了饭点,谁有空谁就过来吃。你别等她俩了,她们得到七点以后才有空。”
林翘:“没事。我下午三点才吃午饭,这会不饿。”
老张不再勉强。几个男人吃完晚饭,都回东副楼了。
林翘去二楼走廊尽头的洗澡间上厕所,扫了眼窗外,这儿正对着东门方向。
刚要收回目光,便听到汽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一辆黑色轿车从东门拐了进来,银色车标一闪而过。
封岳车子的车标是金色皇冠,银色车标是封铮的车子。
林翘拧开水龙头重新洗了个脸,又将脖颈的汗水擦干净。
刚才随意束起来的湿发这会已经干了,她将头发解开打散,给自己梳了个马尾。
一切搞定后,林翘下楼,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将剩下的毛豆剥完,不多时墙上的分机响了。
她接了起来,那头传来周嫂的声音,“小封总回来了,你到主楼这边来一趟吧。”
“好的。”
从厨房后门出去,经过一个长廊,远远看到周嫂在主楼厨房窗户后头冲她招手。
周嫂领着她到餐厅,偌大的餐桌旁坐了两个男人。
封锐正翘着石膏腿吃晚饭,封铮面前只有个杯子。
只一眼,林翘便迅速将目光锁在封铮身上。
至于封锐,在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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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封家之前,她只想当他是空气。
封铮比林翘印象里要年轻些,气场也没后来那么强。但不知道为何,面对他,她就是莫名紧张。
听到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周嫂领着个又高又瘦的女孩进来。
封锐扫了一眼,长得不难看,但皮肤很差,黑得跟块炭似的,比田娟稍微顺眼点。
封铮目光落在林翘略带稚气感的面庞上,拧眉:“你多大了?成年没有?”
林翘从口袋掏出来准备好的身份证:“成年了。刚满十八岁。”
封铮接过来看了眼,林翘,他还以为是俊俏的俏。
1977年1月出生,确实成年了,但她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五六的样子。
年龄感是一种主观感受,因为家族里好几个十七八的孩子,封铮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熟悉。
他自认看人极少出错,直觉上他不觉得面前这个女孩有十八岁。
他面色冷淡下来:“成年了就好。封家不招未成年人。”
林翘选择沉默。
她这个刚进城的乡下妹,面对封铮这带着三分警告意味的话语,自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脖颈低垂着,脑后的头发垂到胸前,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封铮语气缓了些:“你不用紧张,我就随便问问。十八岁,初中毕业了吗?”
林翘:“毕业了。”
周嫂在一旁插话:“已经看过她的毕业证了。今年刚毕业的。”
这么热的天,她可不想明天接着做员工餐。
封锐惊呆了:“十八岁才初中毕业?这起码留了二三级吧?”
林翘懒得接话,反正就一个月,她就是个念不进书的留级生。
封铮的指尖轻叩几下:“会用家用电器吗?”
今天小封总的问题似乎有点多,林翘还没开口,周嫂便替她答了:“小林以前在德清的电器城打过工,家用电器都会操作。”
林翘狠狠闭上眼,封铮那种性格,周嫂这句话不如不说。
果然,封铮笑了:“早上才说要招个会用家用电器的,晚上就来了个在电器城打过工的,会不会有点太巧合了?”
他指了指餐桌旁柜子上的咖啡机,“既然家用电器都会操作,你去给我煮杯咖啡吧。”
那台机器是他从港城带回来的,工作太忙,买回来就没怎么用过,也没空教周嫂怎么用。
一旁的田娟倒吸一口凉气,咖啡机她平时可是碰都不敢碰。
周嫂欲言又止,那玩意她都不会使,“咖啡机也不是常用家电……”
林翘抬头,封铮的笑容里带着熟悉的讥诮。
她胸口莫名梗了一下,脑中一时闪过无数画面,脸上却笑得愈发乖巧:“这种咖啡机我用过。小封总想喝,我来做。”
在封家十年,咖啡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台了,美式咖啡机是最简单的。
她去厨房拿了瓶纯净水倒进咖啡机的水箱,将滤纸放进滤斗里,然后舀了几勺咖啡粉进去。
插电,按下开关,很快屋里便飘起了咖啡香气。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把周嫂和田娟看傻了眼,这果然是在电器城打过工的。
林翘从玻璃柜里取下一只骨瓷咖啡杯,拿出咖啡壶倒了一杯,用碟子托着放到封铮手边。
放下咖啡,一抬眼对上封铮含笑的眼睛。
“我不喝,你喝吧。”
这一次,他眼里终于没了讥讽,而只是单纯的笑意。
林翘抿唇:“我不喝咖啡,喝了晚上睡不着。”
“好了。以后你就留在封家。”
封铮终于拍板,“我弟弟腿受伤了,这段时间行动不便,麻烦你照顾一下他。”
封锐有些不自在,他只是右腿打了石膏,怎么在大哥嘴里他好像成了残废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就听到新来的保姆说:“今天周嫂、田娟姐和我,我们三个已经分好工了,以后我主要负责副楼那边的员工餐,封锐少爷由田娟姐负责照顾。”
封锐那双带笑的桃花眼一点点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一个乡下丫头,居然敢挑他?
6. 第 6 章
封铮重新分了工,周嫂、田娟和林翘回到北副楼。
周嫂心情不错,被徐清禾敲打的憋屈一扫而空。田娟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翘下楼时,闻到一股糊味,厨房里传出来摔摔打打的声音。
田娟早上煮粥没估好水量,把粥给煮糊了,这会正用丝瓜囊刷烧糊了的高压锅。
铝制的高压锅糊底了特别不好洗,她动静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干保姆本身也不轻松,林翘不喜欢带着情绪干活。
上辈子,她因为田娟动不动就爱给人脸色瞧,而害怕跟她打交道,但后来相处久了,她知道田娟其实是个实诚人。
这次,她索性直接挑明:“小娟姐,其实我无所谓在主楼还是副楼干活。你要是对小封总分工有意见,你就直接去跟他说。只要他同意咱俩换,我没意见的。”
田娟冷冷道:“便宜话都让你说了。小封总那脾气,怎么可能改主意。”
林翘给自己盛了碗粥,太稠了,又兑了点凉白开搅和,一边吃一边道:“你都叫他小封总了,说明他也不是这个家里的老大。上头不是还有封总么,你等封总回来,直接跟封总说好了。只要封总同意了,小封总也不能说什么。”
田娟手上动作终于停住,回头看向林翘,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半晌,她紧绷的小脸一垮:“封总平时根本不管梅庐的事。”
“他不管,你可以让他管啊。这种小事,没准封总就随口答应了呢。”
田娟其实知道封铮为什么把她从主楼调走,她只是心里头不舒坦,这会听到林翘这么说,她也不好朝她撒气了,撅着嘴:“以后再说吧。”
*
今天是正式上岗的第一天,林翘在副楼吃过早餐,径直去了主楼。
周嫂在厨房里做早饭,封锐暑假起得晚,她做的是封铮的早饭。
封家父子三人早餐偏好各不相同,封岳喜欢中式早餐,封铮则偏爱西式的,封锐还在长身体,无肉不欢,早上要准备烤肠、培根、牛排之类的肉食。
周嫂一大早在厨房哼着小曲,显然心情极好。
看到林翘来了,她按捺不住高兴的心情,“我女儿马上会来梅庐,到时候你们俩可以一起玩。”
上辈子,林翘跟宋冬雪一度很交好,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总是容易玩到一块去的。
不过经历过后来那些事,林翘现在已经不想再跟宋冬雪有什么交集了,便随口应和了周嫂几句。
一提到女儿,周嫂话匣子就止不住:“我女儿比你小一岁,下个月就高二了。她学习还不错,中考靠自己努力考上宁安中学。封总很喜欢她,把她当女儿一样。”
看着周嫂满脸的骄傲之色,林翘想到她为了供女儿上学一年年在封家苦熬着,一如妈妈对姐姐。
可怜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望女成凤。
上辈子,在见到妈妈和姐姐之前,林翘是很羡慕宋冬雪的。
她贫瘠的人生不曾有什么人对她有过什么样的期待。
或许曾经短暂有过那么一个,最终她还是让他失望了。
代入周嫂,恭维的话便脱口而出:“等闺女考上大学,你就熬到头。”
这话周嫂爱听,笑得眉眼彻底舒展开来了,语气变得温和:“封锐少爷一般要睡到十点以后才醒,你先去帮我给小封总做杯咖啡吧。”
林翘:“好的。”
封铮拎着包下楼,就闻到一阵浓郁的咖啡香气,拢起的眉心不由舒展了些许。
外面艳阳高照,太阳透过老钢窗玻璃洒了进来,在餐厅一角映出了一道道方格。
小姑娘站在咖啡机旁,头发在脑后轻轻晃动着,很文静纤弱的感觉。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朝封铮点点头:“小封总,早。”
小姑娘将额头的头发全束到脑后,露出来个很干净清爽的脑袋。
人看着很利落,活应该干得也不赖。
封铮边走边挽袖子:“封总就封总,为什么要加个小?”
林翘愣了一下:“我是听周嫂她们这么叫……”
封铮:“周嫂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林翘乖顺地垂下头:“那我以后喊您封先生吧。”
封铮满意了:“随你,反正以后别喊我小封总就成。”
“好的。封先生。”林翘从善如流,“咖啡要加奶吗?”
“不用。”
……
封锐迷迷瞪瞪醒来,去洗手间时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传入耳朵。
“要加奶吗?”
“……”
“要加糖吗?”
“……”
细细软软,时隐时现,听进耳朵里很舒服的女孩子的声音——难道是宋冬雪来了?
封锐瞌睡瞬间醒了,打开房门,倚着栏杆往下看——昨天来的小保姆正围着他哥献殷勤呢。
他冷嗤一声,转身回房间继续睡懒觉去了。
……
林翘将咖啡放在封铮手边,系上围裙准备开始打扫卫生了。
封铮呷了口,咖啡粉买来有段时间了,风味差了很多。
“周嫂,这两天去万客隆买东西,记得买包咖啡粉回来。”
眼角余光瞥见林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封铮生出一丝好奇:“你想说什么?”
林翘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被他抓个正着。
她知道他有多敏锐多疑,只能老老实实道:“家里有手摇磨豆机的话,买咖啡豆就行了,以后每天早上我可以现磨豆子,煮出来的咖啡会好喝一点。”
封铮终于想起来了家里确实有个磨豆机,转头吩咐周嫂,“周嫂,那你买包咖啡豆吧。”
小姑娘脚步轻巧地走开了,封铮收回目光。
梅庐很久没来新人了,看来还得适应一阵子。
先前田娟在主楼这边忙进忙进,他几乎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封铮吃完饭就走了。林翘打扫完一楼,封锐还没醒。
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洗,她便赶紧先回副楼洗衣服。
她衣服不多,必须及时清洗晾干,不然要换的时候都没的换。
坐在小板凳上刚抹上肥皂,头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新来的保姆吧?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林翘抬头,封岳的司机赵辉手里拎着个行李袋,正站在自己面前。
——难道是封岳回来了?
赵辉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封总的司机。那个,我先前一直跟封总在外头出差,马上又要送封总去别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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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我这攒了一大包衣服,本来想抽空回来洗个衣服,这下来不及了。你能不能帮我洗下衣服啊?明天早上我抽空回来拿,可以吗?”
从小到大,给林展国洗衣服洗伤了。
男人的脏衣服,不给钱,林翘沾都不想沾。
但在梅庐,想知道封岳的行踪,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跟赵辉搞好关系。
于是她热情道:“你是赵大哥吧?你要是不介意我用洗衣机洗,就放这吧。”
赵辉笑呵呵道:“不介意不介意。”
林翘随口问:“封总是不是快回来了?要不要我跟周嫂说一声?”
