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漫画编辑物语》 1、不请自来的系统 “我不需要什么系统。” 黑野编辑坐在自家的屋子里说。 来源不明的声音仍在进言,【你再好好考虑下?这可是百利无一害的奇遇呀。】 来者刚刚自称是最强漫画编辑系统,想要和黑野编辑绑定,完成所谓的职业任务。 黑野编辑从事漫画编辑行业已有多年,很清楚什么叫做系统,但他从未在现实里见过这种由人类虚构出来的事物。 他怀疑有人在屋子里安装了隐藏播音器来整蛊他。 在他如今暂居的这个国家,各种奇怪的综艺节目很是猖獗,难保没有哪个节目制作人会对捉弄漫画编辑产生兴趣,煞费苦心安排一宗闹剧来整他。 黑野编辑掏出手机播放刚刚的录音。“我不需要什么系统。”他自身的声音毫无滞碍地从播音器中流出来。 之后是一阵空白的静默。 那个声音要么是幻听,要么就是真正的高维对话。 幻听?虽说平日里和那群漫画家斗智斗勇,要承受的压力很大,但黑野编辑可不认为自己的精神状态会糟糕到出现幻听的地步。 也不排除器质性病变的可能。万一是颞叶血栓或肿瘤导致幻听呢?黑野编辑对冷门病例也很熟悉。博闻强记、思虑周全是他严格要求自我的职业基本功, 他默默将体检计划加入了行程清单。 他会谨慎验证一切可能性。 【人类的设备可捕捉不到我的信号。】那个声音的语调很轻松,【别太小瞧我啊。】 【我是不是该介绍下自己的功能?我的目标是将你培育成业界最强的漫画编辑,能为你提供职业道路上所需要的一切助力。】那个声音似乎没有察觉黑野编辑的怀疑,仍在信心勃勃地自我推销。 【怎么样,要看看我给你列的任务清单,为了实现理想一起努力吗?】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找上我,但我没有这样的理想。” 黑野编辑姑且答道。 【哦,咸鱼型主角,我看过这种类型。】那个声音自顾自地下定义,【没关系。我等得起。】 【立志也是通往最强的必经之路,我很高兴来得早,没有错过这么精彩的一段起源故事。】 【在你准备好领取任务前,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黑野编辑皱起眉。 那个声音毫不在乎,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在你开启任务前,我没法向你展示太多的功能,可你很快就会了解到我的好处的。】 【看,就算你躺平摆烂,我单单只存在于这里,也能胜任数据记录、分析侦查、地图指引等种种辅助功能。想想看,在别人眼里你将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呢。这些最基础的指引性功能,高低也抵得上一个实用异能了,还是最稳定无害的那种,这都只算是免费附赠的额外好处。】 【你不想听听开启任务系统后的详细内容吗?】 它适时地停下来,极有信心地卖了个关子。 听到异能这个词时,黑野编辑微微抬眉,似乎有所触动,可最后还是回答道,“这个世界不是灾难生存类漫画,我不需要这些功能。” 【哈。】系统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那你需要朋友吗?】它又友好地提议,【我可以随时随地陪聊,为你出主意哦。】 【怎么样?你在人类里可找不到像我这样能够绝对保守秘密,又时刻关心你,全心全意为你着想的朋友了。】 “我有朋友。” 【嘿呀,我可没有说你朋友很少的意思。】 【虽说,通过对你居住环境的痕迹扫描和数据分析,近期来你家拜访的来客并不多。考虑到你目前特殊的身体状况——多奇怪啊,人类不是有慰问探视病中亲友的传统吗?】 黑野编辑没有吭声。 他下意识借用外来者的视角,观察了一遍自己的房屋,和当下的生活。 系统的分析大致上没什么问题。 黑野编辑的确处在特殊的身体状况中,他几周前因见义勇为而骨折,之后一直在家养病。 养伤期间,也的确没有多少访客。 除了编辑部的同僚们组团探访慰问外,上门最多的就只有快递员和外卖员。 可这并不代表他在社会关系上有所缺失,他想。 恰恰相反,黑野编辑居家期间可是收到了大量的慰问电话和邮寄礼物。与他合作过的漫画家无一不亲自致电确认了这个消息,随后热情地请他休假养病,保证会潜心创作不让他操心。 漫画家们无不认真履行了绝对不打扰编辑养病的承诺,从黑野编辑的视野中消失得很彻底。 作为外来者的系统自然不会懂得这种体贴和尊重。 然而,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昨天下午黑野编辑接到社里来电,暂代他工作的编辑哭诉说本期按时交来的分镜不足三成,成稿更少,预估漫画家们会一拖到底,求他赶紧重新出山,免得下期开天窗。 “创作者也是需要休息的。”黑野编辑当时冷静地回答,“等他们休息完后连载质量会更好。” 抓紧时间休息也是漫画家们认真对待自身和作品的表现,绝对不会影响黑野编辑和漫画家之间的信任! 事实上嘛,黑野编辑太熟悉他负责的那些漫画家的脾性了,对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意外。 可与此同时,他也了解那些人的创作热情。没有足够内驱力的漫画家根本无法跟他一起合作到如今这个阶段。 他做出判断,这种拖稿只会是短期现象,他没必要回去接手工作。 他对暂代编辑说,“你也知道我的打算。这次困难是个让你和他们磨合的好机会。” 黑野编辑带的漫画家都是出版社里最难伺候也最高质量的一批。 暂代编辑既感恩这个机遇,又感受到难以负担的沉重压力,答得很勉强,“那我再试试?” “我的建议是先放任他们休息。”黑野编辑对暂代编辑说,“他们在之前的连载中积攒的压力太大了。” 有些盖子他按得住,继任者按不住,而且,这会儿高压阀明显已经爆掉了。 “一朝放松下来,他们没那么快收心的。”作为漫画家的压力源之一,黑野编辑很有经验地下判断,“这时候强压只会起到反效果。 “不如放下追稿进度,先和他们好好沟通,慢慢培养默契。” 暂代编辑忧心忡忡地接受了前任攻略者给出的指导,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接手了大佬存档,却怎么都玩不惯高端配置的新人玩家。这可真是个幸福的烦恼啊。 他将自己的烦恼暂时压下去,开始转达杂志社的压力,“可是,下面几期杂志……” “用其他稿件补足就好了。”黑野编辑回答。 黑野编辑很熟悉杂志社的备用稿件库存情况,刊物倒不至于因为这种突发情况就开天窗。但备用稿之所以沦为备用稿,往往就是因为作品质量不够出挑。 这么多当红作品接二连三休刊,要连替补作品都是中庸之作,后果就不只是销量下滑这么简单,会直接影响到杂志整体口碑。这是自砸招牌的事情。 在暂代编辑诉苦前,黑野编辑又问,“新人赏的入围名单差不多通过审核了吧?可以提前刊发吗?” 哪怕隔着电话,黑野编辑几乎也能看到暂代编辑的眼前一亮。 “我去和主编说说。”虽说黑野编辑不肯担任主编,但以他在社里的地位和能力,他的提案少有不被通过的,暂代编辑口里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事差不多就能定了。 暂代编辑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度,“今年新人赏里那几个开篇,要放出来很有指望能爆火的。” 新人都有光环加身,还能带给读者新鲜感。搞个新人赏专题,让元老暂时休刊退让,也是个传承佳话。就算读者有意见,也不会怀疑是杂志社对几位当红漫画家的掌控力出了问题。 暂代编辑越盘算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新人作者那边对后续连载的态度、能否保持续航水平,也都是要跟进的问题……” “我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出门了。”黑野编辑说,“我去看看。” 暂代编辑顿时感觉肩头一松,编辑部中常年笼罩着的那份熟悉的可靠感回来了。 他又听到黑野编辑说,“你也知道,这批新人我带不长久的,到时候会转给你们。” 新人是最难带的,但也可以说是最好带的。 这就好比作品开篇的质量足以决定生死,而后面连载的每一步都比开篇更难。 黑野编辑只打算陪这批新人走过这段能够为职业生涯打下基础的开端。 新人对换编辑这种事情没太多话语权。 过几个月再放手将他们转给其他编辑,会比移交那些熟悉的大咖们更容易。 黑野编辑结束了回忆。 他重归当下,整理好思路,对不请自来的系统说道,“你说自己是最强漫画编辑系统对吧?但我不需要你。” “其一,我自认为在业内已算得上是最强。” “其二,我打算辞职回国了。” 最强漫画编辑系统沉默了,大概是震惊于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黑夜编辑衷心希望它已认识到自己找错了对象,给出建议,“你可以去找别人。” 或许是职业病,黑野编辑见不得资源的错配,“我认识一些同行的好苗子,都是些刚刚起步急于做出成绩的年轻编辑,或许会需要你这样的系统,我可以替你介绍一下。” 【等等!】最强漫画编辑系统没有放弃。 【你录音那会儿,曾以为我是你的幻听对吧?】它快速抓取一个破绽,【既然你自认为有可能在幻觉中诞生出最强漫画编辑系统这样的存在,一定事出有因!】 【你心中是否还存有什么遗憾?】 【你好好看清自己的内心,】它咄咄逼人,【你的最强奖牌上是否存在还无法弥补的瑕疵?你在辞职之际是否还对编辑生涯怀有眷恋不舍?在这个国家里是否还有未竟之事业?】 黑野编辑认真思考一阵。 “没有。” 系统抽了口气,【编辑,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它以某种警告般的语气提醒道,【我要有逆反心了。】 “那你的人性化程度还挺高。”黑野编辑下意识地说,“一般来说,我不建议给系统设定这样强势的性格,容易喧宾夺主。” 【你是在假设我们生活于某个作品之中?】 系统不怀好意地提醒,【那你现在就是在质疑你的创作者。不听作者话的主角可不会有好下场。】 黑野编辑从未怀疑过自己生活的世界的真实性,他只是习惯用编辑的视角评估看待事情。 他没有解释这点,就事论事地理性讨论,“首先,创作者不会被自己亲手创作的任何情节冒犯到。 “其次,若这个世界真是漫画小说,你更应该去找别人了。” 他说,“我无意成为主角。” 【哦。】最强漫画编辑系统意味深长地拖长调子。【】 2、系统想要火葬场 黑野编辑对不完整的设定有种刨根究底的职业精神。 为何世间会存在想要将人培育成最强漫画编辑的系统?它是被谁创造出来的?其动机是什么?能源又是什么? 这样超越现实科技的力量只用于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目标吗?若这是部漫画作品,他自然很好理解主题被局限在漫画编辑一道上。 可他身处现实,就会怀疑其背后究竟有何目的。 然而在后续的交谈中,系统咬死自己只是个乐于帮助人们实现梦想的善良小精灵。至于黑野编辑想要钻研的那些设定,它的态度遮遮掩掩,既像是讳莫如深,又像是故意吊人胃口。 黑野编辑没有上钩,他很快对系统的这套故弄玄虚失去了兴趣。 毕竟系统不是他负责的作品,而他时间有限。 “待会有人来接我。”黑野编辑看了眼腕表,惦记着自己的行程安排。 他的腿伤还未恢复到能行走如常的地步。杂志社在他昨日确定工作计划后,为他安排了一位临时助理,来协助他的工作和出行。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对方十分钟后就会上门了。 “到时我继续和你说话,会被人当成疯子。” 【不必顾虑这个。】系统雀跃地介绍自身能力,【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可以在意识中和我对话。】 【隐蔽,快捷,友善,这就是我的长处。】 “所以,你是那种会读心术的系统?”黑野编辑皱起眉头。 系统突然感觉到不妙。 很多幻想作品的设定,在供人观赏的虚拟世界中无人在意,放在现实中就难以为人接受。 它看黑野编辑先前态度从容,还以为能模糊掉自身能力的边界线,靠系统的身份蒙混过关呢。 事实上,黑野编辑不仅很熟悉幻想作品设定,还对可能引起读者反感的点了若指掌。性格过于强势的系统,又具备窥探内心的能力,已经能令那些代入感强的读者替主角感到不安甚至不快了。 黑野编辑无意代入主角,但他擅长替读者思考主角利弊,而且,当下他就身处现实。 “人类的法律条文可能还无法约束你,我不会指控你侵犯隐私。”他冷静地表达意图,“但是,你令我感到不快了。我想要请你离开。” 他目前旅居就业的这个国家流行礼貌委婉的言辞风格,若“我想要请你离开”这句翻译回他的母语,大概会被简缩成一个字,“滚。” 系统试图狡辩,【你大概误会了,所谓的思维链接是在双方敞开心扉后进行和平友好交流的手段,有复杂的前置条件……】 “你先前提到幻听了,对吧?”黑野编辑回忆起来,系统曾列举他对幻听的怀疑,用来说服他心藏遗憾。 他一针见血地问,“我可以将此理解为,那并非你的推测,而是早就在擅自读心吗?” 系统发现自己低估了编辑在记忆线索方面的能力。 这是大量阅读后训练出来的职业直觉。编辑在阅读时,并非总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作者预埋的线索。可只要走到关键剧情点,编辑就能立刻回想起前文中与之呼应的伏笔暗示,揪着一个新出现的关键词,轻松地将藏在水面下的整条暗线拎出来。 【好吧。】它快速说道,【说起来……你想看看我的本体吗?】 这是个让步,也是试图通过抛出新设定,将编辑的注意力转移走。 【只要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我了。】 黑野编辑果然照做了。 普通读者在追逐重要情节线索时或许会焦躁地翻页甚至跳读,而黑野编辑在判断作品整体成色时,对突兀的转场和临时插入的剧情素来很有耐心。 他能够容忍这种搁置矛盾和转移话题的手法。 黑野编辑闭上眼睛。 若在过去,他只能看见被眼皮遮挡后的黑暗。如今这片熟悉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幽幽放着光亮。 他看清了。 那是个漆黑的小盒子,哑光质地,周身缠绕着温和的光。 【这就是我了。】 系统知道转移话题的拖延只是暂时生效,编辑会在篇章完结前要求作者对所有线索给出交待。所以它直接拿出新的方案,【你可以试着握住我。】 【我会关闭自身读取宿主思维的权限,只在你主动握住我的时候才开启它。】 这不是虚幻的存在吗?竟然可以碰触? 黑野编辑好奇地伸手去摸那个匣子。 他仍闭着眼睛,所以看不见自己的手。可他摸索时,能感觉到自己握住了某件方方正正的物品。 匣子竟然是温热的,质地偏软,像是软木,又光滑得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 黑野编辑判断不出其材质和特性,只觉得这玩意很适宜握在手中把玩——不知道这种素材是否有哪位漫画家们需要。 按照系统所说,握着匣子的黑野编辑正处于被读心的思维链接中。 被评头论足的匣子礼貌地保持着沉默。 当黑野编辑握着匣子拿到近前观察时,匣子的位置随着他的手在移动。 可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匣子的质感和温度重新从手中消失了,他视线中只有自己空荡荡的手掌。他再抓握了一下,手中什么都不存在。 再度闭眼,匣子又回到了手中。 【闭上眼能够帮助你更好地感受想象。】匣子解释道,【只有当你认真想象时,才能体验到我。】 【想象力丰富的漫画家,大概睁着眼也能看见甚至摸到我吧,但你不行。】 黑野编辑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能力不如那些漫画家的设定。 毕竟他只是个编辑。 【其实这样有些不方便——交流时你得闭上眼睛,才能定位到我,然后握住我开启意识对话。要么你不能在公众场合里主动问我问题,要么你就得被当成瞎子。】 【既然要照顾你隐私,那也没办法。】匣子遗憾地说,又巧妙地抛出点诱饵,【要做点任务来提高你的想象力数值吗?】 “两则更正。其一,没有不方便。”黑野编辑松开手,“我原本就不需要意识对话。” 他继续用自己的声音说道,“我完全可以对你的存在置之不理,只是出于礼貌才回应你,与你交谈。”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匣子就在他耳边发出了伤心惊讶的抽气声,听上去很真实。 “其二,”黑野编辑不为所动,继续纠正匣子语句中的不当之处,“这不是对我的照顾。 “寻找令双方都感到舒适的谈话方式,是你的责任,而非我的。” 匣子没有吭声。 黑野编辑心想,事实上,那个只有主动握住匣子才能开启思维读取的承诺,也全挂在匣子的一张嘴上。读心权限的真实运作情况只有匣子自己知道。 不过,明明读过心,却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尊重。 黑野编辑刚刚又想了想,觉得用人类狭隘的生理条件去限制非人生物如呼吸般的日常,似乎也不对。