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辞:幺女有毒》 第一章 幺女嫁到 当那群人伏在我身前大喊‘参见娘娘’‘娘娘万安’时,我还处于早饭吃到几块咸到死的酱菜的茫然状态。 身旁少女凑近低声道,“这些个奴仆都是日后要来伺候您生活起居的。” 我皱眉,差旁边站着的账房发了例行的赏钱给他们,又清清嗓子摆出一副温婉贤淑的女主人姿态,“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很多事情识得都比我通透。日后我有什么决策出了差错,还请不要吝啬,严格对我进行指正。”几个胆子小的丫头吓得直磕头,忙说奴不敢。我倒是纳闷,怎的孔老夫子那套见贤思齐的道理在这里行不通呢? 少女见我沉思便对跪着的人道,“娘娘累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有事自会吩咐。”等我回过神时,房里只剩我们二人。她眨巴眼睛,甜甜地冲我笑,“小姐,我刚才很有气势吧?”我朝她扯扯笑脸,算是赞许。 不过说句实在话,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真心不想树敌。 “我觉着吧,”她摸着下巴打量我,“小姐你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我问她何以见得,她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在心里回答她,废话,灵魂都不是同一个人的,当然不一样。 我本名韩青,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而这副身子的主人叫姜靖晗,驻外使者姜骁的幺女,这位和我说话的少女是打小就在身边伺候着的丫头,宜儿。 穿越到这个据宜儿说叫黎国的地方第一天,姜夫人就领我去见了个白胡子老头,老头盯着我瞧了好半晌才慢悠悠说道,“天将明,又是一片盛世。”我听得一头雾水,天将明我倒是知道,晗的字面意思,可又一片盛世是怎么回事?这皇帝老儿还好端端地在都城坐着呢。 我这儿还在心里翻白眼,一旁的姜夫人倒是面露惊色,“莫不是帝星将陨?” 老头摸摸胡子,“人之造化还是得看自身。”他这思想倒是先进,我原以为他会说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然后神秘兮兮给我一道符,捧着鼓囊的钱袋拍拍屁股走人。 老头离开后,对于算命这事姜大使对府内上下都发了封口令。可不知道是哪个碎嘴子把这事给捅了出去,后来闹得满城皆知,不知何时越传越邪乎,说什么得姜靖晗者得天下。我又不是麒麟才子,哪来的本事助人得天下? 不过古人,特别是想坐高位的古人,还真的信了。 本朝尚未立太子,只有七位皇子和三位公主,样貌、志向、性情均是不一,唯一的相同点是都为优秀人才。正因如此,皇帝才迟迟没有确立太子之位的归属,欲立嫡长子,可这皇后生的都是公主,欲立长子,这大皇子的母妃又只是个不受宠的难产而死的美人,欲立德行优秀者,大家又不相上下。这情形换作我是皇帝,同样也一个头两个大。于是,那些个朝廷大臣、宦官内侍就把目光投到我身上。拜个天地喝杯酒,却能换取肥沃疆土、万民朝拜,这种好事谁能不心动?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姜府堆满聘礼,而完全不知厅中凌乱场面的我窝在房里看民间小画本。不得不说,老祖宗的东西还真是有点意思,人物设定、故事情节都比现在的影视剧精彩得多。宜儿苦巴巴地跑到我房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没心肝的东西,我放下画本递给她一个擦干净的梨子,又拉她坐下喝茶。她口中还嚼着梨块,只隐约能听到什么提亲之类的话。我闻言朝着桌子就是一掌,喝道:“亲什么亲?都给退了!” “若是旁人,老爷还能应付,可现在夫人说晚些时候让小姐你自个儿去看看。”宜儿几口将梨子吃得干净,连核都给吞了下去。 “那你为什么骂我没心肝?” 宜儿撅起嘴,“我们在外头忙活一整天,小姐你却在房里吃香蕉看小本,这不是没心肝是什么?” “得!这事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不是。”我学着书生的样子冲她拱了拱手。 宜儿噗哧一声笑开,“小姐近几日倒是风趣得紧呢。”我摆摆手,拿起刚才吃了一半的香蕉,“你方才说父亲大人有应付不了的人,那是什么人?” “自然是这宫里的人。” “宫里?”我心里有点发毛,“该不会是要我进京选秀吧?”宜儿晃晃手指,故作老成的样子引得我在心里发笑。 “那和宫里又有何联系?” “陛下遣了人送来二皇子瑾奕,四皇子瑾恒,六皇子瑾祈的聘礼。小姐你说,老爷他能推辞吗?”vv “锦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名字倒是有趣得很,不知道人是否也如此。” 宜儿忙示意我噤声,“六皇子最是爱结交江湖人士,眼线遍布黎国各个角落,小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眼线密布?我不禁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宜儿,“我不曾听你说过这三位皇子的事,趁着现在有空便和我好好说上一回吧。”宜儿看我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只得一字一句地道出她所知的情况。 现今黎国皇宫除皇后外,还有三位贵妃,四位贵嫔,三位美人,以及数不清的家人子。这皇后膝下有纯阳长公主、昭阳公主和奉阳公主,大皇子瑾言的母妃我前头说过,是个已殁的美人,宜儿记不清她的名字,说好像是姓孙。其余几个皇子不是贵妃就是贵嫔所出,我也懒得继续听,索性抬手让她停止。被我打断话语的宜儿扁着小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极了我小时候在大表姐家里看到的小狗,“老爷说,小姐您得尽快做出个抉择。” 我一把将香蕉皮丢进琉璃果盘里,“宜儿,取纸笔来。” “小姐您要做什么?” “你不是让我做抉择吗?” 我按照宜儿的指示在同等大小的纸片上写下三位皇子的姓名,吩咐她将纸皮对折之后开始用起‘点指兵兵’的办法,宜儿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念口诀,待‘你’字未落时,她忙抢走我手中的纸,“还是奴婢来念吧。”她咽了咽口水,慢慢展开纸张,待字快呈现在眼前时又急忙紧闭上眼,“虽说姻缘天定,可小姐这般儿戏着实不好。”我心中想想觉得此话也有理,可后来还是决意夺回纸张,自个儿看着念出声,“黎瑾恒。”念完之后我自己倒是有点不开心了,“名字不好听,再来再来!” “那我帮小姐洗洗这些纸。”她这熟练度要是在澳门上班,妥妥是个新生代的赌后。 又是黎瑾恒! 宜儿看了纸片一眼,又抬眼看我,“小姐还准备再抽吗?” 我决定接受天意,轻轻摇了摇头。 宜儿见状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奴婢现在就去告知老爷让他安心。”合着这小丫头片子刚才那苦惨样是装给我看的? 皇子府掌事姑姑芷茵的问安令我收回思绪,她见我不曾理会便又唤了一声,我抬手示意她起身。她从身后侍女手中抽走一本装订精致的书,双手递到我身前,“此册子记录了府内往年的收支与各府的吃穿用度,殿下说务必让您过目一番。”我接过本子,沉甸甸的,如果是真金白银该有多好? “多谢姑姑,殿下还说了什么?”我把册子交由宜儿捧牢。 “殿下今晚留在宫中与陛下及诸位大臣议事,请娘娘不必等候。” 我点点头,说是有些困乏让她们都下去。芷茵姑姑不再多言,顾自带着人出门,宜儿原本还想留下伺候,见我摆手便也跟着姑姑离去。 我的头略微发起疼来,难以自制地忆起那夜的洞房花烛。【】 第二章 表忠心 新房里灯光摇曳,大厅里觥筹交错。 披着大红盖头的我被喜娘独自留在房里,耳边还萦绕着刚才吉庆的乐声以及喜婆那拜天地拜高堂的高喊声,对于这位新婚夫婿,我的印象里只有一尘不染的喜鞋与衣摆。 ‘吱呀’一声门开了,稍显沉重的步子停在我身前,我还期盼着来人能帮我揭了这碍事的盖头,可他似乎只在床前停留一会儿就走到桌旁坐下。 “我是第一次听说一个女人可以影响朝堂。”接着是放下茶杯的声音。 随后我的眼前忽现光明,适应性地眨眨眼后,我这才看清‘夫婿’的容貌。剑眉,双眸如黑曜石般深邃,鼻梁高挺,朱唇微薄,面若刀削,似笑非笑。 他细细打量我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美是美,可这眼里却少了点灵气。” 我在穿越前是个400度近视患者,眼神无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转念一想,似乎觉着哪里不大对劲。 他又道,“我听闻你是抓阄选的夫?” 我一时有点尴尬,竟说不出半个字来,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原是个不能说话的主儿吗?” “仅是因为殿下这问题难住我了。” 我的目光偶然落在他身后的红木圆桌,上头除了一盘花花绿绿的糕点和一套茶具外再无其他,我努力回忆起自己看过的电视剧及小说,每当这时总是会喝杯小酒才安歇的。 黎瑾恒坐回原先的位置,拿起那杯未饮尽的茶,“什么酒?” 我回答他,“就是洞房花烛时要喝的交杯酒,或许说是合卺酒会更加妥当。难道你们没有准备?” 他摇摇头,“我只知道和离酒。合卺酒是何物?为何我从未听过?” 我揉揉鼻子,这是我尴尬时常出现的动作。 他又道,“同在我黎国境内,饮我黎国水,食我黎国粮,何以你知道的事情如此怪异?”我刚想说不要把我绑了火烧,只听他喃喃道,“难不成真有什么大本事?”我低头干笑两声,瞥见床角处的一块白丝布,腾得一下涨红脸。他见我没说话,便顺着我的视线瞧去,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放心,我不会动你。” 嘴上说不动,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住,我往床尾挤了挤,双眼瞪得老大,他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把精致的小刀。 难不成他要在新婚之夜灭妻? “起身。” 我乖乖地站到他身边,刀刃在指尖吻过,鲜红的血液在布上晕开,像朵暗夜娇媚的玫瑰。 “疼吗?”我问他。 他收起匕首,小心翼翼撒药粉,又让我到柜子里寻了纱布过来,“那些婆子人多嘴杂,若是落下什么话柄,只怕有心人会动什么歪心思。”他三下五除二地打好一个漂亮的结。 “既然觉得她们不好,那又为什么让她们在身侧伺候着?婆子们的本事大,打发她们到厨房或是花园里做事不就行了?”难不成这里还有踏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的仆人么? 他抬头望我,眼神复杂,“你当真不知?” 我摇头。 “罢了。你今日也累极,早些安置罢。” 他取了被褥在榻上铺好,我也合衣躺下。隐隐约约间,似乎听到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权当是在梦呓。 约摸三四天后,我才从府内侍女口中得知那些婆婆是宫内教习所遣派来的,主要职责是记录主子们的日常起居,说白了就是帝后送来的监察官。 婆婆们的权力来源于祖制,几乎举国皆知。我心里冷上几分,黎瑾恒那时表情诡异,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可既然他没提起,我便不能自乱阵脚,魂穿这事连我自己都难以接受,更何况这些老祖宗们。 “墨要渗进纸张里了。” 我猛然回神搁笔。 黎瑾恒双眼还胶在军报上,“账本看过了么?” “嗯。我还和宜儿一起校对了三四回。” “有何感想?” 我的手指在糕点碟边来回摩挲着,“殿下想听实话么?” “但说无妨。” “即使有人中饱私囊,这账面还是能做到完美无缺的。” 黎瑾恒道:“你可知我令芷茵交付你账本的缘由?” “殿下想找个挡枪的人?” 他抬头扫我一眼,像是有点恼怒,“姜大使驻外不假,但你们仍是我黎国子民。” 好端端的,他在生什么气? 黎瑾恒的目光在我脸上好一阵打量,直瞧得我心里发虚,“你是真不知晓还是装糊涂?须知对黎国有异心者,依照律法可当场诛杀。” 有异心?他在胡说什么? 我忍不住抬手试他的额温,正常的,没发烧。黎瑾恒有些疑惑,面色却稍稍缓和下来,“你已有所表示,我便不再怪罪。” 表示?什么表示?vv “姜大人提过你离魂一事,眼下看来所言非虚。”他仔仔细细地又看了我一回,转头重新阅读折子去了。 这个人,真是奇怪得很。 宜儿听到我的疑问,顿时大骇,急慌慌地拉我到床边,俯耳道:“小姐怎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呢?” “有什么问题吗?” “这正妻管账是黎国法定的规矩。” 我皱眉,食指指腹有意无意地刮着脸,“你说法定的?规矩?”我不自主地绕她踱起圈来,“黎瑾恒在试探我,绝对是。” “若四皇子殿下真觉察到什么,只怕不会仅是这样的结果。”宜儿猛然握住我的手腕,“小姐又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吗?”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的神色转霁,恰如那时的黎瑾恒。 “小姐表了忠心,殿下自然不再计较。” “表忠心?”何时何地的事? 宜儿嘻嘻笑了两声,一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看来小姐还是想起些东西了呢。” “想起什么了?你别卖关子。” “若女子同男子做出这般动作,则是在表忠心;反之则是在表达爱慕之情。” 我顿时有点无语,“你是说,如果某一天有个男人用手碰我的额头,那就证明他喜欢我?”宜儿用力点头,眼睛眨巴两下,像是在说‘小姐真聪明’。 我心底暗暗叹气,这黎国的风俗还真是令人有点不知所措。 黎瑾恒不知何时出了门,晚饭只留我独自对着一桌子菜踌躇。 菜都是些好菜,荤素搭配,色彩鲜艳。可大晚上吃这么多,难道真不怕我长膘吗?虽是这般抱怨着,眼神却在那盘油光水滑的酱鸭上流连忘返。 然而,我的手背叛了我的心,无法控制地在一干素菜上浮动。身边伺候的丫头怯怯发问:“娘娘可是对菜色不甚满意?” 我不好意思同她说实话,只慢慢撇去汤上油沫,佯作淡然答道:“最近身子不爽,想吃点清淡的。” 另边丫头极快地伸过头来,低问道:“娘娘这月的月信来过没有?” 我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的月信向来是月底才来,现在不过月中。”我想了想,对她吩咐道:“你有空和厨房说一句,日后我独身用饭时就不要上荤腥了,腻得慌。”丫头应了一声,又退回原先位置。 晚饭过后不久,宫里来人说是黎瑾恒今夜要同诸位皇子一起与王上共商政事,后头的话他说得极为委婉,又很快让人明白其中意图。 依他所言,这个时候最是适合体现皇子夫妻间和睦与否。更何况,黎瑾恒与我正是新婚燕尔,于情于理,我都该有所行动。 芷茵姑姑依照惯例赏了传信人一点银钱,他掂量两下,笑眯眯地告退。宜儿轻拽我的衣角,贴近身子说道:“若是小姐觉着困扰,我们可以代劳。”我同她笑笑,又转向芷茵姑姑,“劳烦姑姑带我到厨房走一遭。” 姜靖晗原先厨艺水平如何我并不知晓,听宜儿评述似乎并不理想。我在读书时也多是靠食堂和外卖过活,不过好在那时闲来无事跟大表姐学了两手。原想着日后工作时能派上用场,现在想想,倒是便宜黎瑾恒了。 我是新手,姐姐并未教授什么高难度的菜式,只让我跟着她做了道‘猫耳朵’。这‘猫耳朵’是面食,因酷似猫咪的耳朵得名,与之形态颇为相似的被称作‘面疙瘩’,约摸是其两倍大小。对于‘猫耳朵’,各家做法不同,自然味道也是千百万种。 我对黎瑾恒的口味不甚了解,只依照芷茵姑姑的提示选择些常见食材作为配菜。 ‘猫耳朵’的制作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这和面就是第一道关卡,有的人喜欢有嚼劲的,那就得加点木薯粉一并和,有人喜欢软糯的,就得多加水。这水和面的比例我向来是控制不准的,好在有芷茵姑姑提示,勉强搅出盆合适的面团来。 接着便是醒面,这道工序至少耗费一个时辰。 我正听从宜儿的指引拂去鼻尖上的面粉,就见一小丫头急慌慌地奔来。芷茵姑姑忙问出了什么事,那小丫头努力顺下气后说道:“宫里来人请娘娘过去。”我心下一惊,怎么提前了? 还想问她两句,便见门房同样焦急而来。【】 第三章 送夜宵 那门房过来禀报:“那边催得紧,让小人来问娘娘是否能动身。” 我透过纱布压了压面团,根本没法用。不由得咬起大拇指来。 宜儿道:“外头还有商铺开着,实在不成我去买点现成的回来。”我赶忙拉住她,“倘若事情被揭穿,只怕到时候丢颜面的是殿下。” “可没有替代品,同样是会被那些娘娘嘲笑的。” 须臾,我对门房道:“你去同他们说一声,一刻钟后我自会过去。”门房称是,拔腿沿途而返。 “娘娘可是想好要做什么了?”芷茵问。 我点头,向她们做出吩咐。 提着食盒坐上轿子已是一刻钟多一点后,轿夫们不再多言,飞似的往宫城赶。城门口立着两名宫侍,自报家门说是司膳房的,捏着银针就朝夜宵上扎,检查无误后这才抬手放行。轿子停在议政殿外的小院里,需下轿步行过去,两名早就在此地等候的年轻宫娥迎上来随侍。 宜儿和芷茵姑姑未得准许不能擅自跟从,我只好同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抵是因着我们年纪相仿,我又是个从边地嫁来的新妇,她们反倒没有太多拘谨和防备,与我谈了点宫里的奇闻趣事。说话间便到了议政殿大门口,站在外头的内侍总管快步上前嘘寒问暖两句,又对她二人道:“织雨,织月,你们且回去歇息罢。”织雨、织月福了福身子,朝原路回去了。 “四皇妃快些进去罢,其余的娘娘们可都来了。” 我闻言蹙眉,看来还是迟到了。 议政殿分为内外两堂,外堂是各府女眷的等候区,而议事处设在内堂,距离此处还有座小桥的距离。 领我入内后,内侍总管便出去继续守着。堂中已有数位女子,或是艳丽,或是清新,怎么看都是一副群芳争艳的样子。离我稍近的女子靠近行了一礼,“妾是大皇子的侧妃,向四皇妃问安。”我回她一礼,也问了句好。 不多时,我身侧已然围满人。一一见过礼后,我忍不住问道:“诸位姐姐们怎知我是四皇子府的?” 大皇子侧妃轻笑道:“各府食盒式样皆是不同,四皇妃一进屋妾便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 “若妾没记错的话,四皇妃就是那位城内盛传的天选之女?”发声者是三皇子府的侍妾。 天选之女? 大皇子侧妃,从其余人话间得知她表字兮雅,若有所思道:“原是姜将军的小妹么?我瞧着怎么这般眼熟呢。”她口中的姜将军是姜靖晗的哥哥姜靖明,长年驻守边关,先前还当过一段时间的送亲将军。 “姐姐认识我大哥?” 兮雅张嘴打算回话,便听窗外传来声响,皇子们要出来了! 只见众人有条不紊地整理妆容,又检查一遍食盒,而后依照顺序排成一列静候。这场面不亚于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妃嫔选秀。 一中年男人被众星拱月般迎进来,我跟着她们一同跪下施礼。 “孤听闻四皇妃来了,上来,让孤瞧瞧。” 我慢慢站起身,嘱咐三皇子侍妾帮着看护食盒,脑子里回忆着芷茵姑姑教导的礼数走过去行了个大礼,低头等候接下来的问话。vv “你父可还好?” “回陛下,父亲很好。” “且抬起头来,大婚那日孤还没仔细瞧过你。” 我仰起头,只见堂上之人面上虽有数道皱纹蜿蜒,但眼神清明,嘴角隐隐含笑。而黎瑾恒站在他左手旁,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倒是同你兄长不大相像。” “母亲说兄长像她,而我更像父亲。” 王上摸摸下巴,令大家起身,那些女眷们仍是大气不敢多喘一声。 “你叫靖晗?”他又把谈话目标指向我。 “是。” “有表字了么?” “原先有的,”我实话实说,“后来父亲发觉触了故去长辈名讳,于是又给删去。” “既是如此,瑾恒,届时便由你为靖晗取个字罢。” 黎瑾恒称是,又继续那样半死不活地看着我。 “不留神多说几句,听说你们都各自带了夜宵过来,倒是辛苦你们了。”王上站起身,“孤乏了,剩下的时间交由你们年轻人。” “恭送陛下。” 王上离去后不久,皇子们各寻各的妻妾,黎瑾恒背着手踱到我身前,“回去吧。” “不吃点再走?” 他有些讶异,“竟是带了么?”我干笑两声,从三皇子侍妾手中接回食盒,“可能有一点点冷了,你凑合着吃点。”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推开盖子取出那份临时赶成的食物,并着勺子一同交给他。 “这是何意?” “笑脸啊。” “不,这颜色” “用酱油画的,可能有点不好看。” 黎瑾恒捏着勺子,用力往笑脸处一戳,挖出一大勺饭,“哦?内里竟有乾坤?” “这叫蛋包饭,饭呢是厨房晚上给你蒸好的那份。原本是打算给你做面汤的,可惜时间太过仓促。” 他只咽下两口就把盘子放回盒中,见我疑惑不解,说道:“我并无吃夜宵的习惯。” “那”我低声询问,“那他们为什么又要让我送东西来?” “回去罢。天色不早了。” 他似乎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我盖好盖子,跟在他后面出门,远远的见一个小宫娥迎来,“总管已经为殿下和娘娘备好马车,请随奴婢来。”车子行出一段路程,黎瑾恒这才出声道:“父王业已见过你,日后只依通传入宫便是,这送夜宵的事不用再管。” “这难道不是皇子府之间的面子战?” “他们战他们的,我不好这个。” 我悄悄掀起帘子一角,沿街商铺大多关门,只余着三两个小吃摊,点点烛火摇曳。 “以前这个时候,他们总会开两瓶啤酒撸串。对了,我大学有个学妹特别喜欢去蹦迪。” 我回头,撞上黎瑾恒错愕的眸。 “你大概不知道,啤酒是边地原住民自酿的一种酒,入口时有点苦,但是喝多不容易上头。” “撸串其实就是吃烤串的意思,你们行军打仗的时候应该吃过吧?”我讪讪地解释着。 黎瑾恒似懂非懂地点头,“蹦迪?” “就是跳舞。只是这种舞蹈所用的音乐比平常的怎么说呢,额,有点不大容易接受。“ “到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大门前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走罢。”我亦步亦趋地跟他下车,宜儿和芷茵姑姑已在门口等着,我冲她们笑了笑,她们长长舒出一口气。 “你们下去歇息罢,我同靖晗有事要谈。” 宜儿深深望我一眼,和芷茵姑姑往别苑去了。 “你刚才喊我靖晗?”我冲他的背影发问。 他猛然顿住,“表字的事,你如何看?” “别太难听就成。” 他继续向前走,“那容我思考些日子。” 停在卧房前,他忽地说道:“把东西给我。” “我去处理吧,你明天还要上早朝。” “夜议第二日不开朝。”他淡淡道。 我还是把食盒抱得紧紧的,“那还是由我来,你进屋稍等片刻,我让他们去烧水。” “饿了。” “不是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么?” “今日破例。” 他拒绝我热饭的提议,顾自提着食盒走远。我垂头浅笑,黎瑾恒这人还真有点意思。 翠莺来我房里报告说半夜时分见着黎瑾恒在厨房弄火。 这小丫头是其中一位厨娘的亲眷,平日里只帮着挑菜看火,偶尔还给我送过两回糕点。 我换好衣服,漱了漱口,坐到小桌前享用早饭。翠莺和宜儿一起站在边上等着伺候,我夹起一块炒鸡蛋细嚼慢咽,偏头对翠莺道:“小姑娘大半夜不睡觉去厨房做什么?饿了么?” “奴婢听到动静才去的,有点担心闹内贼。” “殿下什么反应?” 翠莺歪头回忆,“殿下问饭里头甜甜的是什么东西,我说不知道,他让我天亮之后来问问您。” “没了吗?”我舀着粥,又往嘴里塞了块榨菜。 宜儿问道:“小姐莫不是把糖错认成盐了吧?” “府内用的盐质地较细,糖的颗粒比它大些,我还是能分辨清楚的。”我几口喝完粥,吞下最后一块鸡蛋,“殿下呢?又出去了?” 翠莺道:“殿下到六皇子府做早课去了,走时留话让我们不必做他的午饭。”说着,她端走托盘出门。 宜儿关好门,重新帮我整理一回衣摆,边弹灰边道:“殿下似乎不大喜欢留在府里用饭。小姐莫怪我多言,但我总觉着殿下是在给小姐瞧脸子。” “瞧不瞧脸子的我不知道,反正他不喜欢我就是了。”我开门往花园小亭走去,偏头对跟在身后的宜儿道,“我同你讲,这就是盲婚哑嫁的下场。算是给你打了个预防针,以后要找个两情相悦的过日子。” 宜儿思索片刻,“什么是预防针?小姐你又为什么要拿针扎我?” “预防针是针,但是个好针。我可没想扎你,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 她眯眼笑,“小姐说话真有趣,我都听不太懂。” “你要是都能听懂,那我不就没得显摆了么?” 不过坐下一会儿,门房来通报有客到访。我瞧一眼宜儿,她不明就里,愣愣回望我。挑这种不早不晚的时间点登门,会是什么人呢?【】 第四章 美人计 来人竟是大皇子府的侧妃。我同她并不熟悉,昨夜只是打过照面,连句寒暄都不曾说过。 她见我过来,抬手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妾冒昧了,还望四皇妃海涵。”我驱散厅中人,只留宜儿在身侧伺候,又引侧妃坐下,她捏着帕子欲言又止。 “宜儿,你去泡杯茶来。” 宜儿闻言退下。 侧妃这才开口,“妾名葵,娘家姓舒,表字兮雅。”vv “家父是舒大人?” “正是。” 舒大人与姜大使有几分交情,听说曾经定过娃娃亲,可不知为何后来不得而终。 宜儿奉茶上来,很快又自动退下。 “舒娘娘来找我可是有事相商?我见你神色有异,是受了欺侮?” 兮雅摇头,指尖紧贴杯沿,“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仔细算来,我们约有七八年不见了。” “我挺好的。”我说。 “原先听闻有皇子送聘,本以为你会挑中六皇子,毕竟他同你性情最是相似。” 我端起茶杯,作势喝下一口,捂在手心里取暖,“这话不好随便说的。” 她讪笑,“见着妹妹太过高兴,一时口无遮拦了。” “你刚才在哭?”我指指她眼角的红晕。她慌忙掏出怀里的小镜子探看,笑道:“久别重逢,喜不自胜而已。妹妹莫要多想。” 我自然是不会多想的,毕竟着实同她不熟。 她不多留,只说了约摸一炷香的话。问她缘由,她回说要去伺候大皇子洗漱,我也不多挽留,只送她到大门口坐车。 “妹妹若有烦扰,可随时到大皇子府找我。”她上车后掀开帘子这般嘱咐着。我点点头,目送她远去。 转身准备回府,便听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略微让了让身子由对方通过。只听那人问道:“不冷么?”说这话时,他已走到我身旁。 我偏头一瞅,就见一条披风落下,正正当当地把我的身子裹牢,我动动鼻子,隐约嗅到一股子汗味。 这是打算让我帮他洗衣服吧? 黎瑾恒站在门槛后喊我,“你还在发什么呆?