赵辉:“忙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应该就回来了。这一次出差出了快半个月,挺辛苦的。你让周嫂这两天多买点菜就成。”
林翘:“好的。”
赵辉将手里的行李袋放下:“那我连袋子一起放这了?”
林翘:“你放这吧。等会洗衣机洗好了我给你晾起来,晚上让张哥带给你。”
赵辉急着要走,冲她抱了个拳:“谢谢了。下回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林翘将自己的衣服洗好晾好,然后将赵辉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定好时,便回主楼了。
到主楼的时候,封锐居然已经坐在餐桌旁吃早饭了。看上去心情很不错,一扫昨天的阴霾。
“明天我再叫点同学来家里玩,你多买点吃的喝的零食回来。午饭就不用准备了,到时候让老张去肯德基买汉堡包。”
看周嫂欲言又止,他又补了句:“放心吧,我妈最近忙建材城开张的事,没空管我。”
封锐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岁,还带着少年的桀骜张扬。
跟从小沉默寡言的大哥不一样,他生下来没几年父母的生意就像搭上了火箭一般往上蹿,从小到大几乎是被宠着长大的。又因为母亲管教很严,多少有些阴晴不定的少爷脾气。
新来的小保姆进屋,封锐便止住了话头。
林翘对他们聊天内容一点不感兴趣,拿着抹布拎着水桶准备上楼。
“周姨,我去楼上打扫卫生了。”
“等等。”
不知为何,封锐看她很不顺眼。瘦得跟竹竿似的,脊背挺得倒直,一点当保姆的眼力见都没有。
“我哥不是让你照顾我吗?你跑哪去了?”
林翘转头,眼神透着疑惑:“你昨天不是说,不需要人照顾吗?”
封锐没想到她用他说过的话来拿他,抬眼瞥见桌上哥哥喝过咖啡的杯子,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封家花钱请你干嘛的?我的咖啡呢?”
找茬呢这是。她记得他从来不喝咖啡。
林翘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平平道:“我现在去煮。”
几分钟后,她将煮好的咖啡放在他手边。
封锐撇开头,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她鸡爪一样枯瘦粗糙的手指。
幸好,她手只碰了下面的碟子,没挨着杯子。
放下咖啡,她扭头就走了,居然也不问问他要不要牛奶和糖。
封锐面无表情地冷哼,这新来的小保姆年纪不大,倒挺会看人下菜碟。
在他大哥面前恭恭敬敬,在他面前就敷衍了事。
封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瞬间紧皱一团,差点没吐出来——这不加奶不加糖的寡咖啡太特么难喝!
7. 第 7 章
烈日高悬,刚修剪完的草坪泛着刺目的白光,空气里全是青草的气息,远处泳池传过阵阵笑声。
今天梅庐格外热闹,封锐叫了七八个同学来家里玩。
梅庐的工人昨天就把泳池清理出来,放好水,户外摆好了椅子和太阳伞。
屋里,保姆们在准备各种冰镇饮料、水果、点心和零食。
周嫂的女儿宋冬雪一大早也来了。
她长了双大大的杏眼,双眼皮褶皱很深,笑起来两个甜甜的酒窝,是那种男女老少都很喜欢的漂亮女孩。
经历了上辈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林翘没有跟她深交的兴趣,只点头打了个招呼。
宋冬雪倒是很热情:“你是林翘姐吧?我妈老跟我夸你很能干呢。”
一旁正在切水果的田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每次听到宋冬雪夸人,她就浑身不自在。
周嫂抬手戳了戳女儿的脑门:“人家可比你能干多了,会做饭,会洗衣服,什么家务都会干,在老家的时候还帮人干农活赚钱。哪像你啊,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
明明是数落的话,但林翘却从中听出一丝骄傲,一抬眼发现宋冬雪那双乌黑的杏眼正看着着自己。
那目光她实在太熟悉了,于是咧嘴笑了笑:“周嫂,我哪能跟你闺女比啊。她是高材生,以后肯定要考大学的。我只是个保姆,除了干点家务活,啥也不懂。”
这话听进周嫂耳朵里格外舒坦,她笑眯眯地客套了几句。
宋冬雪腻在周嫂身上,冲她撒娇:“是你让我除了念书什么都不要管的!现在又数落我!”
她边说边打量了林翘好几眼,刚才林翘那句话虽然把自己位置摆得很低,但神色看不到一丝自卑局促,这让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搞不懂她妈为什么要把她跟乡下小保姆拿来做比较。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跟这种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女孩有什么可比性。
眼看着林翘手脚麻利地往托盘上摆满饮料和点心,宋冬雪笑眯眯伸手去接,“我给封锐他们送过去吧。”
那可太好了,林翘将托盘递了过去:“谢谢。”
*
忙了这大半天,少爷跟他的同学们都吃上喝上玩上了,林翘跟田娟也坐下来歇会。
田娟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泳池,宋冬雪正坐在封锐旁边,跟他那帮同学有说有笑,不由从鼻孔里哼了声:“露脸的事倒是比谁都积极!”
林翘早上五点就起床了,这会困得直打哈欠,没听清楚田娟说什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映入眼帘的只有毒辣的日头,只觉得更困了。
封锐班上两个女生手挽着手进了主屋,看到两个保姆坐在那儿,便问道:“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林翘给她们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走廊尽头就是了。”
田娟突然站了起来:“我带你们走吧。”
两个女生没想到封家保姆还挺热情的,笑嘻嘻地跟田娟道谢。
田娟她们刚走开,客厅的电话响了。
周嫂去晾衣服了,屋里就林翘一个人,她走过去接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封宅。”
那头响起一个女人冷淡的声音:“你是谁?”
只一句话林翘便听出来她是谁,“我是新来的保姆。请问您找谁?”
“新来的保姆?”女人自顾自嘀咕了句,又问,“田娟呢?”
“家里来了客人,田娟姐刚带客人去上厕所了。要不您等等,我去喊她。”
“不用。”那头似乎有些不耐烦,“我是封锐的母亲,你等会让周嫂跟家里的工人说一下,今天封锐父亲回家,不准说封锐的腿是骑摩托车摔伤的……”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最后落到林翘耳朵里的只有那句“今天封锐父亲回家”。
这么快?她以为封岳要到明天才回来。
林翘的心脏又开始咚咚作响。
徐清禾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一开口旁人便没了插嘴的余地。
林翘等她说完,才故作懵懂地问:“那,那封总问起来,我们应该怎么说?”
徐清禾:“就说封锐下楼不小心摔到的,反正不能说他是骑摩托车摔伤的,他父亲不准他玩那个东西。”
林翘:“好的。我等会跟周嫂说。”
“你刚才说家里来客人了?什么客人?”
“就封锐少爷几个同学。”
“周嫂的女儿也来了?”
“是……”
徐清禾明显不高兴了:“好了,不用你转告周嫂了,等会你让她直接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
挂上电话,林翘忍不住扯了扯唇。
徐清禾都已经跟封岳离婚了,对他的行踪还是了如指掌。
封岳那种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怎么可能受得了?难怪后来他们彻底闹僵……
田娟从洗手间回来,一屁股坐到林翘旁边椅子上,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两个女生问我宋冬雪跟封锐是不是青梅竹马,还说宋冬雪告诉她们,她妈妈在封总手下工作。我要笑死了,明明就是个保姆的,不知道还以为周嫂在封总手下当什么大干部呢。”
林翘看着田娟涨得通红的脸,突然噗嗤笑出来:“你干嘛这么生气?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田娟愣住:“他们说什么了?”
林翘眨眨眼:“他们说,你是封锐妈妈的……”
还没说完,周嫂下楼了。
林翘止住话头,站了起来,“周姨,刚才封锐妈妈打电话来了,她让你回个电话给她。”
一听到徐清禾打电话过来,周嫂就有些紧张,“她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好像是跟封锐受伤有关的事。”林翘伸了个懒腰,“你赶紧回个电话给她吧。我去换身衣服,早上在鱼摊溅了一身脏水。”
一大早五点,她就被周嫂喊了起来,陪着去菜市场买东西。
周嫂:“那你赶紧去吧。把脏衣服换下来用洗衣粉泡上,不然腥味去不掉。”
林翘回到房间,打开妈妈那本红色笔记本,再次拿出封面夹层里的黑白照片。
上面的女人长了一双顾盼生情的杏眼,麻花辫垂在胸前,穿了件浅色的短袖翻领衬衫。
林翘在脑子里将封岳的脾气性格又过了一遍,像所有八九十年代起家的富一代一样,他冷酷多疑,独断专行,又极其敏锐自负。这一点上,封铮跟他很像。
所以,第一印象很重要,没什么比第一印象的感官冲击更能撼动他的认知。
林翘翻出自己唯一一件短袖衬衫,又换了条干净的裤子,将衬衫下摆别进裤子里。
衬衫有点大,但勒进裤子里刚好。
换好衣服后,她解开马尾辫,像照片里的女人一样,给自己梳了个麻花辫。
最后她去了趟洗手间,站在镜子前再一次打量自己。
恍然间闪过一张美丽的面庞,那双妩媚的杏眼温柔地注视她,“翘翘,你就站在这儿别动哦,妈妈带姐姐去上个厕所,马上就回来。”
其实她也有点想上厕所,但没好意思说,只是乖乖地答应下来:“好的,妈妈。”
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个女人牵着个女孩走了,脚步有些急切,女孩被她拖着踉跄好几下。
留在原地的女孩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那么急,明明距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呀。
她一口一口舔着手里的板糖,板糖是妈妈刚才买的。
只买了一块,破天荒的,妈妈让她先吃。
好甜啊,她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糖块……
林翘狠狠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只看到一双冷淡的丹凤眼。
——她尽力了,只能这么像了。
*
在游池旁玩了两个小时,封锐那帮同学受不了大太阳,全回到屋里吹空调。
梅庐地下室有游戏室、台球桌和音响,打扑克的、唱卡拉OK的、下棋的、看录像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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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桌球的,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爱玩的。
林翘回到主楼,田娟已经去副楼做午饭了,周嫂不知道去哪儿了。
司机老张拎了好几包洋快餐进来,看到屋里只有她在,便道:“你赶紧去喊他们上来吃饭吧,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翘下楼,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是从最里间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便猜到他们应该全挤在那唱K了。
经过台球室,里头灯亮着,她刚想推开门看看里头有没有人,便听到里头传来封锐的声音:
“之前是田娟说漏了嘴,现在她都已经被我弄到副楼去干活了,以后没人盯着我们,你怕什么?”
听到“田娟”两个字,林翘的脚就卡住了。
隔了一会,她听到宋冬雪的声音:“田娟是调到副楼干活了,这不又来了个新的么?”
“你说林翘?她又不是我妈的人。她是你妈亲自招回来的。”
“现在不是,以后可不好说,毕竟你妈妈那么会收买人心。”宋冬雪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知道你妈刚才在电话里说得多难听……”
封锐的声音软了下来:“这事怪我,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
“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就是喜欢你,她拿我没辙,所以才把气撒在你跟你妈身上。刚才那个电话,你就当她放屁好了。我妈那边我来想办法。”
少年的声音清冷又傲气:“至于那个新来的保姆,你放心,要是她被我妈收买了,不用我动手,我哥就会赶她走。我哥跟我一样,讨厌我妈插手封家的事。你要是实在担心她,我来想办法。一个小保姆而已,我会搞不定?”
