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他提刀回来了》
1. 官人死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位于临水镇的沿溪村一片寂静。
随着一阵公鸡喔喔的打鸣声,村子里渐次响起人们生火做饭、打水洗脸的各种声音。
路边一间稍显破败的屋子里,殷慧摸索着起身,套上衣服,凭着习惯从水缸中舀几勺水洗漱过后,又将锅里的冷馒头热了热,就着白水咽了下去。
对于殷慧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整整五年了。自从官人李诚五年前奔赴战场后,就只剩下她与婆母相依为命,去年,婆母也病逝了,她带着一双半瞎的眼睛,愣是独自又熬了一年。
殷慧将碗筷收好,一时茫然地看向窗外,这样的日子,甚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慧娘,慧娘!快出来,前方战事传来消息了!”
殷慧蹭地站起身,口中应着:“来了!”
似乎是感受到殷慧身上难得的激动之情,她养的那条名叫大黄的狗“汪汪汪”地跟在殷慧脚边打转,待门一开,就见隔壁陈大娘一脸喜气地说道:“慧娘,保长带来了官府的消息,说是战事结束了!走,咱们赶紧去瞧瞧!”
知道殷慧双眼不便,陈大娘热情地挽着她的胳膊,二人一狗朝村口赶去。
沿溪村有一百多户人家,这会儿留守在村里的老人、小孩儿还有女人们全都聚在村口,等殷慧她们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了。
“乡亲们,战事结束了,咱们南晟,赢了!五年,我们终于收回了北晟失地!”站在人群中央的保长激动地举着双臂,宣布着前方传来的捷报,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殷慧的内心也无比激动,她眼眶微热,战事结束了,她的官人就要回来了!
“听说咱们村里还有几个立了军功的,待他们回来后,官府一一有赏!”此言一出,众人的情绪更加高涨,一张张兴奋的脸庞,无一不在殷切地盼望保长口中说的是自家男人,殷慧也是如此。
她的官人李诚生得人高马大,别的没有,天生一股蛮力,殷慧相信,以他的能力,定是能在战场上立功的。
“当然,有胜利就会有伤亡,”保长的语气却急转直下,“我手里还有一份战死人员的名单,一会儿念到名字的,到我这儿领赙赠。”
一时间,众人都被施了法术似的噤了声,面面相觑。这种时候,谁也不愿听到自家人的名字被保长念到。
“张福根家的,节哀!”随着保长报出第一个名字,殷慧听到前方人群中传来“哇”的一声痛哭,随后是掐人中、按虎口各种纷乱的动静,乡亲们七手八脚从地上拉起张福根年迈的老娘,保长将五贯赙赠递到老人家手中,看着老人家满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身躯,不忍心地摇了摇头。
“刘石头家的,节哀!”第二个名字报出来,殷慧听到前方又哭倒一片。
十九、二十……随着保长不断地报出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殷慧默默在心中数着死亡的人数。一想到沿溪村才百来户人家,就足足死了二十多个男人,殷慧的后背有些发冷,这场战事到底带走了多少条人命?
“最后一个,李诚家的,节哀!”正出神之际,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她耳旁炸响,她尚未反应过来,倒是身边的陈大娘哭喊出声:“可怜的慧娘哟!老天爷你没心啊!”
这可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殷慧仿佛被雷劈了似的,愣愣地站在原地,方才还在感慨战争残酷的她,此刻却如同一条脱水的鱼,她张张口,却甚么也说不出来,脚底一软,就要倒下。
陈大娘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见她这幅万念俱灰的样子,抹着眼泪劝道:“慧娘,慧娘你要撑住啊……”
殷慧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官人竟然死了。不,不会的,他壮得可以撂倒一头牛,这样的官人,怎么会死呢?
“保……保长,是不是弄错了?”殷慧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话。
保长却已经被问了不知几遍同样的问题,他只摇摇头,将五贯冰冷的铜钱塞到殷慧手中:“你家官人是为国捐躯,你要想开点。”
殷慧想哭,可她的眼睛仿佛成了两口枯井,怎么也流不出眼泪来。她像只提线木偶般收下那几串冷冰冰的铜钱,转过身,身后传来的纷纷议论声潮水般涌入她的耳朵。
“慧娘也是个命苦的,好不容易战事结束了,她却成了寡妇。”
“可不是嘛?她家汉子一走就是五年,丢下一个病恹恹的老婆子,全靠慧娘照顾,否则哪能撑到去年才走?”
“听说慧娘那双眼睛,就是为了给她婆婆凑治病的钱,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才生生熬瞎的!她婆婆走了之后,为了给老人家办场体面的丧事,慧娘又欠下不少外债……”
“哎,一个半瞎的寡妇,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殷慧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陈大娘安慰了她许久,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呆愣愣地坐在四方桌前,往常惯做的绣活儿也被丢在一旁。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混沌的脑中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官人死了,她也不活了。
大黄似乎也感受到了女主人的伤心,向来好动的它此刻也恹恹地趴在殷慧脚边,时不时呜咽几句。
接下来的一整日,殷慧滴水未进,她就这么躺在木板床上,脑中不断回忆着自己这短短的二十四年人生,却发现好像没有甚么特别开心的事值得她回忆。
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是无尽的谩骂、毒打,以及饥饿,还有身上永远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后来她长大了,爹娘要把她嫁给村里的老头换彩礼,她实在不愿意,大着胆子逃了出来,恰好遇到了从邻村来打猎的李诚。
再后来,李诚对她动了心,凑齐了彩礼,将她娶回了家。离了娘家,殷慧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可夫妻俩才甜蜜了一年,南北晟又起了战事,李诚不得不丢下她和缠绵病榻的老母亲奔赴战场,这一走,就是五年。
殷慧极力回忆着五年前那些与官人的甜蜜,可她惊恐地发现,就连官人的模样她都有些记不清了,更遑论那些细枝末节的日常琐事。
于是对自己短暂人生的回忆,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望不到头的等待。
既如此,独活下去又有甚么意义呢?
官人,待我料理完身后事,我就来九泉下寻你,我们再续前缘罢。
翌日,一夜未睡的殷慧拿着官人用命换来的五贯铜钱,挨家挨户将之前欠下的债一一还清,好心的乡亲们纷纷借机安慰殷慧,说日子要向前看,都会过去的,殷慧却只是扯了扯唇角,没有回答。
她看不大见,是以足足花了三日时间才还完了欠债,拿着手中余下的一贯铜钱,不知不觉,她站在了棺材铺的门口。
“这不是李诚家的吗?怎么来我这儿了?”棺材铺掌柜见殷慧站在门口,好奇道。
“我想买口棺材,一贯钱的棺材。”殷慧的声音不高,却很郑重。
“李诚家媳妇儿,我多嘴问一句,你这棺材打算给谁用?”
“给我家官人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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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冢。”
原来如此,掌柜的松了口气,不是李诚家媳妇儿想不开要寻死就成。
于是又过了几日,一口薄皮棺材被送到了李家,乡亲们各有各的喜事丧事要办,无人在意谁家多了一口棺材。
隔壁陈大娘倒是很担心殷慧,但见她除了比从前更不爱说话外,似乎没甚么不同,加之棺材铺掌柜的又亲口解释过说这是慧娘为李诚立衣冠冢而做的,陈大娘遂也没起疑心,这口棺材于是就这么被运到了殷慧屋里。
是夜,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内,摇摇欲坠的四方桌上叠着几件未绣完的针线活,上头蒙了层灰,显是被搁置了许久。
桌旁,依次摆放着一尺白绫、一套寿衣,地上是白日里被运来的那口棺材。
黑暗中,一直未合眼的殷慧倏地从床上坐起身——
她决定了,就在今夜赴死。
今日恰好是收到官人死讯的第七日,殷慧不知道官人到底是哪日死的,所幸就将今日定为了头七。
大概这就是天意吧,殷慧想,她还清了欠债,又给自己备了一口薄棺,官人用他的命换来了她临死前的体面,倒也不枉他们夫妻一场了。
殷慧收回思绪,换上了那套她为自己亲手缝制的寿衣,随后打开了棺材。
她想试试看躺在那其中是什么感觉,毕竟那里是她今后的长眠之处。
她跨进棺材,静静躺在其中。木板有些硌人,还有一些细小的毛刺戳得她浑身不舒服,哎,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
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先是院门被甚么东西撬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猥琐的男声——
“好慧娘,是我,我来寻你了。”
殷慧立刻听出来,这是朱三的声音。
朱三是村里一个瘸了腿的泼皮流氓,自从李诚上了战场后,这朱三没少打她的主意,只不过李诚在村里向来是有威望的,朱三也只敢拿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在殷慧身上乱瞟,不敢真做甚么。
如今李诚死了,留下家中这个半瞎的俏寡妇,朱三再没了顾忌,今夜几碗黄汤下肚,便趁着酒意寻到了殷慧家中。
正想着,屋外再次响起朱三急不可耐的声音:“嘿嘿嘿,慧娘,我的小心肝,你躲哪儿去了?”
躺在棺材中的殷慧听着朱三令人作呕的话语,内心并无甚么波澜,都要死的人了,他若是真敢做甚么,大不了与他一命抵一命。
等等,殷慧的心头一紧,大黄呢?家里来了生人,它怎会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殷慧心一沉,直挺挺从棺材中坐起身。
屋内没有烛火,惨白的月光透过被朱三戳破的窗户纸,恰好落在殷慧那一双失焦的眼睛上。
朱三做过不少亏心事,今日就有一桩现成的——他嫌寡妇家门口那条黄狗碍事儿,深更半夜的,村里哪怕有一条狗叫了,所有的狗都会叫起来,这还让他怎么安心办了那个小寡妇?所以早在黄昏时,他就偷偷摸摸地在那条黄狗的碗里下了毒,这会儿,他衣服上还沾着那条狗口中流出的乌黑血迹。
此时他定睛一看,发现屋内赫然摆着一口棺材,而此时,棺材中正坐起一只披头散发瞳孔涣散的女鬼,身着寿衣,动作僵硬地要从里头爬出来。
看着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他索命的女鬼,朱三顿时被吓得屁股尿流,哪还有心思占人便宜?只见朱三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外跑,一边嚎叫着:“救命,有鬼啊……有鬼啊……”
2. 陌生男人
朱三被吓跑了,殷慧从十分不舒适的棺材里头爬出来,打开房门,她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血腥味。
她蹲下身,颤着手,摸到了一具毛茸茸的身子,却不见任何温度。
大黄死了。
一定是被朱三害的!
殷慧跌坐在地上,空洞的双眼中闪过恨意,可很快又再度归于麻木。
也好,她死后大黄孤苦伶仃,无人照顾,倒不如一人一狗一道赴死,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大黄,是我对不住你,来世咱们都投个好胎罢。”殷慧摸着大黄垂落的脑袋,抱着它的尸体回到屋内。
这下,殷慧再没有牵挂,她凭着记忆将那一尺白绫悬挂于房梁,随后踩着矮凳站上去,默默将脖子伸进白绫。
白绫的触感柔软丝滑,与她想象中死亡的痛楚去之甚远。
殷慧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踢掉脚下的矮凳时,屋外竟在此时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殷慧脚下一顿。
是朱□□应过来,去而复返了吗?
可如果是朱三的话,他又怎么会敲门呢?
殷慧没有细究,反正她都要死了,门外站着的是人是鬼,她都不关心。
那敲门声响了几下便停了,随后屋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嫂嫂,你在里头吗?”
殷慧动作再度一顿,她辨不出此人的声音,也没有回答那人的话。
见屋内没有回应,门外的人又道:“我叫沈琛,受李诚大哥临终前的托付前来照嫂嫂。”
突然听到死去官人的名字,殷慧心念一动,半信半疑从白绫上缩回了脖子。
可转念一想,此人八成是个骗子,否则怎么深更半夜前来?况且就算他不是,她一个半瞎的寡妇,活在这世上已经没甚么意思了,还要拖累陌生人照顾她,何必呢?不如一了百了来得干脆。
殷慧于是仍旧没有开口,而是再度将脖子架上白绫。
就在殷慧踹掉脚下的矮凳,发出“哐当”的声音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寒风随之猛地灌入房内,将殷慧身上雪白的寿衣外袍高高扬起。
“嫂嫂,万万不可!”
随着一声惊呼,以为自己已经断气了的殷慧却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落入一个陌生男子的怀抱。
她已经多年没有跟男子有过亲密的接触,是以当那股男子独有的湿冷气息将她彻底笼罩包围时,殷慧惊恐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那双箍着殷慧的双手却纹丝不动:“嫂嫂,你先答应我不能做傻事。”
殷慧不住地挣扎:“放开我!别拦着我去见官人!”
“嫂嫂!”男人的语气夹杂了几丝怒意,“大哥的遗愿就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难道你要让大哥死不瞑目吗?!”
死不瞑目……听到这几个字,殷慧愣住,渐渐停止了挣扎,可就在男人松开手的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殷慧忽地抓起桌上的剪刀,对准了男人所在的方向。
“你到底是谁?”殷慧的语气中充满防备,“又是怎么进来的?”
男人却很镇定:“院门开着,而嫂嫂房门口那块石头下,常年藏着一把钥匙,不是么?”
这是殷慧的习惯,以防自己出门忘带钥匙,但这个陌生男人怎会知道这些?
“嫂嫂写给大哥的信,都是我念给大哥听。”
“大哥的回信,也是我代笔的。”
男人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殷慧握着剪刀的手还在犹疑着,男人却毫不费力地从她手将剪刀夺走。
殷慧手中一空,听到男人说:“嫂嫂你看,若我想伤你,你拦不住我。”
男人话语间充满了蛊惑,殷慧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听到男人点燃了四方桌上的残烛。
男人举起火烛映照着殷慧的脖颈处,见只有一道不算太深的红痕,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男人的目光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这是沈琛第一次见到殷慧,但他知道,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了。
似是看到殷慧脸上残留的怀疑,男人又道:“嫂嫂若是还不信,可以看看这个。”
殷慧的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荷包,她颤着手指,细细抚摸过上面的纹路,清晰地感知到那上头绣着的一颗李子,还有一片树荫。
这是他们成婚那年,她亲手给他绣的荷包,树荫取自她的姓,李子则寓意官人的姓。
泪意在这一刻汹涌,殷慧积蓄多年的委屈、绝望和痛苦终于在这个旧荷包的催化下尽数宣泄而出,她放声痛哭:“呜哇……官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怎么可能会死……他将我一人丢在世上,我该怎么活……”
一旁的男人适时地递来一方帕子,一一回答:“战争最后一年,我跟大哥并不在一起,只听说他所在的队伍去执行了一项十分凶险的任务,尽数牺牲。”
“算算日子,大哥应当已经去世两个月光景了。”
殷慧哭得更凶了,她不要甚么胜利,她只想她的官人活着回来!
沈琛知道殷慧的情绪需要释放,他静静站在一旁陪着她。
殷慧一直哭到浑身脱力才堪堪止住泪,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对着男人所在的方向道:“谢谢你,你说你叫?”
“沈琛。”
“沈琛。”殷慧跟着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眼神却落在沈琛的脚尖处。
从始至终未对上殷慧眼神的沈琛,此刻终于发觉了异样:“嫂嫂,你的眼睛怎么了?”
殷慧意识到他看到了自己的瞎眼,立即低下头沉默着。
在寄给李诚的家书中,她每每都说家中一切都好,生怕让李诚担心,唯有婆婆去世的消息她不忍心瞒他,才不得不说。
但她从来都没有提到自己熬瞎了眼睛这件事。
沈琛却很耐心,一直在等待她的回答。
“我……”殷慧半天才开口解释道,“我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
“怎么弄的?”
殷慧不知道沈琛为何会对她的事这般刨根问底,只如实回答道:“大概是针线活做多了,熬坏了。”
沈琛看了一眼四方桌上的几件绣活儿和手中的残烛,顿时了然。
“嫂嫂为何从未在信中提及此事,是怕大哥伤心?”沈琛说话时靠她很近,身上夹杂着夜露的潮湿气息再度将她包围。
殷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小声“嗯”了一下。
“嫂嫂受苦了。”沈琛发觉她的躲闪,于是不再靠近。
“不过没关系,往后的日子,有我。”
*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空落落的屋内,剪刀、白绫和棺材都被沈琛带走了,而殷慧好不容易要赴死的决心,也在被今晚一连串的意外打断后,消磨殆尽。
难道这就是天意?是不是冥冥之中官人也希望她能活下去,所以沈琛才会出现得那么及时?
想到这儿,殷慧回忆起方才在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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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的光亮下,她隐约分辨出沈琛的身形轮廓,与魁梧粗壮的官人不同,他似乎是个身材颀长、略显清瘦的男子,说话也斯斯文文的。
他应当不是骗子,他手握她与官人信物,又知道她不为人知的习惯,除了官人,还有谁能告诉他?
更何况她家徒四壁、身无分文,又有甚么值得人来骗呢?殷慧自嘲地摇摇头。
但很快,另一个更为隐秘的念头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为何,为何官人死了,他却活下来了?
为甚么死的不是他,而是官人……
这阴暗的念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殷慧瞬间发起抖来,她自认从不是一个恶毒的人,但却因为命运的不公,而对一个无辜的陌生人产生了这般恶意。
她是怎么了?她不该这样的。
殷慧攥着那只旧荷包胡思乱想,直到快天亮时,才昏沉睡过去。
而另一头,在与殷慧一墙之隔的狭小房间内,沈琛正躺在李诚母亲曾住过的木板床上,脑中不知怎么地,忽然浮现起当年在军营中,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攀比自家的娘子的场景。
尤记得轮到李诚时,他讲得眉飞色舞:“我家慧娘那张脸哟,白得发光,我夜里起来如厕都不带点灯的!而且那小脸就跟我的巴掌那么点大,那双大眼睛就跟两颗葡萄似的嵌在上头,每回她生气的时候,她只消用眼睛瞪我一下,我就甚么脾气都没了,只能乖乖向她服软……”
李诚说完,其他人却不信,说他这么个粗人,怎么能讨到这么俊俏的娘子?见李诚解释得面红耳赤,那些人却更起劲地嘲讽了,说他是吹牛心虚才脸红的。
那时,只有角落里的一言不发的沈琛听得很认真,他知道大哥不会说谎,他默默在心中描摹嫂嫂的模样。
今日真的见到嫂嫂,沈琛很想告诉当时那些说李诚吹牛的人,大哥说的都是真的,嫂嫂的确长得清丽素净,与大哥的描述分毫不差,甚至更美。
但想到若是今夜他迟来一步,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活着的嫂嫂了,沈琛嘴角淡淡的笑意瞬间凝固。
从战场回来,沈琛不分昼夜地赶了半个月的路,直到今日深夜才抵达沿溪村。天色已晚,他本打算远远看一眼嫂嫂的住处,明日再来正式拜访,可就在他准备离开之际,却看到一个瘸腿男子神色惊恐地从嫂嫂院中跑出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沈琛几乎立刻意识到院内定是发生了不寻常之事,是以他毫不犹豫地闯进院子,敲响了嫂嫂的房门。
来的路上,他幻想了很多次第一次跟嫂嫂见面的场景,也演练过很多次跟嫂嫂说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微笑,他曾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嫂嫂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嫂嫂,就是她正将她那纤细脆弱的脖颈荡在那根如鬼魅触手般的白绫之上,痛苦的表情让她素白的面庞蒙上一层可怖的灰黑。
沈琛的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嫂嫂脖颈上的红痕,地上那条狗的尸体,还有那个从嫂嫂屋中逃走的男子……一切的一切,无一不昭示着嫂嫂遭受了不公的待遇,他很想一一问清楚,但看着嫂嫂毫无血色的脸,他知道今夜她已经承受太多,他不能再逼她了。
沈琛在黑暗中闭着眼,却并没有入睡,他一直留心隔壁嫂嫂那屋子的动静,生怕她又想不开做出甚么傻事。
五年的战场生活,这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沈琛就这般清醒着,直到天明。
3. 流言蜚语
殷慧昨夜很晚才睡着,这一觉睡到了晌午,她是被一阵肉骨头的香味给香醒的。
从前官人还在的时候,最喜食的早点便是肉骨粥,殷慧每日早晨都煮上满满一大锅,一年下来,连带着她也跟着爱喝肉骨粥了。
只不过官人走后,殷慧与婆母二人过得拮据,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一点肉,都快忘了肉骨粥是甚么味道了。
她心下奇怪这香味是从哪儿来的,穿好衣服洗漱后打开了门,顶着日光,她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朝她走来。
是沈琛。
“嫂嫂醒了。”
“……嗯。”殷慧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睡了一觉,昨夜的一切好似一场梦,她差点忘记家里多了个人,还是个年轻的男人。
“来喝粥。”
殷慧没想到沈琛会做这些,白皙的脸上染上红晕:“你……你不必做这些,我自己可以的。”
“嫂嫂眼睛不便,今后都交给我便好。”
殷慧本想说她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可沈琛却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转身领她进了厨房。
殷慧只得闭了嘴,跟上他的脚步。
一步入厨房,那肉骨头的香味就更加浓郁了,殷慧很久没吃肉了,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这个细小的动作堪堪落入沈琛的眼中,他唇角微翘。
殷慧饿坏了,也顾不得客气,拿起瓢羹,一勺一勺地将无论是冷热还是软硬都恰到好处的骨头粥舀入口中,很快,一大碗骨头粥便见了底。
这骨头粥实在太好喝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受控制地在沈琛面前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殷慧捂着嘴,羞红了脸,好在沈琛并没有取笑她的意思。
真是个善良体贴的小伙子,殷慧心中感慨着,冷不丁却想起昨夜自己脑中徒然冒出的那个阴暗念头,对比之下,更是愧疚不已,她想了想,开口道:“沈郎君,听你声音,应当还很年轻罢?”
“比嫂嫂小三岁。”
殷慧:……他果然连她的年龄都知晓。
“你今年二十一?”