我不会给你金子。” “……” 我快步走过去,一脚跨过门槛,将他甩得老远。黎瑾恒很快赶上来,导游似的把我引到厨房。 “昨日饭里甜甜的东西是什么?”他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无事献殷勤,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我先不回答他,只问道:“你喜欢吃甜食?”他当即正色,“偶尔。只是昨日的滋味确实值得回味。” “洋葱。”我从菜筐子里挑出个完整的,“就是它。” “原先府里没有这个。” 我道:“是我吩咐他们采购的。” 黎瑾恒不多言,顾自离开。我追过去,脱下披风塞进他怀里,“越穿越冷,不如不穿。” “你与兮雅皇嫂是熟识?”黎瑾恒随便折了两下,顺手搭在胳膊上。 “算是故交。妯娌之间多交流感情,难道不是好事么?” 黎瑾恒道:“这话没错。”又很快继续道,“不过你需多留个心眼,前朝后宫,沾着了就再也无法脱身。” 他最近似乎变得有些健谈?该不会是…… 我调笑,“你是不是想吃点特别的菜肴了?” “这是其一。”他说,“其二,你我既已成婚,我便要对你负责。” “在生米没煮成熟饭之前,我是一定不会让你负责的。”我这么保证着。随后,恍然想到什么,说道:“我送她离开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你。” “答案你日后便知。” 说罢,他往书房的方向踱去。 破天荒地,黎瑾恒今日留府吃饭。厨娘们欣喜异常,一时刹不住手,摆出满满一大桌子菜来,其情状不亚于满汉全席。我撑着腮帮子愣神,宜儿站在一旁问我想吃什么菜,黎瑾恒回了句随意,我一个激灵瞧去,原来是同芷茵姑姑说的。 “小姐想吃什么?还是想先喝点汤?”宜儿复问。 “喝汤吧。”我说。 她小心地呈上一碗,我低头一观,冬瓜莲子瘦肉汤,另附两颗枸杞。说到底,还是这些贵族人家会吃。 黎瑾恒吃饭无声,边上伺候的更是安静,桌对面立着几名厨娘代表,直挺挺地等待赏赐。我不喜欢这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有点像是动物园的猴子,便道:“你们自个儿到账房领赏去,这里有宜儿和芷茵伺候就行。”稍年轻些的一位厨娘不住朝黎瑾恒丢眼神,对方丝毫无感,顾自嚼饭,她一下子泄了气,跟着长辈们离开。其余侍女小仆也逐一告退。 黎瑾恒撂了空碗,谢绝再来一碗汤的请求,起身准备离开。我问他要往哪里去,他顿足,却没回答。又经过片档,拔步走了。 “他从小就是这性格么?”我问芷茵姑姑。她把原先要给黎瑾恒的汤转移到我身前,“殿下独身惯了,先前在六皇子府用膳也未见这么多人陪侍。”我又问她,“我父亲说他是名将帅,平日里行军打仗不是要同士兵们吃大锅饭么?他不介意?” “军营自然与皇子府不同,那些人随意惯了,殿下与他们相处也更自在些。” 我放下碗筷,缓慢站起来,一不留神就吃撑了。那些个仆子丫头们听得芷茵姑姑召唤,蜂拥而归,我不便多留,就让宜儿搀我去花园。 秋日悄然而至,池里的荷叶蔫蔫地垂落,风过时偶尔抖落两下黄枯大半的伞面。我手扶廊柱,所见之处是大片大片的金光,有水珠自叶面上滚落,晕出极不明显的涟漪。 “只可惜我们来得晚,听他们说每年夏天这儿有许多的荷花,有时还能去摘莲蓬吃。”宜儿轻叹口气,“只能等明年了。” “桂花开了。”我说。 “小姐可是想吃白糖桂花糕了?” 我摇头。 不知道现代的时间是不是和这里相同,我那位小妹妹是否已经踏入梦想的大学了?以前总嫌她话多,现在着实想念。 “小姐想家了吗?” “想了,可不见得能回去。” 宜儿唔了一声,“这儿离姜府的确远得很。” “你先回去歇息,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宜儿走到不远处的大石头处,“我就在这儿坐着,不打扰小姐。” “可以。” 我凝视离我最近的枯叶好一阵子,不禁萌生困意,转头去看宜儿,她耷拉着脑袋背靠假山小憩。我随手摘了朵野花,轻手轻脚靠近,正想别在她发间,就见那名在厅中不断送秋波的厨娘端着一个白玉盅前往别院。 府内除芷茵姑姑一众侍者居住的别院外,还有供主子们使用的院子,各府布局不一。黎瑾恒喜静,别院里就只用作学习和休憩之途,六皇子略活泼,所以他的则常用于休闲享乐。 我顺着她的步子延展,显而易见,她是奔黎瑾恒的静心堂去的。 看上去像是有八卦? 我徐徐跟上,躲在静心堂外的树丛里。她敲了两下门,无人回应,又深吸口气冲里面道明来意。 仍旧无应答。 大概是她抓了个空。 再经过些时候,久到我双膝发麻,才听到里面幽幽传出来一句,“我不吃,你下去罢。” 那厨娘紧咬下唇,看似快哭了,我亦是。她再不走,我恐怕就要跌倒。 “殿下明鉴,奴有事禀报。” “厨房的事报予芷茵,更大的去请皇子妃处置。” 她挺挺脊背,“奴所告之事比这些都重要,些许还涉及黎国皇孙血脉。” “进来。” 皇孙血脉?我晃悠悠爬起,蹲在窗边听墙角。碗盏落地,黎瑾恒一声大吼,我猝不及防被跑出的厨娘撞个正着。我大窘,她恶狠狠剜我一眼,跑远。 “把美人计施在黎瑾恒身上,有点浪费了。”我冲她的背影喊道。她踉跄一下,跑得更快。 “你方才说,谁浪费?”黎瑾恒施施然踏出,脸上残着浅浅红晕。 我一把将花摁到他手里,调侃道:“送你花,记得请我吃饭,不然我也要同你商谈皇孙血脉一事。” “你提,名正言顺。” 我扯出个微笑,“你不想和她有关系,干嘛砸汤?多浪费啊。” “汤内有药。”他倏地一低身子,和我离得极近,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这事交由你处理。” 我抬手贴住他额头,稍稍使力把他推开,“干嘛呢?青天白日调戏良家少女?” 黎瑾恒面色又深了一深,“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做什么都是合乎礼制。”紧接着,像是被酸到牙,神情诡异道:“我着实不擅长这些。” “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我道。 我这话像是把他惹恼了,连着三四天没和我说过半个字,在长廊擦肩时都不似前些日子那般丢个眼神过来。 他本就不爱待在府里,现在倒好,除去早朝的时间就都在六皇子那里窝着,我托人去探过口风,得来的回复都不尽人意。 宜儿劝我去道个歉,服服软。我自认话说得有错,当日就同他赔罪,那时他不表态,原以为是接受了,谁想到接下来还会有这么一出?【】 第五章 冷战 王孙公子的闺房事总像个漏风的墙,饶是自个儿觉着就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很快就会被好事者鼓弄成大西瓜。他和我冷战的第九天,宫里来人了,顶的还是陛下的名号。 我得去迎接,黎瑾恒也是。 来人据介绍是陛下身侧三大内侍总管之一,主要管辖范围是后宫女眷,后来领域逐渐扩大,偶尔还会来当一回皇子府的和事老。 “公公言重,我与晗儿不过是在打个小赌,赌我们能多久不说话。” 刘总管道:“四殿下这赌局可设得有些大了。”他是宫里的老人,又是诸位皇子们的伴读,于情于理黎瑾恒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便拱了拱手道:“明日我自会向父王秉明,劳烦公公走这一趟。” 我在一旁抱歉陪笑。 刘总管将信将疑,却不再多提,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绣包递给我,“宣妃娘娘听闻四皇妃入秋便易着凉,特命奴送来此物。”我接过道谢,刘总管忙说使不得,又说自己只是听主子吩咐,让我下次进宫时去感谢宣妃。 宫内事忙,刘总管只喝了半碗茶就告辞。黎瑾恒和我连同数名侍仆一齐送他上车,直至车影远去不见,这才各自散开。 黎瑾恒走得很快,我不想跟随,边晃悠边打开绣包,里头是块穿好绳的白玉,面上略微带几丝绿线,玉色柔和油滑,触手生温。我大学时修过珠宝鉴赏课,听老师提过这小东西,俗称暖玉。看样子,我的这位婆婆确实比她儿子会心疼人。 “给我。”黎瑾恒不知何时停下身子,伸手到我眼前。 他是带过兵,束了冠的人,怎就连这点鸡毛蒜皮都容忍不得?我心里憋着口气,不情不愿地把玉佩交给他。 “你好好收着,等哪天去拜见宣妃娘娘的时候再给我,省得到她面前露馅。”我说完这话,不再搭理他,径自迈步前行。 他几步赶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我脚步未稳,直直摔进他怀里。他衣服上有股脂粉气,不是府内常见的味道。女儿乡,英雄冢,难怪乐不思蜀。 “你莫动。”他松开对我胳膊的钳制,转按住肩膀,又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 我有点想发难,就见他胳膊高了又低,忽觉脖子上多了点东西。我抚摸着暖和的玉坠,听黎瑾恒说话,“母妃说过,女子之间赠玉,需由与二人关系密切的男子为受赠人佩戴。男子阳气足,可缓解玉上的阴气。” “谢谢。”我抿出个笑容,旋即继续赶路。 他脾气时好时坏,看来我得尽快做好防护。不知道黎国有没有卖保险的机构,先买份人身安全险预防着。我向来运气不好,一年能水逆十二个月,没想到换个新身份照样差得可以,什么阄不好抓,偏就抓了这么个疑似精神分裂早期病患当丈夫。 真是要命。 “黎国律法规定,成婚三年后可休夫休妻。你要是觉得真委屈,三年后我自己收拾包袱回家,净身出户。”我推开房门前同他这般说,“天选之女这种话就是算命先生胡咧咧的,我没这样的本事。早点和你说开了也好,免得你将来觉得自己上当受骗。” 黎瑾恒用力推开门,一脚跨了进去,坐到桌边倒茶喝。我怕他又突然发疯,留了一扇门以备逃跑,这才揣着不断高速跳动的心往床榻移动。 “皇家子孙不得写休书,这是祖制。” 我道:“加个侧妃或侍妾总行吧?” “可以。但我不要。” 究竟你看中我身上哪一点?我尽量改掉可以吗? “妻妾成群,习武的大忌。” 对不起,突然自作多情了。 “我原本盘算依你的性子,三天之内定会去六弟那儿寻我。”黎瑾恒拨着白玉盘里的糕点,“我且问你,若不是刘总管今日来访,你可会就这么任我在外待着?” “气消了总会回来吧?我不会去找你的。” “不识路。” 这年头没得用手机导航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敢出门,都城的街道几乎都一个样,小巷、拐角又多,指不定哪天就走丢了。府里的路我都没逛熟,何谈外头那个繁华的世界。 我有点无聊,开始琢磨起黎瑾恒最近的行为,越发觉得古怪。于是大着胆子问他,“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人的替身了?” “不是替身。你嫁给我,我得对你好。你对我忠诚,我也得对你毫无保留。” 忠诚?那个试温的手势么?似乎就是从那天开始,黎瑾恒明显就变得不一样了,先前我又碰过一次他的额头,难不成是对忠诚的加码? “以手贴额代表对这人忠诚,而用手掌紧贴额头将人推远,则是会一辈子只忠心此人之意。”临睡前宜儿边为我梳头边解释,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来回翻过数十个跟斗。 黎瑾恒耍流氓,我为保清白把他推开,结果却是在宣誓永远忠诚于他?这究竟是些什么奇怪的习俗? 我换好寝衣,钻进宜儿事先用炭板热过的被窝,挪出一半空间招手让她过来,宜儿不加推辞,却没上来,只是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她问道:“小姐可还对殿下做过其他事么?” “之前给他送过一朵花,今天不小心撞进他怀里。” 宜儿皱眉,“小姐是怎么想到送花的?送的又是什么颜色的花?” “花园里的小野花,我觉着好看就摘下来了。”我隐瞒了想要整蛊宜儿的事,“那是朵偏赭色的花,上面还有几颗黑白小点。” “小姐大抵在边地生活久了罢。还请小姐牢记,若你对此人无意,断不可送花,尤其是色彩鲜艳的花。” “什么意思?” “这是我幼时听二小姐提过的,说是越娇艳的花越能显出一个人的情意。倘若我给小姐和夫人送艳花,这是对小姐和夫人的感激和敬仰;而小姐送四皇子殿下艳花,就表明小姐心里对四皇子已然种下情根。” “艳花中又以赭色为尊,小姐送的是偏赭色,代表情根已深,暂除不得。” 我颓然,倒在床上望纱幔。 “没有补救的方法吗?” “覆水难收。” 黎瑾恒误以为我喜欢他,所以才会这么放肆么?说来也怪,算上他,这已是我遇上的第三个在被传我喜欢他之后就转性的男人。我是在某时某刻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才会落得这样下场吗? 脑子里浆糊似的,越发刺疼起来,我闭了眼,努力睡着。 我最后还是找了那位厨娘谈话,她不辩解,只问我要如何处罚她。我来前询问过其他人,老厨娘听到点风头,见我过来簌簌落泪,求我放她一马,说她是个可怜人。 可怜不可怜的我不知道,但这不该成为她勾引他人新婚丈夫的理由。 我思来想去,对她说:“你月底领银钱时与账房提我的名字,他会多付你一笔遣散费。你不是长工,自然会少一笔赎身补偿。日后嫁娶生死概和我四皇子府无关。” “你容不下我,是怕有一天我真的会和你平起平坐?”她轻蔑一笑,闻风来劝和的老厨娘拽拽她的衣袖,她猛力拉回,继续道:“论姿色,我自认不输你。你不过胜在有个为官的爹,为将的兄,若我与你同等条件,殿下怎会不纳我?” 我心里止不住翻了几下白眼,尽量温和道:“殿下向来不是趋炎附势,嫌贫爱富之人。你要真钟情他,大可以跟我公平竞争,在他碗盅里下蛊又是什么居心?” 老厨娘萍姨吃惊不已,连忙问她是否真有此事,她沉默不语,萍姨恨铁不成钢地责备:“丽娘,我看你是个孤女,平日里总易遭登徒子闹事,这才荐你到府里帮工。