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文女配觉醒后》 1、第1章 “给大小姐冲喜?” 弥散着浓重药味的厢房内,大丫鬟蝉衣抬眼望向对面的人,面露惊讶之色。 “是啊,蝉衣姐姐”,站在蝉衣对面的碧衫丫鬟走近两步,亲热地挽上她的胳膊,“那位罗大仙说了,我们公子和温姑娘的八字是天作之合,七日后便是难得的良辰吉日。若是两人择吉日完婚,用这喜事一冲,温姑娘的病很可能就好起来了。” 碧衫丫鬟说罢,扭头看向屏风那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惜温老爷走的突然,见不到温姑娘出嫁。” 蝉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盯着黄花梨屏风上的四时山水图,微微出神。 屏风后躺着的正是她家大小姐温棠。 两天前,温棠陷入了昏迷,一直没有醒来。 之前温棠也屡次昏迷过,大夫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蝉衣明白,这一年多来,大小姐昏迷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说明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虽说大小姐交代过,在她昏迷期间府内的事情暂时由蝉衣负责,但冲喜这种大事,蝉衣也不敢随意决定。 “大小姐三年孝期还未满,这件事只怕不妥,还是等大小姐醒来再说吧。”蝉衣思忖片刻,开口道。 碧衫丫鬟闻言,暗暗撇了撇嘴,脸上却还是一副十分担忧的神色,拉着她徐徐劝道,“蝉衣姐姐,温姑娘这都昏迷两日了,是温姑娘的性命重要,还是守孝重要?” 蝉衣从屏风那边收回视线,她自然清楚,她家大小姐的性命更重要。但是,那么多知名大夫都治不好的病,难道就凭一个冲喜就能治好吗? 以前老爷夫人为了小姐的病,也不是没有求神拜佛过,香火钱一箱接一箱地往寺庙捐,大小姐的身体也没见丝毫好转。 “我们家老爷和公子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若错过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时机,耽搁了温姑娘的病就不好了。”碧衫丫鬟出师不利,又苦口婆心劝了好一会儿,见蝉衣始终不为所动,勉强压下心头不快,告辞离开。 三日后,温家上下陷入一片慌乱。 因为温家唯一的主人——温家大小姐温棠,已经昏迷整整五天了,还是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榻上躺着的少女眉目秀丽温雅,只是两颊却迅速的消瘦下去,面色青白,紧闭的唇也是毫无血色。 “蝉衣姐,这都五天了,大小姐还不醒……要不,就试试孟家那个冲喜的法子吧?” 小丫鬟如画取了干净帕子,替昏迷中的温棠拭去唇角残留的药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她一开口,屋子里的其他丫鬟也早就忍不住了,纷纷跟着劝道。 “是啊,蝉衣姐,大小姐和孟公子婚约已定,迟早是要成亲的,现在只是把成亲的日子提前一些,说不定冲喜真的有用呢?” “听说那位罗大仙确实有些真本事,隔壁县有位王员外前段时间病重,他儿子按照罗大仙的指示,给他纳了一位八字极好的小妾,小妾进门不过三日,那位员外便能下床走路了。” “这么厉害?要是大小姐也能这么快好起来就好了……” 大小姐虽然身体不怎么好,脾气却十分温和,从不会苛待下人;温家又财大气粗,平日里给下人的待遇比外头高上几倍不说,年节时给的赏钱也是十分丰厚。温家上上下下都希望能在温家继续待下去,谁都不愿这位唯一的主人出事。 小丫鬟们在旁边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蝉衣没有插话。那罗大仙她找人仔细打听过了,来到扬州城四个多月了,确实凭着一手算卦的本事治好过一些人,不是那种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只是……蝉衣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中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蝉衣原本以为大小姐昏迷两三日便会像以前一样醒过来,到时候这件事可以让她自己决定。谁知也许是病情变严重了,这一次大小姐竟然昏迷了整整五日,到现在还没有醒。 如今蝉衣也不敢再拖延下去了,大小姐病情一日比一日凶险,身体也一日比一日虚弱,今天连药都快要喂不进去了。 再这么下去,只怕大小姐还没被病情拖垮,就会因为无法进食而被活活饿死。 也许,冲喜真的能带来一线生机? “你们好好照顾大小姐,我出去一趟。”蝉衣交代完,推开厢房门朝外走去。 —— 温棠是被一阵遥远的唢呐声吵醒的。 眼前是红彤彤的一片。 被子是红的,帐子是红的,雕花横梁上挂着红色的彩绸,桌上燃着红色的囍烛,窗边贴着红色的囍字。 温棠恍惚之间差点以为,这并不是自己睡了十多年的房间。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 “蝉衣”,温棠张开口,才发现嗓子干涩的厉害,声音十分沙哑。 蝉衣端着托盘的手一颤,险些将药碗给摔了。 “大小姐?” 她恍恍惚惚地唤了一声,将盛着药碗的托盘飞快放到桌上,疾步走到床边。 然后对上了温棠茫然的眼。 蝉衣伸手揉了揉眼睛,不是她的幻觉。 大小姐居然真的醒了。 温棠看着她站在那里边哭边笑,全然没有了往日里冷静的模样,便知道自己这一次昏迷的时间应该不短。 否则,也不会把蝉衣吓成这样。 不过当务之急,她想先搞清楚眼前这些东西。 “蝉衣,这里……是怎么回事?”温棠目光环视一周,以眼神示意询问道。 这红红火火的布置,倒像是家里正在办喜事一样。只是温家如今除了她,也不剩别人了,哪来的喜事。 蝉衣匆忙收拾了眼泪,有点窘迫地开口。 “大小姐,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 温棠:? “您一直昏迷不醒,大夫们都没办法,有位罗大仙提了这个冲喜的法子,没想到这法子效果竟然这么好,刚开始办喜事您就醒了……”蝉衣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一边扶她起身靠在软枕上,从一直温着的茶壶里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 温棠就着她手中的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感觉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不过,“冲喜”这两个字,温棠听在耳中,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我昏迷了几天?” “到今天,一共九天。” 居然昏迷了这么久吗?难怪连“冲喜”这种法子都用上了。 等等…… 昏迷,九天,冲喜,温家。 温棠以手撑住额头,只觉得脑中飞快地闪过许多奇奇怪怪的零碎片段。 脑海中,似乎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声音响起,“这什么破书,啊啊啊啊真是气死我了!种马凤凰男费尽心机入赘病弱白富美,轻松继承白富美的巨额遗产,最后坐拥万千家产、娇妻美妾、走上人生巅峰?这剧情是屎吧!怜爱这个叫温棠的白富美小姐姐!” 入赘?温棠?白富美小姐姐? 温棠按了按胀痛的头,慢慢想起来一些事情。她昏迷的那九天里,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她看到了一本书。 书中有一位姑娘跟她同名同姓,也叫做温棠,也是扬州富商温泰的独女。书中,温夫人也在温棠六岁那年因病去世,而温泰,也在温棠十五岁的时候,在一次经商途中路遇山匪,被害身亡。 温棠一点点的回忆着,后背慢慢渗上一层寒意。 除此之外,书中这位温姑娘,和她一样有一位刚考中秀才的未婚夫,叫做孟康年。 书中,温姑娘昏迷九日之后,孟康年入赘温家冲喜。 同样是在婚礼当天,书中的温棠苏醒了。 当一件事巧合发生的太多,就不能单纯用“巧合”两个字来解释了。 温棠甚至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那本书之中的薄薄十几页,便是她的一生。 而书中那个温姑娘…… 其实就是她本人。【】 2、第2章 温家大宅前厅,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一身深红色富贵团花锦缎长袍的孟大老爷站在门口的位置,正满面笑容地迎接着到来的宾客,宾客道喜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恭祝孟公子与温大小姐喜结良缘……” “恭喜孟老爷……” “同喜同喜……” 这次的婚事虽然因为赶时间办的仓促,却也十分热闹。温父生前在城中人脉甚广,城内不少豪绅富商这次都备了厚礼,前来参加温大小姐的婚宴。 千年的灵芝、南海的夜明珠、西域的宝石……一样又一样珍奇罕见的宝物,流水一般送进了温家的库房。 孟大老爷招待宾客的间隙,时不时地眯起细长的眼,不住地往礼单那边飘,浑浊的眼中闪过贪婪而兴奋的光。 过不了多久,只等温家那小病秧子一死,这些东西……全都会是他们孟家的…… 招待完一波宾客,孟大老爷刚抽空坐下喝了杯茶,就听小厮过来传话道,“老爷,温姑娘醒了。” 孟大老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那姓罗的不是说,这病秧子身体太虚,用下丹药之后,至少第二天才会醒过来吗? 孟大老爷将茶盏搁在桌案,朝小厮摆摆手,“派人去通知少爷一声。” 这病秧子醒了也好,拜堂的事也不必另找人代替新娘子了,如此这婚礼更名正言顺。 ———— 这会儿距离拜堂的时间还早,参加婚宴的宾客们分桌而坐,坐在同一桌的街坊四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闲话。 “张大嫂,你们隔壁陈家今天怎么没过来参加婚宴?” “他们家啊,说是儿子金贵下半年要娶亲了,怕过来沾了温大小姐的晦气,而且不来还能省下一份礼金。” “这陈家真是没良心!温老爷往日可待他们不薄,那陈金贵小时候摔折了腿,还是温老爷出钱给请了大夫帮忙治好的,那段时间还给他们陈家送了许多药材补品。” 温老爷为人厚道,还活着的时候,对她们这些街坊四邻都不错,谁家有点大的困难都会帮一把。 今日来参加婚宴的街坊们多多少少都受过温老爷的恩惠,都对温老爷心怀感激,因此十分看不上陈家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做派。 “希望今日这冲喜真的有用,温大小姐能早些醒过来。” “我听说那罗大仙挺灵验的,有位姓王的老员外,就是被罗大仙指点冲喜之后治好的……” …… 另一桌上,锦衣华服的李家三公子饮了几杯酒,实在无聊的呆不下去。 他爹今儿出门谈生意去了,抽不出空,他才勉为其难答应替他爹来参加温家这冲喜的婚宴。 反正礼物和礼金都已经送到了,婚礼也没什么好玩的,他还不如早点溜出去、趁他爹今日出门管不着他,他还能偷偷去外面找点乐子。 李三公子和同桌的宾客们客套了一番,推说自己家中有急事要处理,要先走一步。 客套完,李三公子从桌边站起身,转过身往外走。 只是没走出几步远,他忽然定住了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厅外,摇着折扇的手也停了下来,喃喃自语了一句。 “扬州城中竟还有这般美貌的小娘子。” 旁边同桌的几人见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奇地扭过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瞧去。 只见正厅外的抄手游廊之上,两个青衣丫鬟一左一右地推着辆厚重的木质轮椅车,正朝着正厅这边的方向走来。 那辆木质轮椅车约莫有半人高,用的是上好的紫檀花梨木,轮椅车上坐着一位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的模样。 那少女容貌生的极好,眉如远山,目似秋波,只是因为带着几分病容,温婉的眉宇间似拢着一层轻愁,叫人见之便生出怜惜之意。 她的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少了几分属于正常人的健康血气,不像是有呼吸有温度的活人,倒像是用千年冷玉雕成的冰雪美人。 今日是温家大喜的日子,在场的宾客许多都是锦衣玉冠,即使是街坊四邻也特意换了身崭新鲜亮的衣服参加婚宴。 这轮椅车上的少女却是一身缟素旧衣,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首饰,唯有乌黑的发髻上斜簪着一朵素白纸花。 即使这般素衣乌发、不施脂粉的简单打扮,她也依旧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 随着轮椅车一路慢慢前行,不仅仅是李三公子这一桌的人注意到她,正厅之中的其他人也渐渐忘记了谈话,目光不约而同地跟随着轮椅车前行的方向,落在轮椅车上的美貌少女身上。 一时之间,原本人声鼎沸、热闹异常的正厅,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李三公子先一步反应了过来,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和头发,然后脚步一转,快步走到轮椅车的前方,拦住了去路。 然后他朝那轮椅车上的美貌少女行了一礼,手中折扇轻摇,展颜一笑。 “在下不才李风竹,今年十九,是城南绸缎铺李老爷的第三子。不知姑娘是哪家千金?可有婚配?” 轮椅车上的少女闻言抬眼看向他,秋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分讶异之色,她苍白的唇张了张,只说了三个字。 “我姓温。” 李三公子听她的声音虽然有些病弱的沙哑,却温温柔柔的,心里像是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 原来这美貌小娘子不只是长得特别美,就连声音都格外动听。 李三公子见她愿意搭理自己,一时间心中十分喜悦,下意识地接着她的话继续说道,“原来是温姑娘,李某这厢有礼了。这么巧,温姑娘与今日的新娘子还是同姓,温这个姓在扬州城倒是……” 少见两个字还没吐出来,李三公子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他的喉咙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什么少见! 整个扬州城中,根本就只有温老爷一家姓温。 而温老爷膝下,也只有一个独女,正是今天婚礼的新娘子。 也就是说,这个自称姓温的美貌少女就是今天的…… 怪不得,刚才那美貌少女说完她姓温之后,周围的人都开始用一种十分古怪又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他当时还以为那些人是羡慕他能跟美人搭上话。 现在,李三公子明显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视线越多、背后还有窸窸窣窣议论声。 “那罗大仙说的冲喜果然有用,温家大小姐竟然这么快就苏醒了。” “以前温家大小姐极少露面,没想到竟然生的这般好模样……” “可不是,你没见那位上前搭讪的李公子刚刚眼睛都看直了……” 在婚宴现场,当众“搭讪”新娘,李三公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整张白皙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脸色通红地低头道歉赔礼。 “原来是温大小姐,抱……抱歉……在下失礼了,还望温大小姐原谅……” 只是李三公子话音刚落地,还没等到回应,就听见有一道洪亮的男子声音在厅外响起。 “这是怎么了?” 李三公子扭头,就见身穿大红色喜服的孟康年从外面走进正厅,目光不善地剜了他一眼。 糟了……这位新郎官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事该不会全都看见了吧? 李三公子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温家大小姐的轮椅车。 “李公子方才做了什么事,为何要请求我的未婚妻原谅?”孟康年眯了眯眼,语气有些森冷。 李三公子呐呐地张口,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没……没什么……” 孟康年却没理会他,走到温棠轮椅车边,蹲下身来,细心地替她拂去裙角上的一片落叶。 “刚刚那人是对你无礼了吗,要不要我替你教训他?”孟康年凝视着她苍白漂亮的脸,目光柔情似水。 这一幕任是谁看到,恐怕都要以为孟康年对她用情至深。 温棠安静地垂下眼,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无事,误会一场。” 她低着头,也就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孟康年听见她的回答之后,眸中闪过一抹怒意。 那登徒子当着众人的面轻佻调戏于她,她竟然为之掩饰、说一切只是误会,将他这个未婚夫的脸面置于何地。这位大小姐恐怕根本没想过他会因此落人笑柄、被人背后耻笑。 孟康年扫了一眼她发髻上的素白纸花,心气越发不顺,今日大喜的日子,她竟然还带着这种晦气的东西。 只是不管心里再怎么不痛快,孟康年面上却还是不露分毫,细心又体贴地提醒她。 “吉时还没到,你先回屋去换喜服,等一会儿我们拜堂成亲。” 温棠闻言,苍白的唇色越发惨白几分,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婚礼上闹出笑话的李三公子,及时赶来的孟康年说的那些话,甚至是孟康年蹲下身、拂去她裙角落叶的这个细节,竟然都与那本书中所写的……分毫不差。 那么书中所说,孟康年为了谋夺温家家产,先串通舒大夫使她昏迷,然后再假借冲喜,表面上是“救”醒了她,实际上是给她服下了罗大仙的“催命丹药“这件事,恐怕也是真的。 “外面人多嘈杂,你们先送大小姐回屋好好休息。”孟康年挥了挥手,朗声吩咐侍女。 自从温老爷过世之后,温棠一病不起,渐渐也没有精力管理温家。孟康年很快以未婚夫的身份主动插手了温家上上下下的事务,虽然还没入赘,但是这一年多来,俨然已经成为了温家半个主子。 而在温棠昏迷、温家无主的这九天里,孟康年彻底接管了温家,温家仆从这些天来已经习惯了听从这位孟公子的指示。 仿佛他已经代替温棠,成为了新的一家之主。 如今孟康年一吩咐完,轮椅车后的两位青衣丫鬟便打算推着温棠回屋。 “等一下”,温棠开口阻止,嗓音依旧是沙哑的,语调温温柔柔,“我有件事宣布。” “有什么事,等办完婚礼……”,孟康年接过话,想说有什么事等办完婚礼再说。这时候的孟康年还不知道,没能不顾一切地拦下温棠这件事,将会让他悔恨终身,往后一辈子都活在巨大的遗憾之中。 “抱歉让各位贵客远道而来,今天的婚礼就此取消。为表歉意,温家会回赠每位宾客一份薄礼,感谢大家今日前来。” 温棠的语气不疾不徐,只是说出来的这句话,一下子震惊了满座宾客。 当然,其中也包括脸色铁青的孟康年。【】 3、第3章 温棠刚醒过来,她身体本就还虚弱,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精力便有些不济。 蝉衣见状,十分默契地上前代替她,继续向宾客们解释道。 “我们大小姐孝期还未满三年,本不应该在此时成亲。当时孟公子提出冲喜成亲,只是为了救我家大小姐一命。孝期冲喜这本就不合规矩,只是一时情急之下,无可奈何之计。” “如今大小姐既然已平安醒来,自然应遵循孝道。等到为我们家老爷守孝满三年之后,再议婚事。” 蝉衣这么一解释完,原本处于震惊之中的宾客们倒是慢慢地回过神来。 也对,这冲喜成亲本就是为了救人,现在温家大小姐人都醒了,还要冲喜干什么? 更何况温家大小姐还在守孝呢,不愿意在父亲孝期成亲,再正常不过了。既然孟康年这个未婚夫是为了救她,应该也不会介意取消婚礼的。 孟康年自然介意。 他面上的阴沉一闪而过,几乎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怎么也没想到,温棠一点儿都没有打算跟他商量,根本没有提前问过他的意见,就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突然宣布取消了婚礼。 他在温棠面前伏低做小那么久,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半点也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在温大小姐眼里,他这个未婚夫算什么,连一条摇头摆尾的狗都不如。 绝不能让她取消婚礼。 否则他这么久以来的辛苦谋划,就全都白费了。 “温姑娘如今能平安醒来,说明那位罗大仙说的冲喜法子的确有效。若是此时取消婚礼,这冲喜的效果只怕也会随之消失”,孟康年皱着眉,端正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恐怕温老爷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温姑娘为了替他守孝,而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 孟康年这话表面一字一句都是在为温棠着想,实则是在暗示其他人,温棠这次能醒来全靠冲喜,自己是担心她的身体,才不愿意取消这婚礼。 旁人也只会以为这位未婚夫对她情深意重。 曾经,温棠也是这样想的。 靠在轮椅上的温棠疲倦地垂下眼,又卷又翘的细密长睫安静地搭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遮住了微黯的眸光。 但孟康年若是真的情深意重,又怎么会给她服下“催命”的丹药。 这丹药服下之后,的确见效极快,她这次之所以能在昏迷九天之后平安醒来,正是因为用了此药。 但是,这种丹药同时也是一种“慢性毒药”,随着一天天的服用丹药,体内的毒素会一点点加深累积,不到半年时间,服用者便会暴毙而亡。 在书里,她就是这么死的。 只不过书中,孟康年掩饰的很好,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病情突然加重才去世的。 她死后,孟康年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温家所有的家业,利用温棠留下的巨额遗产笼络官商、结交权贵、步步为营,迎娶当朝宰辅千金为妻、广纳美妾,同时孟康年依靠温家累积下的丰厚产业作为基础,进一步成立了后来名震大江南北的孟家商行,最终成功地坐上江南第一富商的宝座。 她这个温家大小姐,对于孟康年来说,只不过是一块极为称心的垫脚石罢了。 温棠苍白的唇微微勾起,琥珀色的眼中只剩一片平静与冷漠。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当这个垫脚石,为什么要让孟康年踩着她温家的尸体、借着她温家的遗产从此一帆风顺。 温棠抬眼,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一身大红喜服的孟康年。 “我为父守孝心意已决,孟公子若是急着成亲,也不必等我三年孝期,两家的婚约可以就此作废。如此,孟公子也不会被我们温家拖累,可以继续考取功名。” 什么,婚约作废?! 在场的宾客们纷纷瞪大了眼。 嚯,温大小姐不止要取消婚礼,竟然要将婚约也一并取消了吗? “温大小姐有孝在身,之所以这么说,恐怕也是不想耽误孟公子吧。” “其实孟公子如今有秀才功名在身,倒也不缺好姻缘。当初若非温老爷对他们家有救命之恩、又资助他读书,孟公子堂堂一个秀才,实在不必委屈自己入赘温家。” “要我说,温大小姐为人真是心思纯善,宁愿舍了这段好姻缘,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断绝了孟公子的功名之路。” 毕竟温家是商户,朝中规定商户人家不得参与科举考试,如果孟康年入赘温家,科举之路自然也就一并葬送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孟康年考取秀才之后依旧愿意放弃功名、入赘温家,这一点被人人称赞,众人都夸他是个重信义的正人君子。 为了兑现当初许下的诺言,这位孟公子竟然宁愿放弃未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机会。 然而只有孟康年本人清楚,寒窗苦读十多年、有温家为他延请名师才能考中秀才,以他的资质,别说是金榜题名了,就连中举也是希望渺茫。 与其辛苦数十年落得一手空,还不如入赘、抓住温家这颗摇钱树。 反正,这位温家大小姐活不了多久了,这温家,迟早要落到他手中。 孟康年自然没有同意温棠“婚约作废”的提议。 温棠现在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指望他现在就答应。 她清楚的很,温家还没到手,孟康年哪里舍得与她解除婚约。不过这事儿不急,迟早有解除婚约的那么一天。 “蝉衣。” 温棠困倦地闭了闭眼,解决了今日婚礼这桩心头大事,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此时她也懒得再浪费时间与孟康年周旋。 她纤细苍白的手指无力地垂落,搭在轮椅车两侧扶手上,声音越发虚弱了下去,“我累了,送我回去休息。” —————— 温家婚宴之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扬州城。 成婚当日“被冲喜的新娘子”突然在昏迷九日后醒来,新娘子醒来之后宣布要继续为父守孝、取消了婚礼。 而温家大小姐为表歉意、除了回赠给在场宾客每家一份“薄礼”之外,更是大方地将婚宴变为了七天的流水席,全城免费。 只要是前去入席之人,不分贵贱,皆为座上宾。席上珍馐美酒、应有尽有。 不管是其中的哪一件,都足够激起路人讨论的兴趣。 光是这份“薄礼”,在扬州城中都掀起了一阵风波。 离温家大宅不远的陈金贵家,甚至因为此事全家争吵不休。 “都怪你这婆子,都是你说儿子要成亲了,嫌那温家病秧子晦气,咱们才没去成婚宴。要是当初去了,那礼物咱们家也能得一份。”陈父一想到温家那“薄礼”,心头简直都在滴血。 那哪儿是什么“薄礼”啊! 那可是出自温家金铺的一整套纯金首饰!至少价值两百两,他们全家就是攒上一辈子也攒不出半套来。 “我呸!明明是你自己说不去的,扣扣搜搜、舍不得那点礼金,现在还有脸推到老娘身上……要不是你个天杀的舍不得出那么点儿礼金,我们至于错过这样的好东西吗?说来说去还不是全都怪你抠……” “爹娘你们也真是的,我当初就说那点礼金咱们一家人去婚宴上连吃带拿完全可以吃回本,你们非不听我的,要省那么点小钱。” 陈金贵刚说完,就被他爹气的当头抽了一巴掌,“吃吃吃,你一天天地游手好闲、除了吃喝嫖赌还知道什么?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你个丧门星要娶亲才惹出来的,什么时候娶亲不好,非得挑这个时候……” 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 陈家这边吵得厉害的时候,周围的街坊邻居们却一个个都喜滋滋的、脸上笑开了花。 “这温家大小姐出手可真是阔绰,没成想参加个婚宴,礼金全都退回来了不说,还白白得了一整套纯金的首饰。” “听见没,老陈家那边又为这事吵起来了,这都闹了两天了吧。” “他们活该!