“再说吧。”宋冬雪语气低落,“这手表还你,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封锐恼了:“你什么意思……”
林翘站在那儿听了几句,忍不住想笑——这剧情,居然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故意加重脚步,用力敲了敲门,大声道:“午饭买回来了,可以上楼吃了!”
刚才还在轻声交谈的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隔了一会,宋冬雪才抬高嗓门回了句:“知道了,我们马上过来。”
刻意做出的欢快语调。
林翘唇角抽了抽,扭头走了。
*
兴许是得知封锐父亲要回来,那几个同学吃完肯德基,又玩了一会就走了。
午饭的时候,封锐脸色很不好,等同学走了,就上楼回房了。
林翘把屋里收拾干净,忙到两点半才有空吃午饭。
封岳工作忙,经常不在家,但只要他一回来,梅庐的气氛就很紧张。
周嫂早早开始准备晚饭,宋冬雪待在厨房里帮她打下手。
林翘没进主楼厨房帮忙,而是跟田娟一起帮园丁薛师傅夫妇收拾户外。
薛师傅心疼这一池子水:“这泳池昨天放水放了八个小时,就玩这么一天,这也太浪费了!”
薛嫂白了他一眼:“封锐少爷高兴就成……你个老头子啰嗦个啥劲!”
田娟一手拎着一把椅子,咧嘴道:“就是!别说一池子水了,只要他高兴,十池子水都成!”
将桌椅摆进屋,一看墙上的钟,都已经五点了。
厨房里周嫂母女忙进忙出,林翘和田娟也没闲着,屋里屋外地收拾。
林翘站在客厅,盯着封岳常坐的位置:
日报、晚报和财经报,她都已经按照日期由新到旧排好了;眼镜放在报纸最上方,镜腿朝外;茶具也全部都摆好了,茶叶换成了封岳夏天最爱喝的明前龙井……
夕阳一点点斜下来,只剩下靠窗位置一小片暖光。
封岳一进门,便看见书柜旁站着的小姑娘,单薄的身影被夕阳拖拽得又细又长。
她穿着一身雪白衬衫,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蓬松柔软的麻花辫在肩头晃动着。
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心脏猛地一缩,沉声问:“你是谁?”
8. 第 8 章
回来路上,大哥大信号不好,徐清禾不依不饶连打几个电话,封岳烦不胜烦,索性直接将大哥大给关了。
进屋时,他眉峰仍然紧锁着,脸上还带着压着怒火的冷意。
小姑娘似乎被他吓到了,转过头瞪着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封铮,一脸紧张地捏着手里的鸡毛掸子。
“封总好。”
“小——”小姑娘想到什么,赶紧将那个字给咽了回去,冲封铮道,“封先生好。”
封铮唇角轻微向上抬了抬。他注意到父亲落到林翘身上的目光,便介绍道:“这是新来的保姆小林,才来梅庐没几天。”
封岳脸上已恢复一贯的冷峻表情,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这一个来月,他辗转了几个城市,看了好几块地,跟各级政府官员打交道,收获颇丰。出差路上不觉得,回到梅庐才感觉到身体的疲惫,疲惫到眼睛都花了。
只是身形略像,五官没一处像的。
封岳跟儿子坐下来,林翘端上两杯热茶,透明玻璃杯里冲泡的明前龙井。
嫩绿的芽叶在水中舒展开,缓缓下沉,像一朵朵兰花坠入碧湖,让人看着心头躁意顿消。
封岳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看了林翘一眼,她也长了一张鹅蛋脸。
“小姑娘倒挺聪明,知道用玻璃杯泡这个茶。”
这话听着不像是赞赏,更像是居高临下的评判。
林翘早已经习惯了封岳的作派,不过她又不是真的来当保姆的,当然是实话实说:“包装盒上有写,建议用白色瓷杯或者玻璃杯泡。我就是觉得这么热的天,用玻璃杯泡这个茶叶,会看着清爽些。”
小姑娘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还带着几分懵懂稚嫩之感。
封岳有些恍神,又觉得不是自己眼花,神态和身形真有几分神似。
这种在像与不像之间徘徊的感觉多少有点微妙,他脸色松软了几分,随口问起林翘老家是哪的。
林翘没说太具体,只道:“老家是东桦县的。”
封岳:“我去过清德几次,倒没到过东桦。”
林翘:“我们县是清德出了名的穷县,您没去过也正常。”
封铮低头喝茶,漫不经心地听着林翘跟父亲的对话。小娟刚来的时候,见到他爹就像老鼠见到猫一般。
这新来的保姆倒一点不怵他爹,一问一答颇为伶俐,连带着他爹刚才身上裹着那股低气压好像都突然消失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在他爹心情还不错的份上,顺口道:“小林咖啡也煮得不错……”
“封叔叔!封大哥!”
宋冬雪听到外头动静,从厨房里出来。封岳封铮已经到家了,正坐在那儿喝茶,不知道跟林翘聊着什么。
“冬雪来了啊。”
封岳抬头看向她,态度依旧和煦:“最近学校功课很忙吧?”
宋冬雪俏生生站在一旁:“前阵子一直在补课,马上休息几天又要去学校了。”
此刻,她已经收起了情绪,一双杏眼像往常一样盈着笑意。
说到补课,封岳想到自家儿子。出差路上就听说,那小子因为摔断腿,暑假一天课都没补。
他沉着脸四下看了看,“封锐呢?”
宋冬雪忙道:“他在楼上,应该还不知道您回来了,我去叫他。”
“不用你去。我有话跟你说。”封岳朝她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林翘,“你去楼上喊封锐下来。”
林翘:“好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宋冬雪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封铮没兴趣旁观老子揍儿子,说了句“我去洗澡了”,便起身上楼。
封岳给自己点了根烟,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前妻说的话。
在两个儿子面前,他一直是严父角色,父子关系谈不上亲昵。
人到中年,倒越发羡慕身边那些有闺女的老板们,女儿总归是贴心些的。
这些年,看在老宋的份上,他对周嫂和宋冬雪母女多有照拂,尤其冬雪这孩子,基本没说过重话。
徐清禾说的那些话,他倒也没往心里去。只是自家儿子什么德性,他这个当爹的哪会不知道?
年轻,不着调。你指东,他往西,非得跟你拧着来。鬼知道他是真喜欢上冬雪这丫头,还是因为他妈反对,愈发来了劲。
封岳吸了口烟,微笑着问宋冬雪:“马上高二了,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
“打算选文科。”
“有目标大学没有?”
“安海师大。老师说,按照我现在的成绩,如果数学不偏得太厉害,上安海师大没问题。”
封岳颇欣慰地点点头:“毕业出来当个老师挺好的。”
刚好周嫂也从厨房里出来,他便当着周嫂的面,对宋冬雪道:“马上高二分科,好好努力,把心思都花在学习上,那些牵扯精力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你妈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考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叔叔来出。”
周嫂满脑子只有最后一句话,喜出望外地拽着女儿跟封岳道谢:“快谢谢封总。这些年,要不是封总帮衬,我们母女俩也熬不到今天。”
母亲卑微的姿态更让宋冬雪很难受,却还要强颜欢笑地道谢。
她哪里听不出封岳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可明明是封锐主动追的她,到头来被敲打的却是她。
*
封锐刚接完母亲的电话,电话里母亲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主要是叮嘱他,父亲回来后,怎么解释他腿受伤的事。然后不知怎么又扯到宋冬雪。
虽然在儿子面前,徐清禾已经极力忍耐了,却还是没控制住说出心里话,“真不知道她哪里好了……”
封锐语气冷淡:“我觉得她好就行,你用不着劝我。”
徐清禾冷笑:“她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自尊自爱,上回我说了那样的话,这个暑假她就不会去梅庐。”
“她妈在梅庐工作,她来这边看她妈,有什么问题?这也能跟自尊自爱扯上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你应该庆幸我没有把你们在梅庐做了什么告诉你父亲……”
“我爸自己在外头一个接一个交女朋友,他才不会在这种事上管我。”
有件事一直堵在封锐心里,他冷冷道:“当初你跟我爸离婚的时候,不要我,现在又来管我,你不觉得太晚了?”
果然,电话那头的徐清禾被噎得脸色铁青。
刚挂了电话,封锐就听到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满心烦躁,突然又想起什么,缓了缓语气,头不回地对门口说了句:“门没锁。”
“封总回来了,喊你下去。”
听到不是自己期待的声音,封锐薄唇又冷硬地抿起:“知道了。”
他爹都回来了,他摔断腿的事是瞒不住了。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点去见阎王,早点了事。
封锐拿着腋拐站了起来,新来的保姆侧着身子站在一旁。
她块头没小娟那么大,自然也没小娟那么碍眼。
封锐面无表情地拄着腋拐往外走,听到新来的保姆道:“对了,周嫂跟你说过了吧?昨天你母亲打电话过来,让周嫂通知梅庐所有工人,封总回来后,如果问起你腿受伤的原因,就说是下楼梯的时候摔的。周嫂已经跟我们所有人,包括宋冬雪,都统一好口风了……”
她不提宋冬雪倒也罢了,一提封锐瞬间炸毛:“不就挨顿打吗?我需要你们统一口风来为我撒谎?”
他那张冷白的面庞涨得通红,眉头紧拧着,连呼吸都因为生气而变得急促。
林翘愣住,虽然她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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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的反应未免太大了吧?
她跟在他后头,冲他背影扯了扯唇——你不怂,那上辈子怎么骗你爸,说你是踢球伤到的?
封锐下楼后,假装无事般翘着石膏腿坐在他爹旁边的沙发上,“爸。”
宋冬雪脸上一点血色没有,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
虽然封锐摔断腿,跟她没关系,她还是害怕。
封岳脸色沉得像积了雨的阴天,抬眸看了她一眼:“冬雪,我们父子有话要说,你先回避一下。”
宋冬雪那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低声说了声“好的”,便回了厨房,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很快,她听到客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翻。
紧接是一声怒吼:“你这狗脑子不长记性是不是!我有没有说过哪些东西不能碰?”
周嫂吓了一跳,这是刚回来就要揍儿子的节奏,看来封总已经知道儿子因为什么摔断腿的。
“这是哪个短命鬼说漏嘴的!”她皱着眉头骂了句,又捏着女儿的手叮嘱:“你别出去。我出去看看。”
*
封岳回来,田娟就躲到一旁了,这会被林翘拽到屋外,还不明就里,“你拽我干什么啊?”
林翘就差翻白眼了:“大少爷被打你也要看?你就不怕大少爷记仇?”
十几岁正是要面子的时候,被自己亲爹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周嫂出来劝架倒也罢了,毕竟她在封岳那里还有几分面子,她们这些小保姆算怎么回事?
傻乎乎站在一旁看热闹,然后等大少爷恼羞成怒,迁怒于她们?
田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里头传出来皮带抽到布料上的声音。
“老子给你条小命,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田娟吓得脖子一缩,嘴上喃喃道:“难怪封锐老看我不顺眼。以往每次他爸打他,我都恨不得冲上前去劝架。”
林翘淡淡道:“要劝也是周嫂去劝啊,你劝有什么用!”