人类不可能要求鸟不飞翔、鱼不游泳。 哪怕匣子额外读心,但只要它不暴露,也就是说,只要它在外人面前替黑野编辑保守秘密,又不在交流中利用读心术的成果故意揭短,黑野编辑就可以容忍。 他不认为匣子能在自己的严苛检查下,长期偷偷利用这种优势却不被察觉。 与此同时,黑野编辑再度记下一条备忘。 如果之后他成功将这个可能有用的匣子介绍给其他合适的编辑,也要提醒下位编辑留意保护自身的隐私情况。 在思考这些时,黑野编辑没有碰触匣子。 如果匣子所言属实,它就没有听到他执着地想要将自己转手给其他编辑的心声。 又或许它是正在装作没有听到。 ——看上去还是乖乖巧巧的一口匣子。 “最后,”黑野编辑回答道,“编辑不需要想象力。发挥想象力来创作是漫画家的事情,编辑不应该越俎代庖。” 他本能地给出指导,“我建议你重新设计你的任务激励体系。” 【你对奖励有兴趣了?】匣子立刻抓住时机,【要不要看看我的……】 “你的简历呢?”黑野编辑的话语打断了匣子的自我推销。 【哈?】匣子一时没有做出反应。 它大概从未想过系统就业上岗时还需要向宿主提供简历的。 “没有?”黑野编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先做个口头答卷吧。你的产地?目标?业绩履历?对下一个宿主有怎样的要求?需要什么报酬……” 【呵,不就是简历吗?】匣子无法容忍自己被人类考倒,【人类,你想要什么风格的都有,我现在就编给你看……什么叫下一个宿主!?】 【你还是想将我转手给其他人!?】 黑野编辑对匣子的这种反应感到困惑,“我没有任何留下你的理由。” 他再检视了一次方才的对话记录,确认自己没有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匣子这边一直都没有提出足够强有力的申请理由,反倒是对侵.犯隐私的事情还没道过歉。 匣子梗了一下,开始耍赖,【我们都聊了这么久的天了!你还看过我的真身了!难道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你就这样眼睁睁将自己的朋友推给别人吗?】 被突然宣告为朋友了。 黑野编辑慎重地点头,“我会给你找个有前途的宿主的。” 又说,“但前提是对方能够接受并看得上你。” 匣子气得快炸了。 它堂堂一个系统,满怀好意不计回报地来帮助人类实现职业梦想,居然被人挑三拣四凌辱至此! 黑野编辑又揪出匣子的一条错漏,“将朋友介绍给朋友是正常的社交行为,在感情刻画时通常不会强调独占欲的属性,除非这其实是爱情题材。” 他冷静指导,“下次别再这样了。” 匣子打从成为系统、打算屈尊为人类服务的那一刻起,就自认为匣皮很厚了。 如果这是刚来的时候,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谎称暗恋黑野编辑。从微表情分析和语气解读中,系统隐约察觉到人情似乎是黑野编辑的软肋,黑野编辑似乎不是那种会狠下心将追求者扫地出门的人? 但现在匣子气得要死,它是一个有品位的匣子! 它选择采用其他战术,【我们系统也有实现自我价值的追求!我想要培育出最强的漫画编辑,就绝对不会放弃。】 它铿锵有力地说,【我只要最有潜力的宿主。就是你!】 这是明褒的吹捧,也是暗贬的激将计。 只是最有潜力,不是最强。 黑野编辑自认为是业内最强,匣子可还没认呢。 然而黑野编辑从来不在意外人的评价看法。 因为文化习惯不同,他的说话语气和风格在这个国家的氛围中显得太直接了,时常被外人冠以毒舌之名。可他从来不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只按自己的想法来说话做事。 他更不在意系统这种非人物种的评判,再次提醒系统,“我要辞职回国了。” 匣子哼了一声,【你还没辞呢。】 它也是有几分犟脾气的,还真和黑野编辑卯上了。 哪怕这是它第一次尝试做个系统,匣子也绝不接受失败。 这个宿主它非绑定上不可。 匣子立刻拟定了复仇计划。它要用最丰厚的福利狠狠地腐蚀这个人类的意志,要用最体贴的陪伴救赎这个男人冷漠的心灵,等彻底驯服男人后再拂袖而去。 它等着这家伙追悔莫及地求着它回来,为今日的无礼相待谢罪道歉——它要在十集之内看到黑野编辑的追统火葬场! 匣子不仅恶补过人类的流行文化,还是个性格利索的系统,打定主意要走“黑野编辑追统火葬场”结局了,就立刻盘点家底,为黑野编辑筹备起了常人难以拒绝的新手大礼包。 它多少被黑野编辑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传染,边打包礼物边毫不客气地询问,【你们人类对系统是叶公好龙吗?】 它来此前做过文化调研,系统金手指明明是广受大众喜爱的流行题材,现在这局面和它事前预判的情况可完全不一样。 “不是。”黑野编辑丝毫没被冒犯到,认真回答,“大部分人类应该都不会拒绝与众不同的特殊待遇。 “这是我的问题——我不喜欢不劳而获的事物。” 匣子立刻中断进程,将还没来得及向编辑透露暗示的新手大礼包一脚踢进回收站。 它全面复盘并评估黑野编辑的道德洁癖严重程度。这条情报来得太晚了,它居然打从开场白就在走利诱的错误路线! 早知道黑野编辑是这种人设……不,它还有办法。 黑野编辑从匣子的短暂停顿中,以为对话产生了效果。 他劝说道,“我能处理好自己的工作,也不需要任何额外帮助,你想要实现自身价值的话,应当尽早去寻找其他合适的人类。” 与此同时,匣子也再度开口,【看来是我最初的自我介绍有点问题。其实我也可以有个别名,叫做天道酬勤系统。】 两句话的尾音同时落下。 一人一匣在黑暗中望着彼此,都意识到对方是个态度强硬、固执已见的对手。 面匣相觑中,匣子率先打破沉默,【门外有客人到访。】 虽说匣子打算从此改变系统风格,但记录库和小地图等便利功能先前都夸过海口了,若为了避嫌讨好,遇事不做提醒,反而显得冷漠,连朋友的人设都会崩掉。 不如温水煮青蛙。它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追统火葬场之梦。 按时间算,来客当是从杂志社来接黑野编辑的助理。 十分钟到了。【】 3、目标是世界和平 黑野编辑闭上眼找到系统匣子,将其一把抓起,揣进兜里。 今天有预订好的工作安排。他早就换好了外出的着装,此刻拿起准备好的公文包,杵着拐杖向玄关走去。 受伤的腿还没好全,黑野编辑走得很慢,好不容易走到门边,才听到了门铃声。 他拉开门,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访客动容于黑野编辑应门这么快,他的手还没来得及从门铃上落下,神情因而有些尴尬。 黑野编辑也很惊讶,来访者的脸很陌生,而且身材高大。黑野编辑的身高在这个国家算得上是中上了,能让他仰视的人很少见。眼前这种身高通常出现在体育竞技漫画里,而不是现实中。 黑野编辑认识编辑部的所有人,却不认得眼前这张脸。 那张高度需要他仰视的脸,意外很年轻,青涩未褪。整个人套着职业装,但举止还像是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 如果这不是社里雇来照顾他的临时工,就是在他养病期间到社里报道的新人编辑。 黑野编辑明确地提出过,在带完这届新人漫画家后会将工作转交给其他编辑负责。 这时候被派来给他打下手的助理,大概率就是之后接替他这部分工作的人。 也就是说,他结束职业生涯前的最后一桩工作,不仅要带新人漫画家,还要带新人编辑吗? 黑野编辑心想,社长的安排,对他也未免太物尽其用了吧? 新人的名字是佐藤鹰之助。 其一,他的确是刚报道的新人编辑。 其二,他也的确是个刚毕业的男体育生。 人设太简单了。黑野编辑不由评价。 可人设一目了然也是个长处。 黑野编辑接受了这点。他很擅长发掘作品的优点,也擅长热爱生活。 新人编辑话很少,不问就不答,但在照顾人上很有行动力,也擅长充分发挥体能上的优势,这令黑野编辑感到安心。 如果新人在搀扶他时没有用力过猛就更好了。黑野编辑感觉自己几乎是挂在新人有力的臂膀上,被提去了车边。 新人编辑开来的车是台很实用的皮卡。他先将黑野编辑送入副驾座中,再回返宅门边拿起没派上用场的轮椅,折叠后放入货箱并固定好。 黑野编辑记得,从匣子提示来客到门铃响起有一段时间,他原本以为是新人怕生犹豫,迟迟不敢按门铃。现在看来,那期间新人大概是在装卸自带的轮椅。 黑野编辑不觉得带轮椅的行为小题大做。他暗自赞赏新人做事周全,不怕折腾,是个好苗子。 他问,“知道要去哪吗?” 新人点点头,坐进驾驶室,系上安全带,油门一踩就出发。 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更得黑野编辑的喜爱。他心想社长这回还算厚道,给他安排了个合适的替任人选。 黑野编辑闭目养神,将手插入兜里,握住匣子,在意识中喜悦地发问,【你觉得这个苗子如何?有没有去找他谈谈待遇的想法?】 这就是他特地带上匣子出门的原因。 匣子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安排上相亲。 枉它刚刚还知情识趣地保持沉默,等待着编辑的宠幸。 【……你在侮辱我的忠贞。】它故作幽怨,语声婉转,【我们见面不过半天,我就转投他人,这事传出去,岂不是让其他人都以为我是个随便的统?】 【哦,你想要坚持气节。】黑野编辑不理解但尊重这个文化传统,【你可以多留一段时间,等找到借口了再走。】 匣子简直要气笑了,语气反而变得冷漠,【我怕他经不起折腾。】 刚刚更名为天道酬勤系统的匣子已经重新调整完奖励机制,它从衣兜中透出光芒,将密密麻麻的任务目标清单和奖励内容投映到黑野编辑的眼前。 【如何?】 这是它对黑野编辑下的挑战书。 宿主不是喜欢磨炼吗?它抓取了市面上最流行的各类爆肝游戏,取其精华也取其糟粕,炼就一款兼顾肝度与爽点的任务清单! 绝对能让最严苛的教导主任直呼奖惩有度,让最勤劳的卷王原地红眼爆肝欲罢不能。 黑野编辑浅浅扫了一眼。 那些用于升级的经验条长得望而生畏,若非有恒心毅力的编辑,的确很难从中拿到好处。 就好处来说,按审稿时长积累经验值所获得的升级奖励是技能【一目十行】【火眼金睛】等,奖励也与实际行为挂钩。 看得出匣子真的很想要摆脱“不劳而获”的污名。 但他依旧无动于衷。 【随机敲一千万次键盘就能写出哈姆雷特吗?】 这也只是个游戏。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游戏类型。所谓的刷技能熟练度、刷好感度、刷装备,看似在投入时间和努力,本质上不过是将复杂的世界简单化、数值化而已。 若没有自我的思考和提炼,再多的努力都只是在重复简单机械行为,耗费时间到最后也不会获得真正的成长,只能获得虚假的游戏数值。 系统给出的奖励或许不虚,但……现实的逻辑不是这样运转的。 这难道不算是不劳而获? 黑野编辑试图劝匣子放弃,【帮助漫画家专心创作、审稿、收稿、打造受欢迎的作品……你发布的这些任务原本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我靠处理这些事务来获得一份适当的工资。】 【没有你的存在,这些事务也会照常进行。因为这些行为拿到奖励,就和因为呼吸拿到奖励一样无稽。从你这儿获得的所有额外收益,都能算得上是不劳而获。】 【……】 所以,任务方向和宿主原本的生活目标重合是我的错啰? 匣子气得简直想要把自己的功能从漫画编辑系统改成吃屎系统,保证宿主从它这里挣到的每份收益都是亮闪闪的独一无二的辛苦钱。 不,它克制住冲动,为了一个需求不正常的宿主,让自己变成个有味道的匣子,这不值得。 匣子诱导地问,【你瞧不起这种游戏?】 作为一个正直真诚的系统,它打定主意要记录下黑野编辑抨击大众趣味的极端发言,然后去匿名论坛狠狠挂他。 【不。】黑野编辑低声说,【所有存在都是因为人们的需要。】 他曾在此事上犯过错误。如今已经过漫长的反省,才能体谅地说出过去不曾察觉的发生于他人身上的事实,【现实是很痛苦的。】 ——随机敲一千万次键盘不能写出哈姆雷特,可就算投入万般精力和思考,写出了哈姆雷特,也有可能无法出版,会被埋没。 投资可能失败,努力会输给运气,梦想会屈从于利益。 人们的努力付出不一定会得到等值的回报。无论流下多少汗水,碍于出身和见识,一开始努力的方向可能就是错误的。自我的成长又总是与他人的利益相悖,常常遭遇无法反抗的外部打压。 但在游戏里,所有的浪费时间都能换成数值上的成就感来返还。 这种能够掌控的确定感,才是人们会将时间抛掷在数值化游戏中的根源。 【人们在虚拟作品中寻找快乐和安慰,从中获得继续在残酷现实中生存的勇气。哪怕是最荒谬最空虚的作品,对其读者来说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黑野编辑深深吸了口气,说,【我不接受你,但有些人或许需要这份奖励。】 匣子差不多弄懂了黑野编辑的想法,【只是你不喜欢。】 黑野编辑承认,【我说过,这是我的问题。】 匣子几乎要为黑野编辑的自知之明感到欣慰,总结道,【你有问题。】 黑野编辑不以为忤,【所以,你觉得旁边这个新人编辑如何?】 匣子悚然一惊,明明它才该是发起劝说攻势的这一方,怎么莫名站到了被劝席上?它就不该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差点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匣子搓了把冷漆,暗叹黑野编辑老奸巨猾,难怪能从那么多拖稿老赖那里催出稿来。 它要的就是有这种实力的宿主,绝不轻易改旗易帜! 匣子也不是易与之辈,很快就找到了新角度,【就算是你负责的作品,主角里开金手指的也不在少数吧?你对他们收获的天降横财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很刁钻,系统暗自满意。 黑野编辑答得很快,【其一,我不拿自己的尺子来量别人。】 道德是用来律己而非责人的。 他不在意他人的评价,也从不妄议他人的喜好追求。正因如此,他在工作中和许多有怪癖的漫画家都处得不错。 【其二,编辑的职责原本就是做大众觉得优秀的作品,而非编辑自身喜爱的作品。】 匣子立马追问,【你不喜欢自己负责的作品!?】 它都已经连接上网络,打开漫画论坛注册好账号了——只等着黑野编辑说出心里话,它就去爆料挂人! 【我负责的作品中,那些角色往往都身负着必须采纳任何手段来强大自身的理由。】 黑野编辑条理清晰地解释,【复仇、生存、寻找血亲、拯救世界,这些重要的目标本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为了道德洁癖而放弃助力,不是很愚蠢迂腐吗?】 最后他回答匣子的问题,【不,我都喜欢。】 匣子的攻击再度落空,它怀疑自己在和一堵铁壁谈判。 但没关系,它已经捕捉到了铁壁顶端的一线曙光。 【那你呢?】匣子古怪地沉默了一瞬,果断抓着那线曙光问,【你有没有什么宁愿放弃道德洁癖,也非得实现的远大理想?】 于是黑野编辑认真地想了想,试着抛出一个小目标,【世界和平?】 匣子沉默了。 是它的错,是它选择利诱时抛出来的饵不够大,让宿主看不上眼。难怪黑野编辑一口一个我不需要。这样志向远大的宿主怎么会对它先前提出的蝇头小利有需求? 【可以啊。】 它的语气反而变得轻松,【只要攒够积分,没什么做不到的。】 【——你想要用哪种方式实现世界和平?】 黑野编辑首次真正对这个匣子感兴趣了,【都有哪些方式?】 他用手指轻轻地捏着这个匣子,像是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枚核弹。 【受限于人类群体目前的道德水平和生存模式,我的建议是抹消所有人类的行为能力呢。众所周知,植物人是不会打架的。】匣子换了客服专用语气答道。 【当然,参考我从人类文化中获得的信息,还有其他的方案供你选择。】 【比如说,毁灭世界只留一个人,彻底解决人类无法达成和平共识的问题。这个方案所需要的积分是最少的喔。】 【不想杀人的话,就有些麻烦了,得实施彻底的高压统治来镇压所有纷争,还得长期维护。维护费很贵哦,要不就得靠你自己长期亲手操作。】 【如果您喜欢和和美美的温馨喜剧,也可以给所有人类洗脑,或是编织一个和平的美梦,让全人类在梦中世界里过上幸福生活……你做什么?】 黑野编辑闭着眼睛,将匣子从兜里拿出来,放到眼前仔细观察,翻来翻去不放过每一个角落,甚至试图打开它。 【你要做什么呀啊啊啊啊?】匣子叫得活像是个被人掀裙底的伪娘,矫揉造作的惊慌失措里藏着兴奋的欲拒还迎。 黑野编辑合理怀疑它藏着些什么想要吓人一跳的大东西。 他默默放弃了开盒行为。 ——匣子的思路被他将要离开的这个国家的文化腌得太入味了。 黑野编辑刚刚只是想要确认,匣子上是否有“樱岛制造”的产地标识。【】 4、黑野不是姓 黑野编辑放下匣子,意识到自己刚刚检查匣子的行为,可能会令看不见匣子的外人费解。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鹰之助,目光掠过时,正好撞见新人从后视镜上匆忙撤走的视线。 车载收音机的播报信号都恰巧随之波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紧张不安的心情。 