一家子忘恩负义的东西,温老爷当年帮他家儿子治好了腿,他家不感激也就罢了,还嫌人家温大小姐生病晦气,连个婚宴礼金都舍不得出。现在倒是有脸眼馋这金首饰了,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 …… 城西郊外,一处破败的土地庙之中。 年约五十来岁的年牙婆难以忍受地捏住鼻子,不停地挥动蒲扇驱赶着飞到面前的苍蝇。 “我说孙姑娘,再不签这卖身契,你家妹妹过几天饿死了可怨不着我。” 昏暗的破庙角落里,孙大丫摸了摸妹妹二丫面黄肌瘦的脸蛋,泪水落下,在灰扑扑的脸上滑出两道浑浊的痕迹。 家乡今年遭了大旱,饥荒遍野,她半夜不小心听到,饿红了眼的父母和兄长要把她和妹妹换给别人家“易子而食”。 孙大丫连夜带着妹妹一路饥肠辘辘地逃到了扬州城,这扬州城的地盘早已被乞丐们划分干净,她们姐妹这两天都是靠着从别人不要的垃圾里捡些食物残渣勉强过活。 眼看着妹妹饿的快要撑不下去,如今除了卖掉她自己换点钱给妹妹买吃的,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是签下这卖身契以后,她会被卖去外地,以后和妹妹要永远分开了。 但至少这样,妹妹还能活下来。 孙大丫最终还是狠下心来,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点了点头,“年大娘,我签。” “姐姐,你别卖掉自己,二丫一点都不饿……”,二丫小小的手用力地拉着她的胳膊,嚎啕大哭。 “小丫头一边去,别碍事”,年牙婆将二丫推到一边,拽着孙大丫飞快地往外走,“哭什么哭,等你姐签完卖身契,你就有钱买吃的了。” 二丫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跟着追上去。 “姐姐、姐姐……” 她早就饿的头晕眼花,只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前跑,没注意撞到了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乞丐。 “死小鬼,长没长眼睛,把我鸡腿摔了你赔得起吗?”那乞丐眼神凶恶地瞪着她,扬起拳头。 二丫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见那乞丐手上喷香的大鸡腿,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 “行了行了,别欺负人小孩了,你这鸡腿还不是白拿的。”旁边一个同伴拉住那凶巴巴要揍人的乞丐,“要不是温家办了免费的流水席,你能吃到这大鸡腿?” 二丫原本还打算赶紧跑开免得被揍,听到这人的话眼神一亮,小心地问道,“这位大哥,你说的温家那免费的流水席,我们乞丐也能去吃吗?” “当然了,我们就是刚从温家吃完回来的,这免费流水席一共有七天。不过今天晚上的宴席已经结束了,你要去温家只能等明天。” “多谢这位大哥。”二丫道谢完,拔腿就往外跑。 太好了,她们马上就有吃的了,姐姐不用卖身给她换吃的了。 ———— 天刚蒙蒙亮,就有一大一小两个灰扑扑的身影蹲在了巷子角落。 孙大丫摸了摸带着露水的头发,望着不远处温家大宅门前的两座石狮子,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二丫,我们等会儿真的能进去吃吗?” “姐姐,我亲眼见到的,那个凶巴巴的大哥手上拿了这么大的鸡腿,就是从温家宴席拿回来的,那鸡腿可香可香了。”二丫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鼻间仿佛又飘来那大鸡腿的香味,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等到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温家门前也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来温家吃这免费流水席的人大多是衣着普通的邻里乡亲,毕竟有钱人家谁也不缺这么一口吃的。 等到看见连续几个衣衫破烂的乞丐进了温家大宅、好一会儿也没被人赶出来,孙大丫一颗心才算是真正落了下来,牵着妹妹的手,走到了温家大宅门前。 一步步跨上台阶,只是就在她牵着二丫要跨过门槛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孙大丫心中一慌,有些紧张地咬住了嘴唇。 果然……果然还是不能进吗? 孙大丫正打算低头道歉离开,却听得耳边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响起。 “这位姑娘同妹妹是第一次来吧,还请先到这边喝一碗粥、先垫垫肚子再入席,免得待会儿吃得太杂、吃坏了肚子。” 孙大丫惊讶地抬起头,只见面前说话的是一位模样清秀的素衣丫鬟,素衣丫鬟看着她的目光中并没有半分鄙夷或是看不起,反而带着温和亲切的笑。 说罢,那素衣丫鬟还领着手足无措的她,往旁边盛粥的方向走去,让下人打了两碗温热的米粥,亲自递到了她和二丫的手中。 二丫双手捧着比她脸还要大的碗,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努力地忍住快要流出嘴角的口水,飞快道了声谢,“谢谢好人姐姐。” 孙大丫倒是晚一步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感激地冲素衣丫鬟鞠了一躬,“多谢姑娘。” 原来这位姑娘不是要赶走她们,是担心她们吃坏了肚子,才特意出言提醒。 “蝉衣姐姐”,远处有个小丫鬟喊了一声,那素衣丫鬟便转身走远了。 孙大丫和妹妹喝完一碗粥,感觉腹中烧灼的饥饿感已经减少了许多,待到入席之后,看到桌上那一盘盘丰盛的鲜香佳肴,两个人更是连眼睛都挪不开了,这席上许多东西都是她们从前见都没有见过,更别提尝过了。 “姐姐,这个鱼也太好吃了,这个是什么东西,也好好吃哇……”,这席上的东西,二丫就没有觉得不好吃的,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叽叽喳喳道。 孙大丫慢慢地嚼着香甜的白米饭,眼中有些湿润,她都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她们姐妹吃饱饭是什么时候了。 差一点她就签下了卖身契,和相依为命的妹妹永远地分开了。 如今解决了腹中饥饿的问题,她们也不用每天饥肠辘辘地满脑子只想着找吃的,现在体力恢复了、手脚都有力气了,她们也能慢慢地找点别的法子养活自个儿。 不管以后如何,至少这一次,这位温家大小姐办的流水席,都实实在在地救了她和妹妹一命。 听说这位温家大小姐身体虚弱,自打那天婚宴过后,便没有再出现在人前,似乎……是又生病了。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温大小姐这样有善心的人,却偏偏多病多灾,前些时候还差点病逝了,至今似乎也没怎么好转。 孙大丫放下手中的碗筷,双手合掌,闭上眼睛在心中虔诚默念,“佛祖在上,信女孙大丫愿折寿十年,换恩人早日病愈、平平安安。”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二丫摸了摸吃饱的小肚子、打了个饱嗝,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她。 孙大丫睁开眼,拍拍她的头,“在请佛祖大人保佑温家大小姐早日康复。” 二丫认真地想了一下,紧接着开口道,“我也要来。” 她小小的手合在一起,瘦弱的小脸上表情分外地诚挚,“温家大小姐是个好人,请佛祖一定要保佑她早日康复。” ———— 而此时,温家后宅之中。 温棠正半靠在床边,张嘴接过小丫鬟如画喂来的一勺粥。 如画喂粥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几滴粘稠的米粒落在了温棠的嘴角边。 如画正要拿帕子帮着温棠擦去唇边的粥,却忽然看着她瞪大了眼。 “大小姐,你……你……” 温棠伸手擦去嘴边黏糊糊的粥,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拿过如画手中的湿帕子,又仔细擦了擦唇角。 然后就见到如画一脸见了鬼的模样瞪着她。 “怎么了?”温棠有些莫名其妙。 “大小姐,你你你手有力气了?”如画终于一口气吐了出来,一双眼亮晶晶地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这实在不是她大惊小怪,大小姐自从昏迷醒来之后,手上根本一点力气也没有,连个勺子也拿不住,吃饭喝水全都是靠她们一点点喂的。 温棠这才意识到什么,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纤瘦的手,正轻巧地捏着帕子。 她放下帕子,试着弯曲十指,都十分地灵活,而且也有力气,不再是之前近乎残废的模样。 温棠后知后觉地感觉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体竟然也不再像之前一样虚浮无力。 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书中不是说她用过丹药之后,药力只会持续一段时间,如果不继续服用丹药,身体只会因为毒素影响越来越差的吗? 她怎么会突然之间开始好转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4、第4章 温棠伸出纤瘦的手腕,让周大夫给她把脉。 “周大夫,我们大小姐的身体怎么样了?” 如画守在一边,见周大夫把了好一会儿脉也没说话、眉头还越皱越紧,忍不住有些着急。 大小姐如今手上有力气了,精神看着也比之前好了些,这也应该是好转了吧。 可是如果大小姐身体好转了,为什么周大夫一点也不见高兴,反而一直皱着眉头呢。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温棠见周大夫一直不说话,也是心中一沉。 停止服用那种有毒的丹药之后、她的身体会逐渐衰败下去,之前周大夫私下也同她说过,即使好好调理,以她现在这幅身体,最多撑不过一年。 难道是因为停了丹药遭到反噬,如今连一个月的时间也撑不过去了? 温棠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直接开口询问真相。 “周大夫,您不必顾忌,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因为回光返照?”她得赶在自己死之前、好好想想遗产怎么处理。 “大小姐”,如画眼眶一红。 回光返照……她还以为大小姐是好转了,怎么会这样? 主仆两顿时陷入了一片灰暗之中。 直到周大夫回过神来。 “呸呸呸,什么回光返照,好端端的瞎咒自己干什么?”周大夫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声,收回把脉的手。 “那周大夫您刚刚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难道我们大小姐没出事儿?”如画疑惑不解道。 周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你家大小姐好好的,病情也好转了许多。” 就是好地太快了点,脉象也有些奇怪。 昨儿个他被请到温家,给温棠把脉的时候,她脉象还是死气沉沉的。 这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那原本死气沉沉的脉象竟然突然出现了一线生机,他把脉把了半天也没搞清楚,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吓死我了。”如画长舒一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周大夫这不都是您医术高超嘛,大小姐按照您开的药方才用了两天药,就大好了。您可比之前的那位舒大夫强多了。”如画听温棠病情好转,提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理所当然地说道。要是早些换这位周大夫,说不定大小姐根本就不会昏迷那么久。 周大夫摇摇头,他自己是大夫还能不知道吗。就算他是华佗在世,开出来的药也绝对没有这样快的效果。 治病一向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对待温大小姐这样久病之人,更是不能下猛药。 之前那舒大夫是个庸医,温大小姐身体虚弱,竟然还给她开大补之药,好在温大小姐福大命大,没被舒大夫给治死。 所以他这次给温大小姐开的药,只是先用温补平和之药给她调养一段时间的身体。 按理来说,这药少说也得服用半个月才能起效,而且效果也不会特别明显才是。 但偏偏温姑娘才用了两天的药,身体就明显好转了,现在还能下地走路了。 因此周大夫才会皱着眉头琢磨了许久,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他只能把一切归因于,或许这位姑娘病了许多年、体质也与寻常人有所不同吧。 不是回光返照就好。 虚惊一场,温棠默默地松了口气,虽然知道自己短命,但她也接受不了这么快就死。 就算周大夫坚持声称他的药没有这么好的效果,但温棠和如画主仆两个都以为是这位老大夫太过谦虚,不愿居功而已。 —— 温棠趁着这几天身体好了些,让蝉衣和如画推着她出门转转。 这十六年来,因为她身体太差、又是不能受风又是不能受凉的,为了小心地保住这条小命,她连自己的院子都很少踏出过,更别提是踏出温府了。 按照周大夫之前私下交代她的,她即使现在停止了服用有毒的丹药,接下来最多也只能活一年。 这事儿温棠嘱咐了周大夫替她保密,也免得身边的人为她难过。 反正时日无多,温棠打算趁自己还活着,有空就出去多逛逛。不然来这世上走一遭,结果大半辈子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度过的,多遗憾。 今天正好是流水席的最后一天,温家最后一顿免费的宴席也已经结束。 温棠出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温家门前的长街上,宾客已经全部散去,只剩下一整条街的桌椅板凳、还有地上尚未清扫的食物残骸。 这流水席开始两日其实是摆在温家前院里的,后面几天随着前来参宴的人越来越多,温家院子里已经坐不下了,便索性直接将席面摆到了这长街之上,铺满了一整条长街,极为壮观。 青色帷布的宽大马车停在温家宅前,蝉衣和如画一左一右地扶着温棠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温棠靠在车厢上,伸手撩开一侧车帘。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长长的街道,照亮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张桌子旁边,衣衫灰扑扑的小孩正踮着脚,手里攥着块抹布,动作麻利地擦拭着桌上的污渍。 温棠讶然,扭头问身边的蝉衣,“咱们府中什么时候有这样小的丫鬟了?” 那小孩只比桌子略高一些,看上去最多四五岁。 蝉衣顺着她的视线,往车外看了眼,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小孩不是府里的,是跟她姐姐一起来吃流水席的。听说是从外地饥荒逃过来的,如今姐妹两个相依为命,不好意思在这里白吃白喝,每天晚上都会留下来帮着府里下人们收拾桌子。” 温棠闻言,有些意外。 说了是免费的流水席,大家都是来这儿吃完就走,只有这姐妹两还憨憨地留下来帮着收拾,明明也没有半点报酬,还是默默地忙到了最后一天。 大家都知道温家有钱,温棠也没打算靠这流水席得到什么,没想到这对姐妹倒是一副知恩图报的好性子。认清了孟康年那样的白眼狼之后,温棠愈发对这种品性良善之人心生好感。 温棠目光往下,落在那小孩露出脚趾的鞋上,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蝉衣,等会儿派人去问问,要是这两姐妹愿意,可以留在府里领个差事。” ———— 马车最终停在了温家香粉铺。 温家这间香粉铺位于闹市繁华地段,生意十分不错,即使现在快到了打烊的时间,门前依旧人来人往,铺子里的姑娘和夫人也不少。 蝉衣和如画推着温棠,从僻静的后门绕了进去。 郑大掌柜在前面得了消息,吓了一跳,忙忙地将客人交给店里的伙计,自个儿赶到后头来迎接。 要不是上次温家冲喜宴上见过,他恐怕现在都还不认得这位大小姐。 毕竟温老爷在世的时候,怜惜大小姐病弱,从不让她操心外头的事情,他们这些各个店的掌柜,绝大部分都没有见过温大小姐。 后来温老爷突然逝世、大小姐病重,就换成了孟康年来管理这铺子。 所以,这温大小姐还是头一次到他这铺子里来。 郑大掌柜亲自沏了一壶新茶,“大小姐,您请喝茶。” 温棠接过杯子,低头吹了吹有些烫的茶水。 雾气氤氲而上,拂过她瓷白的脸颊和乌黑细密的长睫,温棠抿了一小口茶水,语气温温和和,“你这铺子经营得不错。” “大小姐过奖了,这都是托您和老爷的福。”郑大掌柜心虚地恭维了一声,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大小姐突然出现在铺子里,他差点还以为他们背后干的事情被她发现了。没想到她一开口竟然还夸他经营的好。 郑大掌柜一时有些飘飘然,看来是他之前想太多了。 也对,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儿家,哪里能懂什么生意上的事情。 再说了,有孟公子在背后撑腰,他怕什么? “这香粉铺生意挺好的,怎么我看这几个月的盈利倒是大不如前?”温棠合上杯盖,琥珀色的明眸中流露出几分疑惑。 她的语气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姑娘家头一次接触生意上的事情不太明白、难免心生好奇。 郑大掌柜定了定神,就算被发现了端倪,他如今也不慌不忙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掌柜,不至于连个无知的小姑娘都糊弄不了。 “大小姐,您是不知道,这年头生意难做啊!您看着店里人多,但其实许多都是只看不买的,铺子里每个月除了伙计们的工钱,还要交一大笔的商税。更何况前些日子,隔壁街上又开了两家香粉铺,抢走了咱们这铺子的不少生意……”郑大掌柜连声诉苦,不停地念叨着如今生意有多难做。 事实上,温家出的香粉质量上乘,价格在市面上却只是中等,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客户源一直很稳定,绝大部分新客买过后都会再次光顾成为回头客。至于隔壁街上新开的那两家,一家打着低价的招牌,一开始吸引了不少客人,后来有人用香粉出疹子之后就渐渐无人光顾了,如今眼看着都快倒闭了。而另一家香粉铺子,虽然不比温家香粉质量差多少,价格却足足是温家的两倍,但因为那家店是知府老爷的亲戚开的,所以有些家里不差钱的、想和知府搭上关系的富贵人家都会光顾一下。 但是对于一般人来说,明明在温家铺子花上五百文就能买到的香粉,她们又不是傻,为什么要多花五百文去另一家买。 所以郑大掌柜其实心知肚明,这两家店铺对温家香粉铺的影响并不大,反倒被这两家一衬托,越发显得温家香粉铺“物美价廉”,这些天前来光顾的客人不减反增。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这大小姐连门都没有出过,哪里会知道那两家香粉铺是什么情况,还不是只能任他糊弄。 正如郑大掌柜所想,温棠第一次出门,的确不清楚隔壁街上那两家香粉铺的情况。 外面生意上的事情,她也的确从来没有插手过。 但这并不代表她一点儿都不懂。 以前她爹在家的时候,常常会跟她讲一些生意上的事、给她解闷。温棠在病中闲着无聊,倒是很喜欢听她爹讲这些,耳濡目染之下,跟着她爹也学了不少。所以,温棠对这些东西其实并不陌生。 更何况,她来之前也不是完全没有做准备的。 温棠搁下茶杯,清透的眼眸里慢慢浮上一层笑意,“是吗?” 郑大掌柜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正暗叹那位孟公子倒是好福气,撇开温家那令人眼红的财产不说,光是这位温大小姐的容貌,满扬州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却听得她继续道。 “据我所知,铺子里四个伙计每月工钱一共加起来是八两,郑大掌柜你每月的工钱是二十两。每卖出一盒香粉,扣去成本和三个点的坐商税至少能净赚九十文,而方才我不过在门前停留了一炷香功夫,便共有三位客人买下了七盒香粉。少算一些,我暂且只按每日卖出七十盒香粉来算,香粉铺每日也能净赚六两零三百文,每月也就是一百八十九两,扣去你们的月钱,这间铺子每个月最少也能盈利一百六十一两。” 温棠语气不疾不徐,却没有丝毫停顿,那些数字在她口中不过信守拈来,并不需要刻意地计算。 郑大掌柜心中砰砰疾跳了几下,额上虚汗越冒越多,背后瞬间汗湿。 这……这怎么回事? 没错,伙计的工钱每月二两,四个伙计是八两,他每月的工钱是二十两也没错,坐商税的确是每千钱课税三十…… 郑大掌柜双手颤抖,擦去额头越来越多的冷汗。 这温大小姐不是什么都不懂吗,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郑大掌柜,我可有算错?”温棠脸色如常,并不见半点怒容,甚至目中依旧带着温和的笑,仿佛只是在认真地请教他一般。 但此时,郑大掌柜看着她的笑容,背后却生生激起了一层寒意。他刚刚,怎么会误把这位温大小姐当做一个无知少女…… 郑大掌柜还在踟蹰该怎么找个理由应付过去。 背后却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回大小姐,您刚刚算的没错。” 一个身量瘦高、模样清秀的青衣伙计站出来,拱手朝温棠行了一礼。 “大小姐,咱们铺子实际每日卖出的香粉数量都不会低于一百盒,扣除成本、坐商税和工钱之后,每月盈利绝不会不低于两百两。” 温棠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想到会有伙计当着郑大掌柜的面拆台。 “厉睿,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还不滚出去招待客人!”郑大掌柜恼羞成怒,随口栽赃道,“大小姐,您别听这伙计瞎说,他前两天手脚不干净、我不过是骂了他几句,他就怀恨在心、还故意污蔑我。” 郑大掌柜此时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该在这小子疑似撞破他和孟公子的计划当日,就辞掉这个祸害。不该看这小子模样清秀、很会招揽生意,一时舍不得将人留了下来。 如今,要被这死小子害死了! “郑大掌柜,那您倒是说说,账簿上每月不到五十两的盈利又是怎么回事?”温棠并不理会他说的所谓“盗窃”一事,只继续问道。 “这,这……” 郑大掌柜此时已是悔不当初,他万万不该鬼迷心窍,答应了那位孟公子的提议。 如今不说实话,他这份工作怕是要保不住了。 反正孟公子和温家大小姐有婚约在,大小姐应该会对这位未婚夫手下留情吧? “大小姐,实话跟您说了吧,其实是孟公子手头有些周转不过来,从铺子里支了些银子,便没有记在账簿上。”郑大掌柜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当然他没有说的是,那吞下来的钱,其实是他和孟公子一人分了一半。 “原来是这样。”温棠了然地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郑大掌柜心中一松,果然,温大小姐对孟公子还是有情分在的,也不舍得过多苛责。他就不同了,要是温大小姐知道他也拿了一半的钱,怕是保不住这么好的工作了。 “郑某深知这次做错了,还请大小姐网开一面,以后孟公子再找来,郑某也绝对不会再支钱给他。”郑大掌柜赶紧诚意十足地道歉。 “不必了。”温棠不在意地摆摆手,语调轻松,“既然郑大掌柜觉得这香粉铺的生意难做,那就让给其他人来做好了。” 什么!郑大掌柜瞬间面如死灰。 “你,过来。”温棠朝着郑大掌柜身后的那个瘦高清秀的青衣伙计点了点。 厉睿茫然地往前走了两步,不知她要干什么,就听这位温家大小姐轻飘飘地开了口。 “从今天开始,这温家香粉铺的掌柜,就是你了。”【】 5、第5章 厉睿一下呆住了。 让他做这香粉铺的掌柜? 这位温大小姐,确定不是在跟他开玩笑吗?她的语气十分的轻松寻常,似乎正在说的并不是更换店铺掌柜这样的大事,而是今天晚饭吃什么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过是店铺里一个小小的伙计,温大小姐从来都没见过他,怎么会突发奇想地指定他做店铺的新掌柜。 难道就因为刚才……他因为看不下去郑大掌柜与孟公子联手蒙骗大小姐,忍不住站出来说的那两句实情? 除此之外,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其他的。 所以……就只是因为这两句话,他就白得了一个掌柜之位? 厉睿一时之间,只觉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感觉跟做梦一样。 温棠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话,有些困倦地闭了闭眼睛,懒散催促道,“怎么?若是你不愿做这掌柜,就去把剩下的伙计叫来,我从中另挑一个。” 厉睿一个激灵,立马反应过来机不可失、赶忙上前两步,朝着温棠深深福了一礼。 “在下愿意,往后任凭大小姐差遣。” 做掌柜的光是一个月工钱就快抵上他们伙计一整年的工钱了,更别提掌柜年底还能收到一笔数额不菲的分红。 他又不傻,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会舍得白白让给其他的伙计。 “大小姐,这怎么能行!这姓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伙计,根本不懂得半点管铺子的事情,哪里有资格当这香粉铺的掌柜!” 郑大掌柜怒极攻心,一时间气的满面通红,双目也是赤红一片。 他辛辛苦苦为温家香粉铺当了这么多年掌柜,结果这位大小姐就因为今天揪住了他那么一点小小的错处,就要赶他走,还要让一个小伙计顶替他掌柜的位置,简直是欺人太甚! “是吗,他没资格难道你就有资格了?”温棠秀眉微挑,一双明眸中满是冷漠,“这店铺每月的盈利状况,他区区一个做伙计的,倒是比你这当掌柜的还要清楚。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比你有资格的多。” “大小姐,这……这都是因为郑某一时心软,当初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这才没有狠下心来拒绝孟公子。”郑大掌柜假装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咬了咬牙,放话保证道,“大小姐,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每个月,能将咱们香粉铺的盈利提高至三百两!” 事实上,铺子里每个月实际盈利都是三百两左右,达成这个目标并不困难。 只不过郑大掌柜以前都会偷偷从中捞点油水,因为怕被发现、也不敢做的太过明目张胆,也就抽个一成左右。之前孟康年正是用这一点“把柄”拿捏住了他,郑大掌柜这才会那么快地答应与孟康年“同流合污”。 如今这话一说出去,他以后每个月是一点油水都捞不着了。 