不诚想你竟如此歹毒。” 丽娘道:“我不过寻个依靠,何错之有?” 我不多和她纠缠,嘱托萍姨为她开解,出门沿着青石小路闲逛。 不远处跃来一间搭建考究的小屋,我信步上前敲门而入。屋子不高,内里却很长,齐齐整整地排着许多书册。我沿着竹架子一路走去,掀开珠帘便到内室,其中只有一张铺了薄被的小榻,墙上立着几个架子,堆满贴好标签的瓶瓶罐罐,我只扫过两三个,都是跌打损伤用的。 屋子不落灰,小榻也有使用过的痕迹。 这里是黎瑾恒藏娇的地方,还是他自己的休憩之处? “你怎的来了?” 我两三日没见他,他似乎又瘦了一点,真是羡慕。vv “随意走走就到这里了。你要是觉着不好,我现在就走。”这好歹是他的私人领域,我只是个合法食客,不该在这里多做停留。 他叫住我,“要是你中意,这儿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我那日同你说过对你毫无保留那便是毫无保留,为将者绝不言而无信。” 我和他提了丽娘的事,他当即说道:“你的选择很对,至于遣散费的金额由你来定便可,这些内务我既全权交付予你,就不会再问。”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堂堂的,我忍不住拍拍他肩膀,“多谢信任。” “过些时日将举办秋猎,照理皇子妃应当随行。你可愿去?” 秋猎?那不就是往往能触发新剧情的地方?不去白不去。 我用力点头。 黎瑾恒微笑,“那我明日将名单告知礼务官。你这段时间不要奔波,届时怕容易体力不支。” 我问为什么,他说各府女眷要帮着准备餐食,工程量颇大。他似乎还稍稍红了耳朵,可能是有点受凉。 小屋离饭厅还有很长的路,我嘱咐临近的侍仆让他们把饭菜送到我房里。 宜儿简单替我布好菜,依我的话在身边坐下,说道:“小姐可知人的身上有三盏火?” 这我知道,头顶一盏,双肩各一盏。她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殿下这类将帅之士以右为尊,听说只有在受封之时才准许陛下用剑触碰。小姐你又是上手又是拍右肩之火,实在有胆。” 我道:“黎瑾恒摸过我的头,戴玉佩前按过我肩膀。” “所以殿下才没有向小姐发难,毕竟他有例在先。”【】 第六章 胭脂印 我和宜儿说要午睡,叮咛她务必守好门。 听来收盘子的小仆说黎瑾恒去六皇子府吃点心,我狐疑地盯着他那汤圆似的小脸,他又改口说可能是去做大人们会做的事。 这小娃娃我原先没见过,看年纪不超十岁,整个人圆溜溜的,像个不倒翁。他晃悠悠地端着托盘出去,交给外头年长些的仆从,蹬着小短腿又跑回来对着桌上的糕点吸口水。我用手帕包了几块给他,他笑嘻嘻地跑远。 这本来只是小事,可不知怎么的总是记挂着,想想那小娃娃的长相竟是有几分像黎瑾恒,该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呛了嗓子,猛地咳嗽两声,宜儿忙推门进来询问,我摆摆手示意无妨,她说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我没有拒绝。 我的午睡不长,纯粹只是闭上眼睛躺着。宜儿推门而入,大抵是听到起床的动静,我仔细一瞧,她身后还跟着位中年男人。 她果真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望了眼我的脸色,“娘娘近日可有觉着身子不爽?” “天冷之后手脚总是捂不暖,夜里睡不好,白天偶尔会贪睡。” 他又问:“娘娘这月的月信来过没有?” “前两日来的。” 他从医药箱里取出一块软垫,让宜儿垫在我手下,又把锦帕盖在我手腕上,这才开始诊脉。我观察他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须臾,他收回手开始到桌边写方子。我问他是否有什么情况,他答:“娘娘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但不是什么大毛病,注重保暖和调养即可。我开的都是些温补的药,娘娘依照我的指示服用便是。”他继续在纸上写着,“还有一事望娘娘谨记,身子好转前不可受孕,否则容易滑胎。切记切记。” 我一一应下。 他把方子交给宜儿,又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后便挎着药箱离去。我问宜儿这是什么人,她说是宫里有名的千金圣手,许多后宫妃嫔和宦官女眷都重金请他诊治。 这样厉害的人物,难道不是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么?怎么宜儿一请就来?这小丫头难道有什么大本领吗? 府里的话风向来挡不住,黎瑾恒刚踏进大门就从门房那儿听到我就医的事,三下五除二就现身在卧房门前,宜儿见状迎他进屋,自个儿出去当门神。须知这大门离我所在的厢房还是有段距离,恐怕是他这几日武功又有所长进了。 “诸大夫如何说?”他坐下后急问道。 我把热茶推到他面前,“不是大毛病,好好养着就行。就是近期不能受孕,反正我们也没有实质。” “我不与你同房,我们一时就不会有孩子。你且好好养身子,如果母妃问起就实话实说,诸大夫的医术她是最信任不过。”说完,他嘬了口茶。 恰是这低头一瞬,我不经意间捕捉到他领口的印迹,现代人称之为口红印,这儿应该叫胭脂。先是脂粉香,再是胭脂印,我再傻都能猜到点什么。 娇不在府内,而在六皇子处。 黎国皇室允许自由恋爱,他既然心里有人又何必给姜府送聘礼呢?难怪他说我不是替身,毕竟正主就在不远处,自然不需要我做替身。我心里一阵膈应,别过头不再看他。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没多少好气道:“看蚂蚁打架。”他一下子来了兴致,“在哪里?我还没看过这个。” “打完了,回洞里去了。” 他道:“你别喝这个,萍姨说给你煮了红糖姜茶。” 黎瑾恒的性子变得这样快,或许是因为愧疚?可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么? 沉默间,宜儿端着茶碗进屋,掀盖后浓浓的姜味扑面而来。黎瑾恒道:“趁热喝。”我双手捧碗,没来由的鼻头一酸,到最后还是这些母亲般的长辈最窝心。 黎瑾恒是回来吃晚饭的,我这回不想和他同桌,就让他们把菜送到房里。后来听闻黎瑾恒只吃了几口就撂筷令人备车前往六皇子府。 那位意中人真就这样教他魂牵梦萦? 经期时我胃口本就不好,这么一闹更是吃不下多少,简单咽下点药膳就让宜儿先拿回去,好在原本拿来的就不多,也不至于太过浪费。经过些时候沐浴更衣,就这么胡乱地睡下。 第二日吃早饭时听芷茵姑姑说黎瑾恒彻夜未归,我心里一阵冷笑,这就是他所谓的“毫无保留”。吃着碗里的,惦念着锅里的,倒还真是享了齐人之福。 我静静地把早饭吃得精光,托人拉马车出来。时候差不多了,也该去见一见我那位婆婆。 宣妃精神很好,面色红润,头发乌黑,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一点都不像有个二十岁儿子的妈。我拜见时她正在和昭阳公主说话,昭阳公主今年刚满十八,比姜靖晗大上一岁。至于我,我来前的年龄足以跟她跨出两道代沟。 “怎的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宣妃领我坐到她身边柔声询问。 昭阳公主道:“大婚时我不在城中,差人送去的贺礼嫂子可是收到了?” “收到了,多谢公主记挂。” 宣妃摸了摸我的手,好看的眉登时皱紧,唤来一旁候侍的宫人,“去把我的手炉拿来。”宫人应下,快步去书桌上取东西回来,又新添上两块炭,这才把炉子呈上。 宣妃将炉子塞进我手里,“你的手这样凉,得好好捂着。”昭阳公主问:“嫂子可是来了月信?这时节最易惹风寒,要多加保重身体。”我点点头,把手炉握得更牢。 “瑾恒又在忙着看军折吗?这天越来越冷,可别着凉了。” 我回道:“这些日子他都睡得早,衣服也穿得厚实。我们卧房和书房的热茶是不停歇的,请宣妃娘娘放心。” 宣妃又皱眉,“你这般客气做什么?跟着瑾恒喊我一句母妃就是。” “母妃。” 她一下子笑开来,“我生了两个儿子,可还是同女儿亲。”昭阳公主道:“我们姐妹小时候最爱往您这儿跑,等哪日我也出嫁,就得辛苦嫂子你多来几趟。” “自然会的。”我微笑。 我终究没有和宣妃打小报告,在他们眼里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我要是轻易呷醋抱怨,倒成了我心胸狭隘。 跟古人做夫妻还真是件难事。 像是应了我的话,黎瑾恒这日早早地回来,饭都没吃就去别院睡觉。就这么个折腾法,不到二十五他就会脱发。 我一时兴起,潜到小屋里检查他的头发。又长又黑又密,发质比我的还好。 人比人,果真气死人。 他陡地拂走我的手,碎碎地念出个名字。我朝前靠近些,他恰好又发出声。 小玲?怎么不叫小铃铛或是小叮当呢? 我起身要走,他翻了个身,嘀嘀咕咕道:“你莫动,让我来解。你这扣子缝得实在太牢,不如直接拿剪刀绞了。” 这小子内心原来这么狂野吗?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啧啧两声,回去帮他掖好被子,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后是一阵唏唏索索的翻动声。 黎瑾恒的午饭还在锅里温着,芷茵姑姑时不时添上点热水,见我过来,福了福身子,问道:“娘娘可是需要些什么?我帮您去取。” “不必不必,我就是来看看。”我这几天老想着那个小娃娃,但无论明着暗着打听,那孩子始终没有再现过影。 芷茵姑姑脸色有点奇怪,“他……他最近回家去了,些许过些时候才能回来。” “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只说是急事,具体的不好多问。”芷茵姑姑又开始添水。 我搬了张小板凳窝在墙角,芷茵姑姑瞧我一眼,顾自做自己手头的事。 半个多时辰后,黎瑾恒醒来,老老实实地吃了这顿热了数次的饭。今天倒是不出门,进书房读军折去了。我闲来无事,心血来潮往后院走去。vv 漂洗干净的衣物趁着天气好都优哉游哉躺在那里晒太阳,几个小丫头举着藤拍敲出一叠粉尘,细细碎碎的,混在金光里四散。 离得近的丫头余光朝我这儿一瞥,慌忙行礼,我是该习惯这样的情景了。 “这儿乱,娘娘脚下需留神些。鹃儿,你来给娘娘引路。”半大不小的丫头冲不远处招手。鹃儿操着小碎步过来,脸颊被照得有点红,双眼微微眯起,伸出瘦却有力的手臂,轻声道:“娘娘搭着奴,地上滑。” 后院不大,多被晾晒衣物和被套的竹架占领,更显得拥挤。我路过一个大架子,停足,朝前伸了脖子,衣上只留着皂角和花露的气味,旁的什么都没有。我缩回头,忽然有种秘密被人窥探的紧张和不安感。 手中的胳膊轻轻发颤,我望向鹃儿,她的小脸正紧绷着。 “你别怕,”我轻声说,“我就是想知道殿下花香味的由来。你也知道,我总爱往花园里跑,可就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 颤意稍有减弱。 “是姑姑调的香露。”提起芷茵,她的眼里闪出点点光芒,“姑姑所用的原料都是精挑细选的,调制个把月才做出这么一小瓶。宝贵得很。”她比划着,形状约摸刚出生婴儿手指大小。 那的确是珍贵。 她想到什么,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奴失言了。”她为什么这么怕我?芷茵姑姑让她们给我行礼时,她还没有这样胆小。 “我在你们眼里……”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踌躇半晌,我重新开口,“你们负责浣洗,有些事情应该已经心知肚明。我不想也不会遮掩,可能再过段时间,你们会迎来一位新主人。” 鹃儿问:“娘娘近日开心么?” “不甚喜悦。”哪个女人喜欢和别人分享丈夫呢?即便她对他还没有太多的男女情意。【】 第七章 兮雅二次来访 我的散心以愈发增加的烦扰结束。 在房里坐了一会儿,姜茶都还没吞下几口,就听有人敲门禀报兮雅来访。 她又来做什么? 兮雅送给我一个用丝带装饰的三层圆盒,说是娘家人送来的特产,叮嘱我早些吃完。我谢过,让宜儿收进房。 她比先前看上去更精神些,和我分享着最近街头巷尾的逸闻趣事。 “下回你要出门时告知我一声,我带你去新开的那家酒肆。听说那儿的酒酿鸡是全城一绝。”她边说边掩嘴笑着。我回道:“酒酿鸡不稀奇,府里的师傅就能做。你吃过纸包鸡么?” “纸?是我们作画写字用的那种么?”她略一撇嘴,“会不会有些脏了?” “锡纸。颜色和银子很像,一般都是用来做烘烤品。” 她摇摇头,“我从未听过这个,靖晗你果然见多识广。”我笑笑,不知作何回应。 “对了,”她伸出手,“这是大皇子送我的手串,听说是贡品。靖昕姐不是教过你们判定首饰好坏么?你能帮我看看嘛?”靖昕?我脑海里映出那张怒目圆睁的脸蛋,后脊背不住冒出一股股冷汗,勉强牵出点笑容,“靖昕姐只教过我点皮毛,还未对实物上过手。”她有点失望地收回手。 “不过,既然是大皇子送的就不会是赝品。” 她眼睛弯起,唇上现出两个梨涡。单看长相,她确实是个能招人疼爱的女子。 “你那天提起靖明哥,可我记得我们见面时靖明哥并不在当地。”与兮雅的过往我都拿来当睡前故事听,宜儿不去当催眠师真是可惜。 “原是这样?”她讶然,“大抵是我记错了。姜将军来府里做过客,或许我是在那时见过。” 宜儿倒是说过,姜靖明护亲来京后确实在城内停留过一些日子。但兮雅明明自称是姜靖晗的旧识,那时又为什么搬出姜靖明的名号来?难不成他们并不希望妯娌之间关系过于亲密吗?还有黎瑾恒那天的话,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妹妹在想什么?