“是。”
“好不容易战事结束,你应当回去给你的爹娘尽孝,早些娶妻生子才是。我知道,官人必然是信任你,才会托你来照顾我,但我一个寡妇,怎么好耽误你……”
殷慧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她看不到沈琛的眼神一直落在她张启又闭合的红唇上,直到殷慧说完后又过了好几息,对面的人才简短地回了句:“我无父无母,也不娶妻。”
殷慧的嘴因惊讶而微张着,这位沈郎说话得体,举止斯文,她还道是哪户人家悉心教养出来的,竟是个孤儿吗?
“那……那你也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在我这儿浪费精力的,我答应你不再轻生就是了……”
殷慧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不寻死了,也不需要他照顾,他随时可以离开,不料沈琛却断然拒绝:“答应大哥的事,无论如何也要做到,望嫂嫂成全。”
殷慧哑口无言,暗暗苦恼此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嫂嫂说完了么?我恰好也有话要问嫂嫂。”
听沈琛的语气略严肃,殷慧顿时坐直了身子:“甚么事?”
“昨夜那个瘸腿男子是?”
殷慧瞬间神色慌乱,解释道:“那是村里的泼皮朱三,他擅闯进来,应当是想趁机占我便宜,但恰好被我从棺材里起身的样子吓跑了,我跟他甚么都没有,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大哥的事……”
沈琛当然相信嫂嫂,只是想到若不是阴差阳错,嫂嫂或许已经被那畜生染指了,他狭长的黑眸微眯着,折射出寒光。
“砰”一声响,殷慧听到瓷器破碎的声音,一股血腥味随之蔓延,她肩膀一颤:“怎么了?”
“无妨,不慎摔破了碗。”殷慧看不到,所以不知道那口碗其实是被沈琛生生捏碎的,碎片散落在桌上地上,沈琛的手上也被割开了一道血口子。
殷慧连忙道:“我做针线活也难免伤手,屋里就有包扎用的棉布,我去拿。”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沈琛一把拉住手腕,殷慧感受到手腕上那一圈微凉的寒意,激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嫂嫂眼睛不便,地上有碎片割脚,我去拿便好。”
殷慧点点头,那异样的感觉随着沈琛松开手而逐渐消散。不一会儿,沈琛拿来棉布,熟练地包扎好伤口,见殷慧面上仍有担忧之色,收敛周身寒意:“这点小伤跟战场上受的比压根不算甚么,嫂嫂莫要担心。”
殷慧听得心酸,也不知官人生前在战场上吃了多少的苦头,他身上是否也有很多伤痕?
“那朱三是第一次来,还是?”沈琛假装把玩着伤口上的棉布,再度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将殷慧飘远的思绪拉回。
“你大哥从前在村里很有威望,直到传来他的死讯,朱三才胆敢擅闯的。”
闻言,沈琛紧绷的脊背略微放松下来,正要继续开口问时,院门响了。
“慧娘,慧娘!你在里头吗?”是陈大娘。
“我在!”殷慧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扶着门框要往外走,却被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牵住手臂。
“嫂嫂跟着我。”这是殷慧自家,她熟门熟路的,其实并不需要人领路,但沈琛强势地牵着她的手臂,两人之间的接触隔着厚厚的布料,殷慧勉强没有拒绝沈琛。
院门打开的瞬间,沈琛的手也落下了。
“慧娘……”陈大娘正要开口,先看到了站在殷慧身边的沈琛,小伙子长相斯文,身材清瘦,俊美的脸上没甚么表情。
陈大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我听说你家里来了个外男,还当是他们看走眼了呢,原是真的?”
殷慧知道这事不出几日就会传出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转念一想,八成是她早晨还在睡觉的时候,沈琛出门时被村里人撞见了。
“陈大娘,这是沈郎君,是我家官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是受我家官人临终所托,来……来看望我。”
“看望”二字一说出口,殷慧就感觉到一道带着凉意的视线扫过她面庞,她险些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在沈琛并未置喙,只是收回视线,不置可否。
“原是如此,”陈大娘不禁动容,“我就知道你家李诚不会撒手丢下你甚么都不管的,慧娘,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殷慧眼眶一热,捏了捏陈大娘的手。
“小伙子,我先前还担心慧娘一个人撑不过来,如今你来了,我放心不少,你好好照顾慧娘。”
“我会的。”
“好好好,那我先回了,家里还有活要干。”
*
今日一早,陈大娘就瞧见一个陌生的男人从慧娘家中出来,险些以为是她家遭了贼,但见男人身形气度都不像是普通人,心中各种猜测。
村里的其他人也都瞧见了沈琛,以至今日在村口嗑瓜子闲聊的时候,除了猜测谁家汉子能立功外,女人们讨论得最多的就是殷慧家忽然出现的那个男人的身份。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些难听的言语。
“该不会是殷慧在外头勾搭的小白脸罢?我瞧那模样生得,真是俊哟。”许蓉与殷慧年纪相仿,年轻时心悦李诚,奈何李诚不喜她,转头娶了殷慧。
许蓉自诩是沿溪村的“村花”,偏被隔壁村的殷慧抢了姻缘,至今还没能嫁出去,以至于每每提到殷慧,她总要说几句尖酸刻薄的话。
陈大娘白了一眼许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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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娘一天到晚不是照顾她婆母就是做针线活儿,哪儿来的时间勾搭小白脸?”
“那可不一定,你没瞧见村里那个朱三,每次一瞧见慧娘,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呸呸呸,那能是一回事么?朱三甚么人,母猪看了都得躲远一点!”陈大娘一句俏皮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朱三昨夜被吓了个半死,生怕那女鬼追上门来索命,吓得一整晚都没睡。白日他无精打采地瘫在家中,实在是肚子饿得受不了了,才敢出门找吃食,偏不巧,被他听到村口妇人们的闲话。
朱三狗急跳墙,怒道:“臭婆娘你说谁呢?!老子宁愿去操一头母猪也不愿意多看你这个黄脸婆子一眼!”
陈大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丑还玩得花,你多看老娘一眼,老娘还怕夭寿呢!”
周围的人听了,笑得更欢了,朱三饭没吃上,倒是被气饱了,想到殷慧这个小寡妇不仅装神弄鬼吓唬自己,还转眼就勾搭了一个野男人回家,朱三更是将所有的怨气都算在殷慧头上。
但他也知一张嘴斗不过七八张嘴,在一群人的哄笑声中一瘸一拐地走了,边走边恶狠狠地低声诅咒着:“臭寡妇,他娘的在老子面前装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还不是嫌老子瘸腿?背地里勾搭小白脸是罢,贱人,看老子怎么弄死你!”
这几句恶毒的话随风飘进陈大娘的耳朵,陈大娘对着朱三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陈大娘从村口回来后,就来殷慧家中询问了,见确实不是他们说的甚么小白脸,想着慧娘是个老实人,打定主意明日她就要替慧娘说清楚去,免得那些人脏了她的名声。
可还不等陈大娘解释,天黑时,便有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影鬼鬼祟祟地在殷慧家附近张望,正是朱三。
朱三趴在墙头,恰巧看见殷慧正跟一个模样俊俏的男人往一间屋子里走,心中怨愤更甚,污言秽语层出不穷:“骚货,这么快就把人往床上勾,平日里这档子事没少干罢?他奶奶的,平时在老子面前装甚么贞洁烈女,我呸……”
殷慧自然没有听见朱三恶毒的话语,她与沈琛一前一后进屋,却是来帮忙打扫屋子的。这间屋子自她婆母死后便无人居住,积灰许久,还有不少杂物。殷慧想着无论如何今日沈琛是不会走了,坚持要帮他一起将积灰的小屋收拾一番,这才有了朱三看到的那一幕。
两人一番整理打扫,也费了不少力气,等从屋里出来时,已是深夜了,墙头早已没有了朱三的身影。
一无所知的殷慧今日又吃得一顿好肉,出了汗,久未好眠的她很快入睡了。
好不容易睡了一个长长的踏实觉,谁知翌日辰时一过,殷慧就被震天的敲门声吵醒:“慧娘!出事了!快出来!”
殷慧一听是陈大娘,又听她语气不妙,赶忙披了件衣服出门。
“慧娘!你还睡呢!你不知道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和那位沈郎君是奸/夫/淫/妇,说李诚尸骨未寒你俩就滚到了一起……嗐,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造谣!”
殷慧深知对一个寡妇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钱财,也不是健康,而是名节。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为李诚整整守了五年,侍奉婆母、守身如玉,她所守着的一切却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而明明她与沈琛才认识三日,清清白白,甚么也没做,仅仅是被有心之人构陷,就能传出这般难听的流言。
流言蜚语,能杀人于无形。殷慧眼前一黑,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陈大娘连忙伸手来拉她,却来不及,就在殷慧以为自己要倒地的下一瞬,她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头顶传来一道阴沉的嗓音:“谁在造谣?”
4. 罪魁祸首
殷慧匆忙站直身子,红着眼眶,瓮声瓮气地答道:“我……我也不知道。”
陈大娘却记得昨日朱三离开时的那些诅咒:“慧娘,你最近有没有得罪朱三?”
殷慧一愣,遂想起那晚被自己吓跑的朱三,又不敢告诉陈大娘全貌,只得掐头去尾道:“前晚我心血来潮,想试试躺在棺材甚么感觉,恰好朱三他……他闯进我院里,被我的样子给吓跑了……”
陈大娘一听,登时埋怨道:“你这傻孩子,棺材是你该躺的地儿吗?!还有朱三这个挨千刀的杂碎,他胆敢闯进你院里?慧娘你怎的不早告诉我!”
“这不没事嘛……”殷慧的生存守则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朱三没有得逞,她也不愿与这种人有甚么纠缠。
可殷慧没想到,她还没找朱三算账,朱三竟先泼了她一盆脏水。
“人善被人欺!慧娘,你就是太老实了!我这就找朱三说理去!”陈大娘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殷慧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她很想像陈大娘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哪怕跟朱三当面对骂一场也好,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反正你已经瞎了,看不到别人的打量,再捂上耳朵,就听不到难听的话了。
沈琛看了她一眼,道:“所以,大黄也是朱三杀的。”
提到大黄,殷慧想到它的尸体如今还在院子的角落躺着,不禁鼻子一酸:“我没看见,但想必是那晚朱三为了掩人耳目,把大黄毒死的……”
果然如此。
“外头的风言风语,嫂嫂不必理会,我会解决。”
殷慧正想说他与此事无关,无需他出面时,沈琛却岔开了话题:“嫂嫂打算怎么处理大黄的尸体?”
殷慧瞎眼了之后,大黄又是给她领路,又是给她看家,还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大黄死于非命,殷慧总想给好好送大黄一程,可这两日因着沈琛的突然到访,她颇有些手忙脚乱,此事就被搁置了。
“我想好好安葬大黄。”那口棺材她是用不上了,所幸给官人立个衣冠冢,将大黄也好好安葬一番。
殷慧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沈琛,沈琛自然同意:“我帮嫂嫂。”
殷慧收拾了几件李诚的遗物,和大黄的尸体一齐放进了那口棺材里。她想了想,又从袖中掏出那个被沈琛带来的荷包,指腹细细摩挲着上头的针线,最后叹了口气,还是将它放进了棺材中。
屋后的小山坡上,沈琛正挥舞着铲子挖坑。他虽瘦,却是精瘦,身上该有的肌肉一块也不少,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露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
可惜一旁的殷慧甚么也看不到,既然看不到他精壮的胸膛,自然也看不到封棺前,沈琛手伸进棺材的一闪而过的动作。
虽只是三月,沈琛还是出了不少汗,将棺材落下,他抬手擦汗时,一眼就看到坐在坑旁,正安安静静地在日头底下打磨着什么的殷慧。
“嫂嫂在做甚么?”
殷慧抬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一笑:“你大哥有墓碑,我闲着也是闲着,给大黄也做个竹碑。”
大约是日光太过耀眼,对着她的笑,沈琛竟一时睁不开眼,良久才回过神。
当沈琛将最后一抔土撒在衣冠冢前,殷慧手中的竹碑也磨好了。
“怎么了?”正耐心等待殷慧下一步动作的沈琛很快捕捉到她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我不会写字。”不知为何,殷慧有些耻于承认这一点。
沈琛并不意外,殷慧却继续解释道:“我写给你大哥的那些书信都是村里的夫子代笔的。”
殷慧没读过书,李诚也是个不识字的大老粗,所以从前并不觉得不识字有甚么,可既然李诚的回信都是沈琛帮忙代笔的,那他定是读书识字的,面对这样一个读书人,殷慧内心有些许的自卑。
正想着,她手中一空,是沈琛将那块竹碑拿了去:“我来。”
殷慧点点头:“劳烦你了。”
沈琛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臂,在竹碑上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下“大黄之墓”四字,随后又将其递回到殷慧手中。
“好了。”殷慧接过那小小的竹碑,用手摸了摸那上头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心中默念原来这就是“大黄之墓”四字,随后她郑重地将其插在黄土之中。
沈琛又找了一块大小形状合适的石头,用朱笔在上头描摹下“李诚之墓”四字,将石头深深插入黄土。
殷慧对着墓碑的方向,悠悠道:“以后,这里也是我的归宿了。”
沈琛却并没有接话。
这一通忙活,转眼就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中午二人只啃了几个馒头,这会儿沿溪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闻着飘来的饭菜香味,殷慧咽了咽口水。
“嫂嫂可是饿了?”
“是有点。”说完,殷慧的肚子就“咕咕”地响了起来,这几日在沈琛面前又是打嗝又是饿肚子的,殷慧索性破罐破摔了,左右她拿定注意今后将沈琛当亲弟弟看待,在自家人面前不必拘束。
“我这就去做饭。”
自打婆婆去世后,殷慧一个人都是有甚么就吃甚么,常常是早上煮的粥中午晚上拿出来热一热就当是一顿饭了,一听沈琛又要下厨,她忙拦道:“不必了,将早上的粥热一热就成”。
沈琛却没听她的,径自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便传来的各种响动,殷慧不免好奇,从前在娘家的时候,殷慧从未见过她爹下厨,嫁给李诚后,李诚也从未踏入厨房一步,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男子下厨。
殷慧难为情地绞着衣角,站在厨房门口试探道:“我帮你打下手罢?”
沈琛却不容分说地将她请了出去:“我随手做几道菜,很快就好,嫂嫂出去等。”
说完他还将厨房门给关上了,殷慧只得站在门外,听到里头传来的各种切菜炒菜的声响,一时竟产生了一种无事可做的茫然来。
很快就有诱人的饭菜香味从厨房的门缝飘进殷慧鼻子里,殷慧的肚子又忍不住“咕咕”地叫起来,沈琛适时地打开门。
“嫂嫂,用饭了。”
直到殷慧坐在桌前,才知道沈琛口中所谓的“随手做的菜”有多丰盛:一道红烧肉、一道炒青菜,再配上一道番茄蛋花汤,要是搁在从前,那是过年的时候殷慧跟婆婆才舍得吃的菜。
“这……这未免也太丰盛了!”殷慧本想说每天都吃肉太奢侈了,可等她一口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下肚,她瞬间把所有要说的话都抛到了脑后——这红烧肉实在太好吃了!从小到大她没吃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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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一时间,狭小的厨房只有吞咽食物的声音,直到殷慧吃了个十分饱,她才不舍地搁下筷子,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哪儿学的做饭?我很少见到男子会做饭,还做的这般可口。”
“无父无母,不想饿死,就要学会自己做饭。”
沈琛三言两句,似乎对从前的遭遇并无芥蒂,但殷慧听着总觉得可怜,他一个孤儿,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五年,想必一定吃了不少苦。
“今日的菜钱你算好,等我做了针线活就还你。”
沈琛看她一眼:“嫂嫂好端端的提这个作甚?”
“自然是要算清楚的。”这两日早上喝了肉骨头粥已经够占人家便宜了,这会儿又欠下红烧肉,想到被自己花得精光的铜板,殷慧心中暗悔不已,这几日懈怠了,得赶紧重新开始做绣活儿才行!
慧话音刚落,就听到沈琛的语气有些不悦:“嫂嫂这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不是……”殷慧连忙解释,“可我怎么能白花你的银钱?”
“无妨,我不也白住在嫂嫂家?还有,针线活是万不能做了。”
“为何不能?”殷慧不解。
沈琛语气有些冷:“嫂嫂难不成真想变成瞎子?”
“我……”殷慧面色一窘,还想说甚么,门外陈大娘又来寻她了,她于是不再辩解,在沈琛的牵扶下到了门口。
一见到殷慧,陈大娘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今日打探来的事说与她听。
“我都打听清楚了,从昨夜开始,那朱三逢人就说你跟沈郎君不清不白,我白日好不容易逮着他,狠狠骂了他一顿!”
陈大娘与朱三的骂战十分精彩。
“朱三你个独脚癞蛤蟆!我瞧你就是想占慧娘便宜没占成,才故意抹黑她!你做这等亏心事,欺负一个老实寡妇,就不怕李诚化成恶鬼找你索命!”
李诚虽然死了,但当年被他一脚踹进臭水沟的恐惧仍在,朱三压下恐惧,继续嘴硬狡辩:“我亲眼看见他们俩进了一个屋!”
“进一个屋怎么啦?沈郎君是李诚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特意来替他照看慧娘的,我看就是你的心脏,眼睛抹了屎,所以才看甚么都脏!再说了,我当年去你家讨债,还跟你爹进一个屋,你怎么不说是我生的你?!”
陈大娘骂人的功夫了得,周围人被笑得前仰后合,朱三本就不占理,灰头土脸地跑了。可惜造谣一张嘴,陈大娘辟谣确是跑断腿都收效甚微。
毕竟谁都爱听寡妇与小白脸的黄段子,这段子从朱三口中传出,经过各种人的添油加醋,跟长了翅膀似的,在沿溪村传了个遍。
陈大娘今日外头发生的事一口气说完后,担心地看着殷慧,又宽慰她几句,并答应明日会再帮忙去村口辟谣,让殷慧别想太多。
殷慧谢了陈大娘,可她怎能不想太多?尽管白日给自己找了点事做,让她无暇忧心,可夜深人静,想到她苦苦守了多年的名声,就这么被人三言两语地毁了,她怎能不耿耿于怀?这一夜,她又是久久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似听到外头一阵风吹起,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时,一道清瘦的身影穿过院子,隐秘在如墨的夜色中。
5. 恶鬼索命
朱三是个吃酒糊涂,每日酉时就开始吃酒,往往要吃到戌时才结束,兜里有铜板的时候就呼朋引伴一起喝,若是没有,一个人也能自斟自酌两个时辰。
昨日,他请了一大帮子狐朋狗友喝酒,在酒桌上极尽编排殷慧,说她看着不说话老实巴交的,跟小白脸在床上别提有多放荡。几个狐朋狗友哄笑问他怎么知道,朱三恬不知耻地说自己趴在窗外偷看了一宿,惹得众人笑得四处打滚。
只不过昨夜与那些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地回去时,他总觉得有一道阴森森的目光粘在自己背上,回头看看又甚么也没有,只当自己是喝醉了。
今夜他兜里只剩几个铜板了,便独自一人喝了个酩酊大醉,谁知回家的路上,一股冷风水果,他打了个激灵,随后,那道让他脊背发凉的目光再度出现了。
不知怎的,朱三冷不丁想起白日里陈大娘的那句“就不怕李诚化成恶鬼找你索命”,登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朱三想走快些,可惜他是个瘸腿,走得额头都沁出汗了,那种被鬼盯上的头皮发麻的恐惧却离他越来越近。
不,不会的,李诚已经死了!死在了千里之外的战场了!再说了,他不过是编排了几句他家的小寡妇,哪就至于来索命了?不至于,不至于,朱三一边踉跄着步伐,一边安慰自己。
“轰隆——”一声巨响,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将墨色的天空撕出一条裂缝。
此刻,借着闪电的光亮,朱三瞪大眼睛,清楚地看到一个形同鬼魅的高大身影从他的身后投射在他面前的地上,那“鬼影”将他全然笼罩在阴影之中,随着那一道闪电消失,他的周围再度陷入无边的黑暗……
沿溪村之所以叫沿溪村,就是因为整座村子是偎水而建的,而朱三回家的路上,势必会经过那条永安溪。
朱三被鬼影吓得肝胆俱裂,本来一条腿就走不稳路,这会儿吓得忍不住小跑起来,谁知集中生乱,他脚底一个打滑,顿时整个人扑倒在了溪边的泥地上。
朱三正要挣扎着起身时,一只青筋暴露的大手狠狠将他的头颅按进泥泞之中,朱三的口鼻之中瞬间被黄泥封住,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想要抬头。
可惜,那只大手的力道太大,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就这般上上下下折磨了不知几回,奄奄一息之际,朱三终于从泥地里被提了起来。
朱三双手胡乱抹去脸上的黄泥,试图看清是谁要加害于他,恰巧此时,第二道惊雷“轰隆”一声巨响,划开了天幕,惨白的光照在那张几乎贴着他脸的青面獠牙的面具上。
“啊!!!”朱三惨叫一声,下身不受控制地失了禁。
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恶鬼”嫌恶地将他提得离自己更远了一些。
“你你你……你不是鬼,你是甚么人?!”朱三被彻底吓清醒了,脑子一转,想到若真是鬼,又怎会有影子?必定是谁人在装神鬼吓唬他!