黑野编辑没有意识到,上司等车后板着脸一言不发,这种沉默会给刚入职的新人带来怎样的压力。 他只想到一件事——鹰之助或许已偷偷观察他很久了。 系统匣子验证了这个想法。 【是的,你和我聊天时,他趁你闭着眼一直在偷看你。】 它之前没有提醒黑野编辑,【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 它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情,但是不愿意主动报告。 大概是为了掩饰紧张,新人伸手调了一下收音机。 车载收音机跳到另一个电台,新电台信号稳定,声音清晰,正在播报的是一则呼吁青少年觉醒异能后尽快向师长寻求帮助的公益广告。 在这个世界里,异能是一种偶尔会发生在特殊个体身上的异常现象。 觉醒异能的人往往是突然暴发异能,又常常没有征兆地失去它,几乎所有觉醒异能的人都热爱将它消耗在个人意愿上,而不热衷于参与到什么社会事业中去。所以,专家认为它来源于强烈的自我意识,甚至将其视为一种青春病。 在樱岛这样的社会环境里,只考虑自己是可耻的事情。 异能者往往被视为自私的奇葩。 再加上,异能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足以依靠。很多人来不及发现自己的异能,来不及告诉别人,甚至来不及做点什么,就会失去异能。大多数人选择隐瞒,等待异能消失,就像等待青春期结束。 官方行政机构在做出了异能是最不稳定不靠谱的资源这一判断后,似乎就失去了管理它的兴趣,只将防范异能危害纳入了青春期保健课程。 这种公益广告就是举措之一。 异能往往多发于思想不稳定的青少年群体。 和他们这种成年的职业人一般是没什么关系的。 新人赶紧又换了个台,等一阵安全无害的音乐传出后,才放松下来。 其实黑野编辑不在意被别人偷看。 他对自己的外貌有很客观的评估。不论走到何处,他被人偷看都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他曾经因为外貌在工作中沾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社长得知后问他有没有在这个国家觅偶成婚的意愿,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隔天捎给他一副平光眼镜。 据说那是副受诅咒的眼镜,诅咒内容是让佩戴者找不着对象。大多数人对这种噩运避之不及,可对某些特定人群来说,这眼镜简直是挡桃花的不二利器。 社长是从友人的神社中借出的这件物品,相传过去就有不少僧人和考生曾借用过这副眼镜,十分灵验。 黑野编辑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接受了这份带着迷信色彩的好意。 这副眼镜的诅咒是否生效不好说,仅从修饰容貌的角度上来说,金丝眼镜放大了黑野编辑本人气质中冷冽强硬的那一面。 或许加强得有点过分了。 它不仅能挡桃花,还能吓哭漫画家。某次黑野编辑去假装出门的老师家中,从衣柜里揪出拖稿的漫画家时,对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意思我以为是变态杀人魔找上门了。”对方哭得哽咽声音都变了,然后灵感发作现场起稿分镜,一周后交上来稿子。 那份漫画稿中,反派角色狂性大发,拿斧头砸开衣柜恐吓主角,暴露出性格扭曲的一面。可等主角隔日再去确认时,反派恢复了常态,在樱花树下笑得斯文温和,这反差吓得主角退避三舍。 黑野编辑在审稿时,看着那格反派脸上眼镜的闪光若有所思。 不管怎样,能收到稿是好事。他安稳地收起稿件。 后来那期连载获得极高讨论度,反派人设的急遽转变成为经典。 总之,自从带上眼镜后,黑野编辑遭遇的搭讪变少了。但他那外貌惹来的关注没有消失,只是从被搭讪变成了被人偷看。 黑野编辑早就习惯了。 他回想自身上车后与匣子的交流。外人能看到的,大概就只有他在轻微摇头和观察自己虚握的手掌而已。这些行为不算出格,若鹰之助连这都接受不了,是没法应付那些特立独行有怪癖的天才漫画家们的。 于是他放下这件事情,嘱咐新人,“好好开车。” “啊!好的。”年轻人不敢大意地点头,一脚油门下去,车流和树影在车窗外飞驰而过。 黑野编辑很欣赏这种行车效率,只有匣子在啧啧称奇,【这速度就贴着限速,几乎没降下来过。要不是还有公路限速,他怕不是已经起飞了?】 【哈哈,你瞧见没,他超车时和隔壁车辆的距离只有不到两厘米!】 匣子称职地给出提醒,【根据交通统计大数据,这种驾驶风格的安全系数只有32.1%,你不考虑让他降速?】 大数据是大数据。黑野编辑不会拿平均值去套具体的个人,就像他不会用对普通画师的标准去要求天才漫画家。黑野编辑看了眼鹰之助,又闭了闭眼,简单回答匣子,【他有数的。】 不愧是体育生,动态视力真好啊。 因为助手贴着线没有超速,这种遵守规则的作风让黑野编辑对助手的欣赏程度再次上升了。 【他的心跳数据可不像是心里有数。】匣子别有深意地说。 年轻人看起来的确很紧张。 可黑野编辑见过漫画家满脸愁容但手中画笔依旧流畅稳定的模样,他当然分辨得出,鹰之助神色中那份青涩紧张是为着其他的事情。 相较其他肢体语言,年轻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反而是最随意放松的。他在高速行驶中拨动方向盘的手也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车辆在过弯道时没减速,将黑野编辑甩到了座椅一侧。 鹰之助很快反应过来失误,“抱歉,黑野老师您没事吧?我副驾上很少坐人,我下次会留意的。” “没事。”黑野编辑暂且将匣子的事放在一边,注意力转到鹰之助的身上,“不用紧张,你来之前看过东云老师的投稿吗?” “当然!”连轮椅都有准备的助手,对更重要的工作无疑也做足了功课,“《夜樱》真是个好故事啊,我还没留意到已是最后一页就一口气读完了。” 他语气急促地发表感想,“昨天电话联系时听东云老师说已经画好了后续,好期待!冬云老师的分镜功底很强,作画也很细致,这真是新人能拿得出来的作品吗?” 冬云老师是他们正要去拜访的漫画家,其投稿作品《夜樱》入围了这次新人赏。 既然社里连前期沟通这种工作都交给了新人鹰之助,毫无疑问他就是黑野编辑未来的接班人了。 黑野编辑将要离职的事情还未对多数人公开。鹰之助对未来的这项重担或许还没有察觉。 若黑野编辑这段时间里对鹰之助有所不满,还可以申请调换助手——目前为止,他对这个人选还是较为满意的。 黑野编辑随口问了鹰之助几个关于《夜樱》这篇漫画的问题。 从鹰之助的回答中,他看出来对方还未完全进入到编辑的身份角色。但编辑先是读者,鹰之助是个对漫画怀抱有极高热情的读者,这个起点不错,其读后感对黑野编辑来说也还算是有参考价值。 《夜樱》是本感情细腻的亲子漫画。 一个平庸上班族在深夜归家时偶遇一位落难女性,对方强行将四岁多的女儿托付给他就匆匆离开。因为察觉到有追债者想要靠抓住女孩来胁迫母亲现身,单身男人出于怜悯心暂时收养这个女孩,没有将其送往福利院,而是开启了一段手忙脚乱的养娃生活。 这其实是个很常见的故事模板。 单身男人出于种种原因突然成为新手父亲,因为身份角色的转化产生不少笑料,最后没有血缘的父女间逐渐产生亲情羁绊。 《夜樱》的出众之处在于,漫画作者不仅将作为核心的父女温馨互动日常刻画得很好,还侧面描绘了不少现实的苍凉辛酸之处,使得真情格外动人。 “老实说,在读的过程中感觉到有些愤怒。”鹰之助如实答道。 黑野编辑看了眼新人,记录下这条读者反馈,打算待会和东云老师进行具体探讨。 他已经发现了,新人不是他原本预估的沉默寡言性格。话匣子打开后,鹰之助其实是个很善谈的家伙。 鹰之助先前话少完全是因为紧张。 黑野编辑还未掌握到,甚至可能一直都无法主动掌握到的信息是:鹰之助之所以如此紧张,是还未从梦想成真的幸福和恐惧的眩晕中恢复过来——鹰之助是黑野编辑的个人狂热粉。 这位粉丝适应了这么久,在谈话中感觉到黑野编辑的性格似乎没有外界传言中那般冷酷恐怖,终于让自身的天性占了上风,将话题转到了偶像的身上,“我一直很好奇,您的落款署名从来都是黑野编辑,这是您的笔名吗?还是真名的巧合?黑野似乎不是很常见的姓吧?” 没有人会用职业作为名字。黑野编辑回答,“是笔名。” 刚来樱岛时,社长建议他取个笔名,最好像是樱岛姓名,工作中才不会被文化隔阂排除在外。 他看见杂志社的名称是黑野社,就指此为笔名,黑野编辑。 社长看着登记表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收下了。 黑野编辑并不觉得自己敷衍,他是认真对待工作才选取这个名字。至于其他人对这个名字的态度,黑野编辑就完全不在意了。 他来自神州,在樱岛没有亲属。所有社会关系皆从工作而来,日常用笔名也就够了。 只不过,在杂志社这种地方,喊一声编辑有十几个人回头。 不熟的人喊他黑野老师,亲近的人打听到他的真名后会称呼他,泽。 一来二去,没几个人记得他的真实姓氏是来自神州的姓氏。 熟人大多也都以为他的真实姓名就是黑野泽了。【】 5、《夜樱》开篇 话题打开后,佐藤鹰之助提起劲头,大胆地连续发问。 那些问题大多围绕着黑野编辑本人的事迹,匣子听了两句就说,【这是你的迷弟啊。】 黑野编辑没有理会这个判断。 荣誉和粉丝向来都是归属于漫画家的,和编辑没什么关系。 匣子大概是想要鼓吹他继续从业的野心,他不会在这种事情里迷失。 黑野编辑从业不到十年,但正好赶上了樱岛文化繁荣发展的黄金十年。他的业绩有不少是经典案例。新人想要做好编辑工作,好奇内情也很正常。 他只回答新人问题中关于工作方面的内容。 佐藤鹰之助激动坏了。 他对自己搜集到的传闻如数家珍,此刻终于有机会一一查证。 黑野社这么多年来发展迅猛,其社长在接受采访时曾透露有一半的功劳都在这位编辑身上。社长在访谈时提到,黑野编辑在刚入职不久就请动了封笔转行多年的大冢老师重新出山,又慧眼发掘大量新人并将他们带成了名家。黑野社如今举办的新人赏是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大赛。 据说那个出了名爱休刊拖稿的鬼才富田老师就是在认识黑野编辑后才闭关将多年未更新的连载漫画一口完结掉的。曾因抑郁症多次自杀的花原老师在获奖感言里指名感谢黑野编辑的救命恩情。作品常年遭遇腰斩的山崎老师,也是在黑野编辑的手中起死回生,走出了职业生涯的低谷。 黑野编辑渐渐都有些惊讶了。 这些事迹在业界内是有些名气,但一般漫画读者更关注漫画家而非编辑,才不会在意这种幕后的事情。鹰之助作为刚入行的人,对这些数得头头是道,未免也了解得太清楚了些。 但他也没有继续多想,只暗自赞叹新人入行前准备工作细致,且擅长调查,值得多加培养。 【……】刚碰了个钉子的匣子则懒得再吭声,躺在黑野编辑的意识里翻了个身。 鹰之助逐渐兴奋,“据说没有您要不到的稿件,没有您看走眼的稿件,是真的吗?听说最有名的那些漫画家们都想要和您合作,只要是您负责的作品,都绝对不会高开低走,更不会烂尾!” 黑野编辑回想起上周那些漫画家们在慰问电话中请自己好好养伤休假的热情声音,以及他们后来的表现,觉得这个传闻可能有些水分。 “据说最爱拖稿的漫画家在您手里都会好好完成作品,最懒惰的漫画家都会保质保量画好每一个分格,”鹰之助还在热情洋溢地打听,“您是有什么特殊的工作方法吗?有漫画家们暗中称呼您为‘魔之黑野’,您不会真的会魔法吧?” 这个外号黑野编辑自己还是头一回次听到。 他有些无语,最后还是摇摇头,“漫画家们自身就具备创作的冲动和需求,编辑能做的其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工作。 “我只是帮助漫画家解决画不出漫画的问题而已。” 他看着车窗外,说,“前面靠边停一下。” 鹰之助用一个恰到好处的急刹车贯彻执行了他的指令。 东云老师的住处离市区很遥远。 两人谈话间,皮卡早就下了高速,沿着海边的公路走了很长一段了。 虽说偏僻少人,但沿海公路还是会隔段距离就在道路一侧设置便于游客停车拍照休息的观景台。 鹰之助将车停在路边,黑野编辑将车窗摇下去。带着腥味的海风吹了进来。 今日天气不好,阴云密布。大海像是凝固的蜡,被推上波峰的泡沫如同浮在锅面的白色油花。这样压抑的景色仿佛酝酿着末日的风暴。 黑野编辑记得伊藤老师想要搜集这种风格的景物素材。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随身的相机,坐在副驾里就地拍了几张。 回转身时他愣了一下,鹰之助不知何时向他探身靠过来,离他有点太近了。 鹰之助的身材很高大,本人却对这种压迫力毫无自知之明。黑野编辑明明也是正常人体格,却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小型犬。 糟糕的天气里,车厢环境格外幽暗,还浮动着海的腥味。鹰之助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神情里混杂着忐忑不安的羞涩和期冀,问,“您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这个场景和表情…… 虽不知道哪位老师用得上这份素材,但黑野编辑下意识将相机举到胸前拍了一张。 鹰之助的请求是让黑野编辑在他珍藏的漫画上签名。 黑野编辑最初还以为他是想要自己帮忙联系漫画家签名,多问了几句才澄清误会。鹰之助那套收藏漫画早已拿到过漫画作者签名,现在想要的是编辑签名。 这种额外让编辑加签的要求很罕见。黑野编辑将其理解为鹰之助对编辑职业的认可和尊重,他随身公文包里就带着签字笔,满足了这个请求。 匣子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黑野编辑没有理会。 小插曲过后,两个编辑继续赶路,终于在下午三点抵达了东云老师的住处。 那座小屋孤零零地依靠在靠海的矮崖上,在乌黑的天空下有种摇摇欲坠的凄凉感。鹰之助停好车,想照来时那般将黑野编辑提过去,被黑野编辑正色拒绝了。 碎石的路面不好走,黑野编辑扶着拐杖慢慢前行。鹰之助紧张地陪在身侧,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要提醒黑野编辑,“说起来,有件很容易误会的事情,冬云老师其实是男性哦。我打电话时才知道的。” 黑野编辑不怪鹰之助预设了漫画家的性别。他的公文包里就放着《夜樱》的复印稿,作者栏写的名字是东云茜,茜字用作女名居多。 这位老师不仅笔名文艺,画风细腻,而且,作品内的某些情节也更像是女性视角。 《夜樱》的主题触碰到了樱岛如今存在的一些恶面。 在樱岛,黑.道和风俗业都是合法产业。 这正是黑野编辑在樱岛呆了这么多年也无法全心喜欢这个国家的原因之一。 《夜樱》中,男主角佐伯雄一直在调查当初将女孩匆匆托付给自己的陌生女人的真实身份,他通过打听、探查逐渐拼凑出关于陌生女人的碎片信息。 这是剧情在前期设置的用来抓住读者的主要悬念。 作为最重要的主线,父女间感情线的升温比调查进展要快得多。 但这条暗线也在同步进展。 当男主角佐伯雄终于查到陌生女人出身红灯区时,他有些退缩了,犹豫着是否要让已培养出几分感情的女孩和那个堕落肮脏的地方再度产生联系。也许中断调查是最好的选择,可他真的能狠心让女孩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在类似的题材里,这种困境往往是父女感情的孵化剂,会在一段摇摆拉扯的情节后,以父女的相互坦诚、谅解和救赎告终。 而《夜樱》这本漫画,从这里才开始展现非凡之处。 男主角佐伯雄原本只是个平庸的普通上班族。他无法从中做出选择,命运就推给了他答案。 他在深夜再度与那个陌生女人相逢。可他没有质问和请求对方的机会——陌生女人跳楼自杀了,佐伯雄撞上的是她的死亡现场。这位谜一样的不幸女人,整个人生都成了无法解答的悬案。 调查线强行中断了。佐伯雄却回不到平静的温馨日常。 之前调查中的几处伏笔跳了出来。陌生女人想要用死亡摆脱掉的那些麻烦没有消失,缠上了她的孩子,找上了男主角佐伯雄。 过往平庸的男人此时已经无法抛弃依赖自己的养女,他放弃原本的安稳生活,改换身份,带着女儿逃跑了。 在躲避麻烦时,他在一系列阴错阳差下被化妆当成了陪酒女,就此获得了新的职业。 男主角变装成为陪酒女的生涯,是一段幽默搞笑的情节。男性适应化妆品、高跟鞋和紧身衣时的束手无措是一个笑点。佐伯雄的妆容浓烈可笑,只能在灯光最暗的环境里凑数赚钱,若有客人举止过分,只要将灯光调亮就能吓退对方。还有陪酒女姐妹愿意找他做陪衬,靠一同出场来提高自己的出台率。 可在这些调侃的段落里,《夜樱》灰暗的底色逐渐显现出来。 哪怕毫无姿色可言,男主角佐伯雄在这段生活里,也体验到了社会性别为男性时无法理解的恶意和骚扰。剧情着重刻画了他在此时的困惑。 客人的欲望或许是不分对象的。就算外貌如此,他终究没能逃脱噩运。他被人灌酒下药,晕晕乎乎地将客人带回了临时宿舍。因为被发现了真实性别,他逃过一劫。可客人在离开前看见了他四岁多的养女。 为了拯救女儿,他在酒醉和药物作用的混乱中错手杀死了那个客人。 他在血泊中醒来。其他陪酒女姐妹回到宿舍后吓了一跳,帮他打包行李,劝没有身份证明的他赶紧逃跑。 