田娟心有余悸:“是哦。那下回我躲远点。”
封岳出差半个多月,回家第一个晚上的晚饭,气氛有些僵冷。
封锐被父亲用皮带抽了几下,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的。
宋冬雪也没上桌跟封家父子一起吃饭,而是跟母亲一起呆在厨房里,整个晚上都没有出现。
饭桌上安静得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封岳问了问封铮翠苑项目筹备情况,便没再说什么。
晚饭结束,几个保姆一起收拾碗筷。
封岳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随手拿起手边的报纸,翻看了几份后,才发现那一摞报纸已经分门别类按日期排好的。
不消说,肯定是新来的保姆小林整理的。
周嫂不识字,小娟是个马虎性子,想不到这么细。
他刚坐了没一会,一壶热茶端了上来,这次是茉莉花茶。
林翘端着茶盘站在一旁:“封总,我想明天上午请半假。这次我出门出得急,很多东西没带,我明天出去买点东西。”
封岳不管这些细节问题:“你跟周嫂说一声就行。”
然而抬眼间,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挽起的袖口,忽然一顿。
她左手腕骨凸起处,一粒小小的黑痣安静卧在那里。
封岳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顿了半秒。
只是一息功夫,他便将目光重新挪回报纸,随口道:“小林,你刚才说你老家是东桦县的。你父母都是东桦人吗?”
“我父亲是,我母亲不是。”
“他们都不是普通农民吧?”
“我父亲年轻时候在乡下当过一段时间教师。”
“那你母亲呢?”
封岳放下手里的报纸,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抵在沙发扶手上,抬眼看向她。
9. 第 9 章
林翘:“我母亲是从外地嫁到东桦。”
封岳倚靠在沙发上,眼角褶皱随着微眯起的眼睛而移动着,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她,那眼神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别人。
人上了年纪总是容易怀旧。这几年,他总是想到在兰庆支援建厂的日子。两百多个年轻人组织的突击队,去山里扛木头,运到山下,再扛到火车站。
而他恰好是那个突击队的队长。那时候的他,在山下那群负责堆木头的女工里,一眼就就注意到一个梳麻花辫的姑娘。
跟那些性格粗犷泼辣的女工们不一样,她皮肤白净,苗条纤细,说话轻声细话的,一双杏眼总是盈着笑意。
突击队里很多男青年都喜欢她,但她似乎对谁都差不多。
封岳从来没跟她说过话,直到有一次他搬运木头划伤了手,她用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伤口。
从那次开始,队里就有人传他们的闲话。
他倒是无所谓,只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想方设法揪出那个传闲话的,揍了对方一顿,自己也挂了彩。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厂子没办起来,大家陆陆续续走了。
他也收到返城通知,他想回瑞南安顿好后,再想办法把她弄过去,可惜后来不知怎么断了联系。
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早结婚生子。若是生了女儿,大抵也就和眼前这个小姑娘一般大吧。
封岳收回思绪,眉眼因为回忆而变得温和:“你母亲不会是兰庆的吧?你的一些角度,让我想起我在兰庆认识的一个朋友。”
父亲这话,让正在看报纸的封铮皱起了眉头,他抬头看了林翘一眼。
这才注意到,她今天梳了个麻花辫,那些带破洞的汗衫也换成了一件成色较新的白色衬衫。比往常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女性气质。
眼角余光瞥见封铮略带审视意味的目光,林翘抱着托盘的手紧了紧,神色冷淡下来:“我不清楚,我从小跟着我爸过,他很少跟我提我妈的事。”
今天的戏到此为止,她不想再演下去了,语气变得生硬:“封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忙了。”
一旁周嫂听到林翘硬邦邦的语气,心都揪到嗓子眼了——这孩子怎么跟封总说话的呢!
明明面试的时候一副乖巧伶俐的模样,到封家后,反而神一下鬼一下的。
好在封总没生气,只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林翘捧着托盘走开了,晚饭结束,餐桌收拾好,茶端上,她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
封家父子吃完晚饭,她们这些保姆还没吃呢,她得回副楼去吃晚饭了。
主楼里,封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这小孩还挺有脾气的。”
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批评还是不满。
人毕竟是自己招回家的,周嫂有些紧张,笑着打起了圆场:“小林这孩子可怜的,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抛下她跑了,是她爹把她拉扯大的。连来城里打工的路费,都是自己帮人双抢干农活赚来的。”
封岳活到这把年纪,同情心这玩意所剩无几,只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跟你妈一样,也是个心狠的。”
“好端端的,扯到我头上干什么?”
封铮眉眼都没动一下,“倒是爸,您适可而止。”
封岳似乎在回想什么,眼底的柔和还未散去,被儿子一打断,立刻板起脸,“我干什么了?”
“您要是真想要个女儿,自己找人生好了。您现在这个年纪,想生还来得及。别一看见软乎乎的小姑娘就眼馋,抓着人家问东问西,也不怕吓到人家!”
说到这,他顿了顿,心底厌烦有些掩不住,“至于其它想法,您还是收着点……”
封岳嗤的一声:“你以为我闲得没事跟小林闲扯呢。当年你妈抛下我们父子走了,我去兰庆支援建设,处过一个女人,小林长得跟她有点像……”
见儿子沉默不语,封岳有些意兴阑珊地刹住话题,摆手道:“罢了,这种事跟你也说不清。”
两个儿子两个妈生的,性格也完全不一样。一个十七八就急吼吼地要交女朋友,一个二十六了还没点音讯。
当年WG时,方琼华留了封信就走了,没多久封岳也被派到兰庆去支援建厂。儿子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回城后没多久就下海经商,一心扑在生意上,基本没管过儿子。
老大不像老二,他打小就稳重有主见,他不能拿老二那套对付老大。
封岳将话题又转回来:“听说你妈又托人捎话过来,想跟你见上一面,你一直没去见。都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
封铮那双本就淡漠的眼瞬间变得冰冷,不耐烦打断:“要放下,你自己放下就成,别劝我。”
对这个大儿子,封岳心里其实还算满意,一张嘴却总是忍不住嘲讽:“男子汉大丈夫,你心胸就这么点大?”
封铮也不生气:“我的心胸的确赶不上您。您老婆都换了两个了,离婚后女朋友也没断过,说放下就放下,我可只有一个妈。”
封岳脸色铁青,抓起一旁的烟灰缸砸向儿子:“放你娘的狗屁!”
玻璃烟灰缸不知被谁换成塑料的了,轻飘飘哪砸得中人?
老大坐在那儿,躲都没带躲一下,起身从沙发另一头走了。
封岳很不满,冲他的背影道:“翠苑的进度到哪了,你还没跟我汇报。”
封铮头也不回:“您要是不放心,明儿自己去工地看。”
周嫂在厨房里听到外头的动静,心脏一揪一揪的,屏息不敢动。
这父子仨只要一聚在一起,家里就没个消停。
封岳打小儿子,她还敢劝。这跟老大发生争执,她可连大气都不敢出。
*
林翘回副楼洗了个澡,下楼吃饭。其他人都吃过了,饭桌边只剩下周嫂和赵辉三人。
周嫂看到她便道:“刚才封总跟你闲聊几句,你干嘛那个语气啊?幸好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后来跟他解释了几句。”
林翘坐下来吃晚饭,小声道:“周姨,不好意思,我就是不太喜欢跟人聊我妈的事。从小到大,我爸也不准我聊起她。”
看她一脸的木讷懵懂,周嫂有火也只能憋回肚子里:“下回注意点。”
赵辉咧嘴笑:“注意啥啊。封总不会往心里去的。”
林翘低头扒饭,她当然知道封岳不会往心里去。
其实她上辈子就不怎么怕封岳,偶尔呛呛他,他也没冲她发过脾气。
她知道冒犯他的尺度在哪,再着急饭也要一口一口吃,认亲自然也得一步步来。
周嫂却一直在饭桌上叹气,心里堵得难受。
封岳许诺承担女儿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让她整个人都感觉轻松了,像是卸下了重担。
这么天大的好事降到她们母女头上,女儿刚才却一直在哭,晚饭也不吃了,说她让她没面子了。
面子,她倒是也想要面子呢。兜里没钱,怎么讲面子?
周嫂心里不舒服,忍不住对着同样单亲家庭长大的林翘感慨道:“说起来,你爸一个大男人,既当爹又当妈的,拉扯大你不容易。你赚了钱,得好好孝顺他。”
林翘想到她那个像醉得像滩烂泥的爹,他原本还算过得去的人生,因为老婆突然失踪而垮塌得不成样子,若干年后又因为找了个年轻老婆突然洗心革命,重新做人。
独独中间烂泥一样的那十年全给了她。
可此刻她代入姐姐林柔的视角,她才意识到林展国真是个伟大的父亲。
对并不是亲生的林柔,也能视若己出,一碗水端平,从不克扣。
于是,林翘发自内心地笑了:“是啊。我爸挺不容易的。我妈嫁给他的时候,肚子里就有我了。我不是他亲生的,打我生下来,他就把我当亲闺女一样……”
“啊?”赵辉瞪大眼睛看着她,“那你爹不是被戴绿帽子了?这他都能忍啊?”
林翘:“也不算戴绿帽子吧。我妈嫁我爸之前,就跟他说了,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赵辉竖起大拇指:“你妈可真有本事!那你亲生父亲呢?搞大你妈的肚子,他不负责任啊?让别的男人替他养老婆孩子?”
林翘:“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赵辉气得直骂:“这什么臭流氓!搁那个年代,这得抓进去坐牢啊!”
周嫂再次端详着她:“你应该还是遗传你妈妈的长相。”
林翘:“我妈可比我漂亮多了。”
林翘不想跟外人聊妈妈,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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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对了,周姨,我想打个电话到家里,告诉我爸,我已经找到工作,安顿下来了。副楼这边的电话不能打长途。我能用主楼的电话打吗?”
周嫂:“可以是可以,但你别打太长时间。这楼里共同一条电话线,容易占线。你最好等白天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打。”
林翘:“我们那没几户人家安得起电话。我得打到乡里我同学家,再让他转告我爸。我跟我同学约的周末晚上……”
周嫂:“你等他们都上楼了再打吧。别打太长时间。”
“好。”
林翘跟孙浩约的是周末晚上,今天刚好周六。
乡下睡得早,她担心孙浩睡觉了,刚过九点便去主楼那边。
封家父子都已经回房休息了,一楼的灯全都关了,黑漆漆一片。
林翘穿过走廊到主楼,只点亮了厨房的灯。
整个梅庐只有一条电话线,总机是客厅那台电话。
林翘拿起电话,朝楼上看了一眼,挑空的客厅能看到封锐房间门缝泄出来的灯光。
这个点,封锐也许在给宋冬雪打电话。
林翘拿起电话,没占线,她照着自己记的号码拨了过去。
孙家的商店早上了门板,孙浩晚上睡在店里守店。这么热的天,他在地上铺了个凉席,正侧躺着看电视。
电视上播的是很火的武侠片《白眉大侠》。之前白天播的时候,他没时间看,这会晚上又重播了,可算逮到时间看了。
正看得入迷,柜台上的电话铃声吓了他一跳。
“哪个孙子这个点打电话来……”
孙浩一边坐起来,一边嘟囔,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接起了电话。
果然,那头传来林翘的声音:“喂,孙浩哥,我是林翘。”
孙浩:“我知道,你现在在哪啊?”
“我在瑞南。”
“瑞南?你跑到那去干嘛?”
“你先别管我。我爸出来了没有?”
所谓的“不孝女”就是当时一句气话,冷静下来,林翘还是惦记着她爹。
“出来了。前两天我还在乡里看到他呢。我把那天在车站遇到你的事,跟他说了。”
林翘松了口气:“你下次再看到我爸,跟他说,我在瑞南这边已经找到了工作,安顿下来了。”
“好。我肯定帮你把话带到。”
“谢谢孙浩哥。下回有空再联系。”
“等等……”孙浩急道:“我前几天在乡里遇到李文贞了,他听说我那天见过你,让我问你,你是真的不打算继续念高中了吗?”