那“恶鬼”却并不想同他说话,拎着他径直往溪水走去。
似乎意识到“恶鬼”想做甚么,朱三再度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可是没用,朱三本就瘦弱,又嗜酒成性,这点子力气也就欺负欺负女人,哪里挣脱得了“恶鬼”的桎梏?恶鬼三两步就将朱三提到了湍急的溪水边。
随着最后一道惊雷劈下,“哗啦——”,天空中有大雨倾盆而下,朱三在半空中挣扎几下,彻底没了力气。
“您是李诚大哥是不是?大哥饶命!我不是有意欺负你家娘子的!我只是……只是同她开个玩笑罢了!”朱三病急乱投医,胡言乱语地哀求着。
那“恶鬼”在听到殷娘子三字时,动作一顿。
朱三以为自己瞎猫遇上死耗子,眼中露出希冀的光:“李诚大哥?真是你,李诚大哥!我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你原谅我罢……”
却不想他话音未落,“咚”一声,朱三被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溪水中。
朱三两只手和一条腿拼命扒拉着想要爬上岸,可那暴雨自上游方向而来,原本宁静的永安溪早已变成一头凶猛的野兽,瞬间将他卷走,他连一声“救命”都还未呼喊出口,声音就被吞没在水流之中。
“恶鬼”站在溪边,确定朱三没有生还的可能后,转身离去。
*
殷慧醒来时,恍惚记得昨夜下了很大的雨,可此刻外头却又是一个大晴天,她模糊地看到院中晒着几件男子的衣衫。
沈琛又如前几天一样,为她备好了饭食。
“沈郎起得这般早,连衣服都洗好了?”殷慧寒暄道。
“嗯,一会儿嫂嫂的衣衫也交给我。”
殷慧连忙拒绝:“不必了!我虽然看不大见,洗衣服还是可以的!”况且她的衣衫,怎好让他一个外男经手?
沈琛大约也知其中道理,遂没有在此事上坚持。
用完晨食,殷慧将盘桓在心中好几日的疑问问出口:“沈郎,这几天吃了好多肉,我能问问你买肉的银钱哪儿来的吗?”
“贵人给的赏银。”沈琛如实回答。
“贵人?”殷慧疑惑,但沈琛没不打算多做解释,“那迟早也会用完的,要不……你还是让我做点绣活儿罢?”
不知怎的,殷慧其实有点怕沈琛,问出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儿。
“不行。”
果然,殷慧泄气地坐在饭桌前,嘟囔着:“可我一个半瞎的寡妇,也没甚么别的活能做了……”
沈琛却很快说道,“我去找活计做。”
“你?”殷慧疑惑地抬头望向对面。
“嗯,我可以去学堂教书。”
说到学堂,殷慧想到村里就一家学堂,那老夫子已经七老八十了,说不定沈琛去,还真能找到活儿呢,她怎么没想到呢?看来沈琛虽然初来乍到,但很快就对沿溪村了如指掌了。
“嫂嫂只需照顾好自己便好。”
听沈琛这样说,殷慧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她忙碌了半辈子,一下子让她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还真不习惯。
“我给嫂嫂安排了任务。”
殷慧愣住,任务?她还有任务?
沈琛朝她手中塞了一片打磨好的竹片,上头用小刀刻了甚么。
“往后我不在的时候,嫂嫂在家习字可好?”
殷慧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习字?”
“是。这是我为嫂嫂做的,以后每日学十个字。”
殷慧忽然记起小时候,她缠着爹娘想去学堂读书,却被她爹狠狠扇了一巴掌:“读书写字,那是男子才要学的东西,你个不带把的跟着凑甚么热闹?!”
八岁的殷慧捂着肿得半边高的脸颊,哭得撕心裂肺。从那以后,她就歇了要读书写字的念头。
她万万没想到,在她二十四岁的这一年,竟会有人提出要教她习字。
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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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内心深处的自卑没来由地作祟,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不必了……我学这又有甚么用呢……”
沈琛却一反常态地耐心回答:“嫂嫂如今坏了眼睛,别的活计尚且做不了,倒不如趁这段时日学着打发打发时间,待嫂嫂能看见了,说不定还能做些抄书写信之类的活儿,比做绣活儿省力,赚得也更多。”
他说的有理有据,殷慧思忖一番,确实很有道理,心想还是读书人有眼光。
只是,万一她学不会呢?又或者她的眼睛再也不会好了呢?这些话,殷慧没有说出口。
沈琛站在殷慧身后,随着她的手指摸着竹简上的痕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该怎么念。
刚开始殷慧不熟悉,沈琛教了五遍她才堪堪记住,等她真的记住了,沈琛才道:“那嫂嫂先学着,我去学堂看看。”
殷慧点头道好。
沈琛走后,殷慧再次摸着那片微凉的竹子,也不知沈琛哪儿来的这么多功夫,又是做饭又是洗衣又是刻字的,他都不睡觉的嘛?跟他比起来,自己真成了个好吃懒做的主了!
为了不辜负沈琛的好意,也为了将来真有一日能靠识字赚铜钱,殷慧暗暗发誓今日必定要学会这十个字不可。
“天、人、大……”
殷慧正念到第十遍时,陈大娘来了:“慧娘!在吗?”
“欸,来啦!”殷慧闻声放下手中竹片,摸索着朝院门走去。
“我跟你说,一大早我就去了村口了,果然那帮人还在议论你跟沈郎君的事,不过今日倒是奇了怪了,没瞧见朱三那泼皮的身影,该不会是做贼心虚躲起来了罢?”
“不可能,”殷慧还没回答,陈大娘就自顾自说道,“谁都有可能心虚,唯独朱三这种人不会,他该不会又在憋甚么坏罢。”
“算了,陈大娘,他们要说便说罢,我躲着点儿就是了,反正过不了几日,他们又会说别的去了。”
“这倒也是,慧娘你放心,我帮你盯着点朱三。”
殷慧告别陈大娘,又捧着竹片在院子里一心一意地读起了字。
沈琛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站在院门前静静看了许久,不愿打扰她。
直到殷慧满意地习完了十个字,抬起头,才看到院门前模糊的人影。
“沈郎君?”
“嫂嫂,我回来了。”
殷慧露出一个发自心底的笑:“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
此刻的她,与做了好事向爹娘讨糖吃的小孩儿无异,沈琛向来没甚么波澜的深邃眼眸中,难得地泛起了浅浅的笑意。
“嫂嫂做的很好,中午想吃甚么?”
“面条罢!”
“好,我去做。”
“对了,学堂那边……”
“我下午便正式去教书了。”
殷慧惊讶地张着嘴,这么快?!看来沈琛一定是有几把刷子的,否则老夫子怎会对沈琛这般满意,当天就能去教书了!
殷慧心中对沈琛又多了几分敬佩。
下午沈琛临出门前,殷慧又主动让沈琛给自己布置了十个新字,免得她下午无事可做,沈琛自无不应。
去学堂的路上会经过村口,沈琛从那一群妇人不远处走过时,听到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喊道:“你们都听说了吗?!咱们下游的光明村从溪里捞上来一具浮尸!”
沈琛的脚步顿住。
6. 春心荡漾
许蓉今日来得有点儿晚,没办法,这几日关于殷慧跟她那个小白脸的八卦实在太让她幸灾乐祸了,昨夜兴奋到子时才睡。
等她打着哈欠来到村口时,已经快晌午了,大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许蓉只好百无聊赖地搭着牛车去隔壁村转转。
谁料想这一去,竟得到一个惊天的大消息——光明村的溪边发现一具浮尸!
溪边围观的人很多,许蓉挤不进去,只远远看到那具尸体似乎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发肿,丝毫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只听前面的人议论说好像是个瘸腿的。
见光明村的人七嘴八舌的辨不清尸体的身份,许蓉等不及将这个消息带回去,索性跳上牛车就回村去了。
一到村口,她就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跟七大姑八大姨分享这则消息,谁知她话音刚落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许蓉抬头的一瞬间,撞进了一双狭长乌黑的眸子,她的心也在那一刻“砰砰砰”地狂跳起来。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她年少时遇见李诚那会儿。
许蓉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站直了身子,捋了捋耳边散落的头发。
身边的妇人们七嘴八舌地问:“是谁的尸体?你见着了吗?官府来人了吗?”
许蓉却不回答,而是直勾勾盯着那头的男人,小声问:“那位郎君是谁?”
一群人纷纷回头看,沈琛意识到他停留了太久,于是避开众人的目光,继续往学堂去。
陈大娘见许蓉眼睛跟长在沈琛身上似的,噗嗤一声笑弯了腰:“你……你不知道?他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瞎了眼才会看上殷慧的那个小白脸呀!”
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跟着陈大娘笑作一团,许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许蓉回到家,脑中却是那张挥之不去的俊脸,天爷啊,这世上怎会有长得这般好看的人?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跟他比起来,李诚算甚么!
这会儿,她是怎么也不肯相信朱三的话了,甚么叫跟殷慧搅在一起的小白脸?他一定就是受李诚的托付来看望一下寡妇的好吗?这样俊的男子,怎么可能会看上殷慧那个瞎寡妇?!
许蓉是个急性子,她一眼看中了沈琛,可沈琛却好像没注意到她。许蓉于是这一整日都坐立不安,左思右想,总算想出了怎么让他也看上自己的好主意。
且说那浮尸出现后,光明村上下排查了一番,并无无故失踪之人,还是沿溪村朱三的一门远方亲戚得知此事后放心不下,特意去了一趟光明村,谁知到了那儿,发现无论是穿着、身高还是其他特征,都与朱三一一对上,便将是尸首认领下来。
消息被上报到衙门,衙门派了人来验尸,判定朱三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证实是窒息而亡,且昨夜恰巧下过大雨,朱三又日日都喝得烂醉如泥,这案子最后就以朱三喝醉酒不慎跌入溪水溺亡而了结。
沈琛在学堂上了一下午的课,归家途中,朱三溺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沿溪村,沈琛嘴角勾勒出一抹不屑,不自觉加快步伐朝家走去。
正值黄昏,整座村子被家家户户窗户中透出的零星烛火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远远的,沈琛看到厨房的窗户前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快步打开院门:“嫂嫂,我回来了。”
殷慧从厨房里出来,双手还沾着未擦干的水渍:“你回来啦。”说完,她又怕沈琛责怪她进厨房,找补道:“你布置的任务我都完成了,闲来无事,就先帮你洗净了菜……”
沈琛接过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菜叶子,只得道:“嫂嫂辛苦,接下来交给我便好。”
沈琛没怪自己,殷慧暗松一口气。
二人用过晚膳后,殷慧主动提出请沈琛检验一下她今日的学习成果——他说一个字,殷慧要在竹片上准确地指出那个字。
一共二十个字,最终,殷慧记错了两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不,”沈琛回道,“嫂嫂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你这是哄小孩儿。”殷慧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是真的。”沈琛面不改色地答道。
殷慧自然还是不信,但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对于她来说,能认识十八个字,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沈琛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眼中尚未散去的寒意也被消融了不少。
“咚咚咚——”院门响起,殷慧站起身:“一定是陈大娘来了,我去开门。”
“嗯。”知道她们有话说,嫂嫂确实也能自己走到院门,沈琛便不再执意牵着她,正好留在厨房将碗筷收拾一下。
“陈大娘。”殷慧打开门,招呼道。
却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嗤笑,许蓉伸出五根手指,在殷慧眼前挥了挥:“你这眼睛是越来越瞎了啊。”
殷慧嘴角的笑意凝固:“许蓉?你有甚么事吗?”
许蓉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殷慧想到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只花枝招展的“黄鼠狼”的目光略过门口这只“鸡”,不住地往里张望,却没看到想要看到的身影。
“咳咳……”许蓉收回目光,“我来是想告诉你,朱三死了。”
“甚么?!”殷慧大骇,“这事怎么回事?”
许蓉三言两语把朱三失足溺亡的事说了一遍,殷慧听了一阵唏嘘:“我早就觉得他这么喝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许蓉却突然凑近了,低声说:“不过外头都在传,是李诚化作恶鬼索了朱三的命!”
殷慧听得又气又笑:“这也能编排到我家官人?再说了,我家官人性子那么好,怎会化成厉鬼索命?”
许蓉耸耸肩:“我也不信,李诚大哥虽然看着彪悍,实际上心比谁都软,我还记得十多岁那年,他养的鱼被野猫叼走了,躺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别提有多好笑了!要我说,谁化作厉鬼也不可能是李诚大哥!”
忽然从别人口中听到官人的往事,殷慧的心口好像被甚么钝器扎了一下,一开始不痛,可渐渐的,那痛却传得很深,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她垂着头,眼角泛起红。
许蓉最见不得殷慧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觉得李诚大哥就是这么被她给骗走的:“跟我装什么可怜?别哭了!”
殷慧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酝酿得差不多了,许蓉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对了,前几日我听信了朱三的编排,以为你跟家里那个小……”
“小白脸”三字险些被许蓉说出口,她赶忙住口,改成了“小郎君”,“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俩是清白的,你放心罢,今后谁再敢编排你们俩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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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个不答应!”
殷慧不知许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客气地回了句:“那多谢你。”
许蓉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那个来看望你的李诚大哥的兄弟,他叫甚么来着?”
“沈琛。”
“哦……沈琛,他娶妻了吗?”
殷慧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就扯到这上头了?
“并未。”
沈琛收拾完厨房,见殷慧还站在院门旁,冷风吹得她瘦薄的脊背在微微发抖,沈琛顺手从屋里拿出一条薄毯,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披在殷慧的肩上:“嫂嫂怎么站了了那么久?”
话音落下,他就迎上了一道既炽热又惊讶的目光,沈琛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不是陈大娘,而是一个眼生的女子。
白日里,虽只远远看了一眼,许蓉便觉得沈琛惊为天人,此刻近距离地看着他的五官轮廓,更是看呆了去。
沈琛皱眉,略感不悦,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嫂嫂当心着凉”就回屋了。
他进屋后,许蓉继续盘问殷慧:“你跟沈郎君真的没甚么?”方才见他那自然地不能更自然的披衣动作,许蓉总觉得有些奇怪。
殷慧心里有点儿不舒服,方才还信誓旦旦说站在她这头,这会儿又问出这种问题:“没有,他既是我家官人的兄弟,那便是我的家人。”
许蓉听殷慧这么说,暂时按下狐疑,随后用身体轻轻撞了一下殷慧:“那,你帮帮我呗。”
殷慧对她突然的亲昵十分不适、也不习惯,她脚步微微后退,避开了她的接触。原来她是为了沈琛才来的,殷慧后之后觉地意识到许蓉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知道了,我会帮你转达的。”殷慧最后一点谈兴也告罄,转身就要进屋。
“欸,不是,你打算怎么转达?”许蓉喊住殷慧。
“帮你问问他对你有意无意?”
“还不算傻,你记得婉转一点啊!”许蓉不放心地叮嘱道。
殷慧不想再理他,关上门进了屋。她先是将那记错的两个字来回又学了好几遍,待到确定不会再有错时,才小心的将那两片竹子收起。
她想了想,还是敲响了沈琛的房门,门很快打开:“嫂嫂有事?”
听到沈琛的声音了,殷慧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呃……就是……刚才那个女子你看见了吗?”
“嗯。”
“你觉得她如何?”
沈琛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疑惑表情:“甚么如何?”
“就是……她以前是沿溪村长得最好看的,年纪应该与你差不多,她还未嫁人,你……”
“嫂嫂是要为我做媒?”殷慧话还未说完,就被沈琛打断,殷慧忽然觉得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因为,沈琛的声音比夜里的风还要冷。
“你年纪也不小了,官人生前既拿你当兄弟照顾,我也视你为亲弟,你一个男子汉,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哪能一辈子不娶妻呢?若你打算在沿溪村长住,不妨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殷慧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声若蚊蝇,只因为她觉得对面的人好似变成了一个冰块,周身都散发着寒意。
沈琛一步从屋内跨出,朝殷慧一点点逼近,直至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带着凉意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
“哦?我先前竟不知,嫂嫂一直拿我当弟弟看待?”
7. 心有所属
殷慧是从沈琛门前落荒而逃的。
直到躺在木板床上,她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脑海中不自觉地响彻着从第一日遇见沈琛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无妨,往后的日子,有我。”
“嫂嫂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嫂嫂一直拿我当弟弟看待?”
还有方才,他道出的石破天惊的那一句——
“我也是个男子,大哥能做的,我也能做。”
殷慧不知道沈琛这话究竟是何意,她自然知道他是个男子,二十一岁的男子。但他与官人又怎会一样呢?甚么叫官人能做的,他也能做?
她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呀!
最初接触他时的那股紧张和局促又蹿上心头,殷慧后知后觉地想,是不是她太不知分寸了,竟让一个已年过弱冠的陌生男子在自家住了那么久?
可转念一想,沈琛又从未对她做过甚么逾矩的举动,不仅如此,他还对她照顾有加,任劳任怨,她怎么能这么想他呢?
殷慧内心一团乱麻,说来说去都怪沈琛!大半夜的说些甚么胡话,先前不觉得有甚么不妥的,这会儿被他的几句话搅得全乱了!
殷慧不自觉地对沈琛生出一股埋怨来,她胡乱地将被子蒙在头上,不知多久才沉沉睡过去。
翌日一早,殷慧甫一清醒,脑中便着了魔似的钻进起那句“大哥能做的,我也能做”,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她一度萌生了不想走出屋子的怯懦心理,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沈琛。
她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沈琛先敲响了门:“嫂嫂可醒了?今日的生字我已备好了,再不起来就不上教你了。”
殷慧“哎呀”一声,赶紧穿衣洗漱,生怕耽误习字,更怕耽误沈琛去学堂。
连听沈琛的语气自然,丝毫没有因为昨夜的话而产生任何忸怩,一想到他一大早起来为自己刻生字,自己却在磨磨蹭蹭、扭扭捏捏,殷慧顿时自惭形秽。
是不是她庸人自扰,想多了?
果然,沈琛在教她的时候,态度十分自然,殷慧暗松了一口气,看来那就是普通的一句话而已,沈琛的意思一定是他可以跟官人一样,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罢?是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沈琛正俯着身子教殷慧习字,从他这个角度,偏过头就能看到身旁坐着的人儿一会儿自顾自地摇头羞赧,一会儿又咬唇想着什么出神,他的眼底不自觉地露出几分促狭。
昨夜的他,是有些冲动了——嫂嫂生性敦厚老实,像昨夜这般孟浪突进的言语,怕是又要吓得嫂嫂缩进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守着那可笑的“妇道”了。
但,他昨夜又确实被气坏了。难道在嫂嫂眼里,随便甚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推给他吗?还是说,嫂嫂巴不得他早些娶妻,好赶他走?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琛眼中的笑意烟消云散。两人便这般各怀心事地一个教一个学,时辰差不多了,沈琛才心情不虞地出了门。
可偏有人要在这种时候上赶着来给他找不痛快。沈琛路过村口时发现那里站了一个人,他并未在意,正要继续往学堂走时,他被一道声音喊住。
“沈郎君——”那嗓音里夹着一股做作的甜腻,沈琛驻足,眉间微蹙。
只见一个女子婷婷袅袅地行至他跟前,道:“沈郎君,早呀。”
沈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露出疑惑的神色:“你是……”
许蓉脸上堆积的笑险些崩塌:“你,你不记得我?”
沈琛压住不耐的情绪:“不记得。”
许蓉懵了:“我们不是昨夜才见过吗?”
沈琛想起昨夜站在院门口让嫂嫂吹风挨冻的那位,眉头簇得更深了:“哦,是你,有何事吗?”
许蓉心中暗喜,他果然记得她!
“慧娘她,她有没有跟你说……”许蓉绞着手中帕子,欲言又止,昨夜她揣度沈琛是否看上自己,为此一夜都辗转难眠呢!
沈琛却不喜面前这个矫揉造作的女子,原来就是她撺掇嫂嫂要为他做媒,害得他一时失言,让他与嫂嫂之间无端横亘起一段隔阂。
沈琛再次抬眸,看向许蓉的眼神多了几分阴冷:“说过。”
许蓉没有留意到沈琛的眼神,一听说殷慧已替她转达了心意,沈琛又就站在她面前,一时间情难自抑,脱口而出道:“我对沈郎君你是一见钟情!沈郎若不嫌弃,我……我愿嫁你为妻!”
谁知面前的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而是不留情面地直接拒绝了她:“我无意娶妻,还请你今后不要为此事叨扰嫂嫂。”
许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淡漠的男人,脑中闪过昨晚沈琛熟稔地为殷慧披衣的场景,又想到当年李诚无视她的心意转头将殷慧娶进门,顷刻间,她的自尊碎了一地,气急败坏质问道:“为何?是我哪里不够好吗?你一个教书先生,我都不嫌弃你了,你怎敢拒绝我的?”
“是我不愿娶妻,与你无关。”沈琛的耐心几乎告罄,他说完便欲离开。
许蓉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殷慧那个窝窝囊囊的小寡妇了?她对着沈琛的背影口不择言道:“我知道,你也看上那个瞎寡妇了对罢?!呵,也不知这狐媚子背地里到底用了甚么勾人的手段,勾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鬼迷心窍了!我看你们也都是瞎子,所以看上的人也是个瞎子!”
许蓉话音未落,突然之间,一股大力将她的下颌死死箍住,她只觉得她的下巴都要被捏碎了!她痛得不自觉地流出眼泪,透过一片朦胧,她对上一双阴森恐怖的双眼,好似是一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沈琛不知何时已经转回身,俊美男人的脸就贴在她眼前,可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她遍体生寒。
“再敢说她一句不是,我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她被狠狠丢在地上,等许蓉回过神时,她下巴剧痛,浑身颤抖,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许蓉是真的相信他会当场拔下她的舌头。
许蓉忽然想到那具漂浮在溪水上的尸体,那被泡得发胀、辨认不出模样的尸体,她忍不住俯下身,干呕起来。
*
殷慧对沈琛与许蓉的这场交锋毫无察觉,她做完力所能及的家务后,洗净了手,坐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对着竹片识字。
“你、我、他、它……”殷慧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些字,时间过得很快,她还没完全记下时,沈琛就回来了。
一想到昨夜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殷慧就神态不自然地撇过头。
沈琛权当做没看到,神态自若地走过去:“嫂嫂学得如何?”
