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的流放日常》 1、第一天:天塌了 姜意南在答应了妈妈周末去相亲,跟闺蜜保证下个月陪她出去旅游,主动约了追星搭子下半年陪她去冲音乐节之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 醒来的那个瞬间,姜意南觉得自己被人推搡着像是沙丁鱼一样,一下子踉跄着往墙上撞,一下子又被人撤回来往前栽。 一而再再而三,本来脑子里乱糟糟如同一堆浆糊的姜意南彻底被推毛了:“推什么推、推什么推,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乱糟糟的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这一瞬好像长得比姜意南的命还长,但是也可以比她一口气还短。 没等她整理整理已经完全傻了的思绪,就听见耳边一声大喝:“流放之人还敢这般嚣张放肆,莫不是还以为自己是郎中府千金,再不放手我等就要不客气了。” 那一声喝感觉是在自己脑袋顶上炸开的,姜意南下意识就缩着肩膀往一旁躲了一下。可还没等自己彻底躲开,颈侧就传来一阵刺痛。 刚刚醒过来的人就这么又软绵绵地顺着刚刚吼自己的‘那堵墙’倒了下去,之后的念头只有一个:完了,打哪儿不好打脖子,我肯定要瘫了。 这一下打得有点狠,等姜意南再醒来的时候场景又彻底不一样了。 姜意南闭眼感受着身下潮乎乎的褥子和耳边一直没停过的啜泣声,声音有两道,一大一小两个女的。 除了两个一直一直在哭的女人,还有更远处模糊不清的人声和轮胎压过路面发出的声音。 不出意外的话,要么自己是疯了产生了幻觉幻听和环视,要么是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睡一觉的功夫整个人就魂穿穿越了。 姜意南甚至分不清那种可能更惨烈,然后就在下一瞬间脑海里突然涌进一股记忆,整个脑袋顿时如同有人拿钉子从头顶往里扎一样,疼得姜意南闷哼一声,瞬间就疼哭了。 “南儿,是不是哪里疼啊,疼的话你告诉姨娘,有姨娘在呢南儿不怕啊。” 姜意南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刚刚还在啜泣的女人抱进怀里,大半张脸正好贴在她心口,吓得姜意南动都不敢动,只能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任由女人把冰凉的手掌贴到自己颈侧细细的揉。 车架还在行进中,一旁本来在哭的小姑娘见姜意南醒了也不哭了。她好像把车帘掀起了一个角,又赶紧放了下来。 明明车厢里只有三个人,她却还是压低了嗓子凑到女人和姜意南中间:“姨娘,马上就要出城了怎么办。” “好好坐着别动,出城就出城,等出了城就快没驴车能坐了,攒好力气,咱们娘仨绝对不能死在半路上。” 这话说出来,刚刚还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沉默了。而一直趴在女人身前装孱弱的姜意南,也在车架碾过石板的碌碌声中,大致吸收了这具身体最关键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姜意南,父亲是长安的一个从五品上的官员。没有抄家之前在刑部担任都官司郎中,有穿浅绯袍上朝的资格。 姜家一族出自关中,家中世代虽没出过宰相三公,但拿出来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世家。所以姜意南的父亲姜怀忠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官儿,也能带着妻儿老小在长安立足。 原主还不太知道自己亲爹到底犯了什么天条,只知道从半年前开始家中的气氛就有些凝重,不管是主子还是仆人进出都板着一张脸,原主本来马上就要定下来的亲事也没了下文。 原主在家中的女儿里头排行第四,上面两个嫡出的姐姐一个庶出的姐姐,下面三个庶出的妹妹,结结实实七朵金花。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哥哥也都是夫人卢氏所出,这一大家子光是捋清楚谁是谁生的,姜意南就在心里哼哧哼哧画了个表格才算完。 这一大家子本来过得还行,即便家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对于原主来说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毕竟外面的事也轮不着她来操心。 直到罢官流放的旨意送到姜家,一切才骤然乱了套。 早上还正常出门上朝的姜大人,回来的时候朝服官帽都被扒了去,两个随从在身侧搀扶都差点儿在家门口摔了个狗吃屎。 当天刑部和万年县县尉带人来抄家,先是把姜家上下翻了个底朝天,想要找出姜怀忠贪墨和跟五皇子一同谋逆的罪证。 上下翻捡了个遍没有找出来什么,只能稀里糊涂卷走了好些值钱的器物金银,说是要查却也不知道要查什么,反正拿走了就没有再还回来。 流放的日子就在三天后,这么大一个家那么多东西事情和人都要安排处置,整个姜家说是乱成了一锅粥一点儿也不夸张。 原主这个行四的庶女也害怕,但还是一边害怕一边趁着大家都不在意时候,把这些年自己攒下来的,偷藏了没被抄走的金银细软尽可能的收拾好,还差人送信去了自己姨娘的娘家,想求梅家给梅姨娘和自己再送一点盘缠过来。 去送信的人没有回来,梅家不过商贾,当年把女儿送给姜大人做妾都觉得是全家攀了高枝,如今出了事哪里敢沾,恐怕心里想的全是只要不牵连到梅家就好了。 梅姨娘为此狠狠哭了一场,原主跟她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真要是流放出长安,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看看能拿出多少能带走银钱才对。 偏偏这话落在梅姨娘耳朵里就成了原主这个女儿冷心冷情,家里都这个样子了她心里想的居然还是银钱之事。原主为此跟梅姨娘大吵了一架,才独自回房收拾自己能支配的所有财物。 到了流放出发当天,原主准备躲在梅姨娘身后悄悄出门,却不想那副莫名心虚的样子,被来家里负责押送的押解官给盯上了。 或许是气或许是害怕,又或许是命里注定,总之本来应该豁出命跟押解官拼个鱼死网破的原主,还没怎么着就没了,换成了什么都不知道倒血霉的姜意南。 “南儿,姨娘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这个时候咱们不能这么大的气性啊。路上的盘缠是多是少不该咱们操心的你不要操心,便是你什么都盘算好了,这银钱咱们守不住啊。” 这话其实说得在理,听得姜意南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一直稳稳抱着自己的女人。 梅姨娘是一个模样很温婉的女子,五官眉眼谈不上惊艳明艳,甚至单拎出来还会稍显寡淡。但组合排列在她身上就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看着很舒服。 不过这份舒服原主并没有发现,在原主心里自己的姨娘就是个万事不知道争先,没出息的老实头儿。 明明这个家里除了夫人卢氏,侍妾里头就数梅姨娘的出身最好,其余几个姨娘,一个花姨娘是乐姬,一个贺姨娘是同僚送给姜父的丫鬟,都是当了姨娘之后才脱了贱籍与奴籍。 还有一个吴姨娘,名义上虽是姜家远亲,论亲戚关系还是姜怀忠的表妹。但是姜家上下人人都知道那一家子是破落户,家里落魄得多余的衣裳都没一件,听说当年进府的时候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对银耳坠。 姜家四姑娘自幼就是个钱串子,从幼时开始习字起她最先学会的除了基础常用字,紧跟着就是简单的算数。 之后跟着卢氏身边的婆子学会了算盘,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么些年最大的爱好不是买胭脂水粉和漂亮衣裳,人家专心致志就只有一个执念:攒钱。 这些年过年过节正院和姜大人给的压岁钱、每个月府里给姑娘们的月钱,还有一年四季添置的首饰,只要能当钱花用的原主统统都要存下来。 这样心性的一个姑娘,总觉得自己的姨娘不够争气,在家里不说跟夫人卢氏争个高低,起码也得把另外三个姨娘个踩下去才对。 一个从五品上的官儿,家里一个正妻四个姨娘七个姑娘两个儿子。这么个家庭情况,原主只是爱财一点儿想争个上游一点儿,姜意南怎么想都觉得不是大错。 但是有一说一,梅姨娘这十几年一直低调本分真不是坏事,至少原主被打晕了之后卢氏还想法子给她们娘仨匀了一辆驴车出来,即便车上大半的地方都塞满了全家的行李家当,那也很难得了。 “……娘。” “胡说,怎么又叫错了。” 还是个半吊子的姜意南一张口就闯了个小祸,梅姨娘即便生了两个女儿,但姜意南和姜意北明面上唯一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卢氏。 姜意南也知道自己开口就说错话了,随即马上把头重新埋回梅氏心口:“姨娘,我头晕。” “头晕就再躺一会儿,我听他们说今天咱们可以一直坐车,等到了今天留宿的旅店,送行的几家不能再送,到时候能留下来的驴车恐怕不多,明天咱们就得靠一双脚走了。” 大女儿要强,虽然很多梅氏都想劝女儿不要这么要强这么棱角分明,可她心里也知道女儿从小养成这样的性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姜家七个女儿,意南和意北不占嫡也不占长,就连自己这个姨娘在府里也不受宠,她要是再什么都不争就真的连两个嫡姐剩下的都抢不着了。【】 2、盘点资产 姜意南借着头晕一直没说话,期间驴车停了几回,但没人到驴车这边来问一句,母女三人也不敢轻易下车。 直到驴车再次往前走,姜意南才强撑着爬起来,偷偷撩起车窗帘子往外看。 可能是刚出城的缘故,路旁两边并不是十分荒凉,还有不少行人和商旅正步履匆匆逆行往长安赶。 姜家一大家子从长安出来流放至岭南,这些人或赶考或做生意去长安奔自己的前程。这一眼应该就是自己跟他们唯一一次交集,从此山高水远再也不会在同一片天下了。 前面看不清有多少人多少车,但马蹄驴蹄踏起来的黄沙还是能猜得到前面的人应该不少。 后面也还有人,但姜意南不敢再看。放下帘子坐回梅氏身边:“姨娘,我是被谁打晕的,跟我抢匣子的那个人是谁,他把匣子就这么没收了?” “我没敢问,看打扮应该是刑部或京兆府的差役。那些人恶惯了,我只顾着保住你哪里还管的了什么匣子。” 要说姜意南跟原主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可能就只有对金钱的执着了,一听梅氏连人都没拦住也不知道原主的匣子去了哪里,一下子整个人都坐直了。 “姨娘!你刚刚才说我们娘仨一定要活下来,那个匣子里是我能带出来的所有金银了。这一去岭南山高水远,我听家里的仆人说路上起码要走半年,要是没有银钱我们怎么走得到。” 姜意南不怕死,她觉得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一觉睡到这个世界来,要是真的死了说不定也能稀里糊涂地睡回去。 但她怕半死不活,这一路艰难险阻且不说,光是路上的衣食住行就不是一件容易事。有原主准备的那些金银路上还能好过一点,现在什么都没有,姜意南不觉得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她们娘仨活下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姜意南说话的功夫,驴车的轱辘声突然变得大了一些,驴车也开始越发颠簸起来。 刚出长安城,还有一段路有人维护,为的是长安城里的那些贵人出城去终南山和周围几座山头上的别院别庄时方便。现在路变得颠簸,就表示姜家已经离长安城越来越远了。 路不稳,风就裹着路上的尘土灌进车帘的缝隙里,呛得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姜意北忍不住咳了两声。 梅姨娘赶紧把小女儿也抱到自己身旁,姜意南则转身去扯住车帘想办法掖在驴车车窗旁的木头缝里,才勉强把窗帘给遮挡上。 “意南,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匣子要是没被人抢走就能留得住吗?” “这两天夫人和大郎二郎忙着打听老爷的消息,家中其他人也都手忙脚乱慌得不成个样子。只有你心心念念都是金银细软,你做的那些准备难道旁人都不知道。” 知道了就一定落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会儿也就是夫人和老爷都还乱着没空管这些,等腾出手来了难道不会过问不会管? “你是家里的四姑娘,这以后的亲事还得老爷和夫人做主,有些事咱们不那么要强也可以过,银钱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关系,我们娘仨能吃得了多少?”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细一琢磨简直逻辑鬼才。姜意南跟见了鬼一样看着梅氏:“姨娘,我们现在不是跟着老爷和夫人出去做官,我们是流放。” “您以为我们到了岭南就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宅子过日子?真要是这样的话,吴姨娘昨天那么上蹿下跳到到处托人想说自己不是这家的姨娘,只是来投奔的远亲做什么,她也是吃饱了撑的?” 梅家是做香料生意的,京城多少达官显贵的女眷都在梅家的铺子里买过东西。要说银钱梅家有的是,梅氏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堆里养出来的姑娘。 唯一的短板就是梅家好像天赋点过于偏科,说起做生意,便是家里最不争气的儿郎也多少能想出好些捞钱的偏门路子。可一说要读书入仕改换门庭,那就真的能难死他们。 梅氏被姜大人以良妾的名义纳进府里这么多年,她对卢氏的态度就一直都是捧着尊着避着,让我吃亏也行给我晾一边也行,只要别太过分就可以。 反正梅家这二十年背靠姜家又赚了不少,每次托人给梅氏这个女儿送东西,银子铜板都是拿小匣子装。梅氏拿了钱就花,花光了为止。 为此梅氏在姜家还有个梅菩萨的外号,卢氏知道梅氏就想要过得舒坦,这些钱财对于梅家来说又算不得什么,所以只要她能摆得正自己的位置,卢氏对此也从不过问。 这样的性格挺好,至少要是姜家没有被抄家流放的话,姜意南是很愿意跟她一起花这个银子的。 但自己不是命不好没赶上有梅家补贴的好时候吗,如今再看着都这个时候还觉得事情不大的梅氏,姜意南甚至都生了‘要不干脆就这么从马车上跳下去吧,说不定摔到脑袋就一了百了了’的心。 “那……那怎么办?”梅姨娘听劝,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我只想着你和意北以后的事,你说的这些全都在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样,等会儿到了旅店我再去找找老爷,问一问你那匣子还能不能找回来?” 梅姨娘说这个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姜意南看得出来她是把自己说的道理听进去了,这个反应却真的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姜意南看看一脸愁容的梅姨娘再看看一直坐在一旁没说话的姜意北,突然觉得人活着怎么可以这么累? “别,千万别。”姜意南拉住梅氏的腕子,“我知道姨娘总觉得我一个世家姑娘总执着于黄白之物不是好事,甚至全府上下都这么觉得。” “现在我不用跟姨娘争论到底是诗词歌赋嫁人生子重要,还是有银有粮攥在手里重要。我只跟跟姨娘说一件事您可一定要记住了。” “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去求老爷和夫人什么,尤其是夫人。” “为什么,方才你刚说了没银子咱们娘仨活不到岭南。夫人是家中主母老爷是咱们家的当家人,我虽是姨娘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纳给姜家做的良妾,我们三个没吃穿用度找主人要,难道这也不成?” “不成!” “以前夫人从不管你怎么拿梅家的钱财,那是因为老爷是刑部郎中,她是郎中夫人。她在长安城里拥有地位拥有人脉拥有体面,如今夫人还剩下什么呢?无非是家中的银钱和我们这些儿女,怎么还会允许姨娘染指过问?”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话说得极为刻薄,但姜意南一直觉得这是有道理的,人只有在慷慨的时候才会大方才会愿意给予,我自己都只剩一根救命稻草了,还要我分东西给别人?开什么玩笑呢。 姜意南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但不妨碍梅姨娘听得白了脸。她也不傻,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以她自己的方式生活在姜家后院,哪怕大难临头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对不起,意南对不起,我、我真的没想得这么深,我以为姜家、姜家还有卢家那样的人家,哪怕出了事也不至于、不至于……” 一句话被梅姨娘说得磕磕绊绊,她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慌了神,眼泪簌簌落下,看着好不可怜的样子。 “没事没事,咱们也没到真正山穷水尽的地步。”姜意南此时此刻在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自己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居然还觉得眼前这慌得不成个样子的中年妇人可怜。 “这两天夫人没管咱们,姨娘就算没特地收拾金银细软,多少也该带上了些体己钱。我不问姨娘带了多少,您只告诉我您有没有就行了。” “有的有的。” 梅姨娘一听这话赶紧就往自己衣裳里贴身的布兜里伸,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不算鼓的小荷包,打开来里面是将近五六两的碎银子和几片金叶子。 “铜钱太重不好带,我的包袱里还装了两根钗子一对耳环一个镯子两个戒指。” 比起这些钱财,梅姨娘收拾家当的中心都放在出门要用到的东西上了,衣裳鞋袜针线盒子,甚至还有女子每月都不能少的月事带子。 “那些东西我准备了不少,可出门的时候押送的差役不让带那么多,扯着我的东西就往驴车下面扔,我死活就护住了两个,装的都是针头线脑和厚衣裳。” “那些首饰都是我进门的时候从梅家带过来的,这些年戴得少。一直就藏着收着。本来都忘了这些东西,今早出门前突然想着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就带上了。没想到……” 梅姨娘忽然低头落下泪来,“带出来本是想着以后到了岭南,等你们姐妹出嫁的时候做个添妆。现在看来添妆应该做不成了,到时候路上能抵用就好了。” 梅姨娘在说自己带出来多少东西,姜意南就在心里同步换算这些东西大概能值多少钱。可惜那些首饰都在另一辆专门放行李的驴车上,不知道具体重量还真不好算钱。 “姨娘别哭,您看您什么都没想,反而把能救命的压箱底银子给留下了。我那么想方设法也没能保住我的匣子,看来还是您比我更厉害些。” “南儿,你心里有不痛快就说,便是抱怨我几句也是好的。就是别这么、这么……”梅姨娘泪眼婆娑拉着女儿的手,憋了半天没憋出合适的词儿。 “姨娘,您放心吧,我没受刺激也没怄气。我就是觉得从今往后什么姜家、郎中府的姑娘,那都跟一场梦似的不能再当真了。” “既然都不是什么姑娘了,我自己的性子说什么也得跟着改一改才好。要不然即便咱们有银子有盘缠,到了岭南照样过不好日子。” 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可太有道理了。但梅姨娘看向姜意南的眼神还是透着一股疑虑和担心。 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姜家流放对她而言刺激有多大。 梅姨娘还想跟女儿说,姜家出事流放是不假,但姜氏和卢氏族里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管这一大家子人。只不过是眼下情况特殊没人敢露面,等过了这一阵风头两家肯定还是会派人来的。 但话还没说,驴车就停了。姜意北还没来得及从车帘往外看,就听见外面有人梆梆在车壁上锤了几下:“到地方了,下来。”【】 3、乱成一锅粥那就吃了吧 从驴车上下来,姜意南故意低着头站在梅姨娘身后,借着梅姨娘的身子把自己遮住一大半,方便自己偷着打量身边、周围以及旅店内外的人和环境。 刚抄了家又还是云英未嫁的女子,她这幅瑟缩胆怯偏又忍不住偷看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合情合理,没人觉得不对也没人呵斥阻止。 不过还没等姜意南看清楚站在旅店院子里,穿着皱皱巴巴腌酸菜一样直裰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状态,就被一声近乎尖叫的嚎哭声给惊着了。 姜意南下意识回头一看,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摔坐在地上的六姑娘姜意风。 姜意风的亲娘是吴姨娘,吴姨娘算得上是姜怀忠的远房表妹。正因为多了这一层亲戚关系,吴姨娘这些年在姜家几个姨娘中的地位一直都是最高的。 原主的亲爹姜怀忠今年四十五的年纪,正妻卢氏四十一,吴姨娘竟然比卢氏还要大两岁,今年已然是四十有三了。 姜怀忠早年并不在长安为官,那时候他身边就只有卢氏和吴姨娘。 一妻一妾,妻子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女,爱妾是自幼相识情谊深重的表妹,按道理这配置不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都奇了怪了。 可据说那些年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却是好得不得了,卢氏和吴姨娘处得真跟亲姐妹一样。 姜怀忠进士出身,因为家中有关系和家底子不曾短了他的银子,在地方任判官时很是办了几桩大案。得罪了不少人,也入了不少人的青眼。 二十八岁那年从地方调入长安进刑部,从主事到郎中又过了五年。三十三岁的刑部郎中年纪不算大,当时人人都觉得姜大人再往后前途无量。 谁知五年后一封调令让他从刑部司平调入了都官司,那之后姜怀忠就一直在都官司郎中的位置上没动过。 刑部司主管复核裁决天下大案要案,可以说本朝能排得上号的案子都得从刑部司手里过一遍。 都官司则主管案子结束之后的犯官家属名册名籍,和一应后勤事务。其中就包括了给犯人极其家属家眷发放医粮,处理其伸冤求告,甚至是抄家流放之后的路线和押送。 都说都官司是个能捞油水的肥缺,但那得看跟哪个位置比。要是跟刑部司一比,那点儿油水钱财就算不得什么了。 姜怀忠的仕途从入了都官司之后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七年了也没得寸进。与之相呼应的则是姜家内宅,这几年的气氛也越来越像是一潭死水下的暗潮涌动。 梅姨娘是姜怀忠进京那一年纳进门的,进门还不到一个月就怀上了,命中率高得可怕。 据后来梅姨娘回忆,她进门的时候府里四个孩子都是夫人卢氏所出,反倒是传闻中特别受宠的吴姨娘一直没生。直到梅姨娘怀上之后,吴姨娘才紧赶慢赶追着也怀上了。 梅姨娘当时就觉得疑惑,毕竟吴姨娘年纪当时就不小了,怎么前些年就一直没要个孩子呢? 这个疑惑她也偷偷跟府里的老人打听过,但不是闭口不说就是也都不知道。问不到就算了,这是梅姨娘的处世之道,好的不好的向来不强求。 吴姨娘却正好是个相反的性子,明明比梅姨娘晚将近两个月怀上孩子,不知道较的哪门子劲儿,竟然想方设法赶在梅姨娘前头把孩子生了下来。 梅姨娘生姜意南是足月之后又往后拖了四五天才生的,吴姨娘生三姑娘则是七个多月不到八个月就呱呱坠地。两边这么一比,三姑娘姜意云还比原主大了一个月。 老话都说七活八不活,可要梅姨娘看来七个月和八个月都差不多,生下来的孩子那就跟个猫崽子没区别,就比巴掌大那么一点儿,皮都红通通的看着特瘆得慌。 当时要是只有吴姨娘生的一个孩子倒还好,偏偏还有梅姨娘这边生下来就有六斤六两重的姜意南衬托,这一比就有点太惨烈了。 姜怀忠当然跟吴姨娘之间的情分更深,吴姨娘生了三姑娘姜意云之后,姜怀忠差人送了不少好东西过去。与之相比,梅姨娘当时就显得寒酸多了。 但三姑娘不足月,生下来虽然保住了命却三天两头的病。梅姨娘回忆那几年就直摇头,毕竟当时她就跟吴姨娘一个院子住着。 两人都生了孩子,生的都是女儿。一个壮实得像个肉墩子,一个三岁了走路还不利索,风一吹就倒。 梅姨娘这边隔三差五给孩子做点心炖肉汤都得偷偷摸摸,生怕味道飘到对门吴姨娘那边再熏着三姑娘。三姑娘从小肠胃弱很少沾荤腥,明明香喷喷的肉汤人家硬是要说成肉气腥得很。 吴姨娘那边隔三差五煎药熬药,这边就得赶紧把窗户关起来。毕竟三姑娘病着也不好多说什么,可老让姜意南闻着药味长大,梅姨娘也不乐意啊。 姜怀忠偏爱吴姨娘,一直到十年前吴姨娘还以三十二岁的年纪又生下六姑娘姜意风。但再偏爱,也没法长年累月一进门就瞧见弱风扶柳走一步喘三喘的女儿。 所以姜怀忠从来不曾薄待了吴姨娘和她所生的两个女儿,但要是只论对儿女的喜爱,不算正妻卢氏所出,姜意南在姜怀忠那里竟然比姜意云和姜意风都更得宠些。 