郑大掌柜此时越想越是痛恨孟康年,要不是孟康年近来太过贪心,仗着温家老爷死了、温家这个病秧子无力管事、一下子从店铺里抽走了太多银两,他也不至于被温家病秧子这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还要被从掌柜的位置上踢下去。 这温家店铺掌柜的位置,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虽然舍弃了那些油水他很是心疼,但不管怎么样,这位温大小姐不是嫌他每个月盈利太少了吗,只要他能够给温家挣更多钱,这位温大小姐肯定就会留下他,这样他好歹能保住这个掌柜的位置。 郑大掌柜说完,眼神讥讽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厉睿,语气带着满满的不屑与鄙夷。 “你要是当了掌柜,能保证香粉铺每个月替大小姐赚到三百两吗?” 这温大小姐还真是天真,随手抓一个伙计就想取代他掌柜的位置。她以为,这掌柜是这么好当的吗? 厉睿张了张嘴,脸色薄红,他以前只当过伙计,根本没有做过掌柜的经验。虽然郑大掌柜为人不怎么样,但是也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掌柜,他一个刚做了两年伙计的怎么比得上,只怕是赚不到这个数的。 “大小姐您看看他这样,连话都不敢说,我看要是让这小子管香粉铺,恐怕每个月连一百两都挣不到,不给您亏本就不错了。”郑大掌柜见他低头不语,颇有几分得意道。 一个能替铺子每月至少挣三百两,一个不仅不赚钱、还有可能亏钱出去。 两厢一对比,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了。 郑大掌柜一时间志得意满,这位温大小姐只要不是傻子,都会选他这个会赚钱的掌柜。区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伙计,竟然狗胆包天想跟他争这掌柜之位。等了结完这件事,他今天就把这姓厉的死小子辞退! “郑大掌柜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温棠看向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郑大掌柜面上一喜,他就知道,利益永远最容易打动人心。 下一刻,却听得温棠话锋一转,语气凌厉了几分。 “不过——你觉得我缺那三百两吗?” 她苍白的唇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郑大掌柜,语气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郑大掌柜心中猛地一噎,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他自然知道,温家产业无数,如今这家产全都是温棠一个人的,温棠怎么会缺他那每月的三百两。但是钱财这种东西多多益善,谁会嫌钱多呢!只有疯子才会喜欢亏钱! 疯了!这温家病秧子不是疯了就是傻了!这病秧子根本一点儿不懂得管生意,竟然这般任性胡来。 放着他这个会赚钱的不选,竟然坚持要选那个很可能会亏钱的! “你你你这简直就是胡闹!”郑大掌柜气的吹胡子瞪眼,被随行的小厮们轰出香粉铺后门的时候,甚至顾不得面子当街就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孝的败家女,迟早有一天要败光温家家产!若是温老爷泉下有知,定要被你这败家女气的死不瞑目!” 温棠听到他的话,倒是眼神一亮。 败家,这倒是个好主意。 反正她也只剩一年可活了,这么多的财产不靠败家的话,恐怕她再活个十辈子都花不完。她死之后,温家后继无人,剩下的那些遗产可就全都要被白白充公了。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她赶在死之前,把温家所有的家产“败光”,体会一把随心所欲花钱的快乐! 毕竟虽然温家有钱,但她爹小时候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一直崇尚勤俭持家,在这种教导下温棠也不习惯奢靡浪费,再加上她几乎连门都没出过、也根本没什么机会花钱。 现在她身体好了些,也总算是有了出门花钱的机会。 事情既然已经快速解决完,温棠也打算离开了。 她走之时,厉睿急匆匆地追上来,一脸正色地向她保证。 “大小姐,我现在可能比不上郑大掌柜。不过我会努力,争取让香粉铺早日能够月盈利三百两以上的。” 虽然他知道大小姐不缺这点钱,但是他不能够辜负了大小姐的信任。 “亏钱也没事,你慢慢来。”温棠随意道。 温棠其实对他没什么要求,反正她家产够多,就算这铺子亏钱,也亏得起。 比起那个手脚不太干净、老油条的郑大掌柜,这个年轻人虽然经验不够,但好在诚实靠谱。 况且他一个伙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接待客人的间隙,还能记住每日的售卖总数与每月的盈利,足以说明这年轻人是个脑子灵活能干、且愿意用心的。 有这两点,就足够了。 厉睿心中一暖,大小姐竟然如此宽容,都做好了亏钱的准备。可他却不能让大小姐因为他这个“可能亏钱”的新掌柜,而被坐实了“败家”的坏名声。 他低头想了下,还是狠了狠心开口道,“大小姐,如果在一年之后我还是做不到,我会主动辞去掌柜之位。” 如果一年的时间他都做不到,那么说明他的确不适合做掌柜,那就还是让温大小姐另请高明的好。 温棠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提出这样不利于他的承诺,说明她的确没有看错人。 “那行吧。”温棠点点头,反正一年之后她也死了,这铺子也不再是她的了。 她今天之所以会来这里,其实纯粹是看不惯孟康年偷她家的钱,顺手解决一下温家店铺里的大蛀虫。现在有这诚实靠谱的青年做新掌柜,她也挺放心的。 厉睿送她们一行人上了马车,如画见温棠没有回去的意思,忍不住好奇,“大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温棠望了一眼车窗外,落日余晖散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我们去千金阁。” “什么?”如画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小姐,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不太好”的千金阁吧?” “难道还有第二个千金阁?”温棠疑惑。 “可是大小姐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如画语气踟蹰。 “去讨债啊。”温棠理所当然道。孟康年之所以偷店铺里的钱,就是因为要去名满扬州城的千金阁“救风尘”。 虽然温棠根本不差那点钱,但也不代表她愿意做那个冤大头。 孟康年私下偷走的那些钱,她可得让他一分不差地全部还回来!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千金阁楼下入口处,香娘子摇着手中团扇,芙蓉面上带着客气疏离的笑。 “几位姑娘,我们这千金阁是男子光顾的,您几位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虽然她们这千金阁从来不让进女客,但香娘子深谙不能轻易得罪人的道理,即使是婉言送客、面上也是带着客客气气的笑容。 跟在温棠左侧的蝉衣闻言,上前两步,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元宝,直接塞进了香娘子手心。 香娘子摇着团扇的手一顿,错愕地低头望向手中那锭金灿灿的元宝,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好大的手笔! “现在能进了吗?”一道微哑温柔的女子声音缓缓响起。 香娘子抬眼,看向坐在轮椅上、被素色斗篷裹住的人,轻纱遮面,只能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当真是眸若秋水。这双眼竟比她们阁中最美的姑娘还要灵动几分。 在千金阁呆久了,香娘子早就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神,虽隔着面纱、也能凭着露出的眉眼推测出这姑娘容貌定然极其出众。之所以用这面纱,恐怕也是避免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不知这位貌美的姑娘来此要做什么,但是对她们千金阁来说,凡是有钱的都是贵客。 像这位出手就是金元宝的轮椅姑娘,那更是贵客中的贵客! 香娘子笑眯眯地摸了摸手中的金元宝,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巨额的“小费”,抵得上她几个月的小费了,这轮椅姑娘出手实在阔绰。 香娘子一改之前的客气疏离,热情满面地将人往阁中迎。 “姑娘快快请进,我这就为姑娘安排一间最好的包厢。” 安排了最好的包厢不说,香娘子还特地叫来了三个阁中的护卫守在包厢外,免得有不长眼的登徒子扰了这位美貌贵客的清净。 “姑娘今儿个来的正巧,今晚正是我们千金阁瑶美人首次献曲的日子。”香娘子笑盈盈地介绍道。 所谓首次献艺,不论是献曲还是献舞,在这花楼之中都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代表着清倌初次迎客的日子。 温棠点点头,其实这件事她从那本书中已经了解的很清楚了,孟康年之所以要偷她温家的钱,就是为了来买今日这位瑶美人的第一次。 这位瑶美人姓顾,名云瑶,乃是曾经名冠京师的第一才女。 顾云瑶原本身份尊贵,是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她祖父曾任废太子太傅。夺嫡之争中太子遭人陷害,被陛下废除储君之位、贬为庶人,顾家这一支太子嫡系很快也被牵连,卷入了一桩贪污案,顾家上下皆被下狱,顾云瑶这位出身尊贵的第一才女,也不幸沦落至扬州城中的烟花之地。 今日这千金阁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是为了这位曾经的京师第一才女而来。 温棠的那位未婚夫孟康年,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孟康年喜欢哪位美人,爱流连哪一家烟花之地,这些温棠丝毫不在意。 她唯一在意的是,这个人怎么有脸挪用温家的钱,在外面眠花宿柳。 这些钱,她宁可拿去买包子喂狗,也不愿意浪费一丁点在孟康年这种人身上。 不过孟康年此人十分狡猾,为了保全他在外“深情款款”的完美未婚夫形象,今晚他并不会直接露面、而是全程呆在包厢之中,以免被人抓到把柄、在背后惹人非议。 所以温棠现在虽然进了这千金阁之中,却也没那么容易找到他。 不过温棠也不着急,按照书中的剧情,今晚顾云瑶献曲结束之后,便是她首次迎客的竞拍,最终是孟康年以八百两的高价成功抱得美人归。 只等顾云瑶出场之后,她就能知道,孟康年在哪个包厢了。 到时候,她便要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撕下孟康年这虚伪的、深情款款的假面具。【】 6、第6章 第6章 “姑娘您是喜欢听曲儿还是喜欢赏舞,要不我给您推荐几个好的?” 香娘子一看就知道面前这姑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又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便想着法子地给她推荐节目,也好从中赚一笔。 来她们这千金阁都是些男子,就算有女子上门也都是抓自家男人的。 像这位年轻小姑娘来这里的还真是头一次见到。也只能给她推荐点听听小曲儿这种类型的正经节目了。好在她们这千金阁也不是浪得虚名,阁中的美人们各个都有几分才艺在身,还是能够拿得出手的。 “行,那你帮我推荐几个会唱曲儿的。” 温棠点点头,反正她来都来了,那位瑶美人听说还有一会儿才上场,她现在坐在包厢里闲着也是闲着,点上几位歌姬解解闷也好。她还是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也颇有几分好奇。 这千金阁既然在扬州城中这么有名,想必也有些过人之处,温棠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然而才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温棠就发现她错了。温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十分痛苦地揉了揉耳朵,她刚才到底是有多想不开啊?为什么会想到这种折磨自己的解闷方法。 这些千金阁中的歌姬声音大约更符合那些前来寻欢的男人口味,声音一个比一个娇滴滴,嗓音纤细,听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蝉衣一见到温棠的表情就明白了,她们家这位大小姐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在这一点上挑剔的很。想当初她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也是因为这个奇奇怪怪的理由,就因为大小姐觉得她的声音听着最舒服顺耳。 蝉衣从荷包中掏出了些碎银子,打赏给那几位歌姬,然后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几个歌姬不过是随便才开口唱了两句就得了赏钱,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挺高兴的。伺候这位大小姐可比伺候那些客人要舒服多了,轻轻松松拿了钱还不用受什么气。 几个歌姬高高兴兴的拿着赏钱走出房间,还不忘了帮忙贴心的把门带上。 温棠听了一会儿没解着闷,反倒是把自己给听累着了。 香娘子特意为她选的这包厢位置不错,远离了大厅,因此还算得上清净,不像外面那般嘈杂,也不会听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 温棠靠在轮椅上,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她整个人疲惫地往后靠了靠、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年多来,自从父亲突然去世后,她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夜间常常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有时候甚至会失眠一整晚,以至于白天她常常精神不济、容易犯困。 温棠靠在轮椅上稍微眯了一小会儿,正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半梦半醒之间,却忽然感觉耳中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女子歌声,似是从不远处的地方飘来。 那道女子的声音并不像之前的歌姬那般嗓音纤细又娇滴滴、而是略有些低而温柔的嗓音,听在耳中十分的轻柔美妙,伴随着悠悠扬扬飘荡的古琴声,温棠沉重的眼皮一点点放松,像是一点点被那道低沉悠扬的女声轻轻抚慰,无可自拔地陷入了香甜美好的睡梦之中。 竟是难得的做了一个好梦。 温棠很久未曾这般舒舒服服地睡过一觉了。 直到温棠从睡梦中醒来,唇边都还挂着一点恬淡满足的笑容,虽然记不得具体做了什么梦,但她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好,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许多,好像还残留着梦中那份放松愉快的感觉。 耳边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到那低柔婉转的女子声音。 只可惜,是在梦里听到的。 温棠万分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要是这样好听的女声是现实中存在的该多好,她定然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将人请过来。 对现在的她而言,能够好好睡一觉,都是一件太过于奢侈的事情。 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 温棠定了定神,仔细地凝神细听。 好像真的不是她的幻觉,那道婉转悠扬的歌声依旧还在继续。 温棠双眼一亮,扭头看向身边的蝉衣。 “蝉衣,外面是谁在唱歌?” 温棠唇角忍不住地上扬,原来这声音不是只有梦里才能听到,这可真是太好了。 蝉衣一直陪在她身边,虽然听到了这声音但也不清楚,出去问了一下外面的侍女,这才打听清楚回来,说道。 “听说是那位顾云瑶小姐。” “原来是她?” 温棠微微一愣。 想到那位顾家小姐的经历,不免生出几分唏嘘来。 温棠本以为自己孤家寡人还短命,就已经够惨的了,可现在跟这位顾家小姐一对比,才发现自己这点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若是顾家没有出事,那位天之骄女的顾家小姐,何至于沦落至这种风尘之地,还要受到这般糟践。 按照书中所述,孟康年会以800两的价格拍下今晚,然后成为顾家小姐的入幕之宾。 不过,孟康年这一晚谨守君子之礼、并未对顾云瑶做出什么轻薄之事。之后的数月亦是如此,孟康年花费重金包下她,却始终对她以礼相待,夜夜只与她谈论琴棋书画,从不轻慢于她。 就这样,顾云瑶也在他一日日的温柔相待中渐渐放下了原本的防备之心。 她一介贵女沦落至此,本以为从此万劫不复,未曾想到在这烟花之地还能遇到这样珍惜她、尊重她的男子。 因为孟康年的这些举动,让顾云瑶对他刮目相看。在顾云瑶眼中,孟康年与那些流连青楼的浪荡急色之徒完全不同,他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也是个真正的好人。 之后顺理成章,这位京师第一才女逐渐倾心于孟康年,成为了孟康年众多红颜知己中的一位,后来甚至心甘情愿用自己的才华帮孟康年笼络了一批清高文人,成为了孟康年成功路上不可或缺的“贤内助”。 温棠回忆至此,面上浮现出一丝冷漠笑意,这个孟康年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每个人都要物尽其用。对于她这种商户女,就想方设法趁她死之前成亲、好继承她温家的大笔遗产;对于顾云瑶这样的有名才女,就费尽心机谋划她的真心,利用她的才华为自己的事业铺路。 大约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缘故,温棠虽然还没有见到这位顾家小姐,却已经莫名地对她生出了几分同情。 外面的竞拍已经开始,温棠便也不再耽搁,让蝉衣和如画推着她出了包厢,径直往千金阁大厅的方向而去。 果然,大厅之中比她们进来的那会儿热闹了许多,厅中人群熙熙攘攘。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台中的那位垂首抚琴的红衣女子身上。 温棠并未下楼,而是停在了二楼平台的一处拐角,此处视野正好,可以将整个大厅尽收眼底。 竞拍已经开始,下面叫价声接连不断,十分热闹,像是在拍卖什么货物一般。 “李家公子,出价120两” “陆老爷,出价170两” “天字3号房客人出价200两” …… “天字3号房客人出价400两” …… 随着价钱越来越高,参与竞价的人也越来越少。 虽然说这位顾姑娘身份稀罕,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多闲钱能用来奢侈浪费的。 “天字3号房客人出价800两” 800两的价格一出,大厅之中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很多。 这个价格让许多人望而止步。 有这800两,都能包下当红的花魁一个月了,只浪费在这么一个晚上,实在有些不划算。反正等过了今晚,这价格也会大大地降下来。 温棠往天字三号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孟康年应该就是那位三号房的“客人”了。 “八百两第一次” “八百两第二次” “八百两第三次,恭喜天字三号房的……” 侍女的声音响起,渐渐安静下来的大厅之中,陡然被一个声音打破。 “1000两”,一个略有些沙哑的轻柔少女声音自二楼的方向传来。 众人纷纷一愣,先是被这一千两的价格吓了一跳。 不过听声音也知道,这开口的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子。 这千金阁之中,怎么会有女客。 更离谱的是,她一个女子,出这么离谱的价格买美人一夜做什么?这不是糟蹋钱吗? 就连台上一直垂首安静抚琴的红衣女子,也第一次抬起头,往二楼那个角落望去。那个角落隐在一片阴影之下,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几个模糊的身影,但是看不清面容。 天字三号房之中,得到小厮递回来的消息,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孟康年脸色猛地一沉。 这少女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方才竞价之时,明明没有此人的身影,难道说这个人是千金阁的内应,现在是在故意抬价? 不管怎么样,他今天一定要拍到,孟康年脸色铁青,咬牙再加了一次价。 “天字3号房客人,出价1100两。” 一下子抬了三百两的价格,这下千金阁这位内应也应该见好就收了。 “1000两”,沙哑的少女声音再一次响起,说出来的却还是和之前是一样的价格。 厅内的人中有不少人哄笑起来,这位年轻女客怕不是根本不懂这拍卖的规则吧,居然不知道要继续往上加价,还当是在店铺买东西能砍价不成,竟然死咬着一个价格不放。 温棠并不理会楼下满堂的哄笑声,继续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1000两黄金,我要为这位瑶美人赎身。” 这下厅中原本还在哄笑的人一个个都笑不出来了。 1000两,和1000两黄金,这可是十倍的差别! 这少女,莫不是疯了? 难道是这位瑶美人的旧相识,不然好端端的一个女子,出这样的天价来赎她干什么? 同样疑惑的不知是下面不知情的人,就连台上的顾云瑶,也是心中一震,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从前认识的人。 但是一琢磨便知不对,她认识的人都在京城,怎么会千里迢迢地跑到扬州。 更何况,自从她们顾家树倒猢狲散,那些从前与她交好的闺中密友,也早就被家人严令限制,不允许与她这样的罪臣之后来往,双方之间连通一封书信都无比艰难。 她在扬州城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姑娘家,更别说,还是一位这样出手阔绰、十分有钱的姑娘家。 天字三号房之中,孟康年一掌拍在桌案上,面上戾气横生。 一千两黄金。 这人究竟是谁,竟然要直接赎出顾云瑶,坏他好事! ———— 温棠这会儿正顾着顾云瑶这边,倒是一时间也没空去理会孟康年那儿的事。 “姑娘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您当着要用千两黄金赎出瑶美人?” 厢房之中,香娘子再三跟温棠确认道。 实在是有些糊涂,从这位姑娘进门时随手打发的那一锭金元宝她就知道,这位姑娘根本不差钱。 可是再怎么不差钱,她花千金赎美人的这事儿,还是让香娘子百思不得其解。 “自然是真。” 温棠语气十分肯定。 虽然不知道,这位顾家小姐的歌声,下一次会不会依旧对她有效。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还是一年多以来她头一次在睡梦中得以安眠,难得睡了个舒舒服服的觉,现在精神能够神清气爽,全要仰仗这位顾家小姐的歌声与琴声助她入睡。 这一千两黄金虽多,但是对她温家而言,其实也算不上什么。 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当做报答这位顾家小姐方才的“安眠”之恩了。 见温棠决意如此,香娘子也就没再多说,找侍女取来顾云瑶的卖身契,让温棠签下一封赎人的契约,等着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温棠签好名字,派了个小厮回温家去取银票。 “还请香娘子随我去一趟天字三号房。”温棠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正好趁现在解决掉。 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坐在桌边的孟康年面色不愉,正要呵斥小厮关门。 却在看到门口的那辆熟悉的轮椅之时,登时愣在了原地。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况且,她怎么会知道他在这天字三号房之中,他分明用的是好友的名字。 孟康年还来不及问出心中的疑惑,就见轮椅上的少女神情淡淡地指了指他的方向,冲身边的香娘子缓缓道。 “香娘子,这其中的一千一百两,由我这位未婚夫来付。” 后面跟上来围观的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脸上都挂满了看热闹的兴奋之色。 霍,原来这位姑娘来这千金阁,是来“捉奸”的。【】 7、第7章 第7章 香娘子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她就说呢,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来这种烟花之地做什么? 原来这位贵客来此,也是和其他女子一样的原因。不过她还是搞不明白的是,这姑娘来捉奸就捉奸,何必浪费这千两黄金赎人呢。难道真的是钱多的没地方使了? 因为温棠来的突然,孟康年没能及时地反应过来关上门,以至于让不少跟上来看热闹的人都看到了他的脸。 有好事之人甚至大着嗓门嚷嚷道,“哟,这不是孟康年孟公子吗?” 这下子就算是没看到他的正脸的,也知道他是谁了。 既然这位是孟家公子,前面这个坐轮椅的姑娘又称他是自己的未婚夫。 那么这位姑娘究竟是谁,也就不言自明了。 原来是那个免费请全城人吃了七天流水席的温家大小姐,怪不得出手这般阔气。 啧啧,所以现在情况是孟公子来这千金阁偷腥,结果被未婚妻抓了个正着? 之前外面一直都说这位孟公子对温家大小姐一往情深、为了她可是心甘情愿放弃功名入赘,从来不在外沾花惹草,至今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堪称痴情男子的范本。 不知多少未出阁的女儿家在背地里羡慕温棠,希望将来能够像她一样能找到这么痴情的一位未婚夫。甚至当初温棠在婚礼当场取消成亲仪式,还惹来了不少非议,有不少人觉得温大小姐此举太过冲动,孟康年在她孝期成亲、也是一番好心为了让她早日康复,温大小姐却完全不顾孟康年这未婚夫的面子,一醒过来就翻脸不认人,婚礼说取消就取消。 可惜了孟康年的一片痴情。 现在看来,什么狗屁痴情郎,这孟康年要真是痴情,又怎么会还在未来岳父孝期,就背着温家小姐来这千金阁。 这孟康年不过是一般人藏的深罢了。 这还没有成亲呢,就已经开始憋不住在外面偷腥了。 为了这位京师第一才女,不惜花费上千两,只为换取一夜春宵。 若不是温大小姐出手,今晚这孟康年妥妥地要成为顾云瑶的入幕之宾。 