“挺……挺好的。”殷慧低着头,尽量忽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昨夜是我说胡话了,”沈琛主动提起昨夜之事,“我早与嫂嫂说过,我不愿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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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却罔顾我的意愿为我说媒,我一气之下才说那些胡话的,嫂嫂,你莫要与我生分可好?”
沈琛蹲下身,态度诚恳地与殷慧道歉。
殷慧不敢去迎他的目光,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沈琛继续说道:“为表歉意,我给嫂嫂准备了一样礼物。”
“是甚么?”殷慧抬头问,那双灰暗的眼睛里迸发出好奇的光。
沈琛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嫂嫂先闭眼。”
殷慧本想说自己本就看不见,又何须多此一举?转念一想,还是没有说出口,毕竟她也许久没有体会到有人为她准备惊喜是甚么感觉了。
闭上眼之后,她的怀中忽然多出一股暖呼呼又毛茸茸的触感,殷慧惊喜地叫出声:“啊,是小狗?!”
沈琛第一次见到嫂嫂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灵动神态,他肆无忌惮地贪婪地寸寸扫过她脸上的每一丝毛孔,口中却用淡然的语气回答:“是,嫂嫂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殷慧立即将小狗狗抱在怀中,爱不释手。这应当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狗,它在殷慧怀里发出哼唧声,叫得殷慧的心都化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小狗?”昨晚的尴尬与那点不自在被殷慧彻底抛到脑后,她嘴角噙着笑,抬头问沈琛。
“学堂里有个学生家中的狗怀孕了,一窝生了七只,他养不起,便送了我一只。”
“真好,真好……”殷慧喃喃道,“它是甚么颜色的小狗?”
“黄色。”
殷慧想起死于非命的大黄,一时心软地一塌糊涂,已经认定它就是大黄转世了。
“嫂嫂给它起个名字罢,是只母狗。”
“它是第几只?”
“最小的那只。”
“那叫小七可好?”殷慧说完,又觉得自己起的名字实在是随便,立刻改口道,“还是你来起罢,你们读书人有文化,起得名字一定比我好听。”
“小狗自然是越随意的名字越好养活,你说对不对,小七?”小七在殷慧怀中又发出哼唧声,似乎是认同沈琛的说法。
殷慧也没再坚持,一口一个小七地逗着怀里的小奶狗。
大黄走后,家里只有她一人时便冷冷清清的,她本想等外面的风头过了再去讨只狗来陪她,没想到沈琛就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竟就就给她送来了。
见到嫂嫂心情雀跃,沈琛那点不虞也跟着烟消云散了:“那我就当嫂嫂接受我的道歉了。”
殷慧自无不应:“嗯。”
“不过嫂嫂,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甚么?”
“以后嫂嫂再莫给我说媒了,可好?”
殷慧其实挺好奇的,能被许蓉一眼看上,说明沈琛的皮相应当是不错的,至于他的孤儿身份,对于家境殷实的许蓉来说,甚至是一个优点。
难道是因为他介意她的岁数?
“是因为许蓉年龄比你大吗?”
“自然不是,嫂嫂不也比我大。”沈琛很快否认。
“那是为何……”
“嫂嫂非要知道吗?”沈琛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好罢……那我告诉嫂嫂,嫂嫂替我保守秘密。”
这竟还是个秘密?殷慧郑重地点点头。
沈琛看着满脸期待和好奇的殷慧,面不改色地说道:“因为,我已心有所属。”
8. 他很有钱
殷慧知道刨根问底并不礼貌,但好奇心驱使,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可是你家乡的小娘子?”
沈琛出生于成都府,都说成都府灵秀山水、美人如云,沈琛在那里有个青梅竹马的貌美小娘子,倒也十分说得过去。
沈琛却否认道:“不是。”
“那是哪家的?若是合适,嫂嫂去给你提亲。”
沈琛不悦地抿抿唇:“不必了,她不会答应的。”
“你不去问怎知她不会答应?”殷慧奇道,“难不成,你被她拒过?”
……
沈琛沉默了片刻:“总之嫂嫂今后不必操心我的婚事。”
沈琛语焉不详倒让殷慧心里却有了章程,想必是他被人拒了,又碍于自尊,只能将这份心思藏着,哎,真是少年心气,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说出“无意娶妻”这些气话来。
罢了,待时间久了,他应当会走出来的。那时候,若是那小娘子肯点头了最好,若是不肯,她这个做嫂嫂的再替他张罗一门十全十美的亲事,也不枉他替她家官人对她百般照应。
这样一来,殷慧心底最后一点疑虑也被彻底打消了,她安心地继续将沈琛视为亲弟弟,心情顿时松快不少,就连沈琛考校她今日所习的字,竟也全部答对了,殷慧脚步轻快地抱着小七进了屋。
沈琛哪里不知她这突然而来的好心情是怎么来的,奈何也只得将错就错,任由她误会了去。
他心中所想,只能徐徐图之。
*
且说自从朱三死了,许蓉又不知怎么的闭门不出之后,村子里关于殷慧的风言风语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日子平静如水,沈琛开始着手为殷慧医治眼睛一事。
这日学堂休沐,用完晨食,沈琛便对殷慧道:“嫂嫂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县城看郎中。”
“看郎中,为何要看郎中?”瞎了一年了,殷慧险些忘了自己是个瞎子的事,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要去看眼睛?”
“是,我不是早说过,要医好嫂嫂的眼睛吗。”
自从被沈琛严令禁止做伤眼的绣活儿之后,殷慧的眼睛的确没有再瞎下去,但,也并不见好转。不过这一年下来,她其实已经习惯这种看甚么东西都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的感觉了,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瞎了就瞎了罢,不也能活。
可转念一想,若她的眼睛真能医好,届时便无需耽误沈琛一直在自己身边照料,且她那时若能凭着识字赚点体己钱,再以她可以自食其力为由要他走,想必沈琛也不会不答应。
想通了这层,殷慧问出了最愁的一点:“会不会……要花很多银钱?”
沈琛揉了揉眉心:“银钱之事嫂嫂不必操心,这点我还是有的。”
殷慧在心中暗叹,嚯,好大的口气,若不是知道他是孤儿,又知道普通兵卒一年的俸禄不过十两银子,她险些都以为他是京城哪家来的公子哥儿了。
这话殷慧自然不敢说,只能一边暗自腹诽着,一边坐上沈琛赁来的一辆牛车,两人一齐往县城去。
在这之前沈琛就打听过,临水镇上有一姓吴的郎中,在治疗眼疾上颇有些本事,虽说这里郎中的水平与京城肯定不能相提并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暂且先试试。
紧赶慢赶地到了吴郎中所在的医馆,门口却是大排长队,全都是慕名来找吴郎中看眼疾的,沈琛只得在一长串病患名字的最后写下“殷慧”二字,被告知至少两个时辰之后再来。
“我先带嫂嫂四处转转罢。”
殷慧求之不得,距离她上一次来县城已是五年前了。记忆中的县城很热闹,大街上有卖各式小吃、首饰、衣裳的铺子,尘封的记忆随着周围车水马龙的声音渐渐苏醒,她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街上人多,沈琛隔着衣衫抓着殷慧的手腕,领着她往前走。
“嫂嫂,到了。”
殷慧脚步随之停下:“到哪儿了?”
“到了嫂嫂最爱吃的鸡蛋灌饼铺。”
殷慧面露意外之色,她确实很爱吃县城一家专门做鸡蛋灌饼的铺子,只不过自从官人去战场后,她就再也没尝过了:“你怎会知道?”
“自然是大哥告诉我的。”
殷慧面上一红,家里钥匙放哪儿告诉别人就算了,怎的连这个也说?“官人这个大嘴巴。”
“是我缠着大哥告诉我的。”沈琛答道。
殷慧哪里会信:“你就替他遮掩罢。”
沈琛扯扯唇角,没有继续申辩。
刚好是午饭的时辰,殷慧与沈琛一人要了一个鸡蛋灌饼,那蛋汁在嘴里迸出浓烈的香味时,殷慧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满足感——真好,还是从前的味道!
“前头还有一家包子铺,嫂嫂最爱吃那里的豆腐包,我去买。”
“那家的酒酿圆子甜而不腻,嫂嫂也喜欢得紧。”
这一路下来,沈琛变戏法似的将她爱吃的东西通通买了个遍,虽然每样她都爱吃也想吃,奈何她的胃口实在小。
沈琛在她对着一大碗酒酿圆子犯难的时候,开口道:“嫂嫂尽管吃,吃不完有我。”
“这不好罢……”
“我拿两口碗,不会弄脏嫂嫂那份。”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殷慧还没来得及解释,沈琛已经利落地将酒酿圆子汤分成了两碗。
只不过即便殷慧只分到半碗,她还是没吃完,沈琛知道殷慧不喜浪费食物,不动神色地将她面前那碗拿过来,吃了个干净。
“你不必这般的……”殷慧实在难为情,怎么好让沈琛吃自己剩下的食物?
“无妨,这酒酿圆子好吃,我正愁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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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慧知他是哄自己的,拦又拦不住,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沈琛瞧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嘴角不禁扬起弧度。
填饱肚子后,时辰还早,殷慧其实也很想去那些衣裳铺首饰铺逛逛,可她一来看不见,二来也没有银钱,她脚步只在一家首饰铺前顿了一瞬,正想继续往前走,却被沈琛拉住。
“嫂嫂,进去看看罢,我帮你挑一支簪子。”沈琛很早就注意到,嫂嫂的头上总是簪着一支一成不变的木簪,年岁久远,木头上都已经有了裂痕。
殷慧连连摆手:“不用了,那里头最便宜的簪子也要上百文呢!”
沈琛却不由分说地拉着殷慧进了去,一进门,店家就被沈琛的俊脸吸引,再看他手里拉着女子,忙笑着招呼:“客官,来给您家娘子挑首饰呢?那您可就来对地方咯,咱们这儿的首饰可是整个县城最受欢迎的!”
殷慧刚要解释二人的关系,沈琛却抢先回答道:“把你们店里最贵的首饰拿出来。”
殷慧拉着沈琛的袖子暗示他走,沈琛却纹丝不动,等掌柜的真的拿来了,殷慧窘迫得直冒汗:“我们不买……”
“就这支。”沈琛二话不说,挑中了一支色泽和质地都上乘的玉簪。
“客官好眼光!这是咱们店里最好的玉簪。”
“多少银钱?”
“十两。”
殷慧听到价格,险些没晕过去!她再顾不得体面,使出全身力气要拉着沈琛要往外走,可她的力气与沈琛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沈琛痛快地付了银子,接过玉簪,才看见殷慧急得眼睛都泛红了。
两人走出店外,殷慧跺脚恼道:“那可是十两银子!你怎么买得下手?!”
“嫂嫂不必担心,我有银钱。”这是沈琛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偏偏殷慧不信。
“十两都够我省吃俭用好几年了,你快去把这簪子退了!”
“嫂嫂,”知道殷慧是真气急了,沈琛只得劝道,“这支簪子真的很衬你,就这一次,你就遂了我的心意罢。”
沈琛鲜少用这样的语气同殷慧说话,殷慧有些动摇,可还是咬咬牙:“不成,十两太贵了,一支簪子而已。”
“嫂嫂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沈琛说着,将那支玉簪插进她的发髻,“真的很好看,嫂嫂信我。”
殷慧还是不动。
沈琛叹气:“我在战场上遇到了贵人,跟在他后头立了功,贵人赏了我一大笔银钱。”
殷慧仍不信,沈琛无奈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殷慧手里:“嫂嫂这下信了罢。”
那沉甸甸的银子落在殷慧掌心,她瞪大了那双半瞎的眼睛,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摸到这么大一锭银子!
他还真没骗人……他真的很有钱!
9. 羽毛拂过
“那也是你的银钱,不是我的。”殷慧将银子塞回给他。
“我的命都是大哥给的,我给嫂子花点银钱怎么了?”说着,沈琛又拉着殷慧进了一间成衣铺,他知嫂嫂喜素色,便做主给她挑了几件青色、月白和银灰的衣裳。
殷慧只能被迫受下。
吃也吃了,买也买了,回到医馆的时候时辰卡得刚刚好,轮到殷慧问诊了。吴郎中细细问了殷慧这瞎眼症是何时开始,持续多久,又问了一些她平日里的习惯,得出的结论与预想中一致,确实是因为常年在昏暗的烛火下劳作所致。
“可有医治之法?”沈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有是有,不过要费些钱财和心力便是。”
“无妨,请吴郎中开药,”沈琛又强调一句,“用最好的药。”
吴郎中于是开了一副由白龙脑、麝香、牛黄、黄连等多种珍贵药材配制而成的“通神膏”,一小瓶就要足足二十两银子。
殷慧只觉得心在滴血:“二十两银子?!我,我不治了!”
“胡闹。”沈琛这会儿收起了方才与殷慧嬉笑的随意,正色道,“事关嫂嫂康复,再贵都要买。”
殷慧拗不过沈琛,心痛地感觉到那锭在她手上放了没多久的银子被递给了郎中,换来了一瓶拳头那么点大的药瓶。
“除了敷药之外,最好每日配合热水敷眼,这般才能更快好转。”
“好,我记下了。”
从医馆出来的时候,殷慧死死捏着那瓶价值二十两的药粉,觉得这小玩意儿简直比她的命还值钱,可千万不能摔破了。想了一会,她又郑重其事地对沈琛说:“要不这药瓶还是你拿罢?”
沈琛挑了挑眉梢:“嗯?为何?”
“我手心直冒汗,我怕一个手滑,把它砸碎了,那我真不活了……”
沈琛看着她那副不值钱的样子,不禁勾了唇角。
大哥倒是没告诉他,嫂嫂竟还是个小财迷。
*
从这日起,沈琛每日除了要教殷慧习字之外,还要替她上药、敷眼,一日也不曾落下。
不知是这药确实名贵,还是心理作祟,殷慧是真觉得自己的眼睛有好转了,从前看甚么都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短短七日,竟能看让她到完整的轮廓了。
听到殷慧这么说,沈琛心神振奋:“中午不做饭了,咱们出去吃,正好庆祝一番。”
沿溪村临山傍水,风景优美,时有县城里的大老爷们来此处赏景,因而临水处有几家食肆,专供那些达官贵人们赏景吃酒,只是价格昂贵,平常村子里的人鲜少能吃得起。
殷慧自然是想拒绝,买簪子花了十两银子、买药花了二十两银子,她至今还在心疼呢,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哪里吃得起这些?
偏沈琛似是知道她不会同意似的,先是故意在她面前说自己近几日手臂有些乏力,怕不是最近做饭做多了,累到了。
没等殷慧接话,沈琛又提起说天气这般好,小七来家里之后,好似一趟都没出过门,甚是可怜。
殷慧满脸的愧疚:“接下来我来做饭罢。”
沈琛不同意:“让我休息一天就好,嫂嫂就跟我出去吃罢。”
殷慧哪里不知他是故意卖惨,但摸了摸围在她脚边打转呜呜叫的小七,顿觉可怜,趁她心软,沈琛又劝了几句,总算让她答应下来了。
临出门前,沈琛又特意叮嘱道:“嫂嫂记得穿上新衣,戴上玉簪。”
这回殷慧一口回绝:“做甚么这么隆重?那簪子万一磕碰了亦或是弄丢了怎么办?”
“有我在,嫂嫂大可放心。且再贵重的物件那也是拿来用的,若像宝贝似的藏在家中蒙尘,花那银子又有何意?”说完,沈琛自出门去了。
如今已是四月光景,外头春和景明,暖风拂面。殷慧在小七的陪伴下学完半日的字,放下竹片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摘下头上的那根玉簪,穿着那件青色的衣裙出门了。
沈琛本是让殷慧在家等他回来,再一道去食肆的,可殷慧想到食肆与家里是两个方向,倒不如她提前去学堂等,省的沈琛来回赶路。
殷慧打定主意,盘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又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领着小七出了门去。
她在沿溪村生活了六年之久,即便眼睛不便,摸索着还是能寻到学堂的。这一路上都有相熟的乡亲们跟殷慧打招呼——
“慧娘,出门啊。”
“慧娘,好久没瞧见你了。”
“哟,慧娘今日气色瞧着真好!”
殷慧一一含笑回应,心情也愈发愉悦。
谁知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冷不丁听到一声冷笑:“我当是谁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呢,这不是慧娘吗?”
是许蓉。
前些日子听陈大娘说,许蓉不知得了甚么见不得人的毛病,躲在家里不肯出门,没想到她今日一出门就碰上了,可真是……有点倒霉。
殷慧听她说话又是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也不知自己又是哪里得罪这位大小姐了?
是了,殷慧忽然想起,许蓉托她向沈琛表白心意,但后来因为沈琛那几句胡言乱语便没了下文,还连累她忘了答复许蓉,她可不得恼自己么?
殷慧自觉有些理亏,好声好气道:“你的事我已经帮你转达了,但……没办成,对不住……”
“你少假惺惺了,是不是你跟沈郎君说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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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话?!”见殷慧还能面不改色地提她的糗事,许蓉恨恨地剜了她一眼,正想再奚落她几句,她的目光却被殷慧身上上好的布料吸引了,许蓉定睛一看,这寡妇头上竟还插了一支玉簪?!
那布料和玉簪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殷慧一个穷不拉几的寡妇,哪儿来的银钱置办这些?
一定是沈琛送的!一想到沈琛,许蓉的下颌处又隐隐作痛起来。当日被沈琛警告后,许蓉忍着剧痛逃回家中,回到家才发现下颌被沈琛捏过之处,留下了两道殷红的痕迹,她对着镜子,将这一笔狠狠记在了殷慧头上。
一定是她对自己怀恨在心,说了自己的坏话,否则沈琛怎会一上来就对她这么凶恶!
到了第二日,那痕迹就开始变得又青又紫,十分骇人,许蓉不想叫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于是称病不出,直到那淤青彻底消了,她才敢出门。
今日见到殷慧,正是新仇旧恨无处发泄之际,再看她面带春色,身着新衣,头上还戴着一支她根本买不起的玉簪,许蓉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凭甚么?凭甚么这个又蠢又瞎的寡妇过得这么好?凭甚么自己看上的男人都钟情于她?
是的,许蓉在心里清楚的知道,沈琛绝对对殷慧怀有异样的情愫,想到他俊美的容颜,竟被这个惯会装柔弱的狐狸精骗了去,许蓉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尽管许蓉看透了沈琛的心思,可她不敢揭穿,因为这几日她想了又想,心中生出一股诡异的猜测——朱三会不会就是因为在背后诋毁殷慧,所以被沈琛丢进溪里淹死的?
想到这里,许蓉只觉得脊背发寒。不,不会的,他当日应当是听了殷慧的教唆,所以对自己有所偏见,才会对她这样凶,他应当……不会杀人罢?
许蓉到底是有所忌惮,她生生忍住了想要继续嘲讽殷慧的念头,“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殷慧实在觉得她莫名其妙,却也不愿自己的好心情被打搅,她只当做甚么也没听见:“小七,走,我们去找哥哥。”
今日,学堂里的学生们都很高兴,因为向来不苟言笑的新夫子竟然破天荒准许他们提早半刻钟下学,听到沈琛说出“散学”二字的时候,孩子们发出了一阵欢呼。
殷慧一到学堂外,就听到里头的动静,知道沈琛快出来了,便站在门口等候。
沈琛方收拾好书桌,眼角瞥见一道青色身影站在学堂外,他抬头看去,就见殷慧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玉兰花下,风一吹,片片花瓣飘落,女子抬手接下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后又俯身,给身旁的小狗也闻了闻。
这画面太美好,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一片羽毛拂过,痒痒的,泛起一阵涟漪。
10. 记忆疤痕
直至学堂的人都走完了,沈琛才后知后觉地大步走向玉兰花下的人儿。
“嫂嫂,怎么不在家等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殷慧抬头,脸上还挂着未尽的笑意:“沈郎下学了?我是怕你两头路来回头,就想着先来学堂等你了。”
“嫂嫂穿新衣、戴新簪了。”沈琛只一眼就发现了她今日的不同。
殷慧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脸颊绯红:“嗯,走罢。”
两人一狗,在洁白的玉兰花的映衬下,慢慢往食肆而去。
到了食肆,沈琛点了几道有名的菜肴,两人便在临水的桌前坐下,等菜上来,殷慧虽看不清,但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
“我做的好吃,还是这里好吃?”沈琛瞧着吃得正香的殷慧,忽然开口问道。
殷慧一噎:“都好吃。”
说完又加了句:“不过我更愿意吃你做的。”
“为何?”
“因为不用花这么多银子!”
沈琛早猜到答案,可亲耳听她这般说,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外头和煦的暖阳透过屋檐洒落在桌上,二人惬意地用完这一顿,虽没怎么交谈,但各自的心情都轻松愉悦,一顿饭吃得人心情舒畅、浑身暖洋洋的。
沈琛结完账,又要送殷慧回家,殷慧却道不用:“我跟小七怎么来的就能怎么回去,你就别费这功夫了,耽误你上课可不成。”
眼看学堂已陆陆续续坐了学生,时辰确实不早了,沈琛于是站在原地,直到殷慧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殷慧一路安然到家,确认头上簪子还在,小七也没丢,长舒了一口气。
她甫又坐在院中,拣起竹片,认认真真地识起了字:“父、母、姊、妹、兄、弟……”
殷慧摸着竹片上的刻痕,心口莫名一紧,方才那股子好心情顷刻间荡然无存。
年少时的记忆是一道她心口从未愈合的伤疤,即便表面看似结了痂,可只要轻轻一碰,里头的脓血就流出来,叫她阵阵抽痛。
殷慧放下手中竹片,吐出一口浊气,靠在身后的躺椅上,心思沉沉的,不知不觉皱着眉睡了过去。
“砰砰砰——砰砰砰——”殷慧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吵醒,她倏地睁开眼,心口砰砰直跳,小七也跟着“汪汪汪”地叫起来。
“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在里头!赶紧你给老子开门!”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殷慧顿时肝胆俱裂,她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是在做噩梦,可那震天响的砸门声和粗鲁的嗓音无一不昭示着这是现实。
殷慧浑身似被定住,想抬脚,可脚却好似有千斤重,幼时被一个巴掌打得牙齿里都渗出血的那股恐惧再度涌上心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害怕了。
“这是做甚么呢?!”门外,陈大娘的声音将殷慧从回忆中拔出来,“你们打哪儿来的,有这么敲门的吗?”
