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万人嫌拿到万人迷剧本后》 1、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飞机遇到强对流正在颠簸,请您收起小桌板,调直椅背……” 耳机里平缓又有些忧伤的纯音乐源源不断地通过耳蜗一直输送到整个大脑,却未能安抚主人此刻所经历的焦灼痛楚。 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愈合。 空姐轻轻拨开商务座的帘子,见少年正合眼半躺在座椅上,身上盖着半截毛毯,另外半截因为睡梦中不安的动作而掉至地上。 她记得这个人,气质干净又很有礼貌,在上飞机时温柔回应了她的例行问好,不过令人过目不忘的还是那张脸,实在是清丽得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眼下一颗小痣更是点睛之笔,长得恰到好处。 空姐拉回思绪,正要斟酌着想去叫醒似乎被困在睡梦中的少年,不料座椅上的人下一秒就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痛。真是好痛。浑身像刚被人狠狠殴打过一般酸痛。尤其是手腕处,是针扎一样的刺痛。 刚睡醒的少年下意识举起胳膊看了一眼,手腕上确实洁白一片连一点伤疤或是蚊子包都没有。 与此同时,大脑里像是被设定好固定程序开始播放毫无感情声调的机械音:“嘀——检测到宿主苏醒,正在为您匹配万人迷剧本……姓名:沈拾真,年龄:22岁,地点:海州上方。祝您在新的世界一切顺利,旅途愉快。” 机械音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沈拾真却一动不动地僵在位置上,企图同时接受大脑带来的讯息和空姐友好的询问。 空姐见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古怪便问了一嘴:“先生,您还好吗?” 飞机逐渐平稳,沈拾真在一丝理智中找回自己的声音:“还好,谢谢你。” 待空姐走后,沈拾真才猛地用冰冷至极的手揉捏自己的脑袋。 “呃,你还好吗?”一道清冽的声音试探着询问。 沈拾真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是分配给你的系统,你可以叫我061,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疑问就来问我吧。” 它在我的大脑里面。沈拾真恍惚地想。 “我现在在哪里?” “距地面800米的高空。” 沈拾真愣愣地朝一旁的小窗看去,机翼像一只翱翔于天际的机械鸟,眼前是一片蔚蓝,而下方则是渺小的大地,依稀可见高楼大厦,坐在飞机上俯视下方,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喃喃道。 脑中的声音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反问道:“真真——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沈拾真的心脏忽然滞空了一秒。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你还记得多少关于从前的记忆?” 记忆?沈拾真的大脑似乎刚刚重启,此时还有些发痛。他仿佛记得从前的一切,记忆回溯时却蓦然被不明障碍阻断了,某一部分的记忆就此消失,所有关于从前的记忆都被这突然的意外打断重组,模糊不清。 061看穿了他内心的心思,耐心地等了他一会,直到沈拾真再次看向窗外逐渐下落的风景,它才劝解般地说:“如果不记得从前,那就从现在重新开始吧。” 飞机平稳落地。各式各样的人纷纷带着行李下了飞机,即将开始在崭新城市的新机遇。 沈拾真看着周围的人都起了身,才慢慢松开紧握的双手,掌心早已是一片汗湿。 061突然问了一句:“你恐高?” 沈拾真解开安全带,“不。我是第一次坐飞机。” 等到一只脚踏上地面,他终于有了一种自己还存活于世间的实感。 新鲜的空气,温暖的阳光,还有。 沈拾真在机场的厕所里给自己轻轻泼了一把水,镜子里随着朦胧的水影显现出来一张年轻白皙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鲜活的生命和健康的身体。 他拖着行李箱在机场里慢慢地走,四周的人在一个一个不断超越他,步履匆忙。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平行时空。在不同的世界里,你是不同的角色。你看过万人迷小说吗?现在你就是万人迷剧本里的主角,每一个除羁绊之人以外的陌生人在初次与你见面时好感度都会自动上升至20%。” “在每个世界里,你需要通过自己的判断选择剧情的走向,只有剧情节点达到五星时,才会跳跃到下一个世界,连续四个世界剧情达成五星即可回到现实世界,获得最终奖励。每一个世界里都会有与你产生羁绊的特定人物出现,请注意,当羁绊之人好感度达到100%时,可额外获得任意道具加成帮助推动剧情节点。” “真真,这是第一个世界。你是海州沈家的小儿子,有两个哥哥,你父母都是业内有名的人物,沈家从商多年,你不喜经营,自小便有绘画天赋,高中毕业后赴美留学学习美术设计,今天是你从国外回来的日子,往前走,你的家人都在接机口等你。” 沈拾真停下脚步。 他的家人正在接机口处等他,左顾右盼,神情焦急期盼。 他握着行李箱把柄的手紧了紧。 沈拾真不是能轻易随遇而安的人。尽管已经深呼吸无数次告诉自己要稳定情绪,大脑仍然是一团乱麻,心脏像重石在身体里跳得格格不入,那些仅存的片刻记忆恍然如前世,记在脑海里疼痛万分却拔之不去。 没有什么能比之前更糟糕了,沈拾真想。再这样紧张纠结的时刻,他甚至荒唐得想要抽一根烟。 “真真,往前走。”061忽然开口,又提醒了一遍。 沈拾真站在原地,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略显颓唐的神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擅长演戏。 下一秒,他尽量挤出一点显得轻松激动的微笑,大步向前走去。 “真真!这里!” 一家子人早就等在接机口多时,本来沈拾真给宋时惜发了消息大约下午两点到达海州,宋时惜便一大早起来去厨房忙活着要给小儿子亲手做一些爱吃的点心,还拉着沈少成去花店买了一束花,两个大儿子更是被她早早从公司拉了回来,提前一个小时候在接机口左等右等,三点了还不见沈拾真出来,一家人脸上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只是有些焦急。 宋时惜眼尖先看到了小儿子,惊喜地呼唤他的小名。 待沈拾真走近了些,她才笑着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背:“宝贝,欢迎回家。” 沈拾真的动作有些僵硬,两只手在宋时惜背后无处安放,好在这样温情的拥抱没有维持多久,宋时惜松开他,从沈少成手里捧过一大束鲜花递给他,沈惦年顺手接过他的行李箱。 在一家人的殷切眼光中,他叫出了已许久没有叫过的四个字:“爸爸妈妈。” “哎!”宋时惜喜笑颜开,拉过他的手,“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玫瑰饼,你刚回来,到家了就先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想着别的事情,哎呀手怎么这么凉……” 沈和安有些委屈不满地凑过来:“真真,才几个月不见,你又不认识哥哥了?你期末周的时候哥哥特意推了工作来看你,还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画板颜料……” 沈拾真哽住了几秒,随后乖巧叫道:“哥哥。” 沈和安满意了,另外略显不苟言笑的父子俩也不约而同露出了些许笑意。 所幸路上的氛围不算尴尬,宋时惜不停在关心儿子在国外的情况,紧紧握着沈拾真的手不放,沈和安随母亲也是个话痨,母子俩调和着车上的气氛,沈惦年和沈少成两人则是在前排聊着工作,沈拾真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家庭氛围,一时间竟也卸下了紧张的负担。 沈家坐落于市中心不远处,家中布局温馨,上下都有宋时惜布置的痕迹,沈拾真的房间在第三层,在前几天就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这里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在他国外留学的几年没有一个人动过他屋里的陈设,墙壁上还有他小学时画的画,画的是一家五口,所用颜色鲜艳明亮,看上去极为幸福。 房间的主人回到家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自己住的房子几眼,就被宋时惜推进房间休息,“真真在车上打了这么多哈欠,快先睡一觉,一路上肯定累着了,玫瑰饼妈妈给你留着晚上再吃,啊。” 沈拾真确实也累了,明明是从飞机上刚刚醒过来,身体却不知为何已疲累不堪,像是被下了某种指令,宋时惜为他掖好被角,被子明显是刚洗过的,上面散发着某种令人格外安心的味道。 待房门关上,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寂静昏暗,窗帘被拉上得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宋时惜出去时轻轻带上门,脸上柔和的笑容在一刹那间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皱起的眉头和不刻意遮掩的怨恨愤怒。 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门,轻步下了楼,等到了沈少成面前时才稍稍放开了声音道:“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等到真真刚从国外回来,身体也还没恢复完全,就火急火燎认下罪了,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盘算难道我不知道么!” 沈少成紧蹙起眉头,三个男人一改方才在机场的温情,就连沈和安也罕见地露出怒色。 “当年就不应该这么放她走了……我真是糊涂!糊涂到连自己的孩子被换了都不知道……”宋时惜终究难掩作为母亲的脆弱,控制不住情绪,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沈少成揽过妻子的肩膀安慰:“这事怎么会怪你,那妇人心肠歹毒,我方才派人去调查情况,她儿子几年前没了老婆,去年又娶了一个,听说是对那孩子动辄打骂,她怕闹出大事来牵连到她儿子,这才……”他难得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派了人把那孩子接回来。” 宋时惜惊愕地抬起头:“真真还在家里,你把孩子接回来,到时候两个孩子怎么说……” 沈少成无奈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原本那孩子已经在别家受了那么多苦,总不能让他继续在那里遭罪。”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时惜眼含热泪,“他是我当年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会不疼他!可是你让真真怎么办,他刚回来,我一看到他那懂事乖巧的样子,我怎么开得了口!” 亮堂的客厅陷入一阵沉默。 沈和安斟酌片刻开口道:“爸,我记得我们家在西区还有一处房子,要不先把他安置到那里。” 沈惦年在一旁听了许久,倒是没有提什么建议,而是平静开口陈述事实:“爸,家里还有别的客房吗?” 另外三人均是愣了片刻。这里的房子虽大,可光是三个孩子的房间就占了两层,最后一间客房是留给保姆睡的,原本在装修时预留的小客房这些年也已变成杂物间,即使收拾出来,让任何一个孩子住都是对他的不公平。 此时家中唯一最大的卧室内,蜷缩在温暖被窝里的沈拾真淡淡地想,这个房间未免太不隔音。【】 2、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大脑虽然一片混沌,但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就算是闭上眼睛也未必能立刻睡着。 沈拾真轻轻翻一个身,听着楼下不大不小的声音,每一个字每个声调都像是伏在他耳边说的一般清晰不已。 再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出的依然是女人绝望又失望的一张脸。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些回忆为什么依然要对他无尽纠缠。 那时他好不容易从一个魔窟中逃出,在孤儿院里静静地待了三个月,因为乖巧平静的性格被前来领养孩子的赵婕和方远一眼看中,顺利签下手续带回家中,也实实在在地过了一段还算幸福的日子,两人虽不富裕,可是因为长年没有亲生孩子,也短暂把沈拾真视为一种寄托,虽然还是不可能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但沈拾真已经颇为知足,他以为那应该就是自己的最终归宿。 有时候命运就是那么出其不意,赵婕在医院看了五年,一千多天喝药从没断过,甚至在领养了孩子后就想着要渐渐把药断了,谁知好运气就这样突然找上了门。 她怀孕了。 等待弟弟或妹妹出生的那一年沈拾真过得尤为痛苦,比第一任养父母打在脸上身上的巴掌还要痛。可能是因为赵婕望向即将出世的孩子的眼神实在是太过深沉,而那样的眼神沈拾真十年间从未在任何一个所谓他的父母身上看到过。 宋时惜和赵婕不一样,至少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也有这种深沉的东西。沈拾真想,可是又好像是一样的。 凌晨2点,沈拾真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 061被他突然的苏醒吓了一跳:“你的身体显示能量不足急需睡眠充能……等等大半夜的你要干什么?” 窗帘被拉出细小的一个缝隙,几缕薄白的月光透进来,照在穿着单薄睡衣的人身上。 沈拾真在房间里审视片刻,发现也没有什么要带的,轻声穿好衣服拿上必备物品手机,静悄悄拉开房门。 “跑路。”他怕系统听不懂,又补充道:“离家出走。” 061:“??!!” “你疯了?现在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你要露宿街头吗?” 它好说歹说也没能劝住沈拾真,他在脑中无穷无尽的唠叨劝说中毫不耐烦,已经悄步走到楼下打开了大门,外面的夜风吹得他一哆嗦。 “真真!”061苦口婆心不死心道,“你现在真的很需要睡眠,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 “明天就晚了。”沈拾真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大街上,凉爽的晚风吹得他昏沉的头脑勉强清醒,他不想明天早上起来再看到一家人苦恼的样子。 他们都很好。 061急得发疯恨不得化作实体堵在沈拾真面前,在僵持中沈拾真已经走到一家小宾馆面前。 “你好,现在还可以办理入住吗?” 坚持不住快要睡着的前台小哥一个激灵醒过来:“啊,你你好,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 在机场时沈拾真就把自己的身份证收好了,自然也不会忘记带上,小哥接过身份证一顿操作:“标准间可以吗,一个晚上150元,手机支付还是刷卡?” 沈拾真犹犹豫豫地把支付二维码打开,“嘀”的一声,显示支付成功。 观看了全程的061本来想提醒他如果手机绑定了银行卡另一边的持有人会收到消息,最后还是闭紧了嘴巴没开口。 沈拾真现在在他眼里就像是处在叛逆期的不良少年,等到不良少年舒舒服服躺在相比自己房间缩小了整整几倍的标准间床上时,061决定最后再拉他一把:“真真,既然你要离家出走,总不能不带自己的银行卡吧。” 沈拾真:“?” “咳咳,就是你的银行卡啊,我记得应该是放在你房间柜子里来着……真真,万一你手机上的钱用完了你饿死在这里,这个世界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它在自己宿主耳边恶魔低语道。 沈拾真:“!” 几分钟后,061看着原路返回的“叛逆”少年满意地想,他的优点又增加了一个,好骗。 此刻距离沈拾真离家出走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一个身影缓缓停在大门前,在沈拾真犹豫的片刻,门内的声响一字未漏地全传到他的耳朵里。 “怪我!都怪我!真真心思细,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是宋时惜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也不要太着急了,孩子们已经派人去找了,说不定真真只是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沈少成安慰妻子,实则声音中的焦急一分也没少。 “现在已经是凌晨,下午江……宋时一就要来了,真真要是不高兴不想在家也好,让他一个人静静,妈你放心,有我和大哥在,会保护好他的。” “妈,其实我想问……”沈和安纠结着开口,“您和爸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混账肯把时一交出来,明显是想一换一,想要有个人接盘罢了,难道以后真的要把真真送到那猪狗不如的禽兽手里吗?” 他越说越激动,音调随之拔高,被沈少成轻轻训斥了一句。 沈和安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一道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落到那个混账手里,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会料理,只是四个孩子,我沈家也绝不是养不起。” 沈拾真默不作声站在原地,恍惚地想,这个房子的隔音果然还是太差了。 061谨慎关注着他的神色,只是沈拾真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变,脸上又看不出任何起伏波澜,垂下眼睫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过了几秒,他挪动着步伐转身要走。 061虽然还是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选择尊重宿主的选择,由他在宾馆的床上睡了一晚。 这一觉沈拾真睡得死沉,出奇的没有做梦,算上现实世界应该能称得上是他近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以至于等他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外头的阳光烈得几乎要刺穿窗帘透进来。 沈拾真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迷糊地想,几点了? “十二点了祖宗,再不起敌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061有气无力道。 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大脑仍在重启,眼睫缓慢地扇动,似乎连坐起来都要花费好大的气力。 061仅仅花费一天的时间就已经看穿了宿主的摆烂本质,但看到沈拾真慢慢坐起来,头发还有些凌乱,身形消瘦,皮肤更是瓷白得几乎一碰就碎,整个人怎么看都不能算作健康,那些恨铁不成钢的话只能哽在机械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所幸沈拾真也并没有坐太久,而是稍显利索地洗漱穿好衣服,拿上房卡准备下楼。 061试探问他:“不打算住了?” 沈拾真没有正面答他,进电梯了才回复一句:“有人在楼下等我。” 电梯到了一楼,电梯门开启,宾馆小小的大厅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面容冷峻严肃,在看到电梯里的来人时才勉强舒展了神情。 061惊得赛博下巴都快掉了:“真真你神算啊……” 沈拾真乖乖地在男人面前停下来脚步,叫了声:“哥哥。” 沈惦年明显一副没睡好的样子,眼下现出些许乌青,眼睛里也有了红血丝,宾馆里此刻也没什么人,他索性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人坐过来:“真真,坐。” 沈拾真有些心虚,看样子沈惦年应该是彻夜未眠,“让哥哥和爸爸妈妈担心了。” “是大哥考虑不周,不应该让你当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沈拾真蜷缩起来的手指动了动。 “真真,跟大哥回去,好么?”沈惦年看着他的眼睛,真诚恳求,“你在外面我们都不放心,有什么我们回家再说。” 沈拾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停搏动,沉默半晌后开口:“那他怎么办?” 他要问的其实并不是那个所谓真少爷来了之后的境况,而是表面的意思,一个在外面受苦十几年的孩子终于要回到亲生家庭的怀抱,而罪魁祸首的儿子却依然要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他会怎么想? 但显然沈惦年会错了意思,在听到问句时愣了半刻,笑道:“真真放心,他不会占用你的房间,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这几天我都在公司旁边的公寓住,让他先在我的房间暂住,之后再装修他的房间。” 即使他会错了意,沈拾真也没有反驳他,而是认真思索了一会,沈惦年以为他还有其他顾虑,补充道:“真真,就算你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也依然是爸妈的孩子,我和你二哥的弟弟,我们会永远爱你,也永远会是一家人。” 沈拾真的心跳几乎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他不知道那样的感觉是什么,很奇妙,好像有一种微小的电流酥酥麻麻地贯穿全身。 他前前后后有过三对父母,即使最后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什么会永远爱你,什么一家人。这些他竟然在这个所谓虚拟世界中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家人口中第一次听到。 “跟我回去好吗,真真?”沈惦年又问了一遍,依然是耐心地。 他看着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弟弟,惊觉沈拾真国外留学几年,连性情都变得收敛了些,不像从前一样活泼爱笑,平白多出了一点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生保护之欲。 就在他以为等不到回复时,旁边传来一声低低地:“好。” 沈惦年惊喜地看着他。 而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拾真顿了顿,他以为这里的选择是第一次剧情节点,没想到预想之中的机械音没有响起。 可是他竟然没有失望,也没有后悔。 他跟着哥哥回到家中,路上清风吹拂,他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街道两旁的风景和行人,明明同样布局的道路他先前走过千百遍,空气却远不及现在这样清新,连呼吸都变得轻松起来。 宋时惜和沈少成早已在家中等候多时,在见到沈拾真回来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上去抱抱他,宋时惜恍惚地看着儿子,想着他似乎是瘦了许多。 此时已是下午,几人都刻意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就连应该去公司的沈少成都安稳坐在家里,沈拾真看了一圈,沈和安不在,应该是去接人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沈和安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气喘吁吁地,先是瞧了一眼好好坐在那儿的沈拾真,随后才难掩激动道:“我把弟弟带回来了。”【】 3、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宋时惜立刻站起来去门口迎,只见在沈和安背后几步远处站着一个少年,背着包站得拘谨,他站得太外面,沈拾真看不真切,也跟着站起来,心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似的酸胀。 沈和安稍稍让出空间,让身后的少年完完全全展露在家人面前。 接下来的画面好像在沈拾真的眼前断断续续地反复播放,他看到宋时惜情绪有些失控地上去抱住自己儿子,那少年比自己的母亲高出不少,看上去甚至和沈惦年的身高差不了多少,穿着一身衬衫,看着应该是新买的;身形挺拔笔直,就是身后背的黑包还有些孩子气。 他任由母亲抱住自己宣泄情绪,脸上的表情却不见半分认归豪门的欣喜激动,鼻梁高挺,薄唇不见笑意,略显张扬的眉眼盖过了下半张脸的稳重,像是把桀骜不驯写在了脸上。 不好惹。这是沈拾真看见他时的第一反应。 画面猛地切换变得流畅,沈惦年在旁边轻轻拉住母亲:“妈,弟弟回来是好事,我也刚把真真带回来,两个弟弟都还没吃中饭,不如让他们先吃饭休息吧。” 宋时惜这才想起什么,松开同两个儿子长得一般高大的少年,“对,对,我真是高兴得糊涂了,吃饭,真真还有时一,我们都去吃饭。” 沈拾真收回打量的目光。 殊不知在他没有望过来的空隙里,有一道目光正在明晃晃盯着他,如果他此时抬头,就会看见眼前看着人畜无害的少年正如蟒蛇般将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似乎要将他脸上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加印在脑海里或是吞吃入腹。 “好感度25%。”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脑中毫无征兆地响起,沈拾真倏然停下了脚步。 他迟钝地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最后用排除法确定了。 他在这个世界的羁绊之人就是方才看起来不好惹的少年,也是被自己抢走多年少爷位置的宋时一。 顿时,沈拾真惊悚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的脚下犹如被灌了千斤重,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餐桌前落座,幸而两人没坐在一起,宋时惜坐在中间一左一右看着两个小儿子,怎么看怎么满意,向宋时一介绍道:“这是你两个哥哥,还有……”她一时语塞,沈和安适时接上了话:“妈,我查过了,时一比真真早出生两个小时。” 宋时惜笑了:“这样一来,真真还是你的弟弟。”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的沈拾真连筷子还没放下,一脸迷茫地抬起头,看着宋时一直勾勾把眼神递过来,那一声“哥哥”怎么也喊不出口。 “时惜,”沈少成轻轻呼唤妻子示意她出来有事要谈,“让两个孩子先吃。” 经他一打岔,沈拾真稍稍松了一口气,待宋时惜走后,他仍然感到身侧凉凉的,那一道目光似乎还未曾消散,干脆连筷子也一齐放下,心说看来这顿饭是注定吃不成了。 不过他也十分好奇那平白多出的25%好感度到底是从何而来,按道理来说,宋时一对他应该只会有恨意值,却在见到他的第一秒好感度飙升,除了颜值他甚至想不到其他理由。 这个念头在刚冒出的时候就被沈拾真飞快按灭,原因无他,如果宋时一真的是颜控,每天照照镜子也应该看够了。 在一旁也无心吃饭的宋时一饶有兴趣地看着沈拾真时不时皱皱眉头,再看到他望向自己时眼中的排斥和惧怕,心中那点喜悦很快被苦涩压下去。 几天前江哲怒气冲冲地回到家,嘴里全是脏话骂语,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动手。 宋时一从骂声中拼凑出只言片语,原来是亲生父母要接他回去。 