可以同我说说吗?”我回过神,见她正疑惑地投来目光。于是随口扯道:“我在想殿下怎么还没从书房出来。” “妹妹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 她用手帕垫着,小小地咬下一口绿豆糕,“我来时正碰见四殿下外出,他还留我在这里吃晚饭,说你最近看上去不大开心,让我好好开导开导。” “姐姐知道他要去哪里吗?” “我瞧方向像是去王宫,大皇子殿下吃过午饭也急匆匆地进宫去了,我猜想应是王上有急事宣召。” 兮雅是这群妯娌里来得最早的,也许她会知道黎瑾恒的那位意中人。可事关皇家颜面,我不好妄作决断。 “殿下很喜欢往六皇子府里跑,我有时都在想六皇子是不是得了什么稀世宝贝。” 兮雅吞下最后一小块绿豆糕,笑道:“妹妹这是吃六殿下的飞醋了?倒不怪你多想,四殿下与六殿下自小同吃同住,感情比别的兄弟更好些。” “七殿下呢?不是说他才是四殿下的亲弟弟么?” “听老嬷嬷说,七殿下出生时四殿下正跟着纯阳长公主打栖凤城,凯旋时七殿下都已经会自己跑去城门口迎接他们了。”她停了停,“可不知怎的,四殿下与七殿下之间总是不冷不热,更多时候我都是见昭阳与奉阳两位公主陪着七殿下玩耍。” 我道:“昨天我进宫拜见宣妃时并没有在她宫里瞧到七殿下。” 兮雅道:“妹妹有所不知,前几日纯阳长公主回来探亲,把七殿下接去自己府里小住了。” “原来如此。” “妹妹对七殿下如此上心,何不早日诞下小世子?届时含饴弄儿,岂不快哉?” 这样的事于我而言还有点遥远吧? “四殿下应当同妹妹提起秋猎一事吧?” “说过,但细节还不知道。” 兮雅略微睁大眼,又掩嘴笑起来,“有些事还是我这做嫂子的来提点更好罢。” 经她细致的介绍,我对秋猎有了较为系统的了解,大致的体系和我常在书本和电视剧里看到的并无不同。每年的秋猎都是一场猎杀竞技,所有适龄的王孙公子和官员均可参与,他们各自带来的女眷则负责做好后勤工作(兮雅的原话是‘为他们保驾护航’),有时还会设置个不伤大雅的小赌局以供消遣。 “去年的胜者是三殿下,陛下赏了他乌鹊城作为奖励。”乌鹊城是黎国最富饶的城镇之一,王上真是大手笔。 她又和我说了点三殿下的事,我们两人相谈甚欢,直至宜儿来请吃晚饭。 兮雅离开后不久,黎瑾恒的马车紧跟而来。我已快走到中庭,又折回去接他。他简单问候两句,便转头对芷茵道:“吩咐下去,明日不必做午饭。”我低声嘀咕,“就算你不回来,那些饭也不会浪费的。” “不止我那份,连同靖晗的也莫做了。” 这人可能欠揍吧。我心道。 芷茵姑姑瞧一眼还在恶狠狠磨牙的我,“明日是要觐见宣妃娘娘么?” “临别前大皇兄邀请我明日过府一叙,说是礼尚往来。”他抬手压了压脖颈,继续道:“厨房里还有吃食么?我只在父王那儿吃了点茶果,现下有些腹饥。”芷茵姑姑回答:“熟食没有,只得现做。” 我听他们一来一回聊得兴起,悄悄地从旁溜走,黎瑾恒叫住我,“你那天不是说要给我做耳朵吃么?”我下意识拢住自己的耳朵,吃什么耳朵,又不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等等,耳朵? 我试着跟他确认,“你说的是‘猫耳朵?”黎瑾恒不明所以,偏头去问还留在原地的宜儿,“你家小姐什么时候养的猫?”宜儿这小脑瓜子像是没有转过弯儿,脱口而出道:“小姐不养猫,怕招吱吱。” “谁是吱吱?”黎瑾恒问。 宜儿道:“吱吱是小姐给老鼠取的爱称。”我可没有取过这种名字,你这小丫头不要瞎说。vv 黎瑾恒闻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我如同芒刺在背,说话时都有点结巴,“你你等着,我去给你做。还有你,”我望向宜儿,“你这小姑娘快来帮我打下手。”宜儿称是,快步上前跟我一同往厨房去。我走得急,没听到黎瑾恒和芷茵姑姑的谈话。 黎瑾恒道,父王方才同我们说姜家的女子里当属靖晗最有趣。 芷茵姑姑答,娘娘着实可爱,平日里也没架子。不知是否因为远离都城,才能有这般洒脱的性子。 黎瑾恒感叹,大概是罢。 我扔小鞭炮似的朝木板上摔面团,每丢一次,宜儿就露出一回惊恐的表情。在醒面时,她可算是开了口,“小姐是把面团当四殿下砸了么?” “他不是爱吃劲道点的吗?我给他摔得更有嚼劲些。” 宜儿将信将疑地开始择青菜,片刻后说道:“小姐知道么?这门亲事大少爷其实反对得很。” “他不喜欢黎瑾恒?” “并非如此,大少爷是每一位都不甚喜欢。” “连七殿下也?” 宜儿点头。 “七殿下倒是挺喜欢大少爷,见到他第一眼就尿了他一身。” 我忍俊不禁,“七殿下倒是个人才。”宜儿继续道:“大少爷原先还挺喜欢小孩子,这事之后在路上见着与七殿下一般大小的小童都会绕道而行。” “黎瑾恒除了偶尔有点讨人厌外,其余条件都还能让人满意吧?” “大少爷认为四殿下久经沙场,身上戾气太重,容易克妻。” 我愣住。 “难道母亲没有替我合过八字么?” “夫人没有告诉我们结果。” 我想起我的阿姨曾经说过,即使八字不合,她也不会轻易说出口,不能因为这个而去拆散一对有情人。 “没有结果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吧。”我说。 黎瑾恒很难得在房里用饭,还摒退了所有侍从。 “边地的猫长得都很壮吗?”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我说:“家猫会胖一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他的碗里,“揪面团的时候截多了。不过它还是有个不错的名字‘面疙瘩’。” “原先没有我。” 我抬眼,“你在说什么?” “我的聘礼是国师提议母妃送去的。”勺子在汤中翻覆,“按顺位理应三皇兄先立正妃,但国师之言我们不得忤逆。” 我支起手腕,将头靠上去,“汤快凉了,有什么话晚点再说”。 “可我从未后悔过。” 我发誓,如果我的定力再差些,真的会当着他的面哭出来。哭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黎瑾恒交还空碗,照例要去别院过夜。踏出大半身躯时我叫住他,“今晚你要不在这儿睡吧?他们会烧炭盆,能比那边暖和不少。” “你会半夜起身掐我么?”他抚摩着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又或者,你会不会突然钻我的被窝里要吸我的血?” 他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去写话本?没准儿还能做出畅销书来。【】 第八章 赴宴 最后,我不解地看他,“我又没有梦游症。”他退回来,“听闻大皇兄与嫂子们都是睡一个被窝的。”我的脸有点发热,“你难道也想这样?会不会太挤了?” “确实挺挤的。他还同我说有时还跟两个嫂子一起,我见过他的床,不比我们的大。”他平日都在跟大皇子聊些什么东西? “我的床。”我纠正他,“你不是总睡那个小榻么?” “你来之前我是睡床的。” 我随口说道:“老婆孩子热炕头。” “炕头是什么?” “跟床很像,也能睡人的。”虽然我对这个也是一知半解,毕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你似乎了解不少学问。”他命人准备浴池热水,关好门坐到小榻上,“有时我在怀疑,你会不会是个细作。” “你见过我这种整天就知道吃和睡的细作吗?”我拉过凳子,面朝他坐着,“有这样的细作,雇主估计都得被气死。” “像是有比来时胖了点。” “……” “长点肉也好,看着有精神,更漂亮些。” 我道:“等再胖些的时候你就会说,我黎瑾恒的府邸里不养猪。来人,快把她牵走。” “祖奶奶生得珠圆玉润,祖父总夸赞她有旺夫相。” 我想起姜靖明对黎瑾恒的评价,一时笑出声来,姜靖晗旺夫,黎瑾恒克妻。这究竟是什么奇怪的搭配? 他严肃道:“你笑什么?不可亵渎先人。” “不是在笑祖父和祖奶奶,只是想起些有趣的东西。” “你们下午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姜兄不喜欢我这事,我是知晓的。”他耷拉着脑袋,隐约有几分像挨训的小学生,“但总该有个皇子出来守护黎国的疆土,守护黎国的百姓。” “我们如今的和平日子是众将士日夜拼搏而来的,你的决定没有错。至于我那位大哥,他向来挑三拣四,要不是因为武功高强,早就被人揍得连我娘都认不出。” 黎瑾恒抬头,有些无奈道:“你这样说自己哥哥,不怕他寻你麻烦么?” “不怕。他要是来了,我就往你身后躲。怎么着你都得保护我的,对吧?” “嗯。我会。”他说。 这晚的炭火烧得往日更旺些,屋子里暖烘烘的,芷茵姑姑将窗子开了个小口,便同一干侍仆退下。 黎瑾恒换上新寝衣,刻意在我面前晃了两圈。我裹紧被子学蚕蛹,只露出个脑袋问他,“你以前带兵时也是这样子讨你副官的嫌吗?” “那时都打赤膊,连三九天也是如此。”他坐到榻上,“刚回朝那一阵子母妃每天勒令让我穿寝衣,我是怎么穿怎么不舒服。” 我想象不出黎瑾恒光着膀子的模样。 “那时你不是跟着纯阳长公主练兵吗?她没说什么?”我伸过头去看他,他正掀开锦被,蛇一般钻了进去,翻身时恰巧与我四目相对,便笑答道:“纯阳姐倒是没抱怨过。只是见着一个就要和他比试,说是输了就不允许在她面前赤身。” “然后呢?” “只有我是和局,她就说随我喜欢。”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纯阳姐倒是个狠角色。”黎瑾恒道:“她虚长我几岁,可从来没有半点姐姐的样子,成天就会拿我幼时跟瑾祈逃课的事当饭后笑料。” “逃课确实不对。”我说。 “那时候不懂事,太傅教的课我过去又跟国师学过,自然是没多少心思。”他忽地弯了眼,“你幼年如何?也逃过课出去看烟火吗?” “没逃过,就算没去上课也会事后补假。”细想之下,我过去这二十来年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乖乖女。唯一让父母有些不满的,大概就是拿了生活费跑去看演唱会,后来每天节衣缩食过得像个苦行僧那件事吧。 黎瑾恒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可你看上去很活泼。” “活泼的女子就一定会逃课么?” “唔……话也不是这样说。”他思索片刻,“那,你会想家么?” “你是打算招我哭吗?”我问。 他别开眼,声如蚊鸣,“你要是想哭,我可以把衣服借给你。”vv “我有手帕。” “那我把肩膀借给你,纯阳姐说我的身板宽,可以撑得住一个人的重量。”他把头旋回,目光灼灼。 我只觉两颊烧红,果然不该同意宜儿多加那两块炭。 “快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早朝吗?”不等他回应,我下床吹了旁边蜡烛,套好灯罩重回被窝。 黎瑾恒道:“我下朝直接同大皇兄回府,到时会让马车来接你过去。莫要迟到。” “好。” “明日可以穿昭阳送你的那件衣裙。” 我想了想,“那件月白色的?”又转念问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服饰了?” “你穿那件会很好看。” 黎瑾恒是把甜言蜜语集背下来了吗? “你也快些睡罢,梦里有糖吃。”接着,是一阵平缓的呼吸声。我的心却跳得有点快,这间房未免也供得太暖了些吧? 翌日。 我依照黎瑾恒所言提前到达大皇子府,他的府邸比黎瑾恒的稍大,入口两旁还各种了一大片竹子。来迎接我的是另一位侧妃如烟,听我问起兮雅,不紧不慢地回说她在准备酒菜,又浅笑着同我细语。 见到黎瑾恒时,我这才明白他让我换上这件衣服的用意。他早上离得早,我只偶然扫了一眼,没想到他选了与我同一色系的外衣,就像是我们约好要穿情侣装似的。 如烟静立一旁抿唇微笑,黎瑾言朗声大笑,“四弟与弟妹新婚燕尔,真是如胶似漆啊。” “让大皇兄见笑了。晗儿之言,我总该是要听的。”他拱手说道。 黎瑾恒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什么时候练上的?竟然还不会脸红心跳。 黎瑾言迎我们进内厅,命仆从为我们上新茶。 “这贡茶你们可得试试,听闻用雪水泡出来的味道最佳。” 他接下来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多少财产的暴发户。 茶是贡品,茶具是贡品,就连煮茶用的雪水也是从贡梅枝上刮下来的。我想,他怎么不说自己也是个贡品呢?但凡是上供给最高统治者的人和物都该得此称呼才对。 “贡品”说:“四弟妹果如传言中那般清新脱俗。” 清新……脱俗?这不是我无话可夸时用的词吗?果真是因果循环,报应到自身来了。 “晗儿着实与都城里的女子不同。”黎瑾恒笑着说,“是位很特别的人。” 特别?特别傻吗? 有小丫头来请午膳,黎瑾恒行路时停了停,落在我后方。如烟在介绍院子里的花草,大多是陌生的,黎瑾言有时还在前头补充两句。 兮雅正在饭厅指挥他们摆盘,见着我们喜笑颜开,忙迎上来道:“殿下你们来得这样快,这菜还没有上齐呢。”说着又转回去催促两句。 黎瑾言道:“四弟四弟妹见谅,他们平日里懒散惯了,手脚不大利落。”我瞥见一名丫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兮雅又催了两声,冲着一边管事模样的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为我们带路的小丫头就被带去后头。至于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事。 前菜并不多,只是兮雅追求尽善尽美,她本想再纠正几句,眼神一触及我们便改口让那些人都先下去。 这么一番折腾之后,总算是能落座。 兮雅率先敬了一杯酒,以表自己的失误之责。