在那些劝告声中,佐伯雄看着自己不敢哭泣的女儿,想着她亡母曾经所过的生活,想着自己如今的生活,想到女儿未来可能的生活,感到一阵阵眩晕,他再也无法回归日常了,他感觉到所有人的人生都已经深陷于红灯区的血暗泥沼之中,无法解脱。 作为一个短篇,剧情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情节如此紧张,难怪鹰之助会期待后续。 《夜樱》这篇漫画的题目取自陌生女人自杀时的场景。血迹落在迟来的男主角鞋子前,触目惊心,如同点点夜樱。 人们的欲望也如同夜樱,在红灯区绽放,将所有可能成为交易品的对象从日常中捕获进来。 就像用父女情的温馨主线来包装这个故事一样,漫画作者尽力将沉重的题材处理得轻松。 男主角在遭遇性骚扰时,更多是用喜剧的手法去展现这部分情节。男主角对那些事物觉得恶心,但在被下药灌醉前,女装下的他有着男性的体能和力量,他始终清楚自己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有着反抗和还手的能力,并不会发自真心地惧怕一切。 而在那个残酷的结局中,在喜剧情节中隐晦暗示过的所有灰暗线索都会被引爆出来: 男主角佐伯雄处于平凡生活时就随处可见的职场性骚扰; 他在调查中得知的关于陌生女人如何沦落到红灯区的悲惨往事; 他在陪酒女生涯中听到那些同僚姐妹笑嘻嘻说出来的各种从业理由。 人在平稳的日常中,会觉得一切事物皆是合理的。 但一旦跌入弱势群体的地位,才会骇然发现社会各个角落中都存在着捕猎女性和边缘人的陷阱,那些欲望交织密布成令人窒息的巨网,随时等待着用诱骗、用胁迫将猎物拖入深渊。 向上很难,而堕落却那么容易,一旦跌落就无法逃出。 前期被逗得开心的读者,看到这里大概会感受到深深的无力和恐惧。 黑野编辑看了眼鹰之助。 而这位助手从中感受到的,是愤怒吗? 鹰之助敏锐地察觉到黑野编辑的视线,“怎么了?”他正在按门铃。 东云老师很快就开门了。这是位拘谨瘦小的男人,穿着樱岛的传统服饰。 握手的时候,黑野编辑察觉到对方绝非初涉漫画行业的新人。没有足够的从业经验或练习,养不出这样的茧子。 黑野编辑还看见,有水从对方的袖口中滴落,似乎是刚刚净手后未擦净,水痕顺着手腕蜿蜒而下。 鹰之助开朗地和东云老师打了招呼,这家伙在接黑野编辑时的沉默寡言果然是一时的假象,现在几乎包揽了所有的自我介绍和寒暄。 东云老师有些承受不来这种热情,低着头将两位编辑请入玄关内。 鹰之助进门后第一时间提醒黑野编辑,要留心地板上沿途的水渍,避免在腿脚不便时滑倒,随后反应过来,那些水印大约是足迹。 他直率地问东云茜,“您刚刚在沐浴?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吗?” 东云茜没有抬头,佝偻着身体,“刚刚在准备待客的餐食,不小心打翻了水壶。” 鹰之助立刻关切地询问东云老师有没有被烫到。 黑野编辑则左右看了看,他闻到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水腥味。屋子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像是压抑至极的水族馆。空气粘稠得像是会生出霉菌。 如此阴暗潮湿的环境,可不利于漫画家的身心健康。稿纸保存在这里都是个问题。 【你的这位漫画家,情况有些糟糕啊。】匣子在此时突然发声。【】 6、是恐怖漫画 下午时段,常人一般用茶点招待客人。 东云茜端出来的却是清酒和佐酒小菜。 黑野编辑见过许多特立独行的漫画家,这点小事都算不上是怪癖,他泰然自若地坐下。 鹰之助也跟着落座,合掌感谢对方的隆重招待。这个助手实在很擅长这种与他人建立关系的工作,黑野编辑在心里默默给他评分。 大概是住所临近海边的缘故,佐酒菜的食材都来自海洋。 哪怕来樱岛这么多年,黑野编辑也不习惯吃生食。他看见芥末八爪鱼中被切碎的章鱼触手微微勾卷颤动了一下,这大概是神经肌肉残留反应。 太新鲜了。 黑野编辑忽略这些,直接谈起了工作。 黑野社每年举办的新人赏都很有热度。大赛初期,编辑组会从稿件中选出入围作品,在杂志、网站上刊登,到年底时再参考读者投票结果评选出最终奖项。读者投票在其中的作用很关键。 虽说有震撼力的短篇也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年底投票时,长篇连载在人气上会更有优势。 因此,新人赏的投稿,包括《夜樱》在内,大多都直奔着连载而去的。 中长篇作品的连载会比短篇更麻烦。 《黑野周刊》杂志版面有限,杂志社会根据人气反馈,随时调整漫画的用稿时间和刊登载体,一些连载成绩不好,会被转到其他刊物或是电子刊上。 漫画作者的创作也未必一帆风顺。 尤其对这些刚出道的新人来说,他们投稿的作品可能是耗费多年熬出的惊艳开篇,却没有应付连载期的经验。 新人未必能撑得过长期连载对创作者故事储备、体能、心态的各项考验。 按照黑野编辑的经验,会打电话给编辑哭喊着“画不下去了”的漫画家大多都是新人。 老手只会默默地咬牙撑下去,或是熟练地找好休刊理由然后在编辑上门时翻墙逃跑。 总之,由于连载期的各种不确定性,哪怕赛事规则已经对采用标准和稿酬有详细条文解释,双方还是得在漫画正式刊登前签订合同来约定各项事宜。 鹰之助带来了合同的模板,和编辑组会议通过的对《夜樱》开篇的集体审稿意见。 而今天更重要的工作,是与漫画作者聊聊《夜樱》今后的创作内容和方向。 东云茜认真听完鹰之助的介绍,头重得像是将谢的茶花,快要坠到餐盘里去。 他好像有些紧张过度了。 当听到编辑们问起《夜樱》后续时,他才弯着腰站起来,拖着一滩水渍,将已完成的部分稿件从柜子中拿出来给他们。 一般来说,要先交给编辑审阅的应该是分镜,确认过内容后再画下去。 但不知道是对确定连载和内容把控太有信心,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将自己的漫画给画出来,东云茜交出来的后续内容在完成度上几乎算是成稿了。 黑野编辑的视线落在扉页上绘着的那些精美海鲜上。 似乎是因为漫画家长期在海边工作,海水的腥味都渗到了墨水里,从纸页中扑面而来。 那种气味使得画面中的食物更加栩栩如生,却勾不起食欲,只给人以恶感。 “这个场景,是人体盛?”鹰之助看着那扉页,问道。 东云茜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人体盛,是樱岛这个国家所特有的令黑野编辑感到不适的另一种陋习。 以人体为盛放食物的器具。这是对同类的彻底物化,食客在放纵自身傲慢又畸形的欲望。 在樱岛传统的人体盛中,扮演餐盘的多为赤裸的处女,在训练和净身上有诸多讲究。而在地下风俗业中,那些可笑的风雅都被抛弃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压迫欺凌。为了客人离奇的怪癖需求,从业者男女皆有,出卖尊严以供取乐。 只看扉页内容,就能猜到《夜樱》的男主角,在续篇中大概已沦落到了社会中更为边缘的地带。 扉页所展示的人体盛“器物”不是男主角,而是某位不知名的女性。她没有露出面貌,只有展开的黑色长发和身体袒露在画面之中,直观地展示了这种风俗。 与现实不同,这位女性身着单薄的衣衫——这大概是在迎合黑野社的过审要求。 众所周知,黑野社在审稿时对低俗暴力和色情内容的容忍度很低。那是黑野周刊在创刊之初,为了抵御当初乌烟瘴气、靠色情暴力搏销量的行业风气,想要作出用质量取胜的文化产品而特意立下的严格标准。 放到如今而言,这种标准或许有些矫枉过正了。 虽然漫画作者刻意迎合了这种审稿标准,但增加的衣物没有损害想要表达的氛围。 贴身的濡湿衣物,刻意摹画的动人体态,充满暗示的食物摆盘,男性对女性的欲望在这副场景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两位编辑的目光停留在扉页时,东云茜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大概是担心扉页不能过审。 黑野编辑倒不至于就此误会漫画作者的创作意图。 位于构图中心的是人体盛的场景,可勾起读者更强烈情绪的事物,是画面中从四面八方伸向食物的手。粗陋之手,肥大之手,渗汗之手,被粗笔勾勒,从阴影中探出,握筷戳向了“食物”。 躺在这样场景中的女子会露出怎样的情绪呢? 画框裁去了她脖颈以上的部分。因为对食客来说,那是不重要的。 可若看过《夜樱》的前篇,读者会知道自己该代入哪个角色,该共情哪边的情绪。就算有读者因这样的色情画面感受到本能的刺激愉悦,也会被更多的负罪和恶心感淹没。 这种情色画面,甚至称得上是对部分敏感读者的拷问和惩罚。 黑野编辑翻开纸页,往后看去。 《夜樱》的男主角在失手杀死客人后,顺利地在陪酒女姐妹们的帮助下从夜店逃出来了。他卸下陪酒女的那副夸张妆容,就没人再认得出“她”。 他曾带着养女回到旧时住所,只看到被破坏的家,还有危险的人员在附近徘徊。那个陌生女人生前不仅欠债,或许还惹过不该惹的人,戳破过什么秘密,又或是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没有落足之处的男主角带着女儿在龙蛇混杂的红灯区中飘零,终于找到了新的工作,也就是,人体盛俱乐部。 黑野编辑对这部漫画的整体情节结构有了初步的猜想。 男主角大概会在各种困境下辗转于红灯区内的不同特殊职业,每个职业就是一个新篇章,用这些视角来揭发隐藏在樱岛社会背后的丑恶一面。 他看向身侧的鹰之助。助手阅读得很认真,眉头紧缩,拳头下意识地抓紧了。 年轻人在为此愤怒。 剧情后续走向却出乎了黑野编辑的预料。 他猜错了。 男主角在这份工作带来的痛苦中沉溺得过深了。 ——这不是单元剧会安排给主角的压力程度。 漫画毫不吝惜笔墨地刻画了男主角遭受的所有折磨。如同尸体般长久维持姿势的僵硬。生鲜食物的冰冷冻感。被故意淋水覆面的取笑。筷子的戳戳点点。 以及,食客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贪欲。 在那样完全失却尊严的屈辱境地中,男主角开始怀疑自己不再是人类。 由于前面种种铺垫,当男主角第一次遭遇精神幻觉时,情节演变似乎水到渠成,也与开篇中酒醉杀人的狂乱状态有前后呼应。 但经验老道的黑野编辑仍对这种故事发展走向怀有微微困惑。 后面的情节并非不够好,而是好得有些异常了。 随着男主角的精神障碍加深,漫画的整体画风都开始改变。 主角眼中的世界出现了重影。人物的轮廓逐渐变形,连漫画框线都变得扭曲。 食客的面貌在动物与人类间交替变幻。男主角听到的台词中夹杂着混乱邪恶的不明字符。 男主角在混乱的幻想与现实交错间,看见食物与自己的身躯融为一体,看见深海掠食者成为赴宴的来宾,甚至看到了自身被众人分尸食用的场景,那完全是恐怖漫画才会有的场面。 黑野编辑看得出,与先前轻车熟路的日常剧情相比,漫画作者应该没有特意钻研过悬疑恐怖漫画类型的表现手法,反而别具一格,走出独属于他自己的路子。 作者完全是靠自身天才般的狂放想象,让怪诞画面的冲击力直击人心。画风是正常人看一眼就会冷汗涔涔的程度。 这样的漫画放到恐怖漫画刊物上去,会是冲击整个类型的颠覆开创性的作品。 黑野编辑敏锐地留意到,男主角那时而混乱时而正常的台词中,似乎藏头嵌入了无数的求救信息。 若有读者深究下去,大概会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害怕。 黑野编辑慢慢将画页翻到了底。 如同大多数恐怖漫画的发展一样,怪物的影响力不断扩张,蛮荒的欲望和噩梦蔓延成无法逆转的灾难。 眼见周围的人不是异变为怪物,就是被怪物捕食,男主角终于完全放弃挣扎,彻底沉沦于绝望。 最后一页是跨页,居于画面正中的男主角被拖入深海,被众多深海怪兽分食。构图仿照扉页,极具震撼感。 黑野编辑听到身旁的鹰之助深深吸了口气,低声说,“真是惊人的作品啊。” 不知道这个评价是指作品的内容,还是指作品的质量。 作为恐怖漫画来说,确实质量惊人。 黑野编辑却说不出自己心底是感到满意还是失望。 在这个续篇里,《夜樱》摒弃了将沉重主题用轻松形式来阐述的做法,也放弃了前篇中隐秘的布线,选择用更刺激的方式解决掉整个故事。 ——非现实的恐怖取代了对现实的反思,成为作品的新主题。 作为恐怖漫画的那部分内容画得太好了。篇幅虽短,却绝对性地压倒了前面所有的剧情,冲淡了前篇剧情曾试图探讨的许多社会议题。 黑野编辑预想得到,如果《夜樱》不做突破,按前篇那种形式稳扎稳打地发展下去,温馨又苍凉的故事会打动很多读者,积累起一定数量的忠实粉丝,令读者们逐渐反思樱岛如今社会制度中的不合理之处。 最好的情况下,《夜樱》能够引发一阵对风俗业的声讨浪潮。 但《夜樱》选择了更狂放的做法。 这部作品如今已经不适宜刊登在黑野社旗下的少年漫画周刊上,而应该归类于青年漫画的范畴。作为恐怖漫画,它的受众更小,却会成为这个题材中的神作。 对创作者本人的职业生涯来说,这样大胆的出道作能迅速积累起更高的名气。 创作者在这部作品中展露出来的天赋,也说明他更适合往恐怖漫画的方向发展——他能够成为这个领域的超新星。 但读者记住的,只有恐惧和震撼。 黑野编辑一贯坚持的原则是,作为编辑绝不干涉作品的主题,绝不将自我喜好凌驾于创作者的表达欲之上。 他的职责只是帮助创作者解决画不出优秀漫画的问题而已。 当漫画作品前后内容风格割裂时,他要给出的意见是请漫画家取舍,而不是替漫画家取舍。 他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情。 故事中佐伯雄的养女菜菜子,在前期是重要角色,可到了世界发生异变后,她就一直没有出场。这个安排很不自然,是否关联着后续内容的展开? 若菜菜子才是整个故事的中心,那么佐伯雄收养她,到佐伯雄的死亡,以及其母亲的神秘自杀,都只是整个故事开头的引子罢了。 故事的全貌或许不是社会题材故事,也不是无解的恐怖故事,而是某种强世界观的异能战斗故事,或菜菜子个人的历险成长故事。 若是如此,版面安排和宣传方案就又不一样了。 黑野编辑暂且保留意见,先让鹰之助来尝试这项与漫画家讨论作品的工作。【】 7、艰难的初次沟通 在黑野编辑的授意下,鹰之助先开了腔,“呃,非常感谢老师让我看到这么优秀的作品,情节紧张,画风震撼,但是——” 一般来说,“但是”后就要进入正题了。不过,刚开始这份工作的鹰之助还有些拿不准提问尺度。 他对刚刚看到的稿件心存很多疑问,倒不是对恐怖漫画这种类型有意见,“与您之前的投稿相比,后续的故事情节实在是出人意料啊。请问,这种情节安排是有什么特殊用意吗?” “……没有。”东云茜说,他的十指紧紧地抠着坐垫,留下潮湿的印记。 三人的目光都停在漫画翻开的最后一页上。男主角佐伯雄的遭遇简直像是一场地狱绘,不过鬼魅皆是海兽而已。 一般人都不会相信,这种画面是随意构思并被决定画出来的。 然而,紧张过度的瘦小男人不再说话。明明能画出这样震撼的画面,却不敢于表达想法。 巨大的沉默横亘于室内。 鹰之助只好试着给出自己的解读,“我记得上一篇故事的结尾,是佐伯雄误杀了客人,陷入精神混乱当中。在这篇故事里,则是佐伯雄本身死于精神混乱后的……” 他停下来,说不好那些怪物到底是主角自己的精神疾病还是真实存在的超自然幻象。难以辨别,没有定论,这正是恐怖故事的魅力所在。 “所以,您安排佐伯雄的遇难,是作为对他杀人行为的责罚?” 鹰之助是同情佐伯雄的。他心里暗暗想着,若说这是报应,会不会有点过了? 东云茜咬住嘴唇,默不吭声。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罪与罚?” 东云茜摇头。 那就是纯粹的恐怖故事了。 鹰之助忍不住失落,“故事就这么结束了?”新人编辑本能地不喜欢这种黑暗向结局,他执着于在任何一篇漫画中追索希望,随后,他终于想起来结局中缺失的要素,“那菜菜子呢?” 他满怀希望地追问道,“她有没有可能成为新的主角?她会不会在长大后成为复仇者,展开新的剧情?” 黑野编辑满意于鹰之助的提问。 一直沉默的东云茜在此时给出了答案,却并非黑野编辑期待的那个答案,“菜菜子不能出场!” 新人漫画家猛然抬头,嘴唇颤抖,“她那么小,怎么能让她,让她面对这样恐怖的世界……” 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漫画家又赶紧低头道歉。 “啊,啊,没事,您说的也是。”鹰之助只好附和着安抚。 所以菜菜子的缺席,并非剧情所需,而是出于作者对这个角色的珍爱和怜悯。创作者不愿意认真刻画女孩在恐怖漫画中的糟糕处境,哪怕这明显能为漫画的恐怖程度增色。 重视角色而让故事失当,也是新人漫画家身上常见的毛病。 黑野编辑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反过来说,东云茜宁愿作出如此不自然的情节安排,让重要人物失去出场机会,让故事整体结构变得奇怪,也非要画完后续的恐怖桥段——漫画家的选择似乎也很明确了。 “这个故事可以刊登。”黑野编辑说。 鹰之助和东云茜的眼神同时一亮。 黑野编辑丝毫不停顿地继续说下去,“不仅如此,如果您有意将其发展为恐怖漫画短篇系列,黑野社的青年刊也可以为你开创一个专栏。” 鹰之助顿时感觉思路打开了。