对于自己不是江哲的亲生儿子这件事,他心中早有猜测,所以也并没有十分惊喜,从江哲红着眼骂他这个小杂种居然也有一只脚踏入豪门的一天,直到沈和安领着他踏进与他原来住所有着天差地别的地方,他的心里也对这份迟来了二十年的亲情没有什么波澜,至于那个假少爷,宋时一更是毫不在意。 可他偏偏是沈拾真。 宋时一唯一在意的是,沈拾真竟然真的忘了他。 他看着身侧人夹个菜都恨不得要离自己十米远的动作,心里忽然生出些恶劣的心思,在空气寂静的几分钟里叫了声:“弟弟。” 沈拾真浑身一哆嗦。 宋时一眼神半分不错地盯着他的反应,在得到满意的回应后嘴角弯起了一丝弧度。 “我也是你的哥哥,”他佯装委屈不满地继续说道,“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哥哥?” 沈拾真又一哆嗦。 他就像一只被主人随意逗弄得炸毛的猫,无视脑中061对他不停的鼓励,心中默念着那如今看来少得可怜的25%好感度,顶着灼灼目光终于勉强张嘴:“哥哥。” 周遭的空气凝滞了一秒,两秒。 沈拾真不敢去看那人的反应,于是装作低头扒饭, 在无人在意的地方,宋时一的耳尖诡异地红了。 而他的第一反应是,沈拾真居然用这样的语气叫了另外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二十年哥哥。 心中刚被压下去的一股火又莫名升了起来。 “什么!做梦!那个畜生休想!”餐厅外头传来宋时惜难掩怒气的声音。 “时惜!轻点声,两个孩子还在……” 两人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到外头的动静上。 沈拾真轻轻戳着碗里的饭,如今宋时一已经被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家里,想必自己的亲生父母应该也要将自己要回来。 他想着,这没有什么好纠结难受的。也不会再糟糕了。 所以结果是好是坏他都会欣然接受。 但显然有人不接受。 宋时一的脸色黑得和锅底一样,让人很难忽视,沈拾真也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及到了他的神经惹他发火,干脆假装看不见,以免火气烧到自己身上。 几分钟后,宋时惜回来了,眼睛红通通的,似乎是刚哭过。 她说:“爸爸妈妈都知道了,时一在那里受了好多苦,那个畜生已经犯了家暴罪,我们会把他连同他的母亲一起送到监狱里,”她顿了顿,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说,“真真……” “你生理学上的父亲想见你一面……爸爸妈妈尊重你的意愿,但那个男人就算是你的亲生父亲,骨子里也不是个好东西,妈妈觉得还是不要见他为好。”她几乎带上了恳求的语气。 几人的呼吸轻缓,将所有的重心都放在沈拾真接下来的答案。 过了几秒,沈拾真低哑着声音说:“妈妈,我想见他一面。” 宋时惜的话语哽在喉咙里,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不同意。” 沈拾真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是宋时一面无表情第一时间否定了他,张了张口有些无措地说不出话。 “妈妈。”他第一次叫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没等宋时惜喜极而泣,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把宋时惜的笑容打了回去:“江哲现在还不能进监狱。弟弟也不能去见他。” 沈少成也皱了眉头:“时一,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宋时一沉默了一会,眉头的皱痕和父亲如出一辙:“我还有一些东西在他那里,想找时间去拿回来,所以他暂时还不能进监狱。” 宋时惜松了一口气:“既然有东西落下了,何必要亲自去拿,让他送过来就是。” 宋时一摇摇头:“有些事情我想自己解决,麻烦爸爸妈妈了。” “不麻烦,自家人说什么麻烦,”宋时惜叹气道,“既然这样,那就往后延延吧。真真,现在还不太安全,等到爸爸妈妈把一切都解决好,到时候你如果还想去见他再去,好吗?” 沈拾真垂下眼睫听话地点了点头。 这件烦心事暂时告一段落,短短两天内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宋时惜把几个孩子都安顿好,自己也撑不住早些休息了。 如沈惦年所说,宋时一的房间还在收拾装修,于是这几天他都暂住在三楼的卧室,和沈拾真的房间隔得不远,上楼的时候两人打了个照面,沈拾真看不懂他眼中晦暗的情绪,再加上一天下来的确有些累了,于是就没有多加搭理,一个人自顾自回了房间锁上门。 门一关,他撑了一天的情绪立刻垮了下来,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换下衣服,径直拖着步伐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061被吓了一跳:“真真,你你没事吧?” “没事。”沈拾真的声音闷闷的。 他总是这样,兴许是伪装情绪的日子太久,在外面撑了一天之后的后果就是身体仿佛被抽干了一样哪哪都不想动,连和人基本的社交都不想再维持。 他懒懒地翻个身,闭上眼睛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宋时一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很不对劲。 那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到一个陌生人甚至敌人,倒像是两人认识了好久一样。 还有他毫不犹豫否定了宋时惜要送江哲进监狱的想法,如果是受到了虐待折磨,怎么会那么冷淡地要为从小伤害虐待自己的养父挣得一线生机? 重重迹象都表明,自己原先与此人的渊源不简单。 沈拾真熟练地用胳膊压住自己的眼睛,人为的重量和空寂黑暗的感觉反而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哪怕这个动作并不好受。 正在此时,被遗忘在头边的手机“嘀嘀”地震了两下,在一片黑漆之中亮得突兀。 沈拾真若有所感地拿开胳膊睁开眼,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061忽然幽幽地开口:“真真,你这样不开灯玩手机会近视的……” 沈拾真“嗯嗯”地应着,手上动作却没停,在划到某处时僵住不动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信息,ip地址显示在海州。 “儿子,聊聊吧。你身上流的不是他沈家的血,是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沈拾真突然有些想吐。 “爸爸现在不宜露面,地点就定在家附近的咖啡馆,想见我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看完两句话之后,手机便熄了屏。 061试探着问他:“去吗?” 沈拾真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时不时缓慢眨一下眼睛,由于职业特殊性,061甚至能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在黑暗之中偶尔扑扇,过了几分钟的功夫,就在061即将进入休眠时,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中响起一道轻轻的声音:“去。”【】 4、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那声音把061吓了一跳,平时沈拾真和它对话都是在大脑中进行,骤然听到两人的对话暴露在空气中还有些不适应。 按照江哲所说,沈拾真把嘴巴闭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一早出房门时,宋时一所住的房间房门紧闭,他暗暗送了一口气,除了他之外父子三人都不在家,只有宋时惜在一楼厨房处忙碌,见到沈拾真下楼后展开笑颜:“真真起来啦?这几天阿姨不在家,妈妈亲自给你做早饭吃。” 沈拾真心虚地看了看时间,诚实道:“妈妈,今天我要出去,午饭就不在家里吃了。” 宋时惜放下手中的东西,有些惊讶:“你才刚回来没几天,这么快就要忙画廊的事了?” 画廊的事?沈拾真听得有些迷蒙,不过也恰好顺着她的话往下编:“对,画廊的事比较紧急……” “行,那就去吧,现在就要走啊?不吃早饭了?” 沈拾真点点头,宋时惜当即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鸡蛋和三明治:“胃里不垫点东西怎么行,带点东西路上吃也是好的。” 出门前,她又嘱咐:“出去注意安全啊!要不要让司机送你?” 沈拾真乖乖句句应下,又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经过这一遭,出门后他的心情莫名很好。 从前他起床后通常有起床气,精神也不大好,不知道是因为吃药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可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睡眠状况竟然得到了改善,就连一贯有的起床气也一齐消失了。 走在街上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哲所说的咖啡店离他不是特别远,沈拾真干脆查阅地图坐了公交,挤在上班的人群之中三十分钟也就到了。 入目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小区,住在这里的大都是老人,不远处是各类小贩争相叫卖的声音,与海州市中心的环境大相径庭,想来这应该就是江哲二十年来居住的地方。 咖啡店就坐落在小区不远处,由于是工作日,里面坐着的也没有几个人,于是沈拾真轻而易举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背影。 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忽然一转头在玻璃外看见了他。 冷漠的机械音就在此刻适时响起: “剧情节点达到一星。” 沈拾真来不及思虑,就看到了男人鸭舌帽下的一张脸。 周正,因为上了年纪眼角有细纹,眼瞳比常人小上许多,显得面有凶相,只是眼神平淡无波,仿佛让人怎么也猜不透他内心真正所想。 顶着他的目光,沈拾真只好推门而入,在他对面落座。 对面的人先是仔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呵呵一笑:“终于来了,爸爸可是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江哲慢条斯理给儿子倒了一杯水:“跟沈家吃香喝辣二十年,倒是被娇养得真像个大少爷。” 沈拾真没搭理他,江哲也不恼,一双眼眸眯着直勾勾看他:“我听说你那对好父母商量着要把我送进监狱里,是么?” 江哲虽然混得不行,但毕竟在海州待了大半辈子,再加上母亲从前是给大户人家做过保姆的,也能在上层圈子里够得着一点人脉,不然也不会找得到沈拾真的电话号码和沈家的一举一动。 “他们要送你亲生父亲进监狱,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江哲变本加厉,“你他妈可别忘了自己是谁儿子!就算老子真的进了监狱,你以为还能一辈子待在沈家吗?不过是赚了几个臭钱,难不成还能光天化日之下抢别人儿子吗?” 沈拾真面目平静地看着江哲的伪装彻底被揭破,从最初的耐心到现在的歇斯底里:“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得养老子一天!那个小杂种又没缺胳膊少腿,他沈家就算再能耐,大不了我在监狱待个两三年,出来了老子一样整死你。” 他原本还算周正的样貌已经被仇恨激成了一副狰狞的样子,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看起来格外吓人,只不过声音始终维持在两人能听到的区间。 坐在对面的沈拾真始终不发一言,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想,这个人怎么会是我父亲呢? 从很久之前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这一辈子都无法改变,就像是小时候意外造成的伤疤,即使在长大的过程中悉心呵护,它也会不可避免地增生、感染,最后结痂,成为一道浅浅的疤痕,只是每到下雨天或是未来的某时某刻就会无预兆地刺痛。 如果江哲一开始就是他的父亲,他也许不会失望,不会反抗,不会逃跑。 可是人生不可能如此一帆风顺,总会有变故和一波三折,普通人的生活也不会太普通。 江哲像他在现实生活中找到的亲生父亲,却又不像。彭城看向他的目光中总带有一分若有若无的疏离,对他的关心和爱更是淡得可怜,像是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区别是从来不会跟沈拾真讲这么多话罢了。 而作为亲生母亲的祁念则是充当了日常与沈拾真交流的主要人物,就算这样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也低得透明,夫妻俩的生活通常是围绕着小女儿彭若岑转。 沈拾真努力将自己从现实世界剥离出来,低声开口问道:“我母亲呢?” 江哲喝水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停滞了几秒钟,反问道:“那个小杂种难道没告诉你吗?” 沈拾真摇摇头,心中平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死了。”江哲带着笑残忍地说,“你的性子真的和她很像,一样的安静,虽然寡淡无味,但至少比那个杂种讨人喜欢。” “不过你也不用难过,你还有一个继母。你要是实在想她,我也可以带你到她的墓前,前提是你去跟沈家那两个说情,不把事情闹到法庭那里,我好好地待在海州,自然会带你去见她……” 江哲张张合合的嘴巴在沈拾真的眼睛里渐渐朦胧,周遭的声音也随之越来越模糊,在耳中嗡嗡作响不堪其扰,他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江哲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去上个厕所。”他无暇理会身后仍旧骂骂咧咧的人,短暂地逃离了那逼仄的地方。 咖啡店的厕所不算大,好在人不多,整个厕所里也就他一个人,沈拾真往脸上泼了一捧水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而后开始思考该怎么偷偷溜走。 过了几秒,他看着镜子中自己苍白的脸色,调整好情绪,刚出了门就被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飞快拉到一旁。 还没来得及呼救,沈拾真就看清了拉自己那人的脸。 是宋时一。 他的眉头依旧紧皱着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好,沈拾真被他拉进一个静谧无人的角落,在往外走一点便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割裂的环境令沈拾真心跳加速,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情绪又被挑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先发制人轻轻皱眉开口。 宋时一简直快要被他气笑了:“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此话一出,沈拾真便有些心虚,他出来私会江哲一事没有告诉任何人,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了估计会惹来很多麻烦。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宋时一是真的动了不小的气,就算压着声音也能听出隐隐的怒火:“他想杀了你!我不管你之前对他还抱有什么样的幻想,你的亲生父亲,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冷静语气下是难掩的火山喷发:“从前他怎么对我,往后他就会怎么对你。” “不,”他嗤笑一声,“他会对你更狠更疯。因为他在心里还把你当成了别人家的假想敌,你就是他心中最痛恨的所谓上层阶级,他会把你贬低到地里,以此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悲的自尊心。” 共同生活二十年,宋时一早就看清了江哲这个人,把他的内里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会把你当成亲儿子。充其量最多也就是个承担他所有低劣情绪的靶子——怎么,你还要去可怜他吗?” “我没有。”沈拾真轻声道。他承认自己在来之前是对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亲生父亲产生过几分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而已,至于什么父慈子孝的温情画面,他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 他低着头,比宋时一矮了大半个头,以至于垂下的眼睫都被面前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一见到他那副样子,宋时一心中的火气近乎全消,他鬼使神差地想,我为什么要去生他的气呢?一个在温室里被娇养二十年养得如玉一般的人,如今遭受天雷般的打击,说到底还是那姓江的禽兽干得好事。 可是他一想起自己在沈拾真的眼里只算一个陌生人,那点不知道与谁较劲的无名火气又没理由地冒起来。 宋时一也没打算委屈自己,于是趁着身高造成的视角盲区慢慢地凑近到沈拾真的身边,嗓音缓和温柔:“是我错了,我不该怪你。” “可是,你是真的把我忘了吗,真真?”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尽柔情绵长,在耳边则听得格外缠绵,沈拾真的耳朵好巧不巧又十分敏感,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激得他轻轻打了一个颤。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将这个亲密的昵称学了去,沈拾真有些愣神,在宋时一的身高体型压制下就格外像即将落入狼口颤颤巍巍的小羊羔,看得某人心情大悦。 “好感度45%。”【】 5、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沈拾真:“?”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将存在感降到最低,怎么好感度还会惊人地疯涨? 雨过天晴的宋时一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到嘴边的猎物,“算了。”他说,“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他往咖啡店里面看了眼,皱眉暗骂一声,“那杀千刀的还敢坐在那里。” “你先从侧门回家吧,今天的事情我谁也不会说,至于剩下的,你通通都不用管。”他转头对沈拾真说。 沈拾真看着他的背影,少年望向江哲时眼睛里只有仇恨和不屑,那气势好像比沈惦年站在这里还要足上几分,但他不过和自己同岁而已。 沈拾真忽然想叫住他:“宋时一。” 少年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神里没了仇恨。 真是奇怪,沈拾真想。这样的眼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许多次。 见他犹豫不决想说些什么却又没开口,宋时一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惹祸上身,轻挑着眉说道:“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他也不敢为难我。” 他又说:“你还要筹备画廊的事情,就不要在他身上乱费心神了。” 说罢便转身向江哲的方向走去。 沈拾真的确想尽快从这里脱身,也就顾不得细想,有宋时一做掩护遮挡,顺利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出了咖啡店的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时一坐得狂妄,对面的江哲情绪激动,他却岿然不动,依然是我行我素的一副样子。 沈拾真站着看了一会,觉得他这副样子好像也没这么讨厌。 沈拾真看了看时间,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他早上出门前才和宋时惜说过不回家吃饭,如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半会还回不了家。 他终于想起了系统的作用,问061:“画廊是怎么回事?” 061刚看完一场好戏,再加上宿主一天之内剧情节点和好感度都大有进展,也没藏着掖着,耐心解释道:“真真,你原本在国外学成归来,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建一个自己的画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在回国之前就联系好了负责这件事的朋友。” 沈拾真听这话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一看,的确有联系朋友的聊天记录,恰巧约了今天商谈画廊的具体事宜。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罕见有效率地赶往下一个地点,连061都惊呼他早上是不是喝了红牛维持体力。 沈拾真在路上一直回想宋时一把他堵在角落说的那番话,什么“忘了他”,还有宋时一跟踪他的行踪,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疑。 他问061自己与那个宋时一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往,结果061忘本地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沈拾真恍然大悟:“他与我先前一定是有什么仇怨,所以才监视我的行踪,还把我堵住说那番话挑衅我……” 061原本还为自己搪塞过去而沾沾自喜,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061:“??” 它弱弱地问:“真真,你上学的时候有人暗恋过你吗?” 沈拾真摇头否定。 061又换了种问法:“咳咳,那有人送你吃的喝的吗,或者放学的时候把你堵在班门口说奇怪的话?” 沈拾真连连点头:“有一大堆。” 061:“.…..” 看来好感度达标的道具够呛能用上。 沈拾真规划的画廊预计建在距市中心不远的地区,既不会太惹风头又还算繁华,大都是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旁边还有不少艺术院校,可谓是黄金地段。 先前他还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宋时惜就动过给儿子建画廊的心思,早早地在这里划下一块地,根据沈拾真的设计图纸已经初具雏形,只是内里还没有摆放画作,回国与朋友商议的也是关于收集画作的事情。 沈拾真第一次见熟悉的陌生人,不知道怎样才算朋友之间的熟稔,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朋友,就算有也因为频繁更换环境而渐行渐远。 幸而那位朋友的性格十分开朗大方,一见面话密得让沈拾真插不上话。 “真真!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他毫无防备地被一个热切的怀抱拥住。 沈拾真已经许久没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虽说身体有些僵硬但也没有十分不适。 061在脑子里絮絮叨叨一阵,这位朋友名叫孟宁,是孟家的独子,孟家是艺术世家,孟宁的爷爷是著名的画家,沈家之前花重金请他来为沈拾真指导画技,也是在那个时候两个孩子玩到了一块,孟宁虽然有一个美术大拿的爷爷,从小却对画画书法之类的没什么兴趣,反而在舞蹈方面颇有建树,年纪轻轻已经在舞蹈团混到副首席的位置。 他虽然不怎么会画画,但由于身份的缘故有许多大师的人脉,此次找他帮忙也是为了这事。 沈拾真即使不会寒暄也懂得礼数,礼貌问候了孟宁爷爷的身体安好之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孟宁有些不满:“怎么一回来便要同我聊工作?你知道,我好不容易从舞蹈团那里混得一点休假,你快先跟我说说,在国外待得怎么样?” 他八卦道:“在学校里有没有谈恋爱?你之前还跟我说过那个同班同学追你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沈拾真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钉在原地,只能避重就轻含糊过去。 孟宁摆摆手:“真没劲。我就知道就你那两个哥哥也不可能同意你和老外谈恋爱的。”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凑近了些,轻声问:“真真,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情……” “不过我也只是听说的!那些神经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说闲话,根本没有的事情也被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紧急声明道,“我看你的气色有些不好,就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沈拾真沉默了片刻,也没有瞒着:“他们说得对。” 孟宁的面目表情猛地僵住,有些手足无措。 他又接着说道:“我不是沈家的儿子。我父母已经找到了亲生儿子,我也见到了我的亲生父亲。”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孟宁直接愣在了原地,半晌才犹豫着开口问他:“……那你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沈拾真不知道。五年前不知道,现在也犹是如此。 他只能被不知名的命运推着不停向前走,未能有片刻喘息。 五年前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那个时候他没有给自己答复。 在停顿踌躇中他听到了自己低哑的声音:“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沈拾真。” 孟宁愣了一下,随后笑开:“你说得对,你当然是沈拾真,一直都没变过。” 他不愿让朋友再陷入这个话题,主动岔开:“对了,你上次托我联系的那几个画师我都帮你找了,有两个的画最近都借出去了,剩下的都一口答应,说是下周就能运过来。” “孟宁,谢谢你。”沈拾真认真望着孟宁的眼睛说道。 他自认为不擅长与人交朋友,眼前人虽然不是他现实中的朋友,但也真真切切让他感受到身边有信任的朋友是什么感觉。 “嗨呀,这算什么!”孟宁摆摆手,“我们都是十年的朋友了,怎么从国外回来一趟就对我这么客气?” 他开玩笑似的说道,一边从包里摸索些什么,手里骤然碰到一物,一拍脑门:“哎呀,我差点忘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封文件:“你猜怎么着?我那天跟着我爷爷去吃饭,饭桌上恰巧有你原来高中的副校长,我问了几嘴,谁承想就真的这么找到了,喏,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他把文件展出来推到沈拾真跟前,一边不住说着:“你都找了他几年了,归根结底也就和他见过几面而已,我上次问你原因你也不跟我说,这次真找到了我看你打算做什么……” 耳边的声音逐渐变成模糊的音节,沈拾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封文件,上面是一个少年穿着校服的样子,似乎是他的入学证明。 