“关你屁事!”踹门的中年男人见来人是个半老婆娘,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道。
“你个狗屁倒灶的东西,在这里乱嚎什么呢?哪户人家没栓好的疯狗跑出来了?”陈大娘哪里是省油的灯,当即便怼了回去。
“他奶奶的,臭婆娘,活腻了是吧,信不信老子给你拳头喂饱?”殷彪说着就要撸起袖子,朝陈大娘逼近。
“住手!”破旧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殷彪一眼就看到了六年未见的女儿。
“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你还知道开门?我还当你死了呢!”殷彪注意力被殷慧吸引,停下朝陈大娘走近的脚步。
“慧娘,这甚么人?”陈大娘面上仍有惊恐之色,一言不合就打人,这不是疯犬是甚么?
“陈大娘,他……他是我爹。”纵使千般万般不愿承认,可她确实是殷彪生的。
陈大娘张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默默闭了嘴,早听说慧娘有一对极品父母,今日一见,可真是叫她开了眼了。
“你们来做甚么?”等陈大娘走了,殷慧双拳紧握,强装镇定地问道。
远处的一株大树后,亲眼看着殷慧被她那一对奇葩爹娘纠缠,许蓉露出得逞的笑。
今日遇到趾高气扬的殷慧,许蓉怎么想也咽不下这口气,就在她苦恼该怎么报复之际,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当年李诚执意要娶殷慧,谁知她娘家狮子大开口,向李诚家要了好厚一份彩礼,并扬言说如果凑不到那个数,就决计不肯嫁女儿。
也不知李诚当年是被下了甚么迷药,竟真的东拼西凑地凑齐了彩礼,但对殷家提出一个要求:从此以后,殷慧与殷家一刀两断,她的父母兄弟都不许再来纠缠她。
也就是说,其实李诚是变相从他们手中将殷慧给赎了出来。
在这之前,李诚家底还算殷实,为了凑彩礼几乎都花光了,又碰上打仗,这才渐渐变得窘迫的。
许蓉忆起这桩往事,哪里还等得及?立刻派了人去殷家所在的黄石村散了消息,说殷慧家的官人没能从战场上回来,殷慧拿着官府发的赙赠发了一笔横财,如今穿金戴银的,日子过得好不潇洒。
当初殷彪答应与女儿一刀两断,一是看在那份彩礼的面儿上,二则是面对人高马大的李诚,他确实有些怂。
如今一听说李诚死了,女儿不仅不拿着赙赠回家孝敬爹娘,反而自个儿过上了好日子,殷彪在家气得破口大骂,当即一家三口就气势汹汹地往沿溪村来了。
这会儿,殷彪亲眼瞧见了女儿身上的新衣、头上的玉簪,心道传言果然不假。一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吃着烂咸菜,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冷着一张脸问他们来做甚,殷彪登时一股邪火往上窜,恨不能一巴掌打得她服软。
“你个没良心的小贱蹄子,你丈夫死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官府发的赙赠呢?”
殷慧很想像陈大娘那样,不顾一切地跟这对生养她却从未疼爱过她的爹娘撕破脸大吵一架,可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快要哭了。
她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为甚么被她爹一吼,她就甚么都说不出来了,只会嘴唇发白、浑身发抖。
见殷慧半天不回答,殷彪不耐烦地上前扯着她身上的衣衫,“你这衣裳是不是都用你那死鬼丈夫的赙赠做的?”
“不是!”殷慧后退一步,躲开殷彪的手,“赙赠都被我拿去还债了,我现在身无分文。”
“我呸!”殷彪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看看你头上的簪子?这鬼话你自己信吗?”
“信不信随你!”殷慧被逼得急了,拔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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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道,“当初说好的,我嫁到李家,便与你们再无瓜葛,你们今日找上门来到底要做甚么?!”
“小贱蹄子,你有没有良心?李家人都死绝了,你还当自己是他们家人呢?”殷彪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殷慧的心一沉:“你甚么意思?”
“你爹的意思,就是叫你回去跟我们好好过,你一个人在外头吃苦受罪的,爹娘也不忍心呐。”一旁一直沉默的张氏这时开口劝道。
“不可能,除非我死。”殷慧想也不想就拒绝,他们嘴上说得好听,无非是贪图那点赙赠,真的跟他们回了黄石村,殷慧还得伺候他们吃喝,给他们当牛做马,那还不如当初一条白绫吊死来得痛快!
张氏一听就不乐意了:“小时候你多懂事啊,怎么长大了这么不听话呢?爹娘是为你好,怕你一个寡妇在外头受委屈。”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不劳你们挂心。”殷慧早看穿了张氏的虚伪,每次殷彪对她辱骂动手的时候,张氏就会在一旁打感情牌,小的时候她被这一套唬的一愣一愣的,心甘情愿做这一家子的厨子、苦力、绣娘、钱袋子……如今她二十四了,不再是那个傻呼呼的小女孩了。
“你当真不肯跟我们回去?”殷彪粗着嗓子最后问了一遍。
殷慧摇头。
殷彪气急败坏,威胁道:“不跟我们回去也成,将你领的赙赠交出来。”
说来说去,还是钱,殷慧真是被气笑了:“我说了没有,还了债花完了,你们听不懂吗?当初官人给你们的彩礼呢?被你赌博散光了?还是被殷博花天酒地用光了?”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殷博梗着脖子:“你莫要血口喷人。”
当初那么厚一份彩礼,放在寻常村里的人家,够他们好吃好喝一辈子了,这会儿才过六年,就已经穷凶极恶地连那点赙赠都不放过了,可见这一家子干的都是些甚么事。
“好啊,你可真是出息了!”殷彪被戳中痛处,一边说着一边一个剑步上前,将躲在门后的殷慧一把给拎了出来,顺势将她头上插着的那根玉簪拔了下来,揣进自己手里。
殷慧头发随之散落,她狼狈地在半空挣扎,捂着脸哭喊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不服管教的贱蹄子,我看你是皮痒了,太久没挨打翅膀长硬了!”殷彪对哭闹声十分不耐烦,就要抡起手臂朝殷慧脸上扇去。
多年前那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今日会不会挨巴掌、会不会挨飞踢的恐惧心情再度席卷殷慧全身,她忽然就泄了气,双手软趴趴地垂落下来,放弃了一切抵抗。
是啊,有甚么用呢?她以为十八岁那年遇到李诚,排除万难嫁给他,自己的人生就会不一样了,再也不会动不动就被拳打脚踢了,可是到头来呢?还不是一样?
殷慧无力地垂下头,嘴角是一抹自嘲的笑——殷慧啊殷慧,你的人生注定就是这般难堪的你永远也摆脱不掉,何必费力挣扎?不必挣扎了。
就在殷慧万念俱灰之际,曾经那种火辣辣的熟悉的疼痛感却奇异般地没有朝她袭来——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以及殷彪“哇”地一声惨叫,她倏地落入了一个满是男子清冽气息的怀抱,一如她决意赴死那晚落入的怀抱一般。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沈琛?”
11. 看人下碟
“嫂嫂,你没事罢?”
殷慧摇摇头,随后就听见头顶传来沈琛对着另一个方向,用冷得能淬出冰的声音问:“你们找死?”
殷彪方才被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大力踹飞,此时正在儿子殷博的搀扶下踉跄起身,他喘着粗气,指着沈琛怒道:“他奶奶的……老子教训女儿,你是甚么人,你才找死!”
沈琛低头问向怀中满脸是泪的人儿,细心地将沾在她脸上的几缕碎发捋开:“他们是你爹娘?”
殷慧腹中积压的害怕和恐惧此刻全都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她捂着脸,晶莹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整个人哭得一抖一抖的:“是……”
“嫂嫂莫怕,我在。”
沈琛将情绪失控的殷慧抱回院内,将门锁好后,只身回到门外,一人面对着殷家三人。
看着殷彪手中攥着的玉簪,沈琛几乎冷笑出声,这三个人,就差将“贪婪”二字刻在脑门上了,对付这样的人,他自有方法。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殷彪三人拱手,语气却是客气得有些瘆人:“我叫沈琛,受李诚大哥临终所托来照看嫂嫂,方在不知你们是嫂嫂家人,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
方才沈琛出现得太突然,三人没瞧仔细,这会儿一打量,见他谈吐不凡,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威仪,心道难道这男子另有来头?殷彪于是收敛几分气焰,强忍住腹部疼痛,清清嗓子道:“既是误会,就不与你计较了,叫慧娘出来,我们寻她有正事。”
“几位有何事与我说便是。”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异议,殷彪于是又说:“我们听说慧娘成了寡妇,担心她一人在外受欺负,所以想叫她跟我们回黄石村去。”
“哦,是此事,嫂嫂不愿,你们请回罢。”沈琛说完就转身要入内,殷彪忙喊:“你等等!”
沈琛驻足回头:“还有旁的事?”
殷彪见此人不好糊弄,嘿嘿笑了下,:“这位郎君你有所不知,当年我们为了拉扯慧娘长大,费了多少心思和银钱啊,如今她倒好,一口就回绝了我们,不愿意回来侍奉我们二老,我们年纪大了,她弟弟又不懂事,过两年还得娶亲呢,家里没有她帮衬,真撑不下去了……”
沈琛并不想听此人废话,打断道:“除了让嫂嫂回去,可还有别的想要的?银子?”
殷彪没想到沈琛问得这么直接,一听便觉得有戏,脸上顿时堆起讨好的笑:“确实是手头有点紧,这不想着慧娘手上还有点赙赠嘛。”
沈琛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一大锭银子:“这么多够吗?”
殷家三人一看见那银子,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眼睛都快看直了:“够、够!”
“拿去罢。”沈琛故意将那锭银子递出去,可就在殷彪要拿到手之际,沈琛又将银子收了回来,殷彪眼珠子都快跟着银子飞了。
“想要银子可以,先把你抢走的东西还回来。”
殷彪听到“抢”字,十分不悦,但是金主在前,他怎么也得忍下来,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手里的玉簪递了回去。
拿到玉簪,沈琛不愿再与他们纠缠,将一大锭银子丢到殷彪手中,转身跨进了院子,关上了院门。
进了门,沈琛看到殷慧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院中,一言不发。
沈琛走过去,将玉簪插回她的发间。
殷慧任由他动作,半天都没有反应,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你知道吗,他们都没发现我的眼睛看不见。”
何其可笑啊,就连当初第一次见她的沈琛,都能在短短时间内发现她眼睛的异样,而她的至亲血肉在她面前站了快一个时辰,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瞎了这件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谁人不知要孝顺爹娘,报答养育之恩?可是殷慧对亲生父母的那点留恋是怎么一点点消耗殆尽呢?大概就是像这样的事发生时的每一次,一点一点将她的一颗心变冷变硬的罢。
沈琛略带凉意的手在殷慧的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嫂嫂莫要伤心,不值当。”
“是啊,不值当……”殷慧重复了一遍。
她何尝不知呢?可每当她以为日子会变好的时候,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就会一遍遍提醒她,她不配活得开心,她不配穿好的衣裳,不配戴好看的首饰,她应该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一辈子给他们当牛做马!一辈子让他们趴在她身上,直到吸干她身上最后一滴血!
好在今日沈琛及时出现,解救了她:“今日多谢你,又欠你一份人情……你给了他们多少银钱?”殷慧在里头听得真切,却不知沈琛到底给了多少。
肯定不会少。
“嫂嫂又说甚么欠不欠的,可是要我每日和尚念经般在你耳旁提大哥的恩情,你才能作罢?”沈琛语气轻松地略过了银钱之事。
殷慧是看不见,若能看得见,她就会发现此时此刻,沈琛正眯着眼眸看向院门外。
一想到今日若不是陈大娘及时赶来告知他嫂嫂出事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嫂嫂可能已经被那一家人掳走,亦或是被一巴掌打得倒地不起,沈琛的眼神就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
“哎,真想我家娘子啊。”营帐中,李诚脱了鞋袜,躺在铺满干草的“床”上,对着黑乎乎的帐顶感叹道。
沈琛与李诚同住一帐,此时能清楚地听见他的话。
沈琛没有应声,倒是李诚转过头问:“沈老弟,离家也一年多了,你就没有甚么念想?”
“没有。”黑暗中,沈琛的回答不带任何温度。
“你还没娶妻,但是你爹娘呢?”李诚突然来了兴致,侧过身追问道。
“我无父无母。”
李诚为人热心豪爽,对沈琛这个小弟也十分照顾,这是沈琛第一次向旁人透露自己的身世。
“吓,没看出你也是个苦命的,那你怎么长大的?”
“被一个老夫子收留了。”
“那老夫子对你如何?”
“挺好的。”沈琛没有告诉李诚,对他好的老夫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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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就去世了,老夫子的亲生儿子对他十分厌恶,他几乎是在非人的打骂中侥幸长大的。
沈琛的经历却触动了李诚的心弦:“沈老弟你还是幸运的,不像我家娘子,虽有亲生爹娘,可待她却连陌生人都不如。”
沈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何出此言?”
“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我家娘子的时候,她那个吃人的家正要把她卖给村里的糟老头子当填房,她不肯,她爹就对她拳打脚踢,不给她饭吃。她逃出来的时候,浑身瘦不拉几的,就没剩几两肉了,还青一块紫一块的,只有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得我不知有多心疼!”
“后来呢?”
“自然是我排除万难娶了她过门,只是为了凑彩礼,将家底都掏空了。”
“大哥可是后悔了?”
“后悔个屁!这是你大哥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我要是再晚一点遇到慧娘,她估计早就被那家人给磋磨死了。”
“大哥不替嫂嫂出气?”
“嗐,”李诚在黑暗中长叹一口气,“我也想替娘子出一口恶气,但又想着再怎么样,那两人也是她的亲爹娘,慧娘又是个心软的,我给了彩礼之后,让他们保证以后不准再来找娘子了,他们也答应了。”
“那样的人,说话能算数吗?”沈琛并不相信他们能信守诺言。
李诚沉默片刻:“我只是出来打仗,又不是死了,他们要是敢欺负慧娘,老子一刀砍了他们!”
李诚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沈琛心知肚明,以大哥的性子,做不出这种决绝的事。
只因大哥是那样心软善良的一个人。
不过没关系,沈琛收回思绪,目光仍望着院门外的方向,大哥下不了狠心做的事,交给他便是。
自娘家人来闹过一场之后,殷慧的情绪明显地消沉了下去。她将沈琛为她买的几件新衣与玉簪都收进了箱底,又换回了原先那些灰扑扑的粗布衣衫,还有那支满是裂痕的木簪子。
这一切,沈琛自是看在眼里,他深知这种时候言语上的安慰其实并不能舒缓她的心情。
不过没关系,嫂嫂,沈琛在心中暗暗想,很快,那些滋扰你的人和事通通都会消失的。
沈琛向学堂那边告了假,将家中一切都打点好之后,与殷慧说:“嫂嫂,我出门办点事,快的话两三日,慢的话六七日,你照顾好自己。”
殷慧整个人恹恹的,连沈琛去办甚么事都没追问,只点点头说好。
临走前,沈琛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看到殷慧正对着手中竹片微微出神,再定睛一看,正是他之前刻的“父、母、兄、弟”的那一块。
沈琛于是又走过去,从她手中抽出竹片,塞了新的进去:“嫂嫂学新的罢,我都备好了。”
殷慧又道了声好,这才想起叮嘱一句:“你出门当心。”
沈琛黑暗的眸中露出暖意,但没走出几步,那暖意就凝结成了冰,他手掌发力,瞬时将手中竹片捏成碎片。
12. 天道轮回
且说殷彪三人得了那锭银元宝,回黄石村的一路上都好似在梦游。
“娘,你快捏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罢?”
不怪殷博没见过世面,就连殷彪都快失了神智了,要知道当年李诚东拼西凑的嫁妆,也不过才二十两,可今日他们拿到的,足足有五十两!这不是做梦是甚么?!
一回到家,三人就将门窗紧闭,随后对着烛光细细端详银元宝,殷彪拿起银元宝啃了又啃,最后断定道:“是真的。”
殷博险些喜极而泣:“爹,娘,咱们发横财了!”
短暂的狂喜过后,三人又沉默下来,对着这锭银子各怀心思。
“交给我,我先将赌债还清。”殷彪率先说道。
“不成!曾家说了我们家小子要想娶她家女儿,彩礼要二十两!”张氏第一个不答应。
“我也要用钱!屈家那小子跟我同年的,都已经骑上马了,成日里炫耀,爹娘,我也想要一匹马!”殷博也扯着嗓子嚷道。
三人顿时吵成了一锅粥,谁也不服谁,谁都想贪下那锭银元宝。最后,殷彪受不了了,一拍桌子大吼道:“够了!都听我的!明日我将银元宝换成碎银,我拿二十两,你娘拿二十两去下聘,儿子拿十两,就这么定了!”
娘俩这才不吭声,答应了下来。
只张氏忍不住又喋喋不休地叮嘱道:“当家的,你把赌债还完,可千万不能再赌了,儿子要成亲了,你也稳当点!”
殷彪最烦婆娘的唠叨,作势抬手就要一巴掌下去,被殷博拦住了:“爹,娘说的也是实话啊!”
“废话!老子心里自然有数!”今日发了笔横财,殷彪心情不错,懒得与这臭婆娘计较,遂甩开了儿子,自顾自搂着那锭银元宝去屋里睡了。
张氏拉着宝贝儿子感慨道:“儿啊,风水总算转到咱们殷家了,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这话殷博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知道了娘。”
翌日一早,殷彪果然起了个大早,揣着银元宝往县城去了,毕竟这么大一锭银子,村里肯定是换不成碎银的。张氏不放心,还想跟着去,被殷彪一顿好骂。
张氏其实是不放心殷彪,生怕他又去赌。
张氏的担心却是不无道理,毕竟这天底下一旦沾染上了赌瘾的,便是没几个人能戒掉的。说起来,殷彪当初靠着李诚给的彩礼过了好一段风光的日子,又是修房子又是买布买马的,家里各式用具都换了新的,那段时日,殷彪出门都是昂着头走路的。
可惜殷彪靠着卖女儿的彩礼发达了之后,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专门引他去外头花天酒地,就是那时候,他沾上了赌博。这下好了,不仅剩下的彩礼被他挥霍一空,还因为填不上窟窿,就连翻新的屋舍都被讨债的人抢砸一空,骑了没多久的马匹更是被人直接牵走抵债了。
穷人乍富,又从云端狠狠摔入泥潭,一家三口狼狈不堪,这期间不是没打过殷慧的主意,奈何李诚当年逼得殷彪亲口说出从此不去找殷慧的话,女婿虽上了战场但余威还在,因此殷彪不敢轻易食言。
思来想去,三人还是咬咬牙守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强撑了下来,可人一旦尝过有钱的滋味,又怎么会甘心再过苦日子呢?所以一听到李诚死在战场、殷慧得了赙赠,三人二话不说就做了打脸的事。
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殷彪揣着银元宝进城,果然先去换了碎银,那一大把碎银放在兜里沉甸甸的,这几年被债主们追着讨债,过得甚是憋屈,这会儿兜里有多少银子,他的腰杆子挺得就有多直。
他大步走进了柜坊,那那袋碎银“砰”地往桌上一放:“看清楚了,老子欠你们的钱,连本带利,今日可都还清了!”
自有柜坊的伙计上前招待殷彪:“哟,这不是殷大爷嘛?您这是发财了?!”
殷彪“哼”了一声,故作姿态。
柜坊的伙计甚么人没见过?笑嘻嘻地拿来账本,当着他的面将他的欠债一笔勾销,对殷彪那叫一下点头哈腰、阿谀奉承,仿佛这几年追在殷彪屁股后头追债的压根不是他们一般。
殷彪好久没受过这等礼遇,不免就有些飘飘然,以至于当伙计问他“殷爷今个儿要不要试试手气的时候”,家里婆娘叮嘱过的不要再赌的话便成了耳旁风。
他拿出了一把碎银,坐在了赌桌前:“来!”
柜坊里纸醉金迷,叫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待殷彪被一群人簇拥着从柜坊出来的时候,已经暮色暗沉了。
他提着比进来时更沉的一袋银子,面上的笑是止也止不住,今日他在柜坊里,竟赚了翻倍的钱!
殷彪只觉得人的运气一旦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黄石村村口,张氏和殷博母子二人从天亮等到天黑,直到天都黑透了才听到有人一路吹着口哨由远及近。
“爹,你总算回来了!”看清了来人是自己爹,殷博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殷彪喜气洋洋地将一把银子扔给儿子:“拿去,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少打听。”
张氏见他这张狂模样,皱眉问:“你该不是又去赌了?”
殷彪啐道:“给老子闭嘴!”
张氏只得噤了声,心里却惴惴不安,想起他头一回沾上赌瘾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殊不知这赌博的钱来得快,可去得更快。
张氏催促道:“赶紧把答应银子给我。”
“急什么?”殷彪大步走向屋内,“哗啦啦”地将布袋里的碎银倒在桌上,“数数,给你的,一分不少。”
张氏顿时将方才的忧心抛到脑后,赶紧数了二十两银子,装进自己兜里。
除去给婆娘儿子的三十两,殷彪手中还有今日赢来的二十两银子,这是他的私房钱,自然是不能分给他们的了,殷彪面带红光,喜滋滋地去睡了。
第二日,殷彪照例起了个大早去了县城,而这回一去,竟是数日都不曾再露面。
殷博拿着十两银子,第一时间就去村里跟一群与他年纪相仿的人面前大肆炫耀了一番,说自己改明儿也要去买一匹骏马,谁知却被屈家小子狠狠嘲笑了:“瞧你那毛都没长齐的样儿,得了这么点银钱算什么?买匹马又算什么?我一看你啊,就是连女人都没碰过的雏鸡!”