方才除了这位温大小姐之外,可就数这位孟公子的叫价最高了。 温大小姐有钱,这没什么稀奇的,谁让人家投了个好胎,温老爷给她留下一大笔遗产,就是挥霍一辈子也花不完。 相比之下奇怪的是,这位孟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了? 众所周知,孟康年出身贫寒,当初父亲病重又无钱诊治,全靠着温家老爷好心出手,救了他父亲一命。这么些年来,也是靠着温家一直资助他,孟康年才能继续读书,甚至考上秀才。 这样家境窘迫的孟家,怎么可能随手就出的起一千两的价格来这千金阁之中消遣。 所以这钱是从哪儿来的,不言自明。 一时之间,大家看向孟康年的眼神都起了些异样的变化。 原来不只是偷腥,竟然还是拿着人家温家的钱出来偷腥。 这可就太不要脸了 。 他孟康年还没进温家的门呢,就开始大手大脚地花温家的钱在外嫖妓了,要是进了温家的门,这还得了? 怪不得温家大小姐要说,其中的一千一百两,要由这位孟公子付。 恐怕大小姐这话都还是给孟康年留了些面子。 从他随随便便就能一晚出价上千两来看,孟康年从温家那儿得手的钱,绝不止这区区千两。 看来这位孟公子之所以放弃功名、入赘温家,不仅仅是因为报恩吧,更多的,说不定是为了温家那令人眼馋的财富才是。 …… 察觉到那些间杂着鄙夷的视线,孟康年面色一黑,示意小厮快速关上门,将那堆看热闹的人堵在了门外。 原来刚才跟他抬价的人,就是温棠。 孟康年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赎走顾云瑶的是温棠而非旁人,还是应该心疼温棠刚刚花出去的那一千黄金。 可是,温棠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难道是她对自己起了什么疑心,所以一路跟了过来? 孟康年脑中迅速地闪过几个念头,不动声色地问,“温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温棠眉梢微挑,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话好像应该是我来问你?” 照理难道不应该是她来问这位未婚夫,怎么会出现在这扬州城最有名的花楼之中。 孟康年一噎,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受友人相邀、也是第一次来此处,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孟康年面不改色地扯谎,心中已然想好了借口。 就说他今日是陪着友人前来,但是友人刚刚已经离开了,他也正打算离开,并没有要留宿千金阁的意思。 若是不知实情的人见着了他这幅一本正经的端正神情,说不定还真要相信他的鬼话。 温棠敛眉,并未如他所愿继续往下追问,反正她对他的满口谎言也没什么探究的兴趣。 而是换了个话题。 “听说孟公子手头紧张,从香粉铺的郑大掌柜手中支了上千两银子,原来是花在了这千金阁之中。” 孟康年听到此话、面色微寒,她怎么会知道知道自己从香粉铺支银子这件事,这事分明只有他和郑大掌柜两个人知道。 他自然不会告诉温棠这种事,所以就只会是另一个人泄露的。 孟康年不悦地眯了眯眼,郑大掌柜竟敢背后出卖他。 一时情急之下,孟康年只能找了个理由、为自己开脱道,“是我那位朋友要来千金阁,我这才帮着他找郑大掌柜私下借了一笔银子,并非是从账上支走的,想是郑大掌柜手头事情繁忙一时记错了。” 温棠闻言惊讶道,“竟然是这样吗?那位郑大掌柜竟然还口口声声说是你将账上的银子全都拿走了,他劝阻无果、不敢阻拦。” 孟康年心中止不住的怒意翻涌,那银子分明是他二人五五平分的。 这郑大掌柜果然是只不能信任的老狐狸,拿走了一半的钱,竟然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还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温棠不经意地挑拨了一把两人关系,瞥见孟康年那难看的脸色,心中十分愉悦,面上却依旧忿忿道。 “好一个欺主的刁奴,竟敢这般肆意污蔑于你,这样的人我温家留不得。好在我方才已经及时将人辞退了。” 孟康年眉头一松。幸好,温棠还是愿意站在他这一边的,并未轻易相信那位郑大掌柜的话。不过这位郑大掌柜这般过河拆桥,他迟早要找此人好好清算。 “这账上亏空的银子只怕是寻不回来了”,温棠叹了一口气,忽然若有所思,“对了,你那位朋友不是借了那位郑大掌柜的钱吗,刚好可以还上填补一部分亏空。” “刚才那位与我竞价的想必就是你那位朋友了,正好,现在人被我买下了,他也不用浪费这个钱了,正好可以把钱还上。也不必交给我了,这一千一百两,直接交给这千金阁、付剩下的赎金。” “无中生友”的孟康年沉默良久,他刚才话都说出去了,现在也不能不还,否则恐怕会引起温棠的疑心。 只是他心中却平白地升起了一股愤懑,眸色越发暗沉,这位千金大小姐自小生活宽裕、出手一向大方,不过是随随便便赎个花楼妓女就能花上一千两黄金的天价。 他只不过是从温家拿走了一千多两的银子,这一千多两,相比温家的财产而言,算得了什么? 光是她取消婚礼时回赠给宾客的金饰,价值都已经超过万两。 对外人出手阔绰,偏偏对他这个未婚夫却是如此的锱铢必较、斤斤计较。 —— 温棠和孟康年二人进了包厢,外面的人虽然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却也凭着两人的关系,对今日的事情凭空生出了一些各种各样的猜测。 比如,孟康年今日来着千金阁定是为了那位瑶美人,所以那位温大小姐豪掷千金买美人,又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因为什么,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不过是姑娘家的争风吃醋罢了。”有人理所当然地道。 “我看不像,争风吃醋也没必要白白花上千两黄金。” “啧,这你就不懂了。人家温家有的是钱,这千两黄金在温大小姐眼中,恐怕根本不值得一提。” “那这般说来,这位瑶美人真要落到温姑娘手中,岂不是要受苦?” “这还用说,女子生性爱妒,孟康年分明是倾心于那位瑶美人,温大小姐花这么多钱把人赎回去还能为了什么,只怕是要狠狠折磨一番这个勾引她未婚夫的“狐狸精”。”也有人自以为是地揣测道。 “可怜可怜,这位瑶美人分明什么也没做,那孟康年是主动来千金阁的、又不是被人强行绑来的,这关瑶美人什么事……” “谁说不是呢,这温大小姐管不住自己的未婚夫,竟然打算将怒气发泄在无辜的美人身上不成?” 虽然众说纷纭,但有一种看法已经被绝大多数人所认可。 那就是温棠将顾云瑶赎回去一定有所图,至于图的是什么,温棠一个女儿家,能图什么,定然是因为这个狐狸精勾走了她的未婚夫,她心生嫉妒、所以才花重金将人赎走,一方面是不让孟康年得手,另一方面也是方便“处置情敌”。 当然在场也有人提出,或许人家温大小姐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一时兴起随手做了件好事而已。但是,持这种看法的人寥寥无几。 毕竟,第一种猜测的逻辑才算是合情合理。 至于第二种,花上千两黄金随手行善,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 四日后,温家一处偏僻的客院之中。 顾云瑶安静地坐在书桌前,低头认真地翻看着面前的账本,时不时地拨弄一下旁边的金算盘。 她五官清丽、皮肤白皙,虽然不算绝色,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文雅书卷气。 木质门扉被人轻轻扣响。 “请进。”顾云瑶抬起头,朝着外面应了一声。 “顾姑娘,到时间用午饭了。”丫鬟端着一份漆木托盘进来,托盘上是热腾腾的四菜一汤,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够顾云瑶一人用完,也不会浪费。 丫鬟替她将饭菜端到旁边吃饭的圆桌上,收拾完,转头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下去了有一半的账簿,吃了一惊。 怪不得大小姐让她送饭的时候顺便传句话。 估计大小姐都没想到,这位顾姑娘才花了三天的时间,就处理完了一半的账本。 丫鬟默默地打量了一下顾云瑶,见她眼下有些发青,估计是晚上都没有休息好,恐怕连夜都在看这些账本。 “顾姑娘,我们家大小姐说了,这些账簿您一个月内看完就好,不必着急。”丫鬟赶忙向顾云瑶说道,免得她再这么熬下去熬坏了身体。 顾云瑶将笔洗干净,放回笔架上,如往常一般走到桌边用饭。 距离她离开千金阁已经四天了。 四天过去,她还是没有搞清楚,温棠为什么花费千金要赎她出来。 之前她也因为流言误会过,后来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温棠赎她,并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把她当成情敌、故意想要磋磨她。反而对待她如同一位正常的客人,只是提出让她在院子里每晚在睡前弹弹琴,后来在得知她精通算术之后,又拜托她帮忙查一些旧账。 顾云瑶对此十分不解,难道温棠花上千金,就为了让她帮忙……看账本? 这钱至少可以用来请几十个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了吧? 但是现在,除了这个理由,顾云瑶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这位温大小姐似乎对她并无恶意,还救她出了火坑,顾云瑶对她心怀感激,这几日也是尽心尽力地帮她查账,不曾有丝毫懈怠。 —— 温棠深深觉得,赎出顾云瑶这个决定太明智了。 自打顾云瑶到了温家,大约是因为夜间有琴声相伴,温棠连着几夜好眠,都是难得的一觉到天亮。 她的气色越来越好,如今脸上再也见不到之前的惨白病容,那张原本寒冰冷玉一般的脸庞像是渐渐染上了活人的温度,变成了温暖细腻、泛着莹润光泽的暖玉,连一向苍白的唇瓣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 蝉衣站在她背后,替她挽起乌黑的长发。 铜镜中那张眉目动人的明艳脸庞,因为染上了几分融融暖意,愈发显得光彩照人。 蝉衣一边替她束发,一边高兴地道,“大小姐,您现在瞧着越来越有精神了。” “我也觉得。” 温棠赞同地点点头,幸好她当机立断,将那位顾家小姐赎了回来。否则她上哪儿去找第二个像顾云瑶这样的稀罕人物。 这几天多亏了顾云瑶夜夜弹奏助她入眠,她才能安然入睡,一天比一天有精神。 现在温棠明显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之前病怏怏的情况好转太多了。之前她一天之中,有半天几乎都在困倦之中度过,现在却是只要晚上睡好了,她白天一整天下来都是神清气爽的。 自打她千金赎美人的事传出后,扬州城许多人都在背后说她挥霍无度。 但是在温棠看来,不过是花上千两黄金,却能买到夜夜安眠、容光焕发,这简直就是物超所值。 然而,温棠一连数日的好心情,很快被一位不速之客给打破了。 夜间,温棠从迷蒙的梦境之中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的失眠症又犯了。 直到下一刻,她察觉到脖子处传来的凉意,才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温棠迷迷糊糊地垂下眼,顿时一个激灵,彻底吓清醒了。 只见一把冰凉刺骨的利刃离她的脖颈只有寸许,只要她稍稍一动,那薄刃便会割破她脖颈处的肌肤。 温棠好不容易身体好转了许多,还想多活些日子,她很惜命,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敢轻易动弹。 尽管一颗心狂跳不已,温棠还是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深夜之中闯进温家的,无非是盗匪窃贼,若是这人的目的只是图财还好,就怕那种劫财之后、还要杀人灭口的穷凶极恶之徒。 “这位大哥,有什么事好商量。” 温棠自以为自己已经够冷静了,微微颤抖的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些许心绪。 安静的深夜之中,那窃贼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一听就是尚未及冠的少年。 那窃贼少年语气冷冽刺骨,说出口的话却与温棠设想过的几种情况完全不同。 “把顾云瑶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你。”【】 8、第 8 章 温棠闻言一愣,原来这劫匪并非是为求财。 但是,他要顾云瑶是图什么? 莫非这人是对顾云瑶有不轨之心,所以大晚上地闯入温家来强抢美人? 如果她现在把人交出去,顾云瑶岂不是会遭殃?况且,就算她将人交了出去,这劫匪也未必言而有信,说不定最后还是会将她杀掉灭口。 温棠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 那少年劫匪听她沉默不语,一时之间脑中闪过了许多不好的念头,冷冽的声音出现了一丝焦灼。 “你把她怎么了?” 顾云瑶对这位温家大小姐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现在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按理说她为了保命也会立刻将人交出来。 如今迟迟不答应,莫非是因为……她现在已经交不出人了。 温棠明显感觉到,那少年劫匪说完之后,周身杀机毕现,连禁锢着她肩膀的手掌也猛地用力。 而且他那话听着有点奇怪,有点像是她对顾云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他要杀了她给顾云瑶报仇似的。 温棠吃痛地皱了皱眉,夜间天气有些凉,她身上又只着了一件素白的里衣,被这寒意一激,身体哆嗦着抖了一下。 她强忍着身上的冷意,试探着开口,看能不能套出点有用的消息,“你与顾姑娘是故交?” 这人听上去对顾云瑶颇为关心,难道说是顾云瑶的小情郎? 不对,书中好像根本没有提到这样的一个人,只写了顾云瑶从头到尾都是对孟康年一片痴心。 温棠琢磨着,或许因为这人是单相思,书中的剧情都是围绕着孟康年来展开的,也就略过了这类顾云瑶的裙下之臣没有提。 “没错。”刻意压低的少年清冽嗓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所以你最好保佑她还活着,否则我让你以命偿命”。 他手中冰凉的薄刃愈发贴近她的脖颈,“说,你到底将她关在何处了?” 温棠:?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何时将顾云瑶关起来了?分明是好好安置在偏院之中,这人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奇葩谣言,简直离谱。 “顾姑娘无恙,我也并未关着她。”温棠认真解释道。 现在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对顾云瑶不止没有恶意、还十分紧张顾云瑶的安危。只要顾云瑶平安无事,他应该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那少年劫匪听到她的话,却是冷冷哼了一声。只以为她是在为自己开脱,并不怎么相信。 他昨晚一赶到千金阁就仔细打听过了,这位温大小姐的未婚夫看上了顾云瑶,温大小姐醋意大发,所以才会不惜花费千金、将“情敌”从千金阁赎走,之后定是要对顾云瑶百般折辱、以消心头之恨。不然她赎人花了那么多钱不是白花了? 温棠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满满的不信任。反正眼见为实,只等顾云瑶一过来,到时候一切真相大白,这人总该相信她的话了。 “来人,去请顾姑娘过来一趟。”温棠提高了音量,朝着外面高声吩咐了一句。 因为她以往晚间常常失眠,所以外面一直有人守夜。也不知这少年劫匪是怎么闯进屋内的,竟然一点也没有惊动外面的人。 顾云瑶来的出乎意料地快。 小丫鬟去到偏院的那会儿,顾云瑶刚好查完一本账簿、正打算洗洗歇下,所以也不需要怎么收拾,直接披了件厚实的外衫,就跟着小丫鬟往温棠这边的院子来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温棠便听到外面传来了两道匆匆脚步声。 “大小姐,顾姑娘到了。”小丫鬟轻叩门扉,在外头通传道。 温棠在里头应了一声,“请她进来。” 外间的门被人推开又轻轻合上,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来。 “温大小姐,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顾云瑶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屏风走进内间,忽然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抬眼看去,双目登时瞪大。 温大小姐的脖颈上,俨然横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 手持利刃之人,是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 顾云瑶心中惊骇,正要出声唤人,却见那蒙面人一把扯下脸上面巾,冲她露出了一个笑。 “顾姐姐,是我。” “霍昭,你怎么会在这儿?”顾云瑶一时哑然。 这大晚上的,霍昭这小子怎么会出现在温家大小姐的闺房之中。 不对,这个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为什么现在要把那么锋利的刀架在温棠的脖子上。 刀剑无眼,温大小姐本就体弱,万一不小心被他伤着了怎么办。 “霍昭,你这是在干什么,还不快把温大小姐放开!”顾云瑶急得额头都冒汗了,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这刀刃就从温棠脖子上擦过去了。 顾云瑶一边催着,一瘸一拐地上前打算拽开他,脚步有些踉跄。 霍昭一下就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视线落在她右腿处,漆黑如点墨的眸中闪过怒气,声音冷沉地质问温棠。 “你刚刚不是说她无恙吗,腿都瘸了这也叫无恙?” 天降一口大锅的温棠:?关她什么事。白天见到的时候顾云瑶分明还好好的。 霍昭见面前的顾云瑶此时眼下青黑、脸色发白、连腿都瘸了,越发觉得她是被这蛇蝎心肠的温家大小姐虐待得不轻,气恼道,“顾姐姐,她伤你至此,我定让她十倍奉还。” 顾云瑶莫名其妙地看他,“你在说什么东西?谁伤了我,我刚刚来的路上不小心被院子里的石头绊倒、摔了一跤。” 霍昭眉心紧锁,还是不大相信地道,“顾姐姐,你不必好心替此人开脱。你分明脸色发白、眼下青黑,定是被她折磨至此。” 要是他晚来一步,说不定顾云瑶真的要出事了。 顾云瑶本就聪慧,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所以,霍昭这小子现在拿刀架着温棠,是以为温棠欺负她,还要给她报仇?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顾云瑶一时间头疼不已,冲他解释道,“我那是熬夜替温大小姐看账本,所以才会脸色有些发白,要不是你闯进温府,我这会儿都安心歇下了。” “你听来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温大小姐不仅没有虐待我,还待我有救命之恩。你快把刀收起来,温大小姐身子不好,你这混小子别吓着了她。” 要不是因为她,温大小姐今晚也不至于经受这等无妄之灾,顾云瑶心中十分内疚。 “真的?”霍昭听了她的话虽然还是半信半疑,握着刀柄的手还是默默往外移开了些。 “千真万确。”顾云瑶无奈点头,正要上前从霍昭手中接过温棠。 谁知温棠忽然战栗着打了个喷嚏,纤细的脖颈猛地往前方薄如蝉翼的利刃冲去。 顾云瑶瞳孔一缩,吓得惊叫出声,“小心!”【】 9、第 9 章 第9章 顾云瑶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就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了锋利的刀刃与纤细脖颈中间。 因着温棠的前倾之势,那只手被她狠狠一撞,避无可避地撞上了刀刃,一下就被划出了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背落下。 霍昭英挺的剑眉顿时皱成一团,他刚才正分心琢磨着顾云瑶的话,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一时之间竟然也忘了撤刀,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护住温棠的脖子。如今真相还未搞清楚,她若真的无辜,他自然不能让她死在自己刀下。 顾云瑶后怕地大喘了一口气,上前夺过霍昭手中的刀。 刚出了意外,霍昭这会儿也没什么威胁人的心思了,所以握着刀的手也没怎么用力,顾云瑶很容易就将刀从他手中夺走了,哐当一声扔到了地上。 顾云瑶此时满心愧疚和自责,人家温大小姐一番好心救她,结果霍昭这混小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伤人、还差点失手杀了温大小姐。 “温大小姐,你没事吧?”顾云瑶小心翼翼地扶住她,扯过床边的被子给她披上了暖和暖和。 温棠本来就被冻得打颤,刚才又万分惊险地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这会儿脸色越发苍白了几分,唇上亦是血色全无,看着一副随时都会晕过去的虚弱模样。 她这是倒了什么霉,莫名其妙被这家伙劫持。 好不容易身体一点点眼见着养好了些,她还打算争取多活些日子,没想到今天差点无辜丧命、成为刀下亡魂。 虽然霍昭方才替她挡了一刀,可是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用经受这种无妄之灾。 所以温棠这会儿还是看他格外地不顺眼。 “霍昭,你习武就是为了这般伤害无辜之人的吗?”,顾云瑶压不住心中火气,语气严厉地斥责道。 霍昭皱了皱眉,漆黑如墨的眸中透着不解,“无辜?可是外面那些人都说,她带你回府是为了虐待你。”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虐待我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现在也看到了,我在温府分明过得好好的,一点事儿也没有。”顾云瑶无语,这外面的谣言也实在太离谱了,什么虐待的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这不是败坏温大小姐的名声吗。 “那她如果不是有所图,为什么要花重金赎你?”霍昭质疑道。 自从太子被废、顾家与霍家相继出事,经过了这几年的人情冷暖之后,霍昭早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 如果不是把顾云瑶当成情敌,这温大小姐有什么理由花这么多钱赎一个跟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这一切根本就说不通。 顾云瑶微微一怔,其实这件事她也一直没有搞清楚,但是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能看出来,温大小姐对她根本没有什么恶意。真要有恶意,还能单独给她提供院子,又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虽然不知道温大小姐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顾云瑶还是忍不住反驳道,“霍昭你能不能别把人想的那么坏,温大小姐救我纯粹是一番好心。” “我才不信,哪有人会傻到用千两黄金行善事?”霍昭嘟囔道。 温棠:……质疑她的好心没什么问题,可是这么当着她的面、光明正大地内涵她蠢,这就忍不了了。 “我钱多没地方花,不行吗?” 少女微哑温软的声音在内室之中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薄怒,偏偏又理直气壮的很。 简而言之,有钱任性。 顾云瑶听到她的话都惊呆了:就这么简单?这个理由她还从来没想到过。她们顾家还未出事的时候,虽然家世显赫,但却是清贵的书香门第,再加上府里养的人不少、开销支出也颇多,平日里也是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的。即使是对于几年前的顾家,这千两黄金,也依旧是一笔巨款。 霍昭闻言也是万分地难以置信,第一次转过视线,认真地打量身边这位温大小姐。 就见面前少女双颊苍白,琥珀色的双眸明净澄澈,唇瓣微微抿起,带着点儿懒散和不在意。 随即,少女目光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温软声线透出几分漫不经心。 “一千两黄金而已,很多吗?” 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三两七钱银子的霍昭:……感觉心上突然中了一枪,正在兹兹冒血。 无形炫富,最为致命。 ———— 摇曳的红色烛光之下,霍昭满脸窘迫地站在屋子里,给温棠鞠了一躬。 “温大小姐,之前都是我误会了,对不起。”霍昭冷冽的声音添了几分赧然,白皙俊美的脸、甚至连脖子全都涨的通红,比屋子里暖色的烛光还要红上几分。 “今日险些伤了温大小姐,全都是我的错,如果温大小姐要打要骂,我绝不还手。” 温棠才懒得动手打人,这人习武定然是皮糙肉厚的,就她那点儿力气,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她可不想白白累死自己。 旁边的顾云瑶闻言,默默地瞪了霍昭一眼。 这臭小子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好端端的姑娘家,谁要对他喊打喊杀的,这个赔罪一点诚意都没有。 霍昭被顾云瑶一瞪,也有点意识到了这话似乎欠妥,忙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温大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以作赔罪。” 温棠本来其实没打算跟他一般计较了,不管怎么说,这少年也是顾云瑶的朋友,而且今天只是虚惊一场,最后受伤的不是她,她也不好继续跟人斤斤计较。 没想到,他倒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温棠刚才被他挟持的时候就在考虑一个问题了。 她们温家的守卫实在太不严密了,竟然让人悄无声息就潜进了温家。 还好今天来的这人并非是真正的恶人,她才能留着一条小命在。 如果改天真有什么武功高强的盗匪闯进来,岂不是轻轻松松就取了她项上人头。 自打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之后,温棠现在惜命的很,余生的每一天都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度过。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温家的巨额家产在,眼红之人一定不少,说不定那些恶徒哪天就会找上门来,当初她爹就是因为经商途中路遇山匪劫财、才会不幸丧命的。 