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她一心向学》 1、第一章 陆时微回到家时,裹着满身雨水。 室内空调温度适应,但她从内到外都滴着水,像一条鱼被打捞起来后塞进冰柜。 开门的佣人有一瞬的错愕,很快又低着头假装忙碌,陆时微就这么淌着水走进室内,踩脏地板,打扫的女仆不免得露出嫌恶的表情。 不过陆时微现在没有心情管这些。 脑子里一个声音提醒她: 【宿主,你现在刚刚重生,要注意身体呀,不要着凉。】 陆时微轻声应好。 就在这时,屋子里急匆匆走来一个中年女人——陆时微认出她是这里的女仆长。 说白了就是个中间层的小管理。 她眼皮上下一翻,略过陆时微被雨水淋湿的衣服,慢悠悠地开口警告她: “陆小姐,你怎么擅自回来了?” “老爷有吩咐,夫人现在状态不好需要静养,让你平时住在偏宅,尽量减少与夫人接触。” 听罢,陆时微苦笑。 对方虽然明面上尊称她小姐,但她并不是陆家亲生的女儿。 十多年前,陆氏千金被拐,在那个社会还不算安稳的时期找一个小孩无异于大海捞针。 其母悲痛欲绝,甚至产生了严重的精神问题,一度有自杀倾向。为了治疗妻子,陆父便从孤儿院里领养了一名年纪相仿的女婴,装作寻回了女儿,安抚女主人的情绪。 这个女婴就是陆时微。 而就在一年前,陆家真正的千金小姐被寻回,她的养女身份也遭曝光。 陆家女主人得知真相后,精神状态急剧恶化,她无法接受自己替他人宠爱孩子,而亲生的女儿却在平民区受苦受累。 于是,陆父便从那时候起就让陆时微搬离主宅,对她不管不顾。 现在她回到陆家,佣人的第一反应也是要赶她走? 想到这,陆时微冷笑着命令道:“带我去见父亲。” 女仆长脸上的表情僵硬一瞬,不敢相信一个养女竟然还端着千金大小姐的架子,使唤起她来。 她勉强挤出服务业的笑容,应付道:“陆小姐,老爷还在忙事务。” 言外之意:赶客。 陆时微眯起眼,“那不用你了,他在书房办公是吧?我自己知道路。” 她径直朝里面走,脚步生风,身后的女仆长急得追过来,又不敢真的拦她。 “陆小姐,老爷说不让人打扰!” 就连围观的系统也劝她:【宿主,你好不容易重生,千万不要跟他们置气啊qaq】 【毕竟你作为书里的恶毒女配,已经被讨厌十几年了,但你现在绑定了我,只要跟着我的剧情任务走就一定能扭转别人对你的印象的!】 【本系统收集了网络上所有的同人剧情,致力于为读者打造更加美满的结局,你只需要根据智能ai生成的路线走,就能得到百分百的happyend哦!】 陆时微很无语。 这个在她脑子里说话的声音自称是“同人文系统”,前不久在她意外坠楼后告诉她,这是一本狗血言情小说。 而她是这本书里,拿来衬托女主角美丽善良的恶毒女配。 陆时微却不知道自己恶毒在哪里。 她只是天生喜静,不爱社交,可能说话有点耿直,就被圈子里认为是“孤僻古怪”的人,在真千金回归后,这种认知还加上“性格扭曲”的恶意揣测。 加上真千金陆晚意本人的性格与她天差地别,似乎更加印证他们的认知。 按照原著剧情,她会因心理问题而报复陆晚意,成功得罪陆家在内的一众势力,最后被赶出家门,学校也开除她的学籍,最后自杀身亡。 被赶出家门也就算了,但没读完书万万不行。 命运让她死而复生,不如干脆用养女的身份在豪门多薅点资源再走,否则岂不是亏了? 陆时微走到走廊尽头,侧身拐弯,眼前却蓦然一黑,结结实实撞到一个人身上。 迎面而来的先是那人身上优雅的木质调与薰衣草的香气,陆时微耸耸鼻子,立刻就往后退两步。 这股熟悉的熏香整个陆家只有一个人用。 她抬头,看向眼前温文尔雅的少年,对方面容清越,身上伊莱公学的制服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是陆家的长子,也是她的养兄,陆砚声。 “你……”陆砚声黑眸里闪过一丝错愕,缓缓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温声道:“怎么淋雨了?” 他又看向一旁的女仆长,“怎么能让她湿着身子在家里走,生病了怎么办?快让人去安排洗漱,再让家庭医生过来一趟。” 陆时微抬手制止,“不用了。” 虽然她与陆砚声做了十几年的兄妹,可由于种种原因,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 从青春期开始,陆砚声就在有意疏远自己,陆时微很清楚现在他只是在扮演“合格的兄长”这一角色。 因此她直接拒绝对方的关心。 “我没事,现在我要去找父亲,麻烦让一让。” 她说着,径直朝前迈开步子。 少女的身体带着点潮气,往他身前逼近一步,雨水的自然气息与人造香薰冲撞起来,野蛮地撕开面具的口子。 陆砚声轻皱眉头。 她甚至都懒得叫他一声“哥哥”,直白地挑破两人名存实亡的兄妹情谊,让这场过家家突兀地结束。 陆砚声静静伫立在原地。 一旁的女仆长还在请示他的意见,少年黑眸沉沉,看向陆时微离开的方向。 “不用管,我去处理就好。” 说着,他追着雨水的气息离去。 — 陆家的书房是整个宅邸最冷的地方。 配色冷,空调温度低,谈论的事情也冰冷,可以说一切为理性而生。 陆时微推门而入时,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寒气激得打了个颤。 陆承继此时正结束视频会议。 中年男人抬起头,正好看到门口全身湿透的陆时微,他只疑惑了一瞬,很快就厉声道:“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让人看了成何体统?” 陆时微冷淡地看向养父。 陆氏的现任掌权者,在外人眼里是个家庭事业双丰收的成功人士。 但在她看来,陆承继根本不关心家里任何一个人,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维护陆氏的脸面。 就连亲生女儿的回归也是巧合。 他在一次慈善演讲时与身为志愿者的陆晚意偶遇,被小报记者拍下后,有人偶然察觉女孩与陆氏夫妇长得很像。 为了防止事态发酵,他主动认回亲生女儿,还顺便在媒体面前刷了个好父亲的形象。 这样的人,陆时微不打算跟他谈感情。 她单刀直入:“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父亲。” 陆承继不屑地轻嗤道:“你才几岁?书都没读完,跟我谈什么交易?” 他挥手示意她退下。 可陆时微却讨厌他这幅上位者的姿态,三两步冲到书桌前,双手猛地撑在桌面,震得电脑屏幕微微晃动。 陆承继额角狂跳,“你!” 就在这时,陆砚声也推开书房门,看到这个场景,眉心皱起。 他沉着脸走上前去,“小微,听哥哥话,你有事也要等父亲忙完了再说。” “不。”陆时微拒绝,“我要现在就说。” “你让她说。”陆承继冷笑着,他倒要看看一个黄毛丫头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陆时微这才站直身体,双手交叉抱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父亲。” “你觉得我给陆家丢脸,成绩下降,在学校风评也很差,所以一直想要把我赶出陆家,但又没有合适的借口,怕伤了陆家名誉。” 她说得平静,陆承继却听得眼皮跳。 “你小小年纪,怎么听风就是雨?” 陆时微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我这种性格,拿去联姻怕是没戏了,但如果我能考上首都国防大学,为陆氏打开军政界的人脉大门呢?” 她说得轻松,身旁的陆砚声神色却是微变。 这个学校很特殊,一旦考上,相当于整个人都奉献给了国家,不仅对学生要求极高,想要进去不仅要分数还要钱。 这里说的钱,指的是家庭培养孩子的费用。 没有钱堆砌昂贵的课程和研学项目,普通家庭想要配养孩子进国防大,只能说痴心妄想。 但同样的,只要能考上,几乎就等于半只脚跨进了军政界,许多核心的家族人际圈也相应打开了通道,因此许多豪门都想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国防大。 对于陆时微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不为攀附权势,而是为寻找一个离开陆家后的出路。 至于陆承继,他或许还认为自己能掌控她,未来可就说不准了。 父女俩沉默地对峙着,陆砚声在一旁慢条斯理地说: “小微,这个学校的分数会不会太高了?” 他温柔笑笑,“你有目标是好事,但我们也可以商量个更好的。” “这个学校对学生的体能也有严苛的要求,若非有体育项目的奖牌,很难跳过这一环节,而且,考入后还要经历长达好几年的封闭学习与训练。” “我们是怕你太辛苦,还有很多名声更大也更轻松的学校可以选择。” 陆时微扯扯嘴角。 如果她是陆家的亲生女儿,或许也会走上这条顺遂的人生路,可惜她不是。 她不回应陆砚声,只是紧紧盯着养父的态度。 陆承继却不以为意。 他知道这个养女小时候是有点天赋的,但自从上了初中之后,成绩就大不如前,性格更加沉默寡言,对这件事闭口不提。 他只当是女孩到了初高中之后脑力跟不上的缘故,没有多想,认为她不过是一介平凡女孩。 但现在陆时微却跟他说,自己要考首都国防大? 天方夜谭。 陆承继的不认可写在脸上。 陆砚声见状,靠近自己的妹妹,抬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稍作安抚,“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聊,先去洗个热水澡,别生病了。” 陆时微却一动不动。 她盯着陆承继好一会儿,冷静地得出结论: “你不信任我的能力。” “那好。”陆时微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如果我能在下个月的月考上拿到榜首,想必父亲也不会吝啬于投资我的,对吧?” 陆砚声搭在她身上的手僵了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榜首。 在伊莱公学意味着第一。 伊莱公学,就算在天龙人云集的首都城内,也是top1的顶尖学府。 它不参与国内的普通考试制度,采用独立教材和自主命题,考试难度普通人难以想象。 自然,里面的学生没有钱也是学不起的,据说中游的学生在外也是个小镇做题家,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知识就是财富、财富也是知识。 理所当然的,伊莱公学竞争激烈。 陆承继嗤笑道:“你知道你上学期什么成绩吗?三个科目不及格,体测旷考,这学期都被分到c班了!再往后就是全校最垫底的班。” “在这样下去,你就要被劝退了,现在说要考第一?” 陆时微咬了咬下唇,冷笑一声,“如果我考不上,那也不用麻烦你费尽心思赶我出去,我自己从伊莱退学。” 陆砚声握着她的力度骤然加重:“小微,你在说什么!?” 陆时微拂开他的手,盯着养兄沉着的黑眸,一字一句道:“我说——考不上我就退学。” 少年的脸色变得有几分苍白,他下意识收紧手,却摸到掌心处一片凉意的水渍,是陆时微留给她的温度。 他盯着自己的妹妹看,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这变故的缘由。 然而一家之主却不给他观察的时间。 陆承继脸色阴沉,他认为陆时微不过是在挑衅自己的权威,实际上能不能考上还是后话。 中年男人重重地合上笔记本屏幕,“口出狂言,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一个月后考不到第一,你就给我退学,滚出陆家!” — 从书房出来后,陆时微没想在住宅多待。 布料黏在身上的不适感让她想赶紧回去清理干净。 她转身往外走,陆砚声却沉默地拦下她。 “干嘛?”她不悦地皱眉。 陆砚声垂眸,盯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睛,语气幽幽:“刚刚你跟父亲说的,我当你是在开玩笑。” 陆时微白他一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 可陆砚声却往她的方向急切地走近一步,“这不是小事,从伊莱退学,又离开陆家,你还能去哪?” “是吗?” 陆时微慢悠悠地观察他的表情,“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做不到?” “看来是我沉寂太久,让你忘记太多东西。”她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亲爱的哥哥,希望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辉煌战绩,别人可以不知道,但你一定很清楚。” 陆砚声的神情有一丝凝滞。 陆时微欣赏够了兄长的表情,正打算越过他的身侧离开。 “等等。” 少年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抓住她。 陆时微被这股力道强制留下,疑惑地转头看去。 陆砚声直勾勾地盯着她,黑眸沉沉。 “你若是执意要跟父亲立下赌约,我尊重你的意愿,但是——” 他压低眉眼,周身气压骤降,“淋了一身雨水就这么跑过来,看来偏宅的佣人没法好好照顾你,再加上你后面还需要追赶学业进度,肯定需要家庭教师。” “我已经通知人安排好了一切,你的东西我会让他们送回来。” “从今天开始回家住吧,小微。” 他语气缓慢,却让人感到不容置疑。 陆时微睁大眼,不敢置信:“你明明知道母亲还在静养——” “别担心,医生说母亲的情况正在好转。” 陆砚声微笑道: “家里很大,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隐秘的房间。”【】 2、第二章 她对陆砚声口中“隐蔽的房间”没有任何印象,唯一的概念就是某西方魔幻小说里主角住的楼梯间。 好歹她也是在陆家长大的,这里有什么房间她还不知道吗? “我在偏宅住的挺好的,人少清静,也不用打扰你们幸福的一家子。” 她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同时用力甩掉陆砚声的手,警告他: “你别管我太多了,陆砚声,难道不应该把心思多花在你的亲生妹妹身上吗?” 陆砚声垂下黑眸,视线移到她的脸上,“这件事与陆晚意无关。” “是吗?”陆时微挑眉,“我记得她自从转学到伊莱之后,就一直没办法适应精英教学的要求,父亲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你吧?” “比起我这个养女,亲生女儿更加关系陆家的颜面不是吗?” 陆砚声紧绷着唇线,一言不发。 他仔细打量着她。 到底是什么让陆时微不再沉默,甚至变得比小时候更加尖锐? “小微。”陆砚声定定地看她,“你也是我妹妹,不用说这种话。” 陆时微自嘲似地翻了个白眼。 “那可不好说。” 她转身离开,留下陆砚声静静地站在原地。 雨水的潮意褪去,只剩掌心的水渍提醒着他陆时微方才来过。 他抬眸看向陆时微离开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清。 — 陆时微离开主宅,直接打了一辆车回到自己居住的偏宅。 一路上,系统大气不敢出。 直到现在,它才意识到自己绑定了一个性格多难搞的宿主。 见陆时微一回到住所就直奔浴缸,热水洗掉她身上的污渍,身体的姿态也在浴缸里舒展开来,系统才确认宿主的心情好了不少。 它期期艾艾地开口:【宿、宿主,有件事我忘了说……】 “有事?” 系统想到刚刚宿主的样子,或许自己心里也有鬼,一下竟有些紧张:【就、就是……】 【这个世界目前是与同人文融合的状态,因此宿主需要完成一些重要的同人节点,才能保证世界平稳运行。】 她察觉到了系统微妙的迟疑,“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也没什么……】 系统瞄了一眼数据库里面的同人梗。 在广大网友的激情创作下,同人梗各式各样,有些还算正常,但有些……黑色的文字越看越黄。 这可不能让宿主提前知道呀!不然她肯定不愿意做任务,而且数据库出任务的节点又是随机的,说不定也没有很难呢…… 系统这么洗脑自己。 【就是同人文嘛,大家都喜欢磕你跟其他人的cp,所以写了一些有的没的,宿主只要完成任务就好啦!】 它尝试打马虎眼。 陆时微明显感觉系统有什么在瞒着她,她尝试逼问,但系统口风很紧,顾左右而言他。 她再不爽,也只能讪讪作罢。 cp是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但不理解什么样的人才能磕她的cp。 况且,这个同人文系统并不那么智能,例如刚刚与父亲的交谈,应该是数据库里没有这样的剧情,因此也起不到辅助作用。 但换句话说,自由度也相对较高,可以发挥的空间很大。 陆时微决定靠自己。 让父亲口头答应她的要求只是第一步,往后按照她的计划,她要切实拿出成绩,说服父亲投资自己,最终考上首都国防大学。 之后再想办法彻底脱离陆家,享受自由人生。 陆时微从浴室里出来,擦拭干净头发,门外的女仆敲门说:“陆小姐,有您的包裹。” 包裹? 她心生迟疑,追问:“谁寄来的?” “是主家的佣人刚刚拿来的,说是少爷给您的东西。” 陆时微蹙眉:陆砚声有什么东西要专门给她? “拿进来吧。” 经过她的同意,女仆将一个包裹递到她面前,陆时微还没开口,她就非常有眼力见地动手拆开它。 陆时微:“……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那女仆手下的动作不紧不慢,“主家的人吩咐了,说是少爷叮嘱要在小姐面前直接拆,所以我就擅自动了手。” 回答的神态也泰然自若。 陆时微垂眸,把视线放在包裹上。 那是个稍显精致的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件衣服,光是匆匆一瞥,就能从它布料材质上判断出不菲的价格来。 ——然而,这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女主将那套衣服展开,才对陆时微解释说:“陆小姐,这是少爷给你送来的新校服。” 没错,这一眼价格不菲的衣服,其实只是伊莱公学的制服。 学校的制服全由世家包揽设计和制作,破损脏污后就算要换新,一般也要等待一段时间,只因世家的公子小姐身上穿的大多是经过修改的、更加贴合自己身材曲线的款式,与普通学生穿着的均码款有本质区别。 她之前淋了雨,衣服早就被扔进垃圾桶。 这件新校服以白色为主色调,蓝灰色的百褶裙典雅又不失稳重,领结使用的也是同色系的丝带,整体偏向知性优雅的气质。 “陆小姐,先去试试吧?”女仆提议。 陆时微轻轻颔首,熟练地换上这套新制服,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她盯着自己平静的脸,无意识地抚摸着衣服各处的裁剪细节。 女仆也看着镜子里的少女,由衷地夸赞:“陆小姐,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你。” 她的话并非恭维。 或许有很多公子小姐都长相出众,穿上华丽的衣装更显美貌,但陆时微身上确有一种更为独特的气质,可以简单概括为干净的书生气。 因此她格外适合穿校服,配上她黑曜石一样明亮的眸子,更是出众。 陆时微应下她的好意,开口却提到另一个话题:“衣服修改过尺寸,我今年稍微长高了些,三维数据也有变化,但陆砚声是怎么知道的?” 女仆愣了愣,“啊?这……” 她回答不上来,陆时微却一语点破,“之前做新校服的时候,学校统一派人来量过数据——但那个数据应该直接交给学校。” 陆时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冷地笑笑,“看来,陆砚声是利用了身为学生会会长的权利,合理调动查看学生信息。” 她这么笑着,眼底确是冰冷的情绪,那黑曜石般锐利的视线透过镜子,看向站在身后手足无措的女仆。 “你难道也是陆砚声送给我的礼物吗?” 女仆身体僵硬一瞬,职业性地微笑道:“陆小姐,我——” “你用不着骗我。” 陆时微打断她,“这个偏宅虽然只有三百平,但我喜欢清净,本来就没安排多少佣人。” 她淡淡扫过女仆的脸,“我从来没见过,负责换洗衣物的佣人里面,有你这张脸。” 少女不过十八九的年龄,却有着比同龄人更甚一筹的冷静,此刻,女仆这才发现自己小看了陆家的养女。 ——这哪里是养女,分明是经历过正经精英教育的大小姐。 女仆一颗心惴惴不安,怕工作不保。 陆时微没有理她,慢条斯理地脱下刚穿上的制服,随手扔在地上,她穿上柔软宽松地睡袍,随意地坐在椅子上。 “陆砚声安排你过来,是为了监视我?” 女仆惊讶得瞪大眼,矢口否认:“怎么会,少爷只是担心你没人照顾——” 她忽然像是意识到自己多言,轻轻捂住嘴,一脸悔恨。 “别紧张。”陆时微说,“你可以在这里继续干。” 原本以为自己砸了饭碗的女仆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她,“真的?” 陆时微再一次露出那副恶劣的笑容。 “当然。” “毕竟我也不打算在这里住了,你的工作自然不由我决定去留。” …… — 遣走女仆,陆时微的神情冷下来。 地上的校服还凌乱地留在原地,她没有让人扔掉,毕竟自己明天还要上学,没必要浪费一件新衣服。 至于送这件衣服的人…… 陆砚声。 作为陆家长子,他从小就在陆父的严苛教导下,完全长成了一副继承人的优秀模版——性格稳重,品学兼优,是所有世家艳羡的好孩子。 今年,陆承继也开始让他接手管理公司事务,甚至家里的一些事情也交由他负责。 虽说她刚刚才拒绝了陆砚声的提议,但只要还在陆家的地皮上住着,她总会被陆砚声以各种理由插足生活。 这可不妙。 她跟陆砚声关系不怎么样,对方以后会做什么也未可知。 最重要的是,陆时微不喜欢被束缚。 她在心里做好决定,即刻吩咐佣人进来,把用得上的生活用品简单收拾好,再把大部分书籍打包装箱。 系统看得云里雾里:【宿主,你这是要干嘛?】 陆时微笑笑不回应。 直到第二天,负责接送的司机看着眼前大包小包的阵仗,傻了眼。 “这……陆小姐,您这是要搬家啊?” 陆时微指挥人把行李搬上车,闻言点点头。 “以后我不回来住了,告诉陆砚声,以后我去住学校宿舍。” 她根本没有给司机询问的机会,径直坐上车,发号施令: “开车,去学校。”【】 3、第三章 伊莱公学坐落在寸土寸金的首都内环。 得益于严格的环境管控,内环的环境绿化度高,风景优美,空气清新。 没错,首都也是分内外的。 简单来说,外环大部分是普通工薪阶层和打工人士的居住地,而内环才是以各大家族为首的权力核心区。 而伊莱公学在这样的地方,其占地面积接近百万平。 这么大的校园,主干也规划了机动车双向道,也方便学生和教师出行。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校内驾车的权利。 家境还行的普通学生,可以坐校内专线,只是要等时间还要额外收费;而掏不出钱的特招生们,就只能靠两驱步行。 诸如此类的地方还有很多。 有钱,在伊莱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但仅仅有钱,伊莱也不会给予太多特权。 陆时微所在的班级是c班,学校虽然照顾权势,但更偏心有权有钱还有实力的权势。 按照学生的综合绩点,分为a~d四个班级。 从后往前,d班属于成绩不达标但家里花的钱实在是太多了的二世祖镀金的地方;c班是伊莱对普通学生的要求;b班说得上是优秀学子,特招生最多集中在这个班级;而a班就是所谓的人中龙凤,真正的天之骄子。 为做区别,a班的学生制服上的刺绣是群青色的,用的是昂贵的矿石染料。 首都的服饰世家虽然对矿石染料技术进行了多方面的改良,但群青染制的丝线依旧不方便清洗,所以每次的脏污和破损,都意味着换新。 校方用这种方式,提醒学生保持自身优良的作风品行。 而陆时微因为绩点不佳,二年级刚开学就被分到c班。 很不巧,跟陆晚意一个班。 还是隔壁桌。 真假千金在一个班,话题度总是很高的。 更何况两个人差异巨大。 陆晚意有着水润的鹿眸,长相出众,刚转学进伊莱的时候,她真千金的身份还未广为人知。 但那个时候,她就因为一张冒雨救下坠落的雏鸟的照片,在eline上火了。 湿漉漉的幼鸟,衬得忧心的少女有无限慈悲,更显圣洁。 很快,陆晚意真正的身份被扒,而陆时微假千金的身份也公之于众…… 陆时微甩甩脑袋,及时制止自己的回忆。 她简单吩咐佣人将行李安置好,自行前往教室。 推门走进教室,抬眼就看到陆晚意的周围围着名门千金,像一圈叽叽喳喳的鸟儿,好不热闹。 话题缺乏营养。 亲近浮于表面。 陆时微觉得自己多待一秒,就会被拉低智商。 她心里暗暗发誓,绝对要远离这种圈子。 最多再委屈自己一个月。 这么想着,她走向自己的座位。 两人的座位只隔着一个过道,却像楚河汉界,将气氛隔绝开。 围着陆晚意聊天的女生们意识到有人走过,感觉周围的空气都阴郁下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几人瞟了眼陆时微,交换了个不屑的眼神。 气氛一时冷却,但善于交际的千金小姐们,很快找到了新的话题。 “晚意,听说今天顾家的大少爷比赛回来了,你说他今天会不会来学校?” “唉?”陆晚意眨巴眨巴眼睛,有点迷茫,“我不太清楚……” “哎不会吧,你们不是关系很近吗?” “没、没有,只是朋友啦……” 几个女生还想继续追问,就听到教室门被狠狠一推。 门板毫不客气撞上墙壁,发出闷响。 听见这动静,陆时微感慨: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一名身量接近一米九的少年走进教室,张扬的红发微乱,五官线条凌厉,剑眉星目,就是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仔细一看,眼球里有血丝,显然没睡好。 他身上的制服倒是穿戴整齐,明明穿的是同样的衣服,在他的身上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女生们噤了声,她们知道不能继续讨论。 