他不会认错。 照片上的少年分明就是方才把他堵在角落里的人,几年来锋利的眉眼似乎从未改变。 沈拾真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宋时一。【】 6、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脑中某根断着的弦忽地又重新接上,眼前一片清明。 照片上穿着校服的少年相较于如今多了几分凶色,看起来似乎很不愿意拍这张照片,眼神不耐地看向镜头,眼角处有一处伤疤,平添几分可怜。 原来宋时一说的所谓“忘记”的事情是在这里,沈拾真暗想。 只是就算有了照片,也拼凑不了过去的全貌。 孟宁托着腮道:“这小子看着虽然凶,长得倒是还不错……奥对了,那个副校长还跟我说,就在你转学到国外之后没几天,他就也转学了,似乎他爸爸还来学校闹过,闹得沸沸扬扬,之后就没了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沈拾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宋时一看向他的眼神。 那时候他碍于身份带着一层不明滤镜,认为少年的眼神中透露着敌意和倨傲,却忽略了他后来转变的眼神,一直到在餐桌上一起吃饭,他的眼睛里都好像带有一丝埋怨,好像一直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沈拾真不禁打了个震颤,赶紧把脑子里这点奇怪的念想扔出去。谁家小狗长得这么凶,还把主人堵在角落不让走? 临走的时候,沈拾真又向孟宁表达了真诚的谢意:“今天真的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 孟宁佯装生气道:“真真,这是你第二次跟我说谢谢了。” 沈拾真没忍住一下子被逗笑了,不笑时看起来有些阴郁的眉眼展开笑颜,眯成了好看的圆弧形,连带着发丝也温柔起来。 犹是孟宁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也一时看愣了片刻,脑中只剩下四个字,如沐春风。 他看着沈拾真即将离去的背影,感觉这位许久未见的好友似乎变了些许,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身上总有一股若即若离的疏离气质,与任何人之间都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孟宁突然叫住他:“真真。” 沈拾真稍许疑惑地回头,脸上已经没有了笑颜,好像方才的温柔小意都是错觉。 “你要好好地……照顾好自己。” 沈拾真有些诧异,心脏像是被人细心呵护抚摸过一般跳动得轻柔,他点了点头,说:“你也是。” 待人走远后,孟宁才有些恍惚地重新坐下,轻轻笑了一声。 是他想错了。沈拾真根本没有变。 在外面待够了,沈拾真才不急不忙回到家,刚好赶上吃晚饭,宋时惜在厨房简单弄了几个菜,见儿子回来了笑着向他招手:“真真回来啦,快去餐厅坐下等着吃饭,你爸爸和哥哥们马上就回来了。” 沈惦年这几年都在父亲的公司里忙碌,沈少成也乐得给儿子历练,索性把几个分公司交给儿子打理,沈和安则是在自己公司里闲不住,出去另立门户,这几年忙得不可开交。只不过他们三人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到点准时下班回家吃饭,就算是再忙的工作也得等着回家吃晚饭线上处理。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家里的阿姨烧好饭菜,偶尔宋时惜有兴趣自己下厨做些饭菜,等着一家子人回来吃饭。她也有自己的工作,独立出来做了化妆品和服装的版块,这几年做得风生水起,公司里有人管理,只需要她定期到线下去考察打理,也就没有这么忙。 沈拾真叫了声“妈妈”,先是询问了一番厨房需不需要帮忙,被赶出来之后乖乖地坐到餐厅等开饭。 十分钟后,先是第一道开门的声音:“时惜,我回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道沉稳的声音:“妈,我和爸一道回来了。” 是沈少成和沈惦年。沈拾真竖起耳朵仔细听,几分钟后是第三道声音:“妈!我回来了,饿死了,做了什么好吃的?”是沈和安。 几人来到餐厅,见到沈拾真后话题纷纷转为他的画廊建设问题,正当沈拾真有些招架不住时门口又传来一道声音,嗓音低沉,显然不如方才沈和安的声音活泼:“妈妈,我回来了。” “哎!”宋时惜高兴地应着,“时一快到餐厅坐着,你爸爸哥哥和弟弟都在那呢,还有最后一道菜,我马上就端上来,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一阵沉稳有力的步伐果然朝餐厅走过来,沈拾真别过眼去妄图躲过一劫。 061不解道:“真真,你干嘛这么怕他?” 沈拾真的脊背僵硬了一下,似乎是被问住了。 他干嘛这么怕宋时一?宋时一早上刚撞破了他和江哲偷偷见面,但是最后也帮他解了围。宋时一在为自己不记得他的那件事而生气,但是最后也并没有怪他…… 沈拾真的脑子里天人交战一团乱,而宋时一已经向餐桌上的其他人一一问好,视线转向刻意别开目光躲着他的人时停顿了一秒,不知是不是沈拾真听错了,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揶揄和愉悦:“真真。” 沈拾真像偷吃鱼干被抓住的猫,知道自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老实实叫了声:“哥哥。” 沈少成对两人的和睦十分满意,笑呵呵开玩笑道:“果然同龄人最容易熟稔,真真当年开口叫和安哥哥都用了半年,这才过了一天就认下了时一做哥哥。” 沈和安有了危机感,嘴里酸溜溜道:“真真,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哥哥了吗?!你有了新哥哥,二哥在你心里的地位就直线下降了……” 沈惦年在一旁幽幽补刀:“真真小时候叫我哥哥只用了半分钟。” 沈和安:“.…..” 沈拾真在旁边看两个哥哥小学生式拌嘴,决定还是不要插话卷入纷争,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的淡淡笑意,恍惚觉得有一道视线赤热地打在侧脸,往侧边一瞥,宋时一像是看什么东西入了迷,在他看过来之后慌忙转移了视线,罕见地有些失态。 他别开了视线,露出脸侧通红的耳尖。 沈拾真:“?” 他觉得有些惊奇,又仔细看了两眼,发现那耳尖有变得越来越红的趋势。 “菜来了!”宋时惜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脸上没有忙碌的疲惫,看着丈夫和孩子们和谐地坐在餐桌边,满目笑意,“也不知道时一喜欢吃什么,随便炒了些,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沈少成把妻子拉到身边坐下,“今天你辛苦了,待会我去洗碗,你和孩子们好好歇一会。” 沈和安扫了一桌饭菜,打趣道:“妈,还说不是偏心,做的全是真真爱吃的。” 沈拾真受宠若惊地看了一眼菜色,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红烧鱼。 的确都是他喜欢的菜式。不是这个世界里的沈拾真,而是现实中的沈拾真爱吃的菜。 沈拾真看着这些菜色入了神。印象中也就只有刚领养他的那几个月赵婕会做这些他爱吃的菜,在之后两人忙于对新生儿的照顾,通常是让上学的沈拾真自己做饭或热点剩饭,或是给十几二十块钱让他自己出去吃一顿,只不过这些钱都被沈拾真好好地存了起来,在弃养送还孤儿院的当日一并还给了两人。 彭城和祁念更是鲜少给他做过这些菜,那时候彭若岑刚上小学还正在长身体,祁念每天晚上都去问闺女第二天早上想吃什么,对于其要求几乎是无条件满足,订了几年的早餐奶更不用说,有时候彭若岑喝牛奶喝腻了,就偷偷倒在哥哥的杯子里,沈拾真就会无奈又有点好笑地帮她喝掉。 祁念不知道沈拾真爱吃什么,只能做些彭若岑爱吃的,些许尴尬地将饭菜往沈拾真碗里夹:“真真多吃些菜,对身体好。” 于是沈拾真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芹菜炒猪肝,面不改色地把最讨厌的两个食物吃了个干净。 今时不同往日,那些平日里凑不齐的佳肴同时出现在了餐桌上。 宋时惜笑骂道:“这些难道你不爱吃?也没见你平时少吃几口饭!” 沈和安笑嘻嘻不讲话了。 餐桌上一片和谐,沈少成夸妻子的手艺又精进了,宋时惜漫不经心应着,有些发呆。她按照平常的习惯做了饭菜,可是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她想,以后也得多注意注意宋时一爱吃什么。 吃完饭,沈少成自觉地去厨房收拾洗碗,宋时惜抽空回书房处理事务,沈惦年和沈和安则是各有工作要处理,原本沈惦年主动提出去公司的公寓住几天,结果宋时惜心疼儿子没同意,利索把一个空房间收拾出来让他暂住,两兄弟住在二楼,沈拾真和宋时一则是住在三楼。 沈拾真这顿罕见地吃了整整一碗饭,觉得一些撑,下意识想回房间一个人待一会,身后的脚步声却猛地把他从杂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站在楼梯上回头,看见宋时一站在他身后无辜地指指楼上:“我也回房间。” 沈拾真:“.…..” 结束了一天的奔波,虽然也没做什么体力活动,身体却疲累得厉害,沈拾真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否则思绪藤蔓般疯长,后果就是整夜失眠。 他想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去睡觉,浴室在离他房间几步远的地方,三楼就只这一间浴室,和大半个卧室差不多大,供两个人使用时绰绰有余,沈拾真拿了睡衣睡裤到浴室利索关门,洗漱完舒舒服服去冲热水澡。 水汽旖旎,十几秒的时间整个室内就充满了温暖潮湿,被热水紧紧包围的时候会莫名有种安全感,好像能让人短暂地忘记一天之内发生的所有事,大脑的意识回归到出生婴儿的状态。 赤裸,潮热,好像在充满羊水的母体当中,唯一缺少的是母亲慈爱的次次抚摸。 关掉龙头,源源不断的热水就此戛然而止,挥散着热气的身体在迅速冷却。 沈拾真的意识骤然清醒,手臂往外摸索着什么,随后大脑一片空白。【】 7、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浴巾。他带了所有要带的东西,却独独忘了浴巾。 依照祁念的生活习惯,全家人的浴巾都被整齐放在浴室各自的地方,便于拿取。可是他现在在海州,不在上容,不在和祁念彭城一起居住的房子里。 沈拾真的手臂僵在外头,几乎要结成寒冰。 刹那间,他脑子中飘过无数解决办法。 现在光着身子去拿。在浴室里将自己当成衣服烘干。 都不行。 061在休眠中被这一意外惊醒,一不留神就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吓得吱哇乱叫:“我去真真!你怎么不穿衣服!快快把衣服穿上要不然会冻感冒的!你先等下我给你手动打码!” 几秒钟后。 061舒了一口气:“真真你腰真白,哦不,皮肤真细。” 沈拾真依然瑟缩在水汽间里,用略微哆嗦的声音说:“我忘拿浴巾了,你有没有远程把东西调过来的功能?” 061哽住片刻,幽幽开口:“真真,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系统,不是霍格沃兹的魔杖。” 沈拾真:“.…..”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冲回房间拿的踟躇间,浴室门外传来了几道轻轻的敲门声。 “里面有人吗?” 刚想开口支招的061识趣地休眠下线,沈拾真顿了一秒,回复道:“有人。” 宋时一敲门的手僵住了,“那我等一会再来。” “.…..等等。” 宋时一转身刚要走,被叫住时心脏漏了一拍。 “那个……”里面的声音被雾汽包裹得有些朦胧,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能不能帮我拿一条浴巾?就在我的房间里。” “好。”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只是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沙哑得可怕。刚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觉得冷的话就先把热水开着暖暖。” 沈拾真听着外面逐渐离去的脚步声,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没开热水。 门内的身体在逐渐变冷,门外的心却炽热无比,宋时一大梦初醒似地觉得自己刚刚简直犯蠢:沈拾真被沈家娇贵得养了这么多年,难道会不知道开着热水吗? 他站在沈拾真的房间门口,轻轻开了门。 沈拾真的卧室内部构造简单却温馨,布局风格有独特的设计,墙上还挂着几幅他小时候画的画。 宋时一怕浴室里的人等久了,没敢耽搁太久,简单扫了几眼就忙着去找浴巾。 他顾不上冒犯打开衣柜,清一色的明艳色调,衣服被整整齐齐码好,似乎还有一阵清香扑面而来。 宋时一一眼便看到被摆放在下方的米色浴巾,小心拿了出来,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生怕弄脏扯皱了。 他即刻拿到浴室敲门,过了几秒,门微微开了一个小缝,随之而来的是一截白皙的手臂。 那截手臂瓷白得近乎透明,在手腕皮肤最薄处还能看见青绿的血管,内侧有一颗小痣,明晃晃地占据在正中央,旁边还有几滴水顺着皮肤肌理缓缓流下。 宋时一愣愣地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浴巾被沈拾真飞快地拿走,行云流水地“啪嗒”一声关上门,门里只留了一句闷闷的“谢谢”。 宋时一被他这段毫不留情的动作气笑了,等他腾出目光去看自己的手时,才发现沈拾真手臂上的一滴水顺着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知道是被里头的热气蒸的还是其他,他的手心手背一阵滚烫,两指间捻着湿润,竟还留下了一缕不明香气,像是沐浴露,又不像。 宋时一就这样在浴室门前站了许久,直到里面传来沈拾真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才抬起眼离去。 而门里经此一遭的沈拾真穿好衣服回房间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像寻求温暖巢穴的小动物把自己裹紧了。 第二天早上,沈拾真在早餐桌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宋时惜正在盛粥的手一顿,担心问道:“真真,你这是怎么了?感冒了么?妈妈那里有感冒药,吃一点预防一下吧。” 正在吃早饭的几人也纷纷看向沈拾真。 “我没事妈妈,”沈拾真弱弱道,“可能是昨天被子没盖好。” 说完他不经意看了一眼正在一声不吭吃粥的宋时一,见他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 “怎么这么不小心?”宋时惜状似埋怨道,“妈妈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晚上被子要盖好呀,你每年总要这样感冒一次,一病就是十几天,你又不爱喝药。” “先喝点热粥暖暖肚子,待会妈妈给你冲感冒药剂。”宋时惜把手里盛满热粥的碗递给沈拾真。 沈拾真乖乖应下,坐在宋时一旁边老老实实吃粥。 他眼睫静静地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时惜一语中的,当天下午,沈拾真便咳嗽发起了低烧。 一有感冒症状之后全家如临大敌,宋时惜连夜联系请家庭医生为体质偏弱的小儿子诊治,幸好只是小感冒不碍事,吃几天药也就好了。 沈惦年皱眉问医生:“真的没关系吗?真真从小吃这些药吃惯了,恐怕现在已经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生下来体质就弱,与其拖着吃药总是不见好,倒不如挂点水好得快一些。” 躺在床上盖着厚实被子被闷出汗来的沈拾真听到“挂水”几个字,清俊的眉眼没什么气力地皱了皱。 医生摆摆手:“挂水也不能随便乱挂的。放心吧,小少爷这次就是着了凉,没有病毒性的症状,好好歇几天就行了。” 他在说道“小少爷”几个字时顿了一下,不经意瞟了一眼门口伫立的人。 宋时一此刻正皱着眉看向屋内病恹恹躺着的人,待人都走光了,才轻轻走过去。 沈拾真紧紧闭着眼,力度大到鸦羽般的睫毛都在轻微颤抖。 他的眉心还是有些蹙着,看起来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宋时一伸出手想为他抚平眉头褶皱,在手指快要触碰到眉心皮肤时却猛地顿住了—— 在快要触摸到的一刹那,沈拾真似有所感地稍稍偏过了头。 宋时一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什么话都没说,连呼吸都放轻了,房间里几乎听不出任何呼吸喘息声。 沈拾真是醒着的。他想。 然而床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再给出任何细微动作或回应。 过了几分钟,久到房间里的时间快要静止了,一直在黑暗中站立着的人影才缓缓离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极为沉闷,仿佛有千斤重。 房间门被悄无声息关上,沈拾真在黑暗寂静中慢慢睁开眼睛。 接下来几天,他似乎都有意无意躲着那个人。 如医生所说,吃药发汗过后的第二天沈拾真便生龙活虎起来,只不过被宋时惜拘着又休息了一天,白天家中稍显冷清,沈拾真状似无意问了一嘴,宋时惜坐在他床头边削梨边说:“你爸爸和哥哥们都去公司了。” 她细心把梨切成小块:“时一那孩子也找到了新工作,原本我和你爸爸想把他安排进公司工作,他不肯,也好,自己出去锻炼锻炼。” 沈拾真盯着白润的梨肉,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妈妈。” 宋时惜心疼地摸摸他的脸:“一回来还瘦了不少。你自己先歇着,妈妈有事要去忙,累了就睡一会。” 沈拾真点点头。 等他好得差不多了,就开始马不停蹄忙着建设画廊的事,先安顿好拜托孟宁联系的画师的各幅画作,再到亲自去画廊查看装修进度与各负责人沟通,几乎到了吃住睡在画廊不回家的地步。 这是沈拾真的惯用办法。强迫自己沉浸于学习或工作中,让自己没有一分一毫的休息时间,这样也就不会腾出精力去想其他事情,最好身心俱疲回家倒头就睡,不给自己多想和社交的机会。 他一连几天晚上给宋时惜发了消息不回家吃饭,和孟宁两人一起卧在画廊吃外卖,吃到第二天孟宁便叫苦不迭:“真真你放过我吧,阿姨今天已经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你连着两天不回家吃饭,再这样下去我估计你爸妈和哥哥都得抡着拳头来打死我。” 沈拾真咽下一口鸡肉,看着好友满面愁容,最终还是决定牺牲自己成全大义,不拉其他人下水,尤其那个人是孟宁。 回家路上晚风习习,吹得沈拾真头脑发痛格外清醒。 “检测到宿主此刻心跳频率杂乱……真真,你这几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家啊?”061有些担忧和疑惑。 沈拾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的确有些心烦意乱,心神不定含糊其辞。 061没说话,沉默思考了一会,突然灵光乍现问道:“真真,你是不是在躲着宋时一?”【】 8、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沈拾真的步伐慢了下来,连系统都能看清楚的事,他自己内心却不愿意承认。 明明宋时一没有对他做什么,好几次都还帮了他,可他就是…… 一见到他,沈拾真脑中所有的思虑都会被扰乱。他会想很多事情,很多猜想和可能,这是他二十年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状况,也不至于见到一个人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沈拾真无法向自己解释,也没有力气深思,敏感的身体保护机制告诉他只能躲避。 见不到,也就不会再去想了。 “真真,”061小心翼翼开口,“那个……你知道他是你要攻略的对象对吧?” 沈拾真点点头,又补充道:“我不傻。” 061:“.…..”它决定不再多嘴干扰宿主的选择。 回家的时段正值饭点之后,宋时惜在厨房帮着沈少成一起收拾,看到儿子回来很是惊喜:“呀,真真回来啦。” 坐在客厅沙发上休息闲聊的三人目光齐齐投向门口,沈拾真装作不经意躲开灼灼视线。 沈和安打趣道:“真真这几天都快要睡在画廊里了。” 沈惦年也皱了眉头:“实在棘手的话慢慢来,大病初愈需要多休息。” 宋时惜倒没有说什么相关的话语,只是问沈拾真饿不饿,要不要再吃些东西。 沈拾真撑着笑摇摇头,只说自己想上去洗漱睡觉了。 直到人影从楼梯处消失,宋时一始终都未发一言。 这几天积累的疲惫实在是太过强势,沈拾真几乎是沾床就睡。 这一觉睡得实在是安心与踏实,再次苏醒的时候沈拾真浑身都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窗帘漏出一小缕缝隙,深夜的月光毫不设防地透了进来,照得漆黑的房间有一瞬的皎洁。 沈拾真慵懒地揉揉眼睛,伸手去摸索手机,屏幕一亮,显示2点10分。 他是晚上七点左右到家倒头就睡,到现在一共睡了七个小时,如果不是急着要去解决生理需求,恐怕他能一直睡到早上。 半夜起夜有些凉,沈拾真踏出房间不禁打了个寒噤,随后梦游一般眯着眼睛走到厕所,几近昏昏欲睡。 要回房间的时候他忽然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房门与地板有一线空隙,里头似乎还亮着灯。 沈拾真不确定地看了眼时间,是凌晨两点没错,宋时一难道还没睡么? 真是能熬……他迷迷糊糊想着,强烈的困意瞬间侵蚀全身,他伸出手去开门。 ——然后和手伸出来刚想开门出去的宋时一撞了个正着。 沈拾真吓得困意全无,冷汗顺着脚踝爬上来,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方才被困意蒙蔽了头脑,竟然去开了宋时一的房门! 脑中的061垂死梦中惊坐起:“嗯!嗯?发生什么了真真?为什么你的心跳值这么高!哪里着火了吗?” 随后它看见了沈拾真和宋时一面面相觑的场面。 “我一定是做梦了……”061喃喃道,下一秒又昏睡了过去。 于是在刚要开门走出房间的宋时一眼里,就变成了穿着一身纯白睡衣的人迷迷糊糊开了他房间的门,见到他的神情比见到鬼还要可怕,沈拾真的睡衣没穿好,右半肩耷拉着,露出洁白分明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 穿着睡衣的沈拾真不同于白天的清冷不近人,通身的气质变得松弛柔软,如果忽略他猝然睁大的眼睛的话。 宋时一叹了一口气,至少自己见到了他略显生动的一面,就算沈拾真现在把自己打晕扔到乱葬岗也值了。 “我……我走错了。”沈拾真斟酌着词句,喉结微微滚动,“打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 他装作没看到宋时一眼底的那一抹晦暗,转身就想快点溜走离开是非之地。 “真真。”身后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呼唤,听着声音那人似乎没有休息好。 他此刻应该假装听不见,然后回房间关门钻进被窝一气呵成,沈拾真有些绝望地想,可是他的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仿佛在与主人争夺理智与感性的主理权。 在他心理斗争的片刻宋时一已经走到他背后,“其实你不用为了躲着我,在画廊待一整天不回来吃饭。”他晦涩地开口。 原来宋时一都知道。沈拾真心中忽然冒起一股名为“歉意”的情绪,刚想说对不起的时候,却发现那股情感似乎比“歉意”深上不少,在他的词典里找不到合适的名词去解释。 他转过身,看清了少年眼里破败的情绪,与此同时一段回忆如玻璃碎片般随着对面那双眼睛一起在沈拾真的脑中割开一道口子,强势地闯了进去,令他措手不及。 记忆的画面中他似乎身在高中的考场上,坐在他前面的少年神情焦急,应该是在找寻什么东西,而自己犹豫着拍了拍前面的少年,把一支钢笔借给了他,那只钢笔做工精美,看起来还很新,少年转过头,沈拾真看清了他的脸。 是宋时一。 梦中人的脸在慢慢与现实重合,宋时一眼下青黑,眉眼中透露着疲累,眉头微微蹙着,看着他,沈拾真忽然想起高中入学照上的宋时一,也是一双略显失落的狗狗眼,即使眉峰冷峻,却莫名让人心生怜意。 分不清到底是怜悯还是本意驱使,沈拾真低声试探开口:“钢笔……” 眼前人灰暗的眼眸一下子亮起来,同时低沉的机械音在脑海响起:“好感度60%。” “我借过你一支钢笔。”他干涩地说完一整句话,记忆也在这里戛然而止,至于后面的事情,他也的确想不起来了。 宋时一惊喜地看着他,连锋利的眉眼也柔和下来,“你还记得!” 他言语陷入回忆:“那次考试我好不容易从家里跑出来,却在到达考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一支笔都没带。” “我不想麻烦其他人,正想举手的时候你拍拍我的肩,把一支钢笔递给了我。那支笔还是崭新的,考完我本想还你,可是你转头就走了,第二天我顺着找到你班上的时候,你的班主任说你已经出国了。” “你常喂的那只流浪猫后来我喂了几次,我不能带它回家,就只能给它买一些猫粮,只是还没喂几天,我就被迫转到了其他学校,也不知道它怎么样了。” 他低声地说着,脸上神情是沈拾真没见过的愉悦,似乎这一段回忆对他而言很重要,莫名抚平了心中的焦躁,连带着沈拾真的心情也不自觉变得稍许欢欣。 “那支钢笔……”宋时一的眼神忽而变了,语气变得很重:“暂时还在江哲的家里,不过我会把它讨回来。” 沈拾真一愣,他没想到原来那天宋时一说的所谓“有东西没拿”是真的,而且似乎也是他的东西。 沈拾真穿得单薄,宋时一皱了皱眉头,后知后觉有些不妥,心中暗骂自己被喜悦冲昏了头,“时间不早了,外面冷,你快回去睡吧。” 沈拾真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 宋时一脚步一顿,淡淡笑道:“我睡不着想出来走走而已。” 真的吗? 关上门的沈拾真慢悠悠把自己裹紧被窝里。 他不信。却也只能相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睡眼朦胧的沈拾真就听到061的惊呼声:“好感度60%?” “真真,”它的声线有些颤抖,“你你昨晚干啥去了?”它的记忆就停留在沈拾真开门与宋时一撞上那里,后来的事一概休眠不知道。 拥有充足睡眠的沈拾真心情颇佳,“不告诉你。” 061:“?” 仅仅一个晚上,它头脑简单的宿主竟然就被对面那个看起来像混混的刺头哥俘获了。 实在是细思极恐,粗思更恐。 沈拾真的画廊在一个周一的早晨竣工,负责人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沈拾真刚刚起床,听到这个消息就马不停蹄赶了过去,早饭都没吃,宋时惜在后面哭笑不得地喊他路上慢点。 路上的风是轻的,拂过沈拾真脸颊的时候像一捧清冽的水。 沈拾真的心脏砰砰地跳,就连高考的时候都没跳得这么快过。 直到真正站在装潢简洁大气的画廊面前,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孩子。 负责人笑眯眯把文件和笔递给他:“沈先生,您在上面签个字,我们就交工了,这个画廊就算真正建成了,祝您开业大吉,顺风顺水。” 沈拾真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却有些颤抖,在“真”的最后一笔落成时,机械音如约响起:“剧情节点达到二星。” 画廊建成,沈家上下都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宋时惜更是和沈少成商量着开宴庆祝,还是被沈拾真好说歹说拦了下来,宋时惜仍难掩笑意:“我们真真22岁就有了自己的画廊,妈妈为你骄傲。” 说完,她看着在场其他几个儿子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当然,也为惦年、和安还有时一感到骄傲。” 几人听了她刻意一碗水端平的话语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沈拾真的嘴角也扬起一抹笑意。 要说在现实那几人的嘴里听到“为你骄傲”几个字,是一万个不可能的。 从沈拾真上幼儿园开始,那时候第一任把他捡回去的陈丽芳和沈玉顺夫妻俩还对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敷衍得下去,至少表面功夫做到位了,两人准时准点等在幼儿园门口接沈拾真放学,小小的沈拾真看到爸爸妈妈都来接他高兴得脸蛋红扑扑,兴奋地讲自己在园里手工大赛获得了第一名啦等等,陈丽芳在旁边听得不耐烦连连点头,泼他凉水说你长大了赚钱报答爸爸妈妈才算有本事,沈玉顺则是装好人不语一味抽烟,沈拾真闻着烟味和话语懵懂点点头,说长大了一定会赚大钱报答爸爸妈妈。 