毕竟从姜意云那里出来,走到对门看见的就是抱着碗大口吃肉大口吃饭的姜意南,任由谁看久了也会觉得姜意南这个小肉墩子更讨喜。 这种有点儿错位和没有彻底偏心的待遇,让姜意南和姜意云、姜意风姐妹两个之间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 她们俩看不上姜意南贪财、在卢氏跟前谄媚、在姜怀忠跟前故意用能吃会吃来讨喜。 姜意南更瞧不上她们俩一个弱风扶柳病西施,一个娇纵跋扈,明明都是姨娘生的,平日里却非要摆出个架子来的样子。 互相瞧不上,岁数稍微大一点之后自然就要处处相争。小到一个绢花一盘点心,大到做衣裳用的布料谁的花色更好,绣娘先给谁量尺寸,逢年过节从卢氏和姜怀忠那儿得的压岁钱和礼物谁的更好,都是要拿出来比一比的。 姜意云身子不好,生气生大了就头晕气短,要歪着身子往一旁倒。所以每次跟姜意南叫板的都是六姑娘姜意风,两人吵得多了自然互相特别记仇。 以前记仇也就算了,在内宅也闹不出什么大祸。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向被吴姨娘养得娇气到有些跋扈的姜意风这会儿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口中抽抽噎噎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听不清。 梅姨娘下意识想上前去问问,却被姜意南一把扯住了衣袖。这个时候看着就行,哪里轮得到她们出头。 “去看看,怎么回事。”哭闹声惊动了正在跟旅店掌柜商量今晚能不能在店里住宿的姜怀忠。 “二郎,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了,这么大的姑娘怎么好这个做派。” “诶,娘别着急,我这就过去。” 二郎是卢氏所生的姜琰,今年二十刚娶妻成家没多久。他还有个孪生的姐姐姜琅,前两年家里就是忙着张罗姜琅的婚事,才让姜琰多等了两年。 姜琰是个老实孩子,据说当年一对龙凤胎生下来其实是姜琰早出来。可小孩子到了一定年龄总喜欢当姐姐,二姑娘姜琅为此跟卢氏哭过好几次,问自己为什么不是姐姐。 姜琰见她这么想要当姐姐,就干脆跟她私底下约好从那天起两人就姜琅是姐姐姜琰是弟弟。刚开始家里人还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他们兄妹,不对是姐弟都已经喊顺了嘴了。 “好了?好了也别站在风口,去马车旁边避风的地方躲着去。爹马上就谈妥了,等住下来就好了。” 姜琰从旅店出来,一眼看见站在门口姜意南和梅姨娘,先是朝梅姨娘拱手施礼,然后抬手在姜意南肩膀上轻拍了两下,见她脸色不算太难看才冲她笑了笑。 “二哥哥别管我,快去把小六拉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太丢人了。” 姜意南拿捏着原主的口气跟姜琰说话,见姜琰听了自己的话脸上半分异样的神情都没有才放心了一点点。 这种老实却又不愚笨的人其实最细心了,要是能装得把他给糊弄过去,那自己被人看出来不对劲的概率就又小了不少。 “说了要叫六妹妹,什么小六小六的,被她听见又得跟你吵。” 姜琰不轻不重在姜意南肩膀上又拍了一下示意她改口,然后才朝吴姨娘和姜意风那边走去。 “风儿,你别闹了行不行。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姨娘方才怎么跟你说的,姨娘给你舅舅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再多等几天,再多等几天一定会有消息。” “姨娘,您昨日也是这么说的,可舅舅和外公都没来。我不想去岭南,那地方是荒蛮之地我不敢去。您不是说咱们可以说您不是……” “风儿……” “姜意风,你胡诌什么!” 吴姨娘还想好声好气的劝,却被姜琰一句怒喝给打断了。 这两天吴姨娘一直想借口脱离姜家不跟着去岭南的事府里上下都知道,现在既然一句上了路不得不一起走,那这个话就绝不该再提了。 “起来,多大的姑娘还赖在地上撒泼打滚,你等母亲把事情理顺了,看要怎么罚你。” “二哥哥,我不想离开长安,姨娘说离开长安我这一辈子就毁了。我不想毁了我的一辈子,你去跟爹爹说,想办法让我和姨娘留在长安吧。” 十来岁的小姑娘,懂事又不懂事。知道家里被抄家出事了却又不明白眼下她爹爹就算个屁,还让她留在长安?真有那本事也轮不着她留下。 姜意风才十岁,姜琰对她就不像刚才对姜意南那么顾着礼数分寸。老实人动手可一点没留力,提溜鸡崽子一样把姜意风提溜起来就往回走,不再多费口舌。 “……二郎。” “吴姨娘,眼下家中正是最难的时候,姨娘若还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人,烦请您自己尊重些,也照顾好三妹妹别在路上病了。 “至于六妹妹……自然有母亲管教,不劳姨娘操心。”【】 4、那个凶神 姜意风被拎鸡崽子一样拎走了,一旁的姜意南忐忑不安的心又稍微往下放了一点点。 这个家里目前已经有一个人是正常且还算有决断的,这对于这一路能不能过得稍微顺当一点可太重要了。 被姜意风这么一闹,家中其他人都不敢再说话。就连一直倚着驴车弱风扶柳,仿佛下一秒来阵风就能把人吹倒的姜意云也没真的倒,只是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罢了。 旅店本来不愿意接从长安流放出来的人住进来,但架不住卢氏悄悄递了块银饼过去,老板才点头答应众人留宿。 楼上好的客房开了三间,是留给这次押送姜家去岭南的押解官和四个差役的。姜家如今没了官身又还戴罪自然住不了也不敢住好客房,一大家子男女老少将近二十口子人,就都住在一楼几间大通铺里。 姜怀忠跟大郎姜瑾二郎姜琰和家中跟着一起上路的福管家一间房,卢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和花姨娘贺姨娘一间房,这两个姨娘年纪轻,卢氏怕出什么事闹出不好听的来,得自己亲自守着。 剩下便是梅姨娘带着姜意南、姜意北,吴姨娘带着姜意云、姜意风一间房。听到这个安排姜意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冤家路窄,被姜意南一手指头戳在腰眼上,才低着头不说话了。 “姨娘,外面驴车上还有许多东西,我带意北去帮忙。” “意北胆子小,这会儿你别带她,让福妈妈跟你一起去,意北跟我先把今晚要睡的地方收拾出来。” 姜怀忠不过五品官,为人还算正直清明。唯独在长安这些年不管是家中所住宅邸还是一气儿纳的四个姨娘,亦或是府里成群的仆从奴婢,在长安都小有名气。 也曾有人背地里拿这个来挑姜怀忠的刺,觉得光靠他的俸禄如何养得起这么多人,住得了这么好的宅子。 姜怀忠对这些质疑向来都是嗤之以鼻,姜家虽不如五姓七望名声那么盛,但从天水迁到关中冯翊也扎根二百余年了。 姜家没出过宰相,家中为官的子弟多数都是四五品官,近百年做官做得最好的是姜怀忠的父亲,官至刺史。 与此相对更重要的是姜家虽没到过顶峰,却也从来没出过大恶遇过大祸,家中世代当然免不了有没出息的子孙后辈,但姜家家法摆在那里从来不是摆着看的。 谁要是想要祸害姜家的根基,不论本支旁支嫡出庶出,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从来不曾因为为祸之人是谁的儿子谁家独苗而心慈手软过。 有这样的家风,姜怀忠作为姜家大宗嫡出的公子,还入仕之后一路稳稳当当从不曾做什么事污了自己的名声,姜家一族给他的供给和钱财又怎么可能少。 姜怀忠半点不掩饰自己就是好享受就是好颜色,总之他做官能无愧于心,过日子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这么一个性情在官场上着实少见,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幅性情,即便如今到落魄到了这步田地,家中还是有几个早就放了奴籍的老苍头和婆子愿意跟着一同去岭南。 福妈妈的丈夫是姜怀忠身边的仆从阿福,听说阿福是从姜怀忠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了。这一跟就是半辈子,阿福也从阿福变成福管事、福管家到现在的福叔。 福妈妈原本是在卢氏身边伺候,但抄家了之后几个姨娘和姑娘身边都没留下半个伺候的人,卢氏这才把福妈妈送过来。 两个老姨娘如何不打紧,可这边毕竟还有四个姑娘,这一路人多眼杂就怕在这几个姑娘身上出事。 福妈妈与其说是卢氏派过来伺候人,倒更像是过来当个定海神针替卢氏镇场子的。梅姨娘脑子简单,卢氏把人送来她还真使唤上了。 吴姨娘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朝她扔了个白眼,姜意云也半倚在门框上清清浅浅笑了一下,然后才盈盈歪了歪腰肢,算是给梅姨娘见了个礼。 姜意南看着几个古装美人活像在戏台上唱戏一样打机锋,只觉得头昏脑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都是在姜家后宅待了多年的人,要改了性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争就争吧,都这步田地了还有心气儿斗争也挺好,总比凄风苦雨要强。 姜意南懒得多说,只抬手挽住福妈妈的手臂往外走:“有福妈妈陪我去拿东西我就安心了,外面那么多人我看着心里都发怵。” “四姑娘别怕,有妈妈在外面那些人多看姑娘一眼都不敢。” 这话自然是大话,但姜意南却真真切切在听完之后就忍不住笑了。 她看得出福妈妈说这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家子看到现在感觉还没有一个纯坏的人,也算是天崩开局中的一线生机。 姜怀忠是被罢官流放,但对于他的贬谪也就只到这一步,并没有充军或别的处罚。 所以姜怀忠到了岭南之后只能算流人而不算罪身,就更不要说只是作为家眷一起被流放的姜家人了。这么一来除了抄家的时候下手狠了些,再往后的安排和押送都不算太严苛。 至少姜意南看着前后两辆驴车,和被各种包袱行李塞得满满当当独轮车,就确定这家人肯定还有后手。 收拾家当的时候卢氏说过每人只准带一个包袱上路,包袱里尽量只装换洗衣服、贴身要用的,太大了不行太重了也不行。 毕竟就两辆驴车又有这么多妇孺,人坐了车东西就没地方放,东西太多人就只能一直跟着驴车走。 “福妈妈,母亲那边如何了。大嫂还怀着身子,要不晚上让幺姐儿睡到我们这边来?” “姑娘住的房间是三间通铺里最小的,再把七姑娘抱过来就怕吵着大家。” 说了只准带一个,人人都收拾了起码三个大包袱。不过也没法责怪谁,这一走谁心里都清楚再想回来就难了,都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东西都带走。 包袱多了两辆驴车不够装,流放的官员按理来说是要戴枷的,出城的时辰也不能误了,人人都想自己多塞一个包袱上驴车,还有个被打晕了的姜意南没地儿塞,最后可不就被押解官派人动手胡乱塞的。 东西都塞乱了,肯定要趁着今晚的时间重新整理一遍,等到明天再出发时,除了已经怀孕的大嫂韦氏,其他人恐怕都得腿着往前走。 “福妈妈劳您搭把手帮我把这两个先送到母亲那边去,正好问问母亲答不答应我等会儿去把小七抱过来。” 包袱长得都差不多,但是也挺好分辨,毕竟拿来做包袱皮的布料都是各屋从自己房里找的。 卢氏和姜怀忠的明显布料最好颜色也最沉稳,吴姨娘用的布料颜色素雅料子跟卢氏的差不了多少,一看就知道是姜怀忠私底下给她的。 梅姨娘这边料子不差颜色却花哨不少,扎眼得姜意南头一眼看见的,就是梅姨娘刚刚偷偷跟自己说的缠枝牡丹纹包袱皮。 姜意南眼睛盯着缠枝牡丹,手却先往在卢氏和姜怀忠的包袱上伸。拿出来本要递给福妈妈,却不想被后一步赶来姜瑾给接了过去。 “要跟母亲说什么?我替你说。” “大哥哥。” 姜瑾是家中长子,今年二十五了。之前一直读书习武,在长安太学里读书。现在姜家出事了,也就无所谓什么太学不太学的了。 在原主的印象中,这个大哥比父亲更严厉。又因为自由习武整个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煞气,身高七尺有余不苟言笑,站在那儿活脱一座铁塔。 “大哥哥,我想让幺姐儿晚上跟我睡,母亲事情多大嫂又怀着孩子,晚上别让幺姐儿吵着她们。” “这事不要你多管,好好休息你的。颈子上打的那一下还疼不疼,疼的话晚上安顿好了我想法子给你找个大夫回来。” “说了多少次姑娘家少些思虑,有些事不用你操心的不要操心。你手里有几个子儿要你筹谋,便是保住了那个匣子,又足够咱们一大家子吃几天。” 一说颈子就想起那个匣子,当时姜瑾也在院子里,要不是一旁的的妻子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他说什么都得上去揍那押官一顿。 后宅女眷,又还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能藏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抢也就罢了还把人给打晕,真真好大的威风。 “大哥哥莫要这么说,手有余粮心不慌,这话说到哪里都是有道理的。” 姜瑾霸道也啰嗦,身为家中长子他从小的教养就跟其他弟弟妹妹不一样。从小原主最怕的就是这个哥哥,比怕姜怀忠更多。 平时在家里姜瑾说原主,原主都是低头老实听着,一句多话都不敢说。现在居然敢顶嘴,这让姜瑾忍不住又把妹妹打量了一番。 姜意南的本意是想要一点点改了自己在姜家人跟前的形象,毕竟这一路光当个只会贪财又胆子不大,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不敢说的庶女可不行。 可一看姜瑾这么打量自己,姜意南心里又后悔了。生怕被姜瑾看出什么猫腻来,再把自己当做夺舍了他妹妹的妖怪给杀了。 “颈子没事,头也没事?” “啊?啊……” “没事,真的没事。” 姜意南怕自己暴露,姜瑾怕妹妹被打坏了脑壳,两人脑回路压根就不在一处。 姜瑾确定姜意南没事之后,也不跟这小丫头啰嗦。家里现在这个处境,她不躲着愿意出来帮忙至少心是好的。 是以姜瑾拍拍姜意南的肩:“先把包袱从驴车卸下来搬进屋去,旅店的老板说这场雨恐怕有点大,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走。趁着这个时间得把用不上的东西再扔一批,要不路上太难走了。” “母亲那里等晚上再去说,到时候母亲也要跟你们几个姑娘嘱咐些话。” “好,都听大哥的。” 得了这个话姜意南顺势先把梅姨娘和自己的包袱从驴车上卸下来,提着往回走。 刚刚故意先要给卢氏把包袱拿下来,不过是为了在福妈妈跟前做个样子,演个‘心里有嫡母’的懂事庶女,现在既然姜瑾都这么说自己也就不装了,赶紧先把自己和姨娘、妹妹的东西收拾好了再说。 “诶,前面那小娘子,站一站脚。” 雨果然慢慢开始变大,来回走了两趟鞋和裙摆已经脏得不能看,不过这种衣裙这一路上本也没法再穿,所以姜意南也不甚在意。让丫鬟帮自己把披帛当襻膊用,把袖子扎起来不耽误做事。 “我吗?” 廊檐下就只有自己,姜意南听见动静下意识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第一眼看着有点眼熟又确定自己不认识,看打扮就是这次押送姜家去岭南的押解官。 男人长得很好,但姜意南还是警惕着往后退了两步。第二眼她就认出这个人来了,就是自己昏倒前跟自己抢匣子的那个凶鬼。【】 5、失而复得 “这位官爷,您有什么吩咐?” “这个匣子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姜意南不会蠢到觉得这个时代下的官吏会有什么规范守则,这个时候该怂就得怂。何况他看着就凶巴巴的,说不定一个没如他的意,再给自己一下子也不是不可能。 谁知这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一个进退合适的位置上,伸手递过来一个匣子:“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那个匣子。” 崔衍是这次押送姜家去往岭南的押解官,这差事他已经做了五年,不过像姜家这种被罢官流放,到了流放之地却又不再判罚服役的,还真是少见。 对待姜家的态度要慎之又慎,毕竟姜怀忠此次罢官流放只是被上面太子和皇子相争给牵连了。 姜怀忠这些年一直都是五皇子的人,五皇子与太子一样都是皇后所出,都是中宫嫡子。这次五皇子办错了案明眼人都知道是太子动了手脚,五皇子如今不过被囚禁,日后不一定没有翻身的机会。 可太优待了也不行,如今圣人老迈太子势大却性情不好,听说东宫里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一场,太子竟很有些荤素不忌的意思。 太子当了快二十年的太子,早就等不及了。前几年是跟韩贵妃所出的三皇子相争,结果虽然是以三皇子被贬至柳州为刺史,可太子对此结果还是颇有不满。 这次五皇子受罚连京城都还没出,谁也说不准太子还会不会有后手,有后手的话会不会拿被贬出京的姜怀忠开刀。正因如此,刑部点押解官的时候同僚躲的躲让的让,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崔衍出身清河崔氏,他这一支虽早就破落了,到底还有个崔姓给他保底。上官找到他劝他接了这桩差事,只要差事办得好,回来就给他从从八品升至正八品,从押解官调到都官司任主事。 不出长安城,在刑部担任押解官就得熬着年资一点点往上升。现在有个能跳一阶直接升到正八品,还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的押解犯人流人,崔衍都没犹豫就点头答应下来。 姜家人多女眷更多,崔衍在出发前就想好了这次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得凶,但是不能真的狠。 得让这些常年呆在内宅后院的女人都动起来,一天三十里路只能多不能少,要不然沿途许多旅店、驿站就都赶不上了。 还要好些地方的山匪绿林,该怎么过去都是有规矩的。要是碰上那些盗匪缺钱缺粮的时候,自己一个小小押解官那点脸面就算不得什么了。 打定了主意,本来因为从小习武显得有些凶巴巴的崔押官看上去就更吓人了。谁知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只唬到了这次跟着自己一起办差的下属,对于姜家好像用处并不大。 刚进姜家的门就正好撞见一个女子抱着个匣子鬼鬼祟祟往外走,想叫住她看看匣子里装的什么,那人却跟狗护食一样说什么都不给看。 押送流人上路许多麻烦事,有人不想离开长安,有人惧怕流放之地苦寒,路上做出什么事情来都很正常。 崔衍最怕这种年纪还轻的姑娘一时想不开,偷偷藏了毒药什么的,等到路上赶路太苦觉得自己撑不下去就要吃药,才非要把匣子抢过来看一看。 本来还好,虽然不愿给匣子也只是姑娘家耍赖,崔衍故意摆出一副横眉怒目的样子,这姑娘抱着匣子的手便松了大半。 可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已经松了的手又抱紧了。死死抱着那匣子活像是抱着她的命,见她这个架势,本来还站在一旁的两个女眷也扑了过来。 嘴上说着好孩子松松手,手却一个劲的把崔衍往外推。 崔衍在刑部做了五年押解官,什么人都见过。这种小把戏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这小娘子脾气还挺大,明明是她自己的姨娘把她往后推搡,她反而还生气了。 那一声吼出来,一旁的差役当即就把刀给抽出来了。姜家是最好不要得罪,可这种时候最怕的还是出乱子。 一个人乱了就很容易带动姜家其他人也乱起来,这都还没出长安城就闹起来,传出去自己连同手底下的几个差役,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是我下手莽撞了,要是哪里不舒服等过两天进了城,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劳押官费心,我没什么事。那会子是我慌了神,早知道押官会把匣子还给我,再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跟押官顶撞。” 这种押解官到了手的东西还能还回来,姜意南多少有点儿意外。 不是她见着男人就非要往下三路想,只是原主的记忆里这两天打听到押送路上发生的事实在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姜意南的颈子又更加往下低了低。 一路还要跟这人打交道,说什么都不能得罪。但是姜意南也不想这人对自己有什么额外不同的印象或者对待,就这么相安无事到岭南,才是最好的。 至于这个男人长得好与不好、性情好坏,实在是不在姜意南在意的范围之内。 “没事就好。” 崔衍当然感知到了姜意南的抗拒,手心里的匣子被她接了过去,他又自然而然往后退了两步,表示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 姜意南见他规矩,便把手上的包袱都放下来,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于腰侧朝崔衍行礼道谢:“多谢押官。” 拿回了匣子,姜意南没有打开也没有背地里清点里面的东西少没少。而是很自然地把匣子夹在腋下,然后继续一手提着一个包袱进了房间。 “姨娘,崔押官把匣子还给我了,您先帮我拿着。” “南儿……” 大通铺就没有环境可言了,进门正对着门的就是一铺大炕,横着占了几乎半间屋子。炕上没有被褥只有干稻草和一层草席,再多余的就是一张桌子四张凳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再是姨娘妾室,在姜家生活这么多年谁也没吃过苦头。梅姨娘和吴姨娘两人甚至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就这么呆愣愣坐在屋子里,动也不敢动。 吴姨娘满脸都是嫌弃和不忿,小半个屁股虚虚挨在炕沿,一只手捂着口鼻一直嘀咕这个屋子里有味道,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姜意云怎么也不松开。 姜意北半大不小,之前被梅姨娘拉着说收拾屋子,没让她跟姜意南一起去驴车上拿东西。 进了屋梅姨娘都不知道怎么收拾她就更不知道了,站在屋子里满脸忐忑,直到看见姐姐提着老大两个包袱进来,才赶紧迎了上去。 “姐,我跟你一起出去搬行李。” “只有一趟就没了,留在这里跟姨娘一起好好收着包袱,咱们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姜意南捏了捏姜意北的手心,又拿眼神往刚刚失而复得的小匣子上看了一眼,姜意北里面就反应过来,整个人都站到那个匣子前面,挡住吴姨娘一直往匣子上看的视线。 “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怕我拿了你的东西。” “吴姨娘说得不错,既然您知道我担心就烦请您千万别动这个匣子。” “你!” 姜意南不喜欢吴姨娘,这种大难临头的时候各自想辙找出路没有错,可她不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她跟姜怀忠这么多年,不说什么情份不情份的屁话,只说姜意云、姜意风两个女儿总不是假的。她说她不是姜家的姨娘是亲戚,那这两个姑娘该如何自处。 带走?从此不是姜家的女儿,那就成了吴氏非婚生的外室女。不带走?两个姑娘留在姜家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况且方才姜意风那么闹,还能说出那样的话,姜意南不信这里面没有吴姨娘的挑拨。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姜意南想不通,可她就是这么干了。 “姨娘,别说了。她那点儿三瓜两枣谁放在眼里,和她说什么。”吴姨娘想要起身再跟姜意南吵,却被姜意云给拦下。 姜意云嘴上嫌弃姜意南家底子薄,还忍不住冲姜意南翻了老大一个白眼。姜意南却发现她拦住吴姨娘的时候,目光并没有往吴姨娘身上看。 甚至整个身子都是往吴姨娘相反的方向偏着,看来吴姨娘这次做的事,姜意云心里肯定也有不满。 不满就不满吧,姜意南眼下没空搭理她们。跟福妈妈和姜瑾、姜琰一起把最后一点行李搬进屋里,才回来坐下喘口气。 “南儿,你瞧瞧你这个裙摆,赶紧换下来我给你洗了。” “姨娘别忙,我听大哥哥说厨房的饭马上就要做好了,等会儿做好了还要过去拿。吃了饭母亲还要找我们一齐交代嘱咐些话,现在换了等会儿还得脏。” 鞋已经都湿了,湿袜子粘在脚上一点也不舒服。但姜意南是真不愿意换,按照姜瑾从店家那里听过来的消息,这场雨还有得下。 衣服鞋袜要是湿了就换,等雨停了要出发的时候,这些没晒干的衣服只能叠起来往包袱里塞,到时候整个包袱里全都得是沤臭霉味,就还不如能凑合就凑合。 再说这都出了长安城了,往后的路只有越来越难走的。不趁着现在大家精力体力都还好,离长安还不远气候也都还适应习惯一下,等越往南走,才越有吃不完的苦头要吃。【】 6、我是个聪明的 姜意南说这个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停。 打开梅姨娘、姜意北和自己的包袱,一边把今晚能用来铺盖的拿出来,一边把几人胡乱收拾暂且用不上又占地方的放到另一边。 同时顺手把梅姨娘收拾的那些银饼钗环塞到她手里,借着自己背对吴姨娘和姜意云的姿势,不让她们看见。 梅姨娘还不算真的蠢,东西塞到她手上并不做声,借着抱怨姜意南连衣服袜子都叠不好的档口,赶紧把东西都贴身放好了。 “四妹妹,赶紧过来接一下粥。” “来了。” 