久远的名字让林翘愣了一下。李文贞是她初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兴许是因为在学校时间太短,她清晰地记得每一位教过她的老师的名字。
“再说吧。”林翘并未说死。
孙浩念完初一就没读了,对学习好的人还是有几分崇敬的。以为她不打算读了,多少有点惋惜的意思,“老李说县中最晚报道时间是九月十五号。你赶到十五号之前去一中报道就成。”
“嗯。”
农村孩子到县中读书花销并不低,光学费、教材费、资料费和补课费,一年划下来也将近千把块钱。这还不包括住宿和伙食费。
孙浩哪能不知道,他犹豫了一下道:“那个,要不你先回来报道。你到时候要是钱不够,我这攒了二百多块钱,可以借你。放我兜里也是抽烟打牌花掉了。”
他仍然是那副满不在乎,流里流气的腔调。
林翘没想他居然主动提出借钱给她。她跟他一点不熟,两辈子加一起都没讲过几句话。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警惕,然后冷硬拒绝:“算了吧。我不习惯跟人借钱。”
孙浩也不勉强,又道:“对了,你留个号码给我呗。我爸跑运输有时候会去瑞南,万一哪天我跟车过去,到时候打电话给你。”
这年月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不能回拨,电话号码都只得记在本子上。
林翘:“号码我不方便留。你不是有BP机吗?留个BP机号码给我吧。我要有事找你,打你BP机上。”
孙浩说了串号码,林翘用纸笔记了下来。
林翘放下电话,准备回副楼睡觉,一转身差点撞上个人,她吓了一跳。
10. 第 10 章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的光照亮了一角。
封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林翘很快恢复镇定:“封先生,你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
封铮是个细节控,发现她麻花辫又重新梳回了马尾,下午的衬衫也换回了前些天那件破旧汗衫。之所以说破旧,是因为领口有两个很明显的洞。
两年前,封家曾经招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保姆,心思不正,干了几天就被他给辞了。
林翘看着小,但显然也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此刻,封铮有种被欺骗的恼怒:“你为什么跟周嫂撒谎?”
林翘缓慢地眨了眨眼:“我撒什么谎了?”
封铮眼里透着不悦:“你跟周嫂说你会长期干,但刚才我似乎听到你说一个月后还要回去上学。”
果然被他听到了,林翘垂下脑袋,乖乖认错:“对不起,封先生。我确实不该骗你们。”
上辈子刚进封家时,得知她只有十六岁后,封铮便坚决要辞退她。
最后是封岳发话了,她才留在了封家。
打那时候起,她就有点怕封铮,见他就躲。
后来有几次单独对上了封铮,他不是嘲讽她什么都不懂,就是劝她回学校上学。
有一次说得林翘实在恼火,就回他:“我回去上学,谁给我出学费?你出啊?”
他居然眼睛都没眨地说了个“可以”。
林翘觉得他莫名其妙,留下句“凭啥”,就走开了。
后来想想,封铮这人就是单纯地爱劝学而已,他喜欢努力上进的人。
所以,林翘觉得与其让他怀疑自己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不如演一个好学上进,一个月后就要离开封家的穷学生。
她认错认得这么快,封铮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抿着唇不说话。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在撒谎。这几天我在考虑要不要一直留在这干活。毕竟高中要上三年,我连高一的学费都没凑齐。”
在东桦县上高中,一年光学费、书本费和材料费就接近千把块,再加上住宿和伙食费,没个几千打不住。
林翘以为自己很难代入,没想到说着说着眼眶居然红了:“以后该怎么办,我也没想好。您能不能别辞退我,让我干满一个月?我家就我跟我爸两个,但我爸那人根本靠不住。想上学只能靠自己。我就想着暑假多赚点,回去再找亲戚借点……”
她脖颈低垂着,身上破旧的T恤因为洗太多次,变得松垮,愈发显得她伶仃瘦小,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
很莫名的,封铮心软了一下:“你先干着再说吧。”
林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吸几口气。
这保姆她是一天都不想当了,再忍耐几天。
*
梅庐,难得父子三人一起出现在餐桌前。
封锐昨天被他爹抽了几皮带,心里还憋着气。但他爹在家,吃饭的时候他就得出现,这是封家的规矩。
他翘着石膏腿,挑了个离他爹远的地方坐下。
封岳坐在上首位置,周嫂给他端上老三样:白粥、馒头和咸菜。
这么多年,即便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他的饮食习惯还跟年轻时一样。
不过今天动筷子前,封岳注意到那一小碟酸豇豆,炒得金黄金黄的,加了干辣椒和肉末,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种酸豇豆,还是在兰庆那会,在当地老乡家吃到过。那边很多人家都会做酸豇豆、酸萝卜和酸辣椒。
回瑞南后,经常想念那个味道,可惜再也没有吃到过。
周嫂不大会做腌菜,去市场上卖腌菜的摊子买过几回,都不是那个味道。
渐渐的,封岳把这一味也给忘了。
封岳盯着面前那个小碟子:“这酸豇豆在哪买的?”
周嫂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是买的。是小林前几天做的。”
封岳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嚼着。一口白粥、一口馒头,再来一口咸菜,风卷残云地吃完了。
周嫂见他没吱声,一时不由有些惴惴,不知道林翘这个腌菜做的好,还是不好。
封锐左右看了看:“那个煮咖啡的呢?”
封铮头也不抬道:“人家有名字。”
封岳在想事情,随口问了句:“你们俩一大早打什么哑谜?什么煮咖啡的?”
周嫂忙道:“那个新来的小林,她会使咖啡机,这几天早上都是她煮咖啡。不过,她今天上午请假了,她这趟出来什么东西都没带,请半天假去外头买日用品了。”
封岳嗯了声:“她昨天跟我说过。”
封锐撇了撇嘴:“哥,你把林翘辞了吧。咱家用不着那么多保姆。我腿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人照顾。”
封铮抬眸看了弟弟一眼:“不需要人照顾?昨天晚上我怎么听到你使唤小林给你送了好几次东西?”
“昨天晚上我那是打游戏打得晚了点。其实有没有她都一样。”
封锐清了清喉咙,“之前咱家保姆都是知根知底的,像她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还是别留在家里干活了。昨天我不小心听到她跟人打电话,她爹喝酒赌博进局子,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她考上高中,没钱读,才出来当保姆,说不定开学就要回去上学。”
封铮没提昨天晚上的事,只道:“你什么时候养成听人墙角的习惯了?”
封锐冷哼:“有其父就有其女,有个那样的爹,她能好到哪去?”
说到这个,封岳瞪了儿子一眼:“你要不要拿着镜子照照自己,有我这样的爹,也没见你学到什么样的好来?”
封锐被亲爹骂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闭了嘴。
封岳放下筷子:“小林干活细致,泡茶手艺也好,让她留下来。”
这话相当于盖棺定论,两个儿子没人提出异议。
*
林翘并不知道封家父子这会子正在梅庐说她去留的问题。
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今天要去趟瑞南的旧书大市场,买一套高一的二手教材和辅导资料。
太久没上学了,她得趁这段时间赶紧提前学,不然到时候回学校肯定像听天书一样。
除了买书,她还得给自己买些卫生用品。这次出门,她挎包里除了两身换洗衣服,什么也没有。
有钱人聚居的地方,连公交车等候的时间都很长。
从口袋里掏出旧表头看了眼,她已经等了四十多分钟了。
日头毒辣,林翘站在站台背面那一小块阴凉处,来回踱着步子。
又等了几分钟,远远看见一辆黑色汽车朝她驶过来,是金色车标那辆。
赵辉从驾驶座里探出身子:“去哪啊?我看看能不能捎你一段。”
林翘看了眼后座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耽误你们时间了。我去附近商店买点东西。”
封岳按下车窗:“上车吧。你一个小姑娘刚来瑞南,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丢了,我没法跟你家里人交待。”
老板发话了,林翘也不再坚持了,打开车后门,坐了进去。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暑意顿消,毛孔全都舒张开来。
赵辉如今跟林翘已经蛮熟了,笑呵呵问道:“你去哪啊?”
林翘说了个市中心交通比较方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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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去远山大厦要经过那。
封岳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报纸。
瑞南的房地产风生水起,各个楼盘都争抢着在报纸上刊登广告。
他翻了几页,看到翠苑的半版广告,面色蓦地一沉:“这小子胆子可真大!居然比我当时定的价格还贵了三百块!”
他是将翠苑全权交给封铮了,但封铮居然在定价这么大的事情上自作主张。
赵辉一听就知道老板说的是谁,不过毕竟是人家父子间的事,这种时候只能假装不知道。
他从后视镜里觑了老板一眼,老板下颌紧绷着,一看就压着火。
“等会不去公司了。直接去翠苑工地看看。”
赵辉赶紧收回目光:“好的。”
封岳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才想起来身旁还坐了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安静得跟小鸡仔似的,他放下手里的报纸,问她:“你父亲现在还在当老师吗?”
林翘:“早就不当了。”
封岳:“那他现在干什么?在乡下种地?”
林翘:“什么也不干,我们家的田都租给别人种了。他每天除了喝酒赌博,也没事可干。”
听上去就是最普通的农村懒汉,江慕梅那种心高气傲的女人肯定看不上这种男人。
封岳温声道:“你这小姑娘,挺不容易。照顾封锐挺辛苦吧?那小子脾气不大好。”
林翘咧嘴:“不辛苦。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干活还有空调吹,比在农村可舒服太多了。”
年轻、有朝气、又容易知足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封岳眼底也浮出淡淡笑意:“你这性格挺好,知足常乐。”
林翘微笑,不知足那不是自寻烦恼吗?
正在开车的赵辉松了口气,这小林懵头懵脑的,在老板跟前倒挺会说话。
气氛轻松下来,封岳又聊起昨天的话题:“我猜你母亲是兰庆人,没猜错吧?我年轻那会在兰庆待过三年。经常在当地老乡家吃饭,对他们口音很熟悉。你说话有时候会带着兰庆口音。”
林翘点头:“您没猜错。我母亲当年是从兰庆嫁到东桦县的。”
封岳感慨:“从兰庆那么远嫁到东桦,你父母的感情一定很不错。”
林翘笑笑,没说话。她小时候也觉得父母感情不错,从来没见过他们拌过嘴吵过架。
小姑娘这个笑跟记忆里那张面孔又重叠了。
封岳心脏莫名收紧,下意识问道:“你母亲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真的认识。”
林翘转过头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局促:“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她顿了顿又道:“我妈叫江慕梅。”
城府深沉如封岳,在听到那三个字,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讶和不可置信。
然而只是一瞬的震动,他便迅速压下心绪,敛了神色:“江慕梅——名字很好听,不过我好像不认识。”
林翘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您要是认识她就好了。其实我挺想听到有人跟我说说我妈年轻时候的事。”
转眼间,车子已经开到了市中心,赵辉将林翘放下,便往翠苑工地开。
“小林她爹也挺不容易的,小林不是他亲生的,他也把她养这么大了。我听小林说,她妈当年嫁给她爹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说是她妈当年在兰庆跟个男人好了,那男人简直不是人,把她妈肚子搞大了,自己回城了,一点消息没有。她妈没办法,只能找个外地男人嫁了……”
封岳心神恍惚,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赵辉扯闲篇。
听到“肚子里已经怀了”,他眯起的眼睛倏地睁开。
11. 第 11 章
暴烈的阳光晒得人目眩,林翘站在路边,目送车子驶远。
虽然封岳不承认自己认识江慕梅,刚才她还是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像封岳这种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女儿跟别的男人姓呢?