顾氏作为军政界的大族,现任国防部长顾青女士是当前顾氏的顶梁柱,其独子顾珩也虽不知生父,却完全不影响他继承母亲优秀的体质和样貌,当然还有顾氏继承人的位子。 在整个首都,都难找到比他更适合“天之骄子”这一词的人。 自然有不少人攀附权势,想跟顾氏沾亲带故。 听说,当年顾珩也的百日宴就有人提出想结娃娃亲,被顾女士断然回绝。 但不知怎么的,或许是顾女士极其叛逆的婚姻做派让顾老爷子不安心,在某次聚会上,他看中了年仅六岁的陆时微。 说来也奇怪,陆时微那会儿跟顾珩也刚认识,甚至初见就吵架,顾老爷子却一眼相中,半开玩笑的语气跟陆家说定娃娃亲一事。 这事最后当然没成。 陆家当然是愿意的,但因为顾珩也同时继承了他妈优秀的逆反作风,宁死不从,也只能作罢。 但流言传开了,就很难收住。 至今,一提起他们俩,大多数人都会想到那个不知玩笑几分的婚约,没少让青春期的两人头疼。 本来关系就不好,加上这事更是火上浇油。 于是,与婚约相关的一切事情,都成了顾珩也的禁区。 但别人不说,不代表顾珩也自己不会想起来。 譬如现在,他看到自己的座位后面,正是他从小的死对头,陆时微。 少年的厌烦写在脸上。 少女轻轻一瞟,又把视线挪回习题册上。 大少爷不受一点委屈,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冷冷开口质问道:“你在这干嘛?” “学习。” “别装蒜,我问你为什么在这个班。” 陆时微不给一个眼神:“谁知道呢?” 对方刀枪不入,顾珩也被呛得咬咬牙:“你——” 陆时微永远用着最简单的话堵回去,虽说顾珩也这个人她不喜欢,但顾家更不好惹。 两人抛开个人恩怨不谈,退一万步说,自己未来的志愿还是国防大,以后没准还要跟军政世家顾氏打交道。 作为顾氏独子,顾珩也的特权也比其他学生多些。 理性分析完现状,陆时微现在不想跟他纠缠。 班里气压被大少爷搞得有些低,狗腿子们上来劝和。 “顾少别生气,开学这一星期你都在国外比赛,不知道她转来……” “对啊我们别管她,顾少,跟我们说说比赛呗。” “你这次滑雪比赛的金牌长啥样?” …… 顾珩也无视了几个人的劝和,死死盯着陆时微。 在伊莱,每学期都要根据绩点换班,这很正常。 但他不认为陆时微出现在c班是正常安排,谁都有可能,但陆时微不可能。 顾珩也依旧不依不饶,轻哼一声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从小就知道,长辈有意撮合他跟陆家联姻,偏偏是陆家这个女儿。 性格古怪又孤僻,说话带刺,从小就没朋友。 他想着以陆时微的傲慢绝对不可能愿意来c班,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是另有所图。 联想到她在陆家的情况…… 顾珩也不做声了,狗腿子们也无功而返,有女生悄悄拉了拉陆晚意的衣袖,暗示劝和的意味明显。 接收到信号的陆晚意揪着裙摆,觉得自己肩负劝和的重任,她小心翼翼道:“别吵架,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软糯的女声突兀地插进来,两人都不自觉地看向陆晚意。 被盯着的陆晚意后背一凉,眼神不自觉地开始躲闪。 顾珩也无意引起骚乱,看她有点被吓到,态度缓和下来。 但陆时微却反其道而行之。 她的视线在女生里转了一圈,思考明白这群人的家世背景,随后又落到陆晚意身上,想明白了什么。 陆时微毫不客气:“关你什么事?” “哎,什么?”陆晚意被吓了一跳,神情闪烁怯懦。 “喂,你什么态度!”有女生替陆晚意打抱不平,“晚意只是不想你们吵架,她好心劝你,你别不识抬举。” 陆时微冷哼道:“是她要劝,还是你们希望她劝?” 那人继续嘴硬:“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吗?”陆时微再一次露出招牌的恶劣表情,“我不记得你们家的势力有这么大,可以控制陆家的千金为你做事。”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陆时微笑笑:“好玩吗?我想这种把戏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何心慧。” 为首的何心慧冷汗直冒。 她分明记得,陆家的养女内向不爱说话,怎么突然变了?! 以往背地里说她几句,最多换来一个白眼,可现在怎么…… 陆时微这个说法太尖锐,此时搅浑水,只会越描越黑。 上层圈子的女孩最看重无聊的名声。 她借用陆家的名头,既是展示自己的锋芒,同时又无形把对方架在道德的十字架上,还能杀鸡儆猴,简直多赢。 “我……”何心慧结结巴巴,寻求陆晚意的帮助,“我没有这么想,晚意,你别听她说胡说八道。” 周围人也附和:“对对,她肯定是以己度人了。” 陆晚意不知怎么应付,苦恼地思考着。 就在这时,两鬓半白的数学老师走进来。 “老师来了!”女生们找到借口,纷纷作鸟兽散,规矩回到位置上。 顾珩也:“……” 他深深看了一眼陆时微,后者直接开启屏蔽模式,专注学习。 刚刚的事情他看明白了,但是想不明白。 陆时微为什么说这种话,简直像是给陆晚意撑腰一样。 诡异至极。 他不情不愿回到位置上,高大的身躯往课桌上一趴,眯着眼睛,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但连夜的奔波让他疲惫,顾珩也很快陷入梦乡。 老道的教师装作没看到,直接开始上课。 闹剧告一段落,陆时微正想认真听课,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宿主,恭喜你触发了第一个同人剧情!】 【同人剧情:《把情书塞给死对头后》】 【要求:伪造陆晚意的字迹,写一封给顾珩也的情书,塞进他的书里,限时三天。】 任务一出,陆时微脸都黑了:哈? 系统像是磕cp磕上瘾了,兴奋地直摇尾巴:【宿主,第一个任务就是好经典的死对头梗,这个任务也很简单哎!】 【虽然我还不能透露,但按照过往的世界经历,奖励都是很牛的金手指,千万不要错过了!】 陆时微狠狠攥紧了笔。 这是什么同人剧情,合理吗?! 她疯狂在脑子里吐槽。 系统委屈:【没有呀,你看你们的关系,多适合啊。】 陆时微:……跟你沟通浪费脑子。 系统端起架子:【再次提醒宿主,同人剧情任务不完成,世界将会消失!】 陆时微无奈地叹气,心里默念自己好惨。 但没办法,谁叫现在世界的命运掌握在系统手里? 她开始思考起计划的可行性。 首先任务要求模仿字迹,也就是要手写。那么内容又要怎么写,参考一下ai吗?被发现是伪造的又怎么办? 陆时微头脑风暴,盯着前桌的红色脑袋。 — 这一切,顾珩也都不知道。 他比完赛就匆匆坐私人飞机回国,只为了保住伊莱严苛的出勤率,现在的他为了倒时差,宇宙爆炸了都不管。 周遭只有老师讲课与纸笔书写的声响,反而成了优秀的白噪音。 借着困意,顾珩也非常顺利地进入梦乡。 但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分。 梦中依旧是熟悉的场景,他在教室。 光线昏黄,似乎刚刚放学。 教室里没有人。 不,有一个。 只有一个人待在教室里,光是看那纤薄的背影,顾珩也就能认出来。 半透明的白纱帘被风吹拂,黄昏映照出她认真的神情。 那是陆时微。 她似乎在认真又苦恼地写着什么。 什么样的题目能难住她? 顾珩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可以借此机会嘲笑她的自大。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走近了。 少女没发现他的靠近,全神贯注对付眼前的纸张。 好奇怪的纸,花纹繁复精美,还散发着甜香,不像是她会有的东西。 他愈发好奇,凑近了,从后面伸长脖子偷偷地看。 得益于优秀的视力,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字迹秀丽,开头是他的名字,好像是写给他的信。 顾珩也莫名产生一个念头:这不会是情书吧? 不可能。 他根本没办法想象她的少女情怀,肯定有什么问题。 顾珩也愈发想看清书信的内容,梦境却在此时忽然中断,未知内容的信件消失无踪,就连少女的面容也糅杂成模糊不清的色块,一切归于虚无。 他的意识从黑甜中惊醒,猛地坐直身体,引来周围一片好奇的视线。 顾珩也艰难地揉揉太阳穴。 奇怪,那是梦? 意识到这一点后,少年的表情变得相当古怪。 他怎么会梦到陆时微?! 不,关键是为什么是这样的剧情?【】 4、第四章 这个梦太过离奇,顾珩也越想越诡异,身上好像有羽毛挠痒痒,哪里都不对劲。 他转头,出现在他梦里的主角此时睁大眼睛盯着书本,神情专注。 不像在看书,但也不是在发呆,好像在思考别的什么问题。 他盯了好几秒,陆时微都没有反应。 顾珩也身高腿长,加上一头红发,就算坐在后排也十分引人注目。他这一转头,就吸引了几个学生的注意,同时也引起了老教师的关注。 c班的数学老师说好听点,拥有丰富的教学经验;说难听点,思维已经跟不上优生的教学需求,但几十年积累的丰富经验倒是可以带带普通学生。 自然,他不管是学术生涯或是职称都已经走到了头,在伊莱就是一个只要明面上不犯错,混吃等退休的状态。 然而老教师虽然没了升职之路,但几十年如一日的严格已成习惯。 因此在他的课上,绝对不允许任何小动作。 以他的角度看来,顾珩也转身过去,就是在跟后桌的学生交头接耳。 后桌还是个女生,更不合规了! 思忖过后,在顾家的独子和陆家养女之间,他选择更好拿捏的那个。 “陆时微。”年近花甲的教师沉声道,“你来讲讲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陆时微:? 上一秒还在想着系统任务,下一秒就被老师叫起来答题。 前排的学生齐刷刷转头,心里暗戳戳想着她活该,又期待着一场好戏。 陆时微:…… 她不慌不忙站起身,给足老教师尊重,随后抬眼扫了一遍电子屏幕。 一道三角函数的曲线旋转体的体积问题,常规解法用微积分便可,但—— 陆时微思绪一转,不疾不徐道:“这道题,用积分太累了。” “不如直接跳出欧几里得的几何范式,作为一个规整的三位体,它的体积可以用分型谱决定……” 随着一个个字符从她嘴边跳出来,班上的同学原本抱着质疑的态度,到后面逐渐走神,眼神已经麻木。 “她在说什么?” “听不懂,不会是瞎扯的吧?” “说得这么自信,真的假的……” “我们根本没学这玩意儿,就是胡扯的吧!” 但很快,他们就从老师越来越认真的神情中回过味来。 ——陆时微说的竟然是对的。 这个发现让众人难以置信,一时间纷纷怀疑她是不是换了个灵魂。 处于讨论中心的少女完成叙述,在老师的许可下,坐回位置。 数学老师推推眼镜,深深地看她一眼。 他记得,陆家的这个小孩小时候就拿过不小数竞的奖项,只是后来升上伊莱公学的初中部之后,就没了后续,他也一直没关注。 而且,高中的她成绩更差,都沦落到c班了,他也就当她是个普通学生。 现在看来,他的判断偏差有些大。 老师在心里无意识高看她几分,语气也柔和了些:“下次好好听课。” 没有惩罚,也没有口头教育。 这个结果太出人意料,底下的学生窃窃私语,直到老师敲了好几下讲台,这群好事的少爷小姐才肯消停。 直到其他人重回课堂,顾珩也仍旧保持着刚刚的动作。 他明目张胆地打量她,毫不掩饰探究意味。 陆时微被他盯得莫名其妙,也不服气似的跟他大眼瞪小眼。 顾珩也实在没看出了什么问题,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留给陆时微一个背影。 — 或许是陆时微的一套小连招打得众人措手不及,接下来的课程十分平静。 没人来故意找她麻烦,陆时微乐得清静。 只是在放学后,她的清静被打破。 她看着站在眼前,神情局促的陆晚意,催促道:“别吞吞吐吐的,有事说吧。” 陆晚意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习题册翻开,摊在了陆时微的桌面。 那页是一道数学大题,题干下的空白处有褶皱。 是橡皮不断擦拭纸张后,留下的折痕。 显然,眼前的少女已经尝试了好几次,但都以失败告终。 陆时微咬了下嘴唇,有些羞怯:“这题可以给我讲讲吗?” 陆时微:“……” 讲题就讲题,露出这幅言情文女主的表情几个意思。 系统:【宿主,人家本来就是女主哦。】 陆时微:智障ai别插嘴。 系统:【哦……】 见陆时微不说话,陆晚意连忙补充道:“如果你很忙的话也没关系的……我就是,看你早上数学课的时候表现很好,就想来请教一下问题。” 少女似乎有点迟疑:“唔,你的数学一直都很好,是吗?” 她认识陆时微不过一年,对她过去的情况不了解。 但她在过去十几年塑造的普世价值观,对于学霸有着天然的崇拜,更何况是数学学霸。 陆晚意期待地看着她,道:“微积分在普通的学校里都是超纲的知识,没想到在伊莱居然写进了教材里,还这么难。但是你不仅解出来了,还给了更简单的思路!” “你是怎么想到那种方法的?” 陆晚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话,眼神真诚,对知识有着原始的渴求。 这在陆时微的意料之外。 伊莱公学的教学虽然严苛,但并不侧重培养学生走学术道路。 理由也很简单,对于这群天之骄子来说,知识只是一种工具,只要够用就行,而研究学术研究需要无限的热忱,要耐得住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探索,并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 这也是陆时微不愿融入圈子的主要原因。 但现在陆晚意这个表现,倒是让她有了别的想法。 陆时微用笔端敲敲书本,问她:“你很想提升成绩?” 对方点点头,以为陆时微会答应下来,但没想到她却给了个下马威:“先说好,我不保证你能学得会。” 陆晚意:“啊?” 陆时微的语气理所当然:“我不是哥哥给你请的私人教师,给你讲课也不会对我的成绩有帮助,只是好心,我不对你的成绩负责。” 陆晚意稍加思索,还是肯定地点头答应:“没问题,我会努力的!” 陆时微点点头,心里筹备着下一步计划。 突然,前桌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原本背对着两人的少年,转身坐着看过来:“带我一个。” 顾珩也没有询问,直接横插一脚进来。 陆晚意没敢应下来,看陆时微一脸无所谓的、还不愿跟他多废话的表情,便主动拦下沟通的重担:“可以呀,难得你也对数学感兴趣啊顾同学。” 顾珩也:“……” 陆时微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在顾珩也凶狠的眼神示威下,她勉强给他面子,收敛了些。 顾珩也要干嘛?是怕她欺负陆晚意? 无所谓。 总之不会影响她的计划。 她当然没有好心到给别人讲题,只是系统有任务,她正好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字迹模仿。 这个时候陆晚意送上来,就是给素材。 她只要以辅导的名义,拿到陆晚意的字迹就行,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于是,下课后,教室里只留下这奇怪的三人组。 陆时微从未如此感谢过大少爷的臭脾气,因为他,没人敢留下来看戏,一个个刚放学就跑没影。 陆晚意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两个女生靠着坐,光是她手上的习题册和草稿纸就占了大半个桌面。 她还很好奇地问顾珩也:“你没有带练习题吗?” 顾珩也:“没,我听就行。” 一副自己一定能听懂的样子,看得陆时微想笑。 顾珩也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留下来旁听。 但当他听到陆时微竟然答应了辅导后,他在心里就认定了这件事跟他的梦有关。 黄昏、教室、还有人,全都跟梦里的场景对上了。 自从做了这个梦,心里就一直有个声音,让他无论如何都要看看陆时微到底要干什么。 于是,两个女生一个讲题一个认真做笔记。 教室里一时充满了学习的氛围。 旁观的顾珩也有点坐不住。 这好像……就是在普通讲题。 没有他想象的恶意刁难,没有故意打击。 夏末的微风习习,温和舒适,眼前的场景配上黄昏的色调,更显柔和。 太和谐了。 跟陆时微的气质不搭。 顾珩也还是不放弃地盯着,企图找到一丝跟梦境有关的线索。 他的视线毫不收敛,两个女生自然也感受得到。 陆时微还好,她从小就能屏蔽干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陆晚意就没有这种定力了,她被看得坐立难安,加上陆时微讲题的节奏快到没边,她一走神就更加听不懂了。 陆时微顿了顿,看她的状态,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 “是我太笨了……” 陆晚意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聪明一点。 陆时微忍了忍,没忍住:“……客观来说,你不是笨。” 陆晚意惊讶地眨眨眼,顾珩也仿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她不得不向陆晚意解释道:“就你以前学的那些东西,放伊莱根本不够用。别看这是c班,这里大部分人从小就接触了很多东西,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精英教育。” “你哥哥安排的老师也都是教这些圈子里的少爷小姐的,他们什么时候遇到过你这样的学生?” “没有效果,不是正常的吗?” 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陆晚意疑惑:“那——为什么你知道呢?” 陆时微理应是不知道教育的差异的。 但耐不住她好奇,小时候对私教老师的课学腻了,就想着挑战别的东西,她在网上自己翻出不知道哪一年的高中升学考试的卷子,结果却让她很失望。 于是老师告诉她,金钱和地位带来的资源差距,比天生的智力差异还要大。 那位老师不以为然,说她不用考虑那些事情。 那些“无关”的事情。 陆时微止住思绪,敷衍她的疑问:“我就是知道。” 紧接着,她收起散落在桌面的草稿纸,美其名曰帮陆晚意看看思路,对内情无知无觉的少女更加感激她。 一直旁观的顾珩也终于也站起身来,脸色复杂地看着陆时微,说的话没头没尾:“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时微:? 她不理解,但习惯性对抗道:“如果你说的是讲题方式,我没变。” “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时微挑挑眉:“啊——待人接物吗?那更没变了。毕竟你小时候压根不想听我说话,只是迫于父母压力,还给我摆脸色,我干嘛要给你面子?” 被说到小时候黑历史,顾珩也噌的一下站起身,音量不自觉提高,耳根也有些涨红:“陆时微!” 他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觉得她变了。【】 5、第五章 放学后的补习很快不欢而散。 准确来说,陆时微挺开心的,毕竟她拿到了陆晚意的字迹,情绪不好的另有其人。 陆时微原以为他会跟过去一样,至少驳斥两句。 但今天的顾珩也好像有些奇怪,像是心里装了事情,又说不出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离开教室。 真稀奇。 但她很快把这点小插曲忘在脑后。 课后补习花了一个多小时,陆时微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学校的食堂也早就过了最高峰的饭点,略有些清静。 伊莱公学的食堂是自助餐,菜品丰富,口味能兼顾大江南北的学生。 但矜贵的少爷小姐们总有不满意的地方,在他们的要求下,一些人在校内有自家的私厨,还有的把家族企业开进学校里,与食堂独立开来。 这些餐厅的菜品更加华丽,价格也是。 陆家虽说得上是首都的豪门之一,但陆砚声本人崇尚简约的生活方式,陆晚意过了十几年的普通日子,都不是花钱大手脚的类型;再加上陆时微自己更看重食物的能量供应,因此优雅精致的餐厅都不是他们的首选。 补习过后,陆晚意似乎认为两人建立了奇怪的羁绊,执意要跟她一起吃饭,一路上都在跟她找话题聊天。 尽管此时食堂里人不多,但她们这对组合足够扎眼,两人一路收到了不少注目礼。 甚至有的学生对她们举起了手机。 陆晚意感受到周围的视线,有些不自在。 她小声道:“那个,时微姐姐……我们找个安静的角落坐吧?” 然而陆时微一屁股坐在了风景良好的窗边,表示不解:“为什么?这里能看到人工湖,吃饭心情会更好。” 她一再坚持,陆晚意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陆时微突然发现,她们两人从未单独相处过。 倒不是她故意避开,而是陆晚意每次看着自己的时候,都有些谨小慎微,生怕伤害到她,这让陆时微反而很不自在。 譬如现在就是。 没了补习这个理由,两人一下就没了话题。 陆时微直接低头干饭,回避尴尬的场面;而陆晚意见她这幅举动,也只能一边吃饭,一边无聊地刷手机。 余光瞄见她的动作,陆时微松了口气。 没话找话她最不会应付了。 正当她准备专心干饭时,却见陆晚意好像刷到了什么内容,面上表情透露不悦。 她眼神好,陆晚意也没有换防窥屏,于是她一眼就瞧见了内容。 那是eline平台上的一个帖子,标题很会引战:《来个懂哥,她什么水平?》 再多看两眼,首页的视频主角竟是她自己。 场景是数学课,看样子早上上课的时候有学生偷偷录像,还发到了网上。 陆时微心头有不妙的预感。 以她多年来对伊莱的了解,少爷小姐们不可能有什么淳朴的好学风气。 陆时微心里暗道来者不善,拿出手机搜索,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帖子。 距离发布过去半天,已经盖起百层高楼。 1l:不懂,虽然伊莱的学霸学神众多,但c班也这么卷了吗? 2l:摆拍? 3l:楼上瞎了,没看到老师在讲台吗? 前排都在围观,直到26l,才有人说道两句: 我是伊莱数竞队的,她说的没什么问题,但这个水平也就一般吧,伊莱公学的小学生都能解。 27l:这题确实没什么,你们觉得难的真的在伊莱读书吗?【疑惑】 28l:楼上太装了,nobodycares你是什么队的,这么牛x去年全国赛怎么一个奖项都没有,尽给伊莱丢脸。 陆时微想了想,手有点痒,没忍住回怼了26l: 144l:来个更简单的解法,说来听听。 145l:哦吼,这是本人来了? 146l:打起来我爱看.jpg 148l回复144l:我以为是谁呢,不就是那个陆家的养女吗?你以为你还是千金大小姐,人人都要让着你啊。 以前在伊莱公学的小学部让你出了风头,现在怎么沦落到c班了? 笑死,原来是初中之后就退了数竞队啊,我说怎么好几年都见不到你人,躲在哪个角落嫉妒别人拿奖了吧【偷笑】 陆时微:“……” 看来对方是被戳到了痛处,无法正面回答问题,只能把矛盾点转移到她身上了。 往后的楼层已经完全歪掉了,那些围绕着她和陆家的讨论再度上演。 【是陆家的那个吗?以前初中跟她同班,可阴暗了,也不跟别人聊天,什么活动都翘掉,不知道有什么毛病。】 【放个耳朵.jpg】 【听说是以前小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初中不行了有落差,心理有问题。】 【少跟这种人来往,我以前就遇到过【害怕】。】 【c班吗?今天放学路过的时候她是不是跟顾珩也吵架了?哈哈哈哈,我偷偷看了一眼,第一次看到顾少这么嫌弃的表情。】 末尾附上一张偷拍的图片。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偷拍的角度只能拍到陆时微和顾珩也吵架的画面。 陆晚意只有一片衣角出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不是吗,谁不知道陆家想跟顾家联姻啊?可惜假的就是假的,从小就招人嫌,顾少看不上她这种人。】 【谢家的小少爷知道吗?以前小时候也跟她玩,后来听说被单方面绝交,这种阴晴不定的人谁乐意交朋友啊。】 【吃瓜看戏.jpg】 …… 陆时微看完帖子,沉默不语。 她划到帖子最后,点击举报。 接着反扣手机,抬头发现对面的陆晚意一直在看她,欲言又止。 陆时微不用想都知道她想说什么:“你别摆出一副可怜我的样子,没有意义。而且我也不需要你的安慰,你擅长的共情能力可以适当收敛一下。” 陆晚意没想到被这样说,一时无措:“我、我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所以我刚刚跟哥哥说了,他肯定会帮你处理这件事的……” 陆时微皱眉,反应有些大:“你把帖子发给陆砚声了?” 陆晚意点点头,忽地紧张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陆时微摆摆手,有些头疼。 她现在只希望帖子能尽快被封。 - 早在陆晚意发消息之前,陆砚声就了解到了帖子的情况。 学生会纪检部对eline上的本校生发言,有一定的监管权力。 帖子的标题太引战,一发出来就被纪检部盯上,自然报备给了身为会长的陆砚声。 “会长,已经联系eline平台的管理员。”纪检部的学生会干事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会长的反应:“帖子的内容未满足封禁标准,但可以对发言不当的评论进行删除。” “好。”坐在长桌首席的少年淡淡应了声。 他身姿笔挺,制服上精美的群青色刺绣显示他不凡的地位。陆砚声墨色的眸子扫过帖子内容,表情看不出喜怒,只用温润的嗓音提醒着众人:“后续继续监控帖子就好,如果有不当言论让后台删除就行,直接封禁会引来舆论反噬,学生会的职权要谨慎使用。” “明白。”