黎瑾言轻训她两句,顾自同她对饮一杯。我偏头瞧黎瑾恒,他正对着一盘拌萝卜发呆,我伸手戳戳他,低声问:“大皇子府的腌萝卜有家里的脆吗?” 他轻笑着摇头。 如烟佯惑道:“殿下怎么和姐姐喝起交杯了?” 兮雅如梦初醒,稍显尬色,举起酒杯道:“妾失礼了,还望四殿下四皇妃见谅。”黎瑾恒不作回应,我道:“空腹喝酒容易醉。” 黎瑾言这才拦下她的手,“不过是家人之间吃顿饭,别弄得像赛酒会。”说着,他用筷尖点着附近几个碟子,向我们介绍名字由来和做法。初衷很好,说的故事也很有趣,可不知是他的说话习惯还是旁的什么,他总爱在末尾添上一句,你们在边地生活时定然没吃过吧? 是他对边地的要求太高,还是我太过乐观?在姜府待嫁的日子,姜家人好吃好喝地养着我,以至于后来险些穿不进嫁衣。他那些奇怪的印象只怕还停留在二十年前吧? 这好一阵子下来,我担心菜要凉,好在如烟适时婉言劝阻,我们才终于吃到一口热汤饭。沿袭着府里的惯例,黎瑾恒和我吃饭时并不交谈,只听他们聊这日的支出和各房的恩仇。 察觉到我们的沉默,黎瑾言道:“是这菜色不合口味吗?”他说这话时目光还在那几个快见底的盘子上徘徊,我忍不住抬头瞟他一眼,这不是典型的没话乱找话吗? 收回眼神时正见黎瑾恒动动嘴唇,抢前一步说道:“自打黎瑾恒咬到两次舌头后,我们就约定好吃饭时不说话。” 黎瑾恒别过头来,冲我笑得诡异。又转去同兮雅道:“劳烦嫂子递个醋瓶。” 他刚才想说的是这句话?我低头装作不经意地四处打量,倘若能走运找到一个小缝,我必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第九章 小玲 “四皇妃在找什么?奴来帮您找。”站在我身侧的小丫头凑近说道。我冲她微笑,坐直身子回道,“没什么,就是隐约看到一只小虫子,想仔细瞧瞧。”小丫头道:“娘娘若是有吩咐,随时可以召唤奴。”说完,她又退回原位站好。 黎瑾言看似礼貌地对我笑,我拉拉嘴角,继续低头吃饭。 这顿午饭算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吃过的最难消化的一餐,趁着仆从们收拾残局,我原想拜托黎瑾恒带我到四处转转。但黎瑾言似乎和我抱着相同的心思,不等我开口,他便热情地邀请黎瑾恒去观赏他的书房。黎瑾恒微微斜头丢来个眼神,我轻摇头,跟着要带领我去参观别院的两位侧妃离开。 黎瑾恒这人讲求随性,府里的建筑及装饰一概走干净清冷的风格。而大皇子府几乎是十步一亭,廿步一阁,最令我惊讶的是立于府宅中央的观星楼。在兮雅娓娓道来的空档,我默默数了数,共七层,如烟低声提醒说约有九十尺高。我粗略回忆,黎国的祭天坛恰在百尺,黎瑾言建这座楼是打算做什么? 剩余的路我仍沉浸在对于观星楼的各式推理中,兮雅在旁说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左耳进右耳出。 如烟忽道:“这日头太毒,到亭子里喝茶谈话可好?”兮雅正想赞同,却把眸光发射过来,“妹妹累了么?可还要再走走?”如烟脸颊已有些泛红,再晒下去只怕不大妙,我刻意抬手遮住闪到眼前的阳光,“我同意如烟姐姐的建议。”兮雅笑了笑,引我们到不远处的小亭里。 这回上的不再是贡茶,依兮雅自爆是她家茶园种出的,她上回送来的大礼包里就搁着一罐。府里茶叶充足,我就暂时先让芷茵姑姑存进库房备用。 糕点略甜,配这茶却是合适。 “我听兮雅姐姐说四皇妃钟爱甜点,不知我的拙作可是能入四皇妃的慧眼?”端来糕点的侍妾在征得兮雅允许后也在桌边坐下,等我尝过一块红豆饼后这般问道。 “挺好的。”我说。 “妾真喜。多谢四皇妃称赞。” 兮雅道:“你不是这两日抱病在房中歇息么?怎的出来了?” “大夫说不能总躺着,要出去多走动。我想着殿下爱吃我做的红豆饼,便去做了些,正巧听闻四殿下与四皇妃来做客,这才来叨扰。”她的精神气看上去倒是比我身边正用冰包敷脸的如烟好上许多。 “即便如此,也多注意休息。”兮雅为我续上茶,又继续面向她,“不过我瞧你气色好些了,晚上就出来和我们一起用晚膳罢。一个人待着寂寞得很。”听到这话,她的眉眼当即舒展开来,“妾多谢姐姐关心。” 说话间,一名小丫头慌慌而来。兮雅蹙眉,轻斥道:“客人还在,怎么这样没规矩?” 小丫头连连告罪。 “好了,别该死了。”兮雅说,“若是殿下寻我们,你便回他我们稍后就到。” “不是大殿下。” 我发声:“那是四殿下找我吗?” “也不是四殿下。” 这小丫头说话怎就这么大喘气? “听门房说是什么小玲来了,一众人都围去迎接,姑姑让我来请娘娘们也过去一趟。” 小玲?是那位黎瑾恒在梦里都还惦记着的心上人?她来大皇子府干什么? 不过既然来了,这趟热闹我得凑凑。 小丫头告知人在门口,可我到门口时,门房说人早已进大厅去。赶至大厅时,只见三两个小丫头在清小桌,获得来意便指我去花园里瞅瞅。花园里只有几名剪草的园丁,见着我丢了工具就行礼,我忙说不用,单刀直入询问小玲踪迹。 “殿下们往别院去了。”一人说。另一人随即反驳:“你都没看几眼,乱说什么。娘娘您听我的,他们去厨房了,殿下说是要找点东西垫巴垫巴。” 我猜想应是黎瑾恒饿了,他午饭并没有吃多少,光往我碟子里夹菜。 谢过他二人,我又继续朝前走。忽地听见有人在背后唤我,是那位送糕点的侍妾。 “四皇妃为何还在这里?殿下们可都在书房里等你呢。” 等我?还是在书房?小玲也在吗? “兮雅姐姐见四皇妃一直不到,嘱咐妾出来寻你,快些随我来罢。” 我边走边想,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哪怕黎瑾恒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要收小玲做二房,我现在也是能接受的。 去书房的路有点长,但我希望它越长越好,最好没有尽头。然而温颜的脚步最终还是停住了,她冲我笑笑,小步跨了进去。我犹豫少顷,跟着她的裙摆移步。 说话声戛然而止,黎瑾恒走过来问道:“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来,小玲有点等急,原本还想出去找你。” “后来呢?”我问他。 “外头日光太足,她不能走太多路。” 温颜和我迎着太阳紧赶慢赶,她还在生病,我经期未过,难道这样的我们就能走得吗?我不想与他多说,绕过他去找黎瑾言和兮雅赔罪。 兮雅道:“我还以为你在府里迷路,好在温颜把你带来了。” “对不住,这儿实在有点大。” 她微微一笑,“来了就好。”黎瑾言道:“弟妹还没见过小玲吧?” 我为什么要见她呢?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四嫂!”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自大皇子身后伸出,这不是我这段时间一直想着的那个小娃娃吗?他方才喊我四嫂? “七殿下?”我不确定地开口。 黎瑾言道:“小玲,今天见着四嫂,晚上能好好睡了吧?” 小玲?他是小玲? “他是我的胞弟,七皇子黎瑾泠,三水泠。”黎瑾恒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他回来之后老念叨着要找四嫂,母妃拗他不过就派内侍护他来这里。” “那脱衣服是什么意思?你脱他衣服干什么?”我的脑子像煮着一锅粥,有的话已然不经思索地道出。 “带他去洗澡。”他不解,“你怎知这事?我记着从未同你说过。” “芷茵姑姑提过的。”我打了个哈哈。黎瑾恒道:“你是不是偷听我说梦话了?” “没有的事。” 黎瑾泠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扁着嘴委屈巴巴地说,“四嫂你为何不理我?你是不是喜欢我了?”我蹲下去与他平视,“你多大了?” “过完生辰是六岁。” 我算算时间,与栖凤城的战役是六年前,而黎瑾恒的军龄已有八年,原来他这么小就和纯阳长公主一起深入前线守卫国家了。而我十二岁时在干什么呢?似乎是在跟同学们一起排队等着借漫画。 “四嫂你为什么又在发呆?”肉乎乎的小手在我眼前晃了又晃,我收神回道:“在想你为什么骗我。” 他双眼转了又转,像是在找个合适的说法。我试图站起来,起得有点猛,一下子往后跌去,不知是谁递手帮扶一把,这才没有太失礼。 偏头道谢,入眼的是黎瑾恒棱角分明的侧颜。 小心些。他提醒道。 我心里复杂得很,想抽回胳膊,却被钳得极紧。黎瑾泠小短腿甩得很快,跑到我身边牢牢捏住我无名和小指,仰着白胖脑袋直勾勾盯他的四哥。 黎瑾言笑道:“七弟很喜欢四弟妹呢,大哥这心里有些难过了。”黎瑾泠冲他笑出一排牙。温颜陡然问道:“七殿下可要吃红豆饼?” “不要。”他用力摇头,把我抓得更紧。 一场奇怪的拉锯战迫在眉尖。 黎瑾恒与黎瑾泠大眼瞪小眼,我试图动动手臂,反箍的力量便增加一分,只好对着兮雅他们逐一赔笑。这对兄弟是不是今天出门没吃药? “你先把我放开,我有事跟七殿下谈。”思虑良久,我选择同心智略成熟一分的黎瑾恒交涉。黎瑾恒睨四周一眼,悄然散力,黎瑾泠突然用力一拽,我重心不稳,眼见就要往他身上扑去。他倏然松开手,我却不得任何依靠,侧跌在地。还在交谈的如烟与温颜赶忙过来将我扶起,被生拉硬拽去小桌前喝茶的黎瑾恒眸光暗暗扫过黎瑾言那张惊异非常的脸,而后直直射向始作俑者黎瑾泠。 “血!”温颜惊呼。 我摸摸耳后,有几分刺痛感,可能是摔倒时被耳环扎破了。如烟脸色一阵惨白,猛然松开我的手跑出去,温颜催门外守着的仆从去取药。黎瑾恒大步流星逼近,倒不理我,只居高临下地凝视同样脸色难看的黎瑾泠,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下回别来我府邸,不欢迎。”黎瑾泠整张脸皱巴在一起,看上去快哭了,“昭阳姐姐和奉阳姐姐就是这样子跟我玩的,她们说靖晗姐姐也会喜欢。” 昭阳和奉阳这两个小姑娘未免有些可怕了吧?居然教小孩子玩这种游戏?我心道。vv 黎瑾恒不搭言,转身对黎瑾言行了一礼,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们要回去了么?”我轻声问。 “是。” 我捏捏他的指骨,“你跟个小孩子置什么气?怎么说都是你亲生弟弟。还有,你确定不让我先上点药吗?开始疼了。” 他领我折回去。 黎瑾泠双眼倏忽亮上几分,向前走两步,又很快退回拿糕点过来的兮雅身边。温颜与如烟人手一个药瓶,我不自禁看了眼面露忧色的如烟,原来她刚才不是因为害怕才跑走的。 “四皇妃莫动,妾帮你取耳环擦药。”等我坐下后,温颜柔声提醒,如烟无声递来手中物,温颜接过说道:“如烟姐姐自制的金疮药最是有效,可谓是千金难求。” 如烟关切道:“上药时略有疼痛,四皇妃且忍忍。”黎瑾恒把手摊在我眼前,我不假思索握住,黎瑾泠悄悄跑过来躲在如烟后面探头探脑。 温颜轻手轻脚地摘下耳环,用蘸着金疮药的湿布小力地擦压。这药冰凉凉的,一开始倒是挺舒服,待温颜开始收拾瓶罐时,伤患处先是一阵酥麻,又火辣辣地烧起,隐约比开始要疼上一两分。【】 第十章 三人之宴 “四皇妃可是无恙?”说这话时,如烟的眼神在我脸上和我们手掌相连处来回。 我仰头示意黎瑾恒松手,对她笑道,“比我小时候贪玩摔到大石块上时舒服些。” 兮雅闻言靠近点身子,“容我瞧瞧,那疤痕可还在么?” “长大之后浅了不少。”这疤说是姜靖晗小时候出门游玩时留下的,那时候尚且年幼,即便好汤好药膏养着,最后还是在眉尾处残余一小条痕迹。 “昭阳姐姐说姑娘家不能有疤的,有疤的姑娘没人要。”黎瑾泠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白胖小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这回倒不怕他四哥责难,冲到我身边抽搭道:“靖晗姐姐,我给你呼呼,呼呼就没事了。” 我好笑地望他,说到底他着实还只是个爱哭的奶娃娃。兮雅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一同掩嘴偷笑,黎瑾言的声音自她们身后传来,“既然四弟去而复返,晚上就在我这儿吃个便饭再回去。” 我道:“离开时嘱托芷茵姑姑为阿恒炖了锅鱼汤,留到第二日怕会变味。”黎瑾恒没提过他的表字,我就随便想了个称呼先用着。 “既是芷茵亲自下厨,那我也不好再让厨子们献丑。”黎瑾言颇为遗憾,“兮雅,陪我一同送客。”兮雅应是,跟着黎瑾言一起送我们到大门口坐马车。 黎瑾泠试探性地牵住我一根手指,见我没挣扎,就把手攥成拳整个塞到我掌心里。黎瑾恒停在车辕旁,淡然道:“送到这里就够了,你留在大皇兄这儿用完晚膳再回去。”黎瑾泠扁嘴,身子更贴近我一些,怯怯地说:“小泠知错了。” “靖晗姐姐,小泠真的知错了。” 我道:“我不是你姐姐。”黎瑾恒掀帘上车,我低声对黎瑾泠道:“我是你四嫂子,莫乱喊我姐姐,辈分要乱。”他点点头,跟着我慢慢爬上车。 “你笑什么?”我问黎瑾恒。他瞬间恢复常色,“没有,你方才些许眼花了。” “四哥,你别生我的气。”黎瑾泠拽拽他的衣角,挤出个笑脸道,“你不要把嘴巴弯下去,四嫂说那样不好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这孩子怎么跟宜儿似的张嘴就胡咧咧? “她不会说这种话。”黎瑾恒双手环胸,背靠软垫,闭眼道:“我无论如何模样,她都喜欢。” 谁给你的勇气?谁给你的自信?我心中在高声问。 黎瑾泠不住找我说话,黎瑾恒则一直闭眼沉默着。我以为他睡熟,移近身子和黎瑾泠一起去整蛊,正伸出手他就一下子亮出那双黑漆漆的眼,似怒非怒地注视我们。 我说他像个睡神,黎瑾泠在一旁捂嘴偷笑。 “坐稳,要停车了。”他话音未落,我身子晃了几下,似是被某根线牵引着,扑通一声跪倒。好在车里铺着软垫,膝盖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黎瑾恒单手将我拎起,打发黎瑾泠先出去,另一手在我的衣摆处用力拍了几下,“脏兮兮的,像个泥猴。” 