殷博被屈家小子当中落了面子,愤愤不已。正是知晓人事的年纪,周围与他差不多年纪的都已经娶妻,有些有已经生子了,唯独他,因为穷,一直没娶上媳妇儿,也确实没碰过女人。
如今彩礼的银钱也准备好了,殷博想着往后寻欢作乐的机会不多了,打定主意趁此机会去青楼中大大地放肆了一把,也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知道,他甚么女人没尝过?呵!
殷彪好几日不见踪影,张氏正着急上火呢,殷博借口说要去镇上找找爹的踪迹,张氏便信了。哪里知道等真的到了镇上,她的好大儿揣着十两银子趾高气扬地进了镇上最有名的青楼。
走出青楼的时候,殷博的双腿都发着软,尽管这样,他都没有忘记要去买一匹马回去炫耀的事。
可是他兜里只剩下二两银钱了,遇见好几个马贩子,一听他只有二两银子,都把他的轰走了。
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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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正暗恨自己怎么没多留点银子时,方才问过的一个马贩子竟然主动找上了他:“这位小爷,我看你也是诚心想买,我这儿有一匹马刚好二两银子,您看看要不要?”
殷博狐疑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马贩子支支吾吾说:“那马儿……有点儿烈性,一般人镇不住,所以平常不敢拿出来卖。”
殷博来了兴致:“烈性好啊!小爷我就喜欢烈性的!”
等他跟着马贩子去看了那匹烈马,见马儿生得高大、皮毛光泽均匀,还犹豫甚么?立刻就交了银子,将马儿给牵走了,生怕马贩子反悔似的。
等走远了,殷博摸着马儿身上光滑的毛,只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虽然他今日把银子都花光了,但没关系,爹娘一定不舍得揍他的,他知道,爹那里还藏着私房钱呢!
殷博于是春风得意满地跨上马,往黄石村去。
此刻的他自然不会注意到,不远处的茶楼上,有一双阴冷的眸子,正远远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
丈夫儿子都不着家,张氏揣着那二十两银子,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皮直跳。不想这预感却十分灵验,戌时刚过,便有人急匆匆地找到张氏家里:“不好了,你家儿子从马上摔下来了,你快去看看罢!”
张氏双腿打着颤,一路踉跄着跑到殷博出事的地方,见黑乎乎的地上,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人儿,不是自己的宝贝儿子还是谁?!地上的人显是没了意识,脸色发白,只怕是没命了!
此情此景,张氏当场腿一软、眼一翻,昏死过去。
等到张氏幽幽转醒,就见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着她,说殷博还有气儿,叫她赶紧请个郎中来看看。
偏偏这个时候,殷彪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好心的乡亲也帮忙去找过,可把村子翻遍了都没看到他人影。
此时的殷彪正在柜坊内赌得昏天暗地呢,全然不知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已遭了难。
等到七日后,殷彪输得身无分文从柜坊里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家中竟出了这样的大事,他急匆匆赶回黄石村,看到躺着床上半身不遂的儿子,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去哪儿了啊?!”张氏哭得涕泪横流,“找了你整整七日,你儿子鬼门关都走了一遭了!”
“你给老子闭嘴!哭哭哭,就知道哭!郎中来看过没有?”
张氏抹眼泪:“看过,说儿子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脖子,命是保住了,可这辈子恐怕……恐怕都站不起来了!你手里的银子呢?快拿出来,咱们去找最好的郎中给儿子医治!”
殷彪却应不出来,概因那整整五十两银子,已被他输得分文不剩。他更不敢说的是,这一次,他欠下了比前一次更多的赌债!
张氏看他脸色,还有甚么不懂,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殷彪也跟着跌坐在地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没过几日,曾家人听说殷博成了废人,忙不迭地将聘礼原原本本地退回来了,生怕殷家人一个不讲理,死皮赖脸要他们家女儿嫁给半身不遂的废人。
张氏对着那一地被退回来的聘礼,短短几日竟头发花白。
这之后,两夫妻一边东躲西藏地躲追债的人,一边散尽家财为宝贝儿子医治,可等那原本给殷博娶妻用的二十两银子都花光了,殷博都不见有任何好转,活脱脱成了个活死人。
等两夫妻好不容易找着机会,再一次没脸没皮地来找殷慧要银钱的时候,却发现沿溪村哪里还有殷慧的身影?
竟已人去楼空,再也无处寻了。
13. 拈酸吃醋
沈琛是三日后回来的,午后日头照得人浑身暖融融的,他开门进来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殷慧躺在摇椅上小憩,手中竹片渐松,眼看要落在地上。
沈琛无声行至她身侧,将摇摇欲落的竹片轻轻抽出,放在桌上,再凝神看着身下人连睡着时都微皱的眉心,伸出手将其抚平,随后又将她身上滑落的薄毯轻轻往上扯。
睡梦中,殷慧感觉到眉心一点冰凉,她本就睡得不深,此刻悠悠转醒,虽只有一片朦胧的光亮,她还是知道是沈琛回来了。
“沈郎?”说话时,她无意识地仰着头,饱满的红唇微微张着,声音里还带着不自知的缱绻与温柔,沈琛眸色倏地一暗。
他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道:“是我。”
殷慧笑:“怎的半晌不出声,事情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
两人一站一坐,春风吹散了几片花瓣,缓缓落下,小狗在地上慵懒地摇着尾巴,正是一幅春日里恬静唯美的画卷。
画中人儿却忽被隔壁陈大娘爆发出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惊动:“儿啊!我的儿啊!”
沈琛看到了隔壁门口的场景,他对殷慧说:“似是陈大娘的儿子回来了。”
殷慧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算算日子,那些在战场上幸存的人也该陆陆续续回到家中了。
可她的官人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再度席卷她的五脏六腑,殷慧鼻子一酸,眼角发红。
沈琛看了她一眼,问:“嫂嫂,回去歇着罢?”
殷慧点点头正要转身回去,却被身后一道浑厚的男声叫住:“嫂嫂!”
声音的主人很快来到殷慧面前,陈大娘拭去眼泪,也跟着儿子陈山来到殷慧身前:“慧娘,我家阿山回来了,六年没见,你还记得吗?”
陈山跟李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但因为李诚性子外放,常常让人忽略他身旁那个沉默寡言的陈山。
六年不见,光听声音就觉陈山变得更沉稳了,殷慧眼角的泪痕未干,对着眼前的人影挤出一个笑:“记得,怎么不记得,陈大哥跟我家官人是一同上的战场呢。”
一旁的沈琛听到“陈大哥”三个字,嘴角微微一抽。
想到两人一起奔赴战场,李诚大哥却被永远留在了战场上,陈山神色沉重:“嫂嫂,节哀。”
陈山跟李诚同岁,只比李诚小几个月,比殷慧又大上几个月,但他总习惯性地称呼殷慧一声“嫂嫂。”
这一声又一声的“嫂嫂”,让沈琛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殷慧哪里知道沈琛所想,寒暄道:“我无事,陈大哥你活着回来就太好了,往后陈大娘就等着享福了。”
“这五年多亏了嫂嫂跟我娘二人相互扶持,我还得多谢嫂嫂。”
“哪里,是你娘照顾我比较多。”殷慧推辞道。
“嫂嫂,这位是?”简单的对话过后,陈山的目光落在了一旁那个很难不引人注意的男人身上。
“噢,他是你大哥在战场上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叫沈琛,你们见过吗?”
陈山摇摇头:“我跟大哥没有分到同一个军营,很少打照面。”
“这也难怪,他是来替你大哥照顾我的。”
“是吗?”陈山的目光充满了打量,却很快被那道更为锐利的目光逼得直收回了审视。
因先前殷慧问过沈琛李诚的死因,沈琛当时道他也并不知情,殷慧这会儿仍是不抱甚么希望地问了句:“陈大哥,你知道我家官人是怎么走的吗?”
话音落下,身旁沈琛的身形一紧。
陈山却摇摇头:“这场仗打到最后,实在是太乱了,我只记得一部分人被留在了原地与敌军交战,我所在的军营却是往敌人后翼偷袭,我们大获全胜,再后来就得知被留下的那些人全没了,战争也结束了。”
这也实在不能怪陈山,战场上十几万的人马,今日在这里打,明日去那里打,打到最后,普通的兵卒早已晕头转向,只知道战争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果然,殷慧闻言略微失望地垂下了头,并未注意到身旁男人骤然放松的呼吸。
待沈琛领着殷慧回了屋,陈山的目光仍停在他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阿山,咋了这是?”
“娘,这个叫沈琛的,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嗐,他跟李诚一个军营的,八成是跟在李诚后头的时候你见过罢。”
陈山不语,沈琛身上的气质很特殊,与他们这些普通的兵卒不同,若是在军营里见过,他应当有印象才对,只是一时半会儿的,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陈山收回目光,兀自摇摇头,又问:“他怎么就住进大哥家里了?”
陈大娘叹口气:“那能怎么办呢?慧娘一个可怜的瞎寡妇,没个男子照应她,只怕要被这世道吃干抹净咯!”
“嫂嫂瞎了?”陈山大惊,怪不得方才看到嫂嫂的眼神虽对着他,可总有些别扭。
陈大娘于是将殷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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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给婆婆办丧事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熬瞎了眼睛,以及李诚死讯传来后,殷慧所遭遇的种种都说与儿子听,陈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嫂嫂竟过得如此艰难!”
陈大娘也跟着唏嘘:“谁说不是呢,所以说有慧娘身边有那么一个人在,甭管外头怎么风言风语,总之我是放心多了。”
跋山涉水,终于与娘亲团聚,终于回到熟悉的家中,陈山躺在与从前一边未变的床榻上,感慨万千。
他翻了个身子,不知怎么的,忽地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嫂嫂,是在李诚大哥的婚礼上。在一众弟兄们的起哄声中,一个穿着大红的喜服的女子款款从花轿上下来,她手执团扇,瘦得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似的,唯有那双隐约能见大眼睛,昭示着这是怎样一个美人儿。
当时陈山就站在宾客之中,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他也要娶一个像嫂嫂这么好看的娘子回家。
陈山又翻了一个身,想到如今大哥走了,嫂嫂那吃人的娘家又是靠不住的,那个叫沈琛的男人说是受大哥所托来照顾,可谁知道他能照顾多久,照顾得用心不用心,又或者是不是别有用心?
想到此,陈山更睡不着了,他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个叫沈琛的可以照顾嫂嫂,为何他不行?说起来,他才是跟李诚大哥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要说照顾嫂嫂,也该是他来替大哥完成遗愿,怎么也轮不到那个陌生男人。
陈山暗暗打定主意,此事明日就跟老娘先通通气。
隔壁殷慧家中,气氛却有些诡异,殷慧虽看不见,但这也让她对周遭气氛的变化极为敏感:“沈郎,你怎么了?”
沈琛从《武经总要》里抬起眼,淡道:“没怎么。”
“我瞧你从见了陈大哥之后就怪怪的,可是与他有甚么过节?”
又是“陈大哥”,沈琛只觉得这三字分外刺耳,不由道:“嫂嫂与此人五年未见,倒是叫得亲昵。”
沈琛的语气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殷慧一愣,再一想,又觉得好笑,怕不是在替他大哥打抱不平呢,误会她与陈山有甚么?
想着,殷慧便“扑哧”一声笑出声:“你别多想了,这是我从前便叫习惯了的,那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他合适?”
“嫂嫂该想想你都是怎么称呼我的。”
自然是“沈郎君”了,殷慧遂试探道:“那我喊他陈郎君?”
沈琛还是不语,好一会儿,他才幽幽道:“嫂嫂是大家的嫂嫂,我却是嫂嫂一人的沈郎君。”
14. 旁人觊觎
殷慧既无奈又觉得好笑:“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总不能堵他们的嘴不让他们喊我嫂嫂。”
确实,沈琛没有那闲功夫,去一张张撕烂那些人的嘴。
“那,嫂嫂唤我一声默存可好?”
“默存?”殷慧口中呢喃着这两个字。
“是我的字,当年收养我的老夫子替我起的,取自‘攫挐者亡,默默者存’,是愿我在动荡时能收敛锋芒、保全自身。”
这是殷慧第一次知晓别人的字,毕竟从小到大,她认识的人里就没有取字的,李诚也没有。
“默存……很好听,收养你的夫子一定对你很好。”
“是,像嫂嫂对我一般好,”沈琛终于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正在用晨食的陈山正犹豫该怎么跟老娘开口提娶嫂嫂过门一事时,不想陈大娘倒先念叨起来了:“阿山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不用打仗了,你也赶紧给我娶个媳妇儿,趁老娘还康健,能替你带带孙子孙女。”
陈山欲言又止,斟酌道:“娘可有合适的人选?”
陈大娘又叹口气:“咱们家是高不成低不就,你说黄花大闺女罢,咱们凑不够那聘礼,若是丑的老的,又配不上你,娘也发愁呢。”
亲娘寥寥几句话,倒是点醒了梦中人。陈山恍然,既然要照顾嫂嫂,为何要像沈琛那般,无名无分的,还得遭人非议?若是嫂嫂愿意,他可以娶嫂嫂为妻,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嫂嫂了!
陈山一颗心扑通跳,黢黑的肤色遮住了他脸上的红晕:“儿子……儿子想到一个人,特别合适。”
陈大娘闻言放下筷子,好奇追问:“谁啊?你这才刚回村,就有属意的人了?”
“咳咳……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陈山以拳抵唇,掩饰心中的忐忑,毕竟老娘要是不同意要骂他,他可是能被口水喷死的。
陈大娘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你,你是说慧娘?”
陈山默认了。
就在陈山以为自己会迎来老娘一顿好打,再不济也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好骂时,愣了半晌的陈大娘脸色几经变幻,最后跳起来给了他一记爆栗:“你个臭小子,甚么时候对慧娘起了歪心思的?”
“咳咳咳……”陈山咳红了脸,“就……刚刚。”
陈大娘狐疑地看着儿子,明显就是不信。
“好吧,我说实话,儿是觉得既然沈琛都可以照顾嫂嫂,为何我不可以?若要照顾嫂嫂,哪种方法比得上将她娶回家名正言顺呢?且娘又与她投缘,若儿子有幸真能娶到慧娘,必然家宅和睦。”
“你倒是会盘算!”陈大娘睨了儿子一眼,“只是若此事真的能成,今后免不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娶个寡妇进门,你可能承受?”
陈山挺直了腰杆:“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他人看法左右?再说了,谁敢这般说三道四,我一拳给他打趴下!”
“好!记住你说的话,我心里是把慧娘当女儿的,我左看右看,还觉得你配不上她呢。”
“不是罢娘,我可是亲儿子!”陈山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差罢?
陈大娘哈哈大笑:“得了得了,不逗你了,为了你,老娘也只能豁出去这张老脸去试试了。”
“娘,”陈山一双眼闪着光,“全靠你了!”
陈大娘自是将此事当做第一件要事,只是还没见到殷慧,村里泛起一阵喧闹——
“快来啊!朝廷要给立功的兵卒发赏钱啦!”
南北平定,朝廷安顿下来后就开始论功行赏,勋簿一道接一道地传下来后,便到了沿溪村。
当初被众人围着宣读战死名单的保长,这回仍就被围得里三圈外三圈,只众人的眼神却与前一次截然不同,前一次大伙儿都垂丧着头,谁也不愿自家男人的名字被喊到,这一回,所有人的眼神里却都带着灼灼的期待,恨不能把保长盯穿。
陈山自然也不例外。一想到李诚大哥那么好的一个人,都将嫂嫂视若珍宝,如今他有意要替大哥照顾嫂嫂,却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平庸,若是能有军功加身,他多少能配得上嫂嫂一些。
“钱祖德,第五等!”随着保长念出榜文上的第一个名字,围观的人群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钱祖德被簇拥着上前,在众人羡艳的目光中领走了绢三匹、钱三贯。
“潘家正,第五等!”得军功的人自然不如死去的人多,保长没念几个,名单就见底了,且大多数都是第五等。
陈山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他屏息凝神,果然在最后一刻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陈山,第三等!”
陈大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只这一声不同于当初听到李诚死讯的哭,这哭是高兴的哭,喜悦的苦,是苦尽甘来的哭。
“老头子,你在天上可看到了,咱们儿子争气了!为老陈家挣军功了!还是第三等呢!”
陈山被自己娘弄得不好意思,又被村里人热情地恭贺着,手忙脚乱之际,他忽地侧头,目光落在人群外静静站着的殷慧身上,一张大黑脸烧了起来。
慧娘她也听到了罢。陈山都计划好了,他要把那些奖赏都拿去卖了,好给慧娘治眼睛。
殷慧本不想来的,奈何陈大娘热情地拉着她一起,这会儿她有些无措,听着周围人声沸腾,她却只淡淡地想,人的喜悲果然是不能相通的。
隔着人群,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很快,这道视线越来越近,是陈山站在了她面前。
“嫂嫂,我立功了!”陈山壮实的胸膛因激动而起伏着。
殷慧自然看不见,只客气道:“陈郎君,恭喜你。”
陈山目光灼灼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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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殷慧,并没主意到殷慧对自己的称呼悄然变了:“嫂嫂放心,以后村里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殷慧没做多想,正要道谢,一道阴影将她眼前的光亮完全遮挡——
“嫂嫂。”
“沈……”殷慧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昨日他说的话,遂立刻改了口,“默存,你怎么来了。”
“散学了,路过。”沈琛远远就看到殷慧站在人群外,同时他也看到了与嫂嫂咫尺之遥的陈山,清楚地看到了他看向嫂嫂眼神中的那股灼热。
一股滔天的怒意促使他是不假思索地挡在了殷慧身前,将陈山的那道视线彻底隔绝。
就凭他?也配肖想嫂嫂?
“默存,你不是说你在战场跟在贵人后头立了功吗,怎的没有你的名字?”见到沈琛,她忽然想起前头他提过此事。
一声声的“默存”将沈琛心头的阴霾驱散些许,他当没看见陈山,勾着嘴角问:“嫂嫂可是盼着我立功?”
“那是自然,我盼着你也立个大大的军功,最好能敲锣打鼓、走马游街,让所有人都知道呢。”
沈琛的眉头更加舒展开来:“那样,嫂嫂便会开心吗?”
“自然开心,只是会有吗?”殷慧蹙着眉,有些担心,该不会将沈琛的名字弄漏弄丢了罢?
沈琛却答:“我也不知,总是不会少的,咱们先回家罢。”
殷慧答应,今日的热闹本就是他们的,她站在这里,格格不入。
陈大娘高兴的泪好不容易止住了,一回头,却见自己的傻儿子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而殷慧却跟着沈琛走了,一拍大腿,哎呀,这傻儿子!这么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住,看来只能她亲自出马了!
又宽慰自己,无妨,待晚上她去寻了慧娘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陈大娘安下心,又回过头咧着嘴跟乡亲们互相恭贺起来。
每日用过晚饭后,陈大娘几乎都会来找殷慧唠几句,今日也不例外,只这回一开口,便提起了自家陈山。
“说起来,我家阿山也是老大不小了,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殷慧略一回忆:“是呢,我记得陈大哥跟我家官人还有我三人都是同年,今年该有二十四了?”
“是啊,都二十四了!我这傻儿子笨嘴笨舌的,也不知能讨个甚么样的媳妇儿?”陈大娘说着,不住用眼睛瞟殷慧的表情。
殷慧全然不知陈大娘所想,如实道:“陈大哥虽然话不多,但一看便知是个沉稳可靠的,再说他如今军功在身,陈大娘你还怕娶不到满意的媳妇儿?”
听到殷慧夸自己儿子,陈大娘笑逐颜开:“是啊,阿山别的都好,就是话少了点,慧娘你能受得了话少的吗?”
“我……”殷慧正奇怪陈大娘为何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还没开口,就听见沈琛从院子里走了过来。
15. 随我进京
“嫂嫂,该敷药了。”
“哦,那陈大娘,我先进去了。”
“欸……”陈大娘还想说甚么,却被沈琛回头看他的眼神生生吓得闭上了嘴,那眼神在黑夜中闪着寒意,带着无声的警告。
嘶……四月的天,陈大娘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沈郎君白日里看着挺斯文俊秀的,怎么到了晚上变得这么阴森呢?
“娘,慧娘她怎么说?”陈大娘一回来,陈山就迫不及待地打听起来,自从打定主意要娶殷慧进门,连嫂嫂都不喊,直接喊慧娘了。
“别提了,说到一半呢,被沈郎君喊走了。”陈大娘愁眉苦脸道。
陈山的期待落了空,不禁皱眉:“我总觉得那个沈琛,他对慧娘有所图。”
陈大娘一愣:“不能罢?他比慧娘小了好几岁了呢?”
话是这么说,可儿子的话还是在陈大娘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想当初沈琛刚出现的时候,村子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当时陈大娘还帮着慧娘说了好多话,可如今回想起来,慧娘无意,不代表沈琛对慧娘无意啊?
坏了,这晚,轮到陈大娘睡不着了,怪不得怎么就逮不到机会跟慧娘说明白呢,如今看来,就是沈琛这小子憋坏呢!
陈大娘暗暗打定主意,明日,明日等沈琛出门了,她必须得拉着慧娘好好聊聊!
可就在陈大娘打了一晚上腹稿的翌日,沿溪村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
小小的沿溪村,竟迎来了一位身着紫袍的内侍!内侍啊!那可是官家身边的人!多少人活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上一次呢!
阖村但凡是还能走得了路的,都出来围观了,以至于当那位紫衣内侍被众人簇拥着站在殷慧家门前时,陈大娘惊得将打了一晚上的腹稿通通忘了!忘得一个字都不剩!