佐伯雄的失败和菜菜子的消隐不代表故事结束呀,恐怖漫画自有一种特殊的单元剧形式,只要故事发生在同一世界观下,主角都是可以不断更替的。 新人编辑隐隐希望,遗憾或许还可以得到填补。 “但若以恐怖漫画题材刊登的话,”黑野编辑冷静地给出意见,“从整体结构上考虑,建议删掉前篇,仅保留后篇的最后十五页,再在此基础上扩充内容。” 这个意见可谓严酷。 鹰之助初听有些惊诧,可细想又觉得,为了作品的完整性和一致性,这种建议理所当然。 可是,回想起漫画前篇的内容如此温馨苍凉,无疑也浸透了漫画家的心血,作为曾被其内容打动过的读者,他觉得换成自己,绝对无法将正确的意见说出口。 他不由关心地去看东云茜。 东云茜面色灰败,好似遭遇了一场大挫折。 作品内容惨遭斧凿的痛苦,似乎完全抹去了作品能够刊登带来的喜悦。 鹰之助大概能感同身受,又觉得自己有必要进行安慰和劝说。 “东云老师,请认真听我说,”新人编辑端正神色,语气诚恳,“作为读者来说,其实我也非常喜欢前篇的内容。养父女的相濡以沫,生活中的悲喜交杂,绝境中的领悟共情,这些情节都让我心灵震颤。不能将那些内容完整呈现给读者,实在是件可惜的事情。但是——” 他对东云茜行礼,随后大声说出请求,“一个故事不能有两个核心。故事前后篇的风格太割裂了。因此,请您务必考虑一下黑野先生的建议。” “我……”东云茜嗫嚅许久,终于答道,“我没法修改。” 他深吸了口气,回礼,同样大声地回答,“我感到万分抱歉!” 黑野编辑看着这两人互相行礼道歉。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与樱岛风格还是格格不入。 事情陷入了僵局。 毕竟樱岛人的特色就是,道歉归道歉,但做法总是固执己意、强求他人的。 东云茜好像已经想到了作品可能无法被刊登,低垂着头,更加木木讷讷,沮丧寡欢,好似有万般难受。 这样的场景让鹰之助觉得很为难了。 他试着劝说,可无论他说什么,东云茜都像个挨训时认错态度良好又冥顽不灵的学生,明明对作品的批评照单全收,却又始终不肯表态修改。 他却不惯于做严师的角色。 鹰之助求助地看向黑野编辑。 黑野编辑点点头。 漫画家不愿意修改作品,其实是件常事。 尤其是新人漫画家,在走上职业道路前更加需要与编辑的磨合。 如果东云茜不愿意接受第一种修改意见,那么可以重新判断下漫画家本人的意图。 黑野编辑开口问道,“故事前篇里对风俗业的描写很深入,你当初为何选中这个题材背景?” 小小居室一屋多用,东云茜身后的架子上就放着许多相关参考书籍,可见这个选题并非偶然, “觉得……有共鸣。”东云茜声如蚊讷。 “可以具体说说吗?” 东云茜却又不愿意继续谈论了。 仿佛想要躲在撬不开的蚌壳里。 黑野编辑擅长等待,鹰之助却很怕尴尬和沉默。 新人编辑也开始冥思苦想地回忆前篇内容,试图打开话题,“啊啊,说起来,东云老师对歌舞伎町的描绘很细致呢。明明前后篇画风不一样,而前篇的画风特别贴合故事气质。 “您能驾驭不同风格,画工这么厉害,您过去曾有过漫画创作相关的从业经历吗?” “有。”东云茜仍不肯抬头,可意外多说了一句,“我曾经给人担任过很多年的助手。” 难得东云茜有表达欲望,鹰之助立刻追问,“哪位老师?” 东云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这其中似乎有什么故事。 漫画家和助手的关系有时很复杂,黑野编辑还在谨慎判断好坏。鹰之助已经倒了杯酒,递给东云茜,乐观地说道,“能相处多年,真好啊,感情肯定很深厚吧? “从冬云老师的画就能看出来,那位老师画得一定也很厉害吧?” 黑野觉得鹰之助下结论太快了,但新人的社交直觉天赋好像比他强些。因为东云茜给出了正面的回应。 “是啊,她画得很好……” 东云茜低声说,“如果可能,我愿意一直跟着她画下去。” 两位编辑敏锐注意到了人称代词。 鹰之助摸了摸头,他作为读者时只对少年漫画感兴趣,又是刚进入编辑业界,对其他类型的漫画没有过多涉猎。他看过的女性漫画家的作品不多,画风都很有特色,不是东云茜这一类的。他觉得自己应该没看过那位老师的作品。 鹰之助顺着东云茜话语里的遗憾之意,劝慰道,“如果看不到《夜樱》这样的作品,我一定会觉得很可惜。想必那位老师也是如此,为了能看到您在行业里大放光彩,才请您自立门户的吧。” “不,不是的。”东云茜突然掉下眼泪来,“她已经没法再画了。” 鹰之助赶紧又为他倒了一杯酒。 从东云茜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编辑们得知,那位老师已于几个月前意外去世了。 东云茜是在迫不得已的悲伤中,失去了作为助手的工作,离开繁华的樱京。之后,他回到家乡居住,开始潜心创作《夜樱》。 “很抱歉让您提及了逝者的事情,”鹰之助立刻说,“请节哀。” 又贴心地提议,“方便告知下那位老师的名讳吗?等这次回樱京时,我可以替您去清扫坟墓。” 东云茜又不肯说话了。 黑野编辑已翻回到手中稿件的扉页,认真端详那张人体盛的画风,不一会儿,提出了一个名字,“早见芽?” 东云茜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后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承认道,“是啊。” 鹰之助暗自钦佩黑野编辑的见识,顺势询问这位早见老师有哪些作品。 东云茜神色不稳。黑野编辑则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鹰之助没听说过早见芽很正常。因为早见芽是专门画成人漫画的漫画家。 黑野编辑看得出东云茜在为还有人认得出早见芽的画风而高兴,可其实他也没有阅读过早见芽的作品,只扫过几眼对方的商稿插画。 他的推论基于东云茜提出来的死亡时间——黑野编辑见过早见芽的讣告。 在连风俗业都合法的樱岛,成人漫画更是合法的消遣娱乐。产自樱岛的漫画在过去曾经一度是色.情.暴力的代名词。黑野社当初创社,就是试图在这类作品泛滥成灾的环境下,重新将漫画这种艺术表现形式拉回雅俗共赏的殿堂。黑野寓意着在黑色沃野上垦荒之意。 多年过去,黑野社成功走出了自己的道路。但读者群体与其说是转变,不如说是扩大和分化。 成人漫画没有从社会上消失,依旧拥有一批为数不少的受众。 早见芽作为成人漫画家的特殊之处,在于她是女性。 成人漫画家大多是男性,但这个行业没有被男性垄断,也有一些女性画师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入行从业,甚至在细分领域上放弃了女性向成人漫画,而进军男性向的领域。 或许是出于另类的热爱,或许是求钱财,或许是不得已——回归本质,这毕竟只是一份在樱岛合法的职业。 这份工作会带来负面的事物。男画师仅靠画功立足,用作品论人气,可女性画师不同。 她们本人的外貌性情也会成为男性读者的品评内容,甚至被当做作品的附属价值来消遣。 那些根据作品来窥伺猜测作者私生活的议论,是男画师不在意甚至乐于同谋的,对女画师来说却是不堪承受的骚扰和攻击。 看成人漫画的人习惯于消费她们。不看成人漫画的人更会贬低她们。 男画师画这种东西似乎是正当的,符合本能天性的,只要漫画内容不过于猎奇,就没人去多管闲事。但女画师就是众矢之的。男人责其放荡,女人责其媚男,有些明明不看这种作品的人,会特地找上门去谩骂创作者。甚至有些看作品的人,也会先消费完了再责怪。 黑野编辑在业内群聊中见到过早见芽的讣告,也看到了他人的聊天讨论。 他对早见芽的生平不甚了解,但他知道,早见芽死于浴室割腕自杀。 黑野编辑知道为何东云茜不肯删去前篇故事内容了。 故事以夜樱为题,而剧情中的夜樱,属于那位将女儿托付给陌生人照料的神秘女性,是她的死亡象征。 夜樱重重,如淡淡血痕,那必定是对东云茜有重要意义的场景。 黑野编辑斟酌着问,“画《夜樱》是为了纪念她?” 新的谜题出现了,故事后半段为何会急转而下,被超现实的恐惧梦魇笼罩,成为前后割裂的两段故事? “是。”东云茜深深吐了口气,像是被拔去瓶塞的瓶子。 那些无处倾诉的话语大概已在瓶中闷了太久,依旧滞涩,可终于找到出口,“在过去,我们休息的时候,就会一起喝酒。我给她做下酒菜。” “每次看完网站上那些不好的评论,她的情绪都很糟,不喝几瓶酒压不下去。我劝她不要酗酒,可她就是做不到。” “她醉醺醺地跟我说,等她赚够了钱,还完了债,她想要画点……正常的漫画。她要换新的笔名,还要参加黑野社的新人赏……” 他哽咽着哭出声来。 鹰之助不知道早见芽的事,听不明白这些话语,但他看得懂东云茜的情绪。 或许是受体育团队文化影响,这个年轻人对社交距离的把握与常人不大一样。他已经上前去轻拍东云茜那颤抖的脊背了。 “我想要替她实现愿望,”东云茜越哭越苦,他像虾一样深深地躬下身体,跪伏在稿纸前哭泣,“可是,我画不对,我怎么都画不对……” “您已经画得很好了。”鹰之助低声安慰,“《夜樱》是一部出色的作品,我们这不就来找您洽谈合约了吗?您一定能够实现那位早见老师的心愿的。” 他试图将漫画家的情绪从往事中拉出来,让话题回归到漫画本身。 他勉强自己接受《夜樱》的黑暗结局,“这部漫画的完成度很高了,那些恐怖的怪物,呃,设计也很震撼。您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还能一起讨论慢慢修改。” “不,你不懂!”东云茜绝望地说道,“那不是我想画的呀。” 屋外传来了风雨的声音。【】 8、【哟嚯】 “我想要画的不是恐怖漫画!”胆小瘦弱的男人,终于明明白白地将真心想法说出了口。 “那你……” 还不等鹰之助发表完困惑,东云茜已经自暴自弃地说出答案,“我没有选择!” “我想要画的不是这些,我想要画笑容,想要画温暖的食物,想要画菜菜子,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手里,只能画出怪物了。”东云茜抱着自己的脑袋,“新的稿子怎么都改不对……噩梦、海水……我脑子里只有这些东西,我想不出正常的情节,一旦拿起笔来就…… “自从画过一次怪物后,我就不敢再画菜菜子了。” 他紧紧抓着鹰之助的衣服,“是我的错,我只能画成这样……” 鹰之助有些无措,运动员的生活太简单直率了,他没有面对过这种创作者的别扭和痛苦。 黑野编辑倒是见过不少。 有些漫画家,会过分执着于完美,对已创作的作品持有不满和厌恶的态度。 但东云茜的表现与那些案例都不一样,他看着画稿的表情近乎憎恨和恐惧,像是犯人瞪着枷锁,病人嫌弃着死神。 黑野编辑暂时保留态度,静观其变。 “我想画的不是这样的东西……不是这些,也不是这些……”东云茜抓起那些稿纸,想要撕碎后半部分,但整本稿纸过厚,他一时无法撕开,只揉扯得乱糟糟一团。 鹰之助试着拦了一下,可东云茜过于激动,又坚持要继续毁坏稿纸,要阻止他的话得动真格的。新人不由看了眼黑野编辑,见黑野编辑仍坐着不动,又有些犹豫,最终退了下来。 东云茜将揉皱的稿纸分开,爱惜地将前几页留下,却用无情的态度对待后半部分。他解恨般地将其一份份细细揪扯成碎片,纸屑散落如雪。 鹰之助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如说打从他立志做编辑起,就没想过有一天会面临漫画家当面亲手毁坏原稿的恐怖场景。 这事儿居然还发生在他入职第一天。 这算是重大职业事故吗? 他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黑野编辑没动,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黑野编辑安静地等着东云茜度过这场情绪爆发。他习惯了这种事情。漫画家就是容易莫名其妙生气或伤心的物种。他过去还曾经被漫画家揍过。 这种时候只要等待就好。 按照他的经验,在打破障壁前,多数漫画家都更习惯将阻碍自身前进的痛苦藏在心中,那种敏感和忍耐恰恰也是许多人创作的源泉。可等到漫画家暴露过最丢人难堪的一面了,咆哮发泄完后,会愿意慢慢对编辑说出自己真实的困扰。 到那时就轮到黑野编辑工作了。 将所有所憎恶的稿纸撕得粉碎后,东云茜仿佛失去所有力量,伏倒在地。 “我试过了,”东云茜哭诉道,“我想要画点别的,可是,我撕了一次又一次,画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这样,佐伯总是会出事,会疯掉。那些怪物无孔不入,好像侵入了我的脑子…… “我画不出别的。” “就这样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吧?”鹰之助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或许你应该接受你自己?恐怖漫画也挺好,有受众……” “我想要画的不是这么小众的东西!”东云茜愤怒地反驳,“我想要画的是能被她接受的,我……”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喜欢?” 黑野编辑突然发问。 东云茜愣了愣。 “《夜樱》里有她的构思和设计?” 黑野编辑怀疑,东云茜的痛苦来自于意识到《夜樱》剧情发展背离了原作者意图的自责。 他语气严肃地说,“若创作中有她的参与,刊出时必须要有她的署名。” 他从这个最坏的可能性开始排除。 “不是。”东云茜慌忙摇头否认,“她没有告诉我她想画什么。她说出自己愿望的时候喝醉了。我也知道,她要烦心的事太多,那时候根本没有心情去考虑具体的事情。 “如果当时她告诉我她想要画什么就好了。什么我都可以替她画。 “至于署名……东云茜原本就是为她拟的笔名。她说让我帮忙想想,要一个清新唯美充满希望的新笔名。 “我想好了,却没来得及告诉她。 “《夜樱》的剧情,是我自己回到老家后慢慢想出来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画不出正常的内容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些碎屑,不知为何那些纸屑都是潮湿的,“她肯定不会喜欢这些的。她向来害怕惊吓,又喜欢温馨治愈的故事。若是让她来画,她肯定不会画这种恐怖的内容……” 黑野编辑告诉他,“人表现出来的外在性格,喜欢阅读的作品类型,和想要创造的作品类型,是三件不同的事物。” 他见过太多漫画家,对此有绝对的发言权。 资深编辑的语气十分肯定,让东云茜一时陷入迷茫。 “我不知道她想要画什么?”他不由捏紧了自己的衣袖,用力得像是要从中挤出水来,“那我该怎么办?佐伯雄和菜菜子该怎么办?这是我和她的故事呀,这是我想要为她画的故事呀……” 东云茜从鼻子里哭出来响亮的一声。 “我……我想要继承她的遗志呀。” 太熟悉了,这就是樱岛人会说出来的台词。 黑野编辑冷酷地说,“你这是在自作多情。” 人不可能画出属于别人的作品。 “逝者已逝。虽然可惜,但是早见芽已经没有机会再表达自己的创作想法。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利替她诉说。 “《夜樱》是属于你自己的作品,是你为你自己而画的。” “不是的……”东云茜想要否认。 “菜菜子为何不再出场?”黑野编辑厉声发问,“无力控制剧情后,你想要保护她,你不想要改变这个角色。但你并不怕佐伯雄遇到危险,恰恰相反,你认为佐伯雄必须应对这个挑战,甚至为他设置了残酷的结局。 “故事从讲述养父女的生活开始,但这并不是双主角漫画,主角唯有佐伯雄而已。你想要画的是你自己。” 东云茜震惊失色,表情变换不定,随后低下头,将脸深深地藏在袖子里。编辑们只听到他咽喉作响。 泪水,或是汗水从衣摆中滴落,在静默的屋子中砸出嗒嗒的声音。 【哟嚯。】 之前沉默得像是掉线了的匣子,突然在黑野编辑耳边发出声音。 黑野编辑没打算在工作期间理会匣子。 屋内越来越潮湿了,不知从哪里来的海腥味到了让人无法忽略的地步。 “要关窗吗?”鹰之助站起身来。 这时候,地板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摇晃。 桌椅杯盘叮里当啷地跳动。或许是酒瓶倒了,水浸湿了编辑们的袜底。 电灯闪了一下,在嗡鸣声中熄掉了。室内的光线顿时暗如海底。 樱岛是地震多发的国家。 “是地震,走!”这阵摇晃刚停,黑野编辑立刻伸手去找放在旁边的拐杖,随后他被人提了起来。 黑野编辑强迫自己压下身体本能的抗拒。 那人是鹰之助。 反应敏捷、热心助人的体育生。 那座摆满参考书籍的书架没能坚持住,到这会儿才突然失衡倒下,砸到跪坐的东云茜身上。砰的一声巨响。随后是书哗啦啦地倾斜出来,动静听着令人极为担心。 漫画家一声不吭,大概是被砸懵了。 黑野编辑刚要出声,鹰之助已经毫不犹豫地一脚踹飞了书柜,单手从书堆中扯出了身材瘦小的漫画家。 余震随时可能再来。 他一手抓着腿伤未愈的编辑,一手捞着身材瘦小的漫画家,双臂各夹住一个,像运沙袋般挟着两个男人往屋外逃。 这姿势对沙袋来说既尴尬又别扭。 但黑野编辑很清楚这种紧急情况容不得更多的拉扯消耗,他没有挣扎,只在被拖走前及时伸手抓住了东云茜没有销毁的那一部分漫画原稿。与此同时,他的脚也踩到了地上的拐杖。他立刻捡拾起来。 他拿得很及时。下一刻屋子就迎来了更剧烈的震颤。 厅中桌椅倾覆,狼藉的杯盘砸了一地。酒水,或许还有被狂风从窗框外吹进来的雨水漫了一地。 