我心想,刚才我好歹夸你是神,你现在却说我是猴。怎么着也得是个泥人姜吧? 他松开手,径自下车。我紧随其后,抬腿准备踏小梯,就见马夫迅速把其撤走。我猝不及防,狠瞪黎瑾恒一眼,他探手过来,“跳吧。”这高度比我小学操场主席台稍矮些,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我别开他的手,提起裙摆深呼一口气,忽地整个身子悬上半空。 难不成姜靖晗原本是个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再修炼几年就能飞升做神仙的那种? “发什么呆?”黎瑾恒的问话自我头顶飘来。 我恍然惊道:“你抱我干什么?我又没摔伤。”他嘘了一声,那张半夜辨不出五官的脸凑近一些,低低道:“大皇兄的人跟着我们回来了。”我一愣,鸵鸟似的窝在他怀里不再动弹。事后我思考许久,黎瑾恒这话分明就是漏洞百出,且不说无故尾随是否违反黎国公共治安法,单提他所说之言,大皇子府的人过来做什么?是想讨碗鱼汤喝吗?可我这时哪里顾得上这些,只能是黎瑾恒说什么,我就先听什么。 宜儿被我们这阵仗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芷茵姑姑很快回神过来搀我,问及缘由,我只说不留神跌了一跤,旁的不再多说。黎瑾泠从一众丫头和婆婆中蹿出,三步并两步地奔来,攥住我的手这里瞧那里看。黎瑾恒拍开他的小手,转用自己的手紧包住我的,我想了想,他是打算弄出个人体菱角来吗?黎瑾泠撇嘴,缩到芷茵姑姑身边,小声地说,“四哥真像只老母鸡。” 倘若现在有人在黎瑾恒脖子上架把刀,那就是名副其实的‘杀鸡儆猴’了。 当然,现实总是与理想大相径庭。无人敢拿刀指黎瑾恒,黎瑾泠也因为无忌童言收到一双暗含杀气的冷眸,至于我,仅因黎瑾恒一声令下,开始了接下来长达三天的‘养伤’日子。三天无肉可吃,这简直就比把我扔到油锅炸成油条还要痛苦万倍。 黎瑾恒一路上没给过黎瑾泠几次好脸色,但提及晚饭,还是遣人向宫里通报一声。黎瑾泠冲出门的小仆大喊,“你再同我母妃说,我晚上要留在四哥这里安歇。” 不!你不能住,你四哥会把你抓来下酒的。我企图用眼神向他传递信息。黎瑾泠恍然大悟,指指自己的眼睛对黎瑾恒道,“四哥,四嫂的眼睛好像进沙子了。就像我这样红红的,好吓人。” 我无奈扶额,猪队友,真的带不动。 依着平日的用饭习惯,黎瑾恒坐正中央,我的座位挨近他右手。这天多了个黎瑾泠,这顺序自然是要调整。远来是客,他还贵为皇子兼胞弟,黎瑾恒便让了主位给他。他个子尚小,芷茵姑姑又在他椅上加两层软垫,我的位置不动,只是对面多出个健壮身影罢了。 在等候芷茵姑姑舀鱼汤的空档,他夹了块排骨到我的小碟里,目光炯炯,“四嫂,我问你一个问题。” “昭阳姐姐说大人们绝对不可以欺骗小孩子,否则要吞枇杷膏。”vv “是砒霜膏吧。”我修正。还枇杷膏?念慈的吗? 他咬着筷子歪头,“不管是什么膏,四嫂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用膳勿言。”还在欣赏菜品颜色的黎瑾恒冷不丁发声。 黎瑾泠这回硬气,丝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奉阳姐姐叮嘱我来问你们一句话,为什么兮雅姐姐的小郡子都会走路了,四哥的小世子却还这么安静?” 四哥的小世子?这小东西能说来就来么? 我看向黎瑾恒,他还在嚼东西,嘴里鼓囊囊的,像塞进一把野果的松鼠。经过一会儿才问道,“小世子是谁?” 芷茵姑姑未答,只将汤端到黎瑾泠面前,轻吹几下才把勺子递到他嘴边。黎瑾泠砸吧嘴,直夸好喝。 我道:“好喝你就多喝点,少说话。”他鼓起嘴,嗔怪地瞅我一眼。 饭后,我预备带宜儿回房,黎瑾恒忽拦住去路,引我到旁边谈话。我依言跟随,走到帘子后头等他发声。 “小泠口中的小世子是谁?”我紧盯他半晌,试图寻找到零星半点的玩笑意味。然他双眼清明,看上去颇为真诚。 “我府里何时来了小世子?”他继续疑惑。 我忍不住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傻?你的嫡子就是世子。” “我的嫡子?”他把这四字翻来覆去念叨许久,“但我们之间并未发生过什么。怎么会有嫡子?” “当然没有,”我说,“奉阳公主大概每个府里都问过一遍,下回或许是要去问六皇子为何还不成亲。” 静寂。死一般的静寂。 他不理我,我扭头打算走。 “小泠今夜要同我们睡。” “不是有空房吗?”万一被黎瑾泠知道我们成亲以来都是分床睡,只怕少不了一番流言蜚语,届时一旦宣妃勒令我们圆房,那真就是毫无任何办法可言了。 为今之计,只能是打消黎瑾泠的想法。 你四哥半夜会起来练拳,我会磨牙。我努力显出一副可信的模样,如是对黎瑾泠说。 黎瑾泠道:“我过去和四哥一起睡过,他还被我踢伤了呢。” “既然如此,你难道不怕踢伤我吗?”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四嫂你不知道,大皇兄家的小郡子是我带过来的。” “哦?”我不打算揭穿他,只挑了挑眉,认真等下言。 “那日兮雅姐姐让我摸她的肚子,后来小郡子就来了,她说是我的功劳。”他扬起下巴,无比骄傲地说,“只要我晚上跟四嫂睡,再摸摸你的肚子,小世子也就很快能来和我玩了。” 鲁迅先生说过不可破坏孩子的童心。他这样殷切,我实在不好再说出拒绝的话语,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是夜。 我牵着香喷喷的黎瑾泠回房,黎瑾恒正在读书,见我们进来,说道:“天色已晚,安歇罢。”黎瑾泠挣脱我的手,一下蹦到床上。【】 第十一章 秋猎前夕(1) 黎瑾恒终于继半月后再次躺上他的大床,眉宇间都显露出几许喜色,黎瑾泠卡在中间,等我们给他说故事。黎瑾恒张张嘴,陡然被他那只小手按住,“四哥你除了打仗就是练武,奉阳姐姐说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今晚我想听四嫂讲。” 我道:“那你是要听皮皮鲁还是鲁路修的故事?皮皮鲁的故事我只记得一点,鲁路修的我没看完。” “什么鲁啊鲁的,好奇怪的名字。是边地的子民吗?”黎瑾泠问。 “算是,也不全是。”我有些犹豫不决,小时候还真没人跟我说过睡前故事,都是一沾枕就睡得昏天黑地。 黎瑾恒道:“还是我来说吧。上回是不是说到纯阳姐与乌衣教一战?”我登时冒出灵感,抬手碰了下黎瑾恒的脸,“小泠,你想听大人一夜之间变成小孩的故事吗?” 他眼睛亮堂,用力点头。vv “这是个关于一名非常聪明的少年的故事。有一天他和自己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出门玩耍,忽然看到有一个黑衣男子在与人进行非法勾当。他躲在墙边偷看他们的交易,却没想到后头有埋伏,他被打倒在地,那两人强行喂他服下毒药,等他醒来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黎瑾泠睁大眼睛,“他原来多大岁数?” “与我一般大。” “后来呢?” “只比你大两岁。” 他惊讶地捂住嘴,黎瑾恒道:“这不可能。一个少年怎会一夕之间变为孩童?” “这只是个故事,至于真假……”我笑笑,“这重要吗?” 黎瑾泠对于兄长的阻扰感到略微气愤,哼了一声把身子转向我,拉住我的手摇晃两下,“四嫂你继续说,我想听。” “殿下还听吗?要是不听,你就找点东西堵好,我可要继续了。”黎瑾恒表情古怪,慢慢点头。 “那劳烦殿下去吹个蜡烛,这故事暗着点说才有趣。”他照做。 黎瑾泠毕竟还是孩子,加上白天蹦跳闹腾,我只说了几句,他就已经梦游虚幻之境。我打个哈欠闭眼,额头上悄然多了点热度。 “他们最后是什么结果?”黎瑾恒悄声问。 我伸手一摸,原来是他的手,忽地想到宜儿先前说的习俗,带着点困意问他,“你喜欢我啊?” “莫说别的,且告诉我结果。” “女子的额头可不能乱摸,我的四皇子殿下。” 他火速抽回,压着嗓子道:“那儿不是你的脸颊么?” “不是。” “那,你快些睡罢。明日我再来找你讨答案。” 他这反应,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早晨醒来时,黎瑾泠的手正搭在我的小腹上,不知是刻意还是梦中的无意之举。我小心挪走它,越过黎瑾泠摸了摸床单,早已凉透。 今天的天气大概不好,我吃过早饭在花园里陪黎瑾泠玩了很久,天际才逐渐明朗起来。可太阳还是罢工了,只留着大团大团的白,灰惨惨的。宜儿说后院的衣架子都被收进小室里烘着,她抬头望一眼天,又接着说,“昨夜瞧不见半颗星子,只怕今日要落雨。” 黎瑾泠把绿豆糕咽下去,蓄着一嘴唇的糖沫子道:“国师说,这就是风调雨顺,天佑大黎。”国师。我又一次在黎国王室成员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他们看似并不忌讳在任何场合提到这个人,可究竟姓甚名谁,性别长相如何,却是半个字都不愿意透露,更不允许多问。 我抽出手帕帮他擦嘴,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僵在我脸上。 “有脏东西?”我收回手问他。他摇头,轻声问道:“我能用完午膳再回去么?” “可以。” 黎瑾恒例行要去监察禁军操练,他那份餐自然而然要留给弟弟,黎瑾泠吃多绿豆糕,午饭时只随便吃了几口就倒在那儿当烂泥。任谁劝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头前也跟着说上两句,还把饭喂到他嘴边,他倒是意思性地吃上两口,再多些就不肯了。 “四嫂听过秋猎么?” 我刚咬进一小块藕夹就听他发问,很快咽下回道:“怎么?你也要去吗?”他直起身子,托着一边下巴看我,“我来前听他们说那些个婆子都在摩拳擦掌,等着训导各府的新妇。” “很吓人吗?”我往碗里舀进几勺汤,拌两下送进口中。他略撅起嘴思索,“听说挺严格的,过去可弄哭过好多个姐姐。”我与黎瑾恒成亲前因顶着所谓‘天选之女’的称号,被免除教习婆婆们的训诫,何诚想该来的总是还会来。 送黎瑾泠上车后,我往芷茵姑姑住着的别院里去。她正坐在床边做绣品,一瞧见我,放下绣盘开门迎我进去。 “娘娘怎的来了?还有这……”她有点为难地望着我手中托盘里的东西。 “饭团。”我回答。 她搬了椅子让我坐下,又沏好茶,“娘娘有事召唤一声即可,何必亲自走一趟?”我放下托盘,“我有话想单独请教姑姑,要是一声号令把你叫去,岂不是有点太不尊师重道了?” 她怔了怔,“娘娘有疑问尽管直说,若是芷茵知晓的事,定会全然告知。” “秋猎在即,我却只从殿下和兮雅姐姐那儿听到点皮毛。黎瑾泠告诉我到时会有教习婆婆来做指导,你知道那群什么样的人么?我好做心理准备。” 她浅笑,“娘娘过虑了。” “近日您可还瞧见那些婆子在府里走动么?”她不说我倒还没有注意,这几天确实没再见过她们的身影。 “是回宫里养精蓄锐,准备新一轮教导了么?”我不确定地问。 “正如您所言。” “那到时我还是躲不过。”我垂头,幽幽叹出口气。 “娘娘莫愁,”她话里似乎带着点笑意,又或许是我的错觉,“她们原先就没训练过您,眼下就更是不会来了。” 我抬起头,她正端详着饭团,“不过……”话锋陡地转弯,我不禁紧张起来,“娘娘终究还是要学点规矩。” “教习婆婆会用藤条吓唬我吗?或者拿戒尺打我的手心?” 她脸色变得有点奇怪,“大抵是不会的。”说着,手指在饭团上轻轻一拨,讶道:“娘娘在这里头添了什么?” “梅子。”我指指旁边稍大一点的,“这里面是酱黄瓜,还有这个装着抹了辣酱的烤鸡片。” “娘娘下回不如做成同等形态,由诸皇子们各自挑选,岂不有趣?” 我险些被茶呛着嗓子,“你的意思是,我需要在秋猎时下厨么?” “自然。” 虽是惊诧,秋猎的性质却还在我意料之内。 芷茵姑姑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又叮嘱我今晚早点睡,说明日需早起,至于要去做什么,她封口如瓶。 推开房门时,黎瑾恒正往他的糕点塔上叠加一块白糖糕,我走过去,小心移走边上的桂花糕捏在两指间,“军营一切安好?” “新招的士兵个个不及我的‘破风军’。”他略加施力,那高塔便一下子坍塌为平地,执着绿豆饼扯去大半,“并非我吹毛求疵,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指望其能守卫都城,守卫君王?” “禁军营的质素往往不是优于其余军营吗?” “不知。”他两口把饼吃完,伸手去拿新的,“这或许便是父王派我巡查的理由。” 我告诉他黎瑾泠回宫一事,他随口答应两声,约摸三四块糕点后开口道:“明日你不可又睡到日上三竿,有事要办。” “芷茵姑姑提过,是要去做什么吗?” “秋猎采买。” 采买?我向来不会砍价,万一遇上个厉害的店家,指不定会被当成冤大头狠宰。 “昨夜的故事,你还未告诉我结尾。”黎瑾恒的手伸向新一块糕点,“今日总惦记着,险些下错命令。” 我一愣,指间桂花糕垂直掉落在裙上,恍然惊醒,一把捞起塞进口中。黎瑾恒扫来一个眼神,携着几缕嫌弃,“你怎总像饿死鬼投胎似的?是我亏待了你么?那时我军遭遇多日粮草断绝困境,都不见像你这般。”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这事听我大哥提过一点,可他说得模棱两可,听着就像瞎编的。”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我先听了再做决定。” 他一手捏一块糕点,“我以粮草断绝一事同你交换昨晚的故事。若你愿意,就拿这块红的;若是不愿……”他想了想,“便两块都取走。” 