只听那位紫衣内侍尖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问道:“沈官人,就居住在此处?”
“是是是,”站在内侍身边的峙州知县连连回答,“下官都查清楚了,此处是沈官人已在此处居住月余了。”
“那便请沈官人出来接旨罢。”
“是。”
沈琛换好衣衫,正要去学堂,一打开门,就对上了乌压压的一群人。
他只讶了一瞬,心下很快了然。
贵人还是心急啊。
“可是沈琛沈官人?”内侍瞧见这个模样俊美气质出尘的男子,心下便有了数,开口问道。
“正是在下。”
“请沈官人接旨。”
沈琛应声撩袍跪下,正此时,众人又听到一阵动静,只见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从里屋出来,俱是一愣。
峙州知县忙附在内侍耳边道:“那便是沈官人要替他故人照顾的寡嫂。”
内侍点点头:“无关人等回避。”
沈琛却拱手道:“嫂嫂不是外人。”
内侍从善如流:“那成,请那位娘子一道接旨罢。”
殷慧糊里糊涂地就跪在了沈琛身旁。
“咨尔沈琛,器识沉毅,谋略宏深,于南北晟一战中使强敌溃败,边境战尘得以平息,疆土安宁,百姓有所依靠。此功甚伟,朕心甚悦。
为酬其功,特颁此殊恩。望你恭敬承受此美命,更加勉励忠勤之心,永为朝廷藩屏辅佐,以报答此特殊恩宠。特封为定国侯,食邑一千户,赐紫金鱼袋。”
“臣沈琛,叩谢皇恩。”
沈琛淡定地从内侍手中接过明黄的圣旨,再起身,所有人已恭恭敬敬地躬身喊他一声:“沈侯爷。”
偏殷慧还愣愣地跪在原地,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感到茫然无措。
沈琛上前将人扶起,用只有殷慧听得见的声音附在她耳旁道:“嫂嫂不是说,盼着我立功吗,如今盼来了,怎的傻了?”
“我……我……”殷慧“我”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嫂嫂是高兴坏了。”
殷慧点头,脑中却还是嗡嗡响。
内侍与那些官老爷,哪个不是人精?一眼就看出这位新晋的沈侯爷对他的寡嫂似乎很不一般,但谁也没说。
寒暄一番后,沈琛摸了一大锭银子递给内侍,客客气气将人送走了。
圣旨被递到了殷慧手中,她用手一点点摸着那细密的纹路,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沈琛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莞尔:“嫂嫂如今可信我的话了?”
殷慧这会儿明白过来:“你原早就知道!怎的不告诉我?”
“嫂嫂只说,你高兴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别卖关子了!”见沈琛还要卖关子,殷慧忍不住催促道。
“之前与嫂嫂说过,我一开始与大哥在同一军营,只是后来分开了,那便是因为我阴差阳错成了我朝主将三皇子的幕僚,跟在他身后立了功。”
殷慧眨眨眼:“竟是这样。”
“是。其实当初战争一结束,殿下便想我跟他直接去京里,只我放心不下嫂嫂,跟殿下告了假,殿下体恤,赏了我一大笔银子。”
殷慧满脸惶恐:“你何必,何必为了我耽误自己的前程呢?!”
“一想到我若是晚来一步,嫂嫂也许就会歹人染指,我无比庆幸。”沈琛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殷慧闻言感动:“如今我一切都好,默存不必再挂心了,你预备甚么时候启程?我帮你收拾行李。”
沈琛却按下准备起身的殷慧:“不急。”
“嫂嫂想甚么时候走,我们就甚么时候走。”
“我……们?”殷慧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
“是的,我们。嫂嫂,我不放心留你一人在此,你随我一道进京可好?”沈琛屈膝蹲在她身前,微微仰着头,满眼希冀地看着她。
殷慧却本能地往后靠了一靠:“你先去学堂罢……对了,你还去吗?”一想到如今他的身份,殷慧催促的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
沈琛知道此事不好硬逼,便站起身应道:“好,那我去学堂了,嫂嫂在家好好想想再答复,不急。”
沈琛走了,殷慧舒了口气,实在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安排。
陈大娘这时候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穿过院子冲到殷慧跟前:“哎哟哟,慧娘呀,这是怎么回事啊?沈郎君,啊呸,沈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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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他怎么……怎么就成侯爷了呢?”
殷慧便将沈琛立功的前后与陈大娘又说了一遍,至于沈琛到底是怎么立功的,他并未细说。
陈大娘又问:“沈侯爷总不能继续在咱们村里当教书先生了罢?”
殷慧又摇头:“自然是不能的了,他不日就要往京城去了。”
陈大娘心中一喜,既然沈侯爷都是侯爷了,怎么的也当娶个京城里头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子,心思必然不在慧娘身上的,昨夜的眼神……定是她老婆子想多了!
眼下不就是向慧娘提亲的好时候?若是儿子跟慧娘能成,说不定还能叫沈侯爷见证见证,沾沾他的光!
陈大娘打定主意,开口道:“慧娘,我们这么多年邻居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家阿山啊,他心悦你呢!”
殷慧又是一愣,这一大早的,怎的一件接一件,全打得她措手不及呢?
“大娘你莫说笑,我一个寡妇,又瞎了眼,如何能配得上陈大哥?”
陈大娘跺脚:“怎么不能?你这眼睛不是说好转了吗?那就又不是没得治,阿山都谋划好了,将那些赏赐拿去卖了给你治病呢!再说,甚么寡妇不寡妇的?我也是寡妇,寡妇怎么了?就许男人再娶,不许咱们女人改嫁啊?这点你是最不用担心的了!”
陈大娘又道:“慧娘,你想的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你不必顾虑。最重要的是你要想清楚,愿不愿意跟我家阿山过日子?我们俩知根知底的,老婆子也不瞒你,我家这傻儿子满心满眼都是你,只觉得他配不上你,这回挣了军功,才鼓起勇气让我这个老婆子替他说亲的。
阿山是我一手拉扯长大的,人老实,没甚么心眼子,是个踏实的。你要是点头,老婆子跟跟你打包票,他会一辈子对你好的,若他敢欺负你,别说你了,老婆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大娘这一大段话,俱是肺腑之言,殷慧听完,说一点也不动心,那肯定是假的。
有这么一家人,全然不嫌弃她的短处,愿意全盘接纳她,殷慧眼眶微热。
只是,殷慧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陈大娘:“沈侯爷说,要我随他进京……”
“吓!这,这是甚么意思?”陈大娘捂着心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大娘莫想歪了,沈侯是不放心留我在一人在此处,毕竟之前有朱三,还有我娘家人那档子的事……”
“是吗?”陈大娘不信,这下她又觉得之前不是她想歪了,而是慧娘想得太简单了!“那你怎么打算,要跟他进京吗?”
殷慧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回答道:“不,我不想。”
陈大娘松一口气,又问:“那阿山那边……”
殷慧对陈大娘笑了笑:“大娘,此事容我考虑考虑。”
“欸,好,你好好考虑,不急着答复。”只要慧娘没有一口回绝,那对陈大娘来说就是好消息,陈大娘于是没再打扰殷慧,只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事儿能成。
殷慧知道,沈琛跟陈大娘嘴上都说着“不急”,其实心里头定是希望她能点头的。可她却觉得这一连串的事跟一团乱麻似的,搅得她理不出头绪来。
16. 杨梅烧酒
沈琛封侯一事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沿溪村,学堂里的孩子们今早见到夫子竟还来给他们讲学,一个个都喜出望外。
“夫子夫子,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立功的呗?”
“夫子,你要丢下我们去京城了吗?”
“夫子,我爹娘说想吃你的庆功宴!”叽叽喳喳的学堂里,此话一出,立马引发了所有孩子们的共鸣,顿时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祖父母也嘀咕呢!都想在入土前沾沾侯爷的光!”
“我爹也说了,要是能跟侯爷喝杯酒,够他吹牛一辈子了!”
听着这些吵闹务必的童言稚语,沈琛揉了揉眉心,一拍桌案:“安静!”
十几个小娃娃顿时就像鹌鹑似的,乖乖闭了嘴,毕竟夫子凶起来,还是很吓人的。
沈琛没有回答他们任何一个问题,只肃然道:“把《论语》翻开。”
看看,夫子封了侯还面不改色地给他们讲学,孩子们对他更加敬佩了!于是这堂课,孩子们一个赛一个地认真。
沈琛心中却不似表面这么平静,因心中牵挂着一事。
一到散学时间,他就疾步往家去,到了家门口,想要推开门的手却又停留在半空中。
嫂嫂考虑好了吗?她会答应他吗?他不知道,甚至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他不是没看到从家中离开后,陈大娘兴冲冲地去找嫂嫂的模样,她会跟嫂嫂说甚么呢……
门却从里头被打开了,殷慧看到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默存,是你回来了?”
“是我。”
“怎么站在门口?”
“我……想事情。”
殷慧闻言一笑:“瞧你的样子,都当侯爷的人了。”
沈琛看着殷慧笑靥如花,心中微动。在嫂嫂眼里,他就是默存,也只是默存,并不会一道圣旨而改变对他的态度。
两人对坐着用午食,一时无言。
沈琛没有开口问,是因为,他不敢。
最后是殷慧斟酌一番,先开了口:“学堂那边,打算做到甚么时候?”
“这个月做满便结束了。”
“嗯,那刚好五月一可以出发去京城了。”
“嫂嫂你……”
“陈大娘来找过我。”
“嗯?”
“她想让我嫁给陈大哥。”
沈琛放下了手中筷子,抬眸看她,只是那眼神深不见底,叫人不知他的喜怒:“嫂嫂答应了?”
“还没有。”
便是这个“还”字,让沈琛心中起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嫂嫂是不打算同我进京?”他还是问出了口。
“是,”既然他问了,殷慧便承认了,她认真与沈琛解释,“默存,我知你是好心,可我是寡妇,你是侯爷,你年纪轻轻,正该是议亲的年纪,拖着我一个寡嫂算是怎么回事呢?我若随你进了京,我怕那些流言蜚语会更甚,到时候影响的就不止我一个人的声誉,还会牵连你,甚至影响到你的爵位。
所以默存,你去罢,我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习惯了村里的生活,京城太大了,那是你今后要施展拳脚的地方,于我而言却是陌生的无人相识的地方,我留在这里,守着官人的墓,今后我身边有陈大娘、陈大哥护着,我不会受欺负的,你就安心进京当侯爷,可好?”
殷慧之所以解释那么多,就是因为她隐隐觉得沈琛不会同意她一人留在沿溪村,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沈琛竟然轻描淡写地应了个“好”。
殷慧本还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见沈琛竟破天荒地同意了,她还愣了一下,随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看来她平日里的唠叨多少还是管用的,沈琛应该不会再秉着甚么“不娶妻照顾她”的荒谬想让了,如今他可是侯爷了,他的那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应当也会对他另眼相看的,想必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话题到这里就被搁置在旁了,沈琛话头一转,说起学堂里的孩子们都想吃他的庆功宴,问殷慧这宴席办起来方不方便,殷慧自然满口答应:“之前我婆婆过身的时候,我办了三日的流水席呢,你这个放心交给我。”
沈琛很少对殷慧提甚么要求,难得他有个事儿交给殷慧办,他又马上要走了,殷慧怎会不尽心尽力,用过饭便去找陈大娘商议此事。
陈大娘听殷慧说已拒了随沈琛进京一事,心下大定,再说要帮他办宴席,自然是积极得不得了。两人开始忙活个不停,先将宴席的地点定在了村子的祠堂,祠堂本是供全村祭祀用的,虽沈琛不是沿溪村里的人,可这种时候,谁还计较这个呢?
定下地点后,殷慧又是请厨子、又是请人买菜,又是挨家挨户喊人来吃的,可把她给忙坏了。
但这是天大的喜事,再苦再累殷慧心里都是喜滋滋的,官人不在了,但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封侯了,谁还会瞧不起她,谁又还会想不开要欺负她呢?
这其中最心虚的,自然要属许蓉了。以至于当殷慧上门请她去赴宴时,许蓉还觉得其中会不会有诈,但见殷慧脸色并无异样,是真的只是请她去赴宴的,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看来,这傻寡妇并不知道是谁替她招来了她的那对亲生父母。许蓉一边庆幸,一边又在心里恨,怎的就没将这贱蹄子给收走?还整日在村子里大摇大摆的,显得她多风光似的。
又悔,若不是殷慧近水楼台,沈郎,不,如今他是沈侯爷了,又怎会看都不多看她一眼,还惹得他对她百般厌恶疏离。
都怪殷慧,都怪她!
可再怎么样,侯爷的宴请,她必是要去的。
从这日开始,沿溪村几乎全村的人都在盼着这顿宴席。总算到了四月三十这日,申时刚过一刻,乡亲们都打扮得跟过年似的,别提有多隆重,成群结队地往祠堂去。
远远地,就见沈侯爷一身红衣站在祠堂门口相迎,身旁站着的是一身青衣的殷慧。
就这身青色衣裙,还是沈琛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劝殷慧穿上的,两人一红一绿,竟也不违和,乡亲们看了,纷纷夸赞叔嫂和睦,叫人艳羡。
对着这些夸奖,沈琛一一含笑收下了。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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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卯时,宴席正式开始了。
只见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地端上来,都是村里人鲜少吃的上等菜色: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三脆羹、蛤蜊清羹……除此之外,饱腹的馒头、年糕也应有尽有,乡亲们自是赞不绝口,夸侯爷大方,又夸殷慧能干。
等沈琛带着殷慧来敬酒,乡亲们更是一个个地抢着要跟侯爷喝酒,殷慧看不清,只在一旁柔声劝:“少喝些。”
谁知这一劝,不仅没拦住沈琛喝酒,反而把殷慧自己也拉下水——村民十万分的热情,非要给侯爷的嫂嫂也敬一杯,一向不会饮酒的殷慧手里的白水被换成了绯色的杨梅烧酒。
临水镇家家户户在杨梅生长的季节都会酿制杨梅烧酒,原本李诚在的时候每年也会亲自酿下一坛,时不时倒出来小酌几杯。每当看着李诚发出满足的喟叹,殷慧都很好奇这杨梅烧酒究竟是甚么滋味,只李诚说这个酒喝了容易醉,不让她碰。
今日气氛都到这儿了,乡亲们围在她身前,再不喝也不好意思了。殷慧于是拿起一小盅烧酒,浅浅尝了一口,本以为会呛口,没想到下口的时候味道甘甜,与想象中一点儿也不一样。
殷慧就怀着这般好奇的心情,连饮了好几盅,沈琛在旁看着,却并未阻拦。
既是敬酒,自然也绕不过许蓉,只轮到她所在的那一桌时,沈琛伸出酒杯,跟其他所有人都碰了杯,唯独没有跟许蓉碰杯。
陈大娘在旁看着许蓉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险些笑出声,幸亏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没破功。
这场宴席就在几个小插曲中圆满结束了。待众人散去,沈琛看到殷慧脸上泛起的两坨红晕,知道她醉了。
“我扶慧娘回去罢。”陈大娘看到沈琛还被几个热情的学生缠着他说这说那,自告奋勇道,沈琛点头许了。
待热闹的祠堂恢复往日的寂静,沈琛的望着外头暗黑的天色,嘴角似笑非笑——
明日就要走了,那个敢给嫂嫂招来不痛快的女人,今晚可得将欠下的账与她算清楚。
许蓉今晚也喝多了,一想到沈琛成了侯爷,殷慧也跟着沾了天大的光,可她却被当众羞辱,她怎能咽的下这口气?
但她又实在做不了甚么,只能死死地盯着殷慧的背影,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闷酒,于是,她也喝多了。
许蓉被沈侯爷当场下了脸面,脾气大得很,几个与她同路的乡亲们都被她给骂走了,这会儿她独自一人醉醺醺地走在路上。
“贱人……贱人!”许蓉踉跄着脚步,口中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声音里带着醉意与怨毒,“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夜风毫无预兆地袭来,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敞开的衣领钻了进去。许蓉猛地打了个寒颤,酒意被惊散了几分。
路旁田野里,未收割的麦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麦浪深处穿行。
就在这细微的动静里,许蓉的耳朵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哒、哒、哒”。
17. 强势侵占
那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脚步最后停在了她的身后。
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明明只过去了一息,许蓉却觉得像被扼住了喉咙,足足有一刻钟那么漫长。她的醉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向前跑去!
可是没用。
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逃,身后的人影一闪,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脖颈,猛地将她拽了回去。许蓉被强行转过身,正正对上了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脑中忽地闪过那具被人遗忘在荒郊野外的尸体,被水泡得发白发涨,面目全非。她想到了朱三死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想到了他临死前,会不会也听到过这鬼魅般的脚步声,会不会也看到了这样一张狰狞的面具。
“啊——”凄厉的尖叫声尚未完全冲出喉咙,却在张口的那一刹那,一道寒光闪过!
口中随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尚未来得及发出的求救声,瞬间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古怪声响,那是血沫从她喉咙里涌出的声音。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浓烈的杀意,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满嘴血腥的许蓉。
“知道我是谁吗?”恶鬼手中那柄滴着血的匕首被举到她面前,在黑夜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她想到了什么,又立即疯狂地摇头,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她想出声求饶,可喉间只是发出更为急促、更为绝望的“咕噜”声。
冰冷的匕首抵在她的脸颊上,只需再稍用一点力,就会划破她的皮肤:“既知道,便该记得我与你说过,再敢说她一句不是,我拔了你的舌头。”
许蓉脸上沾满了血水与泪水,再也说不出话的她,只能不住地呜咽着,身体剧烈地颤抖,像是在哀求。
“没了舌头,该说不该说的,都别说了,否则,要你全家陪葬。”恶鬼将许蓉拎到面前,用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警告着。
见许蓉拼命点头,恶鬼手腕一松,将她如破麻袋般扔在地上。
许蓉彻底晕死了过去。
*
殷慧没想到杨梅烧酒的后劲会这么大。她浑身好似被架在火上烤似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心跳很快,好像要从她胸口蹦出来似的。
她是喝醉了吗?这感觉,好难受。
殷慧后悔了,她应该听官人的话,不去碰这什么劳什子杨梅烧酒的,她根本就不会喝酒!
好热、好难受啊……殷慧的意识渐渐模糊,她只知道陈大娘扶着她,一路絮絮叨叨地往家里去。
“慧娘,我帮你擦擦?”朦胧间,殷慧听到陈大娘关切的话语,她收拢意识,勉强说出个“水”字。
陈大娘很快拿来了水,给她喝下,可她还是觉得难受,好热、心跳好快。
“慧娘,你没事不?我留下来陪你。”陈大娘不放心地看着她。
“没事,我躺会儿就好……”殷慧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随即就闭着眼,再也没了力气。
陈大娘自然放心不下,很快屋外有了动静,陈大娘回头,见是沈琛回来了。
来人身上裹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寒意,那一对眸子黑得吓人。陈大娘不禁缩了缩身子,很想拔脚就走,可看着难受地翻来覆去的殷慧,又忍住害怕,坐在原地。
沈琛掀起眼皮,看了眼纹丝不动的陈大娘:“陈大娘请回,嫂嫂我来照顾就好。”
陈大娘只觉得浑身似有千斤重,但这可是慧娘的屋里,他一个外男,哪有她在这儿照顾方便?便硬着头皮说:“沈侯爷,这……这不好罢,要不还是我来……”
“本侯命令你出去。”这次,沈琛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
见侯爷动了怒,陈大娘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忙起身连连道:“这就走,这就走……”
门关上之前,陈大娘仍不忘回头看床上的慧娘一眼,心中有一股难言的忐忑,可等对上沈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陈大娘终是缩着脖子,关上门离开了。
陈山从宴席回来,正闷闷不乐地坐在家中。自从沈琛封侯之后,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了,是从前将军在十万大军面前鼓舞士气、嘉奖兵卒时,他站在台下,远远地看到将军的身边站了一个清瘦的男子,问了才知,那是将军最器重的军师,姓沈。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琛竟就是三皇子殿下最看中的那个军师,他想起,就是靠着沈军师的计策,南晟才在最后的关头一击打败北晟,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是他,竟是他……
陈山将沈琛儿子从脑中赶出去,见自家老娘就回来了,忙问:“嫂嫂喝醉了?现下如何了?”
陈大娘愁眉苦脸道:“哎别提了,你老娘我好像得罪沈侯爷了。”
陈山原本倚在床上,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怎么了这是?”
陈大娘于是将自己想照顾酒醉的慧娘,却硬生生被沈琛赶出来的事说给儿子听,陈山听后,眉头紧皱。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沈琛到底有没有将嫂嫂的声誉放在心上?!”陈山气得直呼沈侯爷的名讳。
“小点声小点声!”陈大娘忙拦道,“你生怕人家听不见是不是?”
陈山却一掀被子从床上下来,梗着脖子要去隔壁找沈琛讨说法:“他到底甚么意思,别以为他现在成了侯爷我就会怕他!”
陈大娘吓得魂飞魄散,朝着儿子胡乱锤了几拳:“孽子!孽子!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吗?那沈侯爷对慧娘的心思不一般,莫说他要娶慧娘,就算他就今晚真的要收用慧娘,咱们又能说甚么?!”
“凭什么?凭什么!”陈山青筋暴露,“慧娘都说了,不与他进京,也答应考虑与我成婚,沈琛明日就要走了,他今夜留在嫂嫂房中,到底居心何在?!”
“人家是侯爷!你又算老几!”陈大娘在儿子头上狠狠一记爆栗,一点儿也没收着力气,“今晚你不许多管闲事,不许出这个门!”