就算是鹰之助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站稳。 三个男人在失衡中摔倒,滚到墙边才停住。 鹰之助重新站稳,带着同伴再次找准了通往屋外的方向。 他几乎将黑野编辑提到双脚离地,黑野编辑原本有些怀疑这样做的效率,直到低头时,看见地板上有餐碟的碎片顺着水流飘过。 若踩到很容易受伤。 鹰之助让自己独立承受这个风险。 地震还在持续。在这种境地最艰难的事情不是负重,而是维持平衡。抱团的好处就是三人可以互相依靠拉扯一把。 鹰之助载着负重,淌着水试图向玄关走去,却总是左摇右晃地偏离方向。黑野编辑单手用拐杖撑地,尽力减少负累。东云茜则用袖子捂着脸,剧烈地喘息着,夹杂着惊惶的哭泣,好似承受着某种莫名的巨大痛苦。 好不容易到了狭窄的玄关过道,两侧有墙壁可以借力,屋门也在望了。 鹰之助突然摔倒,好在黑野编辑反应及时,扶着墙回拉住了鹰之助。 “我被绊倒了。”鹰之助迷惑地说。 两位编辑回过头,借着从门缝中投入的昏暗摇晃的光线,看见鹰之助的腿上缠绕着几条胳膊粗细的章鱼触手。【】 9、异变 是顺着暴雨和地震潜入屋内的海洋生物? 不,那些触手是从东云茜的衣襟中探出来的。 联想到漫画家在屋中一直弯着腰的状态,以及衣摆内的水滴…… 他在怀里藏了宠物?章鱼? 没有时间仔细思考。 就算提出让漫画家管教好宠物,看东云茜的状态,他似乎也已经无法正常地接受建议。 “失礼了。”黑野编辑毫不犹豫地致歉,用拐杖狠狠抽向那些触手的根部。 那些触手吃痛后茫然地松开了鹰之助的腿,又本能地顺着黑野编辑的拐杖往上攀爬。 鹰之助伸手扯住其中一条触手,一甩一抖,想要将章鱼从漫画家的怀里拉出来。 或许是他用力过猛,靠在他身上的东云茜踉跄一下,然后在地震中摔倒。 “抱歉……”鹰之助的声音卡在了喉中。 他说话时匆忙丢开触手,再抓向漫画家的身体,却错手撕开了对方的衣服。 他被所见的景象震住了。那条触手轻轻勾住他的手腕,他顾不得理会。 那些触手与东云茜的腹部紧密相连。 不仅如此,他的肩膀上凹出密集的扇贝壳,胸口浮现整片的鱼鳞,肋下鼓胀出河豚般的小刺。他此刻摊开身体后无法再用袖子遮挡的脸,都是非人的容貌。 黑白两圈的眼珠子从面颊上凸出来。颌骨张合着,像搁浅的鱼般剧烈喘息。 “他……”鹰之助只说了一个字。 漫画家当着他们的面变成了怪物。 眼前的景象几乎像是从《夜樱》中摘出来的一格画面。明明是人类幻想出来的恐怖漫画情节,却诡异地呈现于现实中。 用不着黑野编辑强调冷静,鹰之助已经怀疑地提出一个解释,“这是异能吗?” 体育生保持镇定的素质确实值得夸赞。 黑野编辑简直想要劝社长以后都去体育院校社招了。 成年人持有异能是罕见现象,但并非不会出现。 鹰之助的提问,也是黑野编辑第一时间担忧的点。 黑野编辑并不歧视异能者,但他的职业要求他重视这个问题。 为了防止青少年受到不健康的思想影响,从而被诱发异能,官方行政机构禁止异能者公开发表作品。 明明对色情暴力都无所禁忌,却偏偏限制异能者公开作品,樱岛官方行政机构大概仍对异能怀有忌惮,也是在延续民间的歧视风气——社会异类在人权上总是低人一等的 这个条文是否合理不是黑野编辑所考虑的事情。作为职业工作者,他必须按照法律行事。若东云茜拥有异能,他有责任上报情况并拒绝采用《夜樱》稿件。 【不是哦。】 匣子在黑野编辑脑内发声。当下情势紧急,但匣子的情绪丝毫不受影响,它语气轻快地给出评论,【是别的影响啦。他只是个倒霉蛋。】 “先出去。”黑野编辑果决地说。 时间由不得他们细想。屋子还在摇晃,战栗的灰尘从屋顶和墙壁的缝隙中抖落,房屋随时会在地震中倒塌。 鹰之助的犹豫在下一秒瓦解。曾为东云茜的怪物,仍是人的那部分躯体似乎还在畏畏缩缩地羞愧隐藏,但化为怪物的部分似乎不被人性所左右,展露出了攻击性。 怪物的胳膊上裂开许多缝隙,许多细小的锐器向鹰之助飞袭而来。 那是一排细小的尖牙鱼,来自深海的恐怖生物。 黑野编辑没留意自己的拐杖是如何到了鹰之助的手中。鹰之助挡住黑野编辑的身体,挥舞拐杖将那一排飞鱼挡下。好个棒球手!被击落的飞鱼发出一连串的钝响。 落水的尖牙鱼仍跳动着,争先恐后地跃出水面来袭击两人的脚踝。 在狭隘的空间里和怪物搏斗是不明智的。鹰之助眼疾脚快地踢飞几只,说,“我们走。” 除开地震的摇晃外,怪物也变成了麻烦。那些触手死死缠住鹰之助的手腕和腿,与先前相比,目的性更强,缠绕得更紧,让体育生都无法行动。 黑野编辑皱着眉在玄关中左右寻找武器。 体育生这会儿的决断却更快。他搀着黑野编辑的手猛然用力,将黑野编辑提起来搁到了旁边的鞋柜上。 这个行为让黑野编辑觉得自己被当成了花瓶,不管是在物理意义上还是比喻意义上。 他健康的体重好似被对方用臂力给羞辱了。 黑野编辑皱着眉想去拉孤军奋战的鹰之助,却看见鹰之助将空出来的那只手戳向了墙壁上的插座。 供电恢复了吗?这个想法还未来得及掠过编辑的脑海。他先前探出去准备拉鹰之助的指尖,被骤然亮起的电火花烫了一下。 他的手指猛的被电流弹开了。 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在电击中和怪物僵持着。那些缠在他肢体上的触手纷纷解开,但有些迟了。落水的尖牙鱼,连同躺在水泊中的东云茜,都在微微抽搐。 屋内早就到处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流,空气也太潮湿了,坐在鞋柜上的黑野编辑觉得空气都带着几分哔咔哔咔的酥麻感。 黑野编辑知道,如果没有外力推动,因触电而痉挛的人无法主动脱离电源。 他看向鹰之助手中的拐杖。拐杖是木质的,可这会儿水迹斑驳,算不上绝缘体。 黑野编辑赌了一把,从身下的鞋柜里翻出一只胶底鞋,简单套上,一脚踹向那根拐杖。电击的感觉使他脸色发青,但仅止一瞬,拐杖被踢歪,鹰之助失去平衡,手臂随之垂落,终于放开了那个插座。 鹰之助闷哼一声,电击结束后那些触手纷纷从他身上散落。 不愧是体育生,鹰之助竟然没什么大碍。趁着怪物被麻痹,鹰之助从鞋柜拉下黑野编辑,搀着他再度往门外逃去。 刚刚的电流应该很强,这会儿和鹰之助的身体接触时,黑野编辑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刺麻感。 跨过最后几步路,就到了门口。 鹰之助拉开大门后,一把将黑野编辑推到了屋外的暴雨中。 黑野编辑不解其意,想催促助手快点出来。但鹰之助摇摇头,拉下了职业装的衣领。 年轻人颈窝处的皮肤向外翻开,露出了藏在内里的层层鱼鳃。 他坦白相告,“不知道是什么异能,但好像具有传染性。” “或许不是异能,”黑野编辑谨慎采信匣子的说法,他能感知到自身躯体尚未有超出掌控的变化,若如此的话,他与鹰之助的情况必有区别,他找到了关键点,“媒介是食物。” 东云茜用佐酒小菜待客本就是件异常的事情。 黑野编辑不嗜生食,没有动箸,但直爽的鹰之助没有辜负主人的心意。 “啊,原来如此!”鹰之助恍然大悟,甚至联想到,“漫画里的客人们也吃了!” 年轻人因解读顺利而露出笑容,又及时按住脖子上绽开的一排利齿,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流淌下来。 “还好您没吃啊。”他感叹一声,再对暴雨中的黑野编辑笑了笑,退后一步,从内关上了屋门。 【我都有些喜欢他了,】匣子感慨道,【你的推荐也不算差啊。】 它语气遗憾地说,【我之前该多考虑下他的。】 黑野编辑没有吭声。 他对着紧闭的屋门,知道门后那两个选择自我封闭的怪物都还未完全丧失人性,却没有像一般漫画剧情那样冲动地扑上去敲门。 鹰之助在年轻人中算是做事周全的了,此刻肯定已经从内反锁了屋门。 他的拐杖也遗失了。 先前谈话的客厅有未关的窗,但是不用急着去寻找。 黑野编辑转过身,对着雨幕,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匣子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待记录黑野编辑惊讶或恐惧的反应,却没有等到。 它还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感觉怎么样?】 在自己的立场上,鹰之助错估了形势, 雨幕太密,黑野编辑又挡住了视线。刚刚那匆匆的几瞥,不足以让热心肠的助手发现,屋外并不比屋内更安全。 暴雨已将黑野编辑浇得从内到外都湿透。他能听到海水在矮崖下咆哮,能感受到脚下的崖面在颤栗——只有崖面和房屋在颤栗。 如果鹰之助刚刚趁着门敞开时探头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这场风暴和地震的范围太小了。 暴雨外的云层虽浓重却平静。远处的村庄景色秀美安宁。 或许,这根本不是地震,只是脚下这座矮崖在挣扎。 食物? 黑野编辑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独居在偏远郊外的东云茜,用餐厨垃圾喂食鸟雀猫狗,或是埋到菜园中作为肥料处理。随后,某种污染扩散,深入到本地土壤。 这座矮崖活了过来。 【要是你那助手看到了的话,可能得后悔死。】匣子戏谑道,【把你独自丢到外面,可能还不如将你带在身边呢。】 【你该怎么办呢?瘸腿的小编辑。】 黑野编辑依靠在随时会倒塌的房屋边。 并非他不想转移位置,而是密密麻麻的鳗鱼缠住了他的脚踝。 带着斑点的鳗鱼纷纷从碎石路面中钻出来,在雨水中摇曳着。它们耐心地在黑野编辑的裤子上咬出细密的伤口,舔舐着从潮湿布料中渗出来的血气,想将他扯落地面。 黑野编辑的腿伤还没好,更没有鹰之助那样的体能,或是触手可及的电源,能够帮助他从这些怪物的束缚中挣扎出来。 可他不慌不忙,对匣子说,“你要我做什么任务?”【】 10、漫画与世界 【这时候说什么任务不任务的,】匣子说,【哎呀,您终于想起您忠实可靠的老朋友和它的任务列表了吗?】 【难道说,】它故意用惊讶的语气,【您克服自身对不劳而获的心理障碍了?】 黑野编辑知道匣子想要气他,但他并不迂腐,也从不惧怕在必要的时候求人。他认真地作答,“我可以死在自己的心理障碍上,但我不会让我的漫画家和同事出事。” 潜台词是,将救援东云茜和鹰之助作为交换条件。 敢夸口实现世界和平的匣子,自然有办法处理眼前的境况。它故意跳出来说风凉话,事实上就是在等着黑野编辑求它。 黑野编辑不算太会读潜台词。但巧合的是,他带过的好几个漫画家,会用这种不太好的嘲讽语气来委婉表达“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呢”。黑野编辑对此可算是经验丰富了。 鹰之助和东云茜的情况看上去很危急,但黑野编辑并不担心自己错过救援时机。 匣子肯定有把握救下他们。否则,它过迟的提醒和袖手旁观,会成为关系中无法弥补的裂痕。 经过之前的交锋,黑野编辑不认为匣子会犯这种短视的错误。 【你可真相信我啊。】 匣子的语气里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开心,【我可以提供救援的方法,但得靠你自己来完成任务。】 【不过,你就不怕我使坏?】 “我又不傻。”黑野编辑说,“虽然你别有目的,但是,你要用我。” 他打一开始就不相信什么友善、无害之类的说辞,尤其是在发现这匣子都快被樱岛文化给腌入味了的时候。 匣子的出现时机就在他接触东云茜之前,他也不认为这是纯粹的巧合。 现在,问题出现了,问题亟待解决。 就如同魔法少女漫画中,魔法使的出现总是为了解决什么难题——无论这个魔法使是好心还是黑心。 特殊待遇总是伴随着责任同来。这种符合逻辑的发展反而令黑野编辑安心。 事实上,在匣子声称自身具备毁灭世界的能力后,黑野编辑就决定将其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了,之后故意向其推荐鹰之助,只是对匣子真实目的和主张的试探。 匣子大概也明白这点,却依旧装模作样和他谈什么天道酬勤的任务逻辑,那是隐晦威胁后的捉弄游戏。 两者心照不宣。 【真直白啊。】匣子抱怨编辑戳破这份默契,又说,【第一个任务是对你的试炼,会很难哦,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黑野编辑看过匣子先前列的那份任务清单,内容都是些编辑的日常工作。 如果非得在这样的暴雨中负伤审稿赚积分兑换什么技能,他倒也做得来。 可怎么算,靠这种方式都是来不及救人的。 但他并不担心,相信匣子肯定会做好出题人的工作。 【稍等。】 匣子从黑野编辑刚接触到东云茜的那个时候开始,就在筹备接下来的工作了。但是为了不引发真正的任务目标对象的警觉,它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建立联系,直到东云茜异变爆发,才能稍微加快工作速度。 等到都和黑野编辑谈妥了,前期工程也还未完全建设好,眼下还剩下一点收尾。 匣子一边继续最后的工作,一边想着,假如黑野编辑胆敢大言不惭,嘲笑自身效率的话,自己该如何反击? 可黑野编辑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很安静。 匣子倒有些忍不住地问,【你就不好奇这些怪事是怎么发生的吗?】 匣子不知道,他得到的是黑野编辑对工作中的漫画家的待遇。 有些漫画家在创作时讨厌打扰,也有些漫画家需要靠聊天来引导灵感。黑野编辑立刻切换模式,从善如流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编辑只是在重复匣子的提问,但难得黑野编辑这么听话,也让匣子获得了几分为人导师的乐趣,【他的漫画出了点问题。】 黑野编辑立刻请教,“什么问题?” 【不是你们在意的那些,剧情人设结构之类的创作方面的事情,】匣子说,【你能想象,每个漫画都对应着一个世界吗?】 黑野编辑听过这种理论。 有些人认为,诗人和艺术家并非凭空创造出作品,而是靠狂热的思想触及一个新宇宙,并对其中已存在的事物进行客观描绘。 可是,黑野编辑见过漫画家们如何辛勤地收集素材,积累资料,绞尽脑汁思考,反复删改描绘,让新的世界从空白的稿纸中诞生。 但凡见识过创作者的呕心沥血,就不会轻易相信这种理论。 更何况,作品整体内容并不取决于漫画家们一时的灵感,在长期连载中可能受到漫画家自身经历、情感变故的影响,甚至会被强大的外部力量左右。 黑野编辑在自身的职业生涯中可没有少对漫画家们给出过修改意见,他既没有感受到自己接触过什么神秘宇宙的启示,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和权力改变某个真实的世界。 要是有哪个真实存在的宇宙走向与漫画保持一致,那他们应该被腰斩、广告、过审、观众投票、印刷错误、版面等神明统治着。 要么,就是相信真有浩瀚万千的平行世界,能穷举一切可能性,无论拿着怎样的漫画去按图索骥,都能找到一样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想得到和想不到的漫画走向都有其对照物,那么,某个漫画走向对应着某个世界,又有什么特殊和意义呢? 黑野编辑过去是不在乎这种理论的。但是,系统的出现,以及东云茜自述的无法摆脱绘画怪物的痛苦,说明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是和你一样的超现实事物吗?” 【我难道不是你的幻听吗?】匣子抓住机会来嘲讽,但它并不真心认为黑野编辑当初的谨慎有什么错,事实上,黑野编辑此刻表现出来的接受能力已经很强了。它简单一句后不再发挥,认真解释道,【那个漫画世界在发展的过程中,底层连通了一些不好的事物。】 【是来自外部的意外。】 “发展,听起来漫画世界像是某种生物体。”黑野编辑评价匣子的用词。 【你说得没错,】匣子接受意见,【用成长这个词似乎更准确。】 【从我这个维度看,没什么区别。】 “不是漫画对应着已存在的世界,而是你所谓的‘生物体’寄生于漫画?” 若颠倒先后次序,会容易接受得多。 【你们人类不管看到什么现象都喜欢立刻建立因果关系。】匣子不满地抱怨,【明明大多数人类连鸡生蛋和蛋生鸡的先后都分不清。】 匣子知道黑野编辑分得清,自知失言,又赶在编辑说出“先有蛋”前,给出解释,【那个世界反过来影响了东云茜的精神,导致他的异变。】 【所以,我的用词是对应。】 “我接受。”对于有理有据的用词说明,黑野编辑向来很通情达理,不在乎自己的修改意见被驳回。 匣子意识到这场谈话变得越来越像什么漫画设定研讨会。它又不是黑野编辑的漫画家,可不想每个字眼都要接受审阅,明明它才是给人发任务的那个。 它赶紧中断闲聊,回归主线,不对,它唾弃自己受到编辑影响后的术语用词,然后将刚做好的新任务面板端出来。黑野编辑此时没有闭眼看投屏,它用声音播报道,【现在临时发布一条紧急任务,任务内容为,进入漫画世界《夜樱》,找出引发异变的特殊污染源。】 【任务奖励为,人类的异变修复服务两次,漫画家冬云茜住所的场地复原服务一次。】 【特别提醒,此次任务难度极高,可能有生命危险,请谨慎确认是否领取。任务发布后,限时十五分钟内领取,逾期将关闭任务通道。任务领取后,无法中止,无法退出,直到任务完成或宿主死亡。任务完成无时间限制。】 【任务领取倒计时开始。】 【是否领取任务?】 