即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一定会想办法确认。
到了市中心,林翘又转了趟公交,终于到了旧书大市场。
瑞南的旧书大市场很大,分很多个区,里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林翘没进市场里头,而是去了一街之隔的旧书一条街。
旧书一条街靠近瑞南大学,街两边全是各种旧书店,价格比大市场里头便宜。
正值暑假,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店铺老板们都坐在店里吹风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生意。
林翘很快找到几家卖二手教材的,打听了一下价格,挑了家便宜的买了套高一的二手教材。
课本原主人应该是个女孩子,笔记字迹清秀整洁,保存得很好。
林翘花两块把高一所有科目教材都给买了下来。
这些沿街店铺都小得可怜,两面墙全是书架,中间也就够一个人转身的。老板们将那些店里摆不下的东西放到门口。
林翘看到门口纸箱里满满当当好几箱的二手磁带。大部分都是流行歌曲,只有两个纸箱里头摆放着各种外语磁带,以英语为主。
“老板,这磁带多少钱一盒。”
“10块钱三盒。”
“那你这有播磁带的二手机子卖吗?”
“有啊。”
老板从柜台后头拿出来一个小纸盒,里头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只随身听。
林翘从一堆残破不全叫不出名字的磁带机里头,一眼看到一台黑色的爱华。
她记得封锐有台这个牌子的随身听,他有段时间经常戴着耳机听歌。
那时候,她已经攒了些钱了,也想买台随身听,去电子城一问价格,吓了一跳。
封锐那款要一千多,便宜点的也要三五百。
她才不会傻到用几个月的工资买台随身听,后来咬牙花了三分之一月工资买了台收音机,用了很多年。
可既然打定主意要回学校上学,还是得买台单放机。
林翘上初中的时候,数理化成绩都还不错,最怕的是英语。
乡下初中没什么好的老师,黄埠乡的英语老师自己才高中毕业,连大学都没上过,别说教音标了,单词他们都念不准。
和大部分乡下学生一样,林翘学的也是哑巴英语。到城里上学,英语可能会是最拖她后腿的科目。
林翘指着那台爱华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打量她几眼,看不出来这个土了吧唧的小姑娘倒是个懂货的。
“这个是从瑞大毕业的大学生那里收来的,原装日本货,低于两百不卖。”
二手都这么贵,简直让人咋舌。
林翘兜里只剩下一百五十来块,双抢赚的两百块,刨去来瑞南的车费,就剩下这么多。
这可是货真假实的血汗钱,她真的不舍得花。
学习英语要求没那么高,能听磁带,能听英语广播就成。
这小姑娘就差把“我没钱”刻在脑门上,老板跟抠抠搜搜的学生打交道久了,当即拿出一个铝壳机子:“那你买京华的吧,瑞大好多学生都用这个牌子。便宜,给五十块就可以带走。带耳机,能翻面播放,还可以听广播,学英语够用了。”
五十对林翘来说也是笔巨款,她跟老板讨价还价,五十块钱拿下二手单放机和三盒高一英语教材配套的磁带。
胖老板额外送了两盘磁带给她:“这是瑞大英语系老师录的,专门教音标的课程。瑞大学生人手一份,我自己翻录的,免费送你了。”
林翘看着那两盒磁带,这就是省城的优势吧,能接触到一手的优质学习资料。
在黄埠乡上初中,除了课本啥资料没有,要买点学习资料还得坐汽车去东桦县的新华书店。
整个学校也就配了一台录音机,考试的时候老师放给他们听听力题。
别说跟瑞南这边的学生竞争了,就是跟东桦县那些城里的学生相比,眼界也要矮一茬。
“谢谢老板。”
“别谢我。”老板以为她是本地的中学生,“以后多带同学过来找我买书就成。”
教材买好了,林翘就不着急了,走路去附近超市买卫生用品。
这次出门,她挎包里除了两身换洗衣服,什么也没有,她得买香皂和卫生巾。
上辈子进城打工前,她没用过卫生巾。来例假一般用月经带,上面垫粉色的卫生纸。
这些东西林展国也不懂,都是邻居婶子教她上哪买怎么用。
乡下妇女不兴用卫生巾,嫌太贵了。
也得亏林翘基本半年才来一次大姨妈,量也很少。
不然她想象不出血流成河的时候,垫着卫生纸,在学校该怎么办。
虽然例假好几个月才光顾一次,但林翘也不确定它什么时候光顾,所以还是提前买好备着。
买完卫生棉和香皂,经过卖内衣的货架,她脚步顿了一下。
负责内衣货架的售货员是个中年大婶,很热情地朝她招手:“小姑娘,买内衣呐!”
林翘攥着口袋里最后一张蓝黑色钞票,忽然有点理解什么是家底子薄。
啥都缺,啥都要买,她那两件换洗的小背心破得不成样子。
她虽然一马平川得分不清前后面,但上高中,总不能穿没有内垫的背心吧?
“哎呀,像你这么大的女孩要穿有内垫的文胸了。”
大婶很热情地拿出个精致蕾丝边的文胸,“我闺女跟你差不多,现在穿这种的。”
林翘看了眼货架上的价签,面不改色地说了句“太贵了”,然后顺手指了指旁边带内垫的半截背心,“你给我拿两个这个吧。”
大婶看她一个人出来买,怕她买错,“像你这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是胸部发育最快的时候,买好点的文胸能帮助胸部塑形……”
“再发育也就这样了。”林翘并不在乎,“没事,阿姨你就给我拿这种,有内衬不会凸点就行。”
大婶:“这种一般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的。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妈妈吧,省得买错又来找我换,内衣是不退换的。”
旁边正好来了一对年轻母女,母亲带着女儿来买内衣。
年轻妈妈脸上带着微笑,正轻声细语地跟女儿说着什么。
母女俩听到售楼员和林翘的对话,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翘内心涌上一阵烦躁:“我没妈。我买东西自己决定就行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找你换的。”
大婶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忽然又换上一副温柔语气:“那我帮你去拿两副新的,你这么瘦,小码就够了。”
两套小背心加内裤,一共二十,林翘付了钱。
大婶耐心叮嘱她:“杯垫不需要每次都洗,洗的时候,可以把杯垫从这里掏出来。这样会耐用一点。”
“谢谢。”林翘拿了东西走人。
一句“我没妈”真的屡试不爽。
只要别人流露出诸如“这你也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女孩子吗”、“你妈没教过你吗”之类的眼神,说出那三个字,是最好的让对方闭嘴的方法。
买好东西后,林翘便打道回府。
回梅庐要倒两趟公交车,总共一个多小时。不过,她现在有单放机了,路上可以听磁带。
好久没上学,林翘以为自己看教材会打瞌睡,没想到居然看进去了。
也许这就是上学少的优势吧,拢共就上了那么几年学,学的东西全都刻在脑子里了。
回到梅庐,林翘拎着买的东西从北门进,副楼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连小娟都不在。
她将东西放到自己房间,下楼穿过中间的长廊,刚走到主楼厨房,就听到客厅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
“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封锐的腿恢复得不好。再这样下去,开学后他不仅没法去学校,还得休学……”
徐清禾烫着现在很流行的满头小卷,耳畔颈间和手腕戴着成套的翡翠首饰,翠色浓艳匀净,扑面而来的贵气。
她是瑞南一家大型家具城的老板,又开了间建材城。多年经商生涯,习惯了发号施令,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
封锐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听他妈在梅庐发威,恍然间似乎回到父母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唇角便有些压不住。
平时在梅庐,佣人们眼里只有他爹和他大哥,看他年纪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周嫂因为女儿冬雪和封锐的事,对这位梅庐前任女主人,已由原本的畏惧渐渐生出抵触。
她强压着情绪,淡淡道:“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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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总给我们重新分工了,现在封锐少爷是新来的保姆小林负责照顾。”
田娟听她这么说,立刻附和:“对。小封总让林翘在主楼这边干活,顺便照顾封锐少爷。”
徐清禾眉心拧着:“什么叫顺便照顾封锐少爷?他这种情况应该雇个专人来照顾他!新来的保姆呢?怎么没见她人……”
她还没说完,便看到从厨房里出来的林翘,上下打量几眼:“你是新来的保姆?”
林翘走过去,站在周嫂身旁:“是。”
徐清禾刚陪儿子去医院复查回来,检查结果让她有些坐不住。她工作繁忙,并没有额外的精力放在儿子这,最省心的办法当然还是花钱请人。
“我已经请了护工来照顾封锐了。明天护工才会过来,医生特意嘱咐过,封锐最好卧床,腿不能乱动。今天晚上得有人照顾他,万一他要起来上厕所,一定要扶好。最好是睡在他房间门口,这样能听着点。”
田娟的小姨是徐清禾的朋友,跟梅庐其他工人相比,她跟徐清禾多了一层私人关系。而且,她知道徐清禾虽然脾气不太好,人还是挺大方的。
这种活,她一般都会额外给钱。
于是,她主动开口:“徐姨,要不我晚上来照顾封锐少爷吧。”
封锐看到田娟就烦,拉下脸:“妈,我晚上睡觉你也要安排个门神在我门口,烦不烦呐?”
徐清禾瞪了儿子一眼:“暑假剩下这半个多月,你给我乖乖待在家里静养,再乱折腾,你这腿就废了。成瘸子了我看你怎么办!”
周嫂硬着头皮开口:“徐总,要不今天晚上我来吧,她们俩个小姑娘不方便。”
“不用你。”徐清禾看也没看她,一双眼睛落在旁边的林翘身上,“一个晚上而已,就让新的保姆搭把手。”
说罢,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皮包,从里头抽出几张蓝黑色的钞票放在茶几上,朝林翘勾了勾手指:“这钱你拿着,算是我额外给你的工资。”
徐清禾随手甩出五张钞票,一旁的田娟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照顾一晚上而已哎,五百?!
林翘想说你是谁,我凭什么要听你指挥,你也不是我老板。但进封家第一天,封铮就给她分配了工作,照顾封锐也算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她抿着唇,淡淡道:“不需要另外给我钱。照顾封锐少爷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小姑娘倒蛮拎得清,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
徐清禾眯着眼睛再次打量她:“这钱是给你的辛苦钱。你这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照顾块头这么大的小伙不容易。”
封锐冷着脸坐在那儿——他小看这乡下妹了,她那张嘴还挺厉害的。
他腿成这样了,他妈不仅没骂她,居然还说她“不容易”。
她哪“不容易”了?!
儿子的事安顿好了,徐清禾四处看了看:“宋冬雪呢?她不是来梅庐了吗?”
周嫂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几天,她一直在副楼那边房间里看书。”
徐清禾没说什么,又叮嘱了儿子几句,便拿起包走了。
*
吃完晚饭,周嫂从副楼杂物间找出个折叠小床,要帮林翘在二楼封锐房间外走廊铺张床。
林翘拒绝了,睡这种床腿伸不直,还翻不了身,不如直接在地上铺席子。
反正就一晚上,怎么着都能应付过去。
周嫂早上听到封家父子三人聊天,才知道这林翘面试的时候诓了自己,明明就是做短期保姆,却骗自己能干长期。
这会对她也淡了几分,说了句“随你”,便走了。
林翘将凉席铺好,双腿盘坐在地上,翻看着数学课本。
封锐房间倒挺安静,没听到啥动静,过了一会,外头传来汽车的声音。
林翘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她赶紧放下书,下楼,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
封岳有些微醺地回家,便看到客厅里留了盏灯,小姑娘正撑着脑袋坐在餐厅一角。
看到他到家了,小姑娘赶紧站了起来,“封总,您回家了!”