东西收拾完一大半,就听见门外姜琰的声音传过来。姜意南赶紧开门去接,姜瑾让自己去拿的晚饭,姜琰这个二哥已经主动送过来了。 “大哥哥说了让我和三姐姐一起去厨房端晚饭,你送来了我等会儿又得挨他的说。” “没事,我跟他说了。我说我正好过来看看你们这边收拾的怎么样,晚上能不能睡。” 五碗粥一小盆子蒸饼(类似现代馒头)堆得冒尖,热气腾腾的看得姜意南肚子都咕咕叫起来。 姜琰把吃的端进屋在桌子上放下,又依次给吴姨娘和梅姨娘行礼请安过,才探过身子往炕上看。 “二位姨娘要是被褥不够,等会儿我再去母亲那里拿一铺过来。” 够当然不可能够,两辆驴车能装多少东西,本来人人都收拾好了适宜春夏秋冬不同季节的被褥,直接被押解的差役扔得只剩一人一床。 又因为是胡乱挑的,留下来的被子有的是冬被有的是夏被,如今刚如春不久晚上还有些冷。这些被子要么垫在身下睡着不硌身子,要么盖在身上夜里不着凉,总之是只能选一样。 姜琰没有过来的时候,吴姨娘正巧在说被褥不够,得去大娘子跟前多要两床来。 当时姜意南听了这话就没做声,她刚刚是跟着姜瑾、姜琰一起搬的行李,姜家大概有多少个包袱有多少被褥,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现在姜琰主动说可以分一床出来,那就代表卢氏那边顶多也就一床被子的富裕了。姜意南听明白了的话吴姨娘也听明白了,当即脸色就不大好看。 “二郎,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非要在这个时候为难你,你也知道你三妹妹是个什么身子骨。我们几个委屈将就也就罢了,云儿这身子将就不得啊。” 吴姨娘突然发难,姜琰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他是被卢氏催了好几遍才不得不过来,两个姨娘这边缺被褥难道父亲和母亲那边就不缺? 但吴姨娘毕竟是长辈,姜琰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她。只朝她叉手微躬道:“姨娘自然不是要故意为难我,只不过路上辛苦简陋,姨娘恐怕还得多忍耐一二,等到了岭南就好了。” 老实人说起实在话来有时候更加噎人,吴姨娘阴阳怪气说她不是要为难姜琰,姜琰就把这话原原本本的还回去。 你不为难我,那就老老实实待着忍着,要这要那的也得选对时候。在路上老实点儿,等到了岭南你要什么要怎么闹到时候自然有人能治你。 “姨娘,包袱都还没收拾完怎么就知道咱们这边被褥不够。真的不够了再去找母亲便是,您现在跟二哥说,不就是在为难二哥。” 吴姨娘张口没要来东西,脸上讪讪还想说点什么。只是还没等她张口,就被一直坐在一旁一边收拾自己包袱,折两件衣裳咳三声的姜意云打断了。 姜意云是早产儿,从小到大身体确实是不好。原主从小到大都觉得这个三姐姐就是娇气过了,就是每次都借着生病当理由,把父亲的偏疼宠爱都抢走。 但姜意南刚刚已经观察过,这小姑娘的手指都比寻常女子更细,不是那种纤长秀气的细,而是那种看着就像从小没发育好的细幼。 毫不夸张的说姜意南觉得自己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是绰绰有余,还得收着些力气,要不然都容易把她骨头给掰断喽。 这种真正娇弱得风一吹都容易倒的女子,说话难免声量低一些。再加上赶了一天的路,这会子明明是帮着姜琰拿言语压制住吴姨娘,却又莫名多出来几分若有似无的嘲讽。 “是,三妹妹说得对。要是真的不够了,等晚上咱们再想想办法。” 不过好在都是一家人,自幼看着这个妹妹长大,她是在故意说反话挤兑自己还是真的在劝吴姨娘,姜琰还是分得出来。 看着几个妹妹或脸色苍白弱柳扶风、或裙摆污糟身上雨水都未擦干,或还不那么懂事眸色里除了惊慌还是惊慌的样子,姜琰顿时就觉得实在不必为了一床被褥作口舌之争。 “先吃饭吧,蒸饼和粥冷了就不好吃了。父亲跟前还有事,我先过去了。” “二哥慢走。” 姜意云率先起身行礼,姜意南和姜意北见状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起身。姜意南更是主动上前,准备把姜琰送出门去。 姜琰本想说都这步田地了就别恪守这些虚礼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话不该这么说,如今家中逢大难,去了岭南是个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除了这些从生下来就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又还剩下什么呢。 “你三姐姐身子不好,晚上要是有什么情况别让她硬撑着,得赶紧过来跟我说。” “嗯,我记住了。” “晚上六妹妹会送回来,要是她和……她和吴姨娘再闹,你记住千万别出头别跟她们吵,也要马上过来找我,我来处置。” “好,我也记住了。” “你们这个屋子里我想了半天也就你能嘱托两句,不怪二哥哥把这么多事都压到你身上吧。” “二哥哥放心,咱们家现在这种情况就得一家子把劲往一处使,才有可能平安无事到岭南,要不然只要有一个人心乱了,大家都得跟着乱。到时候恐怕还没到岭南,咱们家就先分崩离析了。” “对,就是这个道理。你嫂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是我嘴笨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我都要饿死了,不跟你说了。” 聪明懂事一次性不好露太多,先做一个本就要强,又因为家庭剧变而开始懂事的女儿就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粥是最常见的粟米粥,蒸饼这个东西跟后世的馒头差不多,就是蒸出来的发面饼。 出了长安城赶了一天的路,只有几个馒头一碗粥当晚餐,菜肉都没没有,这让吴姨娘的脸色又更加难看了些。 “姨娘、小五,赶紧吃,冷了当心吃了晚上拉肚子。” 姜意南却没搭理她这么多,即便姜家到了岭南之后身上就没有刑罚是普通老百姓,可从长安到岭南的路上这一家子的身份还还是受押解官看管的流人。 现在还在去岭南报道的路上,押解官没给姜怀忠戴枷就够客气的了,难不成还想餐餐有鱼有肉,想屁吃去吧。 姜意南才不管吴姨娘吃不吃,她拉着梅姨娘和姜意北坐下,又冲姜意云扬了扬下巴就算打过招呼。 毕竟这姑娘以前再怎么跟原主争宠争花、争胭脂水粉首饰布料,至少方才她还知道拦着她的亲娘,这么看来她或许不是个糊涂人。 姜琰刚刚在门外跟自己说的话还有一层意思,他不止是要自己今天晚上看着吴姨娘和姜意云。 而是在告诉自己要是没有什么意外,能顺利投宿的情况下,这一路应该就是这个配置。自己得一直跟吴姨娘和姜意云、姜意风两姐妹同睡一个大通铺。 既然是这样,把姜意云培训起来,让她看着她亲娘和亲妹妹,总比自己老得分出一点心思看着她们会不会子闯祸要好得多。 姜意云看见姜意南朝自己使眼色,第一反应就是立马翻了个白眼递回来。 等翻完了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家里,自己再不喜欢姜意南,方才也是姜意南把自己和姨娘、妹妹的包袱从驴车上搬下来的。 “姨娘,先吃饭吧。” 姜意云起身看着吴姨娘,没有伸手扶她,就那么冷清清的看着。看得一直看着她的姜意北都吓着了,几乎要把整个脑袋都埋到粥碗里头,说什么都不抬起来。 吴姨娘气得肝疼儿,但一抬头瞧见姜意云有些凛然的眸色,到底又还是把气给强压了下去。 迈着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步子到饭桌旁坐下,蒸饼都被她吃出嗜血啖肉的气势来,就是不知道此刻她心里想着的究竟是谁。 姜琰送饭过来的时候就说了,吃过饭卢氏要她们过去,一家子在一处好生商量之后这么远的路途该怎么办。 饭后,福妈妈把碗筷送去厨房,回来也不坐下,就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安静看向梅姨娘和吴姨娘,示意她们这会儿就该去卢氏那边了。 吴姨娘今年都四十三了,平时养尊处优不大能看出来年纪,还颇有些徐娘半老的美貌。 也正是因为这份美貌,哪怕到了这个年纪、哪怕家里有两个年轻的姨娘,姜怀忠每个月也总有几天要宿在吴姨娘那里。 但此刻的吴姨娘才赶了一天的路,整个人却已经显得格外憔悴。她随身带了铜镜自然知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一想到要这个样子去见姜怀忠,她本能地就退却了。【】 7、小人得志,我就是那个小人 “要不,你们先过去吧。我这会儿头疼得紧,实在是没力气了。” “还请吴姨娘不要为难老奴,夫人吩咐的事情老奴不敢不办,便是再不舒服,姨娘也该去夫人和老爷跟前露个面再说旁的。” 福妈妈压根不吃她这一套,见吴姨娘不动就又往前走了两步。福妈妈虽是府中管事,平日里也得来回走动。不说具体的活计,光是在府里调派指挥各处丫鬟婆子做事,恐怕每天都得走一万步以上。 姜家对这些管事婆子又不苛刻,日常饭菜每天总有一顿是有肉菜的。这在眼下来说就是很好的伙食了,福妈妈自然也就养出个好身膀子来。 站在吴姨娘跟前,最后一抹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投在福妈妈身上,影子则笼罩在吴姨娘身上,那种近似戏剧化的画面看得一旁的姜意南下意识还激动了一下,想要拿相机拍下来。 手都已经握住一旁的梅姨娘的胳膊,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里自己又是谁。当即心里就泛起一股烦躁,本来还忍得住只看看热闹,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吴姨娘还说这些有的没的,要是还在家中就算了,您头疼自有丫鬟去请大夫。” “现在丫鬟婆子都没了,福妈妈是母亲派过来护着我们的,又不是让您随便差遣的。您要是不想去就别去,等会儿到了母亲跟前母亲若问,我肯定要照实说的。” “你要说什么,要你来说什么。” “既然姨娘不要我说,那方才我进进出出搬行李包袱的时候,吴姨娘为何又一个劲的催我,让我先把你的包袱搬进来。” 姜意南强调‘你的’是因为吴氏真的就只是追着姜意南和福妈妈唠叨,让两人赶紧把她的包袱和被褥搬进来,剩下姜意云和姜意风的她都没管。 “刚刚我跟二哥哥出去,二哥哥就跟我说了这个屋子里的事要我多上心,有什么事都能去找他。” “现在既然吴姨娘说自己不舒服头疼,我当然要跟母亲说。姨娘这么着急冲我来干什么,难道姨娘还要我连哥哥和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姜意南此时此刻的模样可太小人得志狐假虎威了,但她没有办法。这个天崩开局自己逃都没法逃,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家里尽可能立足更稳,以后要是能活着走到岭南,说不定还有转机。 “你!” 吴姨娘以前就知道原主是个处处掐尖要强的人,但那时候她只背后常跟女儿姜意云说,不能让姜意南在老爷和夫人跟前露脸得宠,必须要压过她一头去。 现在轮到她自己撞到换了芯子的姜意南手上,才真正发现这丫头片子实在扎手得很。 “你姨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牙尖嘴利的东西,一点尊卑上下都不知道。” “吴姨娘,四姑娘是姜家的四姑娘,您再得老爷的心也只是姨娘,到底是谁不懂尊卑您这个话还需想好了再说。” 吴姨娘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姜意南脸上,还没等姜意南还嘴,就被一旁的福妈妈拉着护到她身后去。这母鸡护崽的姿势看得姜意南一阵心热,吵架的时候最爽的就是有人能站在自己这一边了。 “福妈妈,您是家里的老人儿,您和福叔的身契也早就去官府销了。” “说得好听些咱们如今都是寻常百姓,说得严瑾些,姜家一天没到岭南一天就还是受人看管的流人,哪还有什么姑娘主子,被别人听了去都像是笑话。” “斗嘴没用,咱们还是先去母亲那里,看看母亲和爹有什么吩咐和安排。这一路还长,我就想早点回来早点睡觉,养好了精神好赶路。” “四姑娘,这话可别说了。叫老爷夫人听了心疼,好好的姑娘哪里受过这种磋磨,倘若人人都像四姑娘这般懂事聪慧,咱们姜家不愁没有翻身的时候。” 姜意南这话听得福妈妈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两人一个真情一个假意一唱一和,把吴姨娘挤兑得脸都白了。 见吴姨娘这个样子,姜意南也见好就收。低头嗯了一声当做对福妈妈的回应,便带头先出了门。 梅姨娘和姜意北自然是紧紧跟上,屋里还剩下吴姨娘和姜意云,还没等姜意云说话,吴姨娘就连着戳了好几下女儿,示意她去翻翻姜意南她们的包袱。 “姨娘!您这是要干什么!”姜意云明白她亲娘要她干什么之后,整张脸瞬间爆红,手指和嘴唇都气得发抖。 “走,赶紧走,你不要再留在屋子里,大娘子那边还等着,赶紧走。” 本来姜意云是想着吴姨娘要是拎不清,她就自己一个人先过去。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姨娘起了这样的心思。当即就强拉硬拽着吴姨娘起身从房间里出来,不让她一个人留在屋里。 两人一出来,正好撞见站在廊下的姜意南。姜意南早就发现吴姨娘的眼睛老往自己的包袱上看,猜也能猜着她是想要干什么。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姜意南也不想等自己丢了什么之后再去事后算账,所以才故意先把人激怒再等在门口,等着看这位从家里作到旅店的吴姨娘到底要干嘛,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出戏。 姜意南看着这个本就病弱的小姑娘,被亲娘气得路都要走不稳了,发现自己站在门口之后又恶狠狠地朝自己瞪了一眼的样子,只耸了耸肩没说话,率先转身往前走没再说话。 姜意云挺让人意外的,不管她因为什么拦住了吴姨娘不重要。重要的是吴姨娘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看着,自己能省心不少就行了。 姜意南和姜意云、吴姨娘前后脚进屋,其他人早就已经到了。不知道福妈妈先过来跟卢氏说了什么,姜意南一进门就被卢氏招呼坐到她身侧。 一个屋子里满满当当塞下十七个大人加一个十岁的姜意风,和还要人抱在怀里哄睡的七姑娘,这场面姜意南一时间都不觉得辛苦艰难,只下意识的想笑。 不过这个时候要真的笑了的话,那好不容易短时间刷来的好感度可都要清空了。所以姜意南也不说话,只低着头垂着眸子装出一副‘到了父亲和嫡母跟前就有了依靠’的模样来。 “找你们来是有些话要嘱咐,之前家里乱糟糟的,我和大郎、二郎都忙着老爷的事,很多事情都没顾上。” “一说要去岭南就觉得穷家富路,能带多少东西就带多少东西,路上少了什么都不成。” “现在真走了一天,才知道之前那般是想错了。押解官已经跟我们说过每天必须赶路三十里,只能多不能少,少了就到不了投宿的地方,还有可能碰上强盗和野兽。” “如今二月,越往南方走天气越暖和,要是路上顺利的话中秋节前后就能到岭南。那个时候的岭南还热着,那些厚衣裳皮袍子能扔的就扔,顶多每人留上一件,再多的就不能带了。” “还有,圣人给了我们三天收拾行装的时间,你们各自收拾了多少私房我和老爷不管也不问。以前府里好的时候大家一起过好日子,如今遭难了虽没了锦衣玉食,但路上这吃穿住行也是不用你们操心的。” “但有一条你们要千万记住,路上不许露财。谁要是因为吃不了苦就要买这个买那个招了祸,那到时候可不要怪我们其他人心狠不管她。” 卢氏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在吴姨娘身上,坐在一旁的姜怀忠则一句话都没说。 在原主的记忆里姜怀忠跟眼前这个颓唐沉默的男人完全不一样,姜怀忠是个有本事的官,谈不上两袖清风也算不得贪婪禄蠹。 这人懂得和光同尘也知道如何做官办事,在刑部即便因为种种原因坐了冷板凳,整个都官司上下对他这个郎中大人,也算得上马首是瞻。 所以在原主心里的父亲,一直都是像山一样巍峨高大得闪闪放光芒的形象。现在虽然也像山,但是好像就只剩下沉默了。 至少此刻吴姨娘整个人整个身子都朝着姜怀忠的方向,眸中含泪欲滴的模样,实在是颇有几分柔弱无依。可姜怀忠却像是压根没看见也没感觉到,眼皮都没抬一下。 卢氏是个很能干很称职的当家主母,她下午的时候专门找到崔衍,问他这一路怎么准备行李几时起几时停,甚至连吃什么每人每天带多少干粮合适都想到了。 卢氏想到了,就得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家里其他人。现在姜家没有奴仆婢女,除了福管家和福妈妈就只有卢氏的奶娘钱妈妈,和钱妈妈的儿子钱忠。 但早在十来年前,钱妈妈就已经不当差,只留在卢氏跟前养老了。钱忠算是卢氏奶哥儿,这些年一直替卢氏管着嫁妆田和陪嫁的庄子铺子,他们之前的感情恐怕比卢氏跟娘家亲兄弟还要更亲近。 这次卢家出事,从头到尾最坚持一定要跟着卢氏一起去岭南的就是钱妈妈和钱忠。钱忠把这些年自己的产业铺子扔下不管,反正说什么都得先把卢氏平安送到岭南再说。 这两人更加算不上奴仆,这么一来从今往后这一大家子还真就是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要是还把自己当主子捧着,那路上脏了臭了饿了病了,恐怕就真的没人管了。 丑话说在前头,说完了丑话卢氏也没甜枣给众人吃。只得扭过头看向姜怀忠,用眼神示意他还有没有话说。【】 8、投诚、谄媚 要不然总说权力是男人最好的补品和医美呢,自矜自傲了大半辈子的姜大人,此刻活像一只斗败的斗鸡,连尾翎都耷拉下来,哪还有说话的心情。 卢氏却不打算放过他,见他不说话又轻柔地喊了声郎君。姜怀忠是一家之主,这个时候谁都能掉链子就他不能,卢氏伸手覆在他手背上,用她能用的最大力在他手背上捏了捏。 姜意南低着头看见卢氏的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不由给卢氏这个人在心里画了个圈圈。这人至少是个可以商量事的,要是能行的话路上得尽量抱住她的大腿,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儿。 “这一路南去路途艰难,咱们一家一定要相互扶持,别落下谁别丢了谁。等到了岭南安顿下来,过上几年还有机会起复,到时候日子会好的。” 本朝对流放之人不算严苛,不是重刑犯沿途甚至不用带枷。只要按时到了流放之地,被罚流放的人老老实实把该服的劳役服完,这一家子在流放地也就算是大半个正常百姓了。 除开居住的地方有限制,每隔十天需去专门管理流人的官吏那里露面签到,其余的跟寻常百姓没有不同。甚至连户籍也会被编入当地,照样要纳税服徭役。 像姜怀忠这样的官员,编户的时候还会特别标注他曾是官员。只要他在流放地安安稳稳过五年,之后按照律法他还能重新为官。不过到底还能不能当官,就要看长安里的贵人们到底谁输谁赢了。 姜怀忠毕竟为官多年,太知道怎么给家里人画饼最有用。现在说别的都没用,只有第一表明态度,家里人不管是谁他都放在心上,谁都不能被落下。 第二展望未来,到了岭南也不是这辈子就完了,等过几年说不定落架的凤凰又重新飞上枝头,不就满天云雾散了嘛。 果然,姜怀忠这话说出来,一家人脸上的阴霾都少了许多。梅姨娘更是忍不住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在她看来只要姜怀忠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是没问题的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花姨娘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姜意南甚至还能从她眼睛里看出些嘲讽的意味来。 花姨娘是家里唯一没生孩子的姨娘,她原本是乐坊的乐姬,被跟同僚一起去喝酒的姜怀忠看中,才带回家里来。 听说她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是家人犯了事遭连累才进了乐坊。对于她来说这辈子见过经过的事太多,姜家这种没有全家抄没为奴的流放算不得什么,同样姜怀忠画出来的大饼她也吃不下去。 一屋子人的神色各异,卢氏一一打量过之后心里大概有了底:“好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各自收拾东西,明天要是不下雨卯时初必须起来,卯时中出发,谁要是误了时辰就按照家规处置。” “什么家规?在家里犯了错不是跪小佛堂就是抄经书,再不然就是罚了月例钱不给。现在小佛堂没了,纸笔也没有,月钱怕是也谈不上,大娘子还想怎么罚我。” 本来以为真要闹,闹起来的肯定是吴姨娘。谁知还有彪子比吴姨娘更虎,卢氏刚说完家规处置就有人跳出来反驳,而反驳的人居然是在原主印象中特别老实从不多话的贺姨娘。 贺姨娘最晚入姜家,是三年前同僚送给姜怀忠的。贺姨娘娘家就是长安城外的普通农户,灾年遭了难全家活不下去就把贺姨娘这个女儿卖了。 本是卖给人为奴婢,后被主家看中模样清秀就当做礼物送给姜怀忠。贺姨娘进姜家没多久就怀了孩子,生下此刻被姜琰的妻子陈氏抱在怀里哼哼唧唧正闹觉的七姑娘。 贺姨娘在姜家这几年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见谁都和气,谁见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现在这么突兀跳出来,全家上下都特别诧异,卢氏更是觉得怕不是中邪了?还是家里逢大变受了刺激。 “不是说要罚你,今晚你跟我睡一个屋,明儿早早的起来怕什么。” 卢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摆出和颜悦色的姿态来跟贺氏说话。这个时候能和气些就和气些,不止是因为她如今不是什么郎中夫人,摆不起架子。 更多的还是想着流放路上不要起波澜,不吵不闹缩着脖子先到了岭南再说。到时候一家子落下脚安稳下来,想怎么闹卢氏都奉陪,一个姨娘罢了她难不成还怕她翻了天去。 “大娘子……” “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今儿谁再闹就睡到外面去。在外面冻一晚上,脑子就都清楚了。” 卢氏毕竟是主母,又是范阳卢氏养出来的女儿。真动了气周身的气派和架势还是挺唬人的,至少刚刚还打定了主意要闹一闹的贺氏,被她这么一压立马就老实下来,低着头不再说话。 人多了不好管,想要这么一大家子人一条心更是难上加难。姜意南全程没吭一声,就默默看着这一家人各自的反应,看到最后才坚定了本来只是隐约成型的想法。 该说的说完,各自起身准备回去继续重新收拾包袱,扔哪件留哪件对于现在的姜家人来说太难选。 吴姨娘更是眼泪都急得掉下来,以前每季都要做新衣裙置办新首饰。衣服首饰颜色光泽旧了的她都不想再穿,现在带出来的本就都是她压箱底的东西,还要再扔她哪里舍得。 姜意南故意磨蹭在最后,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背后轻轻推了梅姨娘一把,示意她先把姜意北给带回去。 “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您先带意北回去,我等会儿就回来。” 梅姨娘不放心姜意南,出了门还要回头看。正好看见姜意南冲她有些嗔地皱了皱眉头,看得她赶紧拉着小女儿走了。自己这个大姑娘脾气差,见自己犹犹豫豫不听话,等会儿又该挨她的唠叨了。 学着原主习惯的动作眼神把梅姨娘糊弄走,姜意南这才关上门走到卢氏跟前跪下。 屋子里此刻除了卢氏只有大嫂韦氏、二嫂陈氏和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花姨娘。 贺姨娘被卢氏指使去厨房烧热水给小七煮奶膏子,住通铺的客人可没有店小二和跑堂的伺候。想要热水可以,自己拿铜板买柴火自己去厨房烧水,算是全自助式的住店。 “母亲,那位崔押官把从女儿这里拿走的匣子还回来了,匣子里是女儿这些年攒下的银饼和首饰。” “这一路太长,没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总想着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恨不得什么都带上。现在出来了,匣子放在我身边反而害怕了。” “你是想我替你保管?” 卢氏当然知道姜意南这个庶女从小对金银之物看得多重,现在她竟然主动把失而复得的匣子交到自己手里,实在是叫人意外。 “母亲,女儿不是想把匣子给母亲保管,而是想替母亲分忧。” “我知道这匣子里的银饼和首饰算不得什么,但咱们家上下近二十口人,每天吃住就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这一路的打点和驴车之类的花费,总归多一点比少一点要好。” “匣子放在女儿这里,我天天都惦记着,怕人拿了更怕路上掉了。倒不如给了母亲用在咱们一家人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 姜意南不知道其他几个姨娘到底藏了多少私房,但原主这个露了白惹了眼的钱财,实在不合适再留在自己身上。有些事约定俗成谁也不说透可以,已经说破了还非要装傻,那就成真傻了。 “你这丫头从小就比别的姐妹要强,心思也重。我和你父亲难不成连养活你的本事都没有?还要你来操心这些。” “母亲,不是养活不养活,实在是我自己心中惶恐。还没出家门就闹成那样,别人都恨不得巴结押官路上千万别得罪,我还非要跟人家吵。” “下午的时候我们搬东西,大哥哥看那押官的样子我就知道,他是替我生气,觉得押官不该为了一个匣子把我打晕。” “我看见了也不敢劝,大哥哥是心疼我才生气的。