这少年既然是顾云瑶的朋友、也算是可以信任,他又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进了温家,说明武功也不低,至少比温家那些草包护卫要好得多。 霍昭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她的回话,只以为这位大小姐没什么需要。也对,温大小姐这么有钱,什么买不到,应该也没什么用得着他的地方。 结果,温棠突然开口了,跟他确认道。 “此话当真?” 霍昭点头,目光赤诚地对上她的视线,一脸正色,“自然是真,我说出的话从不反悔。温大小姐有什么想要的,我一定为你取来。” 然后就见面前的少女挑了挑眉,声音温软,染上几分笑意,“如果我说,我要你呢?” 霍昭瞪圆了眼,本来就通红的脸一下子跟烧起来了一样、烫得整张脸都火辣辣的,连耳垂也是红的几乎要滴出血,少年英俊的脸上一时之间写满了窘迫。 他又不是什么物件,要他干什么? 这温家大小姐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霍昭从前在京中的时候,朝中那位风流的长公主最爱美男子、府中豢养了许多模样漂亮的男宠,还曾经起过勾搭他的心思。不过那长公主被他冷着脸严词拒绝之后,也很快散了心思,转而去勾搭其他新欢了。 霍昭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竟然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这温家大小姐分明容貌出尘脱俗、气质娴静温弱,没想到怎么也这般……这般不正经。 他说了可以替温大小姐办事赔罪,可是根本就不包括这个意思。 霍昭薄唇微抿,忍着恼意,冷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坚定拒绝道,“温大小姐,此事恕我不能答应。” “为何?”温棠瞄了一眼霍昭那“宁死不屈”的冷俊模样,憋着笑,面上偏装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好奇道,“我不过是想让霍公子在温府保护我一年,这个要求难道很高吗?” 霍昭冷着的脸一下子有点僵住了:? 什么,原来温大小姐刚刚是这个意思吗,所以刚刚是他想太多了? 霍昭一时尴尬地不行,硬着头皮假装刚才那一出不存在,飞快地答应了温棠的要求,“好,我会留在温府保护你一年。” 至于为什么是一年,霍昭也没有细问。不过还好她只提出了一年,如果她提的时间再长一点,他恐怕就没办法答应下来了。 时间已经不早,事情既然都已经解决了,三人也就散了。温棠虽然虚惊一场,却意外得到了一个免费的高手护卫,一时间心情也十分不错,吩咐着下人去给霍昭安排一个大些的院子,就先歇下了。 直到离开了温棠的院子,跟着下人走进了自己的院子里,霍昭脑子还回想着刚才的话、还有少女脸上温软的笑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刚才真是自己一朝被蛇咬、所以想太多了,而不是她说的那句话太有歧义了吗?【】 10、第 10 章 清晨,温府内院。 “大小姐,孟公子来府中、说要见您一面。”蝉衣掀了帘子进来,轻声通传。 铺着厚实软毯的花梨贵妃榻上,一身月白素衣的少女斜倚着软枕,乌黑柔亮的长发垂落肩头,肤白似玉,眉目温婉如画。 晨间微暖的光从支起的菱花窗照进来,落在她鸦翅般的细密长睫上,在白玉般的肌肤投下浅淡阴影。 听到蝉衣的话,温棠垂着眼翻了一页手里的话本子,懒洋洋地开口。 “就说我还病着,不方便见客。” “是,大小姐。”蝉衣高兴地答应下来,转身出去回话。 虽然大小姐这副唇红齿白、气色十足的模样,都能精神奕奕地看话本了,任是谁来看,都瞧不出半点病容。 但是谁让蝉衣如今对这孟公子的好感已经半点儿不剩了。所以现在温棠说不见,蝉衣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心里反而觉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亏她之前还以为孟康年对她家大小姐一片真心呢,谁知这人竟然背着大小姐出去逛花楼,要不是那日凑巧遇到,恐怕直到现在她们都还被蒙在鼓里。幸好当初冲喜那日大小姐及时醒来,叫停了婚礼。 只可惜这取消也只是暂时的,这桩婚约是老爷生前为大小姐定下的、不好悔婚,要不然,就孟康年这种喜爱流连花楼之人,哪里配得上她们家大小姐。 蝉衣出了院子、行至正厅,虽然心中不怎么待见孟康年,面上还是未露分毫,只同他说道。 “孟公子,我们大小姐身体有恙、今日不便见客。” 孟康年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关切地询问,“可有请大夫看过?” 蝉衣点头,“大夫说了,大小姐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既是如此,那我改日再来探望温姑娘,你们好好照顾她。”孟康年起身,离开之前,像是才想到什么似的,随口询问道,“对了,这个月铺子里的账本还没送上来?” 因为先前温家老爷去世,温大小姐又病重,温家的事情渐渐都移交到了孟康年的手上,就连温家铺子里的账本,也都是直接由孟康年经手一一查看的。所以先前那香粉铺的郑大掌柜,才会如此放心地与孟康年狼狈为奸、私自贪下大半盈利。 蝉衣神色不明地觑了孟康年一眼,微笑着同他解释。 “先前实在辛苦孟公子了,大小姐担心您忙不过来,特意请了可靠之人接手这查账之事,以后铺子里这些账簿的事自有专人看着,孟公子无需再为此忧心。” 孟康年精明的眼微微眯起,“温姑娘一番好心我明白,但是这旁人再怎么可靠、也不过是个外人,哪里能比得上自家人值得信任,我辛苦些倒也无妨。”他意有所指地道。 蝉衣心中冷笑,这位孟公子现在还怎么有脸自称是值得信任之人。 如今在蝉衣看来,那位与温家毫无关系的顾姑娘,都比他要值得信任一百倍。 大小姐是看在他这个未婚夫的面子上,才给他留了一两分情面,没有直接拆穿他。这人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到如今还装作没事人的模样,想继续挪用钱财接着去逛花楼不成? “孟公子,实话跟您说了吧。之前您去千金阁那事儿,着实惹恼了我们大小姐。”蝉衣照着之前温棠吩咐的话,微微叹了口气,“您也知道,我们家大小姐一向信任您,但因着顾姑娘的事这几天心中一直不痛快得很,总得让她找个法子消消气。” 听得蝉衣这般说,孟康年方才不快的情绪倒是稍微消退了些,心中倒是升起了几分自得。 这位温大小姐的醋劲可真够大的,都过了几天了还没消停,不过这也说明这温大小姐的确很在乎他这个未婚夫,不然也不会生这么久的气,还使出这种女儿家的小手段来要挟于他。 这世间哪个男子不风流,他只不过是去了一趟千金阁、连美人一根手指都没有碰到,哪里就值得温棠这般斤斤计较了。将来成亲之后,以温大小姐这般病怏怏的身子,恐怕根本无法给他生儿育女,难道还想让他就守着她一人,让孟家从此绝后不成?真是可笑。 孟康年颇有些不以为然,但如今还要捧着这位大小姐,面上自然也是一副忠诚的模样,一脸正色地撇清关系道,“那日的确是我有位友人看中了那位顾姑娘,我不过是在一边作陪罢了。我对天发誓,心中始终只有温姑娘一人,对其他人绝无半点心思。” “但您去了千金阁之事是千真万确,我们大小姐这人,眼睛里最是容不得沙子的。您以后可别再往那种烟花之地去了,也免得让我们大小姐生了误会。” 孟康年闻言,暗自有些不屑,只听说过女子为夫守贞的,可从来没听过男子要为了妻子守贞的。即使是那些世家贵族的女子成亲,也是要带上几个貌美的陪嫁丫鬟一同伺候夫君的。 这温大小姐再怎么有钱,到底只是低贱商户出身,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见识浅薄得很、为人又如此善妒,与那些端庄贤淑、出身高门大户的世家小姐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若非她温家财帛雄厚,他岂会委屈自己入赘这样的低贱商户之家。 不过孟康年也知道这会儿要迎合这位温大小姐的意思,温家的家产还未到手、只能仔细地哄着她,所以还是毫不犹豫地一一应下了。孟康年咬了咬牙,眸光阴冷,只要等温家财产一到手,他便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如同狗一般的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委曲求全。 ———— “大小姐,这是这个月下面各个铺子送上来的账簿,请您过目。”书房之中,金管事送上一摞账簿。 温棠靠在椅上,随手捡起几本略翻了翻,目光落在最后的数字,不由得惊讶地挑了挑眉。 “这个月,铺子里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温棠虽然只翻过一次之前的账簿,但她天生就对于这些数字类的东西十分敏锐,这些账簿上的数字与回忆中的数字稍稍一对比,温棠便发现这个月几乎大多数铺子的盈余都上涨了一些。 就算是生意好,也不至于许多个铺子的生意都突然一下子变好了。 金管事在温家呆了二十几年,也算是看着温棠长大的。之前大小姐重病、孟公子接手温家之后,便不再让他插手生意上的事情,而是让他去管着外院的杂事。那时候大小姐没醒,孟公子也算是半个主子,金管事虽然心中觉得有些不妥,但他一个奴才也不好质疑什么。 这会儿金管事见温棠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也有心亲自打理温家产业了,一时颇感欣慰。 他帮着温老爷打理家业那么多年,虽然这一年多没怎么接触过铺子里的事情,却也很容易想明白其中关窍,笑容和蔼地点拨了一句,“大小姐,大约是因为上次香粉铺的事情。” 温棠为人本就聪慧,一点就透。 自从温老爷去了之后,温家就算是失了主心骨,下面铺子里那些掌柜们心思浮动也是难免。 虽然不至于像郑大掌柜这般贪心、做的太过分,但是从中捞点小油水的事情还是不算罕见的。 现在有温棠突然辞退郑大掌柜的先例在前,其他掌柜们一个个顿时都警醒了许多,谁知道温大小姐下一个拿来开刀会不会是自己。温家这样出手阔绰的主家可不好找,听说那位郑大掌柜自打被辞退了之后、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新的工作。所以下面的人一时也都不敢再动什么手脚,因小失大可不值得。所以这次交上来的账簿,有些店铺月盈余竟是比去年温老爷还在的时候还要多出一点儿来。 温棠没想到上次她辞退郑大掌柜的事,无意中还起到了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她澄澈眸中染上几分愉悦,这倒是件意外之喜。原本只是想将收拾孟康年之时、顺手温家的最大蛀虫除掉,没成想竟然阴差阳错唬住了下头的人。 既然这些人识趣,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月铺子里效益不错,从本月开始,只要是铺子月盈余不低于去年平均水平的,当月额外嘉奖铺子掌柜4个点的提成,伙计每人1个点的提成。” 一旁伺候的如画闻言噘了噘嘴,大小姐不与那些人计较已经算是十分地宽宏大量了,怎么竟还反过来嘉奖他们,这不是越发纵得那些人贪心吗? 却见金管事摸着胡须,笑着点点头,“这主意倒是不错。” 大小姐明明什么都知情,却还愿意放他们一马,并对他们的“知错能改”用额外的奖赏给予肯定,这些人心中有数,以后自然不敢再欺瞒。这一招恩威并施使得不错,大小姐不愧是老爷的亲闺女,虽然刚接触生意上的事情,上手却十分地快。 只不过这样一来,每个店铺少说也得分出七八个点的提成,加在一起也算是个不小的数了,温家每个月收上来的账款会少一大笔。 金管事想了想,建议温棠把提成的点数调低一些。 温棠摆摆手,“无妨。”反正她也不缺这点钱。 不过这时候两人并未想到,因为这次温棠随口提出的“提成激励”,掌柜和伙计们反倒一个个都开始绞尽脑汁地琢磨法子、想着如何让铺子赚得更多。 原先他们每个月拿的是固定的工钱,铺子里挣多挣少与他们干系不大,现在不一样了,铺子盈利与他们每个月的额外提成息息相关,铺子越赚钱、他们收到的提成也越高,以至于伙计和掌柜们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得,后来绝大多数店铺的货物销量反倒创了新高。渐渐还有其他家的店铺开始效仿温棠的法子,只是到底没有温棠这般大方,给出的提成点数也低了许多,虽然起了些作用,效果却远远比不上温家。【】 11、第 11 章 傍晚时分,顾云瑶抱着一堆账簿从温棠的院子里出来,想到温棠方才装头晕的样子,清秀的面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无奈笑容。 她原想着,虽然温棠现在将这查账的事情交给了自己,但到底将来等病好了、自然是要亲自接手家业的,所以顾云瑶打算将这一年多来的坏账烂账给温棠仔细交代一番,也好让温棠心中有个底。 谁知温棠这姑娘,上一刻还精神奕奕地说要明日约她一起出门逛街,结果一听她提这些账目上的东西,立刻扮柔弱地捂着头,说自己还病着、头晕得厉害,听不了这些费脑子的东西,一听就头疼的厉害。 顾云瑶好歹也与她相处了一段时间,哪里能看不出来她这是装的。 她是真没想到,温棠竟然打算直接当个甩手掌柜。一口一个有顾姐姐在,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顾云瑶被她这般全然信任、委以重任,心中其实还有些不好意思。想当初刚进温府的时候,不止是外面的人误会,就连她本人,也曾经怀疑过温棠背后的用意。现在才知道,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或许是因为久在病中、少与外人来往的缘故,这位温姑娘表面虽然瞧着落落大方、一派温柔大小姐的清贵气度,可方才各种找理由想要偷懒的神情,倒是和顾云瑶一位小表妹不愿做功课时装病时的样子十分相似。 想到那位小表妹,顾云瑶对温棠也忍不住多了几分亲近,温棠年纪比她要小两岁,再加上温棠全然信任与依赖于她,顾云瑶倒是突然有种多了个病弱的妹妹需要她照顾的感觉。 也罢,让她先任性玩一段时间,等过些时候她身体彻底痊愈了再说。 顾云瑶面上噙着笑,抱着册子往回走,却听的假山后传来两道声音。 “那位韩神医行踪不定,派出去的人全都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给大小姐治病。”一道声音沮丧道。 “再多派些人手吧,大小姐的病拖不得。若是找不到韩神医,大小姐恐怕最多只能活一年。”另一道声音十分熟悉,是温棠身边的大丫鬟蝉衣,只是她此时的声音不像在温棠面前的时候那样轻松,而是充满了焦虑。 顾云瑶脚步一顿,原本面上的浅笑也消失消失殆尽,眼中浮现一片惊色和难以置信。 温棠她竟然只剩下一年的光景了吗? 方才在院子里她明明还和自己还有说有笑的,怎么会这样,她年纪还那么轻、才刚十六岁。 “这事别让外人知道,大小姐将我们瞒在鼓里,也是不想见我们整日哭丧着脸,我们就当做不知、高高兴兴地陪着她……” 直到那两个丫鬟离开了,顾云瑶回到院子里,心中还是久久地无法平静。 —— 城南李家绸缎铺,五十来岁的李掌柜脸上堆满了笑容,正十分热情地将贵客往铺子里迎。 “两位姑娘这边请,这是咱们店昨日刚到货的一批苏绸,质地柔软细腻、花样子也新鲜漂亮,每次要不了三日就被抢购一空,两位姑娘今儿个来得正巧……” 李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眼力见早就练出来了,只不过瞄上两眼,便发现虽然面前这个坐轮椅带着幕离的姑娘身上穿的是旧款式的素衣,但衣服料子竟然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云锦,这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那些普通的布料恐怕也看不上眼,所以李掌柜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就给推荐了店里最好的料子。 温棠接过李掌柜手里的小块样品,指腹在布料上轻轻蹭了几下,确实很柔软,手感不错,颜色也鲜亮,用来做衣裳既好看也衬人。 “顾姐姐你觉得那几种款式好看?”温棠转头,问身边的顾云瑶。 顾云瑶自打昨日无意中偷听到秘密之后,一晚上没有歇好,这会儿正有些魂不守舍。这会儿听见温棠问她,也没有多想,只当做温棠是在参考她的意见,便顺手挑了几种适合温棠这个年纪的。 顾云瑶说完,温棠点点头,又选了几种自己也觉得好看的,然后一抬手,十分阔绰地道,“掌柜的,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都包起来。” 随手就点了十来匹苏绸,一下子去了店里的一半苏绸存货。 李掌柜顿时笑得见眉不见眼,他早知,这姑娘一看就是个不缺钱的主儿,却也万万没想到她出手竟然这般大方! 方才他其实说的夸大了些,这苏绸一匹近百两,怎么可能三天就能销售一空,就算每天卖出去一匹,一次进货的量也差不多要一个月才能卖完。 没成想,这次才刚进货回来,才半天就卖出了一半。 这姑娘随随便便一出手竟然就是一千多两!实在是不可小觑。 对待这样的大主顾,李掌柜当然得用心招待,他这绸缎铺子除了卖布料之外、还有上好的绣娘可以量身订做一些市面上最流行的衣裳款式,当然这个是要另外加钱的。 这位姑娘都买了十多匹苏绸了,李掌柜便直接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免费在铺子里订做几身衣裳,保证是江南这一带最流行的款式。” 这掌柜的倒是会做生意,温棠点点头,同意了。 “姑娘里边请,绣娘帮您量好尺寸就开始做,约莫十日之后就可以派人来取了。”李掌柜叫了个小丫鬟来,打算让她领着温棠过去。 坐在轮椅上的温棠却是摆摆手,转向身边的人道,“顾姐姐,你随她先进去,我在外头等你。” 顾云瑶正站在旁边神思不宁,听到她的话才反应过来,楞道,“我?” “对啊。”温棠理所当然地答应,又知道以顾云瑶的脾气恐怕不会接受,笑着道,“我如今还在孝期,不能穿这些鲜亮的衣服。顾姐姐就当是体谅体谅我,我自己一时半会儿是穿不了,但每日里能看到这些漂亮的衣服,好歹也能过过眼瘾、解解馋。” 听她这么说,顾云瑶神色暗了暗,原本要冲出口的拒绝也一下子顿住了。若是按照那两丫鬟说的,温棠可能都活不到孝期结束,也许直到死也没有机会换上这些漂亮的衣裳。 顾云瑶便有些不忍心拒绝她了,虽然知道温棠那些话可能只是为了劝她收下这些贵重的礼物,可她若是太过疏远、客气地拒绝,反倒扰了温棠的一番好意。倒不如先答应下来让她安心,以后再慢慢找法子将钱还给她。 “多谢。”顾云瑶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随着店里的小丫鬟进了内间。 温棠见她愿意收下礼物,也是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不然整日“奴役”这位顾姑娘给她免费查账、以后她还打算将更多杂七杂八地事情交给这位值得信任的顾姑娘,要是顾姑娘一直什么都不收,她这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拿人当苦力使,总得给些好处才能安心。 温棠身后,负责推轮椅的“新晋侍卫”霍昭一身黑衣、长身而立,自打他上任侍卫一职之后,这推轮椅的工作就成了他的了。因为这轮椅车大而笨重,平日里要两个丫鬟合力才能推得动,但对于他这样自小习武之人,自然不用费什么力气。正好霍昭也要贴身保护顾云瑶,便顺手接过了推轮椅的工作。 而此时双手放在轮椅车上的霍昭,正瞠目结舌地望着顾云瑶离开的背影,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羡慕嫉妒的情绪。 顾姐姐在温家的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温棠先是花了千金赎她不说,居然随随便便就花掉一千多两送她一堆礼物。 要不是霍昭以前就认识顾云瑶,这一刻简直都要怀疑,顾云瑶是不是温棠失散多年的同胞姐妹,有福同享的那种。 相比之下,他这个贴身侍卫完全就是免费捡来的劳动力。 当然,霍昭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自找的,他当初把刀架到温棠脖子上、差点让温棠成为他刀下亡魂,温棠没直接派人把他送大牢里、就已经是看在顾云瑶的面子上、对他格外网开一面了。 一想到这事儿,霍昭就恼火,说来说去,都要怪先前那些乱传谣言之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跟亲眼看到温棠虐待顾云瑶了一样,这谣言简直是害人不浅! “姑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啊。”李掌柜喜笑颜开地送着人出了门,殷勤地招呼着伙计们帮忙把包好的绸缎送上后面一辆马车,这才晃晃悠悠地高兴转身回了铺子,一进铺子就见到自家三儿子鬼鬼祟祟进来的身影。 “你个臭小子,又上哪儿鬼混去了?”李掌柜斥了一句,倒也没怎么多骂。 “爹,今儿个出了什么好事,把您高兴成这样?”李风竹一见他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都懒得骂他,便知道他心情不错。 “来了个有钱的姑娘,做成了一大笔生意,可惜那姑娘家身体不好,还坐着轮椅。” 坐轮椅的有钱姑娘? 李风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12、第 12 章 第12章 “臭小子,发什么呆呢,还不快滚去干活?”李掌柜往李风竹脑袋上不客气地呼了一巴掌。 看到这小子他就来气,三个儿子当中就数这小子最不争气,眼看着两个大儿子都能独当一面、单独开分店了,就这小子整日的游手好闲,铺子里的事情也不上心,一天天就知道溜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李风竹早被他爹敲打习惯了,对这种不痛不痒地打骂毫不在意,厚着脸皮、殷勤小意地上前给他爹捶肩膀,随口问道。 “爹,刚才那坐轮椅的姑娘是不是长得特别美?” “这倒不清楚,那姑娘带着幕离也看不出来,不过跟她一起来的那位顾姑娘模样气质着实都是一等一的。不过那两个姑娘关系挺好,那轮椅姑娘一出手就是一千多两,全都是买给那位顾姑娘的,就是亲姐妹也不过如此了。”李掌柜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臭小子是在套他的话,气的一把扯过李风竹耳朵,吹胡子瞪眼道。 “你这小子脑子里成天想什么呢?那是咱们店里千载难逢的贵客,下次这贵客要是再来了、你给老子麻利地滚远点。要是因为你把贵客吓走了、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哎,爹爹爹……咱有话好好说……”李风竹吃痛地从他爹手里抢救下自己的耳朵,脑子里却忍不住想,温家不是说没什么亲戚姐妹了吗,这是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亲戚顾姑娘了? 顾?这个姓听着倒是有点儿耳熟,好像前些日子刚刚在哪里听过一样。 对了!李风竹双眼一亮,温大小姐前些日子从千金阁里赎走的那位美人——不正是姓顾吗? 听他老爹刚才所说的,一个姑娘坐着轮椅出手极其大方,另一个姓顾的姑娘容貌气质都是上乘,肯定就是温大小姐与顾美人没错了! 呵,他就说那些谣言不可信,在喜宴上、他亲眼所见温大小姐人长得美、性子又温柔和气,怎么可能像那些传言里说的那样恶毒,说什么赎顾云瑶回去是要虐待情敌泄愤,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那些个酒肉朋友们之前还不相信他,嘲笑他是被美色所迷,所以替温大小姐说话。 现在事实摆在面前,温大小姐不止没有虐待顾姑娘,还随手就花掉了一千多两送顾姑娘礼物,这足以证明他当初没说错,温大小姐就是人美心善!连对待情敌都这般大方! 李风竹趁着他爹忙着招呼生意的空隙,飞快地偷溜出绸缎铺,寻着酒楼上正饮酒寻欢的几个酒肉朋友,装作“不经意”地透露了这个新鲜出炉的大消息。 “人家温大小姐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一千多两,全是送给顾姑娘的,就连我爹对我这个亲儿子都没这么大方。”李风竹惬意地摇着手中的折扇,十分解气地道,“怎么样,我当初没说错吧,温大小姐貌美又温柔,绝非你们所说的那种恶毒之人。现在你们总该相信我了。” 陈四少爷手中的酒杯都惊掉了,“一千多两!敢问温大小姐还缺情敌吗……不是,缺朋友吗?”,陈四少爷说着双目放光,“以后让我妹多去温家走动走动,要是成了温大小姐的闺中好友,那咱家岂不是就发达了。” 不同于陈四少爷的满脑子痴心妄想,另一边的庞大公子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李三,你说的当真?” “废话,刚刚我爹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李风竹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冷哼道。 这下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谁知庞大公子和旁边几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就是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还是花在情敌身上? 庞大公子轻咳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十分认真地疑惑道。 “李三,我说……这温大小姐,是不是这里不太好使?” ———— 而此时,脑子“不大好使”地温棠正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逛了半天的街下来,她一点儿没觉得身体疲倦,反而逛得越多、买的越多,她整个人越觉得精神。 另外,街边的小吃摊上传来的香味,竟然破天荒地勾起了她消失许久的食欲。 “蝉衣,去让人把路边的小吃都买一份。”温棠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鼻间嗅着那勾人食欲的香味,明明肚子也没觉得饿,此时却竟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生病多年,可能是药喝得太多败坏了胃口的缘故,食欲一直很差。她爹还在的时候,给她请遍了大江南北的厨子,鲁菜粤菜八大菜系一个不少,但她对着那些美味佳肴根本提不起半点食欲,只是因为要填饱肚子、才勉强自己三餐按时吃。 即使这样,以前她每一顿吃的也很少,吃下去也是味同嚼蜡。 “大小姐,您真的要吃?可是您之前不是吃不惯吗……”蝉衣一脸纠结。 这也不是蝉衣不愿意买,只是大小姐肠胃娇贵得很、以前根本吃不惯这种外面的食物,还小的时候老爷带回去给她尝过一次,大小姐当场就吐了。不过好在大小姐一直也对这外面的路边摊没什么兴趣,也不会因此有什么困扰。 虽然大小姐现在身体瞧着好了不少,但是蝉衣还是不敢随便给她尝试,万一试出什么毛病来怎么办? “好蝉衣,就让我尝一口,就一口。要是我吃不惯,立刻就吐掉。”温棠伸出一根手指,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目光有些可怜地请求道。 除了她爹带回来的那一次,她根本都还没尝过这路边摊上的食物。眼看着也活不了多久了,难道死之前连个路边摊都吃不上吗? 这也太心酸了,坐拥无数家产,结果连个想吃的东西都吃不着。 别说是蝉衣了,就连顾云瑶也不忍心,想着温棠“不到一年”的寿命,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尝到,忍不住心中一涩,便软了心肠,帮着劝道,“蝉衣姑娘,要不就找几个干净的摊子,让温姑娘试试?” 