那名干事见会长反应平平,便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样真的好吗?” 说话的女生有着浅色的长发,与众不同的发色看得出,她有些许西方人的影子。 她坐在陆砚声的身侧,身穿同样带有特殊刺绣的制服。 陆砚声微微侧目,问道:“副会长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谢云禾礼貌回应:“会长优先考虑学生会自然合理,但这个帖子一方面有关我校的形象,另一方面也涉及到几个家族的事情,我认为不管是陆家、顾家还是我们谢家都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其余学生会干事们听此话,都忍不住点头。 她继续道:“更何况,有关今年数竞比赛的舆论,前段时间才刚刚平息。网络上对于伊莱公学的指摘,谢家好不容易才公关下来,这个帖子继续发酵也对这件事的舆情不利。” 谢云禾没有继续往下说,众人的反应也能体现出,大部分人都支持她的观点。 她没有点明的是,陆砚声对这件事是否带有私人的意图? 陆砚声安静听完,温和地笑笑:“谢家掌握着国内的互联网和新媒体平台资源,在舆情监管上确实更有经验。” 随之,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的风险评估并不高,从舆情处理的角度看,以不变才能应万变。” “现在出手,反而显得伊莱反应过度,更不利于舆情监管。” 少年几句话,就把话题的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陆砚声说完,转过头看向所有人:“有关数竞比赛的问题大家不用担心。今年伊莱不仅招收了数竞方面的特招生,初中部也升学上来了一位新星。”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谢云禾:“相信谢家的小天才会为我们拿下明年的金牌。” 自己的弟弟被提到,谢云禾礼貌地颔首。 她思忖几秒,又道:“不过我家那位一直很期待高中部能有与他同台竞技的对手,其他人的资质我都看过了,我看都不如你的妹妹来得好。” “毕竟我们小时候都见过她的实力,不考虑一下招揽她吗?” 她的话一出口,陆砚声的表情就沉下去几分。 然而,少年很快恢复学生会长的公正姿态,微笑道:“当然可以,只要她申请,并且通过数竞队的考试就能加入。” 先不论陆时微能不能通过考试,首先,申请数竞队的手续就需要经过学生会会长的盖章。 谢云禾想到自家弟弟的情况,心道爱莫能助。 陆砚声知道事情谈妥了,声线更加柔和:“感谢你关心家妹的情况,我作为兄长,自然会密切关注后续情况。” “那么,散会吧。” — 伊莱的学生会权力很大,同样也拥有一个宽敞的会议室。 此时学生都陆续离开后,这间宽敞的会议室显得寂静而空荡。 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进入会议室。 这是独属于陆砚声为数不多的休憩时间。 陆砚声低垂着眼,伸手解开墨蓝色的领带。 他的手法娴熟而巧妙,没有扯出多余的褶皱,松懈下来的领带随意被丢在桌面,洁白修长的脖颈线条暴露出来,像渴水的天鹅。 而一同被卸下的还有他的社交面具。 此刻,少年不再是那个成熟稳重的完美继承人,他只是陆砚声。 陆砚声透过落地窗,隐约看到自己冷漠的面孔,感觉有些生疏。 他好像很久没有放松了。 自从升上三年级,他就被要求继任学生会长,同时还要忙着逐渐学习公司的管理,学业上也必须维持在a班的优异成绩。 他第一次觉得,挤压的不是时间,是他的灵魂。 偏偏最近还发生了不少事。 少年想起开会的时候谢云禾说的话,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想到那位被安排进去的女仆跟自己说陆时微擅自搬离偏宅的情景。 ——陆时微。 这个名字,曾经是他的梦魇。 她每每出现在他的梦里,都会让他失去理智。 她曾经如此耀眼,让周围的人都为之惊讶,以至于一切事物在她身旁都黯淡无光。 “陆砚声”要打败所有优秀的人,所以他不得不把妹妹也作为假想敌。 只可惜,时间让这样的情绪变了味。 他长长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然而郁结并未消散。 ——陆时微,你到底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你又要出现在我的梦里了吗? 情绪翻涌着,汇聚成一股热意席卷全身。 陆砚声白皙的皮肤泛上异常的粉红,他尝试调整自己的呼吸,但显然身体并不随时如他所愿。 他想起那个帖子。 顾珩也跟她的关系一直都不好,小时候没少打架,稍微长大些后两人甚至都很少主动交流,连同框的照片都找不到几张。 今天感觉却有什么不一样。 陆砚声漫无目的地想,混乱的思绪涌上来,激得他反应更大。 学生会的休息室配备有洗漱间。 他认命般起身。 他需要冷水。 能让他恢复理智的水,抚摸过身体,带走表面的热意。 然而内里的热源源不断。 陆砚声了解自己的身体,正如他也看过心理医生,企图了解自己的内心。 越是了解,他越是厌弃。 不应该高昂的情绪和器官,终究让少年放弃了抵抗。 必须解决。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 天色渐暗,今夜阴云遮住明月。 所以月光看不见角落发生的隐秘心事,少年得以将心底的欲望和秘密藏在狭小的洗漱间。 一声沉重的叹息过后,生涩的潮红褪去,水流息息,冲刷掉浑浊与污秽。 也冲刷掉他脑海里妹妹的身影。 少年站在镜子前,将衣物重新穿戴整齐。 走出会议室,回到众人的目光下。 他需要继续扮演“陆砚声”。【】 6、第六章 陆时微没有等到帖子被封。 她有些失望,但情况也在她意料之中。 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事,她索性不管。 吃过晚饭后,她没有跟着陆晚意一起回家。她昨晚睡前申请了伊莱公学的住宿,至少在月考之前,她都不打算继续在陆家的偏宅住。 伊莱公学虽然设立的学生宿舍,但首都圈内的学生大多走读,住宿生大多是家境不够好的中层学生还有贫困特招生。 像陆时微这样的很少见。 所以当她一人拖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宿舍区,学生们纷纷用惊讶和疑惑的眼神看她,五官都不自在地扭曲在一起。 陆时微大致读懂了那些表情的意思。 自从她假千金的身份公开后,她在伊莱的处境就很尴尬。 伊莱是个阶级分明的学校,圈子众多,所有人都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世家小姐少爷们是核心圈子,外层是他们各自的势力派系和远亲,再外一层就是众多普通富二代的孩子,最底层的是特招生。 中间的人攀龙附凤,顶层的人眼高于顶,特招生对其他学生都有警惕心。 而陆时微现在既不被核心圈子接受,又被特招生警惕,中层的人更是对她落井下石,属于里外不是人。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系统察觉到她的低落,安慰道:【宿主不要担心,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陆时微:借你吉言吧。 她这么想着,拖着行李箱来到3楼。 伊莱的宿舍是二人间,分配方式随机,一年级的有可能跟高年级的一起住,不同阶层的人都有可能住在一起。 陆时微忽地有些紧张——对于未知的舍友。 她没多少跟同龄人磨合的经验,出于生活角度考虑,希望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 心里有些忐忑,她推开309宿舍的门。 双开的纯白烤漆门敞开,露出一个大横厅。 装潢延续了伊莱的传统:仿照百年前复古的艺术风格绘制的吊顶、墙壁装饰着古典的石膏线、家具使用经典的黑胡桃木制成,整个空间显得古典风雅。 中间的横厅是两个学生的公共生活空间,该有的生活配置一应俱全,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通向各自的房间。 陆时微的房间在右边。 而左边的空间,有好几个佣人进进出出。 她们身穿传统的女仆制服,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衣物的做工和面料比高奢品牌都要好,一些小摆件也精美绝伦,甚至连巨幅油画装饰都有。 陆时微好像穿越进古典剧里的现代人,格格不入。 这是给她干哪儿来了? 她还在国内吗? 这么想着,门后走出来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女。 她身穿伊莱制服,外套绣着群青色的花纹,让陆时微一眼就认出她是高二a班的学生。 以前没见过她,转校生? 陆时微疑惑着,不禁打量对方。 少女是完全的西方人面孔,就算是见惯了美人的陆时微,也不由得被她的样貌所吸引。 那是一张摄人心魄的脸。 少女有着明艳的眸,上扬的眉,具有攻击性的刻薄线条勾勒出她的五官,在一头如丝绸般的金色长发下更显昳丽。 她的眼睛是宝石的蓝,皮肤是珍珠的白,陆时微不由得想到就连身上的制服都用的矿石染料制成,精致夺目,白蕾丝的丝巾、手套、丝袜……她就像是宝石做成的一样在发光。 陆时微不得不承认,她的美貌是特别的。 金发的少女同时也捕捉到了陆时微的视线。 她迈着修长的腿,两三步逼近至陆时微身前。 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少女气势凌人,她宝石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目光,冷淡开口,声线是带着点中性的磁性:“舍友?” “对。” 还没等陆时微说什么,那人身后的女仆就递给她一张纸,陆时微一看标题:《宿舍公约》。 女仆礼貌解释道:“陆小姐您好,这是米雪小姐制定的宿舍公约,未来还请两位共同遵守,和谐相处。” 说得好听,但不是她单方面制定的吗? 陆时微无力吐槽。 她默默拿出笔,在对方的花体英文签名下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时她注意到对方的签名只有名字,没有姓氏。 真奇怪,看她这么大的阵仗,陆时微还以为会是某个欧洲国家的公主,再不济也该是个贵族小姐,签名却不带家族姓氏吗? 不过要真有这样的家底,还需要住宿? 陆时微决定不去探究这些问题。 对方脾气不算温和,公约上却没有过分的内容,核心要求都是禁止两人互相打扰,这恰好也符合陆时微的习惯。 总之,虽然米雪初印象并不友善,但相处起来应该可以避免很多摩擦。 陆时微决定少打扰她,正常相处即可。 “好了。”她把签好名字的公约递回去,女仆把它张贴在横厅中央。 米雪看情况顺利,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但她没有寒暄的意思,转身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陆时微就没人帮忙了。 陆家没有给她安排人手,她只能自己收拾行李,好在她生活方式简单,伊莱的学生宿舍平时都有专人打扫房间,因此只需要简单收拾一下即可。 一个十几平米的房间,该有的东西都有,她很满意。 忙完后,陆时微坐在书桌前,拿出草稿纸。 纸张上的字迹端正秀丽,来自陆晚意。 虽然数学草稿大多是数字与符号,但陆晚意习惯把笔记和思考过程一并记录在草稿上,因此常见的文字笔画均有记录。 时间不等人,任务期限只有三天。 陆时微拿出纸张,开始模仿练习陆晚意的字迹。 她的用笔姿势没有矫正过,字形也偏圆润小巧,与陆时微自身偏锋利的笔触截然不同。 好在她在网上学了点邪修,快速掌握了模仿技能,结果不说十分像,至少乍一眼是看不出来区别的。 系统也啧啧称奇:【哇,宿主写得可真像啊!】 陆时微暗自欣喜,再一次佩服自己的学习能力。 但模仿字迹只是第一步。 最重要的问题是要怎么写这封情书。 陆时微决定询问系统:“你们数据库里有没有说,剧情里我为什么要写这封情书?” 系统:【宿主,原文里说的是你为了戏弄顾珩也,才故意写的情书。至于后面的剧情,系统没有权限得知哦。】 【不过系统建议宿主按照原剧情走,万一任务没完成,这个世界就无法延续了。】 陆时微:“……戏弄吗?” 这剧情可太像从中作梗的恶毒女配了,真的靠谱吗? 想到原著剧情里顾珩也这种人竟然是男主,陆时微就有点怀疑人生。 怀疑归怀疑,眼下完成任务才最要紧。 她稍加思索,有了主意。 陆时微翻出eline好友圈,给陆晚意发了个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很快就通过,陆时微没耐心等对面的“正在输入中”,开门见山说: 【有事问你。】 【你觉得顾珩也怎么样?】 对面只回了一个表情包:【猫猫头问号.jpg】 收到陆时微主动发来的好友申请,陆晚意本就很惊讶,对方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有关顾珩也的事情。 怎么,看着这么奇怪呢? 陆晚意开始慢慢无目的地发散思绪。 她……难道很在意顾珩也吗? 陆晚意喃喃自语:“这么说来……他们从小就认识来着。” 就算大家都说两个人势如水火,但陆晚意却觉得这两人最多只能算欢喜冤家,小时候结仇的理由也很幼稚,小说里这样的人最后不都会走到一起吗? 毫无恋爱经验的她,合理地用小说解释现状。 陆晚意忽然意识到什么。 “咦,那这样的话……” ——她该不会,不小心插足了两人感情吧? 陆晚意愣住了。 他们两人虽然一见面就吵架,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情趣啊!陆晚意你怎么这么木头,才看出来吗!天啊她都做了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赶忙翻身坐起,噼里啪啦打字: 【我没什么想法哦!】 【时微姐姐不用在意爸爸的说法,他就算要求我联姻,我也绝对不愿意的!更何况顾珩也那种任性的大少爷完全不是我的菜!】 …… 等待许久的陆时微,没料到会收到消息轰炸。 聊天栏中,陆晚意从初遇至今对顾珩也的印象,包括非常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要与她分享。 她把顾珩也描述成一个目中无人的大少爷,还在最后诚恳地让她不要说出去,发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陆时微:【……好,我不说。】 真奇怪,他们不是男女主吗,怎么看起来一点化学反应都没有。 系统解答道:【可能是跟同人文世界融合后,人物出现了一些偏离,不过不要紧的,都在合理的范围内!】 陆时微勉强接受这个解释。 但这就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她的情书要怎么写? 陆时微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 -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到第二天。 然而这一天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学年的体育选课要开始了。 伊莱公学的体育课采用多样化培养模式,学生可以自由选修学分,但不同课程的受欢迎程度不一样,赚学分的难易度也不同,每到这时,抢课如同干仗,有人赢就有人输。 以往,陆时微都是随便选课了事。 但今年不一样。 首都国防大学的招生简章中,明确对学生的体能提出要求,而且相当严苛。 她本身运动神经并不发达,体能勉强够用,如果走普通招生路线,大概率会被卡体能而落选。 但若是有体育竞技类项目的奖项就另当别论。 陆时微从未如此羡慕顾珩也那样天生的强健体魄。 要有一半她也不用如此发愁。 想到近期困扰她的的两个问题,竟莫名联系到一起,陆时微心情复杂。 思及此,她打开选课系统认真挑选起来。 陆时微盘算着,周围的学生也在热火朝天讨论着选课话题。 几个女生在讨论选什么课能大饱眼福,一人斩钉截铁道:“游泳,肯定是游泳!去年顾少选的就是游泳,那次的游泳课太难抢了,我找了专业代哥都没抢到。” 抢个课竟都用上高科技外挂了。 “哎,但是学生会长肯定还会选射箭吧,陆砚声也好帅……” “你不懂,射箭穿的多严实,跟游泳完全不一样!” “对、对哦,不过这俩人在的课程,都很难选就是啦。” 讨论的话题不免得会偏移到明星学生上,有人问顾珩也:“顾少,你今年还是选游泳吗?” 被搭话的少年倚着课桌,侧脸对着阳光,耳钉泛着的金属光相当扎眼,看得人移不开视线。 他显然还未从时差中恢复精神,漫不经心地挑挑眉:“我不用选。” 那人吃了闭门羹,才想起来伊莱今年新出的规定。 “啊哈哈我差点忘了,顾少今年拿了滑雪少年组的金牌,可以免修体育课……” 顾珩也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思。 从他的位置,可以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陆时微的方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末柔和的晨光照亮她大半张脸,脸上纠结认真的细微表情清晰可见。 顾珩也莫名觉得这与他梦中的情景很相似。 一样的脸,一样专注得隔绝外界的神情,就连阳光照射的角度也——不对,梦里明明是黄昏。 他骨量感明显的手揉了揉一头红发,烦躁不已。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竟然毫无逻辑地在意一个梦境,一定会被她耻笑。 但顾珩也一直以来都是直觉生物。 他下意识就认为那个梦不简单,因此他才会如此关注陆时微的动向。 顾珩也低头假装玩手机,却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 与热闹的教室氛围不同,她的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在她身边交谈,甚至走动都会刻意绕过她。 像是被孤立,不过顾珩也觉得她向来有孤立所有人的气场。 这期间,他看到陆晚意来找她搭话。 他集中注意力筛选掉干扰音,如愿听到了少女们的对话。 “时微姐姐,还有五分钟就要选课了,你想好了吗?” “没。” “我对游泳有点兴趣,你呢?要不要一起——” 陆晚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戳破用意:“你也是为了看裸/男?”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陆晚意羞红了半张脸,连忙否认;而陆时微却神情淡淡,一脸坦然。 陆晚意拿不定主意,还在询问她的意见。 顾珩也捕捉到了陆时微明显敷衍的话语:“游泳课吗?我觉得不错啊,今年某个人不用上课,应该会好选很多……” 话音断断续续,但顾珩也捕捉到了重点。 ——所以,她也在考虑选游泳吗? 不,怎么可能。 他几乎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 陆时微从小运动能力欠佳,游泳的时候他稍微在旁边做出点动静,故意弄出大点的水花,她都会身形不稳,甚至被呛到。 他承认自己就是故意报复,反正她也会在别的地方报复回来。 思绪有些飘远了。 顾珩也被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拉回来,回过神他这才发现,选课已经开始了。 选课无非就是一个拼网速和手速的事情。 须臾之间,胜负已分,有人欢喜有人忧。 没有抢到心仪课程的学生哀嚎着,要举报别人开了挂。 顾珩也侧目看向陆时微,她神情淡淡,眼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看起来顺利选到了心仪的课程,此刻正抬头跟陆晚意互道恭喜。 可她一抬头,就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顾珩也连忙转移视线,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少女们的谈话再次传来。 陆晚意语气兴奋:“我竟然选到了游泳课哎!啊,不过我其实不会游泳,应该不要紧,老师会从头教的吧……” 陆时微沉默了两秒,很微妙。 顾珩也的直觉雷达开始报警,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听到少女清冽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 “那就让别人教你啊,顾珩也什么运动都擅长,不如问他?” 末尾,她还透着一股笑意。 这是顾珩也非常熟悉的笑容,每次这样,就代表她是故意为之。 下意识地,他把这归咎于陆时微又在找自己麻烦,胸腔内涌上一股无名火。 三两步,他很快逼近她。 他向陆时微的方向倾斜了身子,影子遮住了她半张脸。 剩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澄澈的黑眸。 “陆时微,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不乐意教就算了呗。” 他又看到了那副假装正经的表情,还恶人先告状,给他先扣上道德帽子,顾珩也不悦地压低了眉头。 “——我有说我不乐意吗?”他反驳道。 “那就是你不行?” 很明显的挑衅,像是故意要他答应下来。 顾珩也眉心跳了跳,没忍住,双手撑着桌面逼问她:“你说谁不行?” 热爱和平的陆晚意看不得一点吵架的画面,她正想说点什么,就被顾珩也有些凶戾的眼神吓退了回去。 顾珩也焦躁又愤怒,他想不明白。 明明初中之后,陆时微就很少故意激怒他了,最近为什么这么反常?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道:“可以,今天放学就去游泳馆练习。不过——” 他死死盯着陆时微,放下他的挑战令:“既然要教,那就别浪费机会,你也来练练如何?” 陆时微毫不犹豫点头:“当然,没问题。” 她才不会认真练。 陆时微只是想故意营造两人接触的机会,给她的情书找找素材。 今天的计划又成功了,真好。 她美滋滋地想。【】 7、第七章 计划比陆时微想象中要顺利。 原本她还在担心,陆晚意要是不愿意配合怎么办,但对方看起来只是有些惊讶,并没有排斥的意思。 不仅如此,陆晚意甚至比自己还要积极。 陆时微感觉有些不对,但她没有多想,时间就在周围人的议论声中,来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游泳场馆建立在稍远于教学楼的一侧,除了游泳队的人,平日里来游泳馆的学生不多,但今天,场馆外围却人头攒动。 此时安保人员在现场维持秩序,有学生讨论: “怎么今天不给进了?” “你不知道吗?顾少今天包场了,好像是要教训陆家那个女的。” “什么瓜什么瓜,我怎么没吃到!” “听c班的说是陆家那位嘲笑顾少来着……” “那不是活该?唉可惜大门被封了,不然我肯定要去现场吃瓜。” …… 门口被吃瓜群众围得水泄不通,陆时微只好掉头,溜到场馆侧门。 侧门建得偏僻,很少人来,此时只有两名顾家的安保在值岗。 陆时微没有受到阻拦,从侧门走进场馆。 场馆里很安静,偌大的空间里连个工作人员都看不到,似乎也被顾珩也一并遣走。 因此,也没人警告她进入泳池要换泳衣。 ——她压根没带。 陆时微穿着伊莱的学生制服,大摇大摆来到泳池边,已经到了的陆晚意听到脚步声,转头朝她看来。 陆晚意疑惑道:“咦,你还没换衣服吗?” 她左看右看,陆时微手上只拿了一本书,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更换衣物的打算。 陆时微晃晃手里的书:“这是我打发时间用的。”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泳池中传来水声,一个人影从水中站起来。 顾珩也一手撑着泳池边,利落上岸,湿漉漉的红发被撩起,露出少年锋利的眉眼。 水从他的额发滑至下颌,在落到起伏的肌肉线条上,顺着那些线条勾勒出修长的身形,最后滑进令人遐想连篇的缝隙中。 陆时微闭了闭眼。 客观地说,顾珩也的确有身为言情文男主的资质。 尽管她不太想承认。 身旁的陆晚意有些局促地拉着她的衣角,她再次睁眼,重新看向顾珩也。 此时他正大步朝两人的方向走来。 少年在离她们一步开外的距离站定,视线将陆时微从上到下扫一遍,眉头皱起:“你就穿这样来?” 陆时微不慌不忙,一屁股坐在一旁的躺椅上。 她讲手里的资料书翻到今天没写完的试题,神情泰然自若:“又不是我学,我干嘛要换衣服?” 顾珩也瞄了眼书页上晦涩难懂的符号,气笑了:“你出尔反尔?” 他一把拎起书脊,却没想到陆时微早有防范,大腿并拢紧紧扣住书本,一时间他竟抽不出来。 顾珩也有片刻错愕。 陆时微抬眸对他笑笑:“据说女性的下肢力量不比男性差,你想试试?” 他低头,看到她动作间有些卷曲上翻的裙摆,猛地抽回了手。 “……谁要试了。”声音有些不自然。 他说罢,又重新将视线落回她脸上:“既然你一开始就没打算下水,为什么要答应过来?” 陆时微没有正面回答:“我答应了要练,但我没答应要下水——怎么,观察学习不算学习?” 顾珩也被一句话呛得额角狂跳,转身甩下一句话:“谁管你。” 他走两步又回头,吩咐真正要学游泳的陆晚意跟上。 陆晚意应了声,回头看了眼陆时微,有些忐忑地跟上。 两人在泳池边,一人在讲解,另一人在认真听,而陆时微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悠闲地翘起一只腿,一边刷题,一边分神观察情况。 顾珩也在运动方面天赋很高,几乎一点就通。