我要是当时上前去劝他别生气,也太叫他心寒了。” “总之、总之这匣子女儿拿在手里只觉得烫手,母亲要是还心疼我一点儿,就把这匣子收了吧。” 说着说着姜意南眼泪都下来了,这样子落在卢氏和韦氏、陈氏眼里,原本白天对于姜意南非要为了匣子闹出来那么大动静的埋怨,自然消散了大半。 “你不劝是对的,你大哥哥要知道你心思这么重,还得生气。” 卢氏拉过姜意南的胳膊让她起来重新在自己身边坐下,“方才我这心里还琢磨,平时咱们家话最多的四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是都憋在心里了。” “母亲别笑话我,我就是想着这匣子本被人拿走,便没想过还能拿回来的打算。现在既然崔押官还给了我,那也是看在父亲和……” 姜意南看了一眼卢氏,都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谄媚。但戏已经唱到这个份上,说什么都得硬着头皮唱完,要不然就真坏菜了。 “和卢家的面子上,要不然我一个小姑娘算什么,这点东西拿了也就拿了,何必放在心上还专门来还一趟。” “银钱虽不多,可也算是我和姨娘替这个家出的一份力。从长安到岭南还有这么远的路,这个时候咱们家要是还不一条心,往下的路可就真没法走了。” “女儿愚笨,唯一的好处就是还算能摔能扛。如今大嫂有孕二嫂事事要操持还得帮忙看着小七,要是有什么杂事粗笨的活儿,母亲都可以差遣我去。”【】 9、还以为你变了个人呢 “好姑娘,平日只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到今天才发现你这般识大体。这匣子我收下帮你保管,等到了岭南再给你重新置办好的。” 话说得差不多,戏也算是唱到位了。卢氏接过姜意南的匣子,顺手就把她自己腕子上的玉镯退下来给了她:“路上别带,别惹了旁人的眼。” “母亲放心,女儿明白的。别说这镯子便是咱们身上穿的衣裳,落在寻常百姓眼里都太打眼了,方才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碰上两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去好远,还要回头来看。” 姜家出长安太匆忙,卢氏再能干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来得及顾及。 姜怀忠又明显还没从罢官的打击中缓过来,要不然以他在刑部当了这么多年都官司(专门负责犯人管理和刑罚执行)郎中的经验,不可能想不到出发前得让家里人把平日里穿的那些绫罗绸缎都换了。 这事没人提还好,一提还真是个事儿。卢氏听了姜意南这话脸色呱嗒一下都掉地上了,家里这么多女眷,尤其还有两个年轻媳妇,姜意南说的这个事还真比什么都要紧。 “好孩子别怕,从明天起你去哪儿都得跟着你姨娘或是福妈妈,千万别一个人进出。衣裳的事我跟你父亲商量,左不过这一两天就有法子了。” “嗯,女儿都听母亲安排。” 活下去,眼下对于姜意南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匣子被还回来招人眼还怕人偷,给了卢氏能在她跟前刷好感度还能让她看看,自己这个庶女其实挺明白事。 以后路上有什么事说不定也能跟自己说说,别姜家有什么事他们夫妻再加上姜瑾姜琰就给定了,自己和梅姨娘这些人于他们而言就是个要带上的物件?家具?人? 总之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不用问她们的想法也不用问她们的意见,只要带上了没扔下,给吃给穿没苛待就很好了。 三间通铺是连着的,中间住姜怀忠和家里几个男人,左边住卢氏她们,姜意南住的是最右边最靠外面这间。 从卢氏屋里出来走到自己的房间也就几步路,但姜意南却没忍住真的哭了出来。这都什么破事,好好的一个牛马社畜莫名其妙沦落到这么地方来。 要把都到手了的银饼首饰又主动送出去,就为了尽力当一个在嫡母和兄长嫂子眼里长大了懂事了的庶女。 但哭归哭,姜意南也没敢让自己哭出声来。站在廊下不起眼的地方哭了个昏天暗地,等哭得差不多了人都还在打嗝儿。直到把嗝儿都止住了,这才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推门进屋。 姜意南进去了,身后不远处一直虚掩着的门才关上。姜琰的妻子陈氏回身冲卢氏点点头,坐回到大通铺上重新抱起还在闹觉的小姑子,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哭得可伤心了,想来这一天也是够她害怕的。” “知道害怕是好事,这一路到底能不能平安走到岭南谁都不知道。知道怕就自然会小心谨慎,小心多一分平安就多一分。” 卢氏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匣子递给大儿媳韦氏,家中除了卢氏就是大儿媳韦氏掌家,即便现在是在流放路上韦氏又还有身孕,这种日常要用的铜钱银饼也都是放在她那里,帮着办事的陈氏要用了再去韦氏那里拿。 “匣子里的银饼拢共四十八两,还有三根银簪,一根金钗,两对玉坠子和两枚戒指。” “首饰你替她保管好,能留千万给留住,那起子混账抄家的时候抄走大半,她还能藏下这么些不容易,肯定都是她最喜欢的。” “银饼和银角子暂且先用,咱们带出门的银铤太大,不好往外拿,她这些银饼倒是大小更合适些。银票更加能不露就不露,得等到了商洛入了城到时候再找钱庄把银铤给换了。” “好,儿媳明白了。那四妹妹那边?” “路上多看顾些,不过别做得太明显。她跟吴姨娘她们同住,越往后走日子越艰难,多给她一点儿那边恐怕都要闹起来。” “这丫头命不好,要是还能晚个一年半载出事,她的亲事就该定下来了。现在只能等着到了岭南安定下来,再看看当地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卢氏摇头叹了口气,姜意南是几个姊妹里头长得最好的,如今看来她不光模样好脑子也好使,甚至比自己亲生的那两个还要聪明。 这次家里出了事,已经出嫁的两个女儿小的只知道哭,哭完了就咋咋呼呼求着女婿想法子把姜家留在京城。 大的不哭,却也冷静得过了头,虽是得着消息就赶紧带人回来,可要再多也就没有了,女婿那里连多一句话的音都听不见。 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卢氏出京前千叮万嘱两个女儿不要记挂家里,也不要总派人打听消息,等一家子到了岭南会第一时间往长安送信。 既然已经嫁人了,就务必先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因为姜家影响了她们在婆家的日子。要是已经被牵连了也一定要忍耐再忍耐,日子还长,只要女儿的婆家没起休妻的心,再艰难也能熬过去。 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女儿着想,卢氏再没有半点盼着女儿不好的心思。但和这一片慈母心同时存在的,也还是有那么一丝不能为外人道的失望。 两个女儿,一个太冲动太鲁莽,一个太冷静,冷静得甚至有些冷心冷情,要是她们两能像姜意南这般务实些,三天的时间应该能帮着家里上下打点料理的事情,那可就多了。 这种事没法说出口,放在心里自己嘀咕过一圈也就罢了。只不过同样的错不能一犯再犯,等日后到了岭南再筹谋家中几个女孩儿的亲事,就当更加慎重。 “娘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事还早,岭南那边到底什么个样子咱们都还不知道。” “都说那地方是烟瘴之地,可朝廷这些年贬谪了多少官员去岭南,我看从岭南起复回京的官员人家也不少。既然能回来,至少那地方就还能待还能活下去。” “四妹妹年纪也不大,既然又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娘不如多留妹妹两年,万一爹的事情有转机……” 那到时候把她嫁在岭南,岂不是又可惜了。后面这半句话韦氏没有说出口,屋里几人却都听明白了。 世家女,从娘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就和寻常人家的闺女不一样。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便是绵延百年世家,养大一个女儿要花费恩典精力和银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说得功利些,付出了这么多自然是等着要回报的。男儿得建功立业支撑家族,女子自然要嫁得一个合适的好人家,替家族联姻谋求两姓之好,和更多的家族未来。 大儿媳的话没错,卢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就不再说这个事了。一旁的陈氏抱着七姑娘一直没插嘴,直到看见窗户外面多了个人影,才低低喊了一声:“母亲。” 是贺姨娘端着煮好的奶糕子回来了,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韦氏和卢氏在收拾东西,陈氏抱着自己的女儿,花姨娘依旧沉默得像个影子,要是不专门往她那边看,几乎感觉不到屋子里还有这个人。 一切如常,但贺姨娘就是知道方才她们肯定背着自己说了什么,她想问可又不知道问什么,人家当着自己的面什么也没说。 她想生气撒泼,但卢氏的积威还在,刚刚人多她还敢犯浑,现在屋里除了她就是她的儿媳和花姨娘那个狗腿子,便是心中再怎么不忿,也只能先按下等着以后找机会再说。 这边有卢氏镇场子屋里谁也不敢闹,另一边姜意南带着匣子出去空着手回来,梅姨娘一看就猜着是怎么回事。想问,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反而是一旁的姜意云白了小脸,噔噔噔走到姜意南跟前,也不管两人平时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惯,拉着她的衣袖走到一旁:“你什么意思,匣子你不自己守着却给了大娘子,是不是信不过我和姨娘。” “本来是,可方才我站在门外已经看见你怎么对你姨娘的,就没那么信不过了。我看不住的,你能帮我看住对不对。” “什么我帮你,你少往你脸上贴金。我姨娘什么都没干,你也别想往她身上泼脏水。我只是不想让大娘子等急了才催她快走,别的什么也没有。” 姜意云没有想到姜意南会承认她的防备,又戳穿了自己方才干的事情,整个人都像被踩着尾巴的猫,背上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姜意南却不管她这些,无所谓她找的那些借口是什么,只要她干的事情是对自己有利的就行。 “行,你是姐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的匣子我留着还是给母亲保管。因为什么你别问,问了也没有用。” 就自己跟姜意云的关系,好好解释纯属浪费口舌。姜意南故作傲娇把人敷衍一番,反而噎得姜意云没话说也不再追问。 看着姜意南劲劲儿的背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以为她被人打坏了脑子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原来还是老样子气人得很。果然姜意南就是姜意南,讨厌死了。 把姜意云应付好,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看这个样子起码明天上午是肯定不可能出发了的,这一天够累的,姜意南大手一挥就决定今晚先睡觉,明天早上再收拾东西。【】 10、小崔郎君 大通铺被无形地分两边,最左边梅姨娘挨着墙睡,中间睡姜意北,姜意南睡在右边。 另外一边吴姨娘睡最右侧,中间躺着之前被姜琰提溜走也不知道挨了什么训,回来嗓子都是哑着的姜意风。 靠左这边睡的是姜意云,姜意南为此还在两人中间划下一道楚河汉界,说好了晚上睡觉谁也不准越界,但其实一躺下两人的被子就挨到一起去了。 大通铺,底下垫的是干草和一层草席,别说在姜家过了半辈子好日子的女人们,就是姜意南自己那也睡不惯啊。 也不算冷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垫在身下的草席又太干,稍微动一下就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人动,就带着人人都在动。这会儿就连最难搞的吴姨娘也沉默不做声,没说什么不要动了吵得人睡不着的话。 深夜让大家白天强撑着的冷静、自持、泼辣、尖酸挑剔都如潮水一般褪去,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的迷茫和惶恐。 第一个抽泣起来的姜意风,她傍晚被带姜琰带走并没有受什么苛责。卢氏只让她站在墙角背姜家的家规,背到福祸相依,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时才叫了停,然后就让姜意风一直重复这两句。 十岁的姜意风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却不懂什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两个嫡姐从自己懂事起,不管吃的用的什么都要比自己好。还在自己不怎么懂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姨娘说过,长姐出嫁的嫁妆能抵十个自己的嫁妆。 当时的姜意风还小,还不知道十个自己的嫁妆到底有多少。现在大概知道了,但长姐已经嫁人可以不跟着姜家流放,而自己连那十分之一都没有,还得跟着一起去岭南。 这就是所谓的同气连枝荣辱以共?倒也真是没什么意思。这话姜意风不敢说,只能等回来了睡下了烛火都没有了才敢抽抽搭搭的哭。 吴姨娘没哄孩子不让哭,只是转身把姜意风搂进怀里,像抱三两岁小孩儿那样给她轻轻拍背。 听见姜意风的动静,姜意北虽然比她大几岁,但也还是有点想跟着一起哭。不过她还没哭就被姜意南戳在自己腰上的那一指头给戳回去了。 姜意南把自己匣子交出去了,银子却没有全给。原主是真的会存钱,那四五十两银饼和首饰在卢氏看来,已经可以笃定姜意南把手头的银钱都拿出来了。 但其实姜意南自己还留了三十两,五两一个的银饼总共六个,塞在荷包和袖袋里不怎么起眼,再多就有点儿不合适了。 姜意南借着翻身的动作把银饼拿出来,先拿了两个塞到姜意北手里,示意她不要说话悄悄递给梅姨娘。 等她给了之后才又拿出两个给她,让她放在荷包里再贴身放好,然后才把最后两个给自己收好。 这一家人太多了,现在看着和和气气再坏也不过嘴上厉害几句,那是因为还没开始真正吃苦头。 越往后走碰到的事情注定越多,到时候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之前还能有多少情分,就得听天由命了。 自己的私房交上去换自己在卢氏跟前的好感和搏一把往后的话语权,梅姨娘的私房没露在人前,但人人都能猜着这一家子肯定多多少少都带了些银饼首饰傍身。 这些钱等到必须要用的时候拿出来用,到时候大家都会觉得这就是梅姨娘和姜意南、姜意北最后的家底。 至于这六块银饼,则是姜意南给自己和原主的母亲和妹妹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要是姜家和明面上的‘自己’都靠不住,这点银饼就是拿来救命用的。 这是姜意南现下尽力能做到最好的安排,甚至连银饼她都一人两块自己揣着。万一真的连她们都因为什么原因走散了,至少自己身上还有最后这点救命银。 银饼放在荷包里,荷包又被姜意南跟里衣腰带绑在一起,要不是两个五两的银饼还是有点重量又太厚,她非得藏鞋底子里去不可。 手心隔着荷包和衣服还能摸到银饼的轮廓,梅姨娘和姜意北被姜意南塞银饼的动作分散了注意力,一时间没那么难过,很快就被如潮水袭来的困意给淹没了。 这边两个睡了,吴姨娘抱着姜意风也没什么动静了。就剩一个姜意云睡在自己身侧,呼吸匀称却也紧张,整个人绷得直直的连翻身都少,一看就知道她没睡着。 姜意南真的特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现在居然还是这么多人一起,听着耳畔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姜意南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起了又落落了又起,简直都要神经衰弱了。 “你要睡就睡,不睡就别在这里发抖。你以为我很想跟你睡在一处,这幅模样做给谁看。” “什么?” 姜意南本来就不自在,突然有个人用气声特哀怨地在自己耳边发出声音,真的差一点点就把她给吓尿了。 下意识地转过头,借着从纸窗户投进来的一丁点儿月光,姜意南看到的是一个如同琉璃一般脆弱的姜意云。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没有一点声音,眸子里除了软弱却又还有一股子韧劲儿,或许正是这股劲儿才让她忍不住非要这个时候出声质问姜意南。 “我没有抖,你难道习惯跟别人一起睡?” “哼~” 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姜意云当然也没有这么跟人睡在一处过,但话是她先问的,现在被姜意南反问噎回来,她就是不高兴不乐意,非得哼上这么一声才行。 哼就哼吧,也哼不掉自己一块肉。姜意南本来不打算跟个小姑娘较劲儿,可姜意云突然翻身手指无意划过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却是结结实实被凉了一下。 “怎么这么冷?是不是被子不够。” 小姑娘跟原主同年生还是个早产儿,虽然在原主的记忆里姜意云什么都要跟原主争,但哪怕姜意南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个遍,也没有一件能让原主刻骨铭心真切记得的事。 这就说明这两姐妹争归争,至少从来没为了这点东西真抢红眼真成仇过。既然这样,姜意南对姜意云自然就谈不上多么不喜欢。 姜意云的手冷得像冰,姜意南握住之后又被凉得浑身激灵了两下。就这么两下也被姜意云给感觉到,忍不住轻轻挣了挣。 “我不冷,你别说话了。再说把姨娘……和梅姨娘都吵醒了。” “那就这样别动了,睡吧。” “我没动。” 姜意南没放手,姜意云也没再挣扎。姜意南真的就像自己姨娘说的那样,壮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今天挨了打又淋了雨,搬了那么多行李还把她那点儿体己都给了大娘子。 要换做自己不管哪一样多想一想心里都怄得慌,她倒好睡下了还不老实,有精神跟自己说话,手心还热得跟个小汤婆子似的,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要是自己也能有她这样的身子骨就好了。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姜意云什么时候睡着的姜意南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等姜意南发现的时候,那么秀秀气气的小姑娘都已经睡得打小呼噜了。 呼噜声很小,本来姜意南以为自己听着这个动静肯定睡不着。但脑子里这个念头刚闪过没多会儿,她的呼噜声可比姜意云的大多了。 楼下大通铺里的姜家人都睡着了,楼上客房里崔衍和四个差役还在喝酒吃宵夜。 差役里老王头是押送犯人二十多年老人儿了,路上什么情况他闭着眼都能摸得清。旅店的老板跟姜瑾说明天可能有雨走不了,老王头这边已经很笃定的告诉崔衍今晚放心吃放心喝,明天肯定走不了。 “头儿,那匣子您怎么还还回去了。那小娘子不分场合叫嚷,收了她的东西也是活该。今天白天姜家那个大郎看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不就是怪咱们下手太狠了。” 酒菜都是姜琰请旅店厨房准备的,要不然这些差役也不可能由着姜家这么又是全家开会又是连夜收拾东西。 “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少积蓄,我收她的匣子也是为了确保里面没藏什么不该藏的。一点碎银子几根簪子,拿了这个匣子她哥一路都不服气,今晚这个菜和酒你还想吃,喝风吃屁吧。” 崔衍年纪轻,能进刑部谋个押解官的差事是靠家中母亲找了他舅舅,舅舅托关系才把外甥塞进刑部的。 刚进刑部的时候,底下这些差役并不喜欢这个‘清河崔家’的小子。毕竟他爹也不过是个八品散官,要不是有祖产撑着,崔衍跟这些差役的出身和过的日子又能有什么区别。 但崔衍聪明,从进刑部的那一天起就从未在不该摆架子的时候摆过他清河崔氏的架子。每次带差役出门押送都是同吃同住,再加上他从小习武练就的一身武艺,倒也慢慢在刑部站稳脚跟。 清河崔氏名门望族,崔衍这一支虽然从祖父起就破落下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崔衍的父亲崔和虽只谋了个八品闲差,娶的依旧是荥阳郑氏的女儿。 郑氏也是旁支,不过好在崔和从家里分到的财产和郑氏带过来的嫁妆,倒也足够供养崔衍自幼读书习武,什么都不曾落下。 崔衍从小是听着郑氏说家里祖宗名望如何如何,自家能不能兴复就全靠他这种话长大的。 为此郑氏从小管教极严,但再严苛也不曾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儿子。崔郎君的荷包里就从来没空过,让这样的崔衍抢了个小姑娘的匣子不还,他实在是做不出来。 不过他也知道手底下这些差役跟自己不一样,所以他也没打算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 只是指着桌上的酒菜:“这一路还长,姜家抄家压根就没搜刮,那匣子里一点散碎银子和几支银钗我不拿,姜家大郎不就乖乖换成酒菜送回来了。” “真要是不还,便是他们嘴上不说,这一路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听话,头疼的还是你们。” 崔衍甚至没有说我们而是用的你们,毕竟干活的的确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些差役。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偏生几个差役还就吃这一套,老王头更是听得连连点头。 “押官说得有道理,从长安到岭南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像姜家这样贬了个不上不下的还是少见,还走得这么急。也说不定日后还有在长安再见的机会,留个善缘也好。” 得问崔衍怎么不拿匣子的是他,这会儿说要结善缘的还是他。话从两头都被他说了,别的也就没必要说,崔衍笑着端起酒杯跟四人碰了碰,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11、装也装不像 姜意南梦见自己肚子饿了,还梦见外面下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莫名其妙浑身骨头疼。 不对啊,自己的床垫是过年前趁年货节花高价买的啊,就是为了周末宅在家里的时候能躺得舒服。这怎么还越躺越头疼,翻身的动静也不对,怎么这么大这么吵,自己的家里怎么还有别人的脚步声。 睡得迷迷瞪瞪,心里断断续续想了好多就是清醒不过来。最后还是听见特别刺耳的那种木门被推开咯吱咯吱的响动,才猛然脚下一踩空地惊醒了。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昨儿能干了一天,今天就装不像了?” 说话的是姜意云,窈窈窕窕端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摆着的是一碗菜粥和一小碟胡饼。菜粥是咸的,还放得有点过于咸了,光口吃不太行,配上胡饼还能凑合。 “这旅店的厨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菜粥放这么咸,怕是打翻了盐罐子。” “不吃咸点怎么就饼子怎么有力气,这都两顿没见荤的了,我们还行,也不知道大哥哥和二哥哥肚子里寡成什么样子了。” 流放的路上不敢张扬,这才刚出长安就更得小心。就像旅店的老板只能给姜家人住大通铺一样,现在就是厨房有肉姜家怕是也不敢买。 “就你什么都明白,赶紧的吃吧。一起床就有得吃,你倒是舒服了。” “你姨娘和我姨娘呢?那两个小的怎么也不在。” “都在大娘子那边,这么大的雨今天肯定走不了了。大娘子说要趁着今天不走去附近的在县上买衣裳,咱们身上的打扮不合适赶路。” “你们早上起来的时候怎么不叫我,早上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昨晚大家都是合衣睡的,姜意南扫了一眼自己昨晚上换下来被雨淋湿,现在已经不见了的衣裙,和堆在大通铺角落小了一大圈的包袱,就知道她们比自己起得早多了。 “你还好意思说,以前在府里的时候装得多厉害似的,原来是个胆小鬼。” “昨晚上也不知道是谁,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拉着我的手,睡着了也不松攥得那么紧,热我一头的汗。早上好不容易把手给你掰开了,你梦里还哭呢。” 一说这个坐在姜意南对面的姜意云立马就精神起来了,脸上神采飞扬的连昨天那股子柔弱不能自理的劲儿都少了大半。 她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次浑身上下不是冷冰冰的,那一瞬间她都有些恍惚,生怕自己是不是又病了在发热。 