“娘!”陈山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娘,明明说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大娘家闹得鸡飞狗跳,隔壁殷慧的屋中却静得落针可闻。
桌上的烛芯忽然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脆响,在寂静中炸裂开来,床上的人却一点儿也未察觉床边已换了个人。
“好热……”她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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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动了,却是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胸口那一抹雪白随着她的动作曝露于昏黄的烛火下,沈琛眸色随之一暗。
他的喉结动了动,视线上移,落入眼帘的是她饱满而红润的嘴唇,此刻因为醉酒而微张着,在烛火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又喊了声热,眼睛却一直没有张开,长长的睫毛投射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沈琛收回视线,转身去屋外打来了一盆水。他打湿帕子,动作缓慢细致地在殷慧洁白的脸庞上擦拭着,水汽带来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地贴向那条帕子。
待那帕子不再清凉,他复又重新拧了帕子,将她的一双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细细擦拭着。这是一双干活人的手,皮肤病不细腻,隔着帕子,他还触碰到了她指尖上的老茧,那是嫂嫂做针线活留下的。
在他没有到来的那么多年里,嫂嫂用这双手养活了自己,赡养她的婆婆。
今后,今后不会再让嫂嫂受苦了。
随后,男人退至床尾,将殷慧脚上的那一双罗袜褪去,烛光下,那一对雪白的玉足娇嫩可爱,沈琛肆无忌惮地看了许久,这才拿起另一条帕子,替她细细擦拭。
这里,是女子见不得光的地方,所以这世上除了生养她的父母、她的前夫,他是第四个看到此处的人。
因为见不得光,所以这里的皮肤格外白皙、细嫩,不知不觉,沈琛已经将帕子扔在一旁,整个掌心将那双玉足包裹住,细细来回摩挲着。
酒醉的人因为脚心传来的痒意而微微蹙眉,她想要挣脱那股痒意,可却被甚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她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沉重,醉意再度席卷而来,她重新睡了过去。
把玩许久后,沈琛将一双玉足轻掖回了被中,他重坐回殷慧身前,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逡巡,声音冷峻:“嫂嫂,就为了陈山那种人,你不愿跟我进京?”
“他有甚么好,值得嫂嫂抛下我?”
“他连大哥都不如,嫂嫂怎能委身于他?”
说话间,沈琛冰凉的指尖从她光洁的额头一点点往下滑,捋过她凌乱的发丝,划过她秀气的鼻梁,直到停留在她红润饱满的唇上。
望着那片殷红,他的心中徒然升腾起一股想要将其碾压、揉碎、彻底占有的的暴戾情绪。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克制地伸出洗净的手指,覆在她的唇上,那柔软的触感渐渐抚平他的情绪……下一刻,他忽然不想强行与那股情绪对抗,他任由欲望驱使,拇指强势地伸入她的口舌之中。
带着温度的津液瞬间包裹他的皮肤,让他感觉异常地愉悦,这一次,无知无觉的人儿因贪恋她之间的清凉,不顾一切地追逐着,她的舌与他的手指不停交缠着,直至她舌尖的温度将他冰凉的手指彻底裹热。
当他恋恋不舍地从她口中退出时,拇指上面早已变得湿漉漉的,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沈琛迷恋地将其尽数吮吸吞没。
很好吃,还带着嫂嫂身上那股让他欲罢不能的香甜。
“热……”许是因为擦拭过的身体再度变得灼热,又许是因为口中那一点清凉的触感消失,睡梦中的殷慧嗫嚅着抱怨了一句。
良久,沈琛才收回他那道黏腻的目光,随后,他不紧不慢地褪下身上多余的衣衫。
18. 爬她的床
屋内烛火清晰的照映着,沈琛缓缓地、一件件地脱下外衣,然后,爬上了殷慧的床。
睡梦中,殷慧好似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盆炙烤,她浑身烧得滚烫,就在她要被火舌吞噬殆尽时,天空中好似下起了毛毛雨,她的脸上、手上、双脚都感觉到了那一股清凉,她如蒙大赦,贪婪地想要抓住那股凉意。
可是没过多久,那毛毛雨就被大火烤干了,这时,她口中忽然出现了一片冰凉,好似含着冰块,殷慧舒服极了,轻轻含着那块冰,不舍得咽下去。
可又没过多久,冰块还是融化了。
大火炙烤的灼热感再次扑面而来,她求救无门,正绝望之际,身后却忽然出现了一根冰柱,冰柱的周遭冒着丝丝冷气。
殷慧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她不顾一切地抱着那根冰柱,用四肢紧紧将其缠绕着,还不停地拿脸去摩搓,好舒服啊……
在冷热相宜的温度下,殷慧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终于睡熟了。
始作俑者全然不知自己的动作、她的喟叹声,让那根“冰柱”受到了怎样的煎熬。
沈琛就这样任由自己被人紧紧抱着,整整一夜,身下的反应都未消。
*
五月的第一日,是沈琛进京的日子。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落在地上,殷慧的眼皮动了动,昨晚因醉酒而消散的神智渐渐回拢。
她尚未完全清醒,恍惚间想起昨夜自己喝多了,是陈大娘送她回来的,她记得自己浑身都很热,热得压根睡不着觉。
然后呢?那她后来是怎么睡着的呢?殷慧闭着眼细细回忆,哦对了,在被火盆炙烤难受得不行的时候,有甚么冰凉的东西从天而降,她忍不住贴了上去,身上的燥热渐渐被冰凉驱散,她觉得很是舒服,这才睡着了……
只现在回忆起来,那股冰凉似乎是甚么又坚硬又柔软的东西,叫她觉得很陌生。
是甚么呢?殷慧翻了个身,动作一顿,手臂隔着衣衫再度触碰到了那片冰凉。
她倒吸一口气,因为此刻,肌肤上的触感和已然尽数回拢的神智告诉她,原来那片冰凉又坚硬的东西,是人的身体。
不,准确的说,是男子的身体。
“嫂嫂,你醒了。”耳畔,传来沈琛低低的声音。
“嗡”的一声,殷慧的脑子炸了。
她慌忙从床上坐起身,与声音传来的地方弹开了几尺的距离,她用手摸了摸全身上下的衣裳,万幸,还是昨天那套。
可是为甚么,为甚么沈琛会出现在她的床上?
她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她咽了咽口水,用略带颤抖的嗓音问:“默存……昨晚发生甚么事了?”
她听到沈琛先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用夹杂几分委屈的声音答道:“嫂嫂竟全忘了么?”
“我只记得我喝多了,是陈大娘送我回来的……”殷慧仿佛即将溺水的人,死死抓住陈大娘这根救命稻草不肯放手。
沈琛跟着坐起身,靠近她,用近乎呢喃的语调在她耳边道:“嫂嫂难道忘了,陈大娘走了之后,你又喊热,我于是拿着帕子给嫂嫂擦脸,可嫂嫂你……”
殷慧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我……我怎么了?”
“嫂嫂忽然伸手将我抱住,不让我走,还……”沈琛顿了顿。
殷慧双手抱头,想听又不敢听:“还甚么……”
“还一直摸我。”
“不,这怎么可能?!”殷慧猛地从臂弯中抬起头,下意识地就矢口否认。
“嫂嫂是真的忘了,还是装的忘了?”沈琛说话时的气息喷在她的耳侧,殷慧几乎是强忍住夺路而逃的冲动,硬着头皮坐在原地。
她知道,此事其实已经无可辩驳,是她,真的是她……
她,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殷慧红着眼对沈琛道歉:“默存……对不住,我第一次醉酒,我不知道会做出这样的事……我……”
殷慧已经全然乱了阵脚,不知该怎么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要不……要不我赔偿你银钱?”
话一出口,殷慧就已经后悔了,她把他当甚么,又把自己当甚么,这种时候,怎么能提银钱呢?!
殷慧差点忍不住要扇自己一巴掌!
果然,此言一出,周遭的气氛冷了下来,好在半晌后,沈琛嗤笑一声:“银钱?只怕嫂嫂赔不起。”
他还能跟自己开玩笑,应当不至于为此翻脸不认人,殷慧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帮助她完美解决眼下的情形。
“那要不……你起来,走出这个房门,然后我们就当甚么都没发生过,可好?”
若是殷慧的眼睛没瞎,就能看到此时此刻,沈琛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先是震惊、再是疑惑、震怒,最后归于一片阴鸷,沈琛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我的身体都被嫂嫂摸遍了,嫂嫂却要当做甚么都没发生过?”
“那,那你为何不推开我?!”殷慧被逼问得急了,一时将心中困惑问出口。
沈琛嘴角噙着冷笑,好,好得很,原来兔子急了,真的会咬人:“嫂嫂抱得这么紧,我如何推得开?”
殷慧险些将嘴唇咬出血来,这人真是睁眼说瞎话,他明明力大无比,怎会推不开她?
好似是看穿了她心中的质疑,沈琛又补一句:“且每次我好不容易推开了,嫂嫂又会重新箍住我,我见嫂嫂实在难受,便没再拒绝。”
“那你说,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殷慧急得快哭出来了。
“嫂嫂难道不应该对我负责?”见兔子终于中了计,沈琛眉梢一挑,眉间阴鸷散去。
“负……负责?”自古以来从来只有男子毁了女子清誉要负责,从未听说女子占了男子便宜也要负责的,“那你说,要怎么负责……”
“嫂嫂只需答应我一个请求,此事便可两清。”
“甚么请求?”不知为何,殷慧总有一种落入圈套的怪异感觉,但她又说不出到底是甚么地方不对。
“随我进京。”
殷慧没想到沈琛会提出这个要求,她下意识就要拒绝:“我不……”
“不”字还没说完,沈琛又加了句:“若是嫂嫂不肯答应,这事就只能去大哥的坟前说道了。”
说完,方才靠近得几乎与她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的沈琛忽地松开了对她的包围,他站起身,佯装要离开。
这下殷慧是真的慌了,她胡乱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沈琛:“等等!”
沈琛本就不打算真的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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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伸出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赌赢了,他气定神闲地转过身。
但是下一刻,所有的表情凝固在他脸上,与之一起僵住的,还有殷慧的手——
她以为自己拉住的是他的小臂,但那滚烫的温度,怎么也不像是他身上该有的。
等反应过来自己抓住的是何处时,殷慧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猛地松开手,双手举过肩头:“对,对不起!”
沈琛忍了一晚上,方才那一下险些没叫他破功。
他深呼吸一口,俯下身,眼神危险地看着殷慧:“一晚上了,嫂嫂竟还没有轻薄够么?”
殷慧死死咬着唇,她捂着脸呜咽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成么……”
终于,目的达成。
沈琛从刚才那一雷霆般的触摸中缓过神来,他勾起唇角,轻轻掰开她捂着脸的手,用指腹擦去泪渍。
“那,就这么说定了。”
*
护送沈琛进京的人马预计在巳时二刻到达,中间这段时间,足够殷慧整理好行囊,与陈大娘告别。
“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跟沈侯爷进京的吗?!”陈大娘一听殷慧要跟沈琛去京城,急得直跺脚,拉着殷慧的手差点没哭出来。
殷慧也红了眼眶,她哪知道一夜之间事情就到这般田地了呢?明明昨天她还欢欢喜喜地替沈琛办庆功宴,对未来的日子有几多期许的。
“陈大娘,对不住……”殷慧憋着嘴,纵是她只说自己不进京,没亲口说过要嫁给陈大哥,可此时此刻她也能清楚地感受陈大娘的失望,内心十分愧疚。
可天平的另一端,是被自己轻薄了一夜的沈琛,他都委屈地要闹到官人坟前去了,她不可能食言而肥,再做出甚么伤害他的事来。
只能选择对不住陈大娘。
“大娘,沈侯爷说,京城的郎中一定比咱们这里的好,去了京城,说不定我的眼睛能彻底复明。我想了想,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年,不如趁年轻去碰碰运气,说不定真的能治好,到时候我就又能看到大娘你了。”殷慧紧紧握着陈大娘的手,找了一个最说得过去的理由,既是安慰大娘,也是安慰自己。
至于她要进京的真实理由,她这辈子也不可能说出口的!
事关殷慧的身子康健,陈大娘纵是再舍不得,也不可能拦着她去治病,只恹恹道:“沈侯爷说的也是……那慧娘你就安心去罢,不用觉得对不住我这老婆子,我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说着,陈大娘的泪还是流了下来。
“大娘快别哭了,”殷慧温声安慰,“等我治好了眼睛,我回来看你。”
“好,好,你记着,一定要回来啊……”
只是到底能不能治好,又要多长时间能治好,谁也说不准。
殷慧擦了擦眼角的泪,心中也长长叹息着,这一走山高水远的,还真不知道何时再能回来了。
她最后又说:“大娘,你趁早给陈大哥说门好亲事罢。”
这便是,让陈大娘不要等她了,陈大娘闻言忍不住抽噎了几下,她的好慧娘啊,这辈子是没缘分与她做婆媳了……
陈山就站在自家半掩着的门后,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19. 大打出手(含入V公告)
从得知嫂嫂要走开始,陈山的双拳就紧握着,胸腔中有一股四处乱窜又无处发泄的狂躁情绪,在他听到嫂嫂要娘亲为他寻一门好亲事的时候,那股狂躁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明□□娘都答应会考虑与他成婚,为何一夜之间就改变了主意?!
沈琛,都是因为那个沈琛!一想到娘昨晚回来说沈琛与嫂嫂共处一室,陈山紧握的拳头“砰”一下砸在石墙上!
姓沈的是不是仗着自己是侯爷,所以强逼嫂嫂就范,他到底对嫂嫂做了甚么?!
这口气就算他能忍,泉下有知的大哥也不会忍!陈山豁出去了!他手上还流着血,却不管不顾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径直冲向正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沈琛。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发现儿子一阵风似的冲过去的时候,陈大娘甚至还不来及制止,陈山的拳头就已经朝沈琛砸了过去!
“天爷啊!”陈大娘惊呼一声,险些眼一白晕死过去,殷慧闻声赶忙接住陈大娘。
却听身后传来陈山怒不可遏的质问:“姓沈的,你昨晚到底对嫂嫂做了甚么才逼得她跟你进京?!”
他的那一拳被沈琛轻松地躲了过去,沈琛站直身子,黑眸微眯,眼神中散发着难以言说的危险气息。
陈山被沈琛的眼神唬得动作一顿,但很快,滔天的怒意让他再次蓄力,拳头第二次砸向神沈琛的时候,被他稳稳地接住了。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真的打起来了,殷慧忙解释:“陈大哥,你别误会,默存没有逼我!”
“嫂嫂,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替他遮掩,他昨夜在你房中,今早你就改变主意要进京,是不是他……他用下作的手段胁迫你?!”一想到沈琛可能对嫂嫂做了甚么,陈山想打死他的心都有,管他甚么侯爷不侯爷的!
殷慧知道这误会大了,但她又实在不能将实情说出口:“陈大哥,昨晚默存在我房中只是照看醉酒的我,他并无越轨的行为,还请陈大哥相信我!”
陈山看到殷慧脸上的表情,看她似不像是被逼迫的,狐疑看向沈琛:“嫂嫂说的可是真的?”
沈琛阴冷的眸子闪过杀意:“本侯做事,还要与你解释?你是甚么东西,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陈大娘听到“杀”字,猛掐自己人中清醒过来,随后“噗通”一声朝沈琛跪了下去,另一手还使劲要拽陈山一并下跪:“沈侯爷恕罪!我儿他……他也是关心慧娘,一时失了神智,做出这等以下犯上之事,还望沈侯爷大人有大量,饶我儿一命!”
殷慧属实没有料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好在沈琛与陈山僵持不下之际,护送的人马总算到了,殷慧长舒一口气,赶忙趁机劝道:“都是误会,误会,陈大娘你也起来罢,默存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要杀要剐的,对罢默存?”
说完,殷慧无声地看向沈琛方向,沈琛哪里不知道这是嫂嫂为了帮那对母子开脱,怕他不答应,先给他扣了顶大帽子?
若放在平时,沈琛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算真取了陈山的小命,又如何?可他今日心情不错,并不想徒增晦气。
“滚。”
陈大娘如蒙大赦,赶忙拉着陈山往回走。
陈家的门被死死关上,门外,载着殷慧和沈琛的马车渐行渐远。
等马车走远了,“啪”一声,一记重重的巴掌落在陈山的脸颊上,他黢黑的脸颊顿时肿了老高。
这一下,陈大娘是一分力气都没留。
陈山不可置信地看着亲娘:“娘,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方才要不是慧娘从中调和,我们娘俩险些没命!”
“娘!你怕那个沈琛甚么?他不过是靠着运气得了贵人青眼,一步登天,他凭什么就能将慧娘带走!”
陈大娘被自己这个冥顽不灵的儿子气得半死:“你只道沈侯爷运气好,却不知他的功夫在你之上!你就说,方才他扣着你的手臂,你是不是动弹不得?!”
陈山不说话了,他确实小看了沈琛,没想到他看着文弱,力气却很大。
“你以为侯爷是什么阿猫阿狗随随便便都能当的吗?他沈侯爷能一步登天,自然有他的本事在!你本事不如人家,倒是上赶着挑衅!”
“可是……”想到嫂嫂,陈山忍不住想分辨几句。
“我知道,你心疼慧娘,你不相信慧娘是为了治眼睛才去京城,实话告诉你,我也不信!可那又怎么样?你没看到吗,慧娘是自愿的!她没哭,也没闹,好好地跟我们道别,你倒好,好端端的来这么一出,你是甚么身份,去替慧娘出头?你就没想过你这么做会让慧娘难堪吗?!”
陈山再度沉默了,他确实没想那么多。
“你再看看那些来接应侯爷的带刀侍卫,都不用沈侯爷亲自动手,随便一个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方才沈琛满是杀意的眼神,陈山这会儿确实有些脊背发凉。
“你知不知道,这些达官贵人捏死我们就跟捏死一只蝼蚁那么简单?陈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要是断送在我手里,我今后有甚么脸去见你爹!”
“娘……哪有这么严重,我这不是没事儿嘛……”被陈大娘连珠炮似的一顿数落,陈山方才要与人拼命的气势被一盆水浇灭了,他挠挠头说道。
“蠢蛋!还不是全靠慧娘替你求的情!”陈大娘狠狠瞪儿子一眼。
陈山没了反驳的余地,垂着头,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陈大娘见儿子这样,不免又心疼地道:“总之,不管慧娘是去治病也好,是有其他隐情也罢,你看到朝廷派来接他们的人马了吗?那两个丫鬟水葱似的,看她们的穿着打扮,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人尖儿?再看他们乘的马车,那上面镶的金银珠宝,咱们一辈子都买不起一颗!”
“儿啊……慧娘遇到沈侯爷,那是她的造化,这泼天的富贵,你非要拦着,那是缺德!”
陈山听完,彻底蔫了……是啊,嫂嫂跟着沈琛去了京城,以他的身份地位,可以给她找最好的大夫,吃的用的,都是他们这些寻常百姓闻所未闻的,是他一辈子都给不了嫂嫂的。
“娘,我知道了……”陈山说完,也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将自己关在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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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娘看一眼紧闭的屋门,摇头叹气。
村口,沿溪村的乡亲们在拥挤的道路两旁翘首以盼,看着那一辆宝马雕车朝他们缓缓驶来,马车的帘子被撩开一角,露出沈侯爷清隽的脸,沈琛朝热情的村民们点头示意。
自然,乡亲们也看到了马车里殷慧的身影,待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乡亲们这才纷纷议论起来:“慧娘这是跟着沈侯爷进京了?”
“慧娘从未提过啊!”
“慧娘去哪还要跟你交待不成?”一旁另一个大娘啐了一口,“沈侯爷如今金尊玉贵,慧娘作为他大嫂,自然是要跟着去享福的。”
说的也是,这可真是野鸡飞上枝头,成了金凤凰了!乡亲们羡慕之余,只盼慧娘发达了不要忘了老家的乡亲们才好。
人群正要散开之际,众人忽看到有许家的人急急地领着一名白胡子郎中往家去,看那神色慌张,好似有大事发生,不免有人好奇问:“许家的,这是谁病了?”
可许家人只匆匆往前走,一个字也没说,这下乡亲们就更好奇了,若是寻常家里老人有个病痛的,招呼一下很正常,可这幅样子,倒像是发生了甚么不寻常的事。
村里人最不缺的就是打听八卦的能力,很快就一个令所有人咋舌的消息传出来——许家不是别人,而是许蓉,她昨夜被歹人割去了舌头!
陈大娘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吓一大跳!女子遭遇歹人,有时是为钱财,有时是为色,这是第一回听到被割了舌头的!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呐?!
可一想到许蓉那张惹是生非的嘴跟淬了毒似的,鬼知道她甚么时候在外头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仇家,才落得这个下场,不免又觉得她自作自受。
唯有许蓉自己知道,她是为何被割的舌头。
昨夜,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鬼”在她昏死前,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再敢说她一句不是,就拔了你的舌头。”
那把尚在滴血的匕首在黑夜中闪着寒光,他慢条斯理地将血迹擦在她的衣襟:“否则,我要你全家陪葬。”
说完,“恶鬼”将她狠狠扔在地上,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所以,此时此刻,当她被一群人围着追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遇见了甚么人,即便许蓉清楚地知道一切,可她不能说,她也不敢说!说了,或许那人砍的就不是她的一根舌头,而是许家全家人的脑袋!
她只能不停地摇头,一边哭一边摇头,喉间发出“咕噜噜”的怪异声响。
恨吗?当然恨,可与恐惧比起来,这点恨算甚么呢?
只有亲身经历过死亡,才知道死是多么可怖的一件事,她如今只是没了舌头,比起早已被人遗忘的朱三,她宁愿没了舌头苟活着……
许蓉被割舌的幕后真凶因她这个受害者一个字也不肯透露而不了了之,渐渐的,人们也忘却了此事,只是从这以后,村子里变得比从前安静不少。
更令陈大娘没想到的是,就在殷慧离开沿溪村的三日后,安生了一段时日的殷彪和张氏竟又出现在了沿溪村,出现在了殷慧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