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他跟陆时微一样,都不是个好老师。 只见他简单对陆晚意指点几句,似乎在讲动作要领,没过多时,便示意她下水尝试。 陆晚意明显僵硬了一瞬,不安地看了看水面。 尽管陆时微有所预料,但眼下的场景还是让她看得直摇头。 她这明显嫌弃的表情招致了大少爷的不满,顾珩也挑眉:“你什么意思?” 既然对方都问了,陆时微也不客气,直白点明:“你这样不行。她以前没有接触过游泳,明显有些怕水,你没看出来吗?” 顾珩也一愣,耳根后知后觉地涌上一层薄红,恼怒地冷哼道:“那你来?” “我记得你也挺怕水的,不如你来教教怎么克服恐惧吧?” 说着,他挑衅似地看她一眼,转身一跳,像鱼一样跃入水中。 扬起的水花打湿了岸边,也沾湿了她膝上的书本。 陆时微盯着被水晕开的字迹,眉心微蹙。 他绝对是故意的。 顾珩也从水中站起身,甩了甩一头红发,溅得陆时微一身水。 他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少年的顽劣本性暴露无遗。 陆时微的忍耐条已经见底,她握了握拳,终究还是忍不了少年的挑衅,道:“——顾珩也!” “怎么,来游泳哪有不沾水的?” 他靠近了岸边,仰头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勾勾唇角:“反正都湿了,不如下来算了。” “谁要下来啊——!” 陆时微看着那头红毛就烦,那脸上还挂着笑就更烦了,她想也没想,抬起一条腿就往他脸上踹。 然而她一时忽略了对方的反应速度。 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眼前的情景就像慢镜头回放,她在懊恼自己冲动行事,但动作已经刹不住车。 顾珩也的表情有一瞬间慌神,但很快他的求生意识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右手一抬,宽大的手掌控制住了即将行凶的脚踝。 陆时微眉心跳了跳,后悔已经难以形容她的心情。 她意识到对方早已不是小学跟她打架的孩童,男性的体格增长后,竟让她有一种被挟持的危机感。 陆时微本能就想挣脱,然而这个姿势并不方便发力,一不小心还会掉进水里。 她僵硬地与他对峙:“松手。” 闻言,顾珩也反而攥得更紧:“可以,但是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该死,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长脑子了? 陆时微装懵不回应。 顾珩也终于问出他在意的事:“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忽然变得话多了,还好心辅导人学习,转班也好,选课也好都……” 不像以前的你。 他说到这里不自然地顿住,嗓子干干的。 这一刻,顾珩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以前的陆时微是沉默孤僻的,但她似乎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久远的记忆告诉他,陆时微虽然在讨人厌的地方没有变,但却明明更加有生命力……甚至,他一开始并不讨厌那样的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这一瞬间,心脏涌起一股奇异的潮汐。 潮涨潮落,本质是受到月亮的引力作用。 他干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心里庆幸着自己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这么聪明,该不会已经察觉了吗? 顾珩也期待着陆时微说些什么,又怕她说得太多。 最终,他还是听到了她无奈的叹气声:“你想太多了。” “转班的原因是单纯的成绩下降,伊莱的管理层还没有腐朽到,会为了权势故意做这种事。” “至于我选什么课,有什么变化,那就跟你更没关系——” 陆时微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脚踝的力道一紧。 “我听到你说的,你想选游泳是不是?” 他喉头滚动,速度急切得像是要求证什么:“为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游泳,所以一定有什么原因,你——” 陆时微深吸一口气,趁着他注意力转移,猛地把腿往回抽。 握着脚踝的手指下意识再次收紧,顾珩也凭借着锻炼良好的肌肉,爆发出惊人的拉扯力。 陆时微暗道不好。 重心不可避免地偏向水面,她下意识吸气,屏住呼吸,下一秒耳边被翻腾的水流声淹没,就连周围人的尖叫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水温微凉,憋气让她的鼻腔生出干涩的疼痛感,消毒水的气味涌进来,让她更加难受。 有件事顾珩也说的没错。 ——她真的很讨厌游泳。 身体一旦进入水中,就很难找回控制权,正如她现在能感觉到自己在水里上下颠倒,却只能等待浮力将她救起。 下一秒,腰间横过少年人精壮的手臂。 那手臂力道强势,不容分说地把她从水中捞起来,她在这道力的作用下很快找到身体平衡,仰头浮出水面。 “你这人真是喜欢乱来。” 顾珩也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离得很近。 她急促调整着呼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心里五味杂陈。 刚刚还在吵架的人,现在帮了自己,她假装咳嗽两声,打算把肺部不存在的水咳出来。 趁着嗓子咳哑了,陆时微道:“谢了。” 完美掩饰掉自己的尴尬。 接着不等顾珩也说话,她作势要游上岸。 直到她上了岸,此时身上一层层的制服吸满了水,沉甸甸贴在身上。 滴滴答答的水很快汇聚成一滩水渍,陆时微垂头,拧了拧衣角,感觉自己重生那天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她把沉重的制服外套脱下来,此时顾珩也也上了岸,看她脱了外套,只露出内里的白衬衫。 湿透的、紧贴的。 顾珩也匆忙移开视线,又听到布料的窸窣声,连忙制止她的动作: “等等,你干嘛?” 陆时微甩开湿漉漉的黑发,抬头看他,:“有衣服吗?” 顾珩也闭了闭眼:“……你使唤起人来还真不客气啊。” 一旁的陆晚意左看右看,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连忙说:“那、那我去门口拿备用的换洗衣物!”说罢,她脚步匆忙离开泳池边,像是要把自己的存在彻底抹除。 陆时微刚想转头道谢,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就劈头盖脸往她脑门上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顺势乱揉了两把。 毛巾是白色的,但她的视野被遮得只剩黑色。 她能从毛巾上的隐隐透出的馨香中闻出来,这是顾氏旗下的某个高端熏香。 陆时微耸耸鼻子,感觉痒痒的。 她挣扎着露出头,毛巾就顺势搭在肩膀,顾珩也大手一挥,那毛巾就裹住了她的上半身,将不该露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陆时微捏着毛巾一角,表情古怪:“这是你的毛巾?” 顾珩也额角的青筋暴起,脖颈上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浮上异样的薄红,他声线低哑:“事到如今,你还敢嫌弃我?” 陆时微努努嘴,一脸不认可但懒得计较的表情。 陆晚意一走,偌大的场馆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时无言。 空气里每一个分子都裹满了尴尬的氛围,水滴落在地板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说你——” 少年开了口,主动打破僵硬的氛围。 他垂眸看她,神情是不多见的缓和:“我们没有必要这样一直下去吧?” 不等陆时微提问,他就主动附上解释:“你在陆家的情况我知道,日子肯定不好过——所以,我、我是说,我们已经没有核心矛盾了吧?所以也没必要一直这样。” 他说得前后逻辑不通,语气确是真诚的,陆时微听得愣了愣,秀气的眉毛拧着,像是解不开眼前的谜题。 顾珩也说的核心矛盾是那句玩笑似的婚约。 以她现在养女的立场,确实不太可能被陆父卖出去联姻,不如说,从这件事暴露之后,大家都默认婚约已经告吹了。 但大少爷居然愿意主动求和,她感到不可思议:“你转性了?” “那个六岁时说宁愿死也不要定婚约的顾珩也呢?” 顾珩也不服气了:“你怎么还记得以前的事?” 转而,他的态度竟缓和下来,眼神却不看她: “小时候我比较幼稚……我的意思是说——” 他想,他应该先道个歉。 就算不提小时候的恶作剧,当下他失手害她落水,也是该道歉的。 但话到嘴边,又别扭地咽了下去。 空气有些粘稠,陆时微感觉呼吸不太畅通。 她吸吸鼻子,鼻腔内溢满了水汽和香薰气息,味道有些甜,她不太喜欢。 这样的氛围不对。 陆时微也说不上哪里奇怪,面前的红发少年沉默着,眼神躲闪,像是有什么想说,但不好意思说出口。 陆时微仿佛意识到什么。 她别扭地蹙起眉头,打断他:“停,你别说了。” 但顾珩也偏偏跟她犟上了,双手握着她的肩膀,双眼紧紧盯着她:“不行,你得听我说!” 陆时微气笑了,“那好,你想说什么?” “对——”他张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需要。” 陆时微说着,奋力挣脱桎梏,顺手把毛巾塞回他怀里。 “还有,这款香薰太甜了,呛得慌。” 她丢掉毛巾,也轻易拒绝了他的道歉。 陆时微没有理睬愣住的顾珩也,她转身离开时,正好撞上折返的陆晚意,对方还没开口询问,便察觉到气氛的不对,自觉不该多问,只是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先换身干净的衣服吧,会着凉的。” 陆时微接过道谢,走进了女更衣室。 只有顾珩也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被嫌弃的毛巾。 鬼使神差地,他把毛巾放在面前闻了闻。 确实是甜的。【】 8、第八章 月色正好。 却无法驱散少年心中的迷雾。 顾珩也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的视野中浮现出少女的身影。 她身形偏瘦,打湿的衣物紧贴着皮肤,素白的脸未施粉黛,一双坦诚的黑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的眼型偏圆,眼尾却有些锋利。 不是一双讨人喜欢的眼睛。 但顾珩也并不讨厌,或者说,他从小就觉得她的眼睛不太一样。 没有丰富的感情,平得像镜子,谁都能从她眼底看清自己的模样。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困扰于这双眼睛。 看清的东西太多,让孩童的任何心思都无所遁形,让他难堪羞愧,让他无法面对。 初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在同龄人里也是妥妥的孩子王,几乎没有人不和他交好,但陆时微却不一样。 她在第一眼看到被围着的自己时,第一反应就是厌恶的皱眉。 顾珩也还记得当时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太阳周围确实围绕不少行星,但宇宙不止有一个恒星。离远了,恒星在他人眼里也是普通星星。” “都是碳基生物,你又有什么特殊?” 他不可能接受这挑衅一样的开场白,一场闹剧过后,他们正式结下梁子。 可只有顾珩也自己知道。 初次见面时,他就见她眼神不似普通小孩,看到的东西或许更加有趣。 他原本只是看她一个人待着,想去邀请她加入玩乐而已。 回忆往事,顾珩也深呼吸,胸膛起伏着,丝质睡袍有些松散。 他莫名感觉有些热。 智能ai开始警告他:“主人,检测到您情绪波动过大,不利于睡眠,即将为您播放舒缓情绪的音乐……” 他抬手,直接关闭了电子提示音。 “吵死了。” 然而习惯和规律比什么都好使,困意降临,顾珩也烦躁地躺在床上,将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打包入梦。 ——他再次出现在黄昏的教室里。 梦境的内容与上次一致,甚至进度都保持在他偷看她写信的时候。 他的内心翻涌着期待与兴奋。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他。 顾珩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信的内容。 那字迹看着不像她,有些偏圆,或许是为了写信故意改得更加可爱。 往下的内容,一字一句都让他心跳如擂鼓。 笨拙的遣词造句,却溢满了少女心绪。 顾珩也又想起了泳池边她的身影,走得毅然决然,但现在梦里的陆时微却对他的存在丝毫没有察觉。 他没多想,伸手捉住了机敏的野猫。 逃脱不了的猫科动物在他身下奋力挣扎,嘴里还不断说着否认的话。 锋利的眼尾、锋利的爪子和尖牙、锋利的话语。 真是一只不亲人的野猫。 顾珩也皱眉。 明明是他的梦,怎么陆时微还是不肯听他说话呢? 他的梦,不应该由他安排吗? 这么想着,少年俯身。 宽大的手掌固定住她的下颌,他下意识地栖身贴上那张唇瓣。 不可思议,如此尖锐的她,嘴唇竟然是柔软的,让他惊愕之余,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梦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这个念头太过突然,当它开始萌芽时便无法控制地扎根生长,顾珩也清醒地意识到,他可以不去压抑那股念头。 他放任感官沉溺其中,欲望在横冲直撞,想把眼前的镜子,生生撞出裂痕来,让镜子破碎。 这样她就无法看清,他的羞耻、沉沦和邪念。 顾珩也轻轻喘息着,声音沉沉地陷进柔软的床褥。 在一声不可深究的叹息过后,少年迷茫地睁开眼。 红发凌乱地粘着额角,他浑身包裹在潮热中,身旁的ai管家在不停地警告他的睡眠脑波异常,再次提醒他做了一场难以启齿的梦。 顾珩也排出胸腔的闷气,掀开被子,潮热的气息溢满卧室,让他更加烦躁。 他抓了抓头发,瞄了眼时钟,才六点,比他往常的起床时间早很多。 但今天情况复杂。 顾珩也取消了睡回笼觉的计划,起身前往洗漱间清理身体。 等他拖着半干的身体回到床铺时,手机铃响,一通电话打过来。 上面显示三个字:谢明棠。 他点开接听,语气不善道:“你知道现在才早上六点半吗?” “啊,是吗?” 电话那头,少年清朗的声线带着点漫不经心:“不好意思,我刚从国外回来,时差还差了半个地球呢——” 顾珩也揉了揉太阳穴:“谢明棠,你少装。” “哎,别生气,我这不是给顾大少爷送消息来了吗?——你要我查的我已经查到了,话说黑进伊莱的系统可是要被记过的,亏你想得出来。” 顾珩也翻了个白眼。 他冷笑一声,“伊莱可是专门让你从国外转学回来,就为了明年的数竞比赛,管理层会舍得?” 闻言,谢明棠微妙地沉默两秒,岔开话题:“我的事不重要。” 他收起了调笑的语气,声线压下来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冷意:“还是说回来吧——她的选课信息我帮你找到了。” 手机嘀嘀响起,对方发送了一张图片。 顾珩也点开那张图,表格里清晰记录着前不久刚结束的体育选课结果,他找到高二c班,陆时微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意想不到的字。 他挑起眉,颇感意外:“射击?” 这项运动非常吃天分和汗水,练习也很枯燥,根本不像陆时微会选的课程。 听到他惊讶的语气,谢明棠揶揄道:“我也奇怪呢,三年没见了,难道她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居然对体育感兴趣了?还有——” “顾珩也,你难道也变了?” 谢明棠的尾音沉沉落下,有种捉摸不透的意味。 少年的话语刺进他的耳膜,顾珩也感觉一阵头痛。 他冷声道:“不关你事。” 说完顾珩也就要挂电话,对面的少年在通话即将结束时,留下最后一句:“我还找到了点别的东西,你会感——” 嘀。 通话结束。 与此同时,聊天信息中多了一张照片。 — 陆时微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照片。 画面中,顾珩也上半身赤裸,露出优越的身体线条,他的双手搭在面前的少女肩上,女孩的脸被白色毛巾遮挡,看不清容貌。 照片抓拍的这一刻,少年高大的身躯将女孩的身体挡住大半,抬起的双臂像是半搂着眼前的人,看起来暧昧又亲昵。 这是昨天在泳池的一幕,不知被谁拍了下来。 真见鬼,顾珩也不是把场馆清空了吗?怎么还有人能偷偷溜进来,而且从照片的清晰度看,摄影设备至少也是专业级的。 她感觉荒谬,不知从哪里开始说好。 见她只是盯着不说话,长桌另一端的学生会长伸出干净的指节悄悄桌面:“不解释一下吗?” 陆时微干涩地眨眨眼,抬头看向陆砚声:“这就是你一大清早叫我来学生会的理由?” 陆砚声平静道:“这个照片是昨晚出现在eline上的,幸好被纪检部及时拦截,没有引起大范围热议。否则,要是你被发现是照片上的人,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说罢,他甚至放大了手机里的照片仔细看了看,看似漫不经心地挑起话题: “我听说,昨天你跟顾珩也闹了点矛盾?” 陆时微身体前倾,双手撑着长桌站起:“既然学生会消息灵通,那一定清楚事情原委吧。况且,当时在场的又不止我一人,怎么光审我一个人?” “这是否有失公允?” 被如此质问,少年面色不动,如大理石雕塑般白皙冰冷的面容,看着倒真像是公正客观的神像。 陆砚声深呼吸,再次开口时,嗓音变得柔和许多:“我只是想先问问你的情况,其他人我当然也会去了解。这件事情闹大了,先不说陆家和顾家受到的影响,作为当事人,还是女孩,你会受到最多的非议。” 少年轻叹,像是无奈般劝阻道:“哥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一下情况,你别误会。” 这番说辞,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要是换个人,陆时微都要被说服了。 但她的视线划过陆砚声清秀的面容,最后落到他深黑的眼瞳中,良久,她讪笑:“那太可惜了,哥哥。” 她走向长桌的那端,拉进两人的距离。 名义上的兄长正襟危坐,没有因为视线低于她而减少气场,他微微抬首,眼神中对陆时微的举动有些困惑。 在他还未理解她的用意前。 少女洁白的手伸向他的衣襟,丝毫不怜惜上面矜贵的刺绣,一把扯住陆砚声的领带,令他的重心向她倾斜。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始料未及,喉间锁紧的力道令他颇感不悦,冷峻的雕像终于显露出一丝真实的感情。 陆时微的声音就如羽毛一般轻盈:“你差一点就说服我了。” 她说的话落在他的耳边,无比沉重。 “陆砚声,你是个高明的骗子。但你说的一切都太完美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刻意编造的东西才这么完美。” 在兄长反驳之前,陆时微再一次收紧手上的力道。 陆砚声被再度拉进与她的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双手紧握座椅扶手,修长的指节被捏得泛白。 陆时微倾身,直视那幽黑的水潭。 “你装得不累吗?陆砚声。” 陆砚声的呼吸节奏有一瞬的停滞。 他幽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头上下滑动,无声地咽了口唾沫,说话时嗓音像是因为被勒住而显得有些低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样,实在是辜负了我一片好心。” 他的衣襟被她扯得凌乱松散,呼吸也有不自然的节奏,心跳节奏稍快,预示着他的情绪远不及表面上那么平静。 但陆砚声仍然维持着温和儒雅的表象。 ——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是如此。 但他越是伪装成完美的哥哥,陆时微越是不爽。 她丝毫不留情面,揭穿他的谎言:“需要我帮你回忆吗?你到底有多讨厌我这个妹妹。” 她抓过他的手腕,翻出袖口遮挡的一处伤疤。 疤痕很淡,像是乳牙的咬痕。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咬痕,像是轻抚故事书的封面。 “小的时候,我不爱人多的地方,每次聚会我都要偷偷溜走。” “父母忙着应付大场面,只好让哥哥看住我。” “但是哥哥并不擅长跟我玩捉迷藏,所以,就只能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那可抓得太紧了,我烦躁得不行,就跟你打了起来。” 陆砚声垂下眼睫,好似在安静倾听。 陆时微轻笑道:“——想起来了吗?” “这个牙印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你明明都被我咬出血了,但父母却责怪你没有带好妹妹,根本不关心你的伤势,只怪你没有做到哥哥的职责。” 陆砚声猛然抬眸,墨色的瞳仁微微震颤。 少女似乎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过往。 “就是这个眼神,你那时候也是这样看我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要是没有妹妹就好了。” “但我想不明白。”陆时微做苦恼状,“如果只是因为这一点小事,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毕竟哪家兄弟姐妹不打架呢?直到前一阵子我才终于明白。” 对,根本不是因为孩童的矛盾。 她的话语轻轻的,像是翻过一页书: “陆砚声,你从那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你的亲妹妹了吧?” 陆砚声一定是恨她的。 他恨她明明不是亲生的妹妹,却要对她履行哥哥的职责。并且作为“失而复得”的小女儿,妹妹的光芒却比他更胜,还抢走了父母所有的关注。 但是陆砚声不得不比她更优秀。 ——因为她不是陆家真正的孩子,陆砚声不能输。 陆时微的手指摩挲着领带的丝质面料,凹凸不平的纹路传来稍涩的阻力,她扯扯嘴角:“跟父亲一起瞒着这个秘密很难受吧?忍得很辛苦吧?” “如果我不在这个家,你也不用承担这么多对比和指责了?” 她的话像子弹,精准命中陆砚声的死穴。 而少年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他呼吸愈发急促,被陆时微捏住的手腕隐隐作痛,好似儿时的伤疤又有了痛感。 陆砚声忽然发力,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疤痕再次掩盖。 他紧紧捉住她,呼吸有些凌乱: “所以呢?既然你想清楚了,是不是对陆家、对我,都很失望?因此,你才想要找别的出路,跟父亲的赌约是,跟顾珩也来往也是,一切都是你的跳板而已——” 陆砚声质问着,同时也在问自己。 ——那他呢? 他因为她受到父亲的苛刻要求、身上的伤疤、这些年困扰他的梦魇、那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些都算什么? 难道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他震颤的漆黑眼眸忽然冷下来,平静地泛着幽深的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骤然变化的目光让陆时微呼吸一滞。 她的沉默似乎验证了他的想法,陆砚声步步紧逼: “所以我说对了吗?你昨天跟顾珩也——” “陆砚声!” 她猛然大声喊着,无法理解对方思路的情况,令她烦躁起来: “我对顾珩也没兴趣,你别——” 话音未落。 会议室把手咔哒一声,被人打开。 纠缠不清的两人迅速松手,陆时微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下意识转身,朝门口望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 出现在门口的少年,有着一头扎眼的红发。 他像是没睡好,眼底泛着血丝,死死盯着陆时微的时候,像是要流出鲜红的血。 陆时微板着脸冷冷道:“不关你事。” 被中断的情绪一下没了宣泄口,她心里憋得慌,一秒都不想在会议室待下去。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顾珩也一手搭着门,挽起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高大的身躯及其富有存在感,随着她靠近门口,却不见半分移动。 顾珩也就这么静静看着她靠近自己。 然后在她想要侧身离开的那一刻。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小臂,少年的话落在她耳畔:“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9、第九章 当顾珩也问出这句话后,气氛有一瞬的凝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有压低声音。