直到感受到自己被姜意南握住的手,才发现自己居然就这么跟自己的死对头睡了一晚。 她没有好不容易掰开姜意南握住自己的手,而是自己悄悄松开手缩回自己的被子里。姜意南没了束缚很快就翻了个身,侧到另一边蜷着身子睡着了。 梅姨娘本来是想要把姜意南早早叫起来的,但姜意云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还没等梅姨娘出声就给拦下了。 梅姨娘纳闷,她也只扯谎说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姜意南没睡着,早上肯定起不来,还不如让她多睡会儿给支吾过去。 “去买衣服?那押解官能同意?” 去县里,这三个字对姜意南的吸引力可太大了。不是非要干嘛,就是想去看看,看看出了姜家那张宅门,现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大娘子让大哥去找他,意思是要请那个姓崔的押官带着大哥他们走一趟,名义上是给他和差役买路上吃的干粮和肉干。” 反正今天大雨走不了,什么借口并不重要,只要崔衍肯点头跟着去就行了,到时候真的给他们多买一份肉干和酒也就行了。 “除了大哥哥还有谁去,我们能去吗。” 姜意南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两口就吃了半张胡饼,噎得猛喝了两口菜粥都没顺下去,哽得直抻脖子好悬没噎死。 “我们?这么大的雨你凑什么热闹啊。你身上也没钱了,去了光看啊。大娘子给我们置办衣裳还不是她买什么我们穿什么,要你多管那么多?” 放在之前,原主有什么事姜意云一定是头一个冲上来看热闹的。可或许是昨晚的事,小姑娘嘴上虽然还是劲劲儿的,但明显说的话是不想姜意南不好的了。 “再说大哥哥还交代我们,让我们留在旅店里把不要的衣裳皮子那些东西都再收拾一遍,除了那些皮袍子,其余的都托给旅店老板给处理了。” 姜意云一脸‘我可干不了什么活儿,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活你可别想跑’的模样,但姜意南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个上面。 大半碗粥就了一张半胡饼,还剩半张有点吃不下了。姜意南看看饼再看看粥,果断把饼子揪成小块扔进粥碗里,被粥泡软的胡饼被姜意南一股脑扒拉下肚,那个豪迈模样简直把姜意云给看傻了。 “吃不下就别吃了,再是流放出了长安,难不成还差你这半张饼子了。” “没事,就这么一点儿不吃也是浪费了。” 从小姜意南就是那种碗里的饭菜必须吃得干干净净的那种孩子,跟什么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没什么关系,纯粹就是个爱吃好吃,见不得碗里有剩的主儿。 就因为这个习惯,整个发育期别人家是竖着抽条,姜意南是横竖一起,周会和体育课那种需要排队的,永远都是女生里面排在最后一排还最打眼的。 直到高考之后,说不上是小姑娘自己学会爱漂亮了还是到了那种特定的时候了,吃还是能吃,可只要稍微控制一点整个人就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这个最好的窗口期被姜意南把握住成功瘦了下来,不过能吃爱吃的习惯却没能改了。哪怕是参加工作以后,也还是会偶尔放纵自己一段时间。 好吃的吃爽了,就算一泄气就鼓出一个小肚子也没什么关系,牛仔裤一勒就没有啦,这半张饼和几口粥对于姜意南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或许是人到了一个完全陌生且并不安全的情况下,就会本能的抓住手头可以抓住的一切,此刻胃被微微撑住的感觉非但没让姜意南感觉难受,反而觉得知足满足。 只有这种饱得不会让她焦虑肚子什么时候会饿的状态才最适合现在的姜意南,她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来:“走走走,先去大娘子那里看看,这么多好衣裳哪能便宜了别人。” “都是些旧衣裳,往日便是给了贴身的丫鬟都不好拿出手,谁还要这些。” “三姐,你这可真有点儿何不食肉糜了。” “本来就是,我要是何不食肉糜那你又是什么,咱们是一个府里出来的,一个院子里住着的。” “我不跟你耍嘴皮子,从小你就嫌我是个俗气的,觉得你自己是个光风霁月的。如今凤凰落了架,咱们且看看是俗气的顶用,还是风光霁月更值钱。” 姜意南一半是故意的,一半也是真有点装不下去了。这种日子装个一天两天还行,天天动脑子就为了怎么活下去,时间一长整个人都疲惫不堪,本身的那点儿小脾气自然也上来了。 这话无端带了些冲劲儿,差点没把姜意云气个倒仰。但越是这样姜意云就越觉得正常,果然这才是小四儿的本性,昨天那般懂事周全不过就是装装样子,这才一天就装不下去了。 不过装不下去归装不下去,等两人到了卢氏几人住的大通铺里,亲眼看着几个世家女子把顶多算是半旧的衣裳叠成堆,一副要把这些东西全打包扔给旅店老板处理的架势,真真觉得头都大了。 偏生不管是卢氏还是两个嫂子,还都觉得自己可会持家可会筹谋打算。 一个说挑出来的皮袍子旅店老板愿意三十贯钱一张全收了,真是省了大事,一个说既然这老板是个能干的,干脆就把这些不值钱的旧衣服一起给了他,至于银钱给得是多是少就无所谓了。 “母亲,这店家诓了我们呢,咱们家的狐皮裘皮袍子都是上好的,放在京城便是一百贯钱都买不着,现在只给三十贯也太少了。” “这里不是京城,咱们出京匆忙又是流放路上,这些东西有人愿意接手就很好,等过些日子离长安远了,再换恐怕连三十贯钱都换不到了。” 卢氏这话说得在理,姜意南也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后世。同样的东西隔了一座山一个城,就不那么好流通。这皮袍子再留,等到了南方怕是十五贯钱都不一定有人要了。 都换了钱虽然重但好在不怎么占地方又还有驴车可以放,一路上有押解官寻常小贼强盗不敢近身,倒是能一路走一路花算不上累赘。 “南儿受教了,是南儿想得不周到,忘了越往南走就越热了。等到了岭南,听说那个地方冬天也用不着裘皮斗篷,倒也省事。” “你还小,能想到这些皮子换得价钱贱了已是难得。这次想得不周到,下次就周到了。” 姜意南确实是没想到,但卢氏对姜意南这个态度十分满意。觉得小四儿这是真的把家里的事放在心上事事惦记,虽是庶出却也还是家里的姑娘,往后这一路有什么事也算能多个人商量了。【】 12、万丈的雄心都比不过眼下的两尺布头 来都来了,也不能光嘴上巴巴的问手上什么都不干。 姜意南和姜意云坐下来帮着卢氏几人整理不能带走的衣裳,等全都整理完了,姜意南才又站起身朝卢氏俯身行礼。 “母亲,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想问又怕您觉得我太啰嗦。” “有什么事尽管问,从出长安到现在这家里也就你精神头最足,听你说说话我这心里也跟着舒服些。” 卢氏不是假客气,她不知道姜意南这个庶女已经被外来的灵魂换了芯,在她看来姜意南现在对事事都关心的态度特别有朝气。 家中这些孩子们的状态卢氏都看在眼里,即便是老大和老二两个亲儿子,面上看着还能撑得住但其实眼睛里满是慌乱。 反而是小四儿虽然很多事不明白或是想不周到,但她整个人的气儿是往上走的。 不管是昨晚把匣子交给自己,还是无意间说起衣裳不合适,再到今天为了一件皮袍子能换多少贯钱,归根究底是家中其他人还在为了流放一事心中恓惶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已经都是以后了。 “这些皮袍子眼下便宜卖了女儿明白为什么了,可这些轻薄些的衣裳怎么也由得旅店老板处理,这些衣裳都没穿几回呢。” “这……” 要不说人与人之间的本质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都大呢。卢氏作为当家主母,让儿子去跟这种山野小店的老板商量把皮袍子卖给她,在她心里就已然是屈尊降贵堕了她卢氏的名声。 不过那皮袍子着实是好东西,她又有足够的理由任由老板占这个便宜。如此这般,她才愿意像个商家妇人一般跟人为了几张皮子几件袍子谈买卖之事。 之前跟姜意南说了那么多道理是真,但隐在这个道理背后,卢氏要用她‘让’除去的这部分利来撑自己早已摇摇欲坠世家女的气派也不是假。 所以,卖皮袍子在卢氏这里已经是忍辱负重,要是让她再为了这些轻薄春衫一件一件去讨价还价,她实在是张不了这个口。 “母亲,要女儿说这些东西莫说还值点钱,便是不值钱了我也舍不得就这么便宜别人了。” “这么说来你是有什么主意了,你先说说能不能行,要是行的话便按你说的办。” 卢氏犹犹豫豫欲说还休那样子,看得姜意南牙疼。她这个样子可太像自己每次预算不够,又还想打肿脸充胖子的老板了。 这个时候必须自己给人递台阶,或者自己来当戳破事实真相的恶人,要不然她还能硬着头皮继续把脸打得更肿。 “昨儿从母亲这里回去,我收拾带不走的衣裳都要心疼死了,这些衣裳料子都是我仔仔细细挑了的,有好几件还是……” 姜意南说着话还不忘往姜意云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得姜意云没忍住也回瞪了一眼。她当然知道姜意南要说什么,那些漂亮的名贵的布料,都是从自己手上抢过去的。 “好了好了,你们两姊妹也是前世的冤家。谁也不许说谁,家里那些首饰布料你们谁也没在谁手上吃亏。南儿你到底怎么想的,快说吧。” “女儿小气,想着这些衣裳就算有些半旧了,就算不怎么值钱也别白白给了人,有些面料软和透气的,咱们剪一剪留下给七妹妹用吧。” 姜家最小的姑娘才两岁,夜里睡觉还要包着尿布。刚刚帮着卢氏整理她们这边的行李包袱,看来看去属于贺姨娘和七姑娘的东西都少之又少。 别的倒也罢了,小孩子的衣裳洗了干得快,实在不行还能拿大人的衣裳改一改,总之大的能变小总有办法的。 但尿芥子也只有那么几块,这可够可以的。想来是贺姨娘原本给女儿准备的没被带上,出了长安之后她的心思又全都在怎么能不去岭南这事上,至于女儿尿不尿裤子她也顾不上了。 亲娘都不管,两个嫂子一个还没生过孩子一个才刚怀上,又能考虑得多周到。至于卢氏,她作为嫡母没有苛待孩子,只不过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孩子尿布够不够这事实在太小了。 现在一听姜意南这么说,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伸手拿过给小七儿放行李的包袱打开一看,果然里面什么都不多,尤其干净的尿布只有十来片了。 “贺氏,东西不够你怎么不说。咱们大人可以将就,孩子如何能马虎。出了事这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贺氏站在一旁低头垂目并不做声,昨晚她的目的没达成,整个人就一直这么蔫蔫的。虽然不再吵着闹着要离开姜家,可是个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还是不想跟着姜家一起上路。 “母亲,贺姨娘心神不定一时忘了也正常,您只说说女儿这般打算行不行,算不算个好法子。” “这法子好,我这脑子到底是不如年轻人,光想着衣裳没想到布料。这路上再想要临时买布料做尿芥子可不容易,再说哪还有比咱们家以前更好用的布料了。” 说干就干,刚刚折好打成包袱的衣裳又被重新翻出来,把面料透气厚薄适中的挑选出来,大嫂韦氏则拿着剪子把衣裳剪成大小适中的布片。 “大嫂,要是有多余的剪几块大的备用。” “拿来干嘛使儿?” “不知道,先放着呗。大了还能裁小,万一要用又小了哪有时间再去拼成大的。” 姜意南摇摇头确实是不知道,可穷家富路的道理放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这姜家人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不过人家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姓卢、姓韦,她们的穷富跟普通老百姓的穷富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不过好在韦氏是个极为贤惠端庄又通情达理的女子,虽是韦氏旁支所生,但从小就是以高门贵女的标准教养出来的。 到了该嫁人的岁数,就遵循家中爹娘的安排嫁给姜瑾为妻。而卢氏选定韦氏这个儿媳妇,自然也是因为她不管是容貌还是才情品德都是上好。 为此姜家下的聘礼都比正常的还要再多加了三成,就是为了给姜家小一辈儿立个标杆,韦氏为长嫂也是日后的当家主母,家中不管是妯娌还是小姑子们,都得把韦氏当个标尺去学着怎么做个好姑娘。 这样的女子听了姜意南随口一说还说不出个所以然的话也不恼,反而歪头想了想随即点点头,不光裁剪出大块四正四方的,又还举一反三剪出好些长短不一的布条来。 “多亏四妹妹提醒,也怪我这一怀孕脑子都笨了。出来得这么匆忙多少东西都没带。别的路上凑合一下倒罢了,只这一样却不好凑合。这些布条还算柔软能用,可不比临时去买好得多。” 韦氏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姜意南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抬头看见姜意云脸突然红了,她才惊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我!穿越到了一个!没有卫生巾的世界! 看着突然脸色变白的姜意南,卢氏以为小姑娘是不好意思了。还拉过她的手温声安慰。 “姑娘大了都这样,这往后虽然不像在家里那样方便,可咱们好歹还有驴车。到时候你们谁到了那几天就尽管在车上坐着,不会有问题。” 得,来了例假能坐驴车都成了福利了,这让姜意南半晌说不出话来。可又能怎么着呢,难过归难过,难过完了还不是得继续收拾。 拿来做里衣的料子大多都是棉布绵绸的,这些不管剪了来做尿布还是月带都没浪费。还剩下一些外裳多是丝绸绫罗的,就不好再这么用了。 卢氏看着这些被翻翻捡捡好几次,已经皱皱巴巴的衣服又想干脆一股脑的都拿给旅店老板得了,省得再自己费功夫。 不过好歹还是有经验了,尤其眼眸一转瞧见姜意南一副‘敢说要随便给了人,她就跟谁没完’的样子,到底忍不住低头笑了。 “往日在家的时候,底下那些妈妈婆子们总爱说四姑娘把钱财一道之事看得重。如今看来倒是我们都肤浅了,你不是爱财,你只是比我们心中更有成算。” 这次再收拾好,姜意南看着分成三份尽量没浪费的衣裙裤子这下终于舒服多了,听着卢氏明显是要问自己什么主意才说的夸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行。 “母亲别笑话我,我就是抠门又爱财,才把一点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了。” “说出来不怕母亲笑话,昨晚上我跟姨娘和小五儿收拾东西的时候,那就已经好心疼了。方才过来看见母亲又收拾出来这么多不要的,哎哟我这个心啊。” “行了行了,这屋里人人都知道你的本事了。你快说说,这些衣裳你还能怎么办?” “母亲,我听三姐姐说下午大哥要去附近城中买衣裳,我也想去。” “咱们家这些衣服料子换钱或许换不了多少,可要是拿去成衣店换粗布麻衣,一件换一件或是两件换一件新的,总能换来吧。” “而且说不定县城还想当铺,要是把这些衣裳当了的话,应该还能当更多钱。” “这……” 卢氏之前确实没想过这个,被姜意南这么一提醒也觉得她打算得没错,要换肯定能换得来。 只是她这个当娘的难免心疼儿子,姜瑾和姜琰从出生起就是世家精心教养的翩翩公子,这样的儿子可以因为习武读书吃尽苦头,也可以为了出将入相耗上毕生精力。 可要他们为了几件往日别说穿,就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东西去跟人低头,去低三下四问人家能不能换衣裳,卢氏实在是有些舍不得。 自家中出事以来,卢氏心里憋着一股气儿加一股劲儿。 气是气这些年姜怀忠不管是替五皇子办事,还是他自己为官多年,都可以算上对得起圣人天子,下对得起他经手的那么多案子那么多犯人,怎么就稀里糊涂落到这个地步了。 劲儿是五皇子虽然眼下保不住姜家,但好歹还是私下替姜怀忠运作了一番。等到了岭南家里众人除了姜怀忠需要拘役一年,其他人都是平常百姓,每年除了需要服的徭役便没有别的处罚。 按照本朝律例,除名者,六载之后听叙,依出身法。意思就是六年之后姜怀忠不仅能带着家人回原籍,还能按照原本的出身、门第重新起复。 卢氏不在意或者说并不指望重新起复的姜怀忠还能回长安进六部,她的指望都在两个儿子身上。 这几年好好读书多结交老师友人,等姜怀忠或者说五皇子的这个风头过去,到时候他们依靠姜氏和卢氏,还能再想法子入仕。 这股不平之气和对未来的憧憬是支撑她一直扛住的理由,现在突然被姜意南戳破,她的儿子眼下该做的事压根不是什么读书什么谘师访友,他们现在要做的能做的就是学着怎么当个真正的庶人百姓。 这个已经明摆着却又不敢往深了想的事实此刻不得不面对,一直撑着看上去天塌下来有她顶着的卢氏,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先怔怔落下泪来。【】 13、有人想裸辞 打定了主意要抱大腿的腿突然哭了,这让姜意南有点尴尬。这就好比自己提出要把家里的二奢卖出去买点普通新衣服,就把人给说哭了一模一样。 姜意南对此表示理解并尊重,毕竟人家是真凤凰落架,而自己就是个纯血牛马社畜,从根子上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无法嘲笑别人的处境和心酸。 但显然这屋里有人压根不想吃这套,还没等韦氏和陈氏两个儿媳妇想好怎么安慰婆婆,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贺氏,突然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带着嘲讽和挑衅的笑,跟卢氏低头默默垂泪形成了巨鲜明的对比,姜意南甚至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瞬间都凝固了。 她不敢看卢氏的脸,下意识侧着抬头想要避开身旁卢氏的任何反应时,不小心对上另外一边姜意北的目光,这人比自己还不中用,她都要吓毁了。 倒是卢氏,方才一屋子女人和和气气凑在一起干活儿,让她没忍住多愁善感了一回。 现在贺氏又突然跳出来,反而让这个世家贵女立马就收拢了心情,重新恢复成平常那副四平八稳万事不慌的模样。 “贺姨娘,从昨天起你就一直不对劲,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出来,若是正事、在理的事,咱们一大家子人虽说比不得以前,可好歹能替你拿拿主意。” 这话说得,得是正事和在理的事卢氏才愿意替她拿主意,要不是正事,那可就是另一套法子来办了。 姜意南有种自己在做阅读理解的错觉,但贺氏听了这话完全没有‘要是触怒了卢氏这个正妻主母’该怎么办的犹豫,立马就起身朝卢氏屈膝行礼:“大娘子,奴不想跟着去岭南,求您和郎君放了奴的卖身契。” “若是不能放,您就沿途找个好点儿的人家卖了奴,反正我本来就是被卖的奴婢,大娘子您发发善心高抬贵手,就别把我也带去岭南了。” 贺氏昨天那样阴阳怪气,众人多多少少心中都有猜测。但无外乎都是以为她觉得姜家落了难,卢氏等人就不该在她面前摆主人的款儿。 亦或是想着被拖累牵连要从长安去岭南,心里气不顺罢了。可谁知道她竟然是生了要离了姜家的心,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贺氏,话不能乱讲。且不论咱们如今还是流放之身,我只问你你要是真的把你卖了幺姐怎么办,你是她的亲娘。” 卢氏的确不是个磋磨人的主母,这些年不管是因为她自己不想操心,亦或是家里女儿多她懒得一个个都攥在自己手上,总之家中这些庶女都是跟着自己的姨娘过日子,对她这个嫡母而言只要规矩上不错就可以了。 “大娘子,奴婢不是她的娘,您才是幺姐的母亲,奴婢只是她的姨娘。孩子生已经生了我也没法子,我走了她留下,您和郎君不会亏待她。” 虚岁才两岁的小丫头还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被梅姨娘抱在怀里肉嘟嘟的手指被她自己啃得湿哒哒的。 梅姨娘听着贺氏说的这话眉头皱得死紧,她想让她闭嘴,却又觉得这个时候不是自己说话的场合。只得抱着孩子朝卢氏的方向福了福身,抱着孩子避出去。 在她眼里贺氏就是个浑人,这种话怎么好当着孩子的面说。哪怕孩子不懂事也不能说,万一以后大了真对今天这事有记忆,可不是剜了孩子的心。 “平日里在家的时候,我瞧你是个老实的,还总跟管事的婆子妈妈们说,你进门晚又没个倚仗,她们千万不能仗着是家里老人儿就怠慢了你。” “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个不晓得人事的东西,这一路去岭南也不是你一个人走,咱们这么一大家子都能走,难道就你吃不了这个苦头?” 卢氏是真没想通贺氏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一瞬间她甚至都怀疑贺氏是不是在家的时候受了什么刁难和委屈。可随即又摇摇头否了这个可能,自己当家不曾把这些姨娘捧着养,但绝对不曾苛待过。 “不是吃不了苦,是不想吃这个苦。” 贺氏也是豁出去了,原本憋在心里不知道能不能说的话现在也一股脑的往外吐:“奴还有家人,奴的家人都在长安城外的江流村里生活,当初奴被卖出来做丫鬟,便是家里逢了灾年活不下去才卖的。” “后来我给人做丫鬟、到府里当姨娘,月钱例钱一大半都托人送回家去。” “这两年收成不好,我娘身子又不好日日都要吃药。我要是跟这去了岭南,我家里人怎么办。” 提到家里人,贺氏的态度渐渐软和下来。她跪倒在地上膝行往前扯住卢氏的裙摆,“大娘子,我是被卖出来的,在府里的这几年也尽心伺候您和郎君。” “如今您再找个好点儿的人家把我卖了,让我留在长安边上,我、不对是我们一家都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说到家人,贺氏眼眶都红了。卢氏当然知道贺氏把她的月钱一大半都省下来给了娘家,她甚至还知道贺家每月十五那天都会来人,从角门托人找贺姨娘,从她手上拿钱走。 对此卢氏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贺氏本就是姜怀忠的上官送给他的丫鬟,便是看在她前一家主人的份上,也不必在这种小事上拿着不放。 二来贺氏的确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出去,她抠搜些把自己的月钱省下来给家里,给就给了吧。 “你求我也没有用,你的卖身契当初宣夫人是给了我,可现在咱们家是流放,不是举家往岭南搬。沿途少了人不光我们要吃挂落,便是崔押官他们也得跟着受罚。” 被流放的是姜怀忠,姜家其他人都是跟随其一起被流放的。按理说不算罪人,却也没了自由身。尤其身为姜怀忠的妻妾,别说不能以他要被流放就不带上,便是流放途中也不能轻易找借口把人‘扔下’。 “大娘子莫要唬我什么都不懂,像我们这样的事明面上当然不准,可私底下怎么可能没个运作的余地。” “只要大娘子肯抬抬手,找那个押官求个情,到时候就说我病得重走不了,或是直接说我死了都行。” 贺氏也知道卢氏没理由这么帮自己,所以此刻也不说什么放了自己卖身契的话。见卢氏还是沉着脸不说话,便抬手狠狠把眼泪抹了。 “我虽不是姑娘了,可我还能伺候人,要是那家买了我去是要传宗接代我也可以。大娘子,你们路上不是要省着盘缠花吗,卖了我,少一个人还能赚一份钱,您不吃亏。” 贺氏的话越说越荒唐,姜意南看着卢氏肉眼可见在哆嗦的手指,觉得这位贺姨娘要是再说下去,怕不是能活生生把卢氏给气死了。 其实对比起真正的姜家人,姜意南并不觉得贺姨娘此时的状态有多么十恶不赦。毕竟是从长安去岭南,这一路还不知道要遭多少苦受多少罪。 自己是姜家的姑娘,即便是庶女那也是这家里的主人。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养着,便是姜家被抄家流放,还能带出来将近百两的私房钱。 便是看在这点银子的份上,不管是原主还是姜意南都没什么好抱怨的。总不能姜家吃好喝好行大运的时候安心享受,现在走了背字就光想着拿银子开溜,自己溜了梅姨娘和姜意北还怎么自处。 但贺姨娘不同,不管是被家里卖给卢氏口中宣夫人宣大人做丫鬟,还是被人送到姜家做姨娘,在她看来她都不欠别人的。 卖给人做丫鬟,宣家给了工钱她也伺候的人。到了姜家做姨娘,姜家给了月钱她也给姜怀忠生了孩子。 别说什么姜家待她不薄的话,那她不也老老实实在姜家生活从不敢行差踏错。好的时候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如今不好了,她既然对姜怀忠甚至是自己的女儿都没情份,想走也无可厚非。 贺氏的事姜意南不好管也没打算管,自己现在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都是当了娘的人了,该怎么决定自己的人生,用不着别人操心。 只是有句话她憋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在她看来贺姨娘现在只是被‘已经出了长安城’和‘离长安越远自己就越没有机会回来’的恐慌给弄得慌了手脚。 她以为她已经把自己的后路给想好了,而且想得十分周到。但其实她现在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一个不小心她这后半辈子就毁了。 “贺姨娘,我本是小辈儿不该这个时候插嘴,可有一句话我不问又觉得对您不住。