再到上了小学初中,赵婕方远两人倒是会偶尔表扬拿了高分的沈拾真几句,不过在赵婕怀孕后就不大过问他的成绩,从此之后的家长会更是一次也没去过,沈拾真只能谎称两人工作忙,然后格外显眼地坐在一群家庭中间。 高一的时候分了文理班,沈拾真的理科不好,在填文理分科单子时被彭城祁念两人商量着选理科,美名其曰理科不好可以补,家里彭若岑已经有了要选文科的征兆,沈拾真也就不必再学一样的。第二天沈拾真被班主任拿着单子反复确认“是真的想好了吗”,他低声说想好了,从此成绩一路下滑,高考也没能出现奇迹,自然也不可能从夫妻两人那里听到什么夸奖的好话。 骤然听到这句小时候反复渴望听到的话语,沈拾真的心里却早已泛不起一丝涟漪。 “对了真真,”宋时惜突然想起什么,“云清那孩子前几天还问我你的画廊怎么样了,说给你发了消息没回,有空你记得回复一下人家,好歹是在一个学校上过学的师哥,妈妈也和他的妈妈有点交情,你之前在国外的时候不是总和他一起出去吃饭吗?听说他前几天也从国外回来了,你们可以约着一起吃吃饭呀。” 沈拾真应下,后知后觉打开手机,他不怎么看社交软件,往下滑才发现的确有一个昵称为“秦云清(师哥)”的好友几天前给他发了消息,意思是忙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吃饭云云。 他斟酌片刻,发过去一个“好”。 在沈拾真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的脸色黑得可怕。【】 9、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沈和安看着弟弟手上被捏扁的小番茄,担忧地问道:“时一,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 宋时一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摇头说没事。 沈和安不解地看了一眼正在回消息的沈拾真,又看了看把不高兴写在脸上的宋时一,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消息发出后,另一边很快就有了回复,问沈拾真什么时候有空,想去他的画廊看看。 沈拾真倒是很乐意别人来参观,想了想回:“这周六吧,我带你去看。” 周六一早,宋时一若有所思地看着整装待发的沈拾真,问:“真真,你要去画廊吗?” 沈拾真毫无防备地实话实说:“师哥说想去画廊看看,我就带他参观参观。” 宋时一听到“师哥”两个字眼神暗了一瞬,皮笑肉不笑:“我也没有去看过,可以带我一起吗?” 反正只是去参观画廊,宋时一也确实没去过,多一个人还能少些尴尬,沈拾真没有犹豫几秒就答应了:“好,那我们走吧。” 路上的氛围还算和谐,只不过沈拾真有些疑惑为什么坐在自己身旁的宋时一脸色臭得吓人,好像要去打架。 061思索片刻,在脑中悠悠开口:“不简单。” 沈拾真:“?”什么不简单? 061缓慢分析,娓娓道来:“他印堂发黑,眼神不善,可能是要去砸场子。” 沈拾真大惊,立即问大师有没有解决办法。 “你只要给他多说点好话就行了,”061呵呵一笑,“就跟你那天晚上跟他说的差不多。” 那天晚上……沈拾真认真想了想,他好像也没说什么好话,全程就提了一句钢笔。 然后好感度就到60%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提到钢笔,在宋时一耳朵里就算是好话。就像扔给狗狗一根骨头一样。 沈拾真恍然大悟。 061看着他上道很是欣慰。 沈拾真的画廊刚开放,就吸引了不少爱好者去参观,画廊的营业性质并不全是商业,不需要买票,只需预约就可以进去参观,如果有人看上了哪幅画交易另说。 画廊门口人来人往,沈拾真在人群里找不到师哥,问人在哪,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在呼唤他:“真真!” 一听到这两个字,宋时一的拳头紧了几分,面上不显,仍是礼貌不失风度的淡淡微笑。 秦云清身形颀长比例优越,在人群中颇为显眼,沈拾真很快看到了他,快步迎上去,叫了声“师哥”。 秦云清原本绽着笑容,在看到沈拾真背后还跟了一个男人后笑意渐失,不过还是先把目光转移到沈拾真身上:“真真,你这画廊建得真好,还未恭贺你开门大吉。” 沈拾真不会客套,只能笑着说:“谢谢师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国外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你在学校的时候就跟我说要开画廊的事情,我就想着回来看看。”秦云清不动声色转移目光,问:“这位是?” 看来他还不知道那件事情。沈拾真咳了两声:“他是我……是我哥哥。” 秦云清:“我记得真真你就两个亲哥哥吧?这是你表哥么?” 沈拾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其辞企图混过去,而宋时一则是在他说哥哥的那句开始脸色就越来越沉,尽管如此还是展开微笑先帮沈拾真解了围,和秦云清打了个照面:“宋时一。” 他既然这么开口了,秦云清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礼貌地笑笑:“秦云清。” 两人握手的一刹那,061语气兴奋:“真真,你闻到了吗!” 沈拾真表示疑惑,但还是给面子地闻了闻,“嗯,香水的味道。” 061:“.…..” “我说的不是这个味道!空气里有股火药味你没闻到吗!?” 沈拾真假装没听到,带气氛奇怪诡异的两人进了画廊。 三个身材高挑长相俊秀的男人走在一起,已经足够引人注目,甚至发展到看人的比看画的多的地步,沈拾真走在光滑到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忽然有点后悔了。 “真真,这幅画是张浮生先生的吧,笔触利落,是他惯用的画法,线条干脆却张弛有度,当初在国外早就对这幅画有所耳闻,没想到几年后能亲自在这里见到。”秦云清在一幅画面前停下脚步,轻微感叹道。 要说美术造诣,沈拾真现实中虽从小有些画画天赋,但也没系统地学过,自然是连专业名词也说不起来几个,既然秦云清要谈到这个话题,为防暴露他也只能附和地笑了笑,没有将这个话题再深入地聊下去。 忽而秦云清话锋一转,朝着走在两人身后漫不经心看向别处的宋时一道:“真真的这位表哥也是学美术的吗?” 宋时一不傻,自然听出了言下之意,礼貌微笑道:“我没学过画画,只是真真的画廊刚刚建好,也想着过来一赏风采陶冶情操,见识粗犷,没有打扰二位的兴致吧?” 秦云清也笑笑道:“当然不会,只是在参观之后我还约了真真一起吃饭,不巧只有两个人的位置,恐怕不能邀请宋先生一起共进午餐了。”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的遗憾和歉意,宋时一的脸色不动声色沉下去些许,一秒后却由阴转晴,轻快笑道:“没关系,家中已经备了饭菜,就不叨扰了。” 沈拾真专注地盯着眼前这幅画,几乎要将它盯出一个洞来,061在脑中欢腾跳跃:“打起来!打起来!”他有些嫌吵,也不想掺和进莫名的硝烟战场中,无聊地开始数画作中的人数。 画廊并不是十分大,大约一个小时就能逛完,此时也正值饭点,秦云清看了看时间,“正好到了饭点,走吧真真,我约了一家餐厅,是你喜欢吃的法餐。” 沈拾真不受控望向一旁的宋时一,只见他识趣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吃饭了,二位用餐愉快。” 不知为何,沈拾真总觉得宋时一有些怪怪的,他本想说什么,但宋时一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真真,你感冒还没好全,不要在外面待太久。” 好像一个叮嘱出去聚餐的妻子早点回家的丈夫。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沈拾真点了点头,没有看见身边秦云清非比寻常的眼神。 餐厅的风格简约大气,可以看出装修不菲,沈拾真看了一眼菜单,是能把人吓晕过去的价格。 他翻了好久都没有动静,秦云清问他:“没有想吃的吗?” 沈拾真摇摇头,说不是。 他没有吃过法餐,菜单上的菜名又晦涩难懂,沈拾真看了好久通过食材才能看出来这是道什么菜,看了半天也没有特别感兴趣的,犹豫半天把菜单推了过去:“你点吧,师哥。” 秦云清有些讶异,但还是接了过去,点了几道两人都喜欢吃的菜。 少了一个人,沈拾真总觉得有些局促,他出神地想,也不知道宋时一回家都吃了些什么,家里烧了什么菜。 秦云清打量了他一会,开口道:“真真,你似乎变了很多。” 这句话将沈拾真飘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秦云清轻轻叹了一口气:“记得你刚到国外入学的那年,一个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刚好是新生的志愿者,帮你把行李带回了宿舍。” “你适应得很好,性格也很开朗,在大一那年参加了很多社团活动,也交了很多朋友,我经常能在社团聚餐或是派对上看见你。” “那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之后你总是拉着我讨论你的理想和生活,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我们许诺下一次见面要在你新建的画廊里。” 他笑了笑,“你实现了梦想,我为你感到高兴。” “但是许久未见,你我好像疏离了不少。”他话锋一转,但语气仍是轻松开玩笑式的,“真真如今有什么事情,也不跟师哥说了,要不是打了阿姨的电话,我真的以为你失联了。” 沈拾真听得入了神,好像随着他的回忆真的去了国外留学过着丰富充实的生活一样,但是这些描述说的似乎又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他自知理亏,真诚道:“对不起。” 秦云清更惊讶了:“真真,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对不起。” 他又添上一句:“你也不是轻易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人——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难事了,还是筹备画廊太累了?” 这是第二个这么问他的人。 “沈拾真”身边的人好像都能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细微变化,沈拾真舌尖发苦地想,造成变化的是他,受到无数关心的也是他。 幸好这个问题没有为难他太久,在秦云清问完这句话后菜就上齐了,端上桌的菜肴很是精美,看上去就颇有食欲,这还是沈拾真第一次吃法餐,他先试探性尝了一口,原本以为会不合胃口,没想到竟出奇地符合他的口味。 秦云清边切牛排边笑道:“这道菜是你在国外最喜欢吃的,果然回国后口味还是没变。” 沈拾真吃得好好的,听了这句话却突然噎住了。 他最喜欢吃的菜。 他又想起宋时惜烧的那一大桌子菜,似乎无论是在谁的口中,他的口味都是那么一致。 可他终究不是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过的人。 沈拾真觉得有些怪异,但想若问061也必定问不出什么来,便将这个想法暂且搁置了。 饭后秦云清也没有留他太久,只说如果遇到什么难事一定要告诉他,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不回消息引人担心。 沈拾真觉得他这样认真叮嘱的模样有点像操心的老父亲,但还是像个三好学生一样乖乖应下了。 回到家,沈拾真惊奇地发现宋时一的房间装修好了,由三楼搬回了二楼,只不过好像房间的主人看上去不太乐意。【】 10、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宋时一即使心中不太愿意,嘴上也不会说出来,他知道这是宋时惜与沈少成补偿他的心血,不会驳了父母的好意,只是—— 他看了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表示的沈拾真,即将说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 沈惦年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几眼,也看出了些什么,笑着对宋时惜说:“妈,我都在二楼和和安一起住惯了,时一的东西还在三楼,搬来搬去太麻烦,不如就让他们两个住在三楼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宋时惜没想到这一层,连连点头说:“也好,也好。本来也只想着要多装修一个房间,谁住倒不要紧,时一愿意吗?” 宋时一自然没异议,她转头又问了沈拾真的意见。 沈拾真犹如课堂上开小差的学生,“.…..好。” 只是他感觉背后凉凉的。 沈少成在客厅呼唤妻子:“时惜!我那枚胸针哪去了?早上还看见的……” 宋时惜无奈地朝孩子们笑笑,随后走过去帮丈夫找东西:“真是的,你两个眼睛是一点也不看……” “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有个饭局。”沈少成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昨天老李给我递了张邀请函,说是他家千金20岁生日,问我们去不去参加。” 宋时惜帮他别正胸针,这类宴会她一概是不爱参加,既要人情世故又要被迫社交,家里几个孩子也对宴会一向不大喜爱,于是她不假思索拒绝了。 沈少成毫不意外妻子的决定,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宋时惜的手倏然停住。 几分钟过后,几个小辈就得知了几天后去李家赴宴的消息。 宋时惜说的是,全家都去。宋时一也去。 沈拾真心中即刻明白了。 宋时一被接进沈家也有了些时日,因为这当中涉及诸多事故还没有解决,因此沈家现在还不能将他光明正大接过来宣布亲生血缘,只能通过这种委婉的方式昭告圈内宋时一的身份,待风波过去才会正式宣布。 赴宴那天,全家人都穿得正式,宋时惜久违地拿出礼服裙来穿,虽然已半百的年纪,但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除了眼角有些细纹外容貌依然温婉清丽,其他几位男士穿上西装之后整个人都显得端正起来,连平时嬉笑的沈和安都多了几分严肃。 沈拾真还是第一次穿西装,他的样式较为特殊,洁白的颜色清新脱俗,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只是在领口边多了些简单的设计,宋时惜帮他别上一枚百合花的胸针,满意道:“哎呀,我们真真穿上西装真好看。” 沈拾真看着落地镜前的有些拘束的自己,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他往常的穿衣风格就两个字,简单。通体的黑白灰,风格简约舒适,这一身装扮在他眼里已经可以算得上过度打扮了。 宋时一的西服样式和两个哥哥的差不多,颜色有些区别,不过都是深色,衬得眉眼英气锋利,这种简单黑色的西装反而更能衬托出他遗传自父母的良好基因——硬朗的眉毛鼻梁简直和沈少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和嘴唇却遗传了宋时惜的柔和,饶是这几天已经见惯了他的沈拾真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往上一瞟,发现那双含着丝丝笑意的眼睛也正在看着自己。 沈拾真猛地被抓包,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李家和沈家先前有过几次合作,李勉虽与沈少成算不上深交,但人还算随和厚道。沈家极少赴宴,原本李勉朝沈家发出邀请函也只是礼貌客套,没成想沈少成真的携着妻儿到了场,李勉不免有些惊讶,赶紧笑着和沈少成握手:“来了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一声!” “你家千金生日大喜,特来恭贺。”沈少成把礼递给一旁等候的佣人,“怎么,老李不欢迎我一家?” “怎么会!”李勉笑道,“沈总今天还得跟我多喝几杯才行啊!来,还有嫂子,快请进。” 宋时惜礼貌笑着打了招呼。 李勉以为自己眼花,看了几遍确认她身后跟着四个人。 他记得沈家只有三个儿子啊? 李勉试探着问:“沈总家中何时添了个儿子?” 宋时惜拉着宋时一的手,笑道:“原本就有四个儿子,只是没带他出来见见罢了,这是我们家老三呢。” 话说到这份上,李勉又怎会不明白,连忙笑着把话岔过去,招呼着一家子进去。 宴会在李家大宅中举行,李勉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自是疼爱万分,家中被装饰成女儿喜欢的紫色,宴席中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其中有不少老总家的青年才俊,想来应该也有相看的意思。 许多宾客见到了沈少成一家都有些讶异,但几秒后就纷纷上去打了招呼,顺着看到了沈家新添的老三,半个小时后几乎所有在场宾客都知晓了沈家现在是四个儿子,都直夸宋时惜是好福气。 沈少成被一些人围着过去谈生意或说些恭维话,宋时惜也被太太们拉去拉家常谈合作,沈拾真本来还对这个场面有些新奇,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为何一家子都不愿意参加这种宴会场合。 宴厅中吵闹,沈惦年和沈和安早就各自被拦下,他们都已经在这些人面前混了脸熟,大多数人从前只知道沈家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出国留学了,如今见到沈拾真和宋时一,却难分清究竟哪个是小儿子。 于是两人就顺理成章成了落单的两个,有人作伴,沈惦年也不担心两个弟弟会孤单,也就放心地拿了一杯红酒出去同别人商谈。 沈拾真本以为宋时一会同自己一般局促,却发现他格外淡定平静,似乎还有些游刃有余。 果然有人站在那里,就是真少爷的气质。沈拾真若有所思道。 “真真。”061严肃开口。 沈拾真被脑海中的声音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重要言论。 “其实你也很优雅。” 沈拾真:“?”优雅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 “你们俩站在一起就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061灵光一闪,“郎才郎貌。” 沈拾真对061的语言表达能力实在是不敢苟同,不过经它一打岔自己的无措紧张情绪确实得到了缓解,只是宴厅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宋时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问他:“要不要出去转转?” 沈拾真如获大赦般点点头。 宴厅外是李家的后花园,园子不大,但也种了不少的花花草草,空气清新,似乎每一缕风都有着沁人心脾的味道。 宋时一轻轻把门关上,隔绝了一切人声和喧嚣,耳边只剩下轻微风声。 奇怪的是,明明一样是两个人单独走在一块,沈拾真走在宋时一旁边竟没有了先前和秦云清一起的尴尬拘谨。 他看着宋时一没有说话,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好像轻得几乎要随风飘走:“你应该和他们一起待在里面。” 沈拾真这句话说得没来头,宋时一却瞬间听懂了。 “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不是我。”他摇了摇头说。 沈拾真停下脚步。 宋时一看着他的眼睛,“真真,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沈拾真愣了一愣,手不自觉抚上自己脸颊。他想,是自己没控制好表情看起来一脸苦相吗? 宋时一又问:“是因为我吗?” 沈拾真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好像有一股酸涩冲过咽喉直达眼鼻,他第一次面对一个人这样不知所措。 “不……”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不是。”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而宋时一跟着沈拾真的步伐慢慢走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忽而有一阵凉风吹过,有一道声音模糊低沉的夹杂在其中,像是在喃喃自语:“.…..你为什么不恨我呢?” “什么……”宋时一顿了片刻,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对自己说的,即使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拾真用似有若无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继续缓慢向前走。 他从小在家里看了不少古早的电视剧,那时候家中只有一个比书本略大一些的老版电视机,是陈丽芳和沈玉顺早就买下来的,这么多年也没有换过。陈丽芳爱看一些狗血套路的电视剧,通常都是打小三或是男女主出车祸失忆的剧情,除此之外还格外流行抱错的古早套路,女主从小家境贫寒父母非打即骂,直到长大了阴差阳错才知道自己和反派千金是抱错了家庭,富豪父母找到了亲女儿喜极而泣,随后飞快把原来抱错的闺女赶出家中,到结局的时候本来应该替代女主的反派千金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年纪尚小的沈拾真看着这些情节总是想东想西,想到最后乐滋滋地坐在陈丽芳旁边抱着她的胳膊,被母亲稍显不耐烦拍开也不恼。 直到他辗转着来到第二个家庭,看到那个在父母爱中期待降临的孩子,忽而觉得自己仿佛就是电视剧老套情节里的多余反派。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一样。 他鸠占鹊巢了二十多年,而真正应该在他这个位置上享福的人却代替他痛苦了整个前半生。 宋时一就像电视剧里真正的主角,他应该去痛恨反派,跟着其他人给他一个应有的结局,而不是…… 沈拾真觉得自己也许是被风吹得头昏了,才会不自禁问出那个问题,也没想着有人能回答。 可是下一秒他听到了一道沉稳又令人安心的声音,沉疴得不符合那人的年纪: “我为什么要恨你?”宋时一停下脚步,看着沈拾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似乎要把他心底所有心思都看穿,“你没有做错,没有一个人有权利去怪你、恨你。”【】 11、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他说的话明明这么轻,却又好像有千斤重。 “沈拾真。”宋时一没有再叫那个亲昵的称呼,而是认真地开口叫他的名字,即使沈拾真并没有转过头看他。 “我被接回沈家之前,江哲告诉我有一个人代替我去过了二十年的少爷生活,那个时候我心里的确对他嘴里所谓的‘那个人’没什么好感。”他自嘲地耸肩笑笑,“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江哲折磨了我二十年,现在却告诉我我本来不用接受这一切,应该待在别墅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是有一瞬间的恨。” 沈拾真轻轻喘了一口气,在将心放下去之前,又听到宋时一继续说:“可是那个人是你。” 沈拾真在这几秒里仿佛丧失了部分的听力,耳边微风不再放大地呼啸,也再听不到叶片摇曳的声音,天地间似乎只能容纳的下一个人的声音。 “我一进家门,看到那个替代我去当了二十年少爷的人是你,我只感觉到无比的庆幸。” 在宋时一看不到的地方,沈拾真的眼瞳在微微颤动。 “我庆幸是我和江哲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二十年。”他深吸一口气说,“沈拾真,你很好。” “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某一天你被某个人放弃了,那一定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沈拾真刹那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样的话,不太像是说给这个世界里的沈拾真听的。 可是耳边逐渐恢复的风声以及清凉的触感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由于沈拾真稍稍走在他的前面,所以宋时一并不能完全看清楚他的神情,只能勉强看到他的些许侧脸,在皎洁月光下,沈拾真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在微微闪着盈光。 只是天色太暗,宋时一看得并不真切。 061旁听了他们的整段对话,看沈拾真在这可以增长好感度的关键时机毫无反应,有些着急:“真真,你快回头啊!” 一瞬间沈拾真的眼睫如蝴蝶振翅般极快扑闪了几下,几秒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也没有回头。 那晚的事如浮萍般在沈拾真的心中逐渐飘远,他只记得宴厅很吵很闷,宋时一带着他去外面透气,两人在月光下漫无目的地一直走,走到尽头的时候宋时一忽然转过头对他说:“你想去见见你母亲吗?” 沈拾真醒过神,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母亲”是指他的亲生母亲,江哲嘴里已经死去多年的亡妻。 他开口,没注意到声线有轻微颤抖:“她叫什么名字?” “林胜雪。” 沈拾真看着眼前的墓碑,在心里默念。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寥寥几个字,上面的署名也仅仅只是“江哲之妻”。 墓碑前稍显冷清,不要说几束花,就是连一片花瓣也没有。对比其他摆放着纯白色花朵的墓碑来说,实在是孤寂得过分。 宋时一冷笑一声:“看来那个畜生来过了。” 沈拾真不解地看向他。 “我几天前才来清理过杂草,还放了一束花。”他蹲下来,仔细查看着地上的情况,“他竟然还敢来……” 沈拾真也随着他弯下腰来,墓碑上看不出来什么。他之前去过墓园之类的地方,是去给陈丽芳沈玉顺的父母——也就是他的“爷爷奶奶”扫墓。两个老人家的坟墓建在乡下的小墓园里,那里的墓碑不多,大多只有一个坟头,到了晚上阴气重,沈拾真害怕,扫墓回去总得发一场高烧,到了后来沈玉顺嫌弃他污秽了祖宗们的坟墓,也就不带他去了。 可是这个地方不一样,即使这么近距离的和死人的灵魂接触,沈拾真也并未感受到不适。 他伸手轻轻去摸墓碑,凉凉的,上面没有多少灰尘,顺着摸下来,冰冷的碑上逐渐有了指尖温热的温度,又接续着纹路消失。 “这里为什么没有照片?” “她生前没有拍多少照片。”宋时一用平淡的声音说,“江哲不会给她拍,她也根本没有时间记录,她的一生都围着这个男人转,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管,偶尔还要被不顺心的江哲打骂。” 不知道是不是沈拾真的错觉,他听到宋时一的声音有些断续,至少听上去不再那么平静:“……有很多时候,都是因为要护住我。可是她毕竟抵不过江哲的力气,我那时还小,也护不住她。” “等到我长大了,有能力护住她的时候,她也答应好了等我找到工作她就离婚,我跟着她,给她安安稳稳地养老。” “.…..我赶到医院,只看见了她的尸体,盖着一层布。江哲站在她旁边,说你母亲死了,是急性病。我事后去问了医生,她虽然很早就有了这个毛病,但要是好好休养是能控制住的。她是被累死的。” 宋时一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她死后没几个月,江哲就有了新欢,他在一年前新娶了个女人,他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再之后就是他那个亲妈——也就是沈家之前的保姆主动认罪当年的事情。” “我先前还疑惑为什么她要在这一个节骨眼上坦白,而且江哲也并没有拦着她。”他淡漠地说,“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怕闹出人命来,我那个继母也不好拿捏,况且你回国了,他们也就可以继续吸另一个人的血。” 沈拾真一直默默地听着,听到最后恍然去看宋时一的脸,冷得可怕,像一樽雕塑,线条锋利,但是他脸上没有丝毫的难过。 他收回眼神。