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顾珩也的话语尤为清晰。 陆时微低头看向他捉住自己的手。 少年人的身体锻炼得当,体脂率低,手臂上的脉络似乎在隐隐跳动着,好似心跳的频率。 顾珩也意识到她的视线,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这次倒是故意压低了音量,低低沉沉地带这些微妙的情绪道:“我听到你在说我?” 陆时微干涩地眨了下眼。 她很想找个借口,但一抬头看到对方灼热的眼神,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样子,顾珩也不只是听到了这么简单。 估计听了不少。 陆时微:“……” 她心知没法糊弄过去,便冷静下来,扯了扯手臂:“你先放开。” 顾珩也显然没听进去,反而还拉进了两人的距离:“我只要一个解释而已,你在躲什么?” 陆时微现在感觉冰火两重天。 面前是顾珩也温热的身体,背后是陆砚声阴冷的视线。 不管哪一边,都不好糊弄。 她抬首,稍稍后仰,企图拉开点距离,稍加思索,想明白了事情始末,道:“你也是为了照片的事情来的吧?” 看到顾珩也的表情,陆时微明白自己猜中了大半。 她加重语气,佯装愤怒:“既然你也不想引起误会,那么麻烦大少爷以后注意一下行为,要不是你昨天没事找事,我也不用一大早就来跟陆砚声解释!” 顾珩也语气急切地解释:“我没有——” “你说你没有什么?”陆时微比他更快地打断他,急忙扭转话题,“正好,学生会长对这件事可好奇了,但他听不进去我说的话,不如你来跟他解释吧?” 话音刚落,她的身后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响。 陆砚声此时已经整理好衣着,从容不迫地走向他们,他在两人面前站定,视线似有似无地放在顾珩也的手上。 可他却像看不见一样移开视线,随后淡淡笑道:“找我有事吗?” 他的声音已经褪去沙哑,重回温润的少年声色,但陆时微能听出他语气里听出一丝审视的试探意味来。 或许他想问的是——“不是来找我的吗,怎么跟我妹妹纠缠上了?” 陆时微想到这,额角冒出冷汗。 但顾珩也没听出学生会长的言外之意,他挑眉道:“我也临时有事找她。” “哦?”陆砚声饶有趣味地笑笑,“既然如此,不如两人进来谈吧?” 陆时微下意识就要说不。 开什么玩笑,子虚乌有的事情要浪费她的时间? “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陆时微板着脸,严肃道:“这只是一张恰好姿势暧昧的照片,拍摄的人能越过顾家的安保,并且有意散播不利传闻。你应该去查一下学校里有谁能有这样的能力,说不定是针对陆家和顾家来的呢?” 她一边说着,偷偷观察两人的神色。 顾珩也沉默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他低着头,红发在眼窝处留下阴影,显得眼底的情绪更加晦暗不明。 而一旁的陆砚声,则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审视着她。 陆时微被两股不一样的视线盯得浑身不适,她沉声道:“总之,我跟他之间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关系。” 这句话像她单方面画下的休止符。 话音刚落,落在她手臂上的力道骤然一紧。 陆时微吃痛地皱眉,奇怪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触及之时,却见他像是被刺痛般收回视线,转而迅速扭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红色的后脑勺,隐约还能看到脖子上紧绷的青筋。 陆时微:? 她真是越来越不理解大少爷的心思了。 陆砚声见此情景,微微眯了眯墨色的眸子,从陆时微身上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陆时微松了口气。 总归两个人最多说说她的坏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么想着,她转身就离开了学生会议室。 — 之后,陆时微有观察过顾珩也的变化。 然而,他从学生会回来之后,一直沉默寡言,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平日里的几个狗腿子也非常识趣地没有打扰他。 于是原本就安静的陆时微和沉默的顾珩也,构成了教室里最沉寂的一角。 前桌的顾珩也一直保持着发呆的状态,偶尔跟她眼神接触,会下意识移开视线。 但当陆时微低头学习时,又能感受到来自前桌似有似无的注视。 一来一回次数多了,陆时微发现自己承受了不该有的关注。 只要她弄出什么动静,前桌的顾珩也就会回头瞄她一眼,接着会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过头去;她若是要离开教室,背后就会跟着一道炽热的目光,直到转角才会消失。 这种过度的关注,让她有些无从下手。 陆时微这么想着,无意识转了转手中的笔,眼睛盯着桌面叠放的资料书——这其中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是她昨晚好不容易完成的“任务道具”。 谢天谢地,她终于采集够了两人的相处模式信息,不至于让这封情书显得太过虚假。 按照系统给的时间,她必须要在今天完成任务。 她把笔从食指转到尾指,又转了一圈回来,这时,教室里有几个人传来刻意压低的惊呼声,她的注意力被那边吸引的同时,手中的笔没转稳,掉在地上。 陆时微皱皱眉。 她意识到那是人看到了“八卦”后又不得不压下讨论欲的动静。 但联想到早上,陆砚声说过的话,陆时微又觉得应该不是那张照片。 她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正想弯腰捡那支笔。 却见一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手指间轻握着的正是她的笔。 陆时微顺着那明显是男性的手向上看去。 顾珩也微微低着头,零碎的前额发有些遮住他锐利的眉眼,在这个角度看来意外柔和。 陆时微有些惊讶,却没说什么。 她只是沉默地伸手,想接过对方递给自己的笔,她握住另一半笔杆,而笔杆却纹丝不动。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却发现顾珩也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唇线紧绷着,随后掀起眼帘幽怨地看她一眼,还是不说话。 陆时微感觉浑身不自在。 认识十几年,顾珩也从来没有这么“细心”地帮过她什么,而且这种诡异的沉默,又像在期待她说出感谢的话。 她咬咬唇,猛地抽过他手中的笔,干巴巴地说道:“谢了。” 紧接着飞快低头,假装沉浸在学习中。 数秒后,直到顾珩也意味不明的视线消失,她才放松下来。 放松是短暂的。 陆时微发觉,在这种异常的关注状态下,她根本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从未像这样如此强烈地期待着放学。 伊甸公学的放学时间早,而大多数学生在放学后,都会投入各种课外活动中。 四点的钟声响起,陆时微将早就收拾好的资料,一把抱在怀里,起身就往图书馆的方向冲。 可能她的冲劲太明显,导致这一举动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陆时微在这些视线里甚至还能分辨出顾珩也的那份。 她健步如飞,一个转角就把所有视线都甩在身后。 一直默默旁观的系统有点疑惑道:【宿主,你去图书馆干什么?图书馆可不是任务地点哦。】 陆时微当然知道不是。 她去图书馆只是想避开顾珩也,大少爷再怎么样应该也不会跟她跟到图书馆,那可是他最不耐烦待的地方。 图书馆坐落在校园僻静的一隅,穿过树林荫庇的小道,就能抵达。 如她所料,顾珩也并没有跟过来。 伊莱图书馆的公共自习室一般只有特招生使用,人人都在为学习而努力,所以几乎没人注意到她。 因此,这是个避开他的绝佳地点。 陆时微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在图书馆认真刷了一套题,翻阅了两份最近的前沿文献,再一一做好笔记。 完成这些事后,伊莱公学也已步进黄昏。 六点的钟声响起,自习室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前往食堂。 陆时微收拾好东西,打道回府。 等她踏着夕阳返回教学楼时,她刻意小心地从门外探了一眼,确认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她才放心走进教室。 她将怀里的资料往自己课桌上一放,再从中抽出准备好的信纸。 信纸颜色淡雅,还是她专门挑选的款式,自带幽幽香气。 这是她历经千辛万苦写好的情书,不仅依靠了强大的ai,后期还人为地把经历模糊处理。 就算顾珩也通过字迹看出端倪,他也没法从行文里认出是谁的手笔。 陆时微走向顾珩也的位置,低头弯腰,随手抽出一本书,准备将信纸夹在中间。 这人不怎么看书,想必应该不会那么快发现。 她这么想着,顺手就要把书页合上。 就在这时,从身后刮过一阵风。 她原以为只是一阵风。 ——但不对。 那风里带着异性微妙的气息,毫不掩饰自身的侵略性,铺面而来。 她本能地感受到危机。 但对方的反应比她更快。 在她想要抽手的时候,身后有人倾身而近,另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掌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明显属于少年的手指穿插进她指尖的缝隙里。 与此同时,少年灼热的气息从背后贴近,牢牢将她包围。 陆时微呼吸一滞。 在心跳漏停的半拍里,顾珩也的声音近在咫尺,一字一句摩擦着她的鼓膜。 “陆时微,这是什么?”【】 10、第十章 陆时微心头一紧。 顾珩也离她太近,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一丝缝隙也不留,说话时低哑的嗓音带着气流传导到耳膜,她下意识就想偏头躲开。 但少年却用另一只手撑着桌面,阻挡住她的退路。 被困在狭小空间的陆时微避无可避,只能僵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不用体能训练跑教室来做什么,别是来学习的吧?”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顾珩也没有被她带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做什么?这又是什么东西?” 第二次被问同样的问题,陆时微没法混过去,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到答案。 见她不回应,顾珩也再次压低重心,在她耳畔逼问:“怎么不说话,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 他冷哼一声,带着点摸不清的古怪情绪,胸腔的震动引得陆时微更加不自在,呼出的气流使得空气都粘稠了几分。 陆时微有些热,她深呼吸,却只能吸入粘稠温热的空气,完全没能降温。 她故意叹气,像是无奈般回答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珩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侧头观察着身下的少女,好像想从的表情中看出撒谎的蛛丝马迹来。 陆时微感觉到那股锐利的视线游移在自己脸上。 她无声地吞咽了口唾沫,干哑地开口:“我确实不知道,我只是替别人送来,对里面写了什么东西完全没有兴趣。” 顾珩也还是没说话。 气氛诡异地静止了,一秒的时间都度过得无比漫长。 直到少年轻笑一声,打破诡异的氛围。 他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你撒谎的技术甚至不如小时候了。” “不如直接承认吧。”他道出心中的答案,“这封信就是你写的,你是有些话想对我说,但不好意思说出口,所以才——” 陆时微听不下去了,猛地抬手给身后的人一个结结实实的肘击。 她没有收力,任由手肘撞上结实的腹肌,然而顾珩也只是闷哼了一声,身体仍一动不动。 啧,真抗揍啊。 陆时微只觉身后那堵墙结实得不可置信,一时忽略了对方变换的神色、更加粗重的呼吸和逐渐染上猩红的眼尾。 “下手挺重。”顾珩也评价着,语气里没有怒意,“但你是不是太小瞧我的身体素质了,这么简单就能让你挣脱吗?” 陆时微已经没辙了,她语气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了,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没错。” 顾珩也竟然非常直接地承认了。 陆时微震惊之余,又听他补充道:“我不会听你说的,我要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 他忽地捉住她的手背,想强硬地从信纸上移开。 反应比脑子更快,陆时微下意识就按紧了那张纸。 这一细微的反应被少年收入眼底,他挑起眉毛,语气揶揄:“这么不想给我看?不给我看也可以,除非你想我当着你的面念出来?” 他的右手手指捏了捏她的手,像在暗示。 陆时微听闻,下意识低头瞄了一眼。 她的手无法完全遮盖信纸,上面圆润可爱的文字清晰可见。 对方是说到做到的性格。 但陆时微完全无法想象他念这么肉麻的文字的场景。 她紧紧抿着唇,不确定顾珩也是认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顾珩也耐心耗尽,不由分说道:“沉默?那我当你同意了。” 话音刚落,顾珩也猛地抽开她按住信纸的右手,另一只手从她身前穿过,靠着臂展优势顺利抽出纸张。 陆时微惊呼出声:“等等——” 但她话音未落,信纸就已经转移到了顾珩也手中,木已成舟,她没忍住一把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道:“喂,你不许看!” 她一下子用力过猛,竟真的硬生生扯住了他的手。 但顾珩也有身高优势,他只需要低头仔细瞄一眼,就能看到信纸的署名。 以他死缠烂打的个性,说不定会揪着她去陆晚意面前对峙,到时候就麻烦了。 陆时微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动作。 顾珩也低着头,没有在看信纸,而是在观察她的表情。 “这么紧张?”他像是对眼前人的反应很满意,笑着道:“果然跟我说的一样吧。” 陆时微咬着牙不回答。 她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就要去够,但顾珩也的左手接过了信纸,轻轻一抬,就把它抬到了陆时微够不到的高度。 顾珩也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此刻如同天堑,横在她面前。 她不满地咂舌。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在陆时微听来无比刺耳,她额角狂跳,皱着眉道:“少给我得意。” 顾珩也闻言,将右手再抬高几分:“哦?意思是你能拿到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另一只手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时微紧紧抿着唇。 他见她沉寂下来,轻叹一声道:“拿不到就算了,你总是这么要强干嘛?早点承认,这封信其实就是你写的不就好了。” “不、可、能。” 这三个字落下的同时,一双素净的手攀上他的肩膀。 少女的动作令他始料未及,顾珩也僵硬在原地,察觉到这个动作里带着暧昧的意味,认知上却并不理解她在做什么。 她紧紧扣住他宽厚的肩膀,吸气收腹,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将对方上半身狠狠往下一压。 突如其来的负重让顾珩也踉跄了一下,他想站稳,但身体的重心却不可避免地出现偏移。 “喂,你!” 在他惊呼出声的那一刻,身体前倾,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即将朝前面倒去。 这一刻,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然在担心她会不会受伤。 顾珩也一向顺从直觉。 所以当他有这个念头的瞬间,身体就开始动了起来。 顾珩也一手揽过她的腰,锻炼得当的身体核心收力,猛地将两人的重心扭转。 位置颠倒,在他的背部狠狠砸在地面上的那一刻,第一个想法是幸好他耐摔,换成是陆时微这种缺少锻炼的人就不好说了。 他仰起头,想询问她的情况,却感受到腰腹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还有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顾珩也目光上移,看清了坐在他身上的人是谁。 反应过来姿势很不妙的他作势就要起身。 但陆时微却栖身而下。 她跨坐在他身上,一手压住他的胸膛,用力一推,处于低处的顾珩也被再次推倒在地板上。同时她用自身重量压住他的上半身,令他无法动弹。 顾珩也一瞬间红了脸:“你干什么?!” 他脸颊泛红,额角渗出丝丝汗珠,紧实的腰腹肌肉接触到的是柔软的馨香,前胸被她素净的手抵着,随着呼吸频率上下起伏。 一切的感官刺激都来的太快。 神经末梢接触到的信息,忠实地传输到大脑,顾珩也的五感很敏锐,长期的训练让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无比清晰。 他的心率很快,呼吸的节奏也很乱,身体被骤然上升的体温蒸出一层薄汗,无意识中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腰腹的触感上,视野里只能看到坐在他身上的少女。 陆时微正在俯视着他。 这类情况并不寻常,这是他第一次以仰视的视角看她。这个角度的陆时微,眼型弧度饱满,原本尖锐的眼角也柔和许多。 少女平静的黑眸定定地看着他,并不带一丝旖旎的意味。 顾珩也从那面黑色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慌乱的、野兽般的神情。 他的脑中不可抑制地出现梦中的场景,但现实落下的却是少女嘲笑的声音。 “谁说我拿不到的?” 陆时微趁机抽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居高临下地微笑看着他。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从中间撕裂纸张。 轻薄的信纸被撕成两半,紧接着是更加急促的撕纸声,没两下,它就成为了少女掌心的碎片。 陆时微手一扬,纸屑纷纷扬扬散在空中,如天女散花。 她从纸屑的缝隙中看着他。 唇线轻扬,黑眸微微眯起,笑靥如花,宛若胜利者的姿态。 “现在是你拿不到了。” “有本事你就把这些碎纸都捡起来,再拼起来看看到底是谁暗恋你如何?——反正我只是要求送信,可没有说要送完整的信。” 碎纸纷纷。 陆时微的话随着纸屑一同坠落,有的落在他脸上,有些坠进他心头。 他眼球有些干涩,但他硬生生地睁着眼,把眼前的一幕细数收入眼底,像是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直到最后一片纸屑落在他的眼睑。 顾珩也干涩地眨眨眼睛,轻轻拂去蔽目的纸屑,他下意识看了眼,碎纸上写的正好是信纸开头的三个字。 ——顾珩也,他的名字。 他的心脏膨胀起一股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顾珩也捏紧了手中的纸屑,抬眸,眸底涌着莫名的欲念。 直到这时,陆时微才发觉他的眼神不对。 这不是她认识的顾珩也。 既不是生气,更不是恼怒,甚至没有她最熟悉的那种厌恶。 像狼。 死咬猎物,绝不松口。 陆时微的背脊泛起密密麻麻针刺般的触感,她试探性开口问:“顾珩也,你听到了没有?” 顾珩也张了张嘴,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干哑得像是渴水的旅人: “我能听到。” 陆时微捕捉到这短短几个字里的怪异,但在她理清之前,顾珩也单手支撑起上半身的重量,另一只手揽住陆时微的腰,扶稳了重心不稳即将跌倒的人,再次凑近了她。 两人离得很近。 他甚至轻轻躬着背脊,让两人视线平齐,呼吸近在咫尺。 陆时微一时愣怔。 她的视野里只能看到顾珩也放大的面容,甚至因为距离过近,无法完全聚焦而显得有点模糊。 这使得她听到少年的声音更加清晰。 “陆时微,我答应按照你说的做……” 顾珩也眯起眼眸,缓缓道:“但如果我真的做到了,你会怎么办呢?”【】 11、第十一章 华灯初上。 陆时微脚步匆匆,穿梭在夜晚的伊莱校园。 步入夜色的校园静谧而神秘,得益于设计师高雅的审美,伊莱的校园规划像是由好几个园林连接而成。 这要在平时,多少得夸一句中西结合,复古优雅。 但现在陆时微没有看风景的心情,郁郁葱葱的树林很好地掩盖了灯光,让她不断变换的思绪得以掩盖在树影下。 她的脑子在重播顾珩也说的话。 明明没过去多久,但她却不太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或许她当时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丢下一句“随便你”就匆匆离开教室。 她时而疑惑,时而陷入沉思。 许多画面和细节都在告诉她,顾珩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思绪很乱。 陆时微踩着夜色回到自己的宿舍时,客厅里没有人,米雪依旧贯彻自己的高冷人设,没事绝对不跟她接触。 这倒是省去了她的社交负担。 陆时微身心疲惫,书本扔在桌上后往床上一趟,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出神。 一旦放空思绪,脑子里又开始重播那些画面。 她无言地扶了扶额头,很希望就这样把脑子里的记忆就这样抽出来,然后彻底扔进垃圾桶,亦或者逐帧研究。 这样她就能彻底理清楚今天发生的太多“巧合”。 例如顾珩也为什么出现在教室,像是守株待兔;例如为什么他如此笃定那封信就一定是她写的,还有—— 问题太多了。 陆时微认清这件事,顿时一股自暴自弃的情绪涌上心头。 算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比起顾珩也,还是任务更重要啊!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尝试呼唤系统:“你还在吗?现在任务什么情况,失败了吗?” 陆时微清晰地记得任务要求,但最后自己把情书撕了,不知是否会影响任务结果,且系统迟迟没有反应,这让她更加急切。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做任务,总不能就这样失败了吧? 系统回应道: 【宿主稍等,正在提交任务数据,计算结果……】 接着陆时微的眼前跳出了一行进度条,她耐心等待几秒,就看到进度条下的数字一步步往前跑。 直到数字跑到100,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第一个任务得到了100%的完成度,成功完成任务!】 她的视野中弹出结算画面,甚至还有彩带和鲜花,配上胜利的bgm。 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陆时微眨了眨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完成了?我最后把情书撕了也完成了?” 【是的。虽然无法透露原文信息,但是宿主只要达成了与原文一样的结局,就算是成功哦。】 陆时微忽然感觉疑惑:“感觉不是什么正经结局。” 所谓的结局到底是什么?顾珩也很明显后续还会找她发难,这件事还未结束,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还会纠缠她。 【哎呀,不要太在意啦!】系统不想这么多,它觉得只要宿主能完成任务就好了,【宿主的随机应变能力太强了,按照我的经验,后面的任务肯定也难不倒你的!】 它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赞赏的话,陆时微听得耳朵起茧子,连忙打断它:“说回重点,你说完成任务会有很厉害的金手指,奖励呢?别是骗我的吧?” 【怎么会呢!】 为了证明自己童叟无欺,系统立刻弹出奖励界面。 界面很简洁,显示着一个时钟,正上方显示着一个小时的时间。 同时还有一个“播放”与“暂停”的按钮。 陆时微想试试看按钮的效果,她轻微操控意念,按下时钟的播放键。 下一刻,齿轮的咔嚓声响起,秒针开始逆时针走动。 与此同时,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蒙上了一层灰调。 