黑野编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语声刚出口,黑野编辑就感受到一阵震颤之感。待眼前的世界再度清晰,他已身处异地。 是室内。一条樱岛传统风格的走廊。两侧有木质的推拉纸门。 食物酒水的气味和嬉闹的笑声从一扇扇纸门后传来。 黑野编辑毫不费力地认出,这是《夜樱》中男主角佐伯雄的工作场所。 虽说场景转移到漫画世界,可他身上依旧穿着现实世界的着装,暴雨淋过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头发黏住额头,水滴从眼镜片上滴落。 这一切都与干燥的室内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他低下头,果然看见湿透脏污的袜子在干净的地板上印出痕迹。 黑野编辑皱了皱眉。 不管接下来要做什么,这种打扮都太突兀了。 匣子也有同感,【你怎么将这些行头都带进来了?——是该说你太没想象力呢,还是该说你对自身的形象太固执了?】 【你最好先集中意志力,让我帮你换一套适合环境的衣服。】 黑野编辑闭上眼睛,匣子立刻将各色衣服的投影甩了他一脸。 那些选择五花八门,让黑野编辑觉得匣子的想象力又过于奔放了。 还不等他发表意见,又听到匣子说,【等等,有人来了。】 黑野编辑立刻睁眼,果然看到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一个人影。 从纸面外的观察,到置身于近乎真实的世界中,视角发生了变化。 但黑野编辑毕竟是专业人士,适应得很快。 他立刻认出,来者与漫画中佐伯雄的形象极为相似。 男主角佐伯雄,漫画剧情中原本是个平庸的普通上班族,因为收养了菜菜子而被卷入一连串风波之中,如今在某个地下俱乐部从事出卖尊严的工作。 来人相貌清秀,衣着朴素,发型和面部细节都能对得上。 如果冬云茜的创作是在临摹这个世界,那么他在刻画佐伯雄时将其神韵抓得很准。 此时的佐伯雄面色苍白,神色恍惚,看见黑野编辑以如此异常的形象站立在走廊上时,明显有些疑惑,又立刻让视线飘走,不对奇怪的客人多做打量。 他紧贴着纸壁,低着头,视而不见般,从黑野编辑身侧走过。 黑野编辑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男主角,对方步履沉重,身上沾着食物和酒气的余味,显然是刚下班的样子。 精神不好,但看起来还算正常,遭逢意外时也并没有过度惊惶。 不像是见识过异变和怪物后的状态。 匣子热心地问,【不和他打个招呼?】 黑野编辑没有惊扰那个刚下班的可怜人,靠在墙边闭上眼,握住匣子,在心里发问,【要找的污染源和他有关?】 【不确定。】匣子回答,【特殊污染源应该都是来自于世界外部的。建议你先找找明显异常的,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漫画世界的事物。】 【可能是个传送通道入口。也可能是从世界裂隙里飘进来的神秘病毒、邪恶神像,甚至是个秘密组织。如果特殊污染源有自我意识的话,或许还会有外在伪装。】 【谁知道呢?】匣子说,【这是你的任务。】 【我明白了。】黑野编辑点点头,又问,【这里是漫画世界的哪个时间节点?】 【不好说。这个世界发展失常,情节停滞不前,冬云茜似乎画过很多个版本的后续,又都推翻了。】匣子旁听过编辑们与漫画家的谈话,冬云茜在哭诉中自称曾多次撕毁画稿并重绘,应该没有撒谎,这点与它所探测到的迹象是相符的。 【虽然不知道在冬云茜的几度修改中经历过什么,但这个世界现在的时空很混乱。】 【不过看起来现在像是在剧情前期,】匣子也注意到了黑野编辑留意的事情,【男主角身上还未发生异变。】 【你还挺幸运的嘛,估计是冬云茜刚刚撕毁了一次稿件,又将世界回退了。】 【不然刚进来就要遭遇后期的怪海,以你这瘸腿,可真是……】 匣子突然噤声。 男主角佐伯雄已经离开了这条走廊。 黑野编辑试着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来换身衣服,但没能成功,【帮我换件正常的外出服,我衣柜里就有的那种。】 匣子又嘟哝了一声没有想象力什么的,不知道是瞧不起他无法自主换衣服的行为,还是瞧不起他的服饰品味。 匣子精准挑中了黑野编辑平日里最少穿的那套衣服,又贴心地将刚刚地板墙壁上的水痕污渍清除了。 黑野编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是套咖色休闲西装,款式稍嫌夸张。 这不是他自己购置的衣物,而是某位漫画家赠送的漫画联名款,复刻了其笔下经典角色的形象。 杂志社里每个员工都有一套,好在宣传活动中集体亮相。 他也就在活动中穿过那么几次。 至少正常,能看,还刚好配有手杖。 黑野编辑没有太放在心上,撑着手杖向外走去,探索外面的地图。 他跟着佐伯雄离开的方向,行出走廊,走廊外就是地下俱乐部的大堂。 俱乐部的门敞开着,门外是深夜的暴雨。佐伯雄撑着一顶透明塑料伞,冲入雨幕,快速消失于飘摇的风雨中。 黑野编辑看着屋外的暴雨,若有所思。 【还不快跟上他?】匣子催促。 黑野编辑摇摇头。他看过的那版漫画剧情中,男主角就是在这个俱乐部工作时出事的。特殊污染源最有可能潜藏的地方就是这里。与其追踪男主角,更应该先搜查俱乐部才对。 在异变发生前,男主角还会一直回来这里工作,不用担心之后找不着他。【】 11、怪物与“前台” 【不,我的意思是,你再不走就迟了。】 刚补充完这句话,匣子就痛惜地宣布道,【迟了。】 背后有动静,来自大堂的前台。 黑野编辑闻声转身,直面从茶水间中慢慢探身出来的生物。 最先亮相的是几排扶着门框的触须,随后,伴随着一种濡湿又黏腻的摩擦地面的声响,一座沉重的身躯顶开了茶水间的门。 粗糙的皮肤上遍布着翕动着的丑陋吸盘。 是出现在漫画后期里的怪物。 【你先前的行动路线,恰好能避开厨房和包厢里聚集的那些,我就没和你说。】匣子无奈地说,【这次要是你跟着佐伯雄,走得快一点,可能也遇不上的。】 黑野编辑的第一想法是,冬云茜的画风还蛮写实的。 最后的深海地狱绘场面,竟然没有多少艺术夸张的成分。 那座怪物正在迟缓而坚定地向黑野编辑靠近。 它躯壳中镶嵌的数十只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几圈后,全都锁定住了黑野编辑的行动。 黑野编辑在不久前刚见识过冬云茜和鹰之助的变异,可当时地震山摇,再加上停电和暴雨带来的昏暗光线,一切景象都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而眼前这头怪物,则是以无比真实的形态,矗立在金碧辉煌的大堂中。 他直面着来自怪物的威压。璀璨的玻璃顶灯照耀着怪物每一寸细节。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晃动着怪物的倒影。 这才是真正的身临其境。 【我收回先前那句关于幸运的发言。】匣子说。 打脸来得这么快。它探测到怪物存在时,原本还想着遮掩过去的。 黑野编辑会怎么做呢? 面对巨兽,转身逃跑一般是下策,这更容易激发对方的反应。 人类很难想象异兽的身体结构能将躯体驱使得有有多快。人类的长项也绝对不是爆发力。 【要预支些积分,加点力量数值吗?】匣子给出建议,【要是先把你的腿给治好?】 费了这么多功夫,它不想这么快换新宿主。 黑野编辑闭上眼睛,握住匣子问,【这个是特殊污染源吗?】 【不是。】匣子暗中嘲笑,【这种程度,充其量就是个受影响而引发异变的普通漫画角色罢了。】 得到回答后,黑野编辑哦了一声,睁开眼,直接朝着那座怪物走过去。匣子在黑野编辑的耳边发出一连串示警的尖锐爆鸣。黑野编辑无动于衷,撑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怪物脸前。 怪物的触须都快伸到了黑野编辑的脸上,却停下动作,用数十只眼睛打量着不自量力的人类,从发声器官中传出意义不明的吼声。 黑野编辑已经站到了前台边,宽大的台面几乎都被深海怪物的躯体覆盖住了,只在间隙中留有少许空白。 他敲了敲台面,冷静地说,“帮我查查,我定了今晚的包间。” 怪物对着他发出一阵质疑的吼声,细密的水汽都快喷溅到黑野编辑的额发上。 这比先前的暴雨可差远了。 黑野编辑不闪不避,盯住怪物上方最中央的那只眼睛,咬字清晰地继续说道,“就是今晚,这个点。你要不再看看良平先生的备忘录?” 怪物有些迟疑,触须像是要退却。 黑野编辑又补充道,“一个幽静的,适合谈话的空包间,你懂的。” 怪物整个身躯都退缩了一下,随后往后挪动,露出前台整个台面,在一众笔记中触须飞舞地翻找着。 【这是怎么回事?】匣子求知若渴。 黑野编辑一闭上眼睛,匣子就主动乖觉地挤入了他的手掌里,卡在虎口之中。 黑野编辑回答,【这不是怪物,是俱乐部的前台。】 匣子沉默了。 黑野编辑又说,【你认为我可以靠想象力换衣服,说明漫画世界是以唯心主义为主导的世界。】 【别乱来。】匣子抱怨,【世界的规则可比你们人类随意揣度的要复杂得多。】 黑野编辑发现匣子似乎对人类的逻辑理性存在偏见,或者是怀有积怨。 【我并非随意揣测怪物的身份。】他解释说。他连自身的衣服都换不了,自然不认为自己能靠想象来硬生生改变他人的设定。他是在用理性推导规则。 【我发现外面下暴雨了。但是雨伞架上的伞只少了佐伯雄拿走的那一把。】他说,【其他伞也都是干的。这说明暴雨是刚刚落下的。】 外面暴雨情势之急,让人很难想象这是突然降下来的。 而在唯心主义的世界里,则很容易找出原因。 【外面下暴雨,是因为佐伯雄在走廊上看到了被淋湿的我。】黑野编辑说,【只有如此,才能解释我的出现。】 【无论是东云茜在进行情节构思,还是这个世界想要向正常的世界‘发展’,他们都会试图构建故事的合理性。】他说出自己的推论。 【而且,这是以佐伯雄的视角为基础的。】 【万事万物,包括角色向怪物转化的异变,在佐伯雄那里,一定有一套合理的解释。】 这是世界的主角所理应拥有的特权,或者说,这是当世界稳固时,基石仅能知晓的唯一状态。 对东云茜来说,佐伯雄的视角是读者观察这个世界的窗口。而佐伯雄不知道的那些设定,例如菜菜子母亲的身份,被追踪的原因,作者暗中变卦多少次都没有关系。 若漫画世界是一座积木塔,佐伯雄大概就是背负起所有设定的基石。 【既然知道,】匣子肯定了黑野编辑的推论,【为什么不跟着佐伯雄走?】 为了试炼宿主的能力,它没有直接告知规则,但也给出过安全上的提醒。 【我的任务不是跟着他,】黑野编辑没有忘记目的,【是找出特殊污染源。】 【虽然佐伯雄不在,但世界大体上应该还是按照他的认知来运转的。否则很难保证事物发展的连贯性。】 佐伯雄明天还会来俱乐部上班的。【所以,眼前的怪物,以及怪物行为造成的种种后果,必然能够为佐伯雄所理解。】 怪物看似重量惊人,缺乏智慧,但它所处的厅堂环境干净整洁,前台物品也未遭到损坏,就是明证。 匣子又想笑了,【你认为怪物不会伤害你?】 【不,这家俱乐部本来就有黑.道背景,】黑野编辑说,【有人受伤或失踪都很正常。】 【只不过,根据佐伯雄的状态来判断,怪物的存在于眼前这个阶段还未被他证实。】 匣子问,【所以,眼前的怪物的异变怎么解释?】 【有可能是怪物有智慧有组织地向佐伯雄隐瞒身份。】 怪物出现在了黑野编辑面前,说明怪物并不忌惮所有人类,那么佐伯雄必然有其特殊性,而漫画中对此没有任何暗示或伏笔。 【有可能只是佐伯雄工作劳累后神智恍惚的短期幻觉。】 这是东云茜在漫画刚刚变调时试图给出的解释,只可惜,从后来的剧情发展来看,故事一路奔向恐怖漫画的趋势已无力挽回。 【至于现在,两套系统在没有正式冲突的情况下,似乎是可以并行的。哪种解释都行得通。】 这也是一种悬疑或恐怖故事中偶尔会使用的创作手法。 难以辨别,没有定论,就是其魅力所在。 东云茜不愿意让故事沦为低级恐怖怪物故事的坚持,也让黑野编辑得到了一线生机。 【东云茜曾经多次删改,造成了这个世界的时空混乱。】 这种混乱大概就是怪物在早期阶段突然存在,甚至令匣子也感到意外的原因。 【若故事完全向一个可能性倾斜,甚至还是东云茜不愿意接受的设定,东云茜可能会对这个世界造成进一步的破坏。】 【所以,我认为这个世界在‘发展’中,会调整各种设定来努力维持这种均衡。】 【就算眼前的怪物是怪物,也必须同时担负起幻觉解释中‘人’的身份。】 【她是前台。】怪物从茶水间出场的位置是一个推断的关键要素。 此外,俱乐部前台这个角色作为俱乐部背景,仅在漫画中出场过几格,隐约是个爱刺探八卦的人设,让身藏秘密的佐伯雄下意识回避。如果这是幻觉的话,其多眼多触须的形象,也与佐伯雄潜意识里对她的恐惧对得上。 黑野编辑听不懂怪物发出的声音,只能假定最开始的吼声是在询问身份。若刚才黑野编辑逃跑或是攻击,“前台”只怕真要用怪物的方式来对待身份不明的人士了。 而在他以对待前台的方式对待怪物后,怪物的攻击态势的确有所减弱。 【我提出自己订了包间后,她的举动像是在拒绝。】黑野编辑分析道,【可能因为已过了营业时间。】毕竟佐伯雄都下班了。【也可能在质疑我的订单是假的。】 确实是用假订单骗人的黑野编辑泰然自若地说,【所以我再次确认了时间,并用了良平先生的名号。】 这也是《夜樱》漫画中一笔带过的设定。这家地下俱乐部有黑.道背景,幕后者被称为“良平先生”,但并未出场过。 无论是在幻觉论还是在怪物论里,良平先生的熟人这一身份,肯定都能带来一定安全保障。 而且,【我想试试看,在这个唯心主义的世界里,身份是否能同衣服一样改变,我和角色对话中加进来的信息,能否被这个世界观接纳并成立。】 匣子没想到黑野编辑能这么快就察觉到这一隐藏规则。 而且,就算有了如此严密的推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量敢付诸实践的。 匣子不由暗喜自己找对了宿主。 一阵怪物的呼噜噜声在黑野编辑的耳边响起,与此同时,他手臂上传来一阵轻微拉扯的晃动。 黑野编辑睁开眼,装作刚刚睡醒。缠在他手臂上的几条触须立刻缩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怪物伸出更加强壮的触肢,半拎半拖着编辑的身体,往走廊深处走去。 很难评价“前台”的礼仪,又或许这就是癫狂幻觉的加工,将现实中的指路引导变成了幻觉世界里的挟持。 转过几个弯后,果然到了一个足够幽静的空房间。 怪物将黑野编辑放下地,随后转身离开房间。 纸门也被怪物拉上了。 怪物拉门的动作倒是很轻巧,与对待人类时的鲁莽举止截然不同,纸门及其他财物都没有半点损坏。 不一会儿,又有另一头怪物端了酒水和佐酒小菜进来。 是一头戴着发簪的巨型青蛙,用蹼黏着托盘,放下酒菜后离开,照样关上门。 青蛙的发簪是这家俱乐部里的统一制式。 看来服务人员还未全部下班。【】 12、不存在的人 佐酒小菜明显不是正餐,而是等待宾客到齐前的小食。有些餐饮业会用茶水和糕点,这里用酒菜,或许和地下俱乐部的营业属性有关。 黑野编辑不由想起了东云茜待客的食物,不知道漫画和作者之间存在的对应联系,究竟是哪边影响了哪边。 【不知道待会儿会有谁来。】匣子的语气明显对剧情充满期待。 黑野编辑当然不会动眼前的食物,让匣子确认了这份生食也不是特殊污染源后,他倚着手杖站起来,绕过桌面,拉开通往屋外的纸门。 守在外间的青蛙怪物立刻爬过来,隔着拉开的门缝,对黑野编辑咕咕数声,大概是服务员在询问客人的需求。 黑野编辑摇摇头,重新关上门。 他先看了看房间的窗,窗格是固定的,又走到房间侧边,附耳听到隔壁没有声音后,敲敲板壁试探其厚薄。 樱岛地震多,房屋结构一般都很轻盈。黑野编辑用手杖比划一下,斟酌着破壁的方式。 【你不留下来等吗?】匣子有些惊讶,【万一漫画世界给你安排的约见对象是良平先生呢?】 因为黑野编辑冒用了良平先生的名义,又疑似是在其产业打烊后的闭店时间约见,就常理而论,约见对象就是良平先生本人的概率是最高的。 再不然,也该是与这家俱乐部有瓜葛的重要人士。 在这次约见中,没准能像对“前台”那会儿一样,借着谈话不断增加新设定,将在这个漫画世界的新身份敲定下来,还能直接从重要人士那里探听俱乐部相关的内部消息,简直是一举两得。 有个合适的好身份,可太方便接下来的调查了,匣子不认为黑野编辑会忽视其中优势。 【世界未必按我想要的走向来圆剧情。】黑野编辑闭眼握住匣子,传达自己的想法。 与“前台”的周旋,是短兵相接下不得已的应对。 对长线剧情,他就绝对不会保持如此天真乐观的情绪。 黑野编辑可是曾被漫画家们的各种奇思妙想震撼过的。 他知道,哪怕给出一个最小最具体的命题要求,让漫画家们做四格甚至只是出一张贺图,那些漫画家们也能玩出无数的花样来。 这个被预定的包间,有可能是真的,但来赴会者是人是鬼是怪物是警察,就很难说了。 万一包间只是缓兵之计,前台正在进一步确认预订情况,甚至是在查证打着良平先生旗号的假客人身份呢? 若如此,待会儿等着黑野编辑的就是一群冲进来的打手怪物了。 ……更何况,就算真有一场安全的会面,考虑到这个俱乐部的性质,黑野编辑也绝对不想眼睁睁看着一群怪物在他面前表演人体盛,更无法接受席间那种恶心的食物。 约在这种俱乐部相见的重要人士,不见也罢。 门外的青蛙服务员可能肩负着看守的任务,最好不要用离开的借口去刺激它。 窗户是固定死的窗格,缝隙狭小,无法容纳人类的身躯出入。 若要砸穿墙壁的话,动静又太大。 黑野编辑环视室内,寻找是否有合适的工具。又思考着能否制造混乱,声东击西,好让自己得以脱身。 