宋时一说的话全都和那晚他所听到的连接上,前尘往事,全都被封锁在这一方小小的墓碑里,连一张照片也未能留下,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揭开,恐怕没有人再会记得林胜雪这个名字。 沈拾真看着宋时一被女娲精心雕琢过的侧脸,忽而一瞬间之前所有的戒心和防备全都卸下,他张了张嘴,本来想将宋时一当成如同孟宁一般的朋友感谢,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想,看来要给宋时一单独列为朋友之外的分类,只是这个分类沈拾真还没有想好名字,类别里也只有宋时一一个人。 于是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僵硬地安慰道:“宋时一,你别难过。” 被点到名的男人愣了愣,好整以暇地认真判断了这句话当中的情绪好一会,盯得沈拾真几乎要发毛。 就在这时。 “好感度80%。” 沈拾真第一次没收住情绪有些惊讶地回看过去,对视的一瞬间061在脑中幽幽道:“真真,我好像感受到你的心跳在坐过山车。” 沈拾真做贼心虚般眨了眨眼,在脑中弱弱反驳道:“好感度突然大涨,我太兴奋了。” 061看破不说破,“哼哼”地坏笑几声。 “所以……”沈拾真的声音有一种强行扭转话题的沙哑,“你那天不让我去见江哲,也有这个原因?” 宋时一顿了一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空如也的墓碑,“有,但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我知道血缘也许是世上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鸿沟,从前我恨我的父亲,我恨他与我血脉相连,我恨他从不顾至亲人情,但现在我只恨江哲。” 就在沈拾真以为他说完了时,又听到一句带着隐忍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我不能……我不能。” 不能什么? 沈拾真些许木讷地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嚼着他方才说的几句话。 不知道是何缘故,他最近总是频繁想起曾与他当过至亲的几人。他似乎能理解宋时一的情绪,但是最后一句话,又令他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他知道不能让宋时一这样张扬的人过得太憋屈,于是他想了想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宋时一的情绪是自由的。 眼前的人又像方才那样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沈拾真有些纳闷地想,是自己说错话了么? 半晌,宋时一轻轻望着他笑了一声,沈拾真好像能从他含着笑意的眉眼中窥见一丝少年青春的痕迹,这才是符合他年龄应该做出的表情,而不是被仇恨包裹太久下的尖刺和冰冷。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他畅快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但有一件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12、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宋时一语气坚定,让人有种东西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里的错觉。 他是一个一不做二不休的人,通常话说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有采取行动的趋势了。 那天李家的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两人在偌大的宴厅不知所踪,宋时惜急得给两人打电话,偏偏都开了静音,沈惦年自知是自己失职了,脸色也并不好看。 因此等两个出去吹冷风散心的沈家少爷回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诡异场景——李勉满头大汗地安排管家去找人,剩余的宾客也在因为此事议论纷纷,不少人手上还拿了李家千金刚切的生日蛋糕。 沈拾真看到这幕自是应付不来,但也知道今天是李家小姑娘的重要日子,这么一个关键的时刻却被他们二人搅乱了,他有些不知所措,身体僵硬发冷汗,还是宋时一先道歉打了个圆场,这才稍稍化解。 李家女儿也不是计较的人,笑着说了句没关系,事后沈拾真用自己的小金库给小姑娘买了不少化妆品包包等,当然还是免不了被宋时惜一顿批评教育。 说是批评教育,其实主要是沈惦年和沈和安两人背了锅,没看好弟弟们。至于宋时一沈拾真两人,一个是刚找回来正在弥补的亲生骨肉,一个是从小宠到大也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宋时惜说不出重话,况且两个孩子感情好到一起出去散步,也是个令人欣慰的事情。 沈拾真短暂地过了几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安生日子,吃得好睡得好,每天被宋时惜叫醒起来吃早饭,那个时候家里其他人几乎全都不在家,只有他一个人享受宋女士的vvip待遇,没几天沈拾真的脸上就被养出了些软肉,宋时惜满意不已,沈拾真一张小脸看着削瘦,如今变得更匀称气色红润,可谓是容光焕发。 沈拾真不好意思每天都看着哥哥们出去工作自己在家啃老底,本想出去给自己找点事情干,被宋时惜一票否决,说刚回国没几天就开了画廊,先好好歇几个月再出去找工作。 实际上在这件事上沈拾真也只能想想,毕竟跟美术专业有关的他一窍不通,要是出去工作分分钟露馅。 061听说他的想法也惊讶万分:“拜托真真,又不是现实世界,在这里你还要当牛马吗?!卷生卷死的结果只会是获得一堆赶不上沈家赚的零头的赛博纸币!” 沈拾真一听很有道理,于是不再纠结,干脆心安理得当起米虫。 几天后的早上他罕见地在餐桌上见到平常这个时间点都不会见到的宋时一,有些惊奇。 “时一,真的不用爸爸妈妈派人跟着你去吗?”宋时惜看上去要出门的样子,不放心道。 “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宋时一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遇到困难的话,我会给爸爸妈妈打电话。” 沈拾真从三言两语中大概能猜出一二,联想到那天在墓园宋时一所说的话,瞬间手脚冰凉。 “我跟你去吧。”他猝不及防开口,把其他两人都吓了一跳。 宋时一眉心微蹙,看起来有些不赞成。 宋时惜也担心道:“真真,你哥哥是要去……”她欲言又止,“现在情况未定,你还是不要见他的好。” 沈拾真垂眸道:“两个人一起去,总比一个人去好。” 宋时一眉头微微松动。 宋时惜最终还是答应了,再三嘱咐遇到任何情况都要给她打电话,沈拾真乖乖全都应下。 路上沈拾真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和路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你知道我要去哪吗?”宋时一忽然开口问。 沈拾真点点头,说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我想,你要拿的那样东西,最后可能会还到我的手上。”沈拾真顶着宋时一错愕的眼神轻声道,“而且,我还没有看过你住的地方。” 宋时一沉默着,过了一会摇了摇头说:“.…..你不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情况也会比你想得更危险。” “你不会让我受伤的。”沈拾真说得认真,他知道怎么说才会让宋时一放下心来。 果不其然,宋时一没再说话,肉眼可见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没有再像方才那样焦躁。 车辆安稳到达目的地,沈拾真时隔多天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吵闹小区,也是宋时一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江哲二十年前买下这个房子,有一半都是他妈给他掏的,他妈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倾尽钱财,这个房子虽小但胜在地段好,周围有学校有医院,生活方便。” 两人行至楼房下,沈拾真问他:“江哲知道我们要来吗?” 宋时一冷笑一声,“他要是知道,就不会乖乖待在这房子里了。” “可是他怎么会给你留钥匙……” 沈拾真眼睁睁看着宋时一掏出一把钥匙,“他当然不会给我留,这是我之前早就配好的,以备不时之需。” 在宋时一刚要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沈拾真欲言又止,轻声道:“你怎么知道他现在在家?” “咔嚓——”钥匙轻松地将门打开,被推开的瞬间发出“吱呀”的声音,宋时一收回钥匙,“他这样的人,遇事只敢窝在家里,非必要时刻不会出来。” 整个屋子内静悄悄的,沈拾真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踏进去,房子不大,客厅堆满了一些吃剩的外卖,看起来颇为杂乱,似乎许久没有人来收拾过了,房间的采光并不好,窗帘也掩着没有拉开,透不出一丝光亮,四处散发着压抑的氛围。 再往里走,就是两件狭小的卧室,有一间已经被清空做了杂物间,沈拾真眼尖认出那以前应该是宋时一的房间,面积小得可怜,只能堪堪放得下一张小床。 第二间卧室的门稍稍掩着,宋时一略微瞟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转头对沈拾真轻轻道:“在外面等我。” 沈拾真这次跟着来本就没打算深度参与,只是心中隐隐感觉此事不简单,在来的路上心脏更是跳得格外沉重,咚咚得像是打在铁盆上的雨点,令人没来由的有些恐慌。 他也没逞强,点点头退远了几步,走到一个能看见宋时一的合适范围。 见人退远了,宋时一用脚不轻不重踹开房门,面色冷峻,似乎方才与少年对话时的和缓都是错觉。 房中的混乱比外头的客厅还要夸张,简直像一个小型垃圾场,到处可见空酒瓶和各种生活垃圾,屋内根本没开灯,雾蒙蒙地宋时一只能依稀看见一个不似人形的身躯瘫倒在床边,手无力无骨地垂落着。 宋时一没打算跟他客气,“啪!”一下打开了房间的灯,瞬间明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刺眼的亮光令那人影不适地抖动几下。 宋时一眯了眯眼睛,他看清了,江哲的头发杂乱地挂在脑门上,他不知道在床边坐了多久,身边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手上还拿着一个空酒瓶,隔着几米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酸臭味。 江哲难受地勉强睁开一丝细缝,手撑着床沿挣扎爬起来,凑近了些看清来人,以为自己在做梦:“你这小杂种怎么来了……” 宋时一面无表情看着他没说话,江哲把手里的空酒瓶往远处一摔,清脆地四分五裂,将房间外的沈拾真吓了一跳。 宋时一仍是冷淡站在那里,一点也没有惧怕的意思。 “我告诉你!就算你身上流着的不是老子的血,我他妈也养了你二十年!没想到最后养出一个白眼狼——你不是要告老子吗?你们沈家不是想让我进监狱吗?!”江哲醉得不轻,说话还有些大舌头,“你去告啊!老子再怎么虐待你你还不是成年了活得好好的!最多也就关个几年的,妈的看老子出来不整死你!” 他又想起什么,笑了几声:“还有我那个亲儿子……倒是和那个婊子长得有几分相似,真不愧是一家人,被沈家当大少爷养了二十年,到头来身体里还不是流着低贱下作的血——!” 在沈拾真的视角里,只能看见宋时一挺立的背影,几乎遮挡了大半个房间,连江哲的一点人影也看不见。 宋时一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指尖泛白,整个后背都显得十分紧绷。 061弱弱道:“他不会要去干架吧……” 沈拾真没说话,只是将呼吸放轻了。 所幸宋时一什么都没有做,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尽是红痕。 他环视了一遍房间,嘲讽道:“你老婆呢?怎么,怕当寡妇和别人跑了?” 这几乎是触碰到了江哲最敏感的地带,他怒骂着曾经朝夕相处的“儿子”,词汇肮脏不堪入耳,宋时一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云淡风轻,仿佛在观看疯子发疯。 江哲毕竟喝醉了身体软绵绵的,骂了一会就累了,恢复了点点理智:“你今天来到底要干什么?这是老子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老子的名字,我要告你擅闯名宅——” 宋时一见他终于抓到了重点,也没想跟他多废话:“我可没兴趣看你像个臭虫一样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走近了一步,“我今天来,是要拿走我的东西。”【】 13、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此话一出,江哲浑浊的眼球立刻移向别处。他知道宋时一说的是什么意思。 当初沈家要派人将宋时一接回去,却丝毫未提将沈拾真送回来之事,江哲怕换不回自己的亲儿子,宋时一那个小兔崽子恐怕也要拿自己开刀,情急之下瞒着宋时一先提前扣下了他放在抽屉的重要东西,事后说要帮他暂为保管,实则是锁进了不知什么地方。 “原来你还记得,那看来那些破烂玩意儿真的对你挺重要。”江哲缓缓说着,声音中藏着得意与胜券在握。 “我看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卖破烂都没人要。”他话转了一个弯,“只有一个钢笔看着还算值钱,你不可能买得起,要不就是别人送你的,要不就是你偷的。” 宋时一没回答他,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哈哈!”江哲笑了一声,“看来我猜对了,你原来想要那支钢笔。怎么,是你的心上人送的,不然你怎么可能这么着急?” 宋时一皮笑肉不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江哲拍拍身上的灰,整整衣衫,慢条斯理说:“我没有资格。但你从前是我的儿子,这是事实,你的东西就是你老子的东西,我二十年来供你吃喝,也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可是你不仅不报答我,还要把养育你的老子送进监狱——” 他神情理所当然:“我向你讨一点利息,这不是应该的吗?” 宋时一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额上青筋在突突跳动,江哲看他这副架势后退了一步:“怎么,你还想在别人的私人住宅打人吗?你想好了,你要是敢打我,不仅拿不走你心心念念的东西,还有可能比我先一步坐牢!” 他抬高声音:“江时一!你这个小兔崽子,老子当年就应该打死你,永绝后患!你这个小杂种天生贱命,就算以后到了别家也是克死别人的命!” 沈拾真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061在脑中焦急万分:“他他怎么能这么说!万一真打起来怎么办!” 沈拾真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江哲明显是想要用激将法激怒宋时一动手,这样百利而无一害。 他看着宋时一微微起伏的宽阔背脊,轻轻开口,声音低哑:“别冲动。” 这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三个字像一捧凉水轻而易举浇灭了宋时一身上的火气,他调整呼吸平缓情绪:“我不会动手。这些力气还是省省到监狱里再用吧。” 江哲见自己被看穿,笑意僵在脸上。 宋时一脑中闪过一万种可能。江哲不是耐心细致的人,当时也应该是急吼吼把东西藏起来。这些天更不可能有闲暇时间去转移位置。 江哲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可能在他自己的卧室里。 卧室里,就在他所处的这个房间。 宋时一快速扫视了整个卧室,江哲的房间常年关着不许他进,但也并没有比他的房间大多少,能藏匿的地方只有床边的两层柜子。 找准了目标,宋时一就没打算再和江哲多费口舌,沉默着大步走近。 江哲惊愕喊出声:“你要做什么——你这是抢劫!信不信我……” 宋时一直接从他面前跨过去去开柜子,江哲上了年纪,又是醉酒状态,力气在他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他焦急万分眼神迷蒙,害怕宋时一拿到东西自己彻底失去筹码,摇摇晃晃忽然将目光定格在某处—— 几秒后,江哲心一横下定决心,弯下腰摸索到方才被自己打碎的酒瓶,玻璃碎片尖锐堪比小刀,而后猛地朝面前的人扎过去! 里面的动静大到令人毛骨悚然,沈拾真没有再佯装冷静地站在外面客厅,而是几步冲了进去。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分明地见到别人的血。 鲜红的,浓烈得好像美术生画纸上的红色颜料。 有一瞬间面前的一切都仿佛放慢了速度,画面变为一帧一帧,沈拾真的耳中“嗡”的一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江哲似乎也懵了,手上的酒瓶碎片脱落在地,他惊恐地望向那人,那被他养大的儿子。 已经不是从前自己认识的模样。 宋时一绷紧手臂上的肌肉,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哲,丝毫不在意顺着肌肉纹理不断滴落在地的血迹。 一秒,两秒,三秒。 楼下响起尖锐的警笛——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沈拾真整个头颅,他缓过神来,紧接着看见了被宋时一紧紧握在手心里的钢笔。 那上面已经沾染了一些血迹,笔帽却依旧是光滑圆润的。 沈拾真曾经在小学的同桌笔袋里见过这样崭新的钢笔,回回见,回回如同从未使用过一般光滑得反光。后来他傻傻地去问同桌是不是每天都会换一支新钢笔,同桌小心翼翼把钢笔取出来,说这是他妈妈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从来都舍不得用,必须每天带在身边悉心保护。 警察毫无阻碍地快速到达屋中,利索将看起来呆傻愣在原地的江哲反制住,一瞬间屋内就多了许多人,空间变得及其狭窄。 宋时一松了一口气,他在沈拾真冲进来的一刹那来不及反应,只本能地挡在他与江哲的中间,他眼神放得柔和,想去看看沈拾真有没有伤到哪里,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身上某处。 宋时一看看自己的手上,像是了悟了什么,把掌心张开,露出完好无损的钢笔。 沈拾真也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接住那支钢笔。 他将手轻轻搭在了宋时一受伤的手臂上,临近还在往外不断渗血的皮肤。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温度微凉,在放上去的时候宋时一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自己的肤色比起沈拾真的略深,与血液的红色一同构成奇妙的色彩冲击感,只不过他还没仔细看几秒,就怔住了。 沈拾真的指尖在发抖。 警察处理了江哲,取证了屋内的情况,看两人还僵持在这里,便道:“两位不用担心,救护车已经到了楼下,会送你们先去医院,由于这位先生是报警人,可能待会还要到警局做好配合工作。” 两人坐在纯白的救护车里,谁也没开口说话。 宋时惜和沈少成几人已经收到消息,很快就会赶到医院,此事宋时一自知做得冲动,应该免不了一顿批评教育,于是一直沉默着没吭声。 到了医院,两人维持着死寂一般的沉默到了诊室,医生仔细看了看宋时一手臂处的伤,又察觉到两人肃穆的神情,安慰道:“没什么大碍,我先给你止血,这处伤看着吓人,但也未伤到肌肉与神经层,包扎细心养护,这几天都不要碰水,定期过来复查就行,不过可能会留一道疤。” 他看受伤的人是个小年轻,年轻人应当都在意留疤的事情,便补充道:“祛疤的药膏和方法很多,如果想不留痕迹也是可行的,这方面也不用太忧虑。” 宋时一的手臂被洁白的绷带缠得臃肿,医生安排两人在隔壁诊室留待观察,顺便等其他家属到医院。 医院里满是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沈拾真从小就特别抵触这种味道,只要一来到医院就会触及各种不好的回忆,例如抽血做体检,亲眼看到呼吸暂停的老人被推进太平间,又或是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赵婕苍白瘦弱地躺在病床上,方远坐在她身旁,两人大概是医院里为数不多能笑出声来的人。新出生的弟弟躺在摇篮里,长得却不像电视剧里刚出生的婴儿粉雕玉琢的模样。 沈拾真微微转过头去看宋时一被缠着绷带的手臂,轻轻问了一句:“疼吗?” “好感度85%。” “不疼。”宋时一哑声道。江哲扑上来的一瞬他是有一秒的始料未及,但还是一眼看到了抽屉里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一把牢牢抓在了手心。 从受伤到现在还没有一丝感觉的手臂突然在白绷带下爆发出洪荒般的刺痛,宋时一蹙了蹙眉。 “那支钢笔呢?”沈拾真突然开口问。 宋时一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沈拾真的手心上。 他笑着说了一句:“物归原主。” 沈拾真感受到重量,顷刻抓紧了。 “剧情节点达到三星。”机械音在沈拾真预料之中如约而至。 门外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宋时惜推开诊室门,有几缕头发稍显凌乱地垂在额头处,脸色十分不好看,在看到诊室中的两人安然无恙好好坐着时才松了一口气。 她大步走过去,将两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看见宋时一手臂上的绷带时面露心疼之色,“怎么伤成这样!” “早知道今天就不该同意你们去!”她追悔莫及,“要不是真真报了警,恐怕那疯子还要伤人。” 沈拾真将钢笔不动声色攥紧手心里,垂眸认真听着,两人面对母亲都像是泄了气一般,宋时一更是乖乖竖着胳膊任宋时惜检查。 一场闹剧算是暂时解决,江哲还在警局等候发落,宋时一则是被接回家中疗养。 那日沈拾真在宋时惜来后不久就去了警局配合调查工作,得知宋时一的检查报告显示是轻微伤,江哲最终大概只会判拘留半个月。 从警局回来之后,沈拾真心中总有一块闷闷的石头一直哽在最关键处,导致他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还是觉得不畅。 宋时一流了这么多血,换来的结果也只是拘留十五天。【】 14、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沈家上下都为此结果感到不平,但公正法律终究无法僭越,就算能有其他手段,也伤害不到江哲什么皮毛,毕竟沈拾真还没有回到亲生父亲身旁,沈家此举已然是出于被动的地位。 宋时一就躺在沈拾真旁边的房间里养伤,起初他抗议了几次,意思是说伤口只是在手臂而不是大腿,下床走路或是出门肯定没问题,但由于先前已经有了前车之鉴,宋时惜怕他有伤在身出去再招惹什么麻烦,就勒令他在家老老实实养伤几天哪都不要去。 于是在家里陪着沈拾真躺平的人又顺理成章多了一位。 宋时惜切好水果,见沈拾真下楼,端了两碗递给他:“真真,喏,你们在家要多补充点维生素,妈妈帮你们切好了,自己拿一碗,剩下那碗端给你哥哥。” 沈拾真接过去时愣了一秒,随后反应过来她所说的“哥哥”是在楼上养伤的宋时一。 “谢谢妈妈。”他端着两碗被切得平均的水果上楼,宋时一的房门紧闭着,他站在门前犹豫片刻,决定先把自己的那份拿回房间。 宋时一受伤之后,两个人好不容易堪堪缝合的关系又似乎短暂回到了原点,好像那天真真切切听到的好感度上涨的机械提示音都是错觉。 两人的房间虽然紧挨着,但却像酒店里互不相识的住客一般。 沈拾真驻足在另一道房门前,他现在摸不清门后这位攻略对象的心思。 也摸不清楚自己的心思。 那日他看到宋时一手臂上的血迹时大脑的第一反应不是眩晕,而是一片空白,心脏的跳动频率高得061在脑中不停警报,直到到了医院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可以骗自己是因为当时情况太过紧急,情绪才会罕见地失控慌乱,可是内心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不是,让他不要再自欺欺人。 手指无意识地在瓷碗边缘反复摩挲,碗中的水果新鲜水润,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沈拾真平缓了呼吸,轻轻敲了几声房门。 没过几秒,房门陡然被里面的人打开,宋时一原本稍显严肃的神情柔和下来,视线下落到沈拾真手上的一碗水果,目光滞了一瞬。 他按了按耳边,“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你继续说。” 沈拾真这才注意到他戴着耳机,桌上电脑屏幕亮着,似乎是在开视频会议。 宋时一手臂不方便,沈拾真觉得自己就这么递给他有些不太好,干脆好事做到底,将瓷碗放在桌边。 在他刚要走的时候,宋时一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沈拾真:“?” 宋时一指指拿完水果,沈拾真读懂了他的唇语,意思是问他吃了吗? 沈拾真有些顾忌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正在做汇报的会议人员,轻轻说了句:“我也有一份。” 宋时一心下了然这是宋时惜给他们准备的水果,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其他。 耳机中的汇报人员似乎也察觉到上司那边的微妙情况,不知问了一句什么,宋时一竟然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你想多了,我现在还没有爱人。是我……弟弟刚刚给我送了水果。”宋时一斟酌着用词道。 061如同看热闹的解说员比当事人还要激动:“他说现在还没有!他是在暗示你——!” 大约是宋时一的房间里有些闷,沈拾真脸上灼热,最后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落荒而逃一般匆匆离开,在走之前还没忘记富有责任心地要帮宋时一把门关上。 在他的视角里,宋时一正襟危坐在桌前,和他平时的模样有很大反差感,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严肃认真,乍一看倒与沈少成端正严厉的眉眼很是相似。 他的手正无意识地在水果碗光滑的边缘细细摩挲,沈拾真不知怎么想到方才抓住他的那一双温凉的手,赶紧把房门关上了。 “真真,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061疑惑道,“心脏数据显示你处在兴奋紧张阶段……” “太热了。”沈拾真打断它,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确实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的房间里好热,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061弱弱道:“是么……可是他的房间里开了空调。” 沈拾真:“.…..” 061装作没看穿他的窘迫,转移话题鼓励道:“再接再励啊真真,现在剧情节点达到三星,好感度也有了85%,这个世界的完成度已经有一大半了!” 沈拾真有些心虚,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好像也没做成什么大事,就连好感度也是三番五次阴差阳错上涨才到了85%。 061感到欣慰:“真真,你好像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沈拾真也说不上来什么适应不适应。这里与现实生活的差距太大,他不会轻易沉溺其中,每次当他因为这里的生活而朦胧恍惚时,那冷淡的机械音总会把他拉回到现实,而后他从幸福惬意中惊醒,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一阵恐慌,罕见地第一次出现了落差感。 