她微笑着从封岳手里接过衣服和包,然后递上杯水,“这么晚了,不给您泡茶了,您喝点水吧。”
封岳默然无语地接过水杯,仰头一口喝了,然后将水杯递了回去。
“封铮回来了,让他来书房见我。”
他留下句话径直上了楼。
12. 第 12 章
封岳跟两个儿子,并几个保姆、司机、工人生活在偌大的宅子里,冷清是有点冷清的。
只不过他工作繁忙,没有什么时间感受这份冷清。
偶尔半夜到家,看到屋里黑灯瞎火的,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心里难免不痛快。
周嫂和田娟不是专业的家政人员,瞌睡又大,晚上到点就要回屋睡觉。
跟徐清禾离婚后,封岳愈发不爱回梅庐了,忙起来就睡在公司附近的住处。
今天回来看到林翘留灯等着,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颇为受用。
上到二楼,发现她还跟在自己后头——这丫头不会打算跟着自己上四楼吧?
封岳停下来,转头温声道:“下回留个灯就行了,不用等着。你早点休息吧,我这不需要人了。”
林翘“哦”了一声,她其实是打算回二楼铺好的席子休息。
梅庐主楼总共有四层,封家父子三人一人占一层,各不相扰。小儿子封锐住二楼,长子封铮住三楼,四楼是封岳的空间。
林翘记得封岳不喜欢回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一个人没有,才特意下楼等他的。
既然他说以后不用等着了,那就不等了吧。
林翘上二楼打算再看会书,等封铮回来,传个话,就直接睡了。
屋里,封锐正躺在床上打电话:“你真的不过来么?”
宋冬雪:“这么晚了,我过去像什么话?白天他们不在家也就罢了,刚才我看到车库那边的灯亮了,应该你爸回来了。”
封锐眉眼间的桀骜褪去,眼里流淌着淡淡笑意:“我还没洗澡,你不过来帮我,就任由那小保姆折腾我啊?”
听到封锐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跟她开玩笑,宋冬雪有些恼:“我妈是你们家保姆,我不是。我要吃醋也不至于吃个保姆的醋吧?你把我当什么了?”
每次来梅庐,宋冬雪都觉得自己位置很尴尬。她既不是正儿八经的客人,自尊和骄傲又让她没法把自己当成佣人的女儿。
以前仗着年纪小,在封叔叔面前撒娇卖乖,还天真地以为封叔叔很喜欢自己,现在才知道那点子喜欢根本不算什么。
这几天她待在副楼佣人房里,一会雄心壮志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再也无法轻视她;一会又心灰意冷,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封锐跟宋冬雪很小就认识了,虽然家庭和阶层相差巨大,但私底下相处,宋冬雪并不会掩盖自己的脾气。
他喜欢她身上的那股子傲气,听她这么说,放柔语气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不习惯别的女人碰我……”
宋冬雪面色淡淡的,隔了一会才道:“明天护工就来了,实在不行,我让我妈去帮你。”
封锐自然是拒绝:“那还是算了吧。”
屋里没动静,林翘以为封锐睡了,没过一会听到里头传出来口哨声。
口哨是周嫂给他的,说是晚上要起夜直接吹口哨示意。
林翘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进去。
封锐皱着眉头看着她:“你刚才去哪了?我口哨吹了好几声,你没听到?”
林翘懒得回答他的问题,只问道:“你是要上厕所吗?”
厕所自然是要上的,但封锐没提,只硬邦邦道:“我要洗澡。”
对上林翘那双黑亮清澈的眼睛,他莫名其妙脸红了。
幸好她没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别扭不自在,直接过来搀扶他。
封锐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整个人就被她给拉起来了。这乡下来的保姆,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很多。
封锐穿了件篮球背心,小保姆用她那粗糙干瘦的手,像拔萝卜一样把他给拽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利落,仿佛经常干这种扛人的活。封锐被拽得很不舒服,甩开她那一双掌控力十足的手:“我自己来。”
他一只手撑着腋拐,一只手撑在林翘的肩上。她个头挺高,但肩膀又瘦又窄,勉强能借力撑一下。
林翘将凳子放在花洒底下,扶他坐下,抬起他受伤的右腿,搁在矮凳上,又拿了个很大的塑料袋进来,将他的石膏腿裹严实,封口扎紧,然后伸手将花洒取下来递给他:“剩下你自己来吧。”
她做这些一气呵成得像是完全没经过大脑思考,反倒封锐有些懵。
隔了一会,才道:“换洗衣服。”
他的房间,林翘实在太熟悉,也不想跟他废话,直接去外面衣柜拿了一身干净衣服,放到衣篮里,又将那只口哨挂在他随手够得着的挂钩上,“我去外面了。有什么事你叫我。”
封锐坐在那儿愣了几秒,一转头瞥见衣篮里头的内裤,有些尴尬地挪开了眼睛。
林翘将门关上,出去后,屋里的口哨声再没响起过。
她关了走廊的灯,躺在席子上听广播,迷迷糊糊间,眼前忽然映入一双沾着灰尘的男士鞋子。
封铮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睛看着她:“谁让你睡在这里的?”
他脸上带着疲色,眼里有淡淡的不耐。
林翘不习惯仰头看人,连忙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踩在凉席上,将今天徐清禾陪封锐去医院复查,顺道来梅庐的事情说了。
“护工明天就来了。徐总让我今天晚上睡在这,万一封锐少爷晚上要起夜,我可以帮忙搀扶一下。”
封铮明显有些不快:“到底是谁花钱请你来这当保姆的?”
林翘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他——虽然……也不用这么生气吧?
看她似乎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封铮放缓了语气:“作为一个保姆,你只需听从雇主的工作安排。其他人要你干什么,都不用管。你跟我说说,在封家,你应该听谁的?”
看他像个出题的老师瞪着自己,林翘老老实实点头:“我知道该听你的安排。可当初也是你吩咐,让我顺带照顾封锐少爷的。”
“还好。不算蠢,能认清形势。”封铮紧绷的唇角抽动几下,“我让你照顾他,不是让你睡在他房间门口。”
林翘从口袋掏出那几张蓝黑色的百元大钞:“徐总也没白让我干活,她给了我五百块钱。我答应她,也是看在钱的份上……”
封铮快被气笑了:“这钱我没收了。你回去睡觉吧。”
林翘恋恋不舍地看着被抽走的那几张钞票,还没捂热就被缴了。
为了这五百块,别说睡在封锐房门口一晚上了,就是让她睡一个月她都乐意。
看来,这快钱是没的赚了。
林翘卷起席子,趿上鞋,“对了。封总说让你回来后,去书房找他。”
封铮颔首:“知道了。”
*
封铮去弟弟房间看了眼,那小子除了郁闷了点,状态瞅着还行。
兄弟俩差了快十岁,在弟弟面前,封铮多少有点亦父亦兄的意思,“上次请同学来家里玩,是不是没玩过瘾?23号你过生日,到时候在家里搞个生日聚会,请些亲戚朋友过来,好好热闹热闹。”
封锐兴趣缺缺:“再说吧。我现在动不了,干看着他们热闹,没啥意思。”
今年是封锐成年前最后一个生日,按规矩,自然是要好好办的。
弟弟兴致不高,封铮便没再提,只道:“上回你念叨着要的日本爱华随身听,我帮你买到了,放在我办公室。这几天忙得都没时间去公司,明天我捎给你。”
封锐终于高兴起来:“谢谢哥!”
回自己房间后,封铮拿起电话,打给了东副楼的保安室。
保安老周刚打着手电筒,巡视完宅院里所有的入口和门窗,顺手接起了电话。
老周为人踏实稳重,封铮懒得再找别人,让他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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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盖来主楼,夜里负责照看着弟弟起夜。
安顿好了后,他洗了个澡,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推开门,扑鼻的茉莉香气,封岳穿着一身宽松的府绸长衫坐在茶台后面泡茶。
封铮没有三伏天半夜喝滚烫茶水的爱好,但看父亲这姿态,今天聊的事怕是要费点时间。
“爸,您找我。”
他径直在父亲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封岳手指在面前报纸上轻叩了几下,抬眼看着他:“翠苑你定的价?”
封铮:“是。”
书房安静下来,封岳看着儿子不说话,脸上依旧是那副神色莫辨,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封铮知道这是他爹要发火的前兆,他也不说话,等着他爹开口。
“刚上手,就敢这么玩!1380,你可真行!你知不知道整个瑞南,还没哪家敢开这个价!”
“总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封铮心平气和道:“翠苑值这个价。”
“值不值,不是你张口随便说说的!”
儿子平淡的反应让封岳更加不悦:“远峰不是靠冒进走到今天。”
翠苑是封铮全权负责的第一个楼盘,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工地和售楼处来回奔波,忙得脚不沾地,用殚精竭虑来形容一点不夸张。
当初父亲把翠苑塞给他的时候,说的是由他全责负责。可到实际操作环节,却处处不肯放权。
在工作上,封铮极少跟父亲唱反调,今天却想破个例:“不靠冒进,那总不可能靠保守吧?从小到大,您一直批评我不像你,做生意却厌恶风险,没有冒险精神,没胆子把生意做得更大。今天又批评我太过冒进,不知道哪个才是您的心里话。”
封岳那双锐利的眼沉沉地盯着儿子:“怎么?你这是对我有意见?”
在远峰,封铮并不把自己当成谁谁谁的儿子,说白了他就是个干活的,只不过他恰好姓封而已。
他扯唇笑了笑:“爸,您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可以直接说,用不着这样拐弯抹脚敲打我。”
封岳放下手里白瓷盖碗:“三个月,至少卖掉一半。要是做不到,翠苑这个项目你别管了。”
封铮不假思索:“行。”
他从父亲手边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低头唰唰几笔,写完递了过去:“这下可以了吧?”
封岳目光落在上头偌大的“军令状”三个字,脸色缓了缓:“销售那边我给你搭个熟手,吴斌在远峰也干这么多年,人踏实,让他去你项目做销售经理。”
封铮几乎立刻抬眼,冷道:“翠苑我打算自己抓,销售经理我亲自干。”
封岳似乎猜到他会这么说,“那就让他给你当副手。”
封铮抿唇:“我不需要副手。”
封岳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定了。”
意思是今天谈话告一段落。结束得倒比他预想的快很多。
封铮沉默两秒,倏地站起身,神色很淡,语气更淡:“您要是觉得吴斌更可靠,那项目您收回去好了,军令状我撤回。”
他起身的动作太大,椅子腿狠狠摩擦着地面,发出巨大声响。
“你这是什么话?!”
封岳沉着脸冲着儿子的背影道,“你先别急着走,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后半句语气到底缓了下来,封铮冷着脸,重新坐回椅子上。
封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林翘的事跟儿子说了:“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先知会一下你。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在兰庆的时候处过一个女人,回城后便断了音讯。那女人叫江慕梅,她是林翘的母亲。我怀疑林翘是我的女儿……”
是太累了吗?封铮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力出现幻觉。父亲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为什么组合起来,他愣是听不懂?
13. 第 13 章
男人上了年纪就爱“忆往昔”,上次听父亲提“兰庆”,封铮没往心里去。
此刻,混乱思绪中突然闪过一些零星画面,他垂着的眼猛起抬起,不会……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吧?