母亲,要不您让我问问贺姨娘吧。” “你说吧,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小半辈子白活了,还不如你一个小姑娘明白道理。” 卢氏以为姜意南是要帮着自己劝或训贺氏,原本就起了要把这个庶女扶持起来的心,此刻自然不会阻止。 “贺姨娘,您想要母亲替您找个什么样的下家,您想好了吗?”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家如今便是顺着水在往下走。您也知道我们已经出了长安城,那您说说母亲眼下该去哪儿给姨娘找个每月能给两贯钱做月钱的人家。” “这……” 贺氏一这,姜意南就知道她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简直比当年自己裸辞第一份工作心还要大一百倍。 她光想着要留在长安周边,就没想过姜家之前能供给她的生活和每月按时发的月钱,换个人家就不一定有了。 更别提她自己觉得自己能伺候人,还能给别人再传宗接代这个事。姜家有嫡子嫡女,她前面还有好几个姨娘,姨娘们还连着生了这么多姑娘,她生不生、生男还是生女没人会在意。 甚至因为姜怀忠得幺姐的时候都四十三了,放在这个世道里不说老来得子,也算得上中老年得子,自然就只有高兴没有半点儿不高兴的道理。 要是出了姜家,哪怕下一户人家家境还可以,也并不管着贺氏拿她的钱补贴娘家,贺氏就能保证她能伺候好下一个郎君和大娘子?就能生出让下一个郎君和大娘子满意的孩子来?要是生不出来,她这个买来的妾室过的是什么日子,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贺姨娘还是暂且定下心来,安心跟着我们到了岭南再说。” “一来哪怕你真的不把幺姐当做女儿,幺姐也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你这个姨娘。二来若是到了岭南贺姨娘还是决意要走,那个时候家里安顿下来了,不管是放了姨娘的卖身契由着姨娘来去自由,还是托人把姨娘送回娘家都可以商量。” “眼下您闹,也闹不出个结果,反而把您和大娘子和父亲之间的情份给耗尽了,这又是何必。”【】 14、崔景初 姜怀忠这样的人,能收上官送的奴婢为妾,却肯定不会把已经纳做姨娘的妾室再卖出去。 这事都到不了道德人品那样的高度,对于姜怀忠和卢氏来说,只要他们俩还要个脸面,就绝对干不出这样的事。 可眼下要是拿这些话出来劝贺氏,就跟姜意南以前上班的时候,谁要是在自己因为工作太恶心要辞职的时候,别人来劝自己要以公司大局为重,安心工作认命加班一样,不但听不进去反而火上浇油。 所以只能尽量顺着她的心思来劝,告诉她不是不让她走也不是非要强留她在姜家一辈子,只是现在这个情况要走不现实,要走也要计划好了不吃亏了,有好的去处了再走。 “四姑娘是好意劝我,可你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娘身子不好一直在吃药,我哥哥在乡下伺候家里的地一年到头只能把肚子糊弄饱,还有个妹妹没许配人家,我要是再跟着你们走了,他们可怎么办。” 姜意南的话贺氏明显是听到心里去了,只不过她心里一大半装的都是把她卖出来做奴婢的贺家人,道理压不住情感,本来想服软顺着姜意南给的台阶下来,一开口却又绕回到原点上去了。 “好了好了……你这些话不要来来回回的说,南儿说的话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道理,你好歹算半个长辈,这件事暂且就这么定下了,没得讨价还价。” “你让我和郎君去找崔押官,让他睁只眼闭只眼同意你假死离开这绝不可能。不过你要是这一路能老老实实待着,安心把幺姐照顾好,等到了岭南你还是非要离开,那到时候就按照南儿说的办。” 卢氏不蠢还很聪明,姜意南的思路她已经听明白了,这会儿自然是要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毕竟姜意南年纪轻又是个还没嫁人的小姑娘,她的话再有道理贺氏信了也不会服,可要是卢氏也跟着这么应承下来,贺氏哪怕心中依旧不乐意,却能勉强暂且忍下来。 贺氏服了软,屋子里其余几人都松了一口气。只剩姜意南还犹犹豫豫看着卢氏,摆出一副我有话说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说的样子,等着卢氏主动开口。 “你是个聪明的,这些衣裳就都交给你去处理。下午跟着你大哥二哥一起去县城,见着想买的东西别买多了也别什么都不买,明天一出发再要想经过能买东西地方,就得到商州了。” 长安到商州将近三百里路,流放之人每天要走三十里,就算一路畅通每天都没误了脚程,走到商州也得十天。 本来还要客气两句的姜意南一听这话也不客气了,她现在缺的东西可多,要不是路上很多东西不能带,她恨不得把整个县城都买下来带着走。 “姜大人,贵府的家眷还真是……” 屋里一堆女人为了贺氏闹着不肯去岭南的事来回掰扯,屋外站着的是听说犯官家属要偷跑,赶紧从楼上下来的崔衍,和早就站在门外观察情况的姜怀忠。 原来,是上午看守在旅店一楼的差役,发现这一家子女眷跟别家格外不同,不光不哭天抹泪离了长安还一个个都挺忙叨,就起了探听的心思。 这不听还好,一听就听见一个不想去岭南,起了歪心思的。一家子还不背着人商议这事能不能办,简直要把人给逗乐了。 到底是世家大族的娘子们,真以为这小小旅店的门墙只要关上就能隔绝窥探,其实她们说的每句话都被差役给听了去。 “让崔大人看笑话了,姜某的家眷这些年日子过得简单,有些事她们想得不周到,却也没有坏心。等过些日子在路上一久就好了。” 这话不轻不重让崔衍碰了个软钉子,没说完的话更加找不得合适的词,憋了半天只能抬手低头摸摸鼻梁,哼哼一般倔强着把自己的评价说完:“与众不同。” 仔细论起来,姜怀忠没有被罢官之前还是崔衍的上官。 姜怀忠在刑部负责处理各类犯官抄家流放之后,家眷奴仆该如何处理,而崔衍则是负责具体处理办事的人。 这些家眷有些没入官奴,有些随同犯官一起流放。什么时候该抬一抬手什么时候不能网开一面,这里面的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要不然得罪了上官或是领悟错了圣意都是小的,耽误了这些流放发卖之人的性命,就真成了罪过了。 崔衍家中跟姜怀忠没有往来交集,但架不住崔衍姓崔,他当年刚入刑部名帖就已经送到姜怀忠案头上摆着了。 不是求姜怀忠提携这个崔家的小子,只是告诉姜怀忠崔氏有个小子入了刑部就行。 崔衍进刑部第一年只被派着押送过一次流放的犯人,明面上他是押解官,同行的却是刑部两个资历最深的差役。 一路上两个老差役不紧不慢守着流放的犯人,崔衍骑着马前边探路后头压阵,临近沿途要经过的县城了先进去打前站、跟县衙联络。 碰上大风大雨的天,那就更是紧着崔衍一个人折腾了。毕竟谁让他是初出茅庐的押解官,两个差役除了满肚子的经验,年纪比流放之人里的几个老人还要大,崔衍敢让他们干什么? 偏那两人还好口酒,十天里有七天晚上都要喝得醉醺醺的。崔衍也为此发过火,不到二十的小年轻紧绷着脸学着自己的武师傅那样训人,话没说几句自己的脸先红透了。 两个老差役也不跟他计较,他说什么他们嘴上都答应得好好的,等到了夜里,几块肉干一壶酒照吃不误,再问就缩着脖子跟崔衍装可怜,说是年纪大了不喝点酒夜里冷得扛不住。 这话一说出来崔衍就蔫了,那两人的年纪早两年就不干这押送的差事,这次能跟着自己出来走这一趟就不容易了,再挑三拣四想想确实是自己不应该。 使唤不动那两人,崔衍只能事事都自己盯着。就这么一直走到后半程,还是个嫩娃儿的崔衍才一点点明白过来,两个老差役是在教自己到底怎么才能把犯人押解到流放地。 两人看着万事不上心,其实该紧的时候从不松懈。譬如要带着犯人入大州大城或是容易逃窜的地方时,晚上就一定不会喝酒。有时宁愿绕路多走几天山路,也要绕开占山盘亘的绿林。 朝廷对于押送流放之人的时间卡得并不严苛,大雨大风、流人生病等等都可以停下来不算在路程里。 有些押解官想省事,有的想早点回去,还有的憋着劲儿想要早点儿到早点回,好让上官看见自己当差有功提拔自己,就总想着死命赶路。 但对于出身小吏当了一辈子差役的两个老人来说,他们在路上见得最多的则是生死。不光是犯人、流人的,也有那些心不定心不稳的押解官。 崔衍被他们一路带着磨了个来回,等再回到京城的时候,除了脸上的沧桑之外,不管是同僚还是爹娘,都觉得他整个人都沉稳了下来。 这种沉稳不是因为遇着什么大事,而是被途中每一件时候甚至都不足以拿出来做个谈资的小事给磨出来的。 回到长安之后,崔衍找他爹拿了两坛子好酒去谢他们二人,酒过三巡崔衍终于把憋在心里挺久的话问出来。 明明他俩肯把自己的押送流人这么多经验教给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好好教,万一自己脑子不够用体会不到他们的意思,或者明白了却记恨他们耍弄自己,这好好的事不就成坏事了? 两个老差役听了崔衍的话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明着跟他说:要是不能体会自然万事皆休,等回来了两人把情况跟姜怀忠一说,崔家这小子在刑部也就待不久了。 要是被记恨上那就更好办了,世家子有世家子的阳关道,老差役有老差役的独木桥。收拾一个毛头小子而已,他们多的是办法把人收拾干净,还能让崔家压根想不到他们身上来。 至于为什么非要这样别别扭扭的当一回师傅?老差役一口闷了崔衍他爹的好酒,说出一句崔衍至今都回答不上来的话。 “要是我有你这般出身,怎么会在这把年纪还做一个郎中大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得陪你走一趟岭南的差役小吏。” 所以愿意教崔衍是真,心中有不忿有嫉妒也是真。觉得他这个世家子还算机灵能一起喝酒是真,三人从根子上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更是真。 崔衍从两人身上学到的颇多,转过年来他从姜怀忠手里拿到差事的次数就多了。不光有一出长安就半年回不来的,更多还是抄家或押送犯人去周边服役的活儿。 姜怀忠看中崔衍一个世家子,还能跟两个老差役坐下来喝酒,崔衍也记得姜怀忠这几年的提携。 和他主事刑部都官司这些年的一点一滴。至少他主管都官司的这些年,没因为人在这个位置,为了财帛或人情故意害过哪家的家眷。 这次崔衍很快答应接下这趟差事,一是为了上官口中保证的升官,二也是觉得与其让姜家落在别人手里被磋磨为难,还是自己走这一趟更加安心。 “再与众不同,崔押官也不好那么重一下打在我家姑娘脖子上,万一打坏了呢。” “那不是怕闹开了惊扰到上官们和宫中,姜大人早一刻离京就多一分安全,还望大人见谅。” 崔衍其实想说自己没使多大劲儿,可这话不能当着人家当爹的面说。再说万一是自己人糙手重呢,别人是宝贝蛋似的养大的姑娘,想想确实也受不住多大的力。 “姜大人往后别再叫我什么崔押官,以往不是都叫我景初,您还是这么叫吧。” 姜怀忠一口一个押官,听得崔衍后脊梁骨直发毛。但姜怀忠却摇摇头:“一码是一码,方才你还知道说出了长安城我更安全,就更应该知道你我之间该如何就如何不徇私情,对你我、对他们都是好事。”【】 15、猫猫互撩 为了‘对你我都好’,卢氏这边散了会,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仔细嘱咐过,等姜瑾再找上崔衍提下午想去县城采买的事情时,崔衍那张三分漫不经心九十七分‘我能有什么好处’的脸,着实有些欠揍。 姜瑾身板子壮,站在崔衍跟前把门口的光都挡了大半。面上的神情也明显能看出来是在强忍克制。以至于连把卢氏给的银饼拿出来给崔衍孝敬的时候,说的话都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崔衍坐着没动,微微抬起眸子把姜家大郎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才抬手把姜瑾手里的荷包给接了。 拿过来的时候姜瑾眸子里闪过一瞬不算隐晦的不屑,光凭这一道目光崔衍就知道姜怀忠说得没错,是得一码是一码,对他们来说才是好事。 不过这些事这些人对姜意南来说,眼下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事就一件:自己下午能出门去一趟县城,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下午临出发的时候雨还没停,道路更是泥泞得很,姜瑾姜琰带上二嫂陈氏和姜意南,四人一起跟着崔衍出门。 都走到门口了骑着马的崔衍突然拉住缰绳低头叫住姜瑾:“大公子,怎么不把驴车套了牵上。这一路去县城泥泞得很,到时候还要带不少东西回来,我这一匹马可不够,还是套车走得更快。” ?! 之前自己去找他的时候,他接了银饼依旧那副勉勉强强老大不乐意的模样。自己说会一并把他和几个差役后头几天肉干和酒都买好,他也是一脸这是当然要买,何必拿来多这一句嘴的态度。 最后虽说答应了,却还要专门嘱咐不能去多了人,尤其姜怀忠和卢氏不能去,姜家几个姨娘也不能去。 姜瑾明白这是崔衍防着姜家起了要逃走的心,父亲和母亲是家中内外之主,他们留下姜家这些小辈儿就哪儿都去不了。 至于那几个姨娘,在崔衍眼里她们不算姜家的人,她们才是跑了就跑了最没有牵挂的,自然是一个都不能出去。 崔衍都这个态度了,姜瑾怎么敢套驴车。甚至出门前还专门嘱咐弟妹和妹妹,路上跟紧些别叫累,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回来才最要紧。 现在他又反过来问自己怎么不套车,姜瑾简直要被他气得破功。还是姜琰拉住了哥哥,又示意姜意南看住姜瑾别冲动,这才转身回旅店后头去套驴车。 姜琰去旅店后面套驴车,就耽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没想到从上午回了房间就没再出门姜意云,这会儿打着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伞,袅袅亭亭地走了过来。 “三姐也要去?你问过母亲了吗。” “我才不去,你瞧瞧这泥,才几步路这鞋又要洗。” “你别洗啊,回去放着晾干了把泥擦干就得了,再洗明天鞋干不了我看你穿什么,半干半湿的鞋穿着可臭脚。” 一说这个姜意云脸刷一下就红了,她因为先天不足从小身体就不好,病得多也就罢了,前几年都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也不知怎么还多个夜里尿床的毛病。 找了大夫来看,只说是肾虚体弱养一养就好了,至于养到什么时候大夫也说不准。 姜意云从小吃药吃补品都习惯了,再多吃一两碗没什么所谓。可汤药喝多了尿床的毛病却一直没好,这就很烦人了。 刚开始姜意云让丫鬟半夜多叫醒自己两次,有用是有用,但本来身子骨不好的人晚上再睡不够,没几天就真病了。 那一次病得还挺重,就连一贯什么事都要跟姜意云争个先后高低的原主,那阵子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子里。轻易不出去更加不往姜意云那边走,就怕她见着自己不高兴,再一口气没上来就完了。 病好了之后夜里是不敢瞎折腾了,可这尿床的毛病还是时不时的犯。姜意云愁得不行,便又想出个新法子来。 洗干净的褥子床单她不拿出来晾晒,让丫鬟就晾在屋子里头。没过几天整个屋子里就全是淡淡的沤臭味,弄得原主跟她一起去正院卢氏那里请安的时候,一路跟狗儿一样到处闻,也闻不出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你,你别胡说,再乱说话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我没胡说啊,你非要洗,到时候熏着人了丢脸的又不是我,自然是由着你去。” 姜意南看着小姑娘气得直跺脚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指着她多了几个泥点子的鞋:“你看你,还跺脚又要多几个泥点子了,明天擦都擦不干净怎么办。” “好了好了,你们俩姐妹怎么凑到一起就要吵,什么都能拿来说,也亏得你们有这个精神头儿。” 眼看姜意云要发火,陈氏赶紧拉着两人的手分开,一手牵着一个分站在自己身侧,“三妹妹要带些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带。” 说这个话的时候陈氏牵着姜意南的手紧了紧,拇指贴在姜意南手背上来回摩挲,明显就是这个当二嫂的生怕这俩小姑子真的吵起来,一个明着劝一个暗着哄,搁这儿端水呢。 不过姜意南也没打算真跟姜意云吵,依着她自己的性格本来也不该非要在这个时候跟她拌嘴。 只能说这就是原主留下来的本能,即便她的灵魂此刻都不知道在哪儿了,却还是下意识地驱动自己和这具身体跟姜意云呛呛两句。 “二嫂,我带出来的头油和面脂都被……都落在家里没能带上,你能不能帮我从城里买一些回来。我不要别的,只这两个就行了。” 姜意云低着头从腰带衬里拿出一颗不大的银角子来,本来想给陈氏,可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越过陈氏死活塞到姜意南手里。 “二嫂跟过去是办正事的,我不想麻烦二嫂。你跟着去也没什么事,这些东西你给我带回来。”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陈氏都生怕姜意南受不了姜意云的冲劲儿,再把这银角子给扔了。 却不想姜意南只是掂了掂银角子的大小,就点点头把银子收到荷包里:“就这两样,别的可没有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就这两样你别买错就行了。”姜意北见姜意南拿了银子,原本紧绷的背脊终于松了下来。 余光看见姜琰已经拉着驴车出来,把伞往陈氏手里一塞,便提溜着裙摆转身回了屋檐下。 驴车跟在崔衍的马后面,陈氏和姜意南坐在车里,姜瑾和姜琰坐在车沿儿两边赶着驴车跟在崔衍后头,两个公子哥儿骑马在行,赶车却实打实是个新手。 两个人对付一头驴还有点手忙脚乱,驴车被他俩赶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崔衍骑着马走到前面老远又掉头回来,要不是看着这兄弟二人满头大汗还没互相埋怨,他真的要忍不住出言嘲讽了。 坐在车里的姜意南和陈氏更是从紧张到无语,相对而视之后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看看你二哥哥,平日里老装得老成稳重挺像那么回事,如今叫他赶个车都不会了。” “我不看,我被大哥哥和二哥哥赶的车颠得都要吐了,不看不看,一点儿都看不了。” 姜意南摆摆手,又借着驴车颠簸的劲儿箍住陈氏的手臂:“二嫂,方才三姐姐非要把她的银角子给我,是因为我知道她要买什么味道的面脂头油,要是给了你她就不好意思说了,她这是使唤我呢。” “你这是替她解释?”小姑娘要买个东西,让谁带都一样。陈氏的确没往心里去,她只是有些好奇姜意南会帮她同自己解释:“我还以为你们姐俩真就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饶了谁呢。” “争肯定是要争的,从小到大都争了这么多年,哪能说不争就不争了。” 姜意南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跟姜意云斗嘴的时候,这具身体都在淡淡的兴奋,不过好在这股兴奋里没有恶意,要不然还真有点儿吓唬人。 “不过咱们家现在都这样了,再怎么争也不过是嘴上快活,哪还能较真儿啊。” 姜意南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也足够驴车外面的兄弟两个听见。这话说得够直白,姜瑾甚至还想回头跟妹妹说,便是嘴上快活以后也要少些才好。 不过还没转身,就被姜琰给拦下了。姜琰冲他哥摇摇头,身子凑近他哥:“别管得太紧了,吵一吵争一争不把气憋在心里反而好些。” “就你会惯着她们,恶人都是我的活儿。”姜瑾嘴上埋怨姜琰做了老好人,身体却很老实还是听了他的话。 “你是大哥,本来就该比我有威严,在你面前她们老实得大气都不敢出,我这个当二哥哥的,自然要替大哥分忧把红脸唱好才行。” 姜琰人前稳重少言,只到了姜瑾这里话才多起来嘴也有点碎。这几天姜琰没忙前跑后兄弟二人虽在一处,但连多说几句话都没时间。 现在听着姜琰跟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原本因为去岭南艰难而烦躁的心,竟然渐渐平复下来,连一直赶不好的驴车也慢慢顺手了。【】 16、第一桶银 县城的城门低矮,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数也都粗布麻衣,脚上有穿布鞋的还有穿草鞋的,穿靴子的才是少数。 进了城,姜瑾和姜琰这俩公子哥儿有点儿茫然,小县城就这么一条主路,主路两侧开了些铺面。大多都是茶馆酒肆、米铺药铺,有一家布帛行,却只卖布料不卖成衣。 一条街走到头连一刻钟都没用到,姜大公子和二公子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陈氏挪到驴车前面,掀起车帘一角伸手戳在姜琰肩膀上:“二郎,要是实在找不着卖成衣的铺子,不如就买了布料回去,今晚我和母亲嫂嫂和姨娘们抓紧些现做吧。” 陈氏出身颍川陈氏旁支,父亲在江州底下的县城为主簿。主管一县赋税和户籍,真正的九品芝麻官,好在胜在门第家风清白。 当年陈氏的父亲与姜怀忠同在一地为官,这些年来两人在仕途上一天一地,却还是早早地给姜琰和陈氏把亲事给定了。 两人虽然刚成亲,但自定亲之后两人每年都要借着两家过年过节送礼往来的时候,夹带些专门给对方的小玩意儿。 家中长辈都知道却也都不戳破,所以两人明面上虽是新婚不久,相处之间却已经像是老夫老妻,一点疏离见外之感都没有。 “家里上下二十来口人,一人一套也得二十多套,除了衣裤还有鞋袜,哪里来得及。便是勉强来得及,你们今晚不睡觉了?这么熬上一夜明天还怎么赶路。” 姜意南看着陈氏跟姜琰你一来我一往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活像是打情骂俏,却又都绕着最要紧的那句话打转谁也不接茬的样子。 再看另外一边头扭向一侧,眼睛几次往一旁端坐在马上的崔衍身上看的姜瑾,和老神在在看着驴车这边几人,分辨不出有没有不耐烦的崔衍。 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卢氏那么轻易就答应让自己跟着一起来县城,还让自己负责拿钱买东西。 这俩公子哥儿和陈氏这个姜家二少奶奶,嘴上说着今时不同往日,以后要怎么怎么着,实际上腰杆子和脸面压根都还在架在天上没下来呢。 要姜瑾拿银子跟崔衍讨个来县城的人情他可以,那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肯给一个肯收的事。要他真的低声下气放下身段同崔衍求助,这仨没有一个能开这个口,至少现在还不能。 “崔押官,这县城您来得肯定比我们多,您知不知道这城里哪里有开价公道些的当铺,咱们先过去一趟呗。”姜意南懒得废话,直接嫌弃车帘朝崔衍问道。 “有两家。一家大点儿,价格压得狠些什么都收。一家小点儿,价给得高收东西有些挑剔,姑娘想去哪一家。” 没等到姜瑾姜琰两人主动开口,崔衍心里并不像面上那么平和。姜怀忠为官不说八面玲珑,至少也是进退有据,不管是面对上官还是下属都能料理妥当。 这些年刑部来来去去这么多尚书和侍郎,都官司底下这么多主事书吏和押官差役,有各为其主政见不同看不惯姜怀忠的时候,却从未有人指摘姜大人为人处事有哪里不好。 看来姜家这些小郎姑娘们,还真是被家中娇养得太过。虽没有真正的恶人,但这幅落了架依旧放不下出身自矜的做派,要是这个差事不是自己接下,恐怕用不着路上吃风餐露宿的苦,光是差役和押官就能为难死他们。 “那还是去大一点儿的吧,咱们也不图赚多少,能把这些旧衣裳当些钱出来就可以了。” “好,那就听姑娘的。” 姜瑾姜琰放不下的架子,有人替他们放了下来。 崔衍这次终于忍不住拿眼神仔细把姜意南打量了一番,看来爱财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这家里还有这么个低得下头的人,今儿总算能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回去。 崔衍轻轻扯了扯缰绳,带着身后的驴车拐进另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子着实有些窄,过了一辆驴车旁边挑担的行人都得侧着身子。 穿过这条小巷,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跟县城主街只隔了一条巷子的另一边,是更加嘈杂的人群和低矮些的房屋,许多铺子连门头都没有,在路边支一个摊子挂一片帘子,就算是开张了。 “刚入城,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铺子就不好摆在外面,这条街离城门近离县衙远,赌坊酒肆当铺都有,你们要当什么要买什么紧足够了。” “我们都没出过远门,这一路还得多仰仗押官指点,烦请押官帮我们领个路。” 方才姜意南和崔衍说得一来一回,姜瑾和姜琰两人面上都有些火辣辣的。毕竟有些话不需要非戳破了一五一十讲清楚,有些响鼓也不需要重锤。 这会儿不用姜意南再接话,姜瑾就已经把服软的客气话先给说了,虽然还有点生硬但好歹开了个头,就比一直当个锯嘴的葫芦强。 “行,那就走吧。” 崔衍足跟轻轻嗑在马肚子上,马儿往前滴滴答答溜达了十多步就又停下来。 正好停在一家店门口,店子不像长安城里的当铺都要挂个大招牌,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个当铺,这当铺里里外外连半个当字都没有。 