他没有刻意回答061的话,只是轻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时一的伤并不严重,没有伤及筋骨,在家休养了几天,定时去医院拆换绷带纱布,身体强大的自愈能力让狰狞的伤口很快康复如初。 同时,江哲拘留期满,被放了出来。 沈拾真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被孟宁约着在外喝咖啡。 沈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孟宁自然有所耳闻,尤其是在知道那个真少爷就是沈拾真这几年要找的那个人之后,惊讶得缓了许久:“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简直就和狗血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沈拾真差点被一口咖啡呛到,接着又听他气愤道:“虽然之前我对那个宋时一没什么好感,但是那个江哲实在太不是东西了!好歹是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怎么会有人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这么残忍?!” 说完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有些抱歉地望向沈拾真。 江哲毕竟是沈拾真的亲生父亲,再怎么为人也不该由他一个外人来置喙。 沈拾真不知在想什么,思绪有些出神,见孟宁不说话了,忽地反应过来:“没关系,我不介意。” “现在他已经拘留期满,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干什么。真真,你要小心啊。”孟宁有些担忧道。 沈拾真点点头,孟宁也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便试探性道:“真真,明天晚上我约了一个饭局,都是熟人,你要不要出来散散心?” 孟宁目光真诚,沈拾真不好拒绝,再加上这几天的确是心绪郁结,待在家里还不如出去做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于是他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虽说饭局上都是熟人,但沈拾真认识的却只有孟宁一个,尴尬之余幸而在场氛围还算融洽,犹有最后一人没来以待开席。 “抱歉,我来晚了。”熟悉的声音在门口传来,沈拾真错愕地看过去。 只见秦云清带着歉意的笑容站在门口。 孟宁把人招呼进来,随后促狭地朝沈拾真眨眨眼睛。 沈拾真以为自己看错了,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原来孟宁和秦云清都认识。这也不奇怪,都是一个地方一个圈子,三人又都同修艺术,长辈们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秦云清在沈拾真旁边坐下,与孟宁一左一右,饭桌上的其他人也都见怪不怪,三个人少年时就互相熟识,理应是坐在一起的。 沈拾真却显得坐立不安,忽然就有些后悔应下了这个饭局。他不是讨厌秦云清,而是要面对这样赤诚的态度,再加上两人的往事他丝毫没有参与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同时也害怕过于冷淡令对方生厌。 秦云清关照问道:“真真,你看起来脸色好像不太好。” 人到齐开席,孟宁点了不少沈拾真爱吃的菜,他此刻却有些食之无味,白着脸色礼貌道:“谢谢师哥关心,我没事。” 秦云清沉默了,脸上也有些不大好看。 等到沈拾真怏怏地夹了几筷子菜,秦云清才又轻轻开口:“其实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的,真的。” 他苦笑道:“记得在国外的时候,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会和我说,或者我们一起去喝酒,通常到了第二天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真真,可以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这样让我很担心。”秦云清带着温柔恳切的语气询问道。【】 15、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可是对着这一张温和的脸,沈拾真就是怎么也张不开口。 秦云清的言语明明很绅士,也很柔和有分寸感,一字一句中都是可以当心理导师循循善诱的程度,话中也没有任何让他感到不适冒犯的地方。 似乎都是另一个人的对照组。 沈拾真垂下眼睫,勉强笑了笑,“师哥不用担心,就是一些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见他这么说,秦云清轻轻叹了一口气,就没打算再纠缠追问到底。 沈拾真握紧筷子,觉得自己一定是饿晕了,要不然怎么在饭桌上和别人讲话时还能想起那个人。 饭桌上很热闹,不知道是不是孟宁特地提前打过预防针,几乎没有人有意将话题往沈拾真身上引,不少人只是暗中打量着这位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目前舆论纷纷的沈家小少爷。 因为是和朋友出来吃饭,所以沈拾真今天穿得较为休闲随意,他身形清瘦,衣服稍显宽松,一张脸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对饭桌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几年不见,他稚嫩的眉眼变得舒展精致,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质,在整个饭桌上格格不入,像一株只食露水的百合。 整场饭局以诡异的氛围结束,本来就是为了这位小少爷组织的一场饭局,没把人哄开心自然也不会草草结束,于是孟宁大手一挥转场吆喝众人一起去唱歌,061看了此场景不禁啧啧感叹道:“真是怒发一冲为红颜,烽火戏诸侯,霸道总裁豪掷千金啊。” 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个词语一下子从脑子里溜过去了,这让语文常年保持在年级前三的沈拾真大受震撼,一本正经问061:“你真的是人工智能吗?” 怎么像个丈育。 061耐心反问他:“真真,你不会以为我和deepseek还有豆包是一种生物吧?” 沈拾真思考片刻,说:“那倒是没有。”一秒后他委婉补充道:“你的智商好像没它们高。” 此事已经由简单的调侃上升到系统的尊严,061大怒:“那是它们作弊了有题库!而且难道那两个破机器人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百分百不会出错吗?!我才是你的知识小百科啊真真!哪次你问问题我没有认真回答你且保证百分百正确率!” 沈拾真一想的确如此,安抚道:“它们是人工智障,你是知识小百科。” 061满意下线休眠。 经它一打岔,沈拾真松快了不少,就算此刻来到ktv耳边全是魔音贯耳也没有那么烦躁了。 他没怎么去过ktv或者网吧这样放松身心的地方,也就不太适应包房内迷眼的灯光和吵闹的氛围,孟宁定的是一间豪华包间,面积大得足够容纳得下小几十个人,即便如此沈拾真依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过了一会,服务员端着几瓶酒和水果拼盘进来了。 有几个富家公子哥调笑般问孟宁:“小宁,酒和水果都有了,是不是要再来几个美人助助兴啊?哈哈哈!” 孟宁嫌恶地看了他们几眼,原本他没想请这几个纨绔,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矛盾才勉强把几人请了过来,他只能笑着打岔过去:“去去去!以为自己是王爷啊?想要就自己去请!” 几个少爷自觉无趣,到一边去喝酒唱歌了。 孟宁面上有些尴尬,跟沈拾真说悄悄话:“真真,对不起啊,本来没想着要请他们几个,昨天我爷爷非要我把这几个人加上,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了我们就去另一个包间吧,还跟以前一样,就我们几个。对了,你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的葡萄酒么,要不要尝尝?” 他倒了一杯葡萄酒递过去,沈拾真接过,没怎么介意:“没关系,就在这里吧。” 本来就是他答应了要过来,如果另开一个包间倒像是搞特殊,他不想再给孟宁找麻烦。 沈拾真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他之前没喝过红酒,以为入口会是干涩和辛辣,没想到口感柔和顺滑,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微微回甘,口腔中满是浓烈的果香,像细腻的丝绸。 孟宁笑问他:“怎么样,是不是和之前的口感一模一样?” 沈拾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笑着点点头。 秦云清过来与两人碰杯:“这是回国后我们三个第一次一起喝酒,希望大家现在和以后都一帆风顺。” “借你吉言。”孟宁饮下一口。 沈拾真没丈量过自己的酒量,看着杯中浓郁的红酒有些犹豫要不要一口闷下去。在他的认知里红酒度数不高,喝多喝少应该不会醉。 于是他颇为潇洒地连喝了好几口,看得孟宁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真,你拿红酒当啤酒喝啊?你什么时候酒量这么好了?” 大量红酒在口中带来的酒精辛辣还是刺激得沈拾真轻轻打了一个颤,后劲如同藤蔓般慢慢攀延至大脑,直至麻痹了大半个神经系统,沈拾真后知后觉有些头晕,红酒浓艳的颜色似乎也传至他的脖颈与脸颊,就连眼尾也染上一抹晕红,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不大清醒。 孟宁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轻轻摸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吧真真,不会是喝醉了吧?按理说就一杯红酒不至于啊……” 酒精如同迷醉剂一般侵蚀着头颅,沈拾真也总算在失去清醒意识的前一秒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借酒消愁”。 他短暂忘记了先前发生的所有事,连这里是虚拟还是现实也分不清,只能感受到口腔里残留的酒液的清香和酒精带给精神的暂时性狂热。 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向孟宁继续讨酒:“能不能再给我倒一杯。” 孟宁犹豫着给他斟上:“真真,你醉了吗?” “我没醉。” “那就是醉了。”孟宁轻声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无奈。 秦云清也有些疑惑和惊讶:“真真之前在国外的时候酒量尚好,怎么回国之后成了一杯倒?” “.…..可能这里的空气漂浮着致醉因子吧。”孟宁表情复杂,与秦云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好像闯祸了。 在另一个区域唱歌狂嗨的几个人仿佛也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暗戳戳地盯着沈拾真独自斟酒的模样。 美人眉眼泛红,眼神迷离聚不上焦,唇边还沾染着一丝晶莹的酒液,与方才清冷不近人情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场饭局中窥探打量他的人不在少数,赵严秦就是其中之一。 他早就听家里的长辈谈过,沈家最近出了一桩大事,前脚刚在李家千金的宴会上开诚布公多了一个儿子的事情,随即在圈内引起轩然大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个小少爷年纪相仿,况且新认的儿子之前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沈家只有一个小儿子,替别人家白养儿子二十年,最近才找回亲生儿子,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自然不可能将真相说出去,这才对外说有四个儿子。 赵严秦饶有兴趣地看了醉酒的沈拾真好几眼,也顾不上和别家几个少爷厮混了。 这也就说明,眼前这个看似矜贵的被娇养的沈家小少爷,说到底身上流的根本不是沈家的血,替别人家养了二十年儿子,沈家怎么可能不气愤怨恨,现如今还把沈拾真养在家里或许也只是为了面上好看而已。 赵严秦在心里嗤笑一声,痛痛快快地饮了一大口酒。一个空有皮相的但毫无背景的人,也只是富贵人家豢养在身边的玩物罢了。 从矜贵少爷到一个玩物……他毫无掩饰地上下扫视坐在不远处的沈拾真,眼神中带着浓浓的不假思索的渴望与占有欲。 “真真,别喝了吧,虽然红酒酒精度数不高,但是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我给你点了一杯果汁,你喝几口醒醒酒好不好?”孟宁像幼师循循善诱劝着酒精上脑一杯接一杯的沈拾真,脸上是深深的担忧。 “没关系,”秦云清安抚他,“结束之后我送他回去,正好顺路,也可以跟伯母解释。” 沈拾真握紧手里酒杯,感受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变化,半天冒出一句:“.…..我想上厕所。” “我陪你去!”孟宁立刻表示强烈的陪同意愿。 要是沈拾真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他甚至能够想象到沈惦年和沈和安两人一同撸着袖子过来的场景。 孟宁像看管大熊猫一样跟着沈拾真出了包厢,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倏地哽住。 这里严格来说已经不属于普通ktv的范畴了,更像是一个高等正规会所,装修得金碧辉煌,内部更可谓是错综复杂,要是没有服务员带路恐怕一时半会都走不出去。 从包厢出来就有好几条路,况且头上也根本没有指向厕所的标识。 孟宁当即觉得自己把位置订在这里简直是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他之前也吩咐过服务员非必要时刻不要过来打扰,所以四周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他只得后悔至极地带着沈拾真随便选了一条路,乞讨厕所之神能够眷顾两人。 几分钟后。 孟宁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又一次出现分叉的两条路,两旁都是相同的包厢。他回头看看,似乎连回去的路也不一定能找着了。 沈拾真有些站不住,靠着他的胳膊小声嘟囔:“找到了么……我有点想吐……小宁……” 他声音里有些虚弱,能听出来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孟宁听着这几声恳切的可怜之语险些炸毛,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比兜,一边焦急无奈安抚他:“马上就到了,真真你再坚持一会啊。” 忽然,他目光一滞,看见了一个正要走向那边包厢的服务员,他心下一喜,打算赶紧跑过去问,走之前还没忘对沈拾真一顿耐心叮咛:“真真你就在这站着别动,等我去问问就来,别动啊!” 沈拾真看着孟宁跑了过去,胸中的一阵恶心再加上头晕眼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等孟宁问完服务员回来一看,刚刚还站着一个大活人的地方已经变得空荡荡只剩下滑得反光的地板。【】 16、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孟宁脑子一滞,脑海中略过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另一边的沈拾真仿佛听到了孟宁在心里对他的埋怨,如有所感地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自己有些迷蒙的脸。 方才他随便挑了个方向往前步子不稳地向前走,居然好巧不巧摸到了洗手间。 沈拾真手抖地打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泼了几捧水,冰凉的触感让迷蒙烧热的皮肤顿感清醒,连带着大脑也清楚了一些,胃里那股灼烧恶心之感也下去不少。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想着不能让孟宁等急了,刚要洗手离开,就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似乎还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沈拾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见那人盯住自己不放,心下登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想装作看不见趁机出去,却意料之中地被那人拦了下来。 赵严秦自从看着美人离席之后就一直心绪不定,便找了个由头出去,原本跟丢了两人,却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在包厢不远处的洗手间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沈家小少爷……真是别来无恙啊。”他恶劣地拦住沈拾真,想要欣赏他无措的反应。 沈拾真的确有些茫然,面前这人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欠下一笔不知什么债。 “你出国之前我们见过一次,我记得那应该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兼成人礼,当时整个海州上等圈层的人都来为你祝贺,你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真是……”赵严秦回忆着,眼神中有些恍惚和迷恋,“.…..风光无限,简直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 沈拾真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我不认识你。” 赵严秦笑了起来:“你当然不认识我。” “那时候我还只能远远看你一眼,看得出来你那两个哥哥一直在保护你,生怕有什么不三不四的纨绔去与你搭讪。” 他话锋一转:“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风水轮流转,高处不胜寒嘛,人站得太高不免会摔下来,你看,现在不就认识我了吗?” 沈拾真只觉得刚刚清醒的头脑又变得昏涨起来,环视了四周的环境,这里较为隐蔽,就算是孟宁一时半会也未必能找到他。 “你别过来——!”沈拾真疾喝一声,赵严秦一步一步走过来,这里空间本来就狭窄,沈拾真退无可退,脑中开始急速想起对策。 对方趁他喝醉,身体、头脑都不甚清醒的时候下手,贸然还手挣脱大约是不可行的,尤其门方才还被赵严秦从里面锁上了;沈拾真眼睛一闭试图把休眠中的061唤醒,但转念一想就算061醒了也提供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心下越来越绝望。 沈拾真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了这么多,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赵严秦眉一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赵严秦。” 不认识。 沈拾真强装镇定:“原来是赵家的少爷……我临走之前和我父母都报了备,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能担待得起么?” 赵严秦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爽朗笑道:“——你父母?你身体里流的是沈家的血吗?说到底你现在不过就是一个……”他轻佻地上下扫视沈拾真,“陪酒的。” 沈拾真的拳头蓦地攥紧了。 “今天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沈家几天前刚公布了亲生儿子的身份,也就他孟宁还傻傻地把你继续当少爷当朋友,没把你送回去只是因为沈家要遮盖丑闻罢了,怎么,你还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吗?” 赵严秦的声音如同蒙上了一层雾传进沈拾真的耳朵里,恍惚间沈拾真觉得这番话不是对着“沈拾真”说的,而是对着他说的。 赵严秦又前进了一步,这几乎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距离了,但凡有一个人站在洗手间的门口就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完全把角落里的另一个人掩盖得严严实实。 “你想清楚!”沈拾真妄图垂死挣扎,硬生生止住了赵严秦下一步动作,他抬起眼睛,在赵严秦居高临下的角度能看见晕红的眼角、还在颤动的清亮的眼瞳,美人皱眉求饶,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于是赵严秦停止了动作,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沈拾真声音沙哑,却有力清晰得不像是醉酒的人能说出来的:“就算我身上流的不是沈家的血,现在在名义上也依然是沈家的儿子,为了名声和颜面,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公然与赵家为敌?” 赵严秦怔住了一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就在他怔愣的那几秒,沈拾真走投无路疯狂在脑中祈祷孟宁能快点找到这里。 可惜这番话没有成功把赵严秦绕进去,他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是在拖延时间。” 沈拾真闭上眼决定放弃挣扎。大不了破罐子破摔,大不了重新开始。 一道温凉的触感抵上脸庞,沈拾真轻轻打了一个寒颤,随后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道巨大的声响! “砰!”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翻了,接着身上压着的重量倏地一轻—— 沈拾真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在席间还无法抑制胡思乱想的人。 宋时一脸色阴沉得可怕,看赵严秦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门从外面被他一脚踹开了。沈拾真意识被强迫着清醒,大脑针扎般刺痛。 宋时一压着赵严秦的胳膊,后者正在拼命挣扎呼救喊痛。 “你特么谁啊!赶紧给老子放开!信不信老子明天就送你进监狱……” 宋时一轻笑了一声,“是吗,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已经进去蹲过监狱了,你也想进去尝尝牢饭的滋味么?” 赵严秦见身后的人软硬不吃立刻怂了:“你先把我放开,有话好好说,疼疼疼,啊——!” 刺耳的尖叫声一瞬间传遍整个走廊,沈拾真强撑着起来轻轻对宋时一道:“把他放开吧。” 反正此人他此后大概是不会见到了,纠缠闹大对沈家也没有什么好处。 宋时一目光深沉地看了看他,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僵持几秒后还是松开了手。 而此时孟宁也终于找到了几人,看场面混乱一时有些茫然:“你不是宋……” 宋时一礼貌地和他打了个照面,只不过语气仍然算不上和善:“你打电话给沈惦年,但他在忙没空来接,就把地址告诉了我。” 孟宁点点头,眼神一滞看见了狼狈的赵家公子以及在角落脸色苍白的沈拾真,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不如还是先回席吧,这里不好解决问题。” 好友被欺负,还是在他组织的饭局上,他不仅愧疚,当然也咽不下一口气,干脆顺着宋时一的心思来。 宋时一没多说什么,只是呈保护的姿态跟在沈拾真后边,孟宁如同押送罪犯一般看着赵严秦,几人回到喧闹的包厢,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诡异起来。 大部分人都在李家的宴会上见过宋时一,认得他就是沈家新公开的小儿子,而秦云清则是更早在画廊就见过他,有些讶异:“这是……” 赵严秦也认出了方才掰他手腕的人就是沈家的少爷,本想奋力辩解的话一时哽在喉间,额上不停冒着冷汗,心中暗道自己倒霉,此事恐怕无法善了。 宋时一浅浅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在看到秦云清时眼神一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严秦还在畏畏缩缩,身形不稳很是狼狈。宋时一赶到的时候,他的手正抚在沈拾真的脸上,面色猥琐想接着干点什么,宋时一得知沈拾真不打招呼出去喝酒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心中恼火忽地熊熊燃烧起来上了头,恨不得将赵严秦的一只手剁下来。 他刚想说点什么,却察觉到身旁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沈拾真站得有些摇摇晃晃,宋时一及时扶住他,将他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不打算再在这里多费口舌,冷漠道:“承蒙各位照顾我弟弟,他喝多了不舒服,我就带他先回去了。” 众人也猜出了些原委,无人敢去惹这位沈家新认的少爷,均静默在原地集体噤声。 只有秦云清站了起来冷冷拦下他:“孟宁联系的是沈拾真的大哥沈惦年,来的怎么是你?” 他没忘记第一次见宋时一时对方说是沈拾真的表哥,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沈家名正言顺的真少爷,眼神和动作举止中都透露着不寻常,秦云清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注视在宋时一放在沈拾真腰侧的手。 宋时一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是他的哥哥,哥哥来接自己的弟弟,难道还有错吗?可惜秦先生喝了酒,要是实在想跟着的话恐怕只能坐在后座了,不然第二天还得因为酒后驾车去警局去一趟。” 秦云清一时哽住,又追着问道:“就算我开不了车也可以叫司机送他回去——真真现在不清醒,你怎么能不顾他的意愿就贸然把人带走?” 说完,他转头轻声去问沈拾真:“真真,你是想跟他走,还是一会我送你回去?” 接二连三的追问已经让宋时一失去耐心,他没指望沈拾真能回答出什么答案,只想把人安安稳稳送回家休息,正准备不顾身后的目光轻轻揽着人走出去,就蓦地在僵持间听到一道低哑的声音:“我跟他走。” 那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般几不可闻,却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重重砸进宋时一的心里,他受刺激般蓦地望向沈拾真,睫羽不受控制地震颤。 “好感度90%。”【】 17、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沈拾真其实没想这么多,听着两人在耳边针锋相对越来越胸闷,包厢里太过闷热,他只想去外面吹吹风。酒精的麻痹让那点在意料之外的额外因素逐渐沉溺在昏沉的大脑里,让沈拾真不能思考,只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个人在被禁锢思考的时候,几乎是用本能的第一反应去回答问题,也往往最能反映出内心最真实的深处。 