温棠感激地看了顾云瑶一眼,忙点头道,“对,你要不让我试试,我现在身体好了许多,说不定根本没事了。” “那说好了,您只能吃一口。”蝉衣也不忍心再拒绝了,不过她还是觉得温棠就是一时好奇,以前吃不惯,现在定然也是吃不习惯的,单纯是图个新鲜罢了。 然而,一炷香的功夫之后。 看着面前左手冰糖葫芦、右手炸串、吃的十分愉快、没有半分不适应的温棠,蝉衣默默地惊呆了。 难道说自己以前记忆混乱了?可她分明记得,当初温棠第一次尝到外面的小吃,吐得那叫一个厉害。 自打那之后,老爷就吩咐了,绝对不允许带外面的小吃进府。 而现在,温棠低头又咬了一口左手边的冰糖葫芦,慢慢嚼着清爽开胃的山楂和脆甜的糖衣,幸福地眯起了眼,她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东西这么好吃?怪不得那些街边的小孩子们都很喜欢。 原来以前的她不是不喜欢这些好吃的,是因为味觉不够敏锐才无法体会到其中的美味。 温棠精神奕奕地嚼着酸甜的山楂,看着旁边的顾云瑶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心中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逛了半天的街,就连顾云瑶这个正常人都觉得有些累了,她这么个病人却还十分精神,要是放在以前,她应该早就困得不行了才对。 说来也挺奇怪的,明明按照书中所说、还有周大夫第一次替她诊脉时的私下叮嘱,她应该最多只剩下一年的寿命了,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却觉得身体越来越好、越来越健康了。 取消婚礼、办了免费的全城流水席之后,温棠突然感觉身体明显好转,再也不用浑身无力、极其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了。 将顾云瑶赎出千金阁之后,她的失眠症渐渐地不药而愈了,现在不需要顾云瑶弹琴助眠,也能自然而然地一觉安眠到白天了。 而今天逛了半天街,她一点也没觉得疲倦反而精神百倍、而且还破天荒地对路边的小吃有了食欲。 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温棠突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之处。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让她的身体一天天开始好转。 可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温棠嚼着糖葫芦,慢慢地想到了一个十分离奇的可能。 如果说共同点的话,也只有这个说得通了,虽然奇怪了些。 但是说到底,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所以这种离奇的理由,在书中世界也是有可能存在的吧? 这三次她明显感觉到身体好转之前,都做过同样的一件事——那就是“花钱”,还是花一笔大钱。当然,是花在别人身上。 当花的钱足够多,她的病情就会出现明显的起色。 所以……花钱能够治病? 念头一闪而过,温棠心中砰砰直跳,兴奋地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她现在根本不缺钱,她就缺命啊!【】 13、第 13 章 第13章 温棠默默冷静了一下,按捺下激动的心情。 毕竟现在一切说到底,都还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还是应该找个机会,验证一下自己这个猜测是否属实。 “走,我们再去逛逛。”温棠说做就做。 “啊,大小姐这街上我们不是都已经买过一遍吗?”蝉衣有些疲累地揉了揉肩膀,她实在不知道,今天大小姐为什么精神那么好,逛了这么久居然都不觉得累吗? “那就再买一遍?”温棠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提议道。 蝉衣:…… 顾云瑶先前没忍心打断她逛街的兴致,见她还打算再买一遍,实在是消受不起这么多的礼物了,这么多钱,自个不知哪一年才能还的清,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听温棠还要继续,顾云瑶实在承受不起了,劝道,“温姑娘,我有些累了,要不我们今日先回去,改天再出来逛街?” 温棠见两人都一脸疲累的模样,也不好再继续折腾她们。而且今天已经买过一遍了,再重复买一遍会不会导致效果不明显?这样也就无法验证她的猜测是否属实了。 “那好吧,今天先回去,明天我们再出来逛。”温棠决定缓一缓,等大家休息好了,明天再出门试试,反正也不急在这半天了。 蝉衣、顾云瑶:……什么,明天还来? 马车外的霍昭默默地仰着头含泪望天,买了一马车的礼物送给顾云瑶还不够,明天还要接着送?!半天过去,他的心情已经从一开始的羡慕嫉妒变得彻底麻木了,同样是流落异乡,顾姐姐和他的境遇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他不嫉妒,全身只有三两七钱的他真的一点儿都不嫉妒! ———— 热闹繁华的长街之上,七八个黑衣短打的男人紧追着前方的一个灰衣身影不放。 “快,都给我追!别让那臭小子跑了!”其中有个带头的嗓门嘹亮地吼了一声,“老爷吩咐了,今儿个谁要是能抓住他,赏银二十两。” 其他的几个黑衣汉子闻言精神一震,二十两,这可都赶上他们一个月的月钱了。一个个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追人的速度又提上来不少,眼看着与前方的那人距离越来越近。 前方的锦衣少年拼了命地拔足狂奔,专挑着拥挤密集的人群里跑,这会儿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一个人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身手灵活,不过追着他的那一群汉子只顾着往前冲,不停地撞到路上的行人、撞翻路边的小摊,惹得路人们一阵臭骂,渐渐被索要赔偿的小贩和行人们给团团围住,脱不开身。 灰衣少年一边喘着气、脚下不停地继续往前跑,一边警惕地时不时往后瞧上一眼,看那些人有没有追上来。 拐过一个街角,眼看着后面已经人影越来越少,灰衣少年擦了擦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总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被抓住,否则,他的一世英名可全都要毁在此处了。 他一边注意着后面一边往前跑,也没看见拐角处有一辆马车出现。 “砰”地一声。 整个人直直地撞上了马车的侧壁,痛的直接扑地上了。 马车里的温棠正凝神想着花钱的事情,不妨车厢忽然被外力撞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好在蝉衣及时地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有撞上车窗。 温棠掀了帘子,奇怪地看向车外,“怎么回事?” 车夫也是有经验的老手了,驾车一向都很平稳,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 “大小姐,突然冒出来个人自己撞车上了。”车夫停了车,回禀道。要是放在宽阔的大街上他倒是有法子能往旁边躲过去,但是这巷子窄小,刚好容一辆车通过,刚才就是想躲也没地儿躲。 不过这突然冒出来的人也是奇怪,又不是没长眼睛,这么大一辆车就在眼前也不至于看不见,竟然还这么直直地冲了上来。 “人怎么样了?”温棠问道。 “应该没事儿,刚才咱们行车速度不快。”因为要考虑到温棠的身体,车夫出门都是求稳不求快。刚才那人撞上来,完全是因为他自己跑的太快了,就跟故意撞上来的一样。 车夫琢磨了一下,想到那些市井中有些泼皮无赖惯用的伎俩,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大小姐,刚才这人分明是自己主动往车上撞的。您是不知道,有些市井无赖就爱用这一招,专门挑着有钱人的马车往上撞,然后躺着装死,就是为了讹一大笔钱。” 温棠闻言,倒是有些新鲜,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样的稀奇事儿。 不过她可不喜欢当冤大头,若是真有什么好歹,她自会负责医药和所有赔偿,可若是想要利用这个讹钱、那不可能。 “去医馆请个大夫过来给他看看。”温棠刚吩咐完下人,就听外面有人嘶地一声,那倒在地上的人慢慢爬起来了,腿脚都看着好好的、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车夫见状,越发肯定这人是来讹钱的市井无赖了,信誓旦旦道,“大小姐你看,那种故意讹钱的泼皮都是这样儿,一听到要找大夫,怕露馅就不敢再装死了……” 那灰衣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过身来。 温棠掀起幕离一角,就见到那灰衣少年发髻散乱,脸上还沾了灰尘,可那双眼却是目若朗星,剑眉斜飞入鬓,分明身着简陋至极的粗布灰衣,浑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气度。她原以为霍昭就长得挺好了,没想到面前这灰衣少年竟是比霍昭还要俊美几分。 温棠清亮的眸中闪过一抹讶然。 这年头,连市井上的泼皮无赖都长得这么好看了? 却见那灰衣少年一手揉了揉胳膊,然后绕开马车匆匆就想往旁边跑开。 “大夫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你等等。”车夫跳下马车,拽住那灰衣少年的胳膊,“你急着走干什么,怎么,心虚怕露馅啊?” 大夫都请了,总不能让人白来一趟,现在检查过了,以后万一这人真出了什么事儿,也没法赖在他们身上。 却见那灰衣少年眉头紧皱,有些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漠而疏离,“不必。” 这车夫说话古里古怪的,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撞到人家的马车是他自己的问题,为什么对方要大发善心、主动请大夫来给他诊治?还拦着不让他走,非得让他看完大夫。 那些人待会儿说不定就追上来了,他哪有功夫耽搁留在这儿看大夫。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小伙子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能养活自个儿,偏要做这种碰瓷讹钱的丢人事儿。也就是我们大小姐脾气好,才不跟你一般计较,还给你请了大夫诊治。以后可别再做这种缺德的事儿了。” 车夫见他年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看着也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约莫是一时误入歧途,便忍不住唠叨了几句。 灰衣少年:?他做什么缺德事儿了?不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他们的马车而已,他这个人都没什么事,难道那马车还能出什么事儿不成? 还有这人刚刚说什么,说他碰瓷讹钱? 灰衣少年迟钝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气的差点心梗。 他堂堂一介世……居然被这人当做了当街碰瓷的泼皮? “快!人在那边,给我追!” 远远地传来熟悉的大嗓门,少年头皮一紧,也没时间跟车夫争辩这个了,虽然心中恼火被人污蔑、此时也只能先顾着逃命去了。 只不过巷子里没了人群的遮挡和掩护,再加上刚才他摔了一跤,跑起来没之前利索了,所以这一次那些人轻轻松松地就抓着了他。 “臭小子,骗了我们老爷那么多钱,还敢跑!”为首的那个壮汉在他膝盖弯处狠狠踹了一脚。 窄巷之中,灰衣少年被踹地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其他几个人蜂拥而上,迅速用绳子将他捆了起来。 原来这少年竟是个逃跑的骗子,既然主家都找来了,她们也不必多留了。温棠放下车帘,正要吩咐车夫驱车离开。 下一刻,却听得车厢之外,少年清朗的声音充满了怒意,“我何时骗钱了?当初说的清清楚楚了,这奇物要制出来至少得花费几千两银子,是你们熊老爷自愿投钱的,当初口口声声说就是花上万两也不在乎,只要能制出来就好,现在竟然敢倒打一耙。况且,我先前制出的玲珑锁,就给他挣下不止五千两了。当初那利润、我没收他一分一毫。如今不过是投了一千两出来,就污蔑我骗钱,言而无信的卑鄙奸商!” 车厢中的温棠眼皮一跳。 玲珑锁? 虽然她醒过来不久,对这个东西倒是有所耳闻。 要说最近两个月来市面上最引人注目、最稀奇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这横空出世的玲珑锁了。 这玩意儿新奇有趣、却又十分难解。据说这玲珑锁一共有九九八十一步,至今还没有能完全解开这玲珑锁之人,扬州城中最厉害之人也不过解到了第五十三步。 一套玲珑锁价值不菲,没有现货、至少需提前半个月预定不说,还要加价到几百两才能竞得一套。扬州城不少贵公子都是以有一套玲珑锁在手为荣,虽然拆不开这玩意儿,但是有一套在手也足够当做炫耀的资本了。 刚才温棠和顾云瑶逛街的时候,还想买一套回来玩玩呢,只是不知怎么的、这玲珑锁最近似乎断货了,有钱也买不着。好些提前预定的客人还在那店铺里闹着要个说法。 “我说慕公子,您既知道那玲珑锁赚钱,乖乖顺着咱老爷的意思继续制那玲珑锁不就得了,老爷也不会再与您计较。您看您花了上千两银子也没研究出个什么新玩意儿,这不是白白糟蹋我们老爷的钱吗?” “我并非工匠、那玲珑锁再赚钱我也不可能制一辈子,你们老爷若是不愿意继续投钱,我另找其他人便是。”少年冷声道。 温棠挑眉,方才她还怀疑是这少年说大话。 现在听那黑衣汉子都这般说,这玲珑锁竟然当真是这年纪轻轻的灰衣少年所制? 温棠本以为,能制出这样的奇物,少说也得是个年过半百、耗费几十年沉迷研究这种奇玩巧物的老头子。没成想竟然这么年轻,实在是奇才。 不过现在,最吸引温棠的不是那精巧的玲珑锁,而是……眼前这“败家”少年。 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 她正好缺地方花钱,这少年随随便便一花就是上千两,再合适不过了。 地上的灰衣少年薄唇紧抿、丧气地垂着头,这次被抓回去、定然要被那熊老爷关起来制造玲珑锁。果然是无奸不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真正诚信的商人,早知道他当初就不逃出来了,至少关在家里比关在外面要好点。 他正心灰意冷、无比后悔自己离家出走的决定之时。 却听得那离他几步远的车厢之中,一道温和轻柔的少女声音缓缓响起。 少女温柔的声音似天籁一般、穿透厚重的车壁,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 “霍昭,带他上车。”【】 14、第 14 章 第14章 虽然不知道温棠为什么突然决定出手相助,霍昭还是下车一脚踢开一个壮汉、拎着被五花大绑的灰衣少年,轻轻松松地飞身上了后面一辆装货的马车,将人扔进了车里。 一行人完全没想到会冲出来一个不速之客,眼看着人都抓到手里了,没想到突然被人抢走了。 奇怪的是,方才这马车一直在旁边,一开始分明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们才会放松了戒备,谁知这马车中的人忽然之间插手、这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为首的黑衣汉子带着手下冲上前,团团围住想要离开的马车。 霍昭双手抱胸,挑了挑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方才那些对话不仅温棠听见了,他也听到了,灰衣少年大约是年轻不知世事险恶、被奸商给坑骗了。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给别人赚钱还分文不取的傻子,不过那少年制作的什么奇物花起钱来也是够厉害的,都快赶上温大小姐花钱的速度了。 那黑衣汉子警惕地看向对面的霍昭,他刚刚领教过霍昭的厉害,知道这人武功高强,就凭他们几个根本不是这人的对手,硬碰硬行不通,只能放话威胁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扬州知府身边的师爷是我们家老爷的亲妹夫!劝你们识相点、乖乖将人交出来!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说这话倒还好,一说了霍昭的眼神反而生了几分戾气。 霍昭生平最恨贪官污吏,曾经的梦想便是闯荡江湖做一名行侠仗义的侠客。一听这人的口气,想必平日里这种狗仗人势的事情没有少做。本着为民除害的心思,霍昭都不用温棠吩咐,直接一掌干掉一个,不到片刻功夫、围着马车的几人全都哎哎乱叫地倒在地上,顺利地开出了一条道来,得以让车夫赶着马车通过。 温棠见霍昭出手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麻烦,十分满意。 当初她也算是因祸得福,才能白捡了这么一个大便宜。市面上像这样的高手,要是雇来做贴身护卫恐怕价格不低,现在除了包吃包住之外,霍昭就是个完全免费的苦力,还任劳任怨地听她使唤。 温棠打量了一下霍昭脑袋上束发的简陋木簪子,也不知是从哪里随便拣了根树枝削的,实在是穷酸的有些可怜。 之前纯粹是气霍昭那一晚不分青红皂白地出手伤她,这才打算给这个人一个教训,所以这才一文钱酬劳都没打算给他。 其实温棠现在也不缺钱,反正她的钱估计到死也花不完,现在看在他这侍卫做的十分不错的份上,温棠也就大方地不与他计较了,决定还是以后给他五十两银子的月钱。 不过是作为侍卫分内事、随手处理了几个拦路的小喽啰,就突然天降一笔横财,被砸的晕晕乎乎的霍昭:?这温大小姐莫不是传说中普度众生的散财童子? 感激涕零之余,霍昭又忍不住开始为她忧虑,照温大小姐这般挥霍无度下去,真的不会把温家的家产败光吗? ———— 孟家。 “什么?你说那病秧子逛了半天街、就花掉了几千两?” 听到下面小厮的话,孟大老爷心都在滴血,连握着茶杯的手都在直打颤。 这个败家女!真是不拿钱当钱啊! 这么多银子,这都够他去多少次赌馆、逛多少次花楼了!她居然就出了趟门,就随手花掉了几千两! “儿子,咱们可不能再让她这么大手大脚地花下去了。”孟大老爷痛心疾首地拍打着桌子,脸色气的通红,跟旁边的孟康年商量道。 距离病秧子孝期结束还有近两年的时间,要让她再这么继续败家下去,恐怕还等不到成婚,这温家就都已经被她给败的一干二净了啊!这样他们孟家还捞得到个屁好处!不给这败家女收拾烂摊子倒赔钱就不错了。 她现在败出去的每一文钱,全都是属于未来孟家的钱! 孟康年此时的脸色一样很难看。 他当初不过是在店铺里支了千两银子,温棠就与他斤斤计较、逼着他不得不将钱还了回去,可她自己却随手就是花掉几千两毫不在意。若是当初那冲喜的婚宴没被搅和,温家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又岂容她这般肆意挥霍。 那姓罗的不是说那丹药服用之后,病人初期会精神大振,到后面会一日不如一日吗,可他怎么瞧着,这温大小姐的精神倒像是一日比一日好转了似的,竟然都能好端端地出门逛街了? ———— 堆满了货物的马车之中,灰衣少年慕渊缩在角落里,漆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轮椅车,忍不住伸手在上面摸了摸。 这轮椅车几乎占去了半个车厢的距离,有些过于笨重了。 制这车的匠人手艺十分精巧,不过再想想法子,应该能够改进的轻巧一些,更方便出行。 他一路沉迷于思考着改良的法子,倒是没有注意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霍昭一把拉开车帘,正打算拎着轮椅车放到地上,就见那灰衣少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轮椅车,跟着魔了似的,便伸手推了他一把。 “看什么呢,还不下车。” 这灰衣少年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依旧皱着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嘴中念念有词。 霍昭忍不住有些怀疑,这双目放空的古怪少年真的能制出传说中的玲珑锁吗,该不会是合起伙来骗人的吧。不过反正他们也不吃什么亏就是了。他还因祸得福、白白多了五十两银子的月钱。 等到下人都将马车里的东西都搬空了,慕渊才终于回过神下了马车,其他人早就进府了,这会儿只剩一个小厮守在车旁边。 见这莫名其妙的少年总算是肯下车了,小厮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慕公子,大小姐吩咐我带着您去住处,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就是。”小厮一路领着慕渊进了院子,不忘交代道,“您先收拾一下,大小姐待会儿要见您一面。” 慕渊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有小厮过来带路,领着他去花厅。 花厅之中,温棠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见到人终于到了,双眼一亮。 慕渊抬眸,先注意到的是那辆熟悉的轮椅车,轮椅车上坐着一位素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乌发雪肤,眉眼温柔。 原来这笨重的轮椅车,竟然是为了这个不良于行的少女准备的。【】 15、第 15 章 第15章 “那玲珑锁当真是你所制?” 轮椅车上的少女琥珀色的双眸清澈灵动,望过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慕渊点头,“此物确实是我在两个月前制成。” 他的语气十分坦然,只是一五一十地平静陈述事实,并不因为亲手制出的玲珑锁火遍扬州城便得意洋洋或是恃才傲物、以高人自居。 温棠见他并不以此炫耀,一时间心中对他更加添了几分欣赏。 这少年不到及冠,有这等过人天赋已实属罕见,难得的是像他这般的天之骄子,身上却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轻狂之态。若是普通人有他一半的天赋,恐怕早都要飘到不知天高地厚了。 “慕公子年纪轻轻,竟能制出此等奇物,实乃少年奇才。”温棠真心实意地惊叹道,她这番夸赞豪不掺假,像玲珑锁这样的东西,恐怕很多人耗尽一辈子也造不出来。有时候天赋上的巨大差距,是穷极一生的努力也无法追赶上的。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温大小姐过奖了。”被她这般夸奖,慕渊脸上也不见骄傲自满之色,漆黑的剑眉下是冷淡平静的一双星目,少年俊美的脸上反倒显出几分疏离与落寞。 像这样类似的话慕渊听过太多,虽然知道面前这位少女是在真诚地赞美他、并非刻意地吹捧,但是拜那些不愉快的过往经历所赐,慕渊现在听到这样的话,心中已经生不出太多波澜。 以前小的时候,外人会因为他那些别出心裁的小发明夸他是天资聪颖的神童,但是随着年岁渐长,旁人的态度便渐渐不一样了,他从曾经天之骄子的“神童”逐渐变成了大家口中“玩物丧志的败家子”、只知道沉迷于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他父亲如今甚至以他为耻,逼他回归正途。 而最近的一次,便是从那位熊老爷口中听到的。 当时,那位熊老爷对着他一口一个旷世奇才,在他研制出玲珑锁之后,便欣喜不已地提出要与他合作,还拍着胸脯允诺今后他研制新发明所需的一切费用,全都包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慕渊离家出走,还是时隔多年后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热情地肯定与赞美他的才华,因为经受了许多年来自外界的打击,让他太过渴望旁人的认同,熊老爷的热情资助,便让慕渊错误地以为自己幸运地遇到了传说中的伯乐。 到现在慕渊才看清,自己只不过是被唯利是图的奸商盯上,熊老爷从头到尾都只是把他当成赚钱的工具罢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伯乐。就算有,哪里会有人傻到把钱投进他这样的无底洞。 所以,慕渊这会儿听到温棠的夸赞,想起之前的那些糟心事,也根本高兴不起来。 温棠奇怪地眨了眨眼,打量着面前眸色微黯的俊美少年,眼中闪过一点儿不解。 她怎么觉得,这少年听到她的夸奖之后、不仅没见到高兴,神色间反倒看起来低落了一些。难道自己夸人的技术就这么差劲,她明明是真心实意地在夸奖,并不是虚情假意地客套恭维,怎么会起到这种神奇的反效果? 温棠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算了,看来她实在不擅长夸人,免得惹恼了人、她还是直接进入正题好了。 “慕公子,刚才在那巷子里听你提起在制作新的奇物,如今那熊老爷不识货、不愿意继续给你投钱,是他没眼光。我愿意投这笔钱,让慕公子继续研究下去。”温棠脸上带着浅笑,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意思。 好不容易找到了大笔花钱的机会,她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温棠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倒是驱散了慕渊有些低落的心情。 他回过神来,俊朗的眉梢微微上挑,漆黑眼眸带着些许意外、疑惑地看向温棠。 这位温大小姐要投钱给自己?为什么? 经过了熊老爷那一桩事之后,慕渊便很清醒地知道,这天上不会掉免费的馅饼。 温大小姐投钱,必定是有所图。不过,她图什么? “温大小姐要什么?”慕渊并没有立刻被打动,而是冷静地开口问道。或许她所图的,他根本就给不了。 慕渊很清楚,他制出来的物件之中,像玲珑锁这样抢手好卖的奇物算是比较少见的,有很多都是些根本没人想买的奇怪异物。就算是按照熊老爷的要求进行了妥协、专门往可以售出高价的奇物研制,在前期阶段投入的金钱也绝对不少,所以那熊老爷才会在投入了一千两便忍不下去了,逼着他放弃、转而继续制作玲珑锁。 他的确可以靠玲珑锁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是这并不是慕渊所追求的。他的时间珍贵,不能浪费在这种毫无创新的、日复一日的重复手工活之中。 如果温棠的要求也和那位熊老爷一样,是重复的制作玲珑锁这样的东西,那给再多的钱,他也不会答应。何况如果他图的是钱,他当初根本就没必要离家出走,直接顺着父亲的心意回归正途、便能轻松继承大笔家业。 温棠听到慕渊的问话,稍稍迟疑了一下。 她要什么?她当然是要在他身上大笔花钱,然后尝试着看能不能给自己续命了! 但是温棠肯定不能直接就这么回答,这理由太过离谱,要是如实告诉他,慕渊肯定要以为她这人脑子不正常。 温棠琢磨了一下,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她唇边勾出一抹温和的浅笑,眸中带着几分自信与笃定,语声轻柔道。 “我如今并无所求,因为我相信以慕公子这般少年奇才、迟早会大有作为,等慕公子名满天下之时,我再索要丰厚的回报,岂不是比现在要报酬划算得多。” 慕渊心神微微一震,朗星般的眼眸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近十年来,不管是家人还是外人,都认定了他只是个不学无术、玩物丧志的败家子。 名满天下?她怎么就如此确定,自己将来会有那样一天。 连他自己,虽然一直不曾放弃,却也在日复一日的打击之中逐渐有些丧气,偶尔也会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选择父亲所谓的正轨,才是真正正确的。 可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女,却用这样笃定而自信的语气,认定他是少年奇才,还认定将来他会因此大有作为、名满天下。 “怎么样,你该不会担心我将来狮子大开口、而不敢答应吧?还是说你对自己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若是这般、我看你那什么新发明也不必再继续了,不过是白白浪费钱罢了,刚才那话就当我没提过。” 温棠见他沉默不语,有意语带挑衅地开口。 慕渊英俊的剑眉微扬,星眸中不再是之前死水般的冷静,像是有什么深藏已久的东西终于破冰而出,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久违的轻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我答应你。” —— 温棠见目的达成,心情十分畅快,当晚就让账房给他支了两千两银子。 第二天一觉醒来,温棠还没睁眼,就先听到了院子里丫鬟极轻的脚步声。 为了避免打扰她休息,她身边的丫鬟走路一向都是轻手轻脚的,她平日里根本不会听到。 可是现在,她竟然连门外丫鬟压低了声音几乎用气音交谈的声响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大小姐醒了吗?” “还没……” 温棠紧闭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却忽然落在了门上雕着的花鸟纹上。 隔着将近一个房间的距离,拇指大的花瓣纹理却在她眼中纤毫毕现。 温棠整个人都感觉耳聪目明,就连许久没有知觉的小腿,也突然抽动了一下。 这钱,花的太值了! 温棠带了个姓慕的少年进府的事,当晚便支了两千两给人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孟康年耳中。 孟康年哪里还坐的住,一大清早,便神色不虞地赶到了温家。 谁知他刚到温家,就见到大门前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马车前方还有一群手持棍棒的凶悍家仆。 有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最前方,神色傲慢。 “我们老爷怜惜温大小姐孤家寡人,不愿与她个女流一般计较。只要温家现在乖乖将人交出来,昨日之事便一笔勾销。”【】 16、第 16 章 第16章 “劝温家大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将人交出来,休怪我们不客气!” 熊老爷昨日没能抓回慕渊这颗摇钱树,气的一整晚都没睡好。店里的客人们如今全都等着玲珑锁,最久的都已经拖了半个月的时间了。若是没了慕渊给他制作玲珑锁,他拿什么东西交货!好些客人都是非富即贵的,他可惹不起。 熊老爷连夜派人去追查了马车的去向,查到这马车进了温家,一大早便带着人赶过来了。 若是温老爷如今还活着,熊老爷还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闯上门来,可现在温家还剩什么,只有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自然没什么可顾忌的。 这个不知死活的孤女,抢人竟抢到他头上来了。他今日便要代替她那死鬼爹,好好教教她做人的道理! 同样是这扬州城中的经商之人,他岂会猜不到这温家孤女的打算,定然是昨天听到了慕渊会制作玲珑锁的事,眼馋玲珑锁这等暴利之物,才来了这么一遭“美人救英雄”。 否则她早不救、晚不救,偏赶在慕渊说出玲珑锁的事情之后,才肯出手救人。 表面上是好心救人,实际最后目的定然是和他一样,想让这颗摇钱树心甘情愿地帮她温家挣钱罢了。好一个心机狡诈的女子,这样一来,那姓慕的看在她的“救命之恩”上,岂能不答应她的要求。 玲珑锁的生意本就是他熊家的,绝不能让这狡猾的女子给抢走了! “别废话了,直接闯进去!” 豪华的马车里传来一道中年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外面的管家忙应了一声,冲身后的凶悍家仆们一扬手,“快,都给我上!” —— “少爷,咱们不是要去温家吗?” 小厮跟在孟康年后面,见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只站在隐蔽的角落处、远远地观望着温家门前的状况,并不继续往前走,一时有些奇怪。 “不必去了。” 方才出门的时候,孟康年心情还十分不快。但这会儿见到来温家闹事的熊老爷,孟康年满腹的郁气都已经散了,甚至心中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让这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大小姐吃点苦头也好,好叫她知道,这温家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就凭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弱质女流,竟也妄想撑起温家? 真是可笑,之前要不是他这个未婚夫婿帮衬着,温家岂能平平安安地到现在。他不过是挪用了些账面上的银子,这点钱对于温家算得了什么,温棠却跟他斤斤计较、锱铢必较,还在众人面前让他丢了好大的脸,这不知好歹的女人,也该让她长长教训了。 他这次倒要看看,就凭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弱女子,要怎么应付这等凶恶之徒,只怕要被吓得害怕到落泪。 等温棠撑不下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这个未婚夫再及时出手,帮温家度过一劫。到那时,温大小姐慌乱无主之下,还不得将温家乖乖交到他这个“救她于水火”的未婚夫手中? 孟康年抚了抚下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如此看来,他现在倒是应该助这位熊老爷一臂之力才是。 —— “霍小哥,你快出去看看,外面闹起来了。” 有个机灵的小厮冲到霍昭的院子,哐哐哐地拍门。 霍昭平日里闲着没事的时候,也会与温家那些守院子的家仆过上几招。只不过那些人功夫不到家,就是最厉害的一位,在他手下也过不了五个来回。 因此,霍昭年纪虽轻,温家上上下下却都知道了他功夫厉害,府中下人们对他都十分佩服。出了这种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府中武功高强的霍小哥。 霍昭拉开院子的门,脸色微红,额上还带着薄汗。 他一向有早起练武的习惯,刚晨练完,正打算像往常一样去冲个澡,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怎么回事?”霍昭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一边跟着那小厮疾步往外走,一边询问情况。 “有位熊老爷上门,说是要让大小姐把那位慕公子交出来。大小姐这会儿还没醒,这位熊老爷就要直接闯进来抢人,现在外面的人都倒下一大半了。”那小厮着急道。 霍昭眸色一冷,原来是昨日命人抓慕渊的那个奸商熊老爷。 这熊家之人好生猖狂,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敢让家仆强闯民宅,分明是欺负温家大小姐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才敢这般放肆。 “放心吧,有我在,他们闯不进来。”霍昭随手拍了拍小厮的肩膀,沉声道。 小厮听他这么说,默默松了一口气。霍昭的功夫,他们府里的人都是见识过的,以一抵十都轻轻松松。既然霍昭都这般说了,那肯定没问题的。 —— 温家大宅前,已经倒了一地的人。 熊家有个凶悍仆从直接拎着棍棒,一脚踹开大门、闯了进去。 宅中顿时响起丫鬟小厮们一阵惊恐慌乱的叫声。 不过,这慌乱声也只是短短一刻,便很快停息了下来。 伴随着突然到来的安静,突然之间,穿着熊家下人服的身影自宅子里直接横着飞了出来。 “砰”地一声。 那人重重地砸在温家大宅外的石阶之下。 正是之前打头阵闯进去的那个。 还没来得及跟上的熊家下人脚步一顿,就见紧接着,一个身量瘦高的黑衣少年从温宅之中走出来,黑眸冷厉,寒意毕现。 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其中有个人下意识地仓皇往后退了几步。 昨天他亲自见识过这少年的厉害,这人轻轻松松就撂倒了他们七八个,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以至于这会儿见到这少年,他还心有余悸。 至于其他人,见身手最好的那个都被直接踢飞了,一时也有些发怵。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上!”熊老爷从马车里往外看了眼,见外面突然没了动静,急躁地吼了一声。 他花钱养这些废物有何用!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就把他们吓成这幅怂样。 熊老爷都吩咐了,那些下人也不敢再迟疑,心中暗道也是,他们三十多人,难道还干不过一个愣头青,一群人围拢上前、齐齐挥着棍棒就冲黑衣少年而去。 然而很快,地上就躺倒了一片,他们还真的干不过…… 别说三十多个了,就算再来十个恐怕也不是这少年的对手。 而解决了一群麻烦的黑衣少年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似乎还有些没打过瘾一般,嚣张地冲他们勾了勾手指。 “来啊,继续打啊” 被揍的鼻青脸肿、躺地上爬不起来的其他人:……不了不了 温家下人们站在一边,早没了之前的紧张与不安,纷纷庆幸不已,还好有霍昭在,要不然今日,这些凶恶之徒定然要强行闯进温家了。 说起来,以霍小哥这般矫健出众的身手,征战沙场、建功立业都绰绰有余。大小姐只怕少说也花了上千两,才能雇到霍昭这样的绝顶高手吧! 后来无意中得知这个荒唐传言的霍昭:……说来你们可能不信,其实我是自己免费送上门的。 “一群饭桶!废物!”马车上的熊老爷气的差点吐血,他听说了这少年不好对付,特地带了三十多个人,结果这群饭桶竟然还是干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熊老爷刚骂了几句,下一刻,就听见马车车壁被人敲了敲,一张英俊年轻的脸从车窗探了进来。 刚打完一群人的霍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马车边。 “熊老爷?” 霍昭挑眉,瞥了眼车里颇有些富态的中年男人,确认道。 熊老爷被他突然探进来的脸吓得往后一仰,险些一咕噜摔车里。虽然他嘴上骂下人骂的欢,但是霍昭方才打人的狠劲他也看到了,这小子打起人来可是毫不手软的。 他要干什么,该不会是要对自己动手? “你你你……你别过来,我亲妹夫可是知府老爷身边的大师爷,你若胆敢伤我,我妹夫定饶不了你!”熊老爷慌张地道。 霍昭嗤了一声,一听这狗仗人势的话,定然是姓熊的奸商没错了! 今日就当为民除害了!霍昭抬手就朝熊老爷面上揍去。 “也绝对不会放过整个温家!”熊老爷接着威胁道。 霍昭扬起的手一顿,他是要替温棠解决麻烦,却不能反过来给温棠惹麻烦。他约满一年之后就会离开,温家却还要在这扬州城之中长久地待下去。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害了温家。 —— 而此时,站在隐蔽角落处的孟康年将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微沉,他没想到温棠请来的这少年护卫身手如此了得,一出手就将熊老爷带来的三十多人全都打趴下了。 温棠倒是有先见之明,也不知从哪儿请到这样的人,竟能让这样的高手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为她所驱使。 她究竟是用什么收买此人? 孟康年暗自琢磨,就算温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个普通商户而已,这种高手定然不至于缺钱,那来温家还能是为了什么…… 除了温家的钱,她无权无势,也只剩下那张脸了。 温棠那张过分美貌的脸,的确有让男人动心的资本。 孟康年想到这里,脸色顿时铁青,方才那姓熊的一开始威胁霍昭的时候,霍昭并不放在心上,而一威胁到温家人,霍昭就变了脸色,立刻停下了手,可见他对温棠有多看重。 果然,这样武艺不凡的少年,甘愿在她身边做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护卫,还能是因为什么? 孟康年神色阴沉,好一个温棠,竟然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养了这么个小白脸。 这人,留不得。 孟康年低声冲身边的小厮吩咐了几句,小厮应声而去。 —— 有霍昭在温家震着,熊老爷讨不了好,正打算灰溜溜地离开温家、再谋划别的法子,却听得外面传来一声长喝。 “何人当街闹事!” 一群手持长刀的官兵蜂拥而至,为首的是个瘦长脸的壮年汉子。 熊老爷见到那领头的人,眼神就是一亮,恶人先告状道。 “张捕快,这温家行凶伤人!我家三十多个奴仆全都被此人所伤,您可得为草民做主啊!”熊老爷抬手指向霍昭,只要让张捕快把这个黑衣少年被关进大牢,他要进温家还不是轻而易举。 霍昭见这奸商竟敢倒打一耙,皱眉道,“是这位熊老爷带人要强闯民宅,我才会出手反击。” 那张捕快却不听他的解释,一挥手直接道,“来人,将刚才当街打架闹事之人全都给我抓起来,带走!”【】 17、第 17 章 第17章 温家外面闹得厉害,慕渊这会儿也已经听说了,神色匆匆地往外走。 今日之事全因他而起,温大小姐好心救了他一次,他却不能因此而给温家带来麻烦。 慕渊行至外院,在回廊下碰到了被丫鬟推着的温棠。 “慕公子这是打算跟熊老爷回去?”温棠若有所思地瞄了他一眼,一下就看穿了他的打算。 慕渊并不否认,神色带着几分歉疚,“今日温家之事全是受我牵连,我不该再留在温家。温大小姐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多谢昨日温大小姐的收留。” 温棠挑眉,这是要与她划清关系了? 慕渊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这两千两银子,也还给温大小姐。”他既然都要离开温家了,自然也不可能再厚着脸皮拿这笔钱。 只不过慕渊刚说完,就见温棠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 “我花出去的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慕渊:? 温棠当然不可能收回这钱,通过这一次次的身体迹象暗示,她现在已经算是彻底搞清楚了,花钱的确对她的身体好转有奇效。 要是现在将这笔钱收回来,身体的好转岂不是也会跟着一并消失。她又不缺钱,为什么要干这种自损一千的蠢事。 “走吧,一起出去看看。”温棠这会儿也没闲心再跟他扯这事儿,招呼着他一起出门。 慕渊原本就是要出去解决问题的,闻言便点了点头,和她一同往外而去。 —— 温宅外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那张捕快口中说着要将人全部带走,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一视同仁、公平对待,并不偏袒温家或是熊家任何一方。 但实际上,他针对的是刚才动手打架之人。 熊老爷方才一直缩在马车里、并未亲自下场动手,这被官府带走的一群人之中自然也就不包括他,只包括了霍昭和一群动手的熊家仆人。 对于熊老爷而言,那三十多个的仆人,抓也就抓了,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可以把这碍事的黑衣少年解决掉。 人群之中,霍昭眉心紧锁,他并不怕被抓去大牢,最多不过是吃几天牢饭罢了、对他而言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果他被抓走了,这奸商熊老爷想必还会接着带人来闯,到时候温家哪里还守得住。 以他的功夫打倒这些人其实轻轻松松,但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对官府捕快动手,他犯得就不只是当街闹事这样的小罪了,而且还会牵连到温家。霍昭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动手。 熊老爷见状暗喜,给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马明白过来、悄悄地寻了个机会,给那张捕快塞了块分量不轻的银锭子。 张捕快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收进腰包,之前被人请过来便收了一笔,没想到这会儿还能收到第二笔钱,这会儿见手下将人都绑的差不多了,张捕快大手一挥,“都带回衙门!” “捕快大哥且慢……”,一道温柔却不失清亮的女声从温宅大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车轮滚过地面的轱辘声。 正忙着持刀抓人的捕快们闻声望去,见到轮椅车上素衣雪肤的美貌少女,目光皆是呆了一下。 随即众人目光落在那笨重的轮椅车上,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同情来,这般美貌不凡的小娘子,却偏偏是个残废的。 果然老天爷都是公平的,给了不俗的容貌,必然要夺走一些其他的东西。 熊老爷来之前也顺带打听了一下,知道温大小姐如今是个残废之人,一见到这坐着轮椅的少女,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温大小姐可算是舍得出来了。” 熊老爷嗤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圈,见她容色娇弱,越发不将这位温大小姐放在眼里。 这样娇娇弱弱的大小姐,在后宅之中安安分分当个以色侍人的美人还差不多。 就凭她这样的,也想撑起这偌大的温家?简直可笑。不给她点厉害瞧瞧,这孤女还真拿他当病猫,抢人都抢他头上来了。 都说商场如战场,这温家如今没了温老爷,虎视眈眈的人多着,只靠这样的娇小姐怕是根本连三年孝期都撑不过。看在她姿容不俗的份上,到时候他倒是可以考虑将这落难美人收进府中做个娇妾,就是不知这残废还能不能伺候人。 察觉到那熊老爷有些轻浮的视线,慕渊皱眉往前一步,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挡在轮椅斜前方,正好拦下了这无耻之徒肆意逡巡的目光。 熊老爷的视线被隔,正有些恼火,再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姓慕的死小子,一时之间心中火气更盛了。 好一个狗腿子,他花了那么多钱在这死小子身上,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白白让他糟蹋了上千两银子,结果这死小子竟然这般迫不及待地就转投了新主。 真是给脸不要脸! “张捕快,此人是我府中奴仆,谁知温大小姐得知此人手艺出众、便强行从草民手中抢走了此人,还请张捕快为草民做主啊。”熊老爷转向一边的张捕快,假装抹着眼泪嚎冤道。 张捕快刚从见到美貌少女的怔愣之中醒过神来,转头就看到熊老爷又哭又嚎、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一张老脸,这对比实在太过强烈,一时有些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但是看在熊老爷方才塞了钱的份上,张捕快虽然转开了脸,却也没有拒绝他的要求,当即面露肃容、对温棠不客气地命令道,“既是如此,请温大小姐将此人速速交还给熊家。” 却见轮椅上容貌娇艳的少女露出个疑惑神情,“捕快大哥明鉴,分明是熊老爷欺我一个孤女。他既然口口声声称这奴仆是他家的,敢问他手中可有卖身契?” 熊老爷一怔,那慕渊虽然钱财方面不怎么精明,心气却是十分高傲的,怎么可能答应卖身为奴,所以当初他也全靠哄骗才能让这人为他干活。 温棠自然知道他拿不出来,唇角露出浅笑,容色更显娇美,“熊老爷拿不出,我这里却有,还请捕快大哥过目。” “这不可能!”熊老爷心知肚明,慕渊这样心高气傲的聪明人,就算温棠昨天救了他,他也绝不可能因此就答应卖身为奴。 然而,下一刻。 就见那张捕快接过温家递来的册子,打开来回扫了几眼,目光中露出一丝讶异,然后沉吟着点点头道,“温大小姐所言不虚,这契书的确是真的。” 站在温棠身侧的慕渊闻言却有些奇怪,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签下这所谓的卖身契了。 熊老爷一时之间震惊不已,慕渊这人如此清高,怎么会签下这种东西。他不信!这绝对是伪造的。 熊老爷气愤之下,就要从张捕快手中拿过那册子亲自看一眼,张捕快却是脸色一肃,合上那册子,厉声冲他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倒打一耙、到温家抢人不说,现在还打算狗急跳墙、撕了这册子不成?” 熊老爷见他态度陡然变差,一下子也有些怂了,飞快地摆手称自己只是想看看,并没有要撕的意思。 那慕渊竟然当真签了卖身契?这吃里扒外的狗腿子,自己伏低做小那么久也没能哄着他签下卖身契,结果温棠不过是勾勾手指他就竟然就主动签了,这个贱人! 张捕快却是暗中庆幸自己眼疾手快,没让熊老爷看到。 那册子里哪有什么契书,分明是一张价值百两的银票!这温大小姐出手好生阔气! 方才那找他的小厮和熊家管家给他的两笔银子加起来,也才堪堪十来两银子。人家温大小姐一出手,就是一百两!既是如此,他自然是要向着这位出手大方的温大小姐了。 张捕快原本就没打算管这闲事,要不是冲着那小厮给的钱,也不会来凑这趟热闹。至于这熊老爷,他们府衙里都知道,只是有个妹妹做了师爷的小妾罢了,早就失宠了,算不得什么惹不起的人物,也就对着外面不知情的百姓们能狐假虎威一把了。 张捕快见这温大小姐所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个下人罢了,给她也就给了,当即便扬手冲手下道,“刚才都是误会一场,将温家人都放了。熊家人寻衅滋事、私闯民宅,通通带走!” 既然温大小姐给足了钱,张捕快自然也要将事情办到位,反正这原本就是真相,任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熊老爷白跑了一趟,还白白折了三十多个家仆进去,气的差点直接昏厥。偏偏一回到家里,就听掌柜的急着来报,说店里的客人们都已经闹翻了天,再不交玲珑锁,就要派人上门砸了熊家的铺子。 就连熊老爷想要退钱也不行,那些人非富即贵,哪里差这么点钱。之前慕渊本是跟他定好一个月出五个玲珑锁,再多了便不接了。偏偏熊老爷后来越发贪心,又仗着有慕渊在手,到后面一个月能订出三十多单,如今也只能自食恶果。 熊老爷正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得下人来报,“老爷,那木匠将玲珑锁做出来了!” 然后下人便捧上了一个盒子,正是刚刚做好的崭新玲珑锁。那木匠曾经替慕渊打过下手,又将慕渊之前留下的图纸揣摩了许多天,今日终于制成了,与慕渊之前制作的旧玲珑锁看上去一模一样,根本没有丝毫差别。 熊老爷当即拍桌大笑,“好好好!重重有赏!” 这可真是太好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慕渊那小子算个屁!如今没有这姓慕的,他们熊家照样能制出这精妙的玲珑锁了,照样能卖的红红火火! 他还省下了一大笔银子,再也不用投钱给慕渊研究什么狗屁新东西,白白糟蹋他的钱。 温大小姐自以为捡到了宝,只怕被慕渊忽悠着投次钱就知道了,这家伙根本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以后烧的就是温家那傻子的钱,也不与他相干了,熊老爷幸灾乐祸地笑了。 ———— 温家。 温棠眨了眨眼,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桌上的东西。 “这就是传说中的玲珑锁?” 慕渊笑着点头,他前几天听说了温棠之前去熊家铺子订玲珑锁结果没订到的事,便花了几天功夫,做了这么一套出来。 不过他现在做的这一套,和熊家铺子里卖的有所不同,成本也要高出许多。 熊老爷为了赚取暴利,将成本压的极低,用料都是些普通廉价的木材。 温棠手上这一套却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手感极好,触之留香。 “为什么会有三个?”温棠疑惑地道,她之前也没有听说玲珑锁一套里包含了三个,不是应该只有一个吗? “这三个由小到大,难度依次增加,温大小姐可以先从最小的这个解起。”慕渊给她解释,这一套与熊家店铺所售玲珑锁不同,店铺里卖的那些都是只有最大的那个。 慕渊也是这几日制作过程中,想着有没有什么法子引导温棠逐渐解开玲珑锁,免得她因解不开此物而太过沮丧,才想到了这个由易逐步到难的方法。 以前他并不会考虑这种东西,所以做出来的这玲珑锁至今没人能解开,也有人嫌弃这玲珑锁太难解,提出应该适当降低难度,慕渊从来也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但不知怎的,他却不愿见到温棠失望沮丧的模样,所以才努力想了这么个法子。 温棠没想到他如此细心,竟然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那这么说,我手上这个还是独一无二的一套。”温棠眉眼微弯,唇角也忍不住翘起,这可是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慕渊却专门为了她定制,这待遇也太好了。 这一套玲珑锁,要是拿出去卖,估计上千两都有的是人抢着要,不过她可舍不得卖出去。自打她爹离开之后,她头一次收到这样稀罕、有趣、又独一无二的礼物,绝对要好好珍藏。 慕渊见她笑得灿烂,倒是少了些平日的故作稳重,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单纯稚气,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般,也忍不住被她的高兴感染了。 目光落在她弯起的眉眼,正好温棠看过来,一双秋水盈盈的笑眼对上他,慕渊不知怎的,心跳忽而快了几分,眼神慌乱了一下,仓促避开她的视线。 温棠在琢磨其他的事情,也没注意到他的这点儿不对劲,心情十分期待地道。 “那我是不是很可能成为第一个解开玲珑锁的人?当然,是除了你之外。” 毕竟都有慕渊这个制作者给她“降低难度”了,她再解不开,这可就说不过去了。 