她看到桌面上的电子时钟停止了跳动,拿出手机查看,上面显示的时间也不再流动。 陆时微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 她迅速按下时钟的暂停键,世界再次恢复原本的色彩,电子时钟恢复跳动,而界面上的时间则显示为59分50秒。 这是倒计时。 陆时微意识到这点时,脑子里忽然有了另一个答案,她脱口而出:“该不会是……时停?!”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鼻子要翘上天:【哼哼,因为宿主第一次完成任务,还是百分百进度,所以数据库给宿主下发了s级奖励,这个道具叫“奖励时间”!】 “就像游戏里的时停一样,奖励的时间只在我的身上流动,而外界的一切则会陷入相对静止的状态……”陆时微自言自语着,发觉自己拿到了个很超模的技能。 时间系在各大幻想类作品里都是顶级能力,应用范围广泛,唯一的问题就是目前只有一个小时的奖励时间。 陆时微追问系统:“后面的任务也都是有奖励的?” 系统给出了肯定答复:【当然,根据任务难度和宿主完成任务的质量,会给出相应的奖励!例如时间变长,或者得到其他特殊道具都是可以的!】 不过它也补充道:【但是宿主使用这类超自然力量的时候要小心,别被人发现了,否则这个世界可能会因此崩溃。】 陆时微闻言点点头,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后,忽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收回前言。 做任务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虽说任务很麻烦,但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挑战和机遇并存。 拿到奖励的陆时微心情大好,在宿舍沉浸式上头学习三个小时,感觉书本上写的都是她的康庄大道。 她很自然地把顾珩也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 一通电话打进学生会会长的手机。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陆砚声的思路。 他掀起眼眸,电子屏幕闪烁着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看清了来电显示后,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陆砚声按下接听键,电话接通后安静了数秒。 正当他疑惑时,对方懒散的声线传来:“抱歉抱歉,没想到伊莱的学生会长这么忙,现在还在处理事务。” 陆砚声盯着“谢明棠”三个字,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指节不耐地敲击着桌面道:“有事吗?我猜你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应该不是来试探我的作息的吧?” 谢明棠那边传来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速度不低,听起来像是在忙,但也不忘回应陆砚声的话:“怎么会,别说的我像是故意的一样。” 话音刚落,陆砚声这边就收到了一条后台私信。 他修长的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听见扩音器里传来对方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伊莱最近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陆砚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道:“除了你回国转学伊莱,我不觉得有什么消息比这更大的——” 他的手指正好点开谢明棠发来的文件,屏幕上呈现的内容让他出乎意料,话说到一半直接噤了声。 戛然而止的话语显得极其不自然,但陆砚声却没有心思管这些。 他紧紧盯着画面数秒,刻意维持着沉默,氛围也变得古怪沉寂起来。 谢明棠听出学生会长微妙的语气差异,道:“你看到我发给你的东西了吧,很意外吗?” 陆砚声闭了闭眼,保存图片后清理掉了后台数据。 “谢明棠,我知道你有自己获取信息的手段。”他的质问语气听起来不轻不重的,却能感受到这个年龄的少年不该有的游刃有余。 “但我也有义务保障伊莱公学的网络安全——劳烦你解释一下这个东西。” “需要解释吗?”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但他很快像是想到了答案般回答道:“伊莱的网络安全本来也是谢家负责的项目,这个解释应该够了吧,况且——” 谢明棠的手指在键盘的空格键上敲击两下,电子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播放,他丝毫不在意那录像的声音会传到陆砚声那边。 他态度散漫敷衍道:“我目前还不是伊莱的学生,转学手续过两天才办好,学生会长对校外的学生也有责问的权利吗?” 谢明棠说话时,视频的噪音也一同传来。 似乎是某个少女在讲解数学思路的内容,莫名让陆砚声感到不悦。 尽管三年不见,但谢明棠我行我素的作风,仍让他想起自己那领养来的妹妹。 一样的随性、傲慢、藐视规则。 陆砚声发觉自己的思绪拉远了些,他抽回思绪,同时耳边传来谢明棠的话:“比起我,你应该有更需要关心的对象吧?” 他明白谢明棠意有所指。 脑海里出现方才截图里的画面,监控拍下的教室里只有两人,姿势亲近暧昧。 陆砚声眯起墨色的的眸子,冷冷道:“这是她的私人问题,我不方便过问。” “咦,这么冷淡?”谢明棠故作震惊,口吻夸张,“——啊抱歉,我差点忘了,你们陆家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嘶,看来你是真的没有把她当亲妹妹啊陆砚声。” 被指名道姓嘲讽,陆砚声也不动怒,反而语气平静道:“隔着半个地球也不影响你关心她。” 谢明棠沉默数秒,再次开口时忍不住笑了一声:“听你的语气,你很确定他们之间不会发生什么?” 陆砚声不回应,对方继续道:“不用我提醒你吧,顾家的老爷子在他们小时候给他俩订过娃娃亲,陆叔叔也是答应了,只不过后来因为顾珩也本人反对而没有正式订婚而已。” “但你猜,如果顾珩也本人同意了呢?” 陆砚声沉默着。 手机里传来对方敲击键盘的声音,谢明棠并不着急对方回答这个问题。 紧接着,键盘声停顿了一秒,少年故作惊喜地向他单方面宣布:“找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什么? 陆砚声心里有股不妙的预感。 但谢明棠却忽地把话题拉到另一件事上:“你应该知道她今年的体育选修了什么课吧?” “知道,但这跟顾珩也无关。” 作为学生会长,他亲眼看到过那份文件,陆砚声自然知道陆时微选了射击,只是他并不能把这两件事关联到一起。 “很快就有关系了。” 谢明棠冷冷地说着,语气笃定。 与此同时,像是要验证陆砚声的预感那样,学生会的干事发来一份申请。 【会长,有一份紧急的申请需要您过目。】 陆砚声只瞄了一眼标题,便回复道:【修改选修课程的时间已经截止了,申请打回,下次这种申请你可以直接处理。】 【可是会长……】 干事敲字的措辞看起来非常苦恼。 陆砚声预感到什么,追问:【怎么了?】 一番省略号后,对方发来一行字: 【会长,这是顾少的申请表。】 【也不知道怎么的,本来他今年都免修了体育,忽然说要报射击课,我也不好打回去就想让您看看。】 陆砚声盯着这段话,许久没有回应。 他的沉默像是一个结果,电话那头的少年主动切断了通话,嘟嘟的忙音回响在学生会办公室。 心脏的频率也随着忙音跳动,忙音消失后,忽地一片耳鸣声,吵得陆砚声太阳穴阵痛。 他用力地眨眨眼,耳鸣消失后,办公室更显安静空旷。 学生会干事等得有些久了,试探问道:【会长,你看这事?】 回过神来的陆砚声拿起手机,敲击着回复对方: 【这事我来处理。】【】 12、第十二章 伊莱公学的射箭射击场馆,坐落于学校较为偏僻的东北角,与教学楼相距甚远。 学校的用意美其名曰,增加学生日常运动量;实际上,陆时微知道这只不过是另一种展现隐形优越感的机会。 特招生没有机会接触这类运动项目,因此他们日常并不需要走这些路;而富家少爷千金们有车辆接送,退一步还有校内专线,这点距离又无从挂齿。 即做出了区分,又没有明面上触犯《反歧视法》。 ——准确来说,这条法律在两年前修改为《平等法案》。 陆时微乘坐着校内专线,脑子里忽然就蹦出关于这个法案的事情来。 据说这项修改案早在约二十年前就被提上了日程,由当时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兼内阁议员上书,却在提出修改的两年后,因大法官本人遇刺而终止。 案件年代久远,陆时微也不清楚具体内幕。 只大致知道,或许在二十年前这样的提议还是太过激进,因而引发了政治报复。然而那位法官只是提前预知了历史,在社会思潮的改变下,二十年后这项未完成的法案最终还是平稳落地。 随着法律的修订,伊莱公学也配合做出调整,校内专线就是其中一项改革。 除了手头很紧张的特招贫困生,基本上都支付得起费用,只是少爷小姐们嫌弃掉价,也没有必要搭乘,因此很少能在这里见到核心圈的学生。 所以出现在这里的陆时微,实打实地受到了全车人的注目礼。 为了避免与任何一个视线相接,她只能侧头看向窗外的景象,不由地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她也想避免这样的场景。 自己明明有陆家的司机接送,为什么还要如此麻烦地搭乘专线?原因很简单,只能怪伊莱的射击和射箭项目使用的是同一个综合性场馆。 很不巧,她上射击课,陆砚声今天也要上射箭课。 按理说,两人应该一同坐车前往场馆,但陆时微一打开车门,看到端坐在车后座的人,那一刻下意识就想关门走人。 而清风俊朗的少年只是轻轻朝她看一眼,像是完全忘了前段时间他们还在学生会吵过架那般,若无其事地询问她:“怎么不进来?” 陆时微愣了一瞬,不免得怀疑他有双重人格。 怎么能每次见面都像清空了吵架的记忆那样公事公办的? 她僵持着,车内开着空调,车外是烈阳高照,但她却步伐僵硬在原地。 陆时微忽然明白过来,无论如何,她都没法跟陆砚声一样装成关系融洽的兄妹。 “不必了。” 她手一甩,砰的一声,车门关闭。 陆时微简单拒绝了“好意”,摆出十足的千金作风,我行我素地决定去搭乘校内专线,那气势像她还是陆家真正的小姐一样,看得司机一愣一愣的。 她倒是没听见陆砚声阻拦,或许他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吵。 不过任性都是有代价的,陆时微现在就体会到了。 周围人试探的目光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同行的人里面有不少前往射击射箭馆的学生,或是怀疑或是不解地打量着她。 “哎,看那边,是陆家那个吧?她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但这个方向……是要去上体育课吗?听说她以前不是能翘课就翘课,仗着自己是陆家的千金肆无忌惮,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都是初中的事情了,现在她早就不是陆家正牌大小姐,去年一整年她的体育学分都是零,再说了伊莱的管理是出名的严格,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 “连平时分都没有?!胆子真大啊。” “胆子再大也是以前,现在还不是认命来上课了,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吗?” 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陆时微忍不住讪笑一声。 她浅浅扫了一眼,车上的面孔都很陌生。 也就是说,她没有印象的人,几乎都不在核心圈内。 陆时微挑起眉毛冷冷瞥一眼对方,车厢内的交谈声随之戛然而止,几人像是装作不知情一样避开她的视线。 她自嘲般笑笑,视线没有在这群人身上过多停留。 校内专线一向准时准点,没多久,车辆停靠在射击射箭馆的门前。 现代化的流线型建筑线条优美,造型前卫,场馆分为东馆和西馆两个片区。东边是射箭项目的场地,而西边则是射击项目,中庭部分有露天的室外训练场,属于共用场地。 一下车,人群便自动分流。 陆时微跟在人群最后下了车,远远地望见了停靠在场馆门口的黑色轿车,就这一眼她就看出来是陆家的车。 高挑的少年从车内走出,陆砚声修长挺拔的身姿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学生的目光。 有同是选修射箭的学生过去搭话,无论对方是何等背景,他都侧目微笑回应。 看着完全是个亲切友好的模范生。 陆时微瞟了一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同时脚步不停,转身就往西馆的方向走。 一般来说,如非两边同时使用室外训练场,是不会跟对面有交集的,所以当她往西走的时候,没发现本该前往东馆的人正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她发现陆砚声的交谈声并没有离远,才反应过来不对。 ——陆砚声怎么来西馆了? 她不免得竖起耳朵仔细听身后的对话。 “会长,你今天是来上课的吗?” “咦,不过会长今年应该是免修体育的吧,去年不是拿了全国赛的金牌吗?” 陆砚声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原本是打算免修的,但保持习惯也很重要。” 陆时微撇撇嘴,不置可否。 又听身后疑惑的声音响起:“但这边是西馆,东馆在对面哦?” “是要上课……”陆砚声的声音迟疑了一瞬,微妙的停顿让陆时微莫名紧张起来,感觉好像有一股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似有似无。 而后他语气一转,像是无奈道:“但学生有别的工作,今天就请假了。” 此时,陆时微还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很快,她就明白陆砚声口中的工作指的是什么。 射击课的任课老师是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外教,他金棕色的头发束在脑后,墨镜一摘,露出一双鹰眼,高耸的眉骨上有一道深深的疤。 一眼看过去,属于西方成年男子的身高稳压在场学生一个头,让人顿生怯意。 “听说今年的射击课老师是维斯塔纳的退役军官……” “——看得出来,眼神像要杀人那样。” “是那个最近局势不太稳定的国家吗?这十几年他们境内冲突不少啊,这个老师不会还打过仗吧……” “我只希望他要求不要太严格,拿个学分不容易啊!” 退役军官冷厉的眼神扫过来,交头接耳的学生们瞬间噤声,挪着步伐慢吞吞地往老师那儿走——除了一个人。 陆砚声迈着平稳的步伐,越过一众学生向老师走去。 他的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灯光在他身上抹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属于东方少年温和的光与西方凌厉的风相碰,竟也不输气势。 退役军官面色不变,陆砚声率先开口:“塞西尔老师你好,我叫陆砚声,是伊莱公学现任学生会会长。” 塞西尔挑挑眉,单刀直入:“我知道,你今天是来进行课堂考察的吧?去观众席休息吧。” 他说话几乎没有维斯塔纳的口音,让人怀疑国籍。 陆砚声面色不变,点头应道:“感谢老师配合学生会的工作。” 说罢,他又简单询问了些常规事项,便转身朝一旁的观众席走去,离开时他侧头看向人群,朝着学生们微笑着颔首示意。 人群中小小地爆发出一阵惊叹。 诸如“会长好帅”“气质绝了”“好温柔”之类夸赞的字眼传入陆时微的耳中,她只觉聒噪。 或许其他人都没有发现,但那时候,陆砚声分明是看向自己的,而他的笑在陆时微眼中却有着另一层含义。 好似在警告她——我在看着你,妹妹。 陆时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次转头看向他时,他已然在观众席坐定,而塞西尔已经开始整理纪律。 同行的学生们自觉地站成一排,陆时微也将注意力放回到课堂上。 场馆内很安静,大家都有些局促,等新老师发话。 就在这时,忽地传来一阵姗姗来迟的脚步声,陆时微的第一反应应当是某个迟到的学生,但当她应声看向门口,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 顾珩也长腿一迈,承载着所有人的目光坦然走进射击场馆,一头红发晃得陆时微头晕。 “顾少怎么来了?” “没听说他选了射击课啊,不是免修吗?” 人群中发出嘈杂的声音,塞西尔清清嗓子,勉强镇住了躁动的学生。 “站住。” 塞西尔厉声道:“我不记得你在选课名单上。” “我不是来上课的。”顾珩也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却给陆时微一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那你是来干嘛的?” 面对塞西尔的质问,顾珩也停住脚步,眼神漫不经心地略过他。 红发的少年看似随意地往人群一瞥,就锁定了陆时微 那刘海下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酝酿暴风雨的乌云。 只一眼,陆时微便下意识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被明显无视了的顾珩也没有生气,转而挑眉对老师道: “我来参观下射击课,顺便关心一下同班同学。” 他像是在回应老师,又像是指名道姓地反问: “——怎么,难道不可以吗?”【】 13、第十三章 安静的场馆内落针可闻。 陆时微听到周围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数道惊愕的视线纷纷看向顾珩也,一张张脸写满了不可置信。 虽说她对顾珩也的做派她所了解,但在塞西尔面前还能保持这种态度,她只能归功于强大的家庭背景带来的底气。 她抬眸观察老师的神色,发现这位中年男人面色不变,或许他早已知道顾珩也的身份,但显然他也并没有把少年人放在眼里。 塞西尔嗤笑一声,开口道:“你不是我的学生,不归我管——我不管你是来逛街的还是找什么女同学的,与我无关。” 接着便转头对着人群开始点名,直接把他晾在一边。 陆时微很想笑,但碍于在老师面前忍住了。 顾珩也若有所感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表情看着有些不甘心。 陆时微百分百确认他看出自己想嘲笑他,已经做好了他任性妄为的准备。 然而顾珩也现在好像完全不会被她激怒那样,面对她显而易见的挑衅,只是耸耸肩,转头走向观众席,还特意坐在陆砚声旁边的位置。 陆时微看到两人交谈了两句,隐约能看到顾珩也黑着一张脸,不知说到了什么,气氛显然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停止无意义的寒暄。 紧接着,两双眼睛一同朝她看来。 与此同时,塞西尔中气十足的声音猛地传来:“c班,陆时微!” 陆时微反应过来点到她的名字,连忙收回视线回应:“到!” 塞西尔冷厉地扫了一记眼刀:“别发呆。” 经验丰富的军官盯着她,陆时微后背渗出细密的汗,有种被看穿的针扎感。 短暂的沉默,令人度日如年。 学生们交换着眼神,都觉得陆时微要倒大霉。 塞西尔将点名册啪地一声合上,背手踱步到陆时微面前站定,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以前没上过射击课?” 陆时微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疑惑。 在场的学生几乎都是从小开始接触射击,再不济也有几年的经验,像她这样履历上一干二净的属实罕见。 “没有。”陆时微只能诚实回答。 “惯用手是哪个?”塞西尔问。 她有些迷茫地伸出右手,只见老师从旁边抄起一个矿泉水瓶横放在她手心。 瓶子里只残留着浅浅一层水。 他叮嘱道:“拿稳,我没说结束不能动。” 他转头遣散其他学让他们自由练习,还特意吩咐了射击社团的成员维持纪律,陆时微只能先按照他的吩咐,像个木头人一样定住。 那几名射击社团的成员瞥了她好几眼,陆时微察觉到,竟恰好是在车上讨论她的几人。 “这细胳膊细腿的,没几分钟就拿不稳了吧?” “她可能以为射击很轻松,想着来混学分的呗,太自以为是了。” “哎,但我怎么感觉会长和顾少都在盯着她看……” “你看错了吧?就算是盯着也是想看她出糗吧!” 他们说话声音不算小,塞西尔老师清清嗓子警告了下,几人才闭嘴。 叽叽喳喳的声音没了,场馆内只剩下陆陆续续的射击声,塞西尔才回到陆时微面前,沉声道:“你是新手,首先我必须向你说明射击项目的安全原则,首先第一条:枪口不允许对着人。除了射击时,其余时候都要检查枪是否在上膛状态,第二……” 塞西尔讲解着,陆时微就这么安静地听着,从旁人的视角看来,像是老师给学生进行单独辅导,在不远处围观的两人神色各异。 陆砚声倒是单纯讶异她会受到老师的重视,但顾珩也的表情就严肃多了,他沉思了半晌,若有所思。 一旁的学生会长也察觉到了不一般,问道:“你似乎看出了什么?” 顾珩也侧头看他一样,扯扯嘴角:“有点意思。” 他解释道:“一般来说,经验老道的教练可以通过一个人细微的举止看出运动天赋,在射击这个项目上,最重要的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稳定性。” 陆砚声笑笑:“所以老师是在测试她的天赋?” 顾珩也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讪笑道:“堂堂学生会长,专门请假来搞什么课堂巡查,你不就是想看这个吗?” 陆砚声不置可否:“彼此彼此。” 顾珩也挑挑眉,没有继续嘲讽他,他把视线重新放在陆时微身上。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塞西尔完成了有关安全事项的说明,这期间,他一直关注着眼前这位女孩的动作。 ——结果不出他所料。 从她一进门,塞西尔就注意到了这个一直在观察和留意周围细节的学生,他故意给顾家的大少爷甩脸色,也是为了制造一点混乱。 她的反应很平淡,同时周围人的议论也没有动摇她的状态。 至始至终,矿泉水瓶里的水线纹丝不动。 塞西尔回过神来,清清嗓子道:“刚刚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陆时微这才抬眸看他。 她的手依旧维持不动,躯干平稳,轻声道:“我已经全记住了。” 塞西尔有些意外。 “我知道学生里只有我是零基础,所以为了节省时间,老师可以直接开始演示器具的使用规范和动作要领——” 她微微笑了笑:“只要不是超出我能力的动作,只要看一次,我就不会忘。” 陆时微说完这句话,引得在场学生纷纷侧目。 “这么狂妄?” “是陆家的那位,听说脑子很好?” “不可能的吧,脑子好怎么会在c班。” 塞西尔从学生里挑了一个人:“b班的那个,我记得你是射击社的吧?过来做示范。” 被点名的男生刚刚还在与同伴议论,下一秒就被点名,慌张上前回应:“是!” 那人手忙脚忙地戴好护目镜,放子弹,上膛,单手握持气压式手枪,摆出一个侧身瞄准的姿势,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电子女声播报了射击结果:【您本次的成绩为:5.9环。】 他肉眼可见地有些窘迫,塞西尔老师却道:“可以了,毕竟不是专业运动员。” 他垂着头,灰溜溜地回到人群。 接着,塞西尔话锋一转,低头问身侧的陆时微:“看出什么了吗?” 陆时微思考了几秒,平静地述说道:“我在选课之前自学了点理论基础,按照我的观察,他的三点关系虽然大致是准的,但呼吸的节奏不对,影响了扣动扳机时的速度。大概是有些紧张,所以造成了失误。” 示范的男生不服气,嘀嘀咕咕:“说得容易,你又做不到……” 听闻,塞西尔拍拍陆时微的肩,示意她:“看明白了就去试试。” 陆时微点点头,走动那位男同学身旁的位子,冷静地将脑子里的理论知识和刚刚的动作过了一遍,接着依靠自己的感觉举枪。 那一刻,她的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静止态。 除了呼吸频率,她什么也听不见。 冥冥之中,心中似乎有一道齿轮契合的咔哒声响起,她下意识扣动扳机。 电子女声再次播报成绩:【您的本次成绩为:9.9环。】 陆时微放下枪,世界的声音又变得嘈杂,但她自己也有点懵,只依稀感觉周围爆发出了惊讶的声潮。 “骗人的吧?”“新手奖励?”“只是运气好吧……” “再来。” 塞西尔双手握了握她的肩头,像是给她打气:“这次五枪连射。” “是。”陆时微点点头,按要求执行。 周围的学生都停下了练习,就连观众席的顾珩也和陆砚声也都屏住了呼吸。 偌大的场馆内只有□□的破空音,连续五次。 所有人都等待着,直到冰冷的成绩报告出来:【您的连续射击结果为:9.9环、10.0环、10.0环、10.1环、9.9环。】 结果一出,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要论射击运动最大的特点,就是偏差性。 一些非常小的细节就能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不仅吃天赋,还很吃当时的心态。 