秦云清没想到他会这么答复,一堆讥讽的话语噎在心里闷得生疼,眼睁睁看着宋时一把人带了出去。 孟宁并没有阻拦,而是在两人离去时悄声对宋时一道:“这件事有错在我,等真真醒酒了我会亲自跟他道歉,至于人,你是要……” 宋时一连一丝眼神都懒得分给赵严秦,只是向孟宁微微颔首:“交给我处理就好。谢谢你今天招待真真,我们先走了。” 孟宁只感觉面前一阵风刮过,眼前的两人便消失不见了,独留他一人与赵严秦和众人面面相觑。 室外凉风习习,一下子将沈拾真的头脑吹得清醒许多,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几分钟前出现在脑中的好感度提示音,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宋时一。 身边的那人似乎还沉溺于方才的情景之中,眼神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时一是开车过来的,后排空间宽敞,他本想把沈拾真安排在后座,却又怕醉酒的人突生状况自己没办法第一时间洞悉,思来想去还是把人关在了副驾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放心一些。 车辆平稳行驶,宋时一尽量把速度放到最慢避免急停,在一个红灯前稳稳停下,专注路况的眼睛终于能腾出空来看副驾驶的人。 沈拾真的头微微偏向窗户,整个人有些蜷缩,在狭窄的副驾驶位置显得格外可怜,宋时一眼皮重重一跳,轻轻把他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掰过来,只见清俊的眉眼紧皱着,额上出了点细汗,眼皮合得紧紧的似乎难受得无法忍受。 红灯还有几十秒,宋时一没敢耽搁,沉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拾真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稀碎的轻喘,“.…..想吐……” 宋时一立刻明白过来,醉酒的人本来胃就不太舒服,再加上汽车颠簸,就算再小心驾驶也无法避免时不时的摇晃,会使人胃部更加难受。 他一边懊恼自己思虑不周,一边抓紧在绿灯时变换方向,稳稳停在了一处车辆稀少的路边。 所幸此地离家不远,宋时一给家里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把车开回去,自己则是陪着沈拾真慢慢在路边踱步。 “.…..走得动么?”他心疼又好笑地问沈拾真,方才说着想吐的人自闭得像一只把毛茸茸脑袋埋进肚腹的猫,走得一步一摇晃,要不是旁边有护栏,宋时一真害怕他走着走着摔进一边的湖里去。 沈拾真喝醉了酒变得格外娇气难缠,偏偏外表还故作乖巧懂事地说自己能走,宋时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身前的人走着走着彻底走偏了路。 他叹了口气在醉鬼面前蹲下来,说:“上来,我背你。” 沈拾真沉思地盯了在他面前缓缓弯下去的宽大背脊半晌,似乎在思考趴上去的舒适柔软程度。 宋时一等了半天没等到有重量压上来,正准备转头再哄劝一会,就听到“啪叽”一声,身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压了上来,像是骤然趴倒在了他的背上。 宋时一怕人反悔,没有丝毫犹豫地径直起身把人背了起来。 背上的人轻飘飘的,似乎空有一身骨架,让宋时一感觉自己像是背了一片羽毛。 趴上去的触觉不像沈拾真幻想的床铺一般柔软,而是硬邦邦的,硌得人身上生疼,他不满地动了动,立刻被身下的人哑声制止:“别动。” 背上的人彻底老实了,只是温润潮热的呼吸细细密密地打在颈侧,像是被绒毛挠了心尖般搔痒,宋时一的两只手牢牢托着身后的人,只能忍着岿然不动踏实向前走。 “把自己喝成这样。”他若有若无不满道,语气里满是带酸味的埋怨。 “要是我晚来一步,你……”宋时一趁着沈拾真不清醒的状态絮絮叨叨多说了几句,没想到背上的人立即表达了不满,毫不留情捂住他的嘴。 “好吵。” 宋时一:“.…..” 小没良心的。 沈拾真似乎有些不舒服,在宋时一耳边轻哼着说要下来。 宋时一别无他法,只能先将人放了下来。 沈拾真平时看着冷淡不爱说话,哪怕在距离宋时一三米之内的范围待超过十分钟就会找机会悄悄溜走,喝醉酒之后却有巨大的反差,变得格外纠缠黏人。 他慢慢呼吸着新鲜空气,嘴巴微微张开小口喘着气,下唇被他咬得红润如浆果。 宋时一颈侧莫名又热起来,仿佛方才潮热的酒精因子也顺着流进了他的血管里,不知是累的还是热的,身体也变得燥热起来,他大脑一片空白,沈拾真微喘气的嘴唇在他眼前被不断放大,放大…… 仅存的一丝理智堪堪将他拉了回来,宋时一猛地回过神,沈拾真的脸已近在咫尺。 他不能趁人之危。 宋时一松了一口气,让自己稍稍冷静。 就在这时,温热柔软的触感一瞬间贴了上来,宋时一瞳孔骤缩,浑身如同触电般动弹不得! 沈拾真长而细密的睫毛扫在他的脸颊处,昭告着这一幕的真实性。 宋时一用了十足的自制力才忍住没有纠缠亲下去,那柔软仅仅贴了几秒就分开了,他用惊诧喜悦的眼神看过去,却在沈拾真的眼睛里看不到与他同样的欣喜,只有虚无与迷茫。 烧起来的心火倏然被一捧冷水浇灭。 宋时一不死心地喘着粗气问他:“真真,我是谁?” “你是……”沈拾真疑惑地轻微歪头,对上眼前人湿漉漉的眼眸,让他想起小时候在领居家看到的那只金毛。 那时候邻居不在家,只剩下金毛一只大狗在家孤单地哼叫,沈拾真小学放学后经过那一户人家,就能看到金毛湿漉漉的一双狗狗眼,委屈又不满。 那双眼睛与眼前人慢慢重合,沈拾真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宋时一的脑袋,把人的头发搓成一团乱糟。 确认了毛茸茸的触感。沈拾真笃定道:“你是狗。”他顿了下,又贴心般补充道:“你是一只金毛。” 宋时一:“??” 还没来得及失落,就见沈拾真捧起他的脸,两双眼睛相对。 沈拾真的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像审视,眼中的潮湿却又像悲伤的河流。 蓦地,宋时一听见他轻声说:“你是……宋时一。” “好感度100%。” 宋时一的眼瞳瞬间急剧颤抖起来,狂喜如同洪水猛兽扑面而来席卷整个大脑,体内的多巴胺抑制不住飙升,给身体带来的兴奋简直比酒精还好使。 二十年来从未达到过的幸福感冲晕了他的头颅,对眼前人快要溢出来的爱意与喜欢让他再也无法控制,对着眼前的柔软干脆又有些粗暴地吻了下去。 沈拾真大概也没料到简单一句话能给人带来这么大的威力,脑子还处于懵圈的状态,就被人按住后脑勺牢牢吻住。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跟人接吻是什么感觉。宋时一的嘴唇很软也很轻,只是动作有些狠厉,在他试探性微微张开了嘴之后就展开了猛烈攻势,舌尖撬开牙关直直地冲撞进来,堵住了他所有的呜咽声。 被人牢牢掌握在手心的感觉很不好受,沈拾真本想轻微挣扎,却被更加结实地锁在了宋时一的怀里,与此同时大脑缺氧,舌根有些发麻,一种酥麻的感觉冲上大脑,令他瞬间软了下来,只能被动地承受下一波更加凶猛的亲吻。 黏腻水声在大脑被不断放大,甚至盖过了风拂过头发的声音,沈拾真觉得羞耻,几秒后彻底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 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沈拾真只觉得嘴唇上火辣辣的,似乎有些肿了,这下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了,他干脆放弃挣扎装晕装醉。 宋时一大发慈悲稍稍松开了桎梏,仍不餍足地如同犬类不停在沈拾真白皙柔软的脸上蹭吻,恨不得将面前整个人的身体都沾染上自己的气味。 他看着沈拾真略微涣散的眼睛,抵住他的额角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沈拾真没办法再给他回应,只能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别忘了我……真真,别再忘记我。”【】 18、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月光洋洋洒洒撒下来,在沉寂平静的湖面上映出皎洁的倒影,偶尔有几缕风吹过,只不过吹不动湖面,水面划过微不可见的弧度,以缓慢的速度向前流动。 湖边很适合散步,傍晚的时候有许多人围着湖绕圈,桥连着路面,坡度有些大,宋时一背着沈拾真也只能慢慢走,他的步伐很慢很轻,走在地面上也几乎没有声音。 沈拾真彻底安分下来,两人方才吻得太激烈,以至于宋时一松开沈拾真时才发现他呼吸急促微弱,宋时一哭笑不得又餍足地跟他说下一次亲的时候要记得换气,沈拾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怏怏地趴在他的肩头,看起来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宋时一在原地愣了一会,手怔愣着搭上沈拾真的后腰处,两人就着这个缠绵的姿势维持了好几分钟,幸而路上行人较少,即使看到了两人也只会以为是一对温存黏腻的情侣。 回家的路并不长,宋时一却恍惚觉得走出了好远好远,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到家时他不已记得在路上和背上昏沉的沈拾真又说过什么话。 这一幕在几年间曾在无数时刻出现在他的脑海,在找不到沈拾真的几年里,宋时一时常会想如果他早一点去问沈拾真的名字,之后的发展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可是命运总喜欢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掷出忽大忽小的石子,看它们在水面炸出不同大小幅度的水花。他和沈拾真错过了,又会在某个场合重逢,只是这一次是以完全不同甚至对立的面貌。 有些关系的开端比陌生人还要差劲,因为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之间至少是虚无空幻的,而如果是两个隔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过往和隔阂的人相遇,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只是尴尬新鲜的问候对白那么简单。 宋时一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与沈拾真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在另一个城市无名的街头,或者终于在国外追寻到少年的踪迹,又或许在某个同学聚会上,他可以像在几年前的考场上一样拍拍沈拾真的肩,然后说一句好久不见。几年间他从来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同学聚会,可惜也从来没有看到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幻想种种,总之不会是出现在江哲的口中,成为毫无血缘关系却含有最深羁绊的所谓仇恨来源。 宋时一在家门口站定,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在江哲家中与他对峙的那几秒,他有想过要杀了自己曾经的父亲。 或许这个念头在与江哲相处的二十年间出现得不算少数,在得知自己不是江哲的亲生儿子之后愈发猛烈,甚至占据了整个大脑,他曾在无数个夜里梦见林胜雪泪流满面的脸。 她质问自己,时一,为什么还不杀了他?为什么还不送他进监狱,还不为妈妈报仇? 沾了血的玻璃碎片明明就落在他的脚边。 可是他没有去捡。 沈拾真的心脏贴在他的后背,在微微搏动。 虽然有些微弱,但跳得像生机抖动的火苗。 宋时一的手颤抖地去开了门。 门匆匆地开了,里面传出宋时惜略显焦急的声音:“哎呀,怎么喝成这样!晚上风大,外面冷不冷啊时一,快快进来……” 宋时一想说,其实外面有点冷,可是有一个人靠在背上,似乎连心脏都传递了一点温度。 他最终只是摇摇头说了句不冷,把人轻轻放下来靠在沙发上,看着宋时惜为沈拾真端来一碗醒酒汤,垂下眼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宋时惜却又端来一碗递给他:“时一,我煮了两碗梨汤,你也喝一碗暖暖胃。” “谢谢妈妈。”宋时一愣了一下,没有推拒地接过去。 宋时惜摸摸沈拾真的头,看了看他的情况,担忧道:“真不让人省心……” 忽然她眼尖看到了沈拾真有些红肿的嘴唇,疑惑道:“唉,真真吃什么上火了吗?嘴怎么红成这样……” 宋时一喝汤的动作一顿,笑说:“可能吃了辣的东西吧。” 宋时惜应着,将更多的注意力分在醉酒昏睡的小儿子身上,也就没看到宋时一虽然笑着,笑意却并不达眼底,眼神晦暗地望向沈拾真的方向,明显不是哥哥看弟弟的亲情与温馨,而是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刻意抑制着什么悲哀疯狂的秘密。 外面夜色昏沉,云层盖过了月亮,天地间仅剩的一点亮光也逐渐被吞没。。 人类对于未来的恐慌就在于未知与猜忌怀疑,没有人能预料到明天甚至是一秒后能够发生的事,就像是日日夜夜恐惧高考成绩下发的考生,或是即将等待审判的刑犯,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夜已深,新的一天将要来临。 沈拾真这一觉睡得极为舒畅。 以至于明媚阳光打在他的眼皮上的时候,他都想要用胳膊挡住眼睛继续陷入沉眠。 过了几秒。 沈拾真忽然睁开眼睛。心脏似乎从苏醒那刻才开始复跳,“咚咚”在胸膛跳得响彻,酒精被一晚好眠彻底稀释,脑海中的记忆残忍地复苏历历在目。 ——“我跟他走。” ——“你是……宋时一。” 浓烈的红酒,宽厚结实的后背,以及在深浓夜色下缱绻黏腻的吻。 还有那句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散去的:“真真,别再忘记我。” 酒精并没有大发慈悲地对他发挥记忆消除的作用。他全都想起来了。 沈拾真刹那间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电钻般疼痛。 “警告!宿主存在明显自毁意愿,请不要为了清除记忆用手机把自己拍晕或是撞墙!” 沈拾真:“.…..” 061只坚持了冰冷声线几秒钟就暴露了本性:“真真你终于醒了!我昨天唔唔唔!” 沈拾真直接动用意念将它闭麦,叹了一口气:“抱歉,我现在暂时不想跟你说话。” 061欲哭无泪表示委屈无辜:“我还没说几句话呢!我是想恭喜你啊真真,说来也奇怪,怎么昨天我一下线休眠好感度就到100%了……你现在还能想得起什么吗?”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沈拾真没有丝毫犹豫严肃道。 “呃……真真,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工作的地方——也就是你的大脑相当于后台,可以调取监控的。”061吞吞吐吐,似乎也很不想将这一噩耗告诉他。 沈拾真:“.…..” “检测到当前攻略对象好感度为100%,已为您解锁专属福利道具——”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道具‘人祸’,可挑选任意人物进行主观调度加速至具体结局,是否在此时进行挑选?” 沈拾真在床上愣了片刻,随即觉得自己还迷迷糊糊躺着的姿势搭配冰冷理智的机械音有些许滑稽。 “它说的这个道具是什么意思?”沈拾真揉揉额角问061。 作为沈拾真的专属知识小百科,061十分荣幸地耐心解释道:“道具‘人祸’,用人话通俗来讲就是可以决定任意人物的趋向结局并且可以主观加速剧情,狼人杀玩过么?现在你就相当于那个狼人,想刀谁就刀谁,当然啦这个用起来也有讲究,虽然说起来是随便选,但是选得好也能加速达到剧情节点。” 沈拾真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浮出了昨晚宋时一的一张脸。 他脸上的神色似乎伤心又复杂,一吻后抱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很多次欲言又止,到最后只是静静保持着两人相拥的姿势,一时谁也没有开口讲话,像是世界末日前眷恋拥抱的一对爱人。 沈拾真费尽心思让自己忘了昨晚上发生的一切,却总是忘不了宋时一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很是可怜,像是寻求安全感巢穴的大型犬。 沈拾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鼻头酸酸的,他赶紧把脑子里那点浑乱想的东西甩出去。 他眼前福至心灵赫然现出一个名字,没有多加犹豫地就确定了选择。 “正在处理选择结果……江哲,男,45岁,是否选择正向结局?” 沈拾真果断选择了“否”。 “正在加速输出劣向结局……输出完成,请宿主等待结果验收,预计时间为三天。”【】 19、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沈拾真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结束后也没有再回床上赖上一觉,而是下床去洗漱。 061不可思议反复确定:“这就选好啦?真真你不再犹豫斟酌几下么?” 沈拾真望着镜子里刷牙的自己,神情冷静淡定得反常,他反问道:“你舍不得江哲?” 061立刻悻悻道:“怎么可能!我是觉得他迟早都要进去蹲局子,而且本来就是他们俩之间的矛盾比较大,现在你掺和进去了……” 沈拾真听懂了它的意思,也心知肚明它所说“他们俩”指的是谁。 他垂下眼没有搭话。加速处理掉江哲对于他是一件好事,他原本就对这段亲情没有什么留恋,除了这些,他如今对于情感的感知能力更是少得可怜,十岁的沈拾真或许拥有处理这些自主情感的能力,在正常人能够正常感知情感的年龄,他却在一年一年消磨殆尽以至于呈现倒退的水平。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沈拾真曾经感到无比恐慌,他被祁念彭城带回家里过了一段时间被疯狂弥补的日子,失去儿子多时的夫妻俩迫不及待想要用自己所能尽的最大努力去补偿他,带他去游乐园,买零食或是牵着沈拾真的手一起去逛公园看电影。 沈拾真其实很想对父母说他现在已经长大了,这些专属于孩童时期的乐趣就像过旧的时装与鞋子,即使仍然散发着鲜艳的色彩却因为客观的尺码不对而被永远遗留在某个角落。小时候的沈拾真也许会渴望,但是长大了的沈拾真踏上自己心心念念许久地方的时候心里却泛不起一丝波澜。 所以等到祁念彭城做完一切后迫不及待去问沈拾真高不高兴时,沈拾真只能扯出一个笑容说高兴。找回亲生父母后过的第一个生日,沈拾真吹完蜡烛看着满怀期待的父母,熟稔地说谢谢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爱是什么? 那时候的沈拾真不知道。 他能肯定的是这是一个极其美好的事物,说完这个字爸爸妈妈的脸上就能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松了一口气,仿佛已经赎清了自己的所有罪过。 沈拾真在那一年惊惧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对亲生父母没有感情,没有亲情,也没有所谓的“爱”。 即使有人能够真诚恳切地掏心掏肺对他好,他也依然如同没心没肺的白眼狼一般,找遍浑身上下找不出任何有关于真情的东西。 这是沈拾真被人憎恶与抛弃的证明。 洗完脸的沈拾真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几秒钟,随后毫无征兆地轻轻往镜子里的自己泼了一小捧水。 “啪”一下,镜子中的人影瞬间模糊在水雾之中。 下楼去吃早饭之前沈拾真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他的心脏跳得咚咚响,指尖无意识焦虑地掐着手心。 楼下似乎只有宋时惜一个人的身影,沈拾真松了一口气走下楼跟她问好,宋时惜拉着他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边无奈又担心地嘱咐他下次不可以喝太多酒,也不许回来太晚。 沈拾真耐心听完一一应下,见宋时惜脸上没有奇怪的神色,也没有再说其他什么话,心下明白宋时一并没有将昨晚发生的其他事情告诉她。 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的同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就在此时,楼上忽然传来些响动。 沈拾真怔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宋时一还在家里。楼下没人,他自然以为家中的几人都出去上班了,却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在休养生息的病人。 宋时一果然从楼下缓步走下来,和两人打了个招呼,语气算不上太疏离,可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061观察了几分钟他脸上的神情,有些不确定地问沈拾真:“不会吧,昨晚上的好感度真的到了100%吗?我怎么感觉一夜之间全清零了……” 沈拾真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太好,061立刻闭上嘴不再说话。 等到宋时惜离开了餐厅,宋时一才抬起眼轻声问他:“昨晚上睡得好吗?” 这似乎只是一句象征礼貌的照例关心,传到沈拾真的耳朵里不知怎么就变了意味,他的耳尖不自觉烧了起来,“挺好的。” 宋时一点点头,之后两人相安无事吃着饭不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沈拾真的错觉,他恍惚间察觉到宋时一脸上闪过一丝的失落,只是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宋时一的眼下有一小片青黑,很明显是昨晚没睡好导致的。 沈拾真握紧手中的勺子,忽然就觉得有点愧疚与后悔。说到底昨晚是自己先酒醉做出了不可控的事情,宋时一向他示好这么多次,就算是在冰冷心肠的人都会心有波澜,可是他从来没有给过宋时一明确的回应,唯一的一次还是在自己状态不清醒下发生的举动。 沈拾真垂下眼想,自己就好像电视剧里第二天早上翻脸不认人的渣男。 两人就这么始终以一种诡异安静的氛围吃完了饭,在沈拾真坐立不安再也受不了想要离座的时候,宋时一却毫无征兆地叫住了他。 “真真。”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沈拾真被这一声拉回来猛地钉在原地。 “你……” “我昨晚喝醉了神志不清,发生什么也不记得了。”沈拾真猝然打断他,语气中是能刺穿人心脏的冷漠残忍。 宋时一刚开口没说完的话猛然哽在喉口,整个人都仿佛坠入冰窖般被牢牢冻住。 “谢谢你送我回来。”他说。 沈拾真往外走了几步,似乎不忍心般地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救了我。” 眼前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餐厅,宋时一坐在座位上苦笑道:“我还没说完呢……” 他看着对面沈拾真位子上几乎未动几口的饭菜,喃喃自语道:“就这么讨厌我么?” 宁愿勇敢开口也要打断他接下来的所有话,让一切希望都扼杀在摇篮里找不出一丝生还的可能。 宋时一如同雕塑坐在座位上半晌,拿起筷子挑了一口沈拾真喜欢吃的菜放在嘴里,味同嚼蜡。 忽然他的筷子滞在半空中,连带着整个人都狠狠僵住了! ——“谢谢你救了我。” 沈拾真忘了昨晚上发生的一切,连带着赵严秦的那段记忆随之模糊,又怎么会记得是谁救了他? 另一边上楼的沈拾真也并不好受。 方才他说出那几句话时一瞬间意志几乎消失,幸而几句话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已经能够毫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宋时一刚开口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经隐隐预料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如果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是他犯的一个错误,那就理应由他来买单。 那是一个存在于原有剧情秩序之外的举动,沈拾真理所当然想。 061弱弱道:“真真,其实你不用为了要推开他让自己也不开心的,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而且我也能看出来你不排斥他,不是吗?” “我有吗?”沈拾真愣了一愣,用手摸摸自己的脸。 “有。”061笃定道,“刚刚你眼神里都没光了。” 沈拾真:“.…..” “我没事。”他没头没尾地问了061一句:“是不是在达到五星剧情节点之后就会立刻跳转到另一个世界?” 得到061肯定的答复后,他沉默了几秒没啃声。 沈拾真想告诉宋时一,没有必要在他身上花费太多的精力与感情,因为有些事情开始了也未必会有结果。他在这个世界只是存在于一念之间,短短几个月,与这里的所有人最多也只是萍水相逢。 但是他不能讲这些说出口,于是再多的解释说辞在开口的一瞬间便化为简短的几句话,如同铺开的纸张经过数次折叠成尖角,柔软无力的东西亦能刺破人心。 可即使他今天说了这么冷漠扎心翻译成两个字为“拒绝”的话,按照宋时一的性子恐怕也不会轻易被劝退而放弃。 沈拾真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时间竟然有些无可奈何。 这世界上能让他无可奈何的事情不多,从前遇到什么难解决的麻烦沈拾真会避之不及置之不理或是直接迎难而上破罐子破摔,还从来没有能够称得上是不能奈何的事情。 宋时一除外。 但宋时一不是麻烦。【】 20、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不过沈拾真想错了,接下来两天时间里宋时一的态度可以算得上是三百六十度大翻转,沈拾真本想以恰当亲近又不失礼貌的正常态度来面对明面上的“哥哥”,好让两人的关系不至于闹得太僵还可以算到亲情的范畴里,却没想到宋时一如同数天前刻意疏远这段关系的自己,跟从前热情穷追的态度相比可谓是极具冷淡,或许在旁人眼中他们俩的感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沈拾真能明显感受到宋时一在避着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好感度达到顶峰的时候宋时一会对他刻意冷淡。 爱就是疏远吗? 这明明是沈拾真应该喜闻乐见的最佳状况,自己不用再应对宋时一的热烈攻势也不用再想着法子去拒绝,可是他心里却一点喜悦都没有。 反而泛着点微酸。沈拾真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赵婕和方远带他去草莓园摘草莓的时候他摘到的那颗小而畸形的草莓,顶部泛着白,咬一口下去先是有点甜,随之反哺而来的是席卷整个口腔的苦与酸涩。 三天的时间里沈拾真的情绪并不是太好,一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开始无所事事一闷就是一整天,宋时惜有些担心地让他多出去走走和朋友吃个饭什么的,不要老是窝在家里,一点也不透气。 沈拾真以最近有点累为理由而拒绝,一边略显焦虑地频繁强制让自己陷入虚无的睡眠。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四天清晨。 在他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时候就被脑中061的焦急呼唤摇起来:“真真,系统这边显示道具使用已完成,你看看你那边有什么变化没有!” 沈拾真的昏沉的大脑立刻清醒了大半,拿起手机一看,同城热搜上明晃晃挂着一起酒后驾车撞人事故,显示已造成一死一伤。 沈拾真的手颤抖着点进视频链接,在看清酒驾凶手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咔嚓!”一声,窗外惊如闪电,海州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雷暴雨倾泻而至。 “本台天气报道,海州与今日清晨迎来大型雷暴雨,据统计,此次暴雨为近十年海州秋季时节内最大的一场雷暴雨,预计降水量将超过50毫米,于今日傍晚趋停,请广大居民做好居家防范准备,携好雨具减少出门……” “本台新闻报道,海州于今日凌晨发生一起恶性酒驾致死案件,目前已造成一死一伤,经调查,肇事者为本市45岁的男性,警方将依法对其追究刑事责任,案件目前还在持续追查中……” 宋时惜原本在边跟阿姨学着做一些甜点边闲来无事听听新闻,听到此处时轻抬眼皮,额角青筋随之重重一跳! 