条件受限,他暂时没有理出完整实用的思路。构思计谋、策划惊喜是漫画家们拿手的活计。 黑野编辑承认自己的确没有多少想象力,不够天马行空,不擅空中楼阁。 他更习惯做的事情是,结合已知的条件展开逻辑推理和分析,又或是围绕某个具体的目标,制订步骤明确的计划。 匣子及时展现自己的体贴,【要帮忙吗?】 【要。】黑野编辑没有拒绝。 他想到一件事,【当我在与角色互动的过程中带来新情报,世界会作出相应解释和安排,那如果我不与角色发生互动呢?】 【什么意思?】匣子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黑野编辑提出请求,【帮我换件隐身衣。】 匣子只被这种旁门左道震惊了一瞬,就恢复过来。 虽说刚刚承诺了要提供帮助,但它有些不情愿,倒不是抗拒被当成换装系统,恰恰相反,它可太想继续提供这方面的“帮助”了。 想想看,在这个世界里,黑野编辑要穿什么衣服,形象上可都得它说了算耶。 而隐身衣这个一劳永逸的提议,岂不就完全拿走了它的服装支配权,极大妨害了它的工作趣味? 匣子的犹豫被黑野编辑理解成拒绝。 毕竟隐身是种强大的功能,非要将其说成是一种衣物,就像要求商店里的玩具机甲能发射激光炮一般,有些强人所难了。 【神话概念不行的话,动态调整的光学迷彩呢?】黑野编辑思考着,【不过,就算是普通的换装系统,也有潜力可挖掘的。】 匣子抗议,【什么叫做普通的换装系统!?】 黑野编辑放低要求,【如果我保持静止的话,你能更改外观,让我看起来像是家具之类的静物吗?】 职业快要从形象设计师降级为家具批发商的匣子无言以对。 【做不到吗?】黑野编辑真诚地问。 匣子知道,这个激将计它非中不可。 【区区隐身,怎么可能难得到我?】 青蛙服务员再度进屋的时候,只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 它呱呱乱叫一阵,又蹦了两圈,没有做深入的搜索,急急忙忙地蹦走了。 黑野编辑跟着它离开房间,但没有继续跟随青蛙的脚步。 可想而知,接下来会有人或怪物来查探这个房间。 可能会引发俱乐部内一阵小小的局部混乱。 但黑野编辑并不关心后续的情节发展。那个身份已经和他无关。他又听不懂怪物的交谈,这种跟踪查探的情报获取效率不高。 往怪物扎堆的地方去是危险的。 除开大堂外,这里的屋舍走廊并不算宽阔,怪物的体型又普遍巨大。 虽然怪物的体型可能是某种幻觉形态下的夸张,但黑野编辑不敢冒险尝试发生碰撞的后果。 人类的直觉也可以解释其远超于身躯的感知范围,未必不能就此发现隐身状态的物品。 营业时间快要结束了,俱乐部里所剩的客人和服务人员都寥寥无几。 黑野编辑回避着怪物,四处探索着俱乐部内的环境。 大多数房间都是黑的。 亮灯会引起俱乐部员工的额外注意,所以现在还不能去探查。 黑野编辑悄无声息地走过一条条走廊,记下了功能分区和员工休息室的位置。 最后,在匣子的导航下,他找到了厨房。 由于现实世界里的异变靠食物扩散传播,黑野编辑怀疑这个俱乐部的食物也有问题,一开始就将厨房作为计划中的重点调查区域。 厨房也差不多结束了食物供应。 行政主厨正在指挥一众员工们清洁厨房,用水流冲洗案台和地板。 在隐身的状态下,接触水也很容易留下痕迹。黑野编辑停在厨房外面,探身观察了一下。 樱岛的本土传统食物讲究食材新鲜,许多高级食材都是当日供应,当日售罄。 这会儿大多数冷柜都是空的。 估计要等第二天凌晨由供应商或采购人员送来。 厨房的灯熄掉了。 黑野编辑找了个员工休息室,对付了一夜。 第二天,佐伯雄来上班,展现了男主角的威能。 俱乐部里的所有怪物都变成了面貌正常的男男女女,以樱岛人的职场礼仪向客人们打着招呼,发出的声音也都是能够正常理解的人话了。 匣子又可以重新替黑野编辑感叹,东云茜刚刚撕掉画稿回退了剧情的那份幸运。 至少佐伯雄眼里的世界,在这个时间点里还是正常的。 黑野编辑抓紧时间开展对俱乐部的调查。 这个俱乐部对客人分了贵宾等级,来开放不同等级的区域。 黑野编辑算是在调查过程中充分见识到了,人沉溺于欲望后会被诱发出来的猎奇卑劣的一面。他很怀疑东云茜的取材能否深入到这一步。或者是漫画世界在自行“发展”中的完善。 又或是因为东云茜曾从事过成人漫画产业。漫画家所熟知的那些成人漫画中的夸张想象,在潜意识里投射到这个世界中。 俱乐部里藏了很多暗室,调查起来颇费心思。又有许多节目和菜单是需要特殊预约的,若未能赶上开放时间,则无从调查。 厨房那边的食物供应也要看渔民的鱼获,若只有其中某一道菜有问题,也未必就能立刻碰见。 常客群体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这种调查不是一天半天就能结束的。 黑野编辑预计自己大概要在这里花费至少一周时间。 虽说佐伯雄帮了大忙,极大降低了黑野编辑的调查难度,但黑野编辑很少遇见佐伯雄。 佐伯雄在俱乐部中的活动范围很小。 毕竟在这种观赏性的风俗行业里,对男性从业者的市场需求,只占整个产业的极小部分。除了练习室和准备室外,佐伯雄常去的就只有他所服务的少数几个包间。 那几个地方在一开始就被黑野编辑彻底搜查过了,没有发现问题。 只有在每天的用餐时间,黑野编辑会固定去见男主角。 在这个漫画世界里,隐形后的黑野编辑算是不存在的人。按理来说,他对食物的需求也是可以用唯心主义来克服的。 但黑野编辑不仅对自身的形象很固执,对身为人类该有的生理需求也很固执。 他丝毫不在乎匣子的嘲笑,坚持睡觉,也坚持进食。 漫画世界的食物可能有问题。 考虑到漫画最后唯一没有化为怪物的人类就是佐伯雄,黑野编辑每次都去和佐伯雄一起吃员工餐,确保米饭都是同一锅里蒸出来的。 樱岛的绝大多数企业都是不包员工用餐的。好在这家俱乐部作为餐饮业,是个例外。 【不然,你就得去偷男主角自带的便当了?】匣子不忘嘲笑。 员工集体用餐,份量是有余的,少点也不容易被发现。 每天里十几分钟的交集,让黑野编辑近距离观察到佐伯雄的为人。 漫画未必能完整展现一个人的全部性情,眼见为实。 佐伯雄虽然是个普通上班族,但漫画里曾展现出他的一个特点——他人缘很好。 他父母早逝,又是单身,没有经营什么爱好圈子,人缘主要体现在职场上。 在漫画前期,男主角调查时几乎没遇到什么工作或请假上的麻烦,偶尔带养女去公司照顾,还会被同事们友善地嘲笑,说他就是看上去太老好人了,才会在走夜路时被陌生女人托付孩子。 哪怕在离职后,佐伯雄偶然遇见旧同事时,还得到过对方帮助,为菜菜子联系介绍了一家不需要住民票的私立幼儿园。 黑野编辑见到的佐伯雄却很少主动和人来往,在俱乐部中没有深交的朋友。 这应该不是对同事怀有傲慢或歧视,因为佐伯雄在做陪酒女时,和姐妹们的关系也不错。那些姐妹们都愿意在工作上照顾他,误杀事件发生后还帮助他并劝他逃跑。 现在这种表现,可能是身负案件,不得不沉默少言,又在耻辱的工作中忍受着折磨和压力,导致性情上有所转变。 这样的佐伯雄,仍旧不是一个坏人。 他也会在员工餐时的闲聊中发言,毕竟在樱岛,不合群是一个极为显眼的罪名。 他不议论人,不喜欢八卦,也没什么可对人炫耀的生活。 他爱说笑话。这是漫画中原本就有的设定,也是《夜樱》依旧是亲子漫画时的温馨感来源之一。 虽然落魄了,他依旧也会和不相熟的同事们说笑话。 事实上,他的幽默感一般,笑话说得不算出色,但在俱乐部这种没有尊严、压力极大的工作环境里,这种简单的笑料最容易缓解情绪压力。 他失去了过去的人缘,但也不讨人厌。 黑野编辑比较有感触的是,佐伯雄的笑话,大多是在嘲笑那些较真、一根筋的人。 但佐伯雄自己,其实就是一个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人,否则也不会如此认真地完成陌生人的委托,活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这样的角色原本不该走入绝境。【】 13、夸张与写实 【能进一步阐述我们正在寻找的特殊污染源的特征吗?】 又一个搜查项目完成后,黑野编辑向匣子提出请求。 这么多天下来,他已经彻底搜查过俱乐部内的所有暗室,见识了绝大多数合法和不合法营业项目,检查完所有常规菜品和部分特殊菜品,跟踪了很多常客群体,却依旧没能找出特殊污染源。 接下来可能有必要更换搜查方式了。 不同于否定送检物品时的一口一个“不是”的干脆利落,匣子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我不知道。】 【所谓的特殊污染源,就是,当我看到时,我就能知道它是,但在我看到前,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若在别人那里,这个回答相当于没有回答。 不巧的是,黑野编辑经常听到这种表述,通常是搜肠刮肚的漫画家在形容久久不至的灵感。他极有耐心,一般会用穷举法来帮漫画家找灵感,直到漫画家终于抓住那个灵感或是彻底将他赶出屋去。偶尔也会采用刺激法,具体就不举例了。 不过,主观审美和客观认定是有区别的。 黑野编辑又问,【当你看到特殊污染源的那一瞬间,你是怎么认定它就是特殊污染源的?】 【至少,它要携带足够多的我无法解析的信息吧。】 黑野编辑自行理解,【就是说,是你看不懂的东西。】 不顾匣子的生气,他继续问道,【在那些变异的怪物身上,都采集不到你无法解析的成分吗?】 【对这个漫画来说,怪物当然是受到影响后的结果。】匣子气冲冲地解释,【但这可是漫画世界啊,真放到一个恐怖漫画的环境里,这种程度的异常情况算得上是异常吗?】 【角色的变异,就像是受影响后被诱导出来的癌变。】 【你能拿着癌症的医疗报告,去怪罪具体哪里的紫外线、烟雾、腌肉,甚至是一次皮肤摩擦吗?】 【目前我们只能通过世界发展违背漫画家意愿的畸形现象,圈定这个漫画世界里必定存在有污染源而已。】 【但究竟是什么?我只能说,你给我看的所有东西都不是特殊污染源。至少,在你给我看的那一刻不是。】 黑野编辑没有受匣子情绪的影响,意识到先前工作的疏漏,“也就是说,我给你看的那些东西其实也可能是特殊污染源,只是在你检测的那一刻它并没有被激活。” 【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特殊污染源有可能伪装自身。】匣子有些得意于自己的事先声明,【要我发现的话,至少你要帮我剥除它的伪装。】 也就是说,要让匣子发挥作用,得找到特殊污染源主动出击的那一瞬间,抓个现行才行。 大范围单次扫描的搜索方向从一开始就是在碰运气——而黑野编辑恰巧对自己的运气有着鲜明的认知。 虽说走了弯路,黑野编辑也不生气。 匣子不止一次声明过这次任务完全是对他个人的试炼。 不论这个声明是真是假,就从匣子拖到东云茜等人都陷入危险后才发声的态度中,黑野编辑也能料到匣子不会全心全力地帮忙。要么就是它有重度拖延症。 没关系。他也从来没指望过匣子太多。 他带过很多漫画家。匣子不是其中最摆烂的一个。 先前的工作并非全都是白费力气。 那些静物摆设的嫌疑仍不能排除,可黑野编辑一直很在意导致异变发生的关键环节,他在后厨检查过食材的全套处理流程,也忍耐着恶心全程观看完特殊的宴席。 在这些过程中,匣子都没有侦查到特殊污染源的活动迹象。 【你可以继续等嘛。】匣子故意语气轻松地说,【反正任务没有时限。】 不,是有时限的。黑野编辑心想。 佐伯雄的状态越来越糟了。最近有两次,哪怕是男主角在场的时候,世界也轻微晃动重影,让人类瞬间展露出怪物的面貌。 佐伯雄面色苍白,微微颤抖,仍装作视若无睹。这是漫画中男主角开始出现幻觉的剧情。 等到佐伯雄幻觉加重,精神崩溃之时,这个建立在他的视角上的漫画世界,会怎么样? 可能性一是世界终结。 可能性二是停留在永恒的荒诞结局中。 可能性三是叙事彻底混乱,失去所有秩序。 而无法离开这个漫画世界的黑野编辑,结局也可想而知。 黑野编辑没有主动交流,但他思考这些时也没有特意回避匣子,仍将匣子握在手中。 匣子装作不知道,不承认也不否认。 黑野编辑没有停留于悲观的推理,在确认任务期限后,开始着手思考策略。 要将特殊污染源逼出来,最好的方法是大闹一场。 【我在两天前就建议过你,】转到这个话题,匣子可就兴奋了,它立刻冒出来,【你赊点积分,让我帮你将这个俱乐部炸掉如何?】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相当有诱惑力。但最具有诱惑力的时候,还是在两天前匣子刚刚提出来的时候,那时黑野编辑正在观摩一场极为龌龊的表演。 当时的黑野编辑没有同意,现在更不会。 这是他作为编辑的基础素养——要审慎辨别漫画的道德主题,但不要和漫画世界中罪恶的表现形式瞎较劲。 【扮演驱魔师呢?】这也是匣子最近津津乐道的提议,它一直在鼓吹黑野编辑搞个人设,主动参与这个世界的剧情。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匣子撺掇说,【只要漫画世界接受了这个战力设定,你就完全不用怕那些怪物,可以放开手脚调查了。】 从黑.道大佬到俱乐部头牌,再到杀手天使,千年恶灵,它已经替黑野编辑做过很多套方案。 此般着迷程度,让黑野编辑怀疑这是匣子自己的喜好。 匣子提供的人设都太喧宾夺主了,而黑野编辑记得,【佐伯雄才是主角。】 【谁做主角不是各凭本事吗?】匣子对此不屑一顾,【为什么要操心他,这个世界会顾着他的。没准引入新设定后,他还能血脉觉醒,后来居上呢。】 匣子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初见时黑野编辑似乎也曾说过无意做主角之类的话,【是神州人太谦虚内敛,还是你有舞台恐惧症?】 黑野编辑无意解释自己的志趣。 他还有些职业道德上的顾虑。编辑不应该越过漫画家擅自干涉剧情。这就是为何他不愿意按照匣子的提议,肆意破坏故事场景,或随意增加新奇的设定。 这也是为何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尽量减少和男主角,甚至是和良平先生这种幕后重要人物的接触,极力隐藏自身的痕迹。 他原本想要在尽量不影响世界正常发展的情况下独自搜查特殊污染源。 【啊,你可能没多少时间犹豫了。】 匣子突然给出提醒,【佐伯雄那边好像出现了点异常,剧情加速了。】 黑野编辑立刻想起佐伯雄今天的排班,并构建出俱乐部的内部路线。 他不假思索,撑起手杖赶过去。 佐伯雄安静地躺在席垫上,等待末日的降临。 这样的事情他好像已经历过许多次了。 每回他陷落到恐惧、屈辱和绝望中去,世界就会开始失真。然后坠入……常人无法想象的地狱。 那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做这份工作,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记身体上盛放的一切。 然后忘记客人们使用的那套语言。 忘记身体被冰镇后的疼痛。 忘记自己是一名活生生的人类。 只要安静地、永恒地躺着就好。 这就是唯一的彻底的职业要求。 熟悉的笑话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客人的声音也变得无比遥远。可理解与不可理解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在这样的头脑放空中,佐伯雄恍惚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 【都说过瘸腿跑不快了,就让我治治你的腿又怎样?在我这里赊积分又不是什么高利贷。】 黑野编辑进门的时候匣子还在抱怨,随后它为屋内的景象哑了一秒,【真要命,这屋里哪个是男主角?】 黑野编辑不会当真以为匣子看不出佐伯雄在哪里。这不过是匣子表达大惊小怪的方式而已。 和室内挤满了一屋子的怪物。触□□缠,鳞齿相叠,杯筷横飞,酒水腥臭,完全是漫画最后结局时的地狱绘模样。 而与漫画不同的是,在眼前的画幅正中,位于祭品位置的核心人物,袒露着鱼腹,也已经化为难以辨识出原型的异兽。 看样子,男主角的异变比漫画中更彻底。 而更为紧迫的麻烦是,屋内那些饕餮食客化为的怪兽,正张牙舞爪地向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展开了威胁和攻击的态势。 黑野编辑早在入门前就卸掉了隐身的伪装。 【快!快比划个动作,自称是黑野家黑田元忠流三十二代阴阳师首席传人!】匣子指手画脚,转眼又给他策划了一个新的人设身份。 黑野编辑一脚踏入室内,手杖敲地,说,“临时检查!目前发现这家俱乐部存在严重食品安全问题,请各位食客暂时停止用餐,配合调查。” 怪物们发出了嗡嗡嗡嗡的议论声。 这种高频振动空气的方式,不像是海兽类的交流手段,倒有些像是人类在精神紧张时因焦虑而产生的嗡鸣幻听。 原因在此刻不重要,此刻最大的问题是,听不懂。 食客们的态度可能是震惊是质疑,是配合是愤怒,但在被幻觉丑化的世界里,所有的表达看上去都只会像是开战的信号。 也可能真的就是单纯的开战信号。 黑野编辑无法对此给出正确的回应,而如果拖久了,食客们的配合也会变成质疑,震惊也会变成愤怒。 他索性直接上前,将席间的佐伯雄拖了起来——他有九成把握那条僵硬迟钝静止不动的大鱼就是佐伯雄,“现在我要带走重要证人,请不要妨碍取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