一个人或许可以一次射的准,但连续五次射的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安静的人群忽地躁动起来,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 塞西尔再也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抓着她的肩膀晃了晃:“天才,真正的天才,居然被我发现了!” 陆时微被晃得脑袋晕:“老师……” “抱歉抱歉。”塞西尔收回手,但兴奋的情绪无法抑制,他猛地一拍手紧紧握在胸前,“我知道你,你是陆家的女儿。有没有兴趣走职业?我来当你的教练,我保证,只需要一年——不对,半年!” “只需要半年的培养,明年的全国赛,我一定能让你拿金牌!” 陆时微回过神来,理解了塞西尔的话。 国内每年都会举办少年体育竞技比赛,而射击项目的全国赛在半年后,也就是明年寒假期间。 伊莱作为传统名校,对各类赛事的成绩都很重视。 她所了解到的是,目前最厉害的应该是隔壁学校的一名女生,十二岁便初露锋芒,如今已经连续三年拿下少年组冠军,而伊莱还没有能与之抗衡的人才。 对于这个奖牌,学校方面肯定很支持她,若是能拿下,对她未来的升学也有很大的帮助。 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得到监护人的签字许可。 面对陆承继,她倒是能搬出点由头说服他,但就怕有什么意外,比如说,陆承继一直很信任和看重长子的意见。 陆时微有些头疼,下意识看向了她所担心的人。 陆砚声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坐在观众席,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她叹了口气:“这件事我还需要跟家里人沟通一下。” 此时,同为“家人”的陆砚声安静地坐着,手中的笔如实记录课堂情况。 只有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暴露出他微不可查的烦躁。 “怎么样,这个结果是你想看到的吗?”顾珩也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抱胸,“不过我也很意外,她举枪的时候,那个姿势看着就感觉很准,结果还真是这样。” 陆砚声没抬头,瞥了他一眼道:“听起来你很欣赏她?” 他结束记录,放下笔,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总不会是比老师先发现了她的天赋,所以才临时申请选修射击课程的吧?” 顾珩也眼角跳了跳,侧过半个身子,一手搭着椅背:“所以呢,你卡我申请一个星期的理由是什么?” 陆砚声神色不动:“你早就错过了申请时间,我也只是公事公办,如果给你开了口子,其他纨绔子弟可不好管理,希望你能体谅学生会的难处。” “少来,你的官话留给上面的人吧。” 顾珩也嗤笑道:“学校规定了不能迟到早退,我不也还是申请到了特例?说到特例——” “你妹妹有这样的天赋,学校给她开后门也是迟早的事。” 陆砚声却不这么认为:“你说的太夸张了。” “夸张?”顾珩也看向射击场,塞西尔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上头到开始用母语一口一个“genius”。 “你作为学生会会长,应该比我更清楚,伊莱从不吝啬于给学生特权,这是我们这类人心照不宣的规则。” 顾珩也扯扯嘴角,冷笑道:“你的规则不是用来束缚我们的,陆砚声。” 但陆砚声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这件事情不由我决定,学校就算通过了她的申请,也需要父亲签字同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红发少年不屑一顾的笑声。 陆砚声皱着眉,只见他再次正过身子,侧面看过去,顾珩也锐利的眉眼紧紧盯着场上的人,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就像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想要冠军,我就帮她拿冠军。” 陆砚声紧紧攥住了笔杆,手心微微出汗。 顾珩也底气十足,带着势在必得的把握:“参加比赛完全不需要走学校途径,我可以找私人教练带她,以个人的名义参加比赛,这样就不需要什么狗屁签字吧?” “剩下的,她自然会争取,你说呢?”【】 14、第十四章 最终,陆时微没有直接答应塞西尔老师。 她面带着足够困扰的表情,很好地劝说他冷静下来,对方似乎也明白她的处境,面色严肃地保证这件事会跟校方阐述。 总之,跟大人物打交道的工作暂时不需要做。 她得以继续课程的学习。 到了射击课的后半段,陆时微只是普通地练习,就引起不少学生围观。 其他人好像都忘了自己的事,饶有兴趣地盯着看。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后来甚至连隔壁上射箭课的学生也来围观。 一圈一圈的,像洋葱一样围着。 而这洋葱一样的人群也挡不住两道异常灼热的目光。 陆时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如此准确地区分出这两个人,只知道一直到下课,两道视线都没有离开。 被盯着的感觉很诡异,陆砚声有正经工作也就算了,顾珩也纯粹是没事找事,他的目的性强得她无法忽视。 于是,那天过后,陆时微开始想着怎么躲着顾珩也,以免他私底下质问她情书的事情。 与此同时,学校的论坛有关于她的讨论热度在上升,就连陆晚意都听说了这件事,闲聊的时候很兴奋地说想看她露一手。 “有机会再说吧……” 对此,陆时微简单敷衍了过去。并非是她害怕露怯,只是现在距离月考的时间只有半个月,体育赛事的奖励最多是锦上添花,如果她不能拿出成绩说服父亲,那一切都无从谈起。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头扎进了书籍和资料中,每天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过上了小时候在家庭教师口中听说过的“普通勤奋学生”的生活。 陆晚意不知怎么非要黏着过来。 或许出于上个任务的愧疚,陆时微补偿心理作祟,按照对方的水平,划了一份重点得分题,让陆晚意照着基础考点做特训。 顺便还把之前带走的草稿纸分析了一通,指正了些解题思路。 “谢谢你!”陆晚意睁着亮晶晶的鹿眼,笑起来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哇这些题目我感觉努努力就能做出来!但是你帮了我,却我不知道怎么答谢你……” “不用。”陆时微转移视线,以免被光芒刺瞎眼,“这件事瞒着家里人就行。” 毕竟陆晚意是很好用的挡箭牌,有她在,至少顾珩也找不到她落单的时候。 也算是无意帮了她,虽然内幕肯定不能说就是了。 于是,在陆晚意困惑但感激的目光下,这件事正式落下帷幕。 平静的校园生活—— 那是不可能的会有的,伊莱公学向来是个热闹的地方。 沉迷学习的陆时微一时没注意,整个学校一夜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时她才反应过来,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到了。 伊莱公学作为教育资源集中的代表,校内约有几百个学生社团,每每到新生季,都是各大社团“孔雀开屏”的时候。 校道被各式各样的鲜花和彩带装饰一新,几个活动广场上人流量剧增,露天舞台搭上了专业的音影设备,稍走两步就能看到有学生在热情地派发传单,豪横的社团买断了主楼的大屏幕,甚至有私人斥巨资搞了无人机秀。 但这些陆时微都不感兴趣。 说起社团,她的脑子里只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利益往来,什么校园青春美好的幻想是不存在的。 感兴趣的另有其人。 “你听说今年的社团招新活动了吗?” 课间休息时,陆晚意满脸兴奋地将一张宣传单摊在桌面上,问她:“这个社团好像是今年建立的,听说是高一的转校生申请的新社团,你看看这个——” 她指了指宣传单上的一句话。 说是宣传单,实际上做得相当简单,甚至是有些简陋,只能从标题看出来是“游戏社招新”,下面只有简短的信息和一行字——只要在任意指定游戏中打败社长,就能随意使唤a班的学生一周! 看得陆时微满脸问号。 但也非常好奇。 “很奇怪的招新广告对吧?”陆晚意又凑近了些,睁着一双期待的眼睛看着她,“要不要去看看,就一天,不会影响学习的啦……” 陆时微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点破她:“你对这个社团没兴趣,你只是想见见这个转校生吧?” “啊……”被点明目的的陆晚意也不扭捏,“那是因为,听说这个人刚转学来就空降了a班,据说是为了明年的数竞比赛专门回国的,而且他还敢放出这样的广告,就让人很好奇嘛!” 这话倒是不假。 陆时微敲了敲桌面,看着那一行广告词思考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只要打败就行吗……?” 事实上,陆时微也擅长玩游戏,非体力消耗的游戏说白了主要靠脑力和反应,在这点上她对自己挺有信心的。 而且这个人像是故意放出这么有噱头的宣传语,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真的能兑现奖励吗? 随意使唤a班的学生——这种东西是真的可以实现的吗?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萌芽。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跟陆晚意一起去了社团招新活动。 游戏社的招新在活动中心的多媒体教室,陆时微在地图上看了一圈,这附近招新的社团都是与it和多媒体相关的,看样子这个游戏社并不仅仅包括普通的桌游,甚至包含电子游戏。 这社团申请能通过也是个奇迹了。 游戏社的地址很好找,她们顺着地图指引来到教室门口。 不算宽敞的教室内围着一圈人,九成的人都在外围,只有少部分人会尝试挑战,陆时微不由得感慨,看热闹的人还是偏多啊。 她挤到人群中心,中间只有几个课桌搭建起来简陋的场景。 课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桌面和周围的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桌游道具,后排的架子上甚至摆着老式游戏光盘,可以说一应俱全。 正巧,此时正有人在进行挑战。 陆时微正想看清他们在玩什么,就听见了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别纠结了,你们输了。” 说话的少年有着一头浅亚麻色微卷的头发,五官有着典型的混血特征,眼睫纤长,鼻梁高挺,眉骨下的阴影处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优越的长相令他一举一动间,吸引了不少异性的目光。 看清他的容貌那一刻,陆时微愣了楞。 只见他将手里的牌一扔,索然无味地打个哈欠,而坐在他对面的三人面如土色,有个学生仍不死心:“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会输,我不信!” “哦?”少年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笑着道:“21点这个游戏,表面上只是看运气,比谁抽到的卡牌数值更接近21的赌博项目,实际上却是可以运用算牌达到收益最大化的数学游戏。” 他嘴角上扬,似是无可奈尔地摇摇头:“你们三个人都没有相应的脑力,继续下去必定会输,还是在筹码输光之前收手吧。” 少年瞥了眼对方所剩无几的筹码,意有所指。 “开什么玩笑,你的筹码一个就要卖十万,我们可是花了真金白银的——” 那名愤怒的学生还想理论,被另一名同伴拉住:“冷静,心理战也是21点的一环,他这么说无非是想给我们压力罢了,他手上的牌肯定不好,继续要牌!” 说话的人底气很足,陆时微猜测他底牌不错,果然,当他拿到下一张牌后,松了一口气,宣布停牌。 此时,三名玩家的点数分别为18点,20点,23点,超过21点的玩家已经爆牌宣告出局,这一局玩家的胜算很大。 然而坐庄的少年只是微笑着耸了耸肩:“好吧,那就开牌了。” 庄家的第一张牌为方块3,这是唯一一张明牌。 他修长的手指翻过第二张牌:黑桃7。 两张牌加起来也就10点,庄家的赢面已经不大,在场的三名玩家隐隐做出欢呼的动作。 紧接着,最后一张牌被翻开。 陆时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张扑克,当它被翻开的时候,上面的图案已经说明了结局。 “红心a。”少年装作惋惜地咂舌,“可惜了呢。” 半场开香槟的三名学生爆发出哀嚎,一边喊着狗庄一边质疑他出老千,还有个人一直念叨着“这可是一千万啊我到底为什么要玩。”……七嘴八舌的争吵让场面一时间乱了起来。 陆晚意没看懂,迷茫地看向她。 陆时微解释道:“在21点里,a可以被作为1点也能被看成11点,在这幅手牌里恰恰好算上11点就是21点,这局是庄家赢了。” 陆晚意倒吸一口气:“这么巧合的事情也能预测吗?” “百分百的预测当然是做不到的,但21点是多轮投注的游戏,只要有足够的算力再加上合理的下注策略,基本可以拿捏大部分牌局。” 说罢,现场闹事的学生很快就被几名安保镇压,少年没有看向他们离去的背影,而是转而把目光放在现场围观的群众身上。 他勾起堪称真诚的笑,眼睛扫了一圈,落在某个少女身上。 紧接着,幽绿色的眼瞳紧缩,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 那一刻,陆时微的记忆翻涌上来。 回忆里那个乖张白净的男孩向她走来,逐渐长高,面容也逐渐与眼前的人重合。 他的五官线条比小时候更清晰,骨骼感更强,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瞳。 陆时微曾与这双眼睛长久对视,交流过内心最深处的思绪,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重见这样的光彩。 但许久不见的人就在眼前。 少年站起身,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皮囊,直径来到陆时微面前,语气压抑着激动与迫切道:“学姐,好久不见。” 一旁的陆晚意瞪大了眼,惊讶不已:“哎哎,你们认识??” 少年像是终于发现少女身边还有一个人,惊讶道:“啊,你就是陆家的……” 接着他顿了顿,忽地转移话题: “初次见面,我是谢明棠,说起来我的亲生姐姐是学生会的副会长谢云禾——你认识的吧?” 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与方才判若两人。 陆晚意愣愣地点头,又听他继续道:“我跟陆时微学姐……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用一个简单的词来概括,就是青梅竹马吧?” 这一劲爆的消息让在场的人猛地看向陆时微,特别是一些同性的眼神,简直让她无语至极。 “啊啊??” “什么什么,可恶啊新来的学弟这么帅,怎么又跟她有关系!” “我也好想要这样的竹马,又聪明又帅,家世还好……” “羡慕死了,怎么什么好事都轮到她头上了?” 陆时微深吸一口气:“别闹了,谢明棠。” 时隔三年没有说出这个名字,声带竟还有点不习惯。 作为名门之一的谢氏,由it行业起家,掌管国内几大社交媒体平台,由此引申出的新科技产业数不胜数。 据说,伊莱的校园防护网还是谢家改造过的,几乎没人能攻破。 同为名门子女,她跟谢明棠确实是从小就认识,而且他是她几乎唯一的“朋友”。 三年不见,她还记得他出国的时候两人闹得很不愉快,但具体是因为什么陆时微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三年来他几乎渺无音讯。 她不清楚自己的事情对方知道多少,也没想过重逢会是这样的场面。 只知道他一回来,就像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那样,对她展露出以往熟稔且要好的一面。 陆时微拿不准这位儿时玩伴的态度,沉默着不应对。 谢明棠眯了眯眼,语气低落地耷拉着眉毛,“三年不见了,学姐不想陪我玩吗?” 他说话像是大型犬撒娇,带着点恳切的意味。 邀请的眼神却带着隐隐的兴奋。 周围人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刀子一样的视线纷纷射向她。 陆时微猛地回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幅模样,把所有人都骗的团团转。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游戏你定……” “好——” 少年伸出手,握起她的右手,将一枚小小的筹码放在她的掌心:“一个筹码,一次机会。” 陆时微眼皮一跳。 谢明棠的态度乖顺,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想要玩点什么?我准备了很多游戏,有些还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 他眼睛亮亮的,如数家珍般开始点菜名,却被她直接打断。 谢明棠眨了眨眼,陆时微仰着头,说出后半段话:“但我有要求。” 她收紧手掌,稳稳握住那枚筹码,随后食指往他的胸口一指。 停在黑色制服上的群青色刺绣上。 陆时微平静道出自己的目的:“如果我赢了,你要作为a班的学生兑现承诺——可以的吧?” 话音落地,人群静默了一瞬。 接踵而至的是鄙夷和质疑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不少看戏的嘲讽意味。 “c班的人什么时候这么狂了?” “听说谢家的少爷三年来横扫国外各大数竞比赛的奖项,还在编程和ai领域有涉猎,要不是这次回国,都准备保送他去藤校。” 就连陆晚意也忐忑地扯扯她的衣摆:“时微姐姐,我们只是来看看的对吧……?” 陆时微没说话。 谢明棠嘴角上扬,笑靥盈盈,眼神幽幽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他向前走进一步,让陆时微的指尖触碰到布料上的群青色,微微低垂眼眸道: “当然可以。” “你赢了,我就由你支配,怎么样?”【】 15、第十五章 谢明棠态度爽快,反而让陆时微谨慎起来。 她的手还抵在他的胸口,总感觉指腹上传来布料的触感,不太舒适。 陆时微正想收回手,却不料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她错愕地抬眸,不理解他的用意:“怎么了?” 谢明棠随即灿然一笑,手的力度松了松,却仍是虚握着她。 “学姐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但是这么豪华的奖励,只用简单的筹码可不行,所以呢——” 他手一翻,令陆时微的手心朝上,随后谢明棠的手指从她的掌心处悄然滑入,捏住了她掌心里的那枚筹码。 “这枚筹码,我就先回收了哦?” 谢明棠拿走筹码,而陆时微的注意力却被他的手吸引。 他的手跟小时候一样白得近乎透明,却变得更加细长,看似无骨却比她想象中灵活有力,手背上还能看得清微微凸起的青紫色血管,令她联想到蜿蜒的蛇。 她的视线缓慢地移向少年的脸,对上谢明棠似笑非笑的表情,竟微妙地感受到时间带来的陌生感。 这三年里,好像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东西发生了变化。 陆时微的思绪飘到一半,就被谢明棠一声轻笑打断,她回过神来,蹙眉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白皙的面容竟染上可疑的绯红,“学姐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么说着,少年眼底浮上笑意,视线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幽绿色的眼眸闪烁着,像某种蛰伏的蛇类。 陆时微汗毛炸起,猛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背,顺便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拍散,道:“少废话,既然不用筹码,那你要什么?” 总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需要。 闻言,谢明棠的态度总算是端正起来,一脸苦恼的表情道:“这个嘛——其实我还没有想好。” 在陆时微生气之前,他非常恰好地解释道:“你看,学姐来的这么突然,我没有准备也很合理吧?所以呢,不如等我们决出胜负再考虑这个问题,如何?” “那你想好玩什么游戏了?”陆时微双臂交叠,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学姐很期待?” 谢明棠笑盈盈地凑上来,被她一手抵住肩膀拉开距离,被拒绝后的他也不气恼,漫不经心地耸耸肩,道:“豪华的奖励当然也要搭配有难度的游戏,以前我们玩过的那些都没意思了,不如来玩点新鲜的吧?” 陆时微疑惑:“……比如说?” 谢明棠神秘兮兮地笑而不语,转身在后面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陆时微想直接过去看,但制服的衣角却被一只手扯了扯。 陆晚意皱着眉,小声在她身旁说:“时微姐姐,这样真的没事吗?” 她这么问,脸上并无太多八卦的意味,反而是带着些担忧与不安。 两人的互动间展示出的熟稔,已经让周围人议论纷纷,或许她这位迟钝的姐姐没有察觉,但是—— 谢明棠,他绝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作为一个普通女孩成长了十几年,忽然来到所谓上层的环境里,陆晚意比任何人都小心谨慎。 刚被陆家认回来时,她就对陆时微的流言有所耳闻。 这本该是痛苦的,但偏偏本人一直以来都是一副不关心的样子,反而让陆晚意觉得自己在瞎操心。 而直到前段时间为止,陆时微都对她不理不睬,让她更不敢接触她。 但这段时间以来,陆晚意并不认为她的姐姐是别人说的那样孤僻怪异。 甚至,相比起令她头痛的数学公式,陆时微本人意外地非常直接?同样的,她似乎也隐隐意识到,头脑灵活的姐姐似乎在情绪方面有些迟钝。 那么,她是否能意识到,眼前这位许久不见的人,为什么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将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呢? 少女迟疑着,一双水润的眼眸闪烁不定。 她的不安显然已经溢出,让陆时微都没办法忽视,但这份情绪却被陆时微解读成了对游戏胜负的担忧。 因此她也只是简单说了句:“你放心,玩游戏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一句话把陆晚意的关心硬生生堵了回去。 说话间,原本杂乱的桌面被清空,谢明棠终于从柜子里翻出个老旧纸盒。 纸盒看起来放了很久,上面积了层薄灰,他用桌布轻轻扫去上面的灰尘,动作称得上小心翼翼。 这等谨慎,让陆时微开始好奇。 盒子里装的到底什么东西? 她走近了,探头往盒子里瞧。 盒子里只有简单的一副棋盘,还有若干圆形棋子。 棋盘是木质的,打开来甚至能闻到一股木头的清香,保存得如同全新一般,从雕刻的精细纹路足以窥见匠人精湛的手艺。 “这是……围棋?”陆时微不确定道。 “眼力不错,这确实是围棋的棋盘。但是,跟普通的围棋不太一样。” 他将棋盘与棋子摆出来,陆时微才看出其中的差异。 普通的围棋是有黑白棋子之分,但这副棋子均是木色,只有一面雕刻着黑白色的的数字。 陆时微了然:“看起来,规则也不会是普通围棋的规则吧?” 谢明棠笑盈盈道:“没错。” 他两指拾起一枚棋子,雕刻的纹路在陆时微眼前一闪而过,随后谢明棠手指翻转,将棋子倒扣落在棋盘上。 谢明棠开始介绍玩法规则:“如你所见,这是一副13*13的棋盘,双方各有黑色或白色的数字棋0~9各九个。” “第一回合,盲棋模式。双方各自将棋子倒扣在棋盘上,不允许偷窥他人的数字——也就是说,我们都不知道对方下了什么数字,同时还需要记住自己的数字和位置。” 他这么讲着,现场的人已经感受到了游戏的难度。 开玩笑,光是记住自己的棋子就很难了,时间一长,谁还记得之前下了什么!? 然而陆时微知道规则还没完。 谢明棠挑挑眉,继续道:“等双方都将棋盘摆满后开始第二回合,翻棋。” “每人每回合仅可翻开一枚棋子,当最新翻开的棋子可与场面上相邻的棋子同色或同数字时,即可连线,当形成五子连珠即可消除,数字相加记作玩家得分。” “若消除的棋子里有对方的棋子,则该棋子分数翻倍。” “被计分消除的棋子会被移除棋盘,不可再次被计分,棋盘无相连的五子时游戏结束,分数多的一方获胜。” 说到这里,围观的群众已经放弃了思考。 听起来好像规则不难,但若真的用心思考一番,自己要如何得知对方的布局?难道只能靠猜测和赌运气吗? 