从外面看特别不起眼,要是姜瑾和姜琰真的只要面子不愿意开口问,这条街让他俩来回走三遍,也不一定能找着这家当铺。 姜意南和陈氏从驴车上下来,坐在车上不是盘腿就是屈膝,下来两条腿都是麻的,细细密密像是有蚂蚁在咬,要不是箍着陈氏的胳膊,非得平地摔个结实。 “明日出发这驴车我是不坐了,再坐屁股和腿都不能要了。” “有车坐还不好啊,这么生走上一天,脚上肯定要长水泡。” 陈氏没嫁人的时候跟着爹妈在江州为官,江州本就不如长安,江州下面的县城那就更别提了。 陈氏甚至还见过不少流放之人路过江州,那些人的模样陈氏都记得,只不过现在不好说出口罢了。 “现在长就长吧,习惯了就不长了,现在长总比后面长的好,越往南边山路越多,到时候驴车怕是就坐不了人了。” 姜意南和陈氏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互相扶着进了当铺,外面灰扑扑的里面却真像那么回事。 老高的柜台和站在柜台后面面容瘦削双目炯炯有神的朝奉,简直太符合姜意南这个电视剧儿童对一家当铺的刻板印象了。 “崔郎君如何这个时节到老朽这里来了。” “带人来当些东西,你好好的收了,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多给。” “得嘞,有郎君这话我就安心了。” 这话当着姜家四人的面说,几人倒是都面不改色。姜瑾更是看上去比方才少了两分傲气,见当铺朝奉肯收立马主动转身去把驴车上打包好的衣裳都拿了进来。 “这件前襟褪色……” “这件袖口磨得太厉害了……” “这件料子可不好啊,颜色不鲜亮……” 打开包袱,老朝奉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看,每一件都能挑剔出毛病来。听得姜瑾和姜琰脸色一个劲的往下沉,陈氏也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出声。 这种局促和尴尬没人能感同身受也没人能劝解,姜意南此刻也不在意他们心里到底有多少落差,这玩意儿落着落着就习惯了,今天不习惯明天也要习惯的。 她现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朝奉,我们家的衣裳起码都有八成新,衣料不是绸子就是缎子,哪里就颜色不鲜亮褪色了。” “好叫姑娘知道,您穿衣和我收衣可不是一回事。这衣裳您要是愿意我件件都能收,您要是不愿意,这衣裳该什么样我给您重新包好,您拿走就是了。” 这话说出来就噎人了,县城拢共就这么大,出了这个门自己还能去哪儿。姜意南本意也不是非要卖出多少钱才不算亏,只是本能觉得总得还还价,不能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吧。 “朝奉这话说得太不客气,既然进了这张门哪有再出去的道理。我们这是当东西又不是买东西,还讲究个货比三家。” “我的意思就是让您公道些,我们这都沦落到当衣裳了,多个三瓜两枣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天的饭钱,哪能半点儿不计较呢。” “您要真不肯抬抬手我们也是没法子,怎么说也是崔郎君把我们带您这儿来的,难不成还能撇下崔郎君我们扭头就走了?” 姜意南一口一个崔郎君,听得崔衍心头直跳,却也由衷觉得姜家这个姑娘着实聪明。一听朝奉这么叫自己就立马跟着改了口,没再一口一个押官的喊着。 老朝奉一听这话都乐了:“姑娘这般聪慧,怎么只听着崔郎君跟老朽说不用多给,可有崔郎君在这儿站着,老朽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给少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姜意南本来还不确定,只觉得那朝奉翻捡衣服的速度太慢,眼睛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姜瑾姜琰那边看。等听到这老朝奉非要把话扯到崔衍身上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故意压价,只不过是想要用他自己的嘴把崔衍方才的暗示挑明,好让自己几人记下他的人情,这样崔衍才能记下他替他把话说到明面上的人情。 做好事不留名这话向来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谁又真的愿意卖了好所有人都不知道呢。 “今日怎么这么多话,你快着些,我们后头还有事要办。” 姜意南格外上道,崔衍却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老朝奉摸不透他到底什么意思,却不耽误他加快手里的动作。三下两下把衣裳看完拿过算盘珠子一拨,很快就给出一个数来。 “拢共十二贯钱,您几位看看可还公道。” 老朝奉把算盘作势往外推了推,因着柜台太高几人照样是看不着的。但那个压人的气势,已经从老人一推一抬眸之间展露无遗。 好在姜瑾和姜琰到底是世家出身,市井俗事眼下能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但老朝奉这点儿架势在他们跟前就有点儿不够看了。 两人相视一眼,姜瑾便上前抬手在算盘上拨了两下,这些衣裳都是死当,等回头当铺的人重新整理过后再卖出去,可就不是几贯钱的价了。 “这位郎君这个价我可不敢收,要不您再考虑考虑,这衣裳……” “不考虑,这衣裳老朝奉肯定也得收下,要不然我真拿走可就不回头了。” 崔衍伸长颈子往算盘上瞥了一眼,本来还以为姜瑾狮子大开口多要了多少。一看只多要了五贯钱,崔衍干脆抬手往算盘上一按,就算是把这个价给定下来了。 “就这个数了,你赶紧去准备钱,等回头我从南边回来给你捎一壶酒。” “得嘞,您二位谁在这当票上签个字,老朽这就去准备银饼。” 老朝奉分得清场合,见这出戏唱得差不多了就知道不该再多话,很快就拿了银饼出来,交到被姜瑾往前推了一把的姜意南手上。 “大哥?” “母亲说了,今天买东西多听听你的意思。银饼你拿着,我和你二哥今天下午专门给你当搬货的小郎。” 姜瑾这么说,姜意南也不假谦虚,大方伸手把银饼接了过来紧紧握住,这便是她到这个世界来之后,拿到的第一笔真正过了明路能见光能支配的银钱。【】 17、就要不讲道理 “四姑娘,在下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 从当铺出来,姜琰和姜瑾跟又莫名其妙犯倔的驴杠上了,陈氏心疼丈夫往前快走了几步,剩下姜意南和崔衍落在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崔衍突然就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些话是老朝奉自己要说,他以为你们是我带来的友人,才想要在你们跟前替我讨个好。” “那当然啊,押官本来就攥着我们的性命前程,哪里还用得着这种小恩小惠来跟我们讨好。” “今日若你不点头,我们就来不了这个县城。也别说衣裳鞋袜不合适就赶不了路,流放之人身无分文的多了,真要催着我们赶路,押官怕是有一百种法子。” 姜意南的心比起昨天刚穿过来的时候安定了不少,毕竟这一家人现在所有的慌乱都来源于自家没习惯没适应,崔衍作为押解官除了初见面给自己的那一下,还真没有刻意为难过这一家人。 “这话说得我成恶霸了?” “长安城中一年总有那么多被流放的人,要是没碰上心善些的押解官,可不就跟碰上恶霸是一样的。” 姜意南这话说得太直,却又像是她这样初逢大变的世家姑娘能说出来的话。崔衍低头垂眸遮掩住眼睛里的笑意,显然是觉得她这个回答特别中听。 不过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犟驴被姜家兄弟二人给驯服了,陈氏也转身拉过姜意南往前走了几步,甩开了他。 “那崔押官还是留给你哥哥们去交际,银饼你拿了,只专心琢磨今天咱们到底要买多少东西回去就行了。” 方才姜意南在当铺里面一口一个崔郎君,虽然清楚她是因为什么,但陈氏还是免不了担心。 家中遭了变故,最怕的就是家中的姑娘因此移了性情生了不该生的心思。再加上昨晚婆婆已经提及以后到了岭南的打算,这个时候就更不能让姜意南出了岔子。 “那咱们先把衣裳买了吧,再去肉铺酒肆把押官和差役们的肉干和酒买好,之后我们该准备什么边走边看,什么都得有但是也不能太多,反正就这么一辆驴车,能装多少是多少吧。” 成衣铺子照旧还是崔衍带路,这次倒是有招牌了:成衣铺。 只是这铺子当铺还偏僻,得绕进一个小巷子里走得老深才能到,就这么块巴掌大的招牌也不知道给谁看的。 好在铺子里面的摆设很整齐,衣裳鞋袜什么都有,连女子包发的布巾都有好些颜色可选。怪不得铺子开在这么个角落里都还能开下去,看来还是东西卖得好。 一大家子人每人两套衣裳鞋袜,听着不多买下来不少。虽都是粗麻布的窄袖短褐配长裙和宽腿裤,也花了六两银子外加八百个钱。 姜意南手里只有银饼,便让成衣店老板剪出七两银子的量来,剩下二百个钱买了老板倾情推销的针线包,和一堆大小不一的布头。 老板是一对看上去年纪挺大了的夫妻,几人一进门就特别殷勤的婶子,应当是看出来这一行人是要出远门,还特地把平日里存的布头拿出来, 路上衣服鞋袜最容易破,有了这些布头和针线什么时候都可以自己动手,既然当了寻常庶人,自然就没有衣服破了就扔的道理了。 布头散碎,陈氏把这些布头收拢起来还花了点功夫。姜琰就站在妻子身边,想搭把手却又不知道怎么插手,就只能乖乖站在一旁看着,等陈氏都收拾好了再把东西往驴车上搬。 从成衣铺出来,众人先转到肉铺酒肆把肉干和酒买好,之后便沿着这条看着有些乱糟糟却又无比鲜活的街巷,把接下来十天该买的东西都基本置办齐全了。 肉干、粗盐、胡饼炒面、干酱菜,麻绳、火折子、甚至还有干的黎檬子和薄荷叶、酸梅子,都被姜意南买了一小袋。路上除了累和苦肯定还有晕驴车和胃口不佳的时候,总得有点儿能刺激味蕾的东西顶一顶才行。 该买的东西都买齐,等众人再回到旅店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姜意南坐在驴车上从车窗往外看,一眼就望见站在旅店门口等着的梅姨娘。 “姨娘做什么站在外面,外面风大。” “你不回来我在屋子里坐不住,心里不安稳。” “梅姨娘,四妹妹跟着我和大哥您还不放心啊。” “放心放心,有大郎和二郎在,哪有什么不放心的。” 梅姨娘毕竟是姨娘,即便姜瑾和姜琰从驴车上下来之后都第一时间向她拱手行礼,梅氏还是下意识侧过身子让了半礼。 姜意南经过这两天的内心调整,已经把梅姨娘划拉到自己的阵营里面来。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这具身体的亲娘,以后不管自己想干什么能干什么,有她做自己的支撑后盾总比只身一人要强。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看见有人在真心等自己回来,就莫名其妙心软下来。姜意南突然有点不想看见她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伸手箍住她胳膊便拉着她往回走:“姨娘我饿了,有饭吃吗。” “有、有。蒸饼做好,福妈妈已经去厨房那边拿了。” “又是蒸饼和粟米粥?还有没有一点儿别的了。” 昨晚那一顿姜意南吃得心满意足,今天早上吃着也还行。中午就已经有点儿噎嗓子发蒙了,现在一听到蒸饼两个字姜意南都觉得头疼,哪怕炒一盘白菜呢?那也好啊。 “今天还有芋头,小个儿粉甜粉甜的,下午的时候意北肚子饿在大娘子那儿吃了两个。” “嗯,我知道了。” 梅姨娘已经把姜意南当做主心骨,有什么大小事情都要跟她说过才安心。 “姨娘先回去,我去驴车上拿点儿东西,马上就回来。” 买好了放上车的东西都是姜意南摆放的,很快她就从一堆东西里找出装酱菜的罐子和干薄荷叶。先拿到卢氏那边给了她们和姜怀忠,然后才回来吃饭。 刚买的酱菜摆上桌,再加上姜意南买回来的干薄荷叶,稍微往粥碗里撒了一点点,明明还是蒸饼加菜粥一点儿荤腥都不见,可就是人人都埋头吃得额头都冒了汗。 “姨娘,这个针线包您收好,那个成衣店的老板人不错,我都没想到要买这些,还是人家提醒我的。” 要么说破家值万贯呢,就更不要提像是姜家那样本来就值万贯的家,住在里面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稀罕,只有出来了才知道外头到底有多艰难。 “还有铜针,这不便宜吧。” “三十文一个,我买了六个。母亲和两个嫂嫂都有,剩下三个是给姨娘们的。只有贺姨娘我没敢买,她的心思不定,这种针头线脑的我不敢让她碰。” 粟米不过二十个钱一斗,这几个针线包花了姜意南一百八十个钱,能买九斗粟米。这对于在后世生活惯了,顶多在两元店买这些东西的姜意南来说何止是贵,简直就是贵到割肉。 “你做得对,她现在是口服心不服,路上这么长是不能让她碰针线。她死也就死了,不能连累七姑娘。” 梅姨娘是个心软的人,上午她抱着肉嘟嘟的小姑娘从卢氏那里避出来,没地儿去就只好抱回来带了半天。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她已经嘀嘀咕咕把贺姨娘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即便听众只有吴姨娘也没耽误。 姜意南对她的絮叨适应良好,或者说到了这么一个世界,身边还有人可以这样絮絮叨叨的跟自己说说话,就已经是大幸之事了。 吃过饭天渐渐黑了,一直断断续续没停的雨总算停了。姜意南知道明天肯定要出发继续赶路,吃过晚饭就开始催促屋里几人早点睡觉。 “我们什么时候睡要你管什么,四姐姐你别以为今天下午大娘子让你出去买了东西,这个家以后就你说了算了。” “我就是说了算,也懒得管你这么个刺头儿。让你早睡是怕你吵着我睡觉,等会我睡下了必须吹了蜡烛,到时候你抹黑摔着我不管,乒铃乓啷发出声音,我就听不得。” 就这么一个大通铺,简直比大学八人寝还噩梦。现在不给姜意风把规矩立好,这一路就有得麻烦了。 “你!”姜意风想闹,但昨天她已经在卢氏跟前吃了大苦头,还真就不敢再由着性子胡闹。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的话来,只能一屁股坐回到吴姨娘身边,狠狠冲姜意南哼了一声。 姜意南也不惯着她,冷下一张脸死死盯着姜意风,不说话也不动,活生生把姜意风看得后脊梁骨直发麻,心扑通扑通直跳。 想说你看我干什么,愣是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只能嘴里喊着姨娘躲到吴姨娘身后去。 “四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风儿也是你妹妹,有你这么盯着妹妹看的吗。” “我看她怎么了,我一没碰她二没骂她三没管她,她不肯早点睡我就也没法睡。我坐在这里,屋子就这么大。我不看她就是看吴姨娘您,再不然看三姐姐?” 姜意南不喜欢姜意风,哪怕从小到大跟自己争得更多的是姜意云,可两人从来都是有输有赢点到即止。赢了的嘴上快活炫耀两天,输了的赌气摆两天脸色,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姜意风这人格外不同,不管大小事情特别记仇,且只能她占便宜别人吃亏。 要是一次成了她吃亏那就完了,这人保证能一直记着这事,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报复回来了,还要专门把原主早就忘了的事翻出来说,气得原主直跳脚。 跟这种人没什么道理好讲,姜意南此刻越蛮横姜意风和吴姨娘还真就越不敢对着干。两人一个干瞪眼一个气得胸口一挺一挺直喘粗气,却都谁也没再跟姜意南顶嘴。 小小一个屋子里气氛凝重得有些吓人,谁也不肯让半步。幸好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才打破了这个局面。 姜意风立马就更蔫了,整个人都躲到吴姨娘身后去不吭声。姜意南则冲梅姨娘和姜意北摆了摆手,站起身来等着门外又敲了几声又自报了家门,才起身去开门。【】 18、险入迷津 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贺姨娘。下午姜意南不在,不知道卢氏是不是又教训她了,她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都有些游离。 “四姑娘。” “贺姨娘?” 贺氏一脸的欲言又止,姜意南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还是有些无奈地示意贺氏往一旁走了几步,她出来把门关上确定廊下只有她们二人,才继续问道。 “贺姨娘找我有事?” “四姑娘,我想问问这衣裳是哪里买的。” 贺姨娘说这话的时候努力压低了声音,但姜意南还是从她的语气了感觉到了一丝焦躁。 “成衣铺子啊,怎么了是不是有不合身的地方。成衣铺的老板说要是袖口短了可以拆了衣袖里面的针脚,里面还能放量出来。” “没、没有,都挺合适的,我就是随口问一问,问一问而已。” 不知道姜意南这话哪里说得不好,贺姨娘听得浑身一震,紧跟着也不说她过来到底是要跟姜意南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姜意南站在原地看着贺姨娘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劲儿。肯定有哪里不对,但是这一下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下了将近两天的雨,夜里难免有点凉,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吹得姜意南后脖颈子一激灵,再抬眼看看旅店外面黑漆漆的小路,本来不害怕都有点儿怕了。 转身想要回房,谁知今天大通铺的门外特别热闹。不远处站着个人,安安静静跟个影子似的。要不是今天下午一起去了县城也算个熟人,姜意南真的要被他吓死。 “崔押官怎么在这儿。” “贺氏从屋里出来被我听见动静,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白天贺氏刚表露想假死离开,大晚上的不睡觉偷偷摸摸从屋子里出来,崔衍要是不管那才有鬼了。真就这么稀里糊涂弄丢了人,他这个押官也就不用当了。 “我和贺姨娘的话押官都听见了?” “听见了,想来是没有要逃走的打算。” 大晚上的,只是出来看看贺氏的动静,崔衍连佩剑都没拿。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朦胧,亦或是崔衍没有佩剑横刀,只穿着淡青色圆领窄袖长袍的崔衍,看上去比身着官袍的时候少了许多肃杀和锐气。若是不盯着他的眼睛看,怕是要误以为这人只是寻常士人家的郎君。 “既无事那我先进去了,押官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赶路,押官要看管这么多人,想来是容不得半点分神的。” “等等。” 姜意南没什么话好跟崔衍说,自己现在正处于吃了上顿不一定有下顿,今天活着明天说不定就死了的处境里,崔衍是押官还是郎君,对她来说意义实在不大。 崔衍却嘴比脑子快,等等两个字都说出口了才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能跟姜家这位四姑娘说的。他就是见她打算转身进屋的那一瞬,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口了。 “押官还有事?” “你家那位贺姨娘不对劲,今天我们去的那个成衣店主家也姓贺,她突然来问你衣裳的事,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那不会,贺姨娘娘家的人都在村里,怎么会到这个县城里开铺子。” 话刚说完,姜意南就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武断了。她再抬眸去看崔衍的脸,果然他脸上的神情是压都压不住的不赞同。 是了,贺姨娘进姜家之前还当了好几年的丫鬟,宣大人比姜怀忠的品级更高,家中丫鬟的月钱哪怕不比姜家多,怎么也跟姜家差不多一个档次。 姜家的丫鬟婆子每月月钱最少的五百个钱,最多的一千个钱。贺姨娘能被宣大人送给姜怀忠,就一定不是粗使丫鬟。 几年丫鬟加姨娘的月钱,再加上七姑娘出生之后姜怀忠私底下给他的私房,养一个贺家说是绰绰有余都保守了。 最起码贺家手里也应该有足够的银钱多买几亩地才对,怎么会还每个月按时按点来找贺姨娘哭穷要钱。 说句实在的,要不是贺家每个月都来要钱,贺姨娘不至于这个时候了不想女儿也不替自己打算,就非要这么一门心思的把自己卖了去补贴家里。 “押官把这话说给我的意思是什么可以明示吗,我怕我猜得不对。” “明天出发要走县城穿过去,姜大人没有戴枷不会引起众人围观,成衣铺子又偏僻,能碰上可能性不大。不管是或不是,最好的就是什么都别发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明天我会偷偷多看着些贺姨娘,只要咱们出了县城这事不管有没有,就都算过去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姜意南说咱们,这让崔衍阿心忽地紧了一小下。说不清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一向不乐意啰嗦多话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不过姜四姑娘也不必过于担心,这才刚出长安城,越往后走事情越多,现在就如临大敌,后面的路就更加不好走了。” 得,本来是想要安慰一下因为听了自己的话脸色凝重的姜意南,怎么说出口来就变味了?崔衍抿了抿唇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听着哪里像安慰人的话。 “多谢崔押官的开解,我明白了。” “算不得开解,只是遇上了就多说了两句,四姑娘不觉得某啰嗦就好。” “我们家如今这个处境,押官愿意多指点一二,我只有感谢的心,要是还嫌弃押官啰嗦,那我成什么人了。” 崔衍的话乍一听确实不怎么好听,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这人不是那种张口就来,随便说几句片汤话糊弄人的人。 是啊,才刚出长安城,才刚过了两天日子。之后在路上的时间还长,好与不好暂且都还早得很,要是现在就事事发愁,往后怕是要愁死。 “是我说话生硬,姜姑娘能听出某没有恶意就很好了。” “那就当是押官夸奖我这人心思通透,连押官这般七绕八绕的话都能听明白?”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姜意南虽不讲究那些男女大防,可问题是自己实在是没什么话跟这人说的啊。 要讨好他?这活儿该是姜瑾和姜琰的。要色诱他?姜家一大家子人又不止自己一个,为了路上好过一点倒也不必要这么拼。既然求人和色诱都用不到自己,姜意南眼下就真的懒得把心思花在他身上了。 到底是在刑部做了这么多年基层公务员的人,姜意南不用说话崔衍也能感觉到她大概是个什么意思。 小崔郎君没觉得被怠慢了,只是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儿空落落的。好在这点儿情绪来得快走得更快,脚上的动作比心里的空落落动得更快,又像昨天那样往后退了两步,示意自己没什么话要说了。 姜意南再回屋,屋里几人都老实了。自己跟贺姨娘、崔衍说话声音虽不大,也足够屋里的人听到大半。 “姨娘、吴姨娘,明日劳烦两位姨娘和姐姐、妹妹都多上点心。我们毕竟是流放之人,就算不在乎家里其他人的生死也该在乎自己的。” “要是明天在经过县城的时候闹出什么事来,被县衙扣着不让走都是小事,惊动了长安里的那些人,到时候再把我带回去,可不是带回去赦免的,吴姨娘您说对吗。” 姜意南这个话就是对着吴姨娘和姜意风说的,自己这边这俩省心得很,姜意云这个美人灯能顾得住自己就不错了,不指望她能拉住谁,也不担心她能闹出什么大动静。 谁知这话不知道怎么就把一直没跟姜意南正面对上的姜意云给惹毛了。 “姜意南你够了啊,我姨娘不想离开长安也是为了我和妹妹,你的姨娘肯认命,我的姨娘不愿认命罢了,你用不着老拿这个事来当个把柄。” “这家里也不是你一个人识大体顾大局,你看看风儿被你都吓成什么样子了,这屋里就只有意北是你的妹妹,风儿就不是?” “你一口一个姜家,怎么?就只有你的姜家人我们都不是,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我,瞧不上我们。” 姜意云挡在妹妹和亲娘身前,整个人气得都微微打颤。姜意南看着她良久没说话,她说的或许大多数都不对,有一句话却没说错。 自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姜意南都清楚自己的状态,更像是灵魂飘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看着这具肉身和整个姜家,看着他们这一路该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现在被姜意云说破之后,姜意南像是啪叽一下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他们的未来何尝又不是自己的未来,自己的确不能把这些人当有些里的关卡那样对待,刷过了就过了。 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分辨得出真心和假意。姜意云就如同来自这个世界的当头棒喝,把差点儿陷进桎梏里的姜意南给拔了出来。