慕渊头一次体会到那种奇怪的心情,脑子里正有些乱,也没仔细听她问的什么,含糊地嗯了一声。 既然慕渊这个制作者都这么肯定地回答了,温棠自然也是自信满满,深信自己将会成为解开玲珑锁第一人。 然而第二天,温棠满心的自信与期待就被突然而来的意外打破了。 ———— 扬州城最热闹的茶楼之中,正聊的热火朝天,其中有不少人都在惊叹今日的一桩奇闻。 “什么,当真有人解开了那无人能解的玲珑锁?”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诳你不成。” “是谁啊,难道是那位二十多岁就中了举人的沈大少爷?” “这人你一定猜不到,是沈大少爷的弟弟,沈家二少爷。” “是他?”旁边几人听到这个话,皆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与沈大少爷这般的年轻才子不同,这沈二少爷是出了名的风流浪荡子、不学无术,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若说是他那个中了举人的哥哥解开这玲珑锁,倒能让人信服几分。 “就知道你们不信,人家沈二少爷今晚在春风楼设了宴,亲自向众人分享解开这玲珑锁的法子。” 在温家正沉迷解玲珑锁的温棠自然也收到了这消息,听说,那位沈二少爷从买回去到解开仅仅花了四天时间。 温棠:……说好的她能成为解开玲珑锁第一人的呢?慕渊这个不靠谱的。 却不知另一边“不靠谱”的慕渊也陷入了沉思,解开玲珑锁没问题,但是这速度、快的实在有些蹊跷。 既然是四天,那就是最近买的,这人拿到手的,应该是熊家新制出的玲珑锁。 当时他就奇怪过,他的图纸是按照小时候师傅教他的习惯会保留一些关键细节,免得被心怀不轨之人偷去谋利。以前师傅吃过这样的亏,就有了这么个习惯,也一并将这习惯传给了他。 所以照理来说,按照他留在熊家的图纸是制不出完全一样的玲珑锁,最多也只能具备其形,无法做到精密的一环扣一环。慕渊当时还以为,熊老爷又找了什么新的能人破解了其中的奥秘。 但是现在看来,这新的玲珑锁恐怕有些问题。 ———— 春风楼二楼。 “沈二你够可以的啊,这玲珑锁竟然被你解出来了!现在外面都传遍了,扬州第一聪明人这个头衔非你莫属了!”杜勇拍了一把身边沈云廷的肩膀,与有荣焉地道。他兄弟成了扬州第一聪明人,他也面上有光。 沈二少爷还是人生中头一次,压过他那个多年以来一直比他优秀无数倍的举人大哥,出了回大大的风头,只觉得心中出了口恶气,正得意不已。 不过他嘴上还是满不在乎道,“那玲珑锁也没什么难的,我看之前是那些人吹嘘的太厉害了,我满打满算也就用了三天时间,根本没什么难度,是其他人太蠢了而已。” 正进门的“其他蠢人”不小心听到了他最后这句话,气的暗暗磨了磨牙。 他们今儿个倒要好好看看,沈二是不是真有他自个儿吹嘘的那么聪明! 一炷香功夫之后,看着轻轻松松解开玲珑锁的沈二,周围人都惊呆了,竟然还真让这小子给解开了!只不过,总觉得有些过分顺利了?不是说玲珑锁很难吗? “怎么样?看见了吧,不是我吹,这东西现在我闭着眼睛都能解开。”沈二得意地扬了扬眉,等着接受大家的恭维。 然而,下一刻,他却听到了一个让他从头凉到脚的刺耳讥笑声。 “我说沈二,你从哪儿捡来的赝品啊?也好意思拿来忽悠我们。你手上这个,根本就不是真的玲珑锁!”【】 18、第 18 章 第18章 “什么,沈二手上的这个玲珑锁是赝品?”有人惊讶。 “怪不得呢,我就奇怪沈二怎么解开的这么轻松,如果说这东西是假的、那这件事倒是说得通了……”也有人恍然大悟般道。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抱着怀疑的议论声,沈云廷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不大好看了。 他偏头看去,就见方才出声嘲讽他的那个人,正是与他平日里不怎么对付的张鑫。 见到张鑫那张脸上满是冷嘲热讽,沈云廷脑海里一瞬间被怒火充斥,方才心中闪过的那点儿怪异感也迅速地被他抛到脑后,一时之间只当成是这张鑫见他今日在这春风楼出了大风头,因为嫉妒他,所以存心找茬,故意编出这种莫须有的胡话来侮辱他的名声。 “姓张的,你胡说八道什么!”沈云廷气的满面通红,愤怒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手用力地揪住了张鑫的衣领,掷地有声地道,“这玲珑锁分明是我四日之前、从熊家铺子里拿回来的!岂会有假!” 张鑫被他揪住衣领,却是阴阳怪气地啧啧了两声,“这可就怪了,我手上那玲珑锁也是一个多月前在熊家铺子里买的,怎么和你这个不一样?” “那你说说,有哪儿不一样?”沈云廷想也没想,直接反问道。他倒要看看,这张鑫还能编出什么鬼话来。 同样是从熊家铺子里买的,怎么可能会不一样!只不过这玲珑锁抢手的很,他出手晚了些,等了许久最近才终于收到成品,张鑫只是比他早一个月收到货而已,两人手中的玲珑锁能有什么区别,只是拿到的时间不同罢了。张鑫故意找茬也不知找个好点的借口,简直是错漏百出。 谁知张鑫听他质疑半点不见慌乱,神色反而越发张狂了几分,“这赝品也就外表长得一样罢了。” “既然你说是一样的,那你敢解我那个玲珑锁试试吗?你若能解开,我现在就给你赔礼道歉!”张鑫当然知道他解不开,故意出言挑衅道。 沈云廷满不在乎地一口应下,“试就试!” 呵,都是玲珑锁而已,他怎么可能解不开! 张鑫见他答应下来,立刻就派下人回府中迅速取了自己的来,交到了沈云廷手中。 沈云廷见张鑫的这个与他那个外观根本一模一样,一开始也没当回事,然而随着半个时辰过去,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手心的汗越积越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张鑫的这个他为什么解不开?莫非是张鑫故意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然而这东西极其精巧,想要做点手脚绝非易事,张鑫他应该没这种本事才对。 旁边人见沈云廷手上久久没有动作,小声交头接耳道。 “还真被张鑫说中了,沈二居然真的解不开他这个!” “照这么说,沈二手里那个的确是赝品啊?” “这赝品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完全瞧不出区别,倒也厉害。” “嘿,这赝品有什么厉害的,外表长得一样又有什么用,你看沈二解那赝品多轻松,这个真的却是半个时辰过去才堪堪解开了五步。” 张鑫瞥了满头大汗的沈云廷一眼,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沈二,我就说这真的你解不开吧。” “论构造机关之精巧,你手上那赝品根本连玲珑锁的一成都比不上。也不知是出自哪个冒牌货之手,就这样粗制滥造的东西,竟然也好意思拿出来冒充。”张鑫说罢,还故意叹了口气,假惺惺地同情道,“沈二你也是的,被人坑了都不知道,多亏我今日好心告诉你。” 张鑫这哪里是好心,分明是要故意看他的笑话,沈云廷岂能不知,脸色一瞬黑如锅底。 都是因为这该死的赝品,他今日才会在春日楼丢尽了颜面! 这熊家好大的狗胆!竟然敢用赝品坑他! ———— 熊家。 “老爷,不好了!!”小厮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禀报,“那位沈二少爷带了一大批人,将咱家那玲珑锁的铺子给砸了。” “什么!”熊老爷手中的茶盏没拿稳,砰地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玲珑锁铺子现在可是他的摇钱树,这一砸他可得损失多少生意!那可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熊老爷气的手直抖,连马车都顾不得坐了,一边喘着气跟着小厮往铺子里赶,一边忍不住在心中唾骂。 这沈二少爷是不是失心疯了!好端端地砸他铺子干什么,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人了?!之前因着这位沈二少爷催的急,给他的是那木匠做出来的第一批玲珑锁中的,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熊老爷还没走到铺子门前,远远地就见着了被砸的稀烂的店门,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摔地上去。 而站在门边的沈云廷,似乎还没有砸尽兴一般,咬牙切齿地道,“砸!给我继续砸!”不砸了这熊家铺子,实在难消他心头之恨。 要不是因为这该死的熊家拿赝品骗他,他今日怎么会被张鑫嘲笑,怎么会当着众人出了如此大的糗! 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自称能解玲珑锁,不过是解开了一个可笑的赝品。到时候那些人还不知要在背后如何耻笑他。 他遭受的这一切耻辱,全都是拜这熊家所赐! 熊老爷看着前面被砸的稀烂的铺子,心都在滴血,气到发抖,“住手!都给我住手!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再不停下来,我就报官了!” 沈云廷却转头看向他,黑沉着一张脸,阴测测道,“你这奸商卖给我假的玲珑锁,竟然还有脸报官?要告,也是我告你卖赝品骗人!” “什……什么赝品?”熊老爷愣了一下,那木匠做的明明跟慕渊的一模一样,怎么好端端就成了赝品了? 而且,谁会知道这前后两批货是不同的人做的。 熊老爷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忽而明白了什么。知道这件事的,除了熊家,也就只有慕渊了。 想必是那个姓慕的死小子知道他铺子里制出了新的玲珑锁,心怀嫉妒,故意地放出这种风言风语,让他铺子名声受损!这姓慕的心思实在恶毒又阴险! “沈二少爷您是不是从谁那儿听来了谣言,我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玲珑锁,怎么会是什么赝品呢。”熊老爷意有所指地说,“那种别有用心的小人的话,您可不能当真。” 沈云廷没听明白他话中暗示,只厉声道,“你这奸商,到现在还敢蒙骗于我!” 正此时,熊家铺子却蜂拥而来了一批人,都是带着同样的盒子,扔到了熊家店铺的柜台上,嚷嚷道。 “这赝品也好意思拿出来卖!给我退钱!” “对,我也要退货!” “退钱!否则别怪我报官,告你们铺子欺诈!” …… ———— 慕渊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熊老爷那间卖玲珑锁的铺子赔完钱后、没过多久就倒闭了。 赝品玲珑锁之事闹得全城皆知,很快就影响到了熊家其他的生意,毕竟这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熊老爷连这种价值高昂的玲珑锁都敢制造赝品,焉知不会在其他生意上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结果仔细一探究,发现熊家这种动手脚的事情还真有不少,熊家信誉全失,其他的竞争对手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联手打压,很快、熊家店铺逐渐门庭冷落,无法在扬州继续经营下去,熊老爷只能灰溜溜地关了门卖了铺子,离开了扬州城。 慕渊这些天都在专心忙活着手头上的东西,没怎么关注外面的事情。 等终于快要忙完了,才从下人口中听说了熊家这些事,慕渊除了觉得熊老爷恶有恶报、出了一口气之外,也有些吃惊。这些事情发生的实在太迅速,太过顺利了些,就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只手在推动着这一切。 无形之手·温棠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在恰当的时候顺水推舟了一把,将熊家不守信誉之事传的满城皆知,然后在熊家店铺日渐萧条之时,有意雪上加霜,暗中引导那些熊家的竞争对手联手打压,算是对熊老爷之前强闯温家的一点回敬。 毕竟,当日即使有霍昭在,那些熊老爷带来的恶仆却也伤了她温家不少下人,若是没有霍昭,她温家还不知会落到何等境地。 她可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圣人、自然要以牙还牙、方能出了这口恶气! “慕公子,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改动的?”院子里的李木匠干完手中的活,再一次地小心询问慕渊的意见。 慕渊将东西接过来,仔细将每个角落处都检查了一遍,试了一下,都比之前顺手了许多,还算方便好用。 他终于松口,笑着点了头,“这次可以了”。 李木匠默默松了口气,这位慕公子要求是真的高,不过人也是真的聪明厉害,这东西要换成是他恐怕得花上半辈子也未必能改得这么巧妙,可这慕公子不过花了十多天的功夫,竟然就完成了。天赋过人也就算了,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却能沉下心来做这种苦活,在这院子里一呆就是十多天,期间连院子门都没有出过。 事实上李掌柜却不知,这种生活在慕渊心中并不算是苦,倒是他得之不易的“自由”日子,他甘之如饴。 ———— “慕公子,您也太厉害了吧!这个都能改出来。” 温棠身边的如画看着眼前崭新的轮椅车,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之前的那辆轮椅车还是一年前,特意花了重金托一位手工娴熟的老木匠做出来的,那老木匠手艺的确很好,只是却没办法将轮椅车体量缩小、而显得有些笨重。 以前霍昭这个苦力没来的时候,她要和蝉衣姐两个人一同使力,才能堪堪推得动那辆轮椅车。 可现在慕渊制出的这辆新的轮椅车,大小竟然只有之前的一半,体型轻巧了许多不说。温棠如今坐在上面,无需后面的人帮手,她自己摇着扶手两侧下的摇柄,竟然就能让轮椅车自动前行。轮椅车侧边还设计了一个折叠的小木板,展开来就是一张平稳的小桌板,可以用来临时放置茶杯或者书籍。 如画惊叹不已,她们大小姐可真是“慧眼识珠”,随便出去逛个街都能捡回这么个奇才。 温棠体验了一下新轮椅的各种奇妙功能之后,深深觉得自己花出去的那些钱简直太过物超所值。她这是什么样的狗屎运,只不过花了几千两银子,续了命不说,还捡到了这么一个千金难买的天才。光是独一无二的玲珑锁和新轮椅这两样,她就已经回本了。 她昨日刚又请周大夫替她把过脉,周大夫已经从一开始地震惊到现在都震惊习惯了。 他第一次诊脉的时候,这病怏怏的大小姐分明最多只剩一年可以活了,可现在,每一次诊脉这位大小姐的身体都有所好转,整个人精神越来越好、照她现在这样,多的不说、活过两三年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周大夫替她高兴之余,实在有些搞不清楚其中缘由,他分明也没有开什么灵丹妙药,这大小姐的身体却神奇地一日比一日好转?难不成是温老爷温夫人在天有灵,在暗中护佑着这个女儿? 温棠自然不能把花钱续命的事情说出去、免得被人当成疯子,只说是周大夫调养得当、再加上老天爷保佑。 其实她这么说也没什么错,花钱就能治病续命,这可不就是老天爷在变相保佑她吗? 只是,周大夫说她身体虽然好转了很多,但是体内却依旧有少量毒素残留,须得找到那毒药的原始药方,方可对症解毒、彻底除去体内毒素。 温棠派人寻找那位招摇撞骗的罗大仙有一段时间了,这姓罗的骗子因知道自己表面是救人、实际行的是害人之事,怕被仇人寻上门、行踪飘忽不定,极难找到。 “大小姐,孟公子来探望您了。” 温棠原是懒得搭理这姓孟的,然而这会儿忽然想到什么,改变了主意,吩咐道,“让他进来。” 孟康年走到湖边的亭子之时,便眼尖地注意到温棠坐着的轮椅车跟之前的那辆不一样了,这新的轮椅车小巧了许多,就连坐在上面的少女,也似乎一并变得轻灵了些,素色的衣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白玉般的脸颊透着浅粉,唇不涂而朱,看着比以往气色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惊艳之色,他以前就知道温棠容貌长得好,当初他会愿意入赘温家,除了因为温家那令人眼馋的财富之外,还有就是因为这位温大小姐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只是以前温棠常年病怏怏的,就算容貌再怎么标致,也终究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那张面无血色的苍白脸颊就跟将死之人似的,孟康年也不愿多看,只觉得看多了难免触霉头。 可现在,孟康年竟是舍不得移开眼了。也是奇怪了,自从温棠醒来之后,气色逐渐好了不说,就连容貌也是一日比一日明艳了。他私下养在外头的那个娇妾,竟是不及她容色的十分之一。 坐在轮椅上的温棠见他来了,温婉的眉眼微抬,笑着道,“听说我昏迷之时,孟公子寻了位罗大仙,给我服下了一枚救命的丹药。近些日子我身体好转了许多,倒还多亏了孟公子寻来的那丹药。”【】 19、第 19 章 第19章 孟康年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眼,过了片刻才终于回过神来。 一听到她提到丹药这两个字,孟康年的第一反应是心虚,唯恐她发现什么不对劲,眼底微微闪烁了一下。毕竟那姓罗的当初私底下同他说过,那丹药实际上并不是什么救人的药,而是慢性的毒=药。 不过,看温棠现在这样子,应当是并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否则怎么会继续要这毒=药。孟康年定了定神,嘴上谦虚了几句,只说温棠太过客气了,寻药这种事都是他这个未婚夫应该做的。 “那位罗大仙手上可还有这丹药?”温棠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纯粹明亮,目中透出几分真诚的渴盼,一副急需要那丹药救命的模样。 孟康年微微迟疑了一下,脑中闪过些许困惑。温棠如今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转,只怕还真是那丹药的作用。 而且如今都一个多月过去了,温棠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恐怕那丹药也没什么太大的毒性,大约是那姓罗的自己怕惹上什么事,所以夸大了这丹药的毒性。 “若是那罗大仙手上还有这丹药,我愿以千金求购。”温棠十分大方的开了个价。 这价钱一出,孟康年着实吃了一惊。不过是小小的一颗丹药罢了,温棠竟然舍得为此花上千金。 看来这丹药对她而言,治病的效果的确显著,不然她也不至于舍得花这么大价钱。 这价格着实诱人,孟康年暗自琢磨着,就算他与那姓罗的平分、他也能得一大笔。 只是……这丹药终归是有毒的,万一被发现了,可就不妙了。 孟康年沉吟片刻,若是此刻他拒绝,反倒有几分不妥,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倒像是他故意不盼着温棠好转似的。 所以孟康年思忖了一下,目光温柔地望着温棠道,“这丹药既是能治大小姐的病,我这就派人去寻那位罗大仙,愿大小姐能早日康复。” 这温家的家产还没落到他手里,他自然不希望温棠那么早就死。 温棠琥珀色的清澈眼眸亮了亮,唇角微勾,满意地道,“如此,就多谢孟公子了。” 孟康年既然能答应,说不定自有联系那罗大仙的法子,她派的那些人也不必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找了。 ———— “大小姐,知府大人派人送了请帖来,邀您三日后过府一叙,说是与城中各大商户人家有事相商。” 温棠正坐在窗边拆解玲珑锁,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秀丽的眉微微蹙起。 这好端端的,知府大人会有什么要事相商。 怕是又要找什么新的由头,借机好从她们这些商户手中捞一大笔油水。 扬州城上一任知府大人清正廉洁,治下甚严,在职期间从未有过这种事情发生。也因此,那位大人名声甚好,又因着做出了一番实绩,呆满任期之后、便升职调往了京中。 自打扬州城换上了这位新的知府大人,城中各大商户们隔三差五、就要被邀请着过府一叙。 她爹活着那时候,私底下也不少叹气,上一任知府大人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捐款”的由头,还好他温家家底丰厚,才能经得起这位新的知府大人这般折腾。要是家底薄一些的,怕是家产都要去了一半。 虽然心中不喜,但是温棠不过是一介商户女,她这温家的铺子若是想要在扬州城继续开下去,自然不能得罪了这位知府大人。 所以到了三日之后,温棠还是收拾着换了身衣服,乘着马车前往知府大人府上。 马车到了府门前,温棠下马车时也见着了城中的一些富商,面上皆是隐隐带着苦色,敢怒不敢言,毕竟他们这样的商户,怎么敢与知府大人作对,就是百般为难,也只能应邀前来。 知府家的下人领着众人进了正厅,约莫过了三盏茶的功夫之后,一个大腹便便、身着朱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方才出现在大厅门口,众人忙起身向他行礼。 “见过知府大人。” 温棠虽然无法起身行礼,也同众人一般拱手鞠了一躬。 “各位不必客气,请坐请坐。”扬州知府史大人抚了抚长须,面上带着和气的笑,看着倒是一派和善、十分平易近人的模样。 但在座的人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迷惑人的假相罢了。 虽然众人都早有准备,但此时见到这位知府还是提了一颗心,只暗暗盼着,这位知府大人这次能稍稍收敛些、不要太过贪心了。 扬州知府史大人走到主位坐下,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轻咳一声,朝着众人开口道,“今日请诸位过来,实在是逼不得已。想必各位也听说了,临城今年遭了大旱,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流民四散,近日也有不少落到了我们这扬州城之中。” 说罢,他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悲痛的神色来,“本官见这些百姓遭难,实在于心不忍,所以决定在城郊施粥半月、救济这些灾民。本官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希望诸位能够解囊相助,助这些无家可归的灾民们度过难关。” 温棠听到他这话,心中愈发觉得厌恶。 原本救济助人自然是好事,可偏偏有史大人这样的无耻之徒,表面上打着做慈善的名义,实际上是为了从中捞钱。长此以往,即使是原本心存善念的富商,也会渐渐地寒了心,毕竟行善的钱大多都是落到了贪官的肚子里。这样下去,愿意行善之人只会越来越少。 温棠很清楚,到时候这救济灾民的好名声自然是这位知府大人的,说不定还会有人夸他心怀百姓,但实际上钱却是从他们这些富商口袋里出的,这位知府一分不出、白得了美名不说、自己还能借机从中大赚一笔。 这知府大人的算盘打的忒精明了些。 这个道理当然不止是温棠明白,其他在座的商人也都十分清楚。 听到史大人的这话,众人皆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紧接着,便听得主位上方的那位史大人继续开口道,“本官粗略计算了一番,只要在座每位捐出区区三千两,就能助那些灾民们度过此次难关。这钱对各位算不得什么,却是一桩不可多得的善举。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区区三千两! 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在座的十来位商人心中皆是一惊,亏这位史大人也说的出口!这里每人捐出三千两,少说也有四五万两了。这位知府大人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甚至有人没忍住、当场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史大人瞥了他一眼,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目中显出几分不悦,“怎么,林老爷是对本官的提议有什么不满吗?” 被他点到的林老爷当即浑身一颤,手脚有些发抖地站起来,生怕被这位知府大人记恨上,所以林老爷心中虽然叫苦不迭、当下只得咬了咬牙应下,“草民不敢,大人所言极是。这钱……草民愿意捐。” 史大人面上怒色这才消退下去,缓和了脸色,“林老爷有心了。”然后又转头环视了一圈厅内众人,眯了眯眼,“在座各位,若是还有什么想法的,尽可以现在提出来,本官也不会逼着大家捐,一切全凭自愿。” 厅中一片死一般的静谧。 在座谁都知道,这位史大人说的不过是虚伪的场面话罢了。若是真的按自愿,方才也不会对林老爷那般不客气了。 只是这三千两,实在不是小数目。 温棠安静地垂下眼,这三千两对她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是她宁愿把三千两花在给顾云瑶买礼物上、也不想白白把钱送给这贪官。 更何况,这贪官胃口一次比一次大,这次是三千两,下次说不定是三万两了。总得想个什么法子解决此事才好,否则这就是个无底洞。 但如今这种情况,她肯定不能当众得罪这位知府,只能暂且先和众人一样应下,再另作打算。 见在座的人都同意了捐钱,史大人对此十分满意,又叙了几句闲话,交代了一番让大家明日将捐款送来,也没再多留,让府中下人送客出门。 蝉衣推着温棠的轮椅车走在人群一侧,冷不防从回廊之下冲出来一个小男孩,一脸新奇地跑到温棠的轮椅车边,双手凶悍蛮横地往温棠肩上用力一推。 “你滚下去!这个给我玩玩。” 蝉衣没想到这小男孩如此凶横无礼,一时反应不及,温棠被那小男孩推了个正着,连着车一同往旁边摔去。 “大小姐!”蝉衣惊叫一声,这轮椅车虽然经过慕渊的改制之后,轻了许多,却也有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再加上温棠还坐在上面,蝉衣一时之间根本没办法控制摔下的轮椅车。 蝉衣心中懊恼不已,要是霍昭在就好了,偏偏因着霍昭这几天有些私事要处理,温棠便给他放了几天假,所以今日霍昭便没有跟来。这一摔下去,大小姐肯定要受伤不轻。 温棠也以为自己肯定要摔了,侧边却及时地出现了一只手,单手托住了她歪倒的轮椅车。 那只手微微往上一提,她连人带车便轻轻松松归正了,稳稳落地。 温棠虚惊一场,下意识朝旁边看去,就见刚从轮椅车上撤回的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间都带着一层茧,手腕处还有一道旧的刀痕。 这样的一只手,不像是商人,倒像是霍昭那样的习武之人。 但今日,史知府请的不都是这扬州城中的富商吗? 温棠有些好奇地向上看去,就见帮她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墨衣青年,平平无奇的一张脸,方才在厅中似乎很安静,坐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 但是因为温棠是自下往上地打量,再加上她如今视线敏锐了许多,便眼尖地注意到,青年下颌与脖颈交界处,肤色似乎略有些不同。而且与他平平无奇的那张脸极不相称的是,他的眼神莫名有些锐利。 就像现在,那凶横刁蛮的小男孩还要霸道地推她下车,这青年只是冷厉地扫了小男孩两眼。 刚才还嚣张霸道的小男孩立刻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怂怂地收回了手,然后……拔腿就跑了。 温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