此时,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全程录像,甚至已经有人在校内网络上发帖直播对局。 而当事人陆时微安静听完,思忖片刻,抬眸凝视他:“你自创的规则?” 谢明棠眨眨眼,不肯透露半点风声: “你猜?” 不管是不是他自创的,总归杂糅了好几个常见的游戏规则,听起来不算复杂,但仔细想想的话……其中的门道并不少。 有点意思。 陆时微浅浅一笑,应允道:“我可以了,开始吧。” 谢明棠并不惊讶于陆时微的反应。 尽管对方看似平静,但只要他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漆黑的眼眸底下闪烁着的兴奋,那是她对谜题与挑战与生俱来的探索欲。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样的陆时微。 谢明棠幽绿色的眸光流转,那股隐隐的疯狂转瞬即逝,被他以笑意取代。 他伸出一个优雅的绅士礼节:“请吧,女士优先。” “那我选黑色好了。” 游戏规则与围棋不同,并没有黑白先手对胜负的影响,因此陆时微选择了肉眼上更醒目的黑色。 她的这一意图也清晰地被谢明棠捕捉到:“更显眼的颜色有助于提高记忆的效率——学姐你是这么想的吧?” 他轻笑一声,却对结果没有异议。 陆时微不置可否,既然谢明棠愿意让自己先手,那就不需要客气。 她捏着一枚棋子,微微眯眼思忖一番,将第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的正中间。 谢明棠见状挑眉:“哦?” 站在他的角度,落在正中间的棋子虽然不知具体数字,却隐约传递着一种自信的信号。 这气势,像是欢迎他随时进攻的意思。 谢明棠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视线并未完全集中在棋盘上,只是漫不经心地在旁边落下一子,随后认真观察起少女的一举一动来。 她比小时候长开了些,五官淡雅,像国画上不出彩的淡墨,眼尾的锋利弧度却像是一道笔锋,让这副画面变得分明起来。 过了这么久,这道笔锋依旧没有褪色。 就像现在,这分明是一个需要观察对手的布局来调整战略的游戏,猜测和预判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但她却没有将半分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是安静地观察棋局,笃定落子,好像他在想什么都无关紧要。 谢明棠眸色暗了暗,落子时的力道略重了些,棋子与棋盘对碰出清脆的响声,让这场游戏的氛围变得更为严肃。 这一局盲棋,暂且不提当事人如何,但围观的群众是一个字儿都没记住。 “他们真能记住自己放了什么棋吗?” “我觉得谢明棠应该没有问题吧,另一个就不好说了……” “就算记住了又能怎么样,也不知道对面下的什么数字啊?这要怎么赢呢?” 陆晚意听着周围人的讨论,心里也是没一点底。 好在,这局游戏在校内论坛上同步直播,她很容易就在首页翻到了帖子。 她连忙点进帖子,主楼自称是新闻社的,路过围观就顺便记录了过程。 1l:帖子随时更新,究竟是谢明棠天降正义教训狂妄的c班,还是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呢? 各位吃瓜愉快~ 2l:终于有帖子了吗? 你小子,社团招新不去,在这给大伙儿切瓜呢【大笑】。 3l:这第一回合看不懂一点,而且翻棋也只能靠运气吧? 求来个大佬解答。 贴子里大多数人都在等盲棋结束看翻棋的,但也有人从记录的颜色中看出了些门道。 36l:一开始我以为,黑子第一棋落子在正中心,是想以中心辐射周围占领地盘,但现在回合过半,黑子看起来并非集中在中心,而是相对分散啊? 如果是参考五子棋规则,这样不就会被对方截断吗?【思索】 41l:白子的落点也很出乎意料,我以为那些空出来的点会被占领,但他似乎不是很着急。 这样看,双方好像都没有集中落子的意思吗? 43l:你们都没有发现这个游戏的门道吗? 游戏的最终结果看的是积分,也就是所有吃掉的子的数字和,而且对方的棋子还会翻倍,把自己的棋落在对方的路线上要是连起来了血亏啊。 44l回复43l:集中落子的好处就是保证自己能同色相连,但这样就很难吃到双倍的分数,谢明棠这样干我能理解,那个女生也很有野心啊,不会翻车吧? 帖子的热度攀升得很快,甚至校内网络的热搜都被相关的关键词占领,颇有野火蔓延的事态。 陆晚意翻着帖子的同时,也在认真观察棋局。 按照记录的颜色看,确实跟大家讨论的情况一样,双方总是心照不宣地刻意空出一些位置,然而第一回合的规则要求必须要填满棋盘。 咦? 陆晚意忽然品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来。 这布局看起来好像……两人都在给对方设下陷阱? 如果说有些点位是兵家必争之地,有些点位则是烫手山芋,随着局势的演变,空位会变得稀缺,而此时如何落子,不仅是对记忆力的考验,也是策略和洞察力的体现。 现在棋盘上只剩下不足十个空位。 陆时微捏着手中的棋子,难得沉思了起来。 谢明棠倒是不催她,安静地等她想明白后落下一子,然而陆时微落下的位置,正是他的一处“陷阱”。 他勾起唇,语气调笑道:“我事先声明,落子无悔。” “当然。”陆时微知道他想问什么,那处空位,相邻的都是谢明棠的白子,刻意空出来,证明是个四通八达的枢纽地带。 容易得分,也容易丢分。 落子在这里,并不完全意味着她占据优势,反而会因此束手束脚。 不过,局势到这里,已经是妥协和权衡的艺术了。 如何提前布局,就算亏分了,也要防止最差的情况出现——所有的竞技游戏都一样,不需要刻意追求完美,只需要打败第二,自然就是第一。 这个道理,陆时微相信谢明棠也一定清楚。 纠结的神情并未只出现在她的脸上,少年也逐渐开始沉思和迟疑,观察着她所设下的圈套。 踩哪一个呢? 怎样才会让局面变得更加精彩,让她觉得有趣呢? 绿眸流转间,他轻轻落下一颗白子,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来自少女的困惑神态。 她秀气的眉轻轻拧起,嘴唇微微起伏,她的手指放在唇下,贝齿轻咬着指关节。 很少见,很可爱。 所以他心甘情愿地做,想要看到更多。【】 16、第十六章 然而棋盘却总有填满的时候。 谢明棠失望地看着最后一子落下,轻啧一声,宣布道:“盲棋结束,接下来是翻棋的回合。介于刚刚是学姐先手,翻棋理应由我先来,没问题吧?” 陆时微听闻后,终于从棋局中抬眸,道:“你还跟以前一样,一点都不肯让步——请吧。” “学姐也跟以前一样,玩游戏从不手下留情呢?” 谢明棠的声音拖着尾调,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第一个棋子翻哪个呢……不如看看学姐第一个棋子是什么数字吧。” 这么说,他掀开了位于棋盘正中心的黑子,上面显示的数字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迷惑的 ——数字0。 贴子里的几位高强度冲浪选手,为此分析了半天。 137l:居然是0起手吗,这女的到底在想什么…… 139l:在游戏里数字越大的棋子越重要,从积分角度来说0可以说毫无用处,唯一的用处只有做连接作用,但就算消除了,数字0也不得任何分。 这是什么策略? 而谢明棠对此也颇感意外:“学姐开场这么有气势,我以为会是非常大胆的布局呢,所以这只是骗我的吗?” 陆时微笑笑:“你猜?” “如果这是障眼法,那我被骗也心甘情愿了。”谢明棠轻叹一声,语气惋惜。 他这么说,像是自己浪费了很多大数字棋子一样,可陆时微却低垂着眼眸,淡定翻开下一个棋子。 落在中央黑子的旁边的,是谢明棠后落下的白子。 白子被翻开,露出它的数字来。 现场人群看清后,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也是数字0! 人们惊讶于两人莫名合拍的脑回路,陆时微对此却并不惊讶。 她开局的0只是想试探谢明棠的策略,若是他围绕中央棋盘进行布局,那么就会被中心的数字0恶心到,如果没有…… 就像现在这样,后续两人又围绕中央地带翻开了几个关键棋子,黑白色的数字均不大,没有超过4的数字。 这下,就连贴子里的吃瓜群众都看懂了。 269l:6啊,两个人开场都在试探对方呢。 270l:数字越小,越不要占据核心地位最好,这样把大棋都集中布局起来得分会更高! 283l:该说不说,起手这个0是有点恶心的,如果是我已经想骂人了。 回到棋局,此时陆时微知道已经没有必要再翻开中央的棋子。 很显然,自己的布局思路被对方看穿,他才选择跟自己一样将低数字的棋子布在中间,继续翻棋,只是浪费步数。 她缓慢地勾起嘴角,心想游戏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另一边,谢明棠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调笑着说道:“学姐的陷阱好吓人,差点就满盘皆输了呢。” 他的视线扫过棋盘,而后上移凝视着陆时微,眼底的笑意几近溢出:“毕竟这是个13*13的棋盘,第4/7/10的行与列的交点都是核心地带,正中央作为第七行第七列,更是中心的中心——” “普通人都会习惯性围绕核心布大棋,辐射四周,但学姐反其道而行之。” 少年眯起绿眸,像闲暇的猫咪一样打量着有趣的玩具:“要是我中计了,第一回合就已经可以宣告失败,乖乖当学姐的狗了,对吗?” 尽管陆时微知道他不会那么简单就被骗,但还是略有点不满地啧了一声:“那真是太可惜了。” 她的视线在几个棋子中来回移动,心生一计,于是指了指自己的黑子,挑衅他:“你应该很好奇,我刚刚用什么数字下的这个地方吧?” 那是她上回合末尾时,踌躇几番才落子的区域。 在谢明棠黏着的眼神下,陆时微伸向那枚棋子,缓缓翻开属于它的数字。 “黑9。”看清数字后,谢明棠轻笑一声,“学姐真的很会给我找麻烦啊。” 他轻轻抬起下颌,像是试探性地追问她:“但学姐怎么敢在这里下黑9呢?万一我这个地方,周围也是陷阱怎么办?” 549l:对啊,她怎么知道对方一定会跟她布局一样呢? 551l:上面的有点笨了,开局她先下的黑0,如果对方跟她不一样,那已经浪费很多高分的白子就会着急,想要赢就会更加贪图黑子的双倍积分,为了吃黑9而把步数浪费在自己的陷阱里,得不偿失! 但现在这个情况,我估计白子在附近的布局也不会是小数字,这下是黑方进攻,白方需要防守阵地了,不对劲啊,怎么看这情况谢明棠有点劣势呢? 552l:家人们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都会读心是吧! 553l:6,白子居然是劣势吗?不会是故意放水的吧? …… 与此同时,一手黑棋9正式掀开争夺阵地的序幕。 黑9四周的数字被连续翻开:白7、白5、白9、白3,同时斜角的白3、黑7、白4、黑5也被接连掀开。 山雨欲来风满楼,谢明棠选中了斜线相连的黑子7、9和5的一端,翻开属于他的棋子——白5,构成开局以来第一个四连。 原本需要防守的局面,被他掌握到进攻的主动权。 他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微笑道:“请吧学姐,接下来你会怎么选择呢?” 陆时微垂下眼睫,沉思着。 这条四连的两端一黑一白,白子与黑7相邻,黑子与白5相邻,陆时微只清楚自己的黑子是数字6,无法连线,而白子的数字只有谢明棠知道。 看起来,形势几乎完全倒向有利于他的一方。 ——但这只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她没有选择两端的棋子,而是掀开了白9的上方的另一个白子。 围观的学生们心里一惊,不明白她到底在搞什么鬼,就连陆晚意也没懂她哪里来的自信,只有棋盘对面的少年目光沉了沉。 她轻笑着展示手中的棋子:“白9——好一手暗度陈仓,你埋的宝藏被我找到了。” 三个数字9相连,大量积分夺取了所有人的目光,而进攻的势头被忽然化解,形势立刻倒戈向陆时微。 谢明棠不满地咂嘴:“看来学姐一如既往地不好骗啊。” 他很清楚,那未被她掀开的白子并不能与黑7相连。 本来走到这一步,无论是迫于防守还是想赌一手进攻,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翻开这个棋子,但这样就会错过真正的宝藏。 不得已,谢明棠只能选择开始构建新的道路,而陆时微顺势成功拿下了这五子。 “黑9、白9、白9、白6、黑6……”旁边计分的学生喃喃念着,口算出结果,“算上双倍的话,白方获得积分63点!” 分数一出,众人哗然。 要知道,五个己方颜色的9相连也就是45点,她居然可以只消耗两个棋子的情况下,一举拿下63点的高分! 666l:哇我已经看不懂了,她真的是c班的吗?这真的是可以做到的,还是说只是运气好? 667l:你们别急,我已经找兄弟去扒她的资料了。 680l:这有什么好扒的,你们都不是真的伊莱人吧?只要是从幼儿园就在伊莱读的学生,谁不知道她的事情啊? 这位学生口中的“真伊莱人”,指的是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伊莱名下的附属学校就读的学生,越往前对学生的家世要求越苛刻。 可以说,单是有钱都不能保证子女可以一路读上来,能达成这样目标的家庭凤毛麟角。 相对应的,没有这样的履历,则被称为“假伊莱人”。 贴子里680l的人还在以一种人上人的姿态侃侃而谈: 她跟谢明棠在小学的时候就是风云人物了,两个人可以说是包揽了那个年龄段所有数竞奖牌吧? 只不过她脾气怪得很,而谢明棠性格好长得帅人品佳,这样对比下来久而久之没人乐意跟她玩 681l:是大佬,大佬还有瓜吗?放个屁股。 682l:后来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家除了有权有势,其他的可跟他俩不一样,只知道初中谢明棠出国之后两个人就都没消息。 以前好像还传过他俩绯闻来着,小六那年据说吵了一架,别是旧情人死灰复燃的戏码吧?乐。 683l:哇什么什么??还有绯闻?这瓜保熟吗? 684l:大佬你别走啊,我们私聊呗,一会儿学生会的来封帖就不好了。 至此,帖子的走向已经完全歪向了情感问题。 沉浸在棋局里的陆时微,丝毫不知自己的过往被传得真假难辨。 从她拿下第一次积分开始,谢明棠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漫不经心的神态被他收敛起来,沉默和冰冷的气质与他展现出来的性格格格不入,这幅全身心投入的认真姿态,很少有人见过。 “黑8、白7、黑7、白5、黑5——白方获得积分52点!” 一轮接着一轮的进攻,令陆时微的神经也时刻紧绷着。 她知道谢明棠是什么样的对手,只要稍稍松懈,就会被潜伏的毒蛇咬中致命的咽喉,正如这盘棋局给她的感觉一样。 那是咬中就绝对会一直跟着猎物的蛇,等毒素侵入猎物全身,再一点点吞吃蚕食。 陆时微深呼吸着,伸手翻开一子,拦截掉对方持续的进攻。 “白6、黑6、黑3、白5、白4——黑方获得积分39点!现在的比分……” 主持棋局的学生爆出比分,数字咬得很紧,场外的群众看得起劲,陆晚意却看得揪心。 万一,输了怎么办? 她对谢明棠的观感不算好。 如果说陆时微是纯粹直白得表里如一,那谢明棠就是拨开层层外皮都看不到芯的洋葱。 从陆时微决定接受挑战开始,再到不为人知的神秘“筹码”,陆晚意的危险警报一直都没有停过。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她在游戏最开始就找了外援。 少女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众人群里找到了等待许久的人。 身姿笔挺的黑发少年伫立在人群中,一言不发,似乎也沉浸在棋局中,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才抬眸看向这边。 陆晚意下意识想张口,对面的少年却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陆砚声目光沉沉。 他的视线落在棋局中的少女身上。【】 17、第十七章 或许是棋局的战况太激烈,周围的学生竟无人发现,从很早开始,学生会会长就安静潜伏在人群中。 而身处棋局的少年和少女,更是无暇顾及旁人。 他们保持着沉默,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二人与世界隔离开来,一切声音和画面都褪去。 几乎旁观了全程的陆砚声,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身处棋局的两人。 黑白色的棋子在沉默中逐渐减少,棋盘上的位置也越来越空,比分一直咬得很死,现在明面上是谢明棠领先十几分。 陆砚声仔细观察着棋盘。 棋盘上可以相连的潜在位置还有不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他抬起墨色的眸子,看向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陆时微。 她背脊挺直,身体重心略微向前倾斜,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棋盘。 陆砚声了解她的这幅模样,每当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时,都会开启全屏蔽模式——无论是谁,都打扰不到她。 世界在她眼中,或许就变为了纯白的空间。 在这里唯有她一人。 不。 陆砚声眸光暗了暗。 不是的。 陆砚声其实从小就很清楚,她的世界有人曾来过。 名为谢明棠的少年,以从容不迫的姿态坐在她的对面,偶尔在她的世界中掀起波澜,又巧妙地走进她的许可范围中。 孩童时代两道稚嫩又傲慢的身影,与现在的二人重叠。 他们跟小时候一样,讨论着自己努力才能学懂的知识,甚至把天书一样的内容当闲聊的话题,而其他人从未被纳入他们的核心社交圈,只能远远看着,最终只能选择离去。 现在与孩童时又有什么不同? 无论在什么时候,他似乎都无法走进这个世界。 无法让陆时微看到,自己才是她应该正视的哥哥。 陆砚声绷紧了小臂,五指收紧握拳,他的体温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升高的迹象,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眩晕…… 意识到自己开始走向失控,陆砚声猛地打断思绪。 一滴冷汗流过额角,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等呼吸平复,体温逐渐正常,清冷的神态再次回到了名为陆砚声的人身上。 他呼出一口气,再次抬眼时,正好撞见陆时微准备翻棋。 陆砚声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陆时微的表情在他眼前放慢,他清晰地察觉到她轻微勾起的嘴角,那抹微笑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就像她早已将胜利收入囊中。 ——但那不可能。 她想用一步棋,就拿下比赛的胜利吗? 就算她现在翻开这枚棋子连成了线,那周围相连的四子分数很低,能不能翻盘还另说。 还是说……她找到了什么必胜诀窍? 而陆时微的动作并未停顿,素白的手指毫无迟疑地翻开一颗白子。 与此同时,少女轻轻落下一句:“将军。” 声音清脆,毫不拖泥带水。 如此笃定的语气让计分的学生愣了愣,凑上前去检查好几遍棋盘才道:“……陆学姐,虽然你确实连成五子,得到了20分,但棋盘上还有不少没被翻开的棋子,按理说游戏还没结——” “不。”在这位学生说完之前,陆时微抬手打断他,她自信地轻轻弯眸:“游戏结束了。” “学姐,你是不是搞错什么……” 陆时微摇摇头,略微蹙眉,不耐烦地解释道:“这个棋盘上最后一条相连的五子已经被我翻开了,至于你问我为什么?” 她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更加肆无忌惮:“我把所有棋子的颜色位置都排查过,还记住了所有得分后被消除的棋子,再经过所有可能性的计算——我敢肯定,这里已经没有可以相连的棋子。” “如果你不信的话,大可以全都翻开,一个个仔细检查。” 随后,她看向沉默不语的谢明棠,宣告了游戏结果:“游戏结束,我赢了。” 一句游戏结束,让在场的人炸开了锅,也让陆砚声的耳畔嗡嗡作响。 周围充斥着各种“不信任”、“猜忌”和“嫉妒诋毁”她的话语,但陆砚声已经听不见了。 呵,他可真是想不到这个结果。 他怎么能忘了呢?陆时微这种人,她的脑子里永远只会有自己的逻辑和数字,只是简单的计算就能拿下的比赛,不是轻而易举吗? 而这种轻松,在别人眼里看来就跟怪物一样。 陆砚声一时觉得无比荒唐。 荒唐点在于仅仅过去几年,他就忘记了自己的好妹妹是多么恐怖,他甚至不需要去求证记分员的检查结果。 “比、比赛结束……” 待记分员一一掀开棋子,面对如同陆时微预测那般的事实,震惊得结巴起来,但还是记得宣布成绩:“最终结果为黑子523分∶白子521分——” “获胜方为,陆时微学姐。” “赢了!” 率先打破在场呆滞氛围的,是陆晚意,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般凑上前来:“时微姐姐,恭喜你!天啊我都不敢相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晚意的喜悦太过真诚,陆时微别扭地别过头。 一转头,她就看到了刚刚输掉游戏的少年。 谢明棠一言不发地坐在位置上,低垂着头,浅亚麻色的发丝扫过他的前额,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那幽绿色的眸子也因此看得不真切。 让陆时微猛地想起小时候,他也有这样落寞的瞬间。 行动先于思考,她遵从于儿时的习惯,迈开步伐走向他。 她想伸手拍拍他的肩,或是像小时候打闹似的锤打几下,再说一句“不就是输了一局吗?大不了以后继续陪你玩,玩到你腻为止!”。 再伤心的小男孩都会振作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缠着她跟自己许下诺言。 这样,就可以了吧? 陆时微伸出手,就在她即将触碰到谢明棠的肩膀时,身后一道清越的声线猛地把她拉住。 “学生会巡查,请大家配合工作。” 她一下清醒过来,还未转身,属于陆砚声的木质调与薰衣草气味的香薰从身后附上来,缓缓将空气侵蚀。 陆砚声一手沉沉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 “学生会接到举报,游戏社的招新活动涉嫌聚众赌博,开展学校不允许的活动,请同学配合调查。” “至于社长……”他看向眼前的少年,“谢明棠同学,介于你有违反校规的嫌疑,学生会有权对你进行处分。” 听到这话,谢明棠抬起浅亚麻色的脑袋。 他掀起眼帘,幽幽地看了一样陆时微僵硬在半空的手,再移动到陆砚声的脸上时,眸底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 “是会长啊,好久不见——” 陆砚声打断了他的寒暄,道:“有什么事,来学生会教室说吧。” 谢明棠歪歪脑袋,不解道:“我记得我所有的程序都是通过了学生会的盖章的,怎么,会长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违反了校规吗?就这么强制押送,不合规矩吧?” 他早有准备般拿出了公章证件,上面条款清晰,学生会的干事检查后,不敢置信地对陆砚声道:“会长,证件都对,但是……但是!所有社团的申请我都看过的,我不记得有见过这份申请!” 谢明棠冷笑一声,周身散发出阴冷的低气压:“你说你不记得?” “我、我……” 他不屑地咂嘴:“学生会的人,怎么连最基本的记忆力都不过关?你是怎么考上伊莱的,还是说——靠关系?” 学生会的干事额角冒着冷汗。 他大可以直接骂谢明棠污蔑他,可实际情况却正如对方所说,自己的弱点被掌握得一干二净,干事的嘴角轻微抽搐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谢明棠扯开一个恶劣的笑容,被污蔑的干事百口莫辩,一时语塞,被陆砚声抬手制止,柔声安抚道:“好了,这件事之后再查。” “就这么放过了?算了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坏人。”他站起身来,走到陆时微的跟前,笑眯眯地说:“不过会长可不可以不要打扰我的好事呢?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收尾呢。” 陆时微抬头:“什么……?” 她不明白这话的含义,抬眸对上谢明棠的视线。 那抹幽深的绿色瞬间侵占她的视野,直到手腕处被猛地拉扯住,陆时微才惊觉这不是什么魔法。 这是物理意义上,距离的拉进。 她被少年用力地带离木质香气的环绕,而后跌进绿色的深潭。 唇瓣好像有什么黏腻湿滑的东西靠近,然后像蛇一般露出掩藏于下的毒牙,牙齿的咬合在她的唇边留下鲜明的痛感。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陆时微愣怔一瞬。 她后知后觉,谢明棠已经不是当场的小男孩,他长大了,牙齿也变锋利了。 陆时微轻轻舔舐受伤的唇瓣,尝到一股腥甜。 而这下意识的举动,让身前的少年僵硬了一瞬。 他的心脏重重地落下一拍,灼热的情愫翻涌上来。 谢明棠像是报复那般,再次重重地咬住她的双唇。 思绪混乱间,她仿若听到谢明棠溢出口间的低语。 黏着的,喑哑的,听得并不真切,却给她留下清晰的印象: “我来拿说好的筹码了,小微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