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怕明天出了什么岔子,要是再被人带回长安或者被罚,我们这些年轻的女眷恐怕下场就不是跟着去岭南那么简单了。三姐姐,我只是害怕。” “你怕就不能好好说话?” “那明儿吴姨娘和五妹妹就交给你看着了,经过县城的时候千万多关注贺姨娘那边,你做得到吗。” “自然是要看着的,不用你来啰嗦。” 姜意云原以为姜意南会跟自己大吵一架,却没想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眼看吵是吵不起来了,姜意云干脆转身看向自己亲妹妹:“还磨蹭什么,赶紧上床睡觉!”【】 19、修罗场本场 这一夜无话,转过天来果然云销雨霁,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在旅店停了两天,别说崔衍和差役们,就连姜家人都有些着急上路了。 流放之人到流放之地是有期限的,即便路上因为生病、天气等原因可以适当推迟,可要是迟得太多到时候姜怀忠拘役的时间就得相应延长了。 把该扔的扔了该卖的卖了,再把这几日的干粮和水都补充好,一行人便又重新踏上往岭南去的路。 这次坐在驴车上的只有卢氏、韦氏和姜意云,就连幺姐都被姜怀忠背在背上全靠两条腿走。 不是家里不让小姑娘坐驴车,只是离长安越远驴车上就越颠簸,小姑娘坐在驴车上晕车晕得天昏地暗的哭,跟着车走的姜怀忠听不得,便沉着脸把小女儿从卢氏手里接过来,背在背上走。 至于姜意云,她倒是不想坐车来着。可惜她生来就是个绢人儿,前天咬牙走了一天已经很难得了,今天一早刚走出旅店没多远这人脸色就全白了。 姜瑾从前面走到后面来,板着脸非要姜意云去驴车上坐着,姜意云拗不过,只好转头跟姜意南使眼色,让她仔细看着走在最后面的贺姨娘和她自己的姨娘、妹妹。 别看她昨晚上跟姜意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现在家里几个有可能闹起来的,除了贺姨娘就是自己的姨娘和妹妹了。 进县城之前就已经有差役拿着路引去城门和县衙打了招呼,这种小县城只要见了路引和差役,城门口的人再清点好人数没有多或少就行了。 可有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来一行人除了人多惹眼些并没有其他不对。谁知都穿过县城从另一张门出来了,迎面竟然也正好碰上一辆驴车。 驴车上没有车厢,就是敞着的板车。板车上堆满了大包小裹全靠几根麻绳绑在一起,晃晃悠悠直直往前走。 崔衍这人寻常还算平易近人,跟同僚一道也不以出身为傲盛气凌人。但出门在外他身为押解官该有的气场气势也绝没有可能弱了去。 他押着姜家这么多人从城门口出来,自然不可能逢人就让路,这要真那样,谈不上旁人见了气势不气势,这一路压根就震慑不住稍微有点歪心思的人。 崔衍不让,自然是对面的驴车让。人家的确也没想过不让,只是车板上的货物太多,驴又是个犟东西,动作自然慢了一点。 崔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官服,抹额从前往后把本就凌厉的五官衬得愈发肃然。 腰间悬弓身侧横刀,虽是一副周正官差的打扮,可身上悬挂的玉佩和一看皮料就很好的臂鞲,都能看得出来这人身份不一般。 身份贵重的官家人,小老百姓哪里敢招惹。驱赶驴车的男人只看了崔衍一眼,整张脸就涨得通红。 死死拉着驴要往旁边躲,人使蛮劲儿驴也使蛮劲儿,车晃了几下自然就往旁边一翻,驴车上最大的几个包袱也跟着骨碌碌滚了下来。 “哎哟,我的衣裳。” “哥?!” 驴车停下,跟着车走的人自然也得停下,这些大多数时候都被困在内宅的女人还没习惯就这么抛头露面在外面走,再加上是被流放,一个个都低着头红着脸,眼睛只看脚下,生怕看见别人异样的目光。 所以驴车停下就停下,除了姜意南和年纪还小的姜意风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发生了什么,其余人压根都不管。 直到听见前面男人的声音,贺氏才猛然抬头。一脸愕然地紧走几步,连跟在流放队伍中间和后面的差役都没反应过来没能拦住。 还是姜意南抢身上前挡在贺姨娘前面,才没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扑到正蹲在地上捡包袱的男人身上去。 “贺姨娘!别闹事。真闹大了我们半大不小还有活路,你就真的一点儿不为小七儿想想!” 或许是姜意南箍住贺姨娘的手太紧,或许是她说的话到底还是触动了她一颗当娘的心,总之即便她情绪波动再大,也没有坚持非要再往前去。 两人的动静当然惹人眼,姜怀忠转身走过来把整个身子都挡在女儿跟前,遮住路人看向姜意南的目光:“南儿,出什么事了。” 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姜意南简单几句话把昨天晚上的事跟姜怀忠说了,“刚刚我听贺姨娘喊哥,那个牵驴车的男人恐怕就是她哥。” “是、是是,就是我哥。郎君,您让我去见一见我哥,我、我,我有话想跟他说。” 贺姨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不敢看姜怀忠,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腰间的荷包,姜意南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的是她的体己,哪怕都到了这个时候,贺姨娘想的还是把自己的私房钱留给她的家人。 “贺姨娘您好好看看,看看你哥哥在干什么,他缺你这点儿钱吗?!” 姜意南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贺姨娘的腕子,目光则落在一直在整理包袱压根没往贺姨娘这边看的男人身上。 男人显得特别手忙脚乱,一下子哈腰冲崔衍道歉,一下子又想要把驴车拉到路边去,把路给崔衍赶紧让开,可麻绳已经松了,驴车一动就又有大包袱从车板上掉下来。 包袱掉了,男人又不得不松了手上的缰绳去救包袱。要知道包衣裳的包袱皮对他而言也能卖钱,弄得太脏就算洗干净也很难卖出去了。 顾左就没法顾右的男人显得格外狼狈,看得贺姨娘眼眶都红了。她不傻,可她更加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家人会骗了自己。 “我哥肯定是给人做工,老爷您松松手,奴婢不走也不跑,奴婢只想把奴婢的一点念想留给哥哥和爹娘,奴婢、奴婢……” 贺姨娘想说自己只想跟家人道个别,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口不应心,哪里又只是一句道别就真的能舍得下的。 “爹,要不您让贺姨娘去吧。”姜意南见她这个时候反而不像之前在卢氏跟前那么一副要豁出命去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心里多少还是知道轻重的。 既然分得清孰轻孰重,那就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她看清楚她的家人到底把她放在哪里好了。要知道昨天自己去的那家成衣铺子,不管是铺面规模还是生意大小,再多养活一个贺姨娘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等着,我去跟崔押官交涉再说。”姜怀忠对自己这个小妾谈不上喜欢,上官送了他便收了,总之家里也不缺多养活她这么一个人。 但这次全家流放怎么说也是自己在外面惹了事,姜怀忠低头看了眼已经泪眼婆娑的妾室,和板着小脸如临大敌的女儿,本不想惹事的男人,还是转身上前往崔衍跟前走去。 不知道姜怀忠跟崔衍怎么说的,一直冷眼看着那男人手忙脚乱的人押官,终于‘发了善心’点头准许姜琰和姜瑾上前帮他把驴车赶到一边,把掉在地上的包袱重新整理好。 男人依旧不敢抬头,只能一个劲低头哈腰的道谢,直到把麻绳重新绑紧才抬头看了一眼。本来是想上前给崔衍这个官爷道谢,没想到一眼先看见站在一旁穿着自家成衣店卖的布衣的姜怀忠,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等对面的驴车让到路边,崔衍才扯了扯缰绳,把整个队伍也领到道旁,把路给后面的人让出来,也方便姜怀忠把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带到贺姨娘跟前。 “妹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不是在长安城里享福?” “哥,你呢?你怎么不在家里,你不在家家里的地怎么办,爹娘能忙得过来?” 贺姨娘一只手臂被姜意南死死箍着,另一只手又死死攥住她哥的手臂,三个人跟等边三角形一样站位,再加上站在贺姨娘另一边的姜怀忠谁也不肯让半步,活脱脱一副修罗场现场。【】 20、与人为奴好? “我、我……” 男人不敢看贺姨娘的眼睛,他之前每个月去长安城找他妹妹要钱的时候,碰见过几次正好回家或出门的姜怀忠。 只不过他和姜怀忠一个是天一个是地,每次远远见着姜怀忠男人都贴着墙根低着头从来不上前,现在即便姜怀忠落魄了,他也依旧多看他一眼心里都发怵。 “贺姨娘的意思是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驴车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你拉着这么多东西要进城是替别人做工还是自己的买卖。” “你看看我们如今这个样子,猜也能猜出来姜家已经败落了。我们这一走恐怕就再没有回长安的机会,都这个时候了你难道还不跟贺姨娘说实话吗。” 这么多人等着,今天还有三十里路要赶。崔衍脸上虽没有不耐烦,可也总不能这么多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干耗着吧。 姜意南单刀直入问了个干净利落脆,贺姨娘听着姜意南的话眼泪簌簌而落,哭得要不是两只胳膊还有支撑,恐怕整个人都要往地下坐。 “我,我……”男人也知道如今是骑虎难下,不说实话不行了。所以即便已经吓得腿软也还是低着头讷讷出声。 “是家里在县城开了一家成衣铺子,我是去进货了。” “家里什么时候开了成衣铺子,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我、我……我这不是、这不是……” 姜怀忠和姜意南一人一边把贺姨娘夹在中间,几乎跟合围一样把贺姨娘围住,隔绝了大部分目光和视线。 姜意南板着脸死死握住贺姨娘的手,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凶凶的,眼神里已经忍不住可怜这个女人了。 还能因为什么呢,左不过是怕告诉了她家里如今条件好了,她就不会再每个月把省吃俭用留下来的钱给他们了。 或许当年贺家把女儿卖了是真的没了活路,但卖了女儿之后,发现贺氏这个女儿不管是为奴为婢还是给人做妾都没忘了家里,还能持续稳定给家里补贴,贺家人的心思恐怕就和当初的逼不得已千难万难不一样了。 “这不是什么,哥哥能亲口说给我听吗。” 贺姨娘哭得浑身都在抖,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在姜意南身上才没彻底倒下去。可即便是这样了她也没有哭出声来,一双眼睛也死死盯着她亲哥。 “当初知道人牙子把你卖进宣大人府上,我和爹娘就去打听了。那府上待人和气,便是奴仆隔三差五也能吃上顿肉。我们想着你在府里过的是这种好日子,就放心了。” 放心了,贺氏把自己的月钱拿给家里的时候,家里人用得也就安心了。头一两次心里或许还有点儿不舒服,到后来就变成了生怕贺氏不给,便绞尽脑汁的找理由,其中贺氏的娘病了就是最常用,也最好用的。 “你在姜家也是享福,又生了幺姐儿。手里吃的穿的跟我们不一样,家里这成衣铺子开起来也不容易,生意好的时候有些赚头,生意不好的时候还要往里头搭钱,你每月给的那些钱我们也没浪费胡乱花了去,都是一家子用了。” 男人起初不敢抬头,越说好像就越有了底气,说到最后自己还狠狠点了点头,仿佛已经说服了自己,他被卖出去的亲妹妹不管是与人为奴还是与人为妾都是在享他享不到福。 “享福?哥哥说我在享福?” 贺姨娘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做了几年奴婢又做了几年姨娘,要说挨饿受冻的苦她确实没吃过,可这些年伺候人卑躬屈膝的苦,她又能与谁去说。 当年刚进宣府,第一个冬天每天跟着几个婆子洗衣裳,洗得两只手长满了冻疮,从此之后每年冬天都要犯上一次。 后来渐渐长大长开,因为模样好看被提到宣夫人院中伺候,寒冬腊月夜里也得守在外屋给主人守夜。 这几年进了姜家的确是不用当奴婢伺候人了,可每次姜怀忠过去的时候贺氏不也提心吊胆,生怕哪里伺候的不好? 尤其到了冬天,姜怀忠就从来不去贺姨娘房里。原因也很简单,贺姨娘冬日会发冻疮,姜怀忠这个姜家的郎君见不得这个。 “妹子,我知道伺候人不是好事,可你看看我。看看我这一天到晚累成什么样子,我就比你大三岁,我这腰都弯得直不起来了。” 男人看着贺姨娘速速落泪,眼眶也跟着红了。但他依旧不理解贺姨娘到底在哭的是什么,到底是与人为奴好,还是自在为民好,这个问题不在他的思考范畴里。 他抬起头看向他一直都不敢直视的姜怀忠,问他姜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毕竟姜家的事情出得突然,贺家没人在长安一时不知道也正常。 “你别管这些,我只问你,如今家里爹娘到底好不好。是跟你一起生活开成衣铺子,还是还在乡下种田。” “自然是跟我一起,我要出门进货铺子里都是爹娘看着。衣服到了很多要改的地方,也是娘带着你嫂子做针线。” 说起这个成衣铺子,男人脸上有了笑模样,看得贺氏的神情都有些恍惚。本来实在不敢问出口的问题也怔怔的问了出来:“家里是哪一年开的这个铺子。” “什么?” “我问你,家里是哪一年、哪一年开的成衣铺子。” 贺姨娘哭得眼泪停了人还不断抽噎,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又问在了点子上。 问得姜意南忍不住抬头去看姜怀忠这个便宜爹,发现便宜爹早已经把头扭到一旁,明摆着都不忍心听这个答案。 “铺子是五年前开的,那两年家里收成不错,你每隔一两个月还能送些钱回来,地里不忙的时候我就进城给人做力工,攒来攒去就攒下点儿钱了。” 男人说起这个事,脸上的表情看上去特别奇怪。既紧张又愧疚,眼睛里却是满满藏不住的一股傲气。能攒钱在县城开这一家成衣铺子对他来说,就是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 “那铺子地方偏僻,之前的老板年纪大了又没儿没女,正打算把铺面盘出去回老家养老,我打听到就盘下来了。娘和你嫂子、妹妹针线都过得去,平时都是爹娘守铺子,我在外面倒腾衣服。” 有些话开了头就收不住了,男人每次去长安城里找妹妹拿钱的时候,心里也想过要不把实话跟她说了吧。可想归想,每次等真见了妹妹之后就又不敢说了。 现在终于能说了,他也想告诉妹妹自家终于从泥潭里挣扎出来,再也不是以前那样一不小心就要饿肚子的贺家了。 “五年?” “五年前呐。”贺姨娘把‘五年’放在唇齿间来回咂摸,看上去神情都恍惚了。 五年前,贺姨娘还在宣大人府上做丫鬟,虽然因为越长大模样越好,已经被宣夫人放在身边,准备留着或给宣大人或给家中公子做个婢妾姨娘,但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被送出去。 “我的卖身契不是死契,宣府的规矩像我这样的丫鬟三十贯钱可以赎人。我在宣家的月钱每月五百,除了必须的花销一个月能留三百个钱。” “这三百钱,一大半我都攒着给了家里。剩下的和年节里主人的赏赐我自己攒着,离三十贯钱也差不了多少。哥哥已经能盘下一个成衣铺子,为何不来问我一句差多少钱,是不是能把我从宣府赎了出去。” 问出这句话,贺姨娘终于止住了抽噎。她尝试着努力着挺直了脊背:“哥哥,你可知你说的享福,便是我如同一个物件儿一般,若有半分行差踏错,主人就能把我打杀了去。”【】 21、不过一场妄言 这话贺姨娘从未在贺家人面前提及过,被卖了的人心里都难免要逃避这个事实,跟旁人甚至自己独处的时候一提及,也多是把好处摆在前面。 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用不了几年都能把赎身的钱攒到,但真正能狠下心来给自己赎身的却一直都是少之又少。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五个字:树大好遮阴。 在官宦人家府上为奴,便是遭人为难也是数得过来的难处。出了府自己谋生,为了一口吃的男人种田卖苦力做学徒,女人嫁人生子操持家里。 年景好的时候也就罢了,但凡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为了活下去还不是又得把家中的儿子女儿卖出去与人为奴。 兜兜转转转不出这个轮回,倒不如认命留在府里做个丫鬟或婢妾,外面的风吹雨打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一晃眼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贺姨娘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能一直随波逐流安安稳稳的把自己的日子过下来。可现在事实告诉她其实还有另一条路,这就有些诛心了。 “赎?赎你出去干什么?你在府里待得好好的,后来又进了姜家,你出来了咱们家到哪儿给你找这么好的归宿。娟娘,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贺姨娘说要赎身,男人听得满脸疑惑。那疑惑里没有一丝作假,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妹妹留在宣家和姜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出来了,可以跟你们一起经营成衣铺子。或是爹娘做主给我找个人家嫁了,我这些年当差伺候人也得了些赏赐,便是那几根银簪子耳坠子,足够我做嫁妆的了。” 贺氏从未想过自己的另一种人生,此刻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都觉得分外陌生。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姜怀忠的眼神还有些瑟缩,她怕他,他不光是自己的男人更是自己的主人,自己现在当着他的面说这个话,即便姜怀忠已经是个被流放的罪人了,她也还是害怕。 姜意南看着这场戏,心里止不住的难受。她此时此刻终于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了,看着贺姨娘慌张无措震惊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她也跟着心头火蹭蹭蹭地往上窜。 她不想再听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手掌因为常年做农活皲裂,整个人看上去憨厚老实连谎话都不会说,却真真切切卖了亲妹妹,又一直把亲妹妹敲骨吸髓一般吃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多说一句话。 姜意南想把人赶走得了,有些话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就算问出个答案来也终究是伤人伤己。 但贺姨娘死活不放手,姜意南都可以看见她额角的青筋全都暴了起来,她此时此刻就需要这个答案,需要从她亲哥嘴里说出来的答案。 “你……”整个姜家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贺姨娘,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也没见过亲妹子这幅压抑着歇斯底里的样子,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瑟缩,但很快又被一阵恼羞成怒给遮盖了。 “你要是从宣府出来,还怎么每个月给家里三百个大钱。你回家家人能有多少聘礼,要是不嫁人留在家里,便是日日做活儿也赚不到三百个大钱。” “这个铺子就是咱们贺家全家老少的希望,你也不想你的外甥外甥女像你一样,碰上年成不好的时候再被家里给卖了。” “家里是卖了你,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看看你的手你的脸蛋,别说跟我和你妹妹比,就是比你外甥女都还要细嫩。” 成衣铺子的衣裳也分三六九等,从当铺拿了银子出来姜意南没太抠,买的都是成衣铺子里棉布衣裳里很好的那一档,至少穿在身上不会磨颈子和手腕。 这样的衣裳在男人眼里就已经是好东西了,家里除了逢年过节舍得买布给家里一人做上一件,平时哪里舍得穿。 就更不要提每次去姜家角门跟贺氏拿钱的时候,贺姨娘的穿着打扮,对于男人来说这就是梦都梦不到的好日子,能让他每次从贺姨娘这里回去,都可以再吹嘘好几天的好日子。 “你就安心跟着你男人上路去岭南,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也不要你惦记。之前你给家里的钱就当是孝敬了爹娘,我绝对不会乱花用了一分去。” 男人说完这话便彻底甩开贺姨娘的手,他本来就是做粗活儿的,他不想要谢姨娘抓着,别说是谢姨娘,就是姜怀忠和姜意南加起来也不是他的个儿啊。 “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贺姨娘本来就哭得几乎要站不稳,再被男人这么甩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早就已经靠过来的姜瑾见状立马按住了男人肩膀,不让他躲更加不让他走。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姜家都是要流放的人了,难道还要光天化日打人。” 男人怕姜瑾,但是不怕已经被流放的姜家。见自己身边围的姜家人越来越多,是憨厚也没了老实也不见了,突然就拧过身子往一旁的差役身上扑。 “官爷、官爷你们管不管,他们姜家都是要流放的人了,凭什么扣着我不让走。我可是个本分人,什么事都没犯。” 出了城,姜家的驴车又挪到道旁,本来并不算太惹人注意。毕竟这条道向来就是流放之人从长安出来必经的一条路,隔三差五就有人在这个路旁休息,看都看惯了。 反而是贺姨娘这个哥哥一闹,吵嚷声引得过路的人个个都往这边看,局面才变得有些不可控。 卢氏从驴车上下来,想要把一直站在贺姨娘身边的姜意南拉回来。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掺和这事算怎么档子事。 可还没等她靠近,崔衍就已经骑着马过来横在众人身前挡住大部分目光,随手抽出横刀指向男人:“再多嘴一句,你今日就真回不去了。” “这位押官,我冤枉,我冤枉啊。” 男人本想闹得这些押送的差役赶紧把姜家带走,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为头儿的竟然冲着自己来了。 刚刚还变了脸色的男人此刻脸色又无缝衔接变了回来,整个身子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口中连连喊着官爷饶命,连撑在地上的手都在哆嗦。 贺姨娘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哥哥,忽地长长叹出一口气,强撑着力气往前几步朝崔衍俯身行了个礼。 “押官,这事是因为妾身而起,妾身只是见到哥哥一时激动才失了分寸。现在该问的话都问完了,还请押官高抬贵手放他去吧。” “你呢,你不想着走了?不想再假死留下来卖了自己补贴他。” 崔衍冷着脸看向贺姨娘,毫不留情地把她之前心中所想给戳破。姜家上下二十来口人,崔衍可没功夫时时刻刻分神看着一个总想假死跑路的姨娘。 “押官说笑了,妾身的郎君和孩子都在这里,妾身还能去哪里。什么假死不假死都是妾身之前的妄言,押官千万莫要当真。” 贺氏没想到自己跟卢氏她们说的话都被崔衍知道了,忍不住浑身一震。随即彻底跪倒在地:“还望押官开恩,绕了妾身这个糊涂人一次。” 贺姨娘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看旁边的男人一眼,姜意南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那男人。她想看看这个男人会因为崔衍的话有什么反应,可惜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男人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看上去特别滑稽可笑,但整个姜家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崔衍盯着贺姨娘看了半晌,又抬眸状似不经意地往姜怀忠的方向瞥了一眼,才收了刀示意男人赶紧滚蛋。 见崔衍肯放了自己,男人爬起来就跑。跑了两步想起来自己的驴车,又跑回来拉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驴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慌乱和紧张,这一次也不犟了,被男人拉着吧嗒吧嗒一路小跑,很快就走出很远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