封岳却有些会错意,瞪着儿子粗声道:“我可没做对不起你母亲的事。你母亲走后,我才去的兰庆。”
方琼华是七三年走的,留下一封信,信上也没说她去哪儿,只说她不会再回来了,让封岳不要找她,带着儿子好好生活。
看到儿子紧绷的下颌,封岳不由想到林翘。
每次提到方琼华,儿子脸色都很难看。这些年林翘一定也怨恨过她母亲吧,所以那天态度才会那么生硬。
封岳缓声道:“我是76年5月1号回的城,那孩子是77年1月出生的。算一算,的确有可能是我的。”
封铮有点分不清今天这番谈话的重点是前半段,还是后半段。
他爹刚塞了个销售经理给他,现在又塞了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过来,生生把他那一肚子火给压了下去。
封铮直觉还是不信:“您不觉得这事太凑巧了吗?咱家招个保姆,她妈恰好是您当年的相好,然后她恰好是您女儿,搁这演电视剧呢!”
封岳:“我也觉得太巧了,所以派了赵辉去高河村那边调查。现在公安那边,有血型、毛发之类的技术,能确认有没有血缘关系。你放心,你爹我是一直想要个女儿,但也不会随便乱认孩子。”
封铮噎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年轻时欠下的情债不方便跟儿子细说,封岳顺势截住话头:“等赵辉回来再说吧。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我也就跟你说了,你弟还不知道。”
封铮:“赵辉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他开车去的,三四天应该就回来了。这也不是什么难查的事。”
封岳抽了口烟,沉默片刻又道:“小林那,我还没提我认识她母亲的事。”
他活了一把年纪,第一次被个小姑娘的话震惊得慌了神,以至于有些狼狈地否认了。
年轻时那些浓稠荒唐的往事,他还没做好摊开来跟人说的心理准备,即便这人有可能是他亲生的女儿。
幸好小姑娘足够天真单纯,再过几年有点阅历了,怕是一眼能看出来他撒谎了。
封铮:“你让赵辉去调查,靠不靠谱啊?”
封岳道:“我让他带着照片去的。这点事情,他要是查不清楚,就别给我回来了!这次让他过去,主要是查一查当年江慕梅和孩子的事。下一步再找人检测我跟那孩子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一步步来,我不想吓到她。”
封铮点头:“那小孩看着是不太经吓。”
*
林翘回房间后又拿出妈妈留下来的那本红色笔记本从头看起。
熟悉的字迹让记忆里那个女人重新鲜活起来,又很快被后来那个中年贵妇形象的女人取代。
重逢后,妈妈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冷淡而戒备的,极偶尔才会用那种哀怨的眼神看着她,讲述她当年不得不扔下她的苦衷。
林翘想告诉妈妈,当年她被扔在火车站,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又想跟妈妈说,她带着姐姐走了以后,林展国越来越邋遢,每天一睁眼就是喝酒,家里日子过得稀巴烂。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她十六岁就到城里给人当保姆,他们父女的日子能好到哪去?
再后来,林翘经常会想,如果她更有出息了,妈妈会认她吗?
电视里的寻亲节目,经常有被大人抛弃的孩子,长大后出息了,大人又迫不及待地想认回她们。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有出息,就一命呜呼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重生后,除了想回去上学,想要赚很多很多钱,林翘最想的还是早点见到妈妈。这次她想以个光鲜点的身份去见妈妈,至少不再是封家的保姆。
马上开学了,妈妈和姐姐也要来瑞南了。上辈子为了让姐姐能安心复读,妈妈在宁安中学附近租了房子,还过来一起陪读。
林翘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妈妈见面,一想到那个画面,她的心脏就怦怦直跳,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好几个支离破碎的梦:一会梦见在火车站的场景,她睡着了,一睁眼妈妈和姐姐都不见了,她又慌张又害怕;一会梦见上辈子在梅庐,她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在角落里听妈妈教姐姐一些东西;一会又梦见她跟妈妈在街头相遇,妈妈没认出她来,还冲她微笑。
那微笑让林翘心口发闷,醒来才发现原本垫在她脑袋底下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压在了身下。
*
护工第二天一大早准时到梅庐报到,照顾封锐的活交到他手里。
跟护工一起来的,还有徐清禾的侄子徐胜武。他是徐清禾大哥的儿子,书没读过几年,很小就出来混社会,在家里的电器店帮忙。
林翘跟田娟一起拆客厅的窗帘,徐胜武从她们身边经过,笑嘻嘻地跟田娟打招呼,然后上下打量林翘:“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
田娟瞪了他一眼,然后凑到林翘耳边小声道:“他是封锐的表哥,别搭理他,不是什么好人。”
林翘在想别的事情,嗯了一声,“小娟姐,等会这些窗帘我拿一些到副楼洗衣间去洗吧。这边洗衣机放不下这么多。”
主楼这边洗衣机是全自动的进口洗衣机,平时一般只洗封家父子的衣物。
副楼那边是半自动的旧洗衣机,洗起来跟地震似的。田娟最怕那玩意了,求之不得:“行。那我用这边洗衣机洗。”
……
副楼洗衣间靠东的窗户正对着东门车库必经之路,林翘任由洗衣机哐哐洗着窗帘,一双眼睛看向窗外。
自从早上起了去云芜县看妈妈的念头,她便有些按捺不住。
一旦跟封岳认亲,就意味着她真正意义上成为林柔了。虽说林展国改了户口本和身份证后,在法律层面,她已经是了,可那对她来说只是一层无足轻重的壳。
在正式认亲前,林翘想去一趟云芜县。如果妈妈愿意认她,她也不是一定要冒充姐姐的身份。
洗衣机一缸接一缸地洗,洗完甩干,然后晾晒。一直到上午十点,她终于看到封岳从窗前经过,身后跟的不是赵辉,而是老张。
林翘赶紧从洗衣间跑出去:“封总。”
封岳驻足转头,脸上表情平淡如常:“什么事?”
林翘直截了当道:“我能不能先预支一个月的薪水?”
嚯!老张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小姑娘胆子真够大的,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敢直接找封总。
封家这么多工人,还没听说过谁敢找封总提前预支薪水的。
封岳转头看向老张:“你先去把车子开出来。”
老张知道老板这是想支开自己呢,勾着唇角看了林翘一眼,便去东门的车库了。
封岳没吱声,等小姑娘自己开口。
林翘还是那副窘迫的表情:“这次出门身上带的钱都花光了,我还有好多东西没置办齐。”
那天在车上没仔细看,这会封岳才注意到她上衣领口破了几个洞,脚上塑料凉鞋也裂开口子,小臂上一道道血痂。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挪开目光不想再看第二眼,从口袋掏出钱包,随手抽出几张钞票给她,“五百够吗?”
林翘还回去两张:“我一个月工资是三百,您预支给我一个月的工资就行了。”
封岳没接,将钱包揣回口袋里,说了句“给自己买几身衣服”便走了。
林翘看着他的背影,咧嘴笑了。果然,预支工资这种事还是得找他。
封铮可没他爹那么要面子,他那人讲规矩讲得不近人情。
林翘将五百块揣进兜里——去云芜县的钱,应该是够了。
听保安室的人说,赵辉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了,说是去替老板办点事,还带了换洗衣服。
这年月瑞南到清德之间还没有通高速,走国道从瑞南开车到清德要七八个小时,而清德到东桦县再到高河村又要花上好几个小时,去一趟单程没有十几个小时搞不定。
如果封岳真的是派赵辉去查她,一来一回起码要三四天。
……
林翘在客厅书柜抽屉里看到一本《94-95年旅客列车时刻表》,她打开看了一眼,晚上十二点有一班火车去云芜县。虽然是慢车,但天不亮就能到。
最近整个梅庐上上下下都在为下周封锐的生日宴会做准备,如果跟周嫂请假,她肯定不会同意。
林翘正思忖着,副楼的电话机响了。
她走过去接了起来,是封锐的声音:“切盘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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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点饮料上来。”
前不久封家跟附近的瓜农买了一卡车的西瓜,挑了一些品相好的放在主楼备菜间,剩下全堆在副楼厨房里。
林翘挑了个看上去不错的,切片装了一盘,又捎上两瓶冰可乐,一起放在托盘上送到楼上。
封锐翘着脚半躺在床上,新来的护工盯他盯得特别紧,老是提醒他要抬高腿。他有些烦躁,徐胜武来了之后,把那护工赶出去了,两人在房间里聊天。
林翘敲门进来,放下西瓜和可乐,便转身往外走。
“等等。”封锐皱着眉头看着她,“见了人不会打招呼?”
林翘已经打定主意今天是她最后一天在封家当保姆。
她深吸一口气,朝徐胜武挤出一抹笑容:“先生贵姓?”
徐胜武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免贵,姓徐。”
“徐先生好!”林翘朝他点点头,然后又转头看向封锐,语气有些冲,“下次让人打招呼之前,最好介绍一下是谁,不认识让我怎么打招呼?”
徐胜武经常听姑姑抱怨封家上下不把封锐当回事,他本来还不信,现在看保姆跟封锐说话语气这么差,当场黑了脸,抄起手边一本硬壳辞典就往林翘脸上砸。
这年头没点路子手段,开店做生意包亏不赚,徐胜武前些年就是个街面上的流子,打架斗殴啥都干。他一出手带着八九分力道,还拿着辞典书脊尖角对着林翘。
林翘想到这人上辈子干的那些勾当,强忍着站在那儿没动,硬壳书皮尖角直直地往她脸上戳,额头上一阵疼痛,很快鲜血便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徐胜武一脸凶恶地瞪着她:“你一个佣人怎么说话的?”
封锐没想到表哥下手这么重,看见鲜血在林翘脸上洇开,顺着她的脖颈滴落在她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T恤上,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
他抿着唇:“你先出去吧。”
林翘一声不吭,捂着脸出了房间,直接下楼。
……
周嫂看到她满脸是血,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林翘感觉额头的流量血不小,半吓唬半夸大其词:“刚才被个东西砸到了,可能要去医院缝针。”
周嫂脸色发白:“这可怎么办?赵辉出差了,老张今天给老板开车去了。”
林翘笑了笑:“没事。我自己骑自行车去医院。”
周嫂慢慢冷静下来,用酒精帮她擦了擦,一查看果然口子不小,忙给她贴上纱布:“那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吧。要不要人陪你一起去啊?”
林翘当然是拒绝:“不用。我自己去就成。”
她去北副楼收拾了一下东西,那些书暂时就不带了,只带几身衣服就行。下楼到车棚里找了辆自行车,刚推出来,迎面撞上了那辆银色皇冠。
林翘垂下眼睛,用力咬住唇,怎么这么倒霉!
封铮从车里探出身子来,目光落在她的额角,又看了眼她的挎包:“你头怎么了?这是要去哪?”
林翘:“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去医院看看。”
封铮:“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林翘心中一阵哀嚎,她只是想趁机溜去火车站,半路又杀出个难搞的。
她想说“不用”,对上封铮严厉的眼神,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这人比他爹还难糊弄。
封铮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林翘表情冷淡:“刚才说错话了,被徐胜武用书砸了一下。”
封铮皱眉:“你说什么了?”
林翘别过脸,看着窗外:“你回去问他吧。我现在不想说。”
封铮眉头皱得更深——这小孩什么臭脾气。
到了医院,封铮将林翘带到认识的外科医生那,自己去柜台交钱,回来时发现诊室里就医生一个人。
“我刚才带过来的小姑娘呢?”
医生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我还正想问你呢。刚才我去隔壁拿缝针的工具,一回来,她人就不见了。我以为她去找你了。那小姑娘伤口不小,最好缝两针,保险一点。”
封铮在病房外找了一圈,都没见到林翘的身影,他眼眸冷了下来——被欺负了就跑,不像那小丫头的性格。
人没找到,封铮思忖片刻,折返回病房,对医生道:“刚才那小姑娘额头上摘下来的纱布还在吧?能不能帮我验个血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