她手上的动作一滞,阿姨在旁边担忧问道:“怎么了夫人?” 宋时惜放下手里还没捏成型的面团,顿觉呼吸急促,打开手机翻着通讯录,手指不停抖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打给谁。 沈拾真还在楼上酣睡,宋时一昨天就已经恢复工作去了公司,忙得昨晚都没回来;沈家父子三人此时均在公司忙碌,宋时惜滑动着通讯录,竟焦急得有些六神无主。 就在她手足无措焦头烂额之际沈拾真从楼上走了下来,宋时惜惊奇地瞧了一眼时间,“现在还早,真真不再多睡会吗?” 沈拾真摇摇头,他从接收到新闻那一刻就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洗漱穿戴整齐,只是他额上一缕碎发还无序地乱立着,昭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在视频里看到江哲那张熟悉的脸的那一刻,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大仇得报如愿以偿的兴奋,而是微微蹙起了眉,神色似乎有些茫然。 061问他:“你不应该高兴吗真真?” 沈拾真不知道怎么回复它,而是心里默默念着“人祸”两个字,蓦地轻笑了一声,只是那声笑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苦涩。 原来是这个意思。 061似乎明白了他内心的想法,顿了顿道:“其实这本来就是江哲之后应得的结局,这个道具只不过是助推了他一把,有没有你的参与,他最后都会落得这个结局,真的……所以你不用为任何人而怪罪自己。” 沈拾真愣了一瞬,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李家赴宴的时候,在皎皎月光下,有一个人也对他说过同样意思的话语。 他心里隐隐觉得怪异,好像这句话不应该从宋时一或061甚至是任何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人物口中说出。 沈拾真勉强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看到宋时惜背后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与她脸上略显难看的神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社会上关于酒驾撞人的事故不在少数,而这看似寻常的恶性案件却在短时间内引发无数热议与话题度。 原因无他,而是因酒驾而死的受害人身份特殊,是海州层面上一个职位不小的官员,而那位受伤的同行人是他在外养的情妇,本来接到电话搀扶他回酒店,没想到在途中两人跌跌撞撞步伐极慢,直到绿灯结束时还站在马路的正中央停滞不前,被酒醉昏沉的江哲撞了个正着,那位官员受到正面撞击当场死亡,而他那位情妇由于在旁搀扶逃过一劫,也受了不少的伤。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桩酒驾的命案那么简单。先是官员的老婆去情妇所在的医院大闹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其余家人联合其他几位官员要讨回公道,这其中就纠缠到更多的额外因素,例如江哲的家庭背景。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惊奇地发现江哲有一个刚被悄然判刑进去坐牢的母亲,和她有关的纠纷还要牵扯到沈家,结合沈家先前公开四个儿子的异常举动来看,江哲应该就是沈家所谓小儿子的亲生父亲。 沈拾真现在能了解到的状况就是,这个案件几天后将要开庭,受害人官员一家不愿意轻易放过江哲,恐怕会将他往死里告,最轻的量刑是两年起步;原本江哲身后空无一人只得乖乖进去坐牢,沈家却因为先前的纠纷被牵扯了进去,沈拾真猜测江哲应该在做笔录时大放厥词有一个在沈家做少爷的儿子肯定能把他捞出来云云,否则有关于沈家的新闻不会越闹越大。 现在放在沈家眼前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是与江哲撇清关系,只是此举不亚于直接与江哲的亲生儿子沈拾真也撇清了关系,养在家中多年的小儿子将陷入两难的地步,血缘永远是不可分割的无法跨越的鸿沟,沈拾真会作为江哲的直系亲属出席法庭;二是想办法平息这场戏剧性案件,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花钱解决就是最直截了当的处理办法,江哲最多坐完两年的牢狱,就还能大摇大摆像个没事人一样出来。 这样一来,事情的矛盾点自然而然从酒驾转为沈家的态度,沈氏集团公司下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想制造焦点热度而不顾一切的报道记者。 宋时惜在客厅焦急踱步,“我为什么不能去?他们在那里危害人身安全违反公共秩序还有理了?” “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还回得来吗?实在不行我就让小王开着车去接你们,公司不是还有侧门吗,从那里走不走得通……”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宋时惜倏地放低了声音:“.…..还在家里呢,目前没什么事,你们放心吧,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指针已经过了七点,以往这个时候在外面工作的人都已经回到家吃饭,而现在客厅里却空无一人,偶尔只能听见宋时惜的几声叹息。 沈拾真不发一言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宋时惜对他挤出一个笑容:“饿了吧真真,你爸爸和哥哥们还要一会儿才能到家呢,不然妈妈先给你布点菜吃。” 沈拾真摇摇头说不饿。 他已经能想到最后的讨论结果。 没有人会选择第一种办法,这样的选择早在接宋时一回家让两人共处在沈家的时候就已经有过一次了。 那个时候沈拾真就被坚定地选择,连一丝犹豫也没有,一切仿佛都发生得自然,像是压根都没有第二个选项。 他看着宋时惜略显僵硬的背影和方才勉强的笑容,很想对着她说一句。 妈妈,放弃我吧。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沈家对于江哲的指控恐怕早在几月之前就能够将他送进监狱,单凭宋时一对于他这位养父的仇恨程度,更是容不得江哲在海州蹦跶这么久,甚至任他划伤胳膊。 维护一个骨子里与仇人流着相同血的人,是很不值得也很没必要的事情。 只是沈拾真大概想错了,与感情相关的事情本来就不应该掺杂足够的理智。有时候一件事情想得复杂不一定对,就像想得简单意气用事也不一定错一样。 宋时一风尘仆仆赶回家推开门的一刹那,沈拾真与他短暂对视了几秒,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东西。 他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很浓烈的痛苦,这是沈拾真第一次见他对江哲这个人产生这么大的排异反应与恨意,就算是在被江哲划伤胳膊的一瞬间都没有轻易外露。 沈拾真知道自己选对了。 即使这个选择会给身边数人带来痛苦。 长久的痛苦与仇恨挣扎像深深扎根于心脏的不会结果的树,根部不停地往深处蔓延吸取仅剩的少得可怜的养分,等到痛苦了结时树木被拦腰砍断,只是要想完整地把根部剔除就必须得剜向心脏深处,时间越长扎得越深,剔除时就越痛苦。 这种日积月累的长过程远比短暂的痛苦决断更加可怕。 沈拾真从前没有明白的道理,在身处于现实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人身上切身体会到了。 等到被困在外的几人全都归家之后,沈拾真的内心已经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他说:“我想要江哲进监狱。”【】 21、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宋时一的拳头倏地握紧了。 在场的人面上神情都不大好看,沈拾真却轻轻笑出来:“江哲酒醉肇事,是他咎由自取。” 宋时一没忍住问他:“这是你的想法,还是……” “是。”沈拾真打断它,而后反问道:“那天在墓碑前我说的话你忘了吗?” 宋时一猛地噎住,随后想起来了。 那天他带沈拾真去林胜雪的墓碑前,沈拾真拢共就对他说过几句话。 第一句话是,宋时一,别难过。 第二句话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宋时一眼瞳微微颤动,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两天他给了自己足够时间去冷静。沈拾真那天对他说的话太过残忍冷漠,他不可能做到毫不在乎。 因为太喜欢,所以太过在意。 因此会惧怕沈拾真再次的不告而别。 他本想在冷静思考过后找沈拾真好好聊聊,没成想江哲的事率先送上门来。 不谈其他,光说江哲被告上法庭的事情,无疑是对他有利的。 由其他人出面,江哲在一开始就处于被动地位,那么接下来对他的指控就会容易顺利得多。 因此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宋时一其实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但几秒后他接到宋时惜的电话,犹如一桶冷水直直从头上浇下来,整个头颅瞬间冷静。 血缘关系会使得有着相同血脉的两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使宋时一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几年前他还和江哲维持着表面上的血缘关系,从此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束手束脚思考最后带来的结果,就算最后江哲真的进监狱,法律上两人依旧是铁板钉钉的父子关系。 只是那个要与江哲捆绑一辈子的人从他转移到了沈拾真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沈拾真抬起头看他,语气冷静:“沈家已经成为众矢之的,江哲摆明了要拉我下水。” “既然他要在全海州出名,那我就满足他。” 只不过要背负江哲儿子的身份,或许还有无数指点与骂名。 但那都不重要了。 “……真真,我们会尊重你的想法。”沈惦年声音沉重地开口。 “大哥!”沈和安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 “就算这次能把这件事压下去,那之后呢?江哲尝到了沈家在他身后给他兜底的甜头,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沈惦年沉着冷静,“像他这样本性恶劣的人,难道还指望他就此收手从此不再闹事找麻烦吗?” 沈和安哑了声。 沈惦年说的话没错。倘若此次纵容了江哲,还有下次与下下次,这下不只沈拾真,恐怕整个沈家都得与他绑定。 “惦年说得对。”沈少成蹙眉道,“再说此事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他犯了罪要伏法是天经地义,他自己造的孽本来就和真真没有关系,到时候把他送进去,真真还可以顺理成章留下来不再受他的纠缠,至于那些舆论做好公关就是了。” 宋时一全程在旁屏息听着默不作声,只是锋利的眉眼越发戾气,攥紧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拾真不动声色地悄悄瞥了他一眼,见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外套也并不十分齐整,一看便知是下了班就匆匆赶回家的。 晚上大家也都疲惫了,此事草率定下后宋时惜便催着众人赶紧洗洗睡留足精力。 沈拾真回房间后立刻关上了门,像是卸下了全部的力气一般瘫倒在床上。 他闲来无事想给自己转移注意力,打开手机逛了一会新闻热搜,便看见了下午孟宁给他发的消息。 沈拾真仔细看了一遍,大概都是一些问候关心,只是他一整天光顾着解决江哲的事没来得及回复。 孟宁:真真,我看到网上的事了,你现在还好吧? 沈拾真想了想敲下:没事,都已经解决了。 孟宁秒回:你终于活了!一下午没回我消息都担心死我了。 还没等沈拾真反应,对面又发来几条消息。 孟宁:本来你下午没回我,我还去问了云清哥,不过他最近好像没什么兴致,自从那天一起吃饭之后就一直怪怪的,也不知道是谁惹他了。 沈拾真有些心虚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孟宁:解决了就好,我就说除了伯父伯母,你那几个哥哥更是跟护犊子似的,肯定都站在你这边。 沈拾真认真回复:谢谢你呀小宁。 孟宁:这有什么!对了,你知道姓赵的犯事被抓了吗? 沈拾真疑惑道:赵严秦吗?他出什么事了? 孟宁震惊:宋时一居然没有告诉你吗?那个姓赵的昨天和一帮公子哥儿出去聚众找乐子被报警一窝端了,听说他爸花了大价钱都没捞回来,估计要被拘留了,临走前还被他爸痛打了一顿哈哈哈哈! 沈拾真顿了顿,没有再和孟宁谈这件事,两人寒暄了一阵孟宁就说要去打游戏,沈拾真关掉手机准备开门出去洗漱,由于心里还想着事根本没仔细看路,再回过神就和眼前刚洗完澡的宋时一撞了个正着。 沈拾真:“……” 061毫不留情锐评:“真真你发现没有,你俩总是在浴室门口撞见,上次是你这次是他……” 沈拾真:“打住。” 宋时一显然也没想到刚洗完澡会和沈拾真正面撞上,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慌乱,他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有几缕湿发没被吹干还在湿漉漉往下滴水,幸好他浑身穿着浴衣才显得没有那么窘迫。 沈拾真当然不会洞悉他这些暗藏的心思,只是心里还想着方才与孟宁聊天时他说的话。 他不知道这当中是不是有宋时一的手笔,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去问。 “你……” 两人同时开口,宋时一有些愕然,沈拾真表示让他先说。 “今天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沈拾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刚刚从雾气缭绕的浴室里出来,宋时一的眼睛熏得被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他那双冷峻锐利的眼睛登时变得柔情起来,看人也多了一丝试探恳求的意味。 “你不用为了江哲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或者我们之间的往事而迁就。”宋时一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这只是我和他之间的怨恨纠葛,总有一天我会跟他算清楚。” “这件事还有第三种解决办法,我也并不是急于一时要立刻将与江哲的陈年旧怨翻出来叠加在这件事之上。” 宋时一说得很明白,可是沈拾真心里也清楚他想要为自己与林胜雪讨回的公道已经因为各种考量拖了太久。 于是他说:“可是我也不愿意看着你迁就。” 此话既出,在场的两人连同一个不存在实体的某系统均愣了一愣。 061大惊:“真真你……你刚刚说什么?” 沈拾真闭了闭眼睛,已经感到有些后悔。 这是他少数时候能够这么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而他刚才看着宋时一如同青春男大一般极具有蛊惑性的一张脸,既然就这么不假思索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另一边的宋时一仿佛是被蜜糖砸晕了,脑子似乎被雾气熏得有些昏沉,半晌还没有反应过来。 如果此时还能显示好感度变化,恐怕已经突破上限疯狂爆表。 沈拾真看他还怔在原地,当即想要趁他不注意装作无事发生偷偷溜进洗漱间。 不料却立刻被结实有力的青春男大拦了下来。 “真真,其实你那天晚上都记得,对不对?” 沈拾真身子一僵。 “如果是,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不讨厌我,也不排斥我?”宋时一的声音有点苦涩。 沈拾真当然不讨厌他。 从一开始见到宋时一,他心里也只是有些许难堪与不适应,百感交集中没有名为“讨厌”的两个字。 与讨厌相反的两个字,他却始终不敢去正视。 “不讨厌。”他轻声说。 这其实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回应。 宋时一没有去在意其他,而是单就“不讨厌”这三个字而感到无比愉悦与惊喜,他的眼神中掠过瞬时的光彩。 在沈拾真的视角里,宋时一浴衣的领口因为动作幅度已经有些肆意张开露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也许是两人的距离越靠越近,燥热潮湿似乎从宋时一身上顺着过渡到了他的身上,耳朵红得发烫。 本以为针对他的“酷刑”已经结束,沈拾真听见宋时一倏而煞有介事地叫了他一声:“沈拾真。” 他语气认真:“我现在突然好想吻你。” 沈拾真:“!!!” 061:“他他他疯了吗?不对,今晚你们俩都好像喝了假酒一样!” 沈拾真感受到身前的热源正在一步步试探着靠近,等到宋时一潮热的气息来到他的耳畔,“真真,你要拒绝我吗?” 不是“可以吗”,而是“要拒绝我吗”。 沈拾真的身体仿佛被无形锁链牢牢拷住一般动弹不得,他慌乱间在脑海中思索了一圈拒绝的理由,最终结果是没有。 他好像没有拒绝宋时一的理由。 于是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熟悉的温热干燥的触感贴上来。 沈拾真听到宋时一轻笑了一声,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降临,他刚要局促地睁开眼睛,就感受到一个温柔眷恋的亲吻轻轻落在了他的眼下。 那处有一颗小痣,也是沈拾真极为敏感的地方,他整个人不禁抖了抖,眼睫极具颤动,像即将振翅而飞的蝴蝶。 他其实想提醒宋时一不要亲那里,因为从小陈丽芳就告诉过他眼下长痣不吉利,小孩子命苦命运多舛才会得,从此在小沈拾真心里悄然种下一颗种子,稍长大些后就越发看眼下痣不顺眼,想要等有机会将它除掉。 可是宋时一却吻得极为虔诚小心,似乎那里有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沈拾真顿觉有些发痒,忍着喉咙间的笑意轻轻推搡他:“别亲这里……不好看。” 宋时一听后觉得十分荒诞,稍微往后退了退:“谁说不好看?” 沈拾真张了张嘴,没将从前陈丽芳告诉他的话说出口。 有一双温暖滚烫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眼下,像对待易碎瓷器的力度极小心珍贵地擦过。 “我很喜欢这里。很漂亮。” 沈拾真浑身犹如过电般酥麻,身形有些发软,迟迟说不出话来。 “怎么,傻了?”宋时一本想再调笑几句,却猛然想起自己目前还穿着浴衣的装扮,头发恐怕还是乱糟糟地堆在头上,画面定然极其怪异不妥,再看看时间,已是不早,若放在平时沈拾真恐怕已然安然入睡了,但现在还被自己堵在洗漱间门口。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些许懊恼道:“已经这么晚了,你应该早点睡觉。” 沈拾真此时才总算稍稍回过神来,听他说的话总感觉怪怪的哪里透着不对劲。 宋时一明明与他是同龄人,跟他说话的语气却还是像哄小孩子一样。【】 22、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沈拾真不由得发散想到面前宋时一比他高大结实不少的身形,像他这样结实硬朗的体型应该才算是与这个年纪相符的健康体魄。 他从小便有些营养不良,不仅是因为陈丽芳和沈玉顺两人当时的经济情况不好,买不起什么有营养的东西,给沈拾真喝的奶粉也大都是邻居送的或是超市打折买的,等到后来他长大些陈丽芳还会在饭桌上絮絮叨叨说他小时候怎么怎么挑食难养,怎么喂都喂不胖,到了将要上小学的年纪还是瘦得跟猫似的。 而讽刺的是自从沈拾真脱离现实世界来到了这里,吃的竟然比以前多了些,身体也不再似从前般瘦削,稍稍积起些软肉,即使面上看来依旧是微乎其微。 沈拾真收回思绪,此刻竟然如宋时一所说真的产生了丝丝困意。 “晚安,真真。”宋时一颇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沈拾真总算能堪堪喘过气来,欲盖弥彰和061埋怨道:“他是不是有皮肤饥渴症?!” 061“嗯哼哼”地坏笑看破不说破。 “睡一个好觉吧,不要再失眠,也不要再做噩梦了。”宋时一说。 沈拾真猛地怔住了。 这两天他的确心绪不稳有些失眠,但也远没有从前那么严重。高中时沈拾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经历过严重的失眠和心理焦虑,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入睡,有时候成功了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噩梦纠缠,直到凌晨三点准时睁开眼睛。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身边的任何人,就连彭城和祁念都不知道,宋时一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拾真刚反应过来想问问他,宋时一却已经走回了房间。 深夜沈拾真躺在柔软轻盈的床上,困意自然袭来,不知是今日忧劳过度还是宋时一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不多时他就陷入了深眠。 噩梦并没有一如既往地袭来,取而代之的是和记忆中模样大差不差的学校,沈拾真感受到自己背着书包来到班级门口,班级牌上写着“高二(14)班”。 他端坐在教室里等待一场考试。 沈拾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乎有些熟悉,与那天他在宋时一面前想起的画面相似得几乎重合。 果不其然,一个少年的背影坐在他前面,动作有些焦急。 接着,他不受控地跟随梦中自己的动作从笔袋里拿出一根黑笔,向前面的那人递过去。 少年感受到后面的动作,一瞬间愣住了,随后慢慢转过身。 沈拾真原本以为这是他与宋时一初次见面时的画面,只是这次在梦境中变得更加清晰真实,就好像他真的身在考场中一样,不仅如此,就连班级中的布局都和记忆中自己的母校一模一样。 他按耐住心中的疑惑,“宋时一”接过黑笔说了声“谢谢”。 沈拾真刹那间僵住了! 前面那人没有长着与宋时一相同模样的脸—— 可是仔细端详,眼睛的形状却又那么相同。 他不是宋时一,会是谁? 然而当他还想要仔细端详的时候,少年已然转过身去。 沈拾真想要开口叫住他,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紧紧扼住般说不出话,窒息的痛感如洪水猛冲至全身,梦境就此戛然而止。【】 23、假少爷,但真少爷白月光 丝丝阳光透着窗帘照进来,沈拾真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睛,久久缓不过神来。 不知怎么,沈拾真总觉得梦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哪里见过。 可若是想要深究,整个后脑便会如针扎般疼痛。 外面天光大亮,俨然是崭新的一天。 也是这天,沈家公开将江哲以家暴虐待的罪名告上法庭,江哲罪加一等,结合他不久前才犯事进过拘留所,现下又被添上两条罪名,涉及商政两级,情节严重以至法院商量提前开庭审理。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可谓是人满为患,堆满了争相报告想要获得第一手信息的记者们,死者官员家属与沈家同时作为被告上庭,官员那方则是委托了律师,并未直接出面。 沈少成自然也为此案找好了律师,宋时一作为主要原告方理应与被告一同面对法官,其余众人则是坐在旁听席旁听全程,相比于原告方旁听席的人数众多,江哲被告方人数就凄惨得可怜,江哲母亲还在监狱里没出来,前妻身亡,现任妻子更是公开表明不愿出席。 如此一来江哲所能依赖的亲人自然就只有儿子一个。 那是沈拾真在那天拿回钢笔后再一次见到江哲,应该也会是最后一次。 江哲颓废地站在被告席,被拘留了几日已是身形憔悴瘦骨嶙峋,下巴处胡茬尽显,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得像是街边的流浪汉。 他余光瞥见了沈拾真进来的身影,眼睛瞬间迸发出光彩,似乎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儿子身上。 拘留所里不能上网,江哲也就摸不清沈家与沈拾真的态度,方才见到宋时一的身影时他已是心下一沉,明白了几分当前的局面,心中暗骂宋时一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此刻他见到沈拾真不亚于在沙漠里碰见一汪泉水。 江哲激动地直起身子,只见沈拾真对他像一团空气直直略过,连半点余光也没分给他,直直走向了原告方旁听席。 显而易见,他是作为原告家属出席此次法庭。 江哲一句“儿子”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这一幕,几乎是目眦欲裂,当场就破口大骂起来:“小畜生!你身上流着的是老子的血,你为了去当少爷连脸都不要了!” 法官严厉警告:“请被告保持情绪冷静!” 旁听席上的宋时惜拉紧沈拾真的手,目光厌恶愤怒:“真是个疯子!” 被法官呵斥的江哲慢慢沉静下来,在短短几秒之内几乎是瞬间衰老了十岁。 败局已定。 他背后已经没有亲人了。再也没有。 酒驾一案证据充足很快审理完成,而宋时一作为原告代表的家暴虐待一案跨越了数十年,很多证据都已经模糊不清,幸而江哲所居住的地方是老小区,周边的邻居都不会轻易搬迁,走访几家也能获取证据来源,宋时一的旧手机里更是有保存了十年的照片作为证据,照片记录了林胜雪手臂上的累累伤痕,多方证据相互联系,足以给江哲判罪定刑。 “本案经审理,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庭现依法判决如下:被告人江哲,犯虐待家暴罪,同时违反交通运输法规,醉酒驾驶机动车以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数罪并罚,共计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一锤落下成定音。 “剧情节点达到四星。” 沈拾真不可控制地将目光看向宋时一,他脸上似乎没有展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沈拾真却眼尖发现了他浑身紧绷的肌肉,额上的青筋因为用力微突出来,在目送江哲被带走的时候目光由狠厉逐渐放缓,随着视野中人影的消失,整个人也跟着松缓下来,像是松懈了整整十年都憋着的一口气。 直觉告诉沈拾真,宋时一现在看上去心理很是脆弱。 于是在出法院之后,他主动跟宋时惜几人说要陪宋时一单独走走。 061对他的改变表示瞠目结舌:“你要当他的心理医生吗?” 沈拾真的直觉没有错,等到走到人群稀少较为安静的地方,宋时一卸下了所有力气,像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哑声说:“真真,我能抱抱你吗?” 沈拾真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一个温暖有力的拥抱就完全罩住了他,他像被犬类强行按住舔毛的猫挣扎不得,只能认命地在他怀里乖乖待着被圈住。 宋时一身上的气息是干燥好闻的,沈拾真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像是混杂着风和青草的气息,他埋在宋时一怀里待了半晌,最终妥协般轻轻叹了一口气,试探着将手搭上宋时一的后背。 没办法,宋时一恳求的声音太过可怜像是寻求主人慰藉的大狗,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安慰。沈拾真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 只是因为同情可怜而已。 他略显不熟练地抬手学着记忆中电视里那些情侣拥抱时会做出的动作,搭上宋时一的背脊,试探性轻拍了两下。 宋时一的肌肉忽地收紧,明显僵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