我挑了玫瑰饼,纯粹只是因为它好吃,而且还是全府上下唯一一块,接下来想品尝就得等到来年春天。 “一手交故事,一手交饼。” 我不睬他,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指,佯作凶恶状,“给不给?否则我就折你指骨,恐怕你还不知道,我有个外号叫做‘快刀小指’。”这显然是我胡诌的。 不知为何,黎瑾恒的脸唰地一下翻腾起两块红云,在麦色的肌理上明显异常。 “我还没让他们生炉子呢。”我不解地说。 手心里多了点什么,但我们的小指却还勾连着。他沉默许久,极轻极缓地摇了几下,说道:“违约者要生吞烙铁。”【】 第十二章 秋猎前夕(2) 约?什么约? “你怎就这样钟情我?”他喃喃自语。 我不动声色地灌下一大口茶,好缓解饼渣突然散入喉咙的痛苦。黎瑾恒又开始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他眸光切切,小指头更用力地缠住我的,“后果如何,你应明了。”我的小指隐隐作痛,他这回是要来真的! “问吧。我不会骗你,没理由。” “若你当初不抓阄,二皇兄、瑾祈与我之间,你会选择谁?” 我据实回答:“除了你,我都不认识。” “二皇兄沉稳持重,瑾祈博学健谈,我只会行军打仗。”他说这话时,眉间爬上一丝颓气。 “各皇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难不成这话是我爹用来哄骗我的?王上迟迟难决太子人选,不也是因为如此?” 黎瑾恒轻声道:“小泠的功课还未这么深厚。” “哪来这么多‘如果’、‘假若’呢?”我说,“你这问题本身就是伪命题。” “至于答案,我现在坐在这里,坐在你的面前,这就是答案。” 一次是偶然,三次五次十次都抽中同一人,那是月老的指引。他在说,人来了,要抓紧嘞。 沉吟不久,他松开手。 “你怎会中意我?”他再次低语。 他这是在变着法损自己,还是在嘲笑我眼神不好?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故事。”我说。 他娓娓道来,快到故事高峰时戛然而止。 “以一换一。”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我决定实话实说,“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希望是圆满的。” 黎瑾恒十指紧扣,倚在碟边,沉色道:“当初我本想斩杀随军的歌女。三日之后,前来救援的昭阳大姐得知此事,当着全士兵的面罚了我十军棍。” “后来呢?那名歌女活下来了吗?” “在处刑前一夜逃走了。” 我努力咽下这口饼,只觉味同嚼蜡。读书期间我曾经读过一个故事,与沙漠冒险团有关。一行人前去淘金,历经千险万阻,只余下一位幸存者,而他则是靠一路吃着同伴的肉才走出了沙漠。 黎瑾恒的想法我无法认同,却莫名能够理解。在这般弹尽粮绝的时刻,于他们而言,无用武之地的人与动物往往无异。 “如果,”我听到我的声音哑得可怕,“如果某一天你再次面临相同的危机,可供选择的只有我,你会动手吗?” 他不语。 直到宜儿来请晚膳,他仍旧保持安静,我提醒他一句,跟在宜儿身后出门,刚跨过门槛,便听他的回话低低刺来。 “我会。” 他要是回答别的,我反而觉得别扭。 午饭结束我们分道扬镳,他写他的奏章,我跟着她们出门采购。领路的是位面生的婆婆,说话时常笑呵呵的,似乎与姜家夫人颇为熟络,因为刚见着我就感叹着,你娘亲那时才写信告诉我三丫头满月时抓了狼牙链,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我冲她微笑,算是回应。 皇子府附近的商铺我走马观花地逛过一回,户户标价不菲。如意婆熟门熟路地领我们穿过一条小巷,又拐往一小片树林,从林子里出来,豁然开朗。 这是个闹市,与我小时候常赶的集市几乎无异。宜儿自衣袖里抽出一条长单子,密密麻麻地写着所需物品,如意婆粗扫一眼,说道:“用不了这么多。”接着,让宜儿收好纸条跟她走,芷茵姑姑说要买点布料做冬衣,也加入她们的队伍,我唤了如意婆一声,她说夫人随意逛逛,日落前原处集合。我正打算应答,她们的身影已然远去。 买了包糖炒栗子准备掏荷包时,摊主忽问,“夫人是四皇子府的吧?” “何以见得?”我接过纸袋,“看长相么?” “夫人的衣襟上有四皇子府专用的暗纹。” 暗纹?说起来,入府之后,我所有的衣物都是由芷茵姑姑置办,她那时只说是祖制,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含义。 “既是四皇子府的,这钱便不必给了。” 我道:“不必这样,四皇子即便再得民心,这钱我还是得给。”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条街上所有的钱款都是月末统一送去各府结算,哪怕是我这几个铜子也该如此。”我讪笑,捧着栗子往下一个摊子去。 “夫人买布料吗?新织的布,三十铜板一尺。” 我踱过去问她,“你晓得我衣襟上的是什么东西的纹路吗?” 坐在竹藤椅上的老妇人自一盒铜板里抬头,瞧我一眼后说道,“夫人说笑了,四皇子府的衣纹这集市上谁人不知?” “对不住,”我说,“初来乍到,不甚了解。” 年轻妇人道:“这是狼爪纹。”狼爪?我谢过她,满腹困惑地继续向前。 “就你多嘴。”那老妇人在我离开不远后数落着。年轻妇人轻道:“母亲原谅,媳妇多此一举了。但,那位夫人便是新立的四皇妃么?” “那是自然。你当谁都能穿得带狼纹的衣裳么?” 我一手搭在路边树干上,耳边回响着那对婆媳和栗子摊摊主的话语,四皇子府的衣纹.难道黎瑾恒信奉狼族?可我除自己的衣服外,从来没在府中见过其他与狼有关的图腾或饰物,他这信徒未免也太不虔诚了吧? 日头逐渐西斜,晕染出一大块金红。叫卖声越发低小,离得稍远的摊点似乎都开始收拾货品。等我来到集合点时,她们收获满怀,我伸手要帮忙,如意婆忙说不用。后来实在看不过眼,就强行从芷茵姑姑手里揽两匹布抱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沿原路回府。 黎瑾恒饭后一个时辰会去泡澡,我盘算好时间,提前躲到浴池屏风后头等待。池里烟雾缭绕,周边装潢华美精致,要是再添点好酒佳人,大概就能与商纣王的酒池肉林相提并论。仆从摆好换洗衣物退下,我蹑手蹑脚走出,白瓷砖沾水有些打滑,差点摔个大马趴。 黎瑾恒衣襟上绣着的是水痕纹,回来时我仔细观察过其余仆从,纹路各不相同,听宜儿说是依照工龄分配,现在看来,全府目前只有我一人用的是狼爪纹。 我叠好外衣,悄悄放回原位。 只听一阵水声掠过耳畔,回过神时只觉四肢全麻,定在原地不得动弹。身后是的穿衣声,我心里还在反复推敲说辞,倏忽后颈被轻击一下,陡然瘫坐在地。 “寻我何事?”黎瑾恒蹲在我身边,嘴角带笑。我眨眨眼睛,摇头。 “纯粹是想来瞧我如何洗澡?” 我继续摇头。 “那,”他变戏法般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你是来见识瑾祈说的温泉蛋?”我咧嘴傻笑两声,脱口而出,“熟了啊?” “应是熟了,我还刻意多浸了半炷香。” 我心道,熟什么熟?谁洗澡的时候会带两颗鸡蛋进来啊?vv 白嫩的蛋影映在我眼下,黎瑾恒的眉梢浮上笑意,“尝尝,瑾祈说滋味很好。” 我象征性地咬了一口,好像跟普通的蒸蛋没什么差距,笑道:“挺好的。”黎瑾恒闻言将剩余半个塞进我手里,又扶我起来。 我呆滞一瞬,落荒而逃,并不知道在我走后黎瑾恒把另一颗鸡蛋掷回池里以及他与窗外黑影的对话。 临睡前问宜儿有关狼牙链的事,她回说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有问无答。这个小丫头虽说是陪着姜靖晗长大,来时也还只是勉强记事的年纪,姜靖昕爱当小先生,可这样的闺房私密事她是不大愿意透露的。 姜靖晗满月抓阄抓了狼牙项链,如今又有狼爪纹式样的衣装,难不成她是传说中的狼族少女?揣着这样的念头,我辗转反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兮雅上门来问我的训导进度,我一头雾水,她惊愕道:“你的教习婆婆没有来么?”芷茵姑姑上好茶,福身回她,“如意婆来了。” “竟是如意婆吗?”她突地握住我的手,“妹妹真是好福气。” “如意婆确实很好,特别和善。”我说。 兮雅点头,“她资历深,待人又友善,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教习婆婆。只可惜,自从母亲去世后,她便离开教习所回老家去了。”我起初还觉奇怪,舒夫人不是尚在人间吗?又想了想,原来她说的是那位孙美人。孙美人至死都未升位,依着规矩,他们只能称她为‘母亲’,不能同黎瑾恒与我那样称宣妃为‘母妃’。 “你备好了么?”兮雅等芷茵姑姑退下,凑近低声问道。 “秋猎要用的东西?” 她点头。 “当然准备好了,以防万一,我还准备了双份。” 她像是落下一块石头般长舒出一口气,“我原以为你会遗漏,还想来提醒你一句。看来如意婆真如传闻所言的无微不至。” “是的,她真是个厉害的人。”如意婆连秋猎时我睡觉的枕头都备了两个,说是垫高点更舒服。老人家这样为我着想,我也不好意思告诉她枕头垫得太高容易伤颈椎这样的话。 兮雅眯眯笑起来,“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佳音?我一觉睡到大天亮的佳音吗?【】 第十三章 秋猎(1) 这回没有黎瑾恒嘱托,兮雅也留到晚饭后再走。 她今天心情好得有点诡异,席间不住给我夹菜,难得吃饭时说几句零散话。上车时千叮万嘱要我照顾好身体,又让宜儿盯着我加衣喝热水,车子驶出后还掀了帘子紧紧望过来。 “舒侧妃娘娘今日似乎有点不大一样。”宜儿进门时说道。 我拢拢披风,“大概是秋猎将近,有些兴奋吧。” “不止舒侧妃娘娘,我觉得四殿下也有点奇怪。” “怎么说?” 宜儿直至进屋,确保周围无人时才低声开口,“昨晚小姐不是让我在浴池外望风么?”她深呼吸,“我看到有个人影从窗外的树上一闪而过。” “四殿下有何反应?” “殿下他……我看不真切,可他像是打开窗子说了几句话。” 我不自觉咬起下唇,“他说了什么,你可是听到?” “只隐约听到‘狼’还有‘主子’之类的。那时我见小姐你出来,不敢细听就离开了。” 狼与主子?黎瑾恒是查到些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了吗?譬如我可能拥有的真实身份? “你晓得四殿下现在在哪吗?” “说是巡视军营去了,估摸着晚些时候能回。” 我写了张字条折好递给她,“务必让门房交到四殿下手里。” “是要送去那边吗?”她问。 “不必,在他回来时提交即可。”宜儿称是,关门出去。 外头有人敲锣,戌时了,距宜儿离开已过去大半个时辰。 “你急着找我,有事?”黎瑾恒的身影堂而皇之出现在眼前时,我的大脑蓦然一片空白。 “你先坐,喝茶吗?”我指头压住杯沿,陡地一晃神,杯子落地,碎了。 黎瑾恒按住我手腕,唤人进来收拾,又解了外套盖在我肩上,轻声道:“有事你就直说,无事便早点歇息。”打扫的小仆悄然阖门退去,我仿佛感觉思绪在一点点回归。经过许久,我听到自己对他说狼。 “郎?”他在对面坐下,抿了口茶,严肃道:“你不可这样称呼我。我是你明媒正礼的夫婿,不是情郎。” “我衣服上的纹饰……”他正在鼓弄香炉,用小夹子搁进一块小熏香,头也没抬道:“纹饰有什么问题么?” “狼爪纹代表着什么?”话音方落,一阵倦意突如潮水般涌来,我用力睁开眼,却只能捕捉到一点模糊的衣角。烟雾氤氲,恰如那时的浴池,我好似窥探到什么,然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黎瑾恒……” “你下药?”我倒进他怀里,不再动弹。 我迷迷瞪瞪醒来,浑身暖和极了,有股阳光的味道。手里似乎攥着什么,是半拉衣袖,上面有利器割过的痕迹。 我撑起身子来回翻看,水波纹,这是黎瑾恒的衣服?头疼欲裂,像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娘娘醒了?可要沐浴?”芷茵姑姑将脸盆放好,走到床边,“昨夜来请娘娘更衣,殿下说您已经睡下。” “殿下?”我举起那块布,“这是他的吗?”芷茵姑姑接过辨认,须臾,回道:“是殿下昨日的外衣。上朝前奴来请他,他说娘娘睡得太熟,不忍心吵醒,于是就把衣袖给留下了。” “他……”我犹豫着。 “他昨晚在这里睡的?” “是的。”芷茵姑姑遣人去搬浴桶,宜儿进来替我除衣,等灌满热水撒好花露,他们又退下,留宜儿一人陪侍。 身子浸在香气弥漫的木桶里,隐约精神起来,宜儿正帮我擦背,动作轻缓却有力,“昨晚殿下把所有人都逐远了,说是要让小姐好好休息。” “早上出门时,他有什么异常吗?” 宜儿舀了瓢水浇下来,“异常倒是没有。只是嫌房里的香太刺鼻,着人给倒了。” 我房里用的香不是大夫让点的安神香吗?怎么会刺鼻? “过几天就要去秋猎,殿下让我们好生伺候小姐。” 我擦干身子换上新衣,坐在镜前梳头,“昨晚殿下是怎么睡的?”宜儿接过梳子开始为我绾髻,“芷茵姑姑说她进屋时,殿下已经醒来,正坐在床上对被小姐你拉住的袖子发愁。” “我昨天是什么时辰睡下的?”在睡梦时紧抓住他的衣服,是我潜意识的行为吗?我的心早就在某个时刻这样信任黎瑾恒了么? “就在殿下回来后不久,约摸戌时二刻。” 我只记得我仿佛有事要问他,可至于是什么事,却是半点头绪都无。 “小姐心里有事?”她放下梳子,比对起搭配的耳环与项链来。 项链?我猛地一个激灵,抓住她的手,对上那双晶亮乌黑的眼,“我满月时抓到的那条狼牙项链在哪?” “夫人说那是纪念物,要与大少爷和二小姐的抓阄物一并收进祠堂保管。” 我的头又开始猛烈疼痛起来,有几块残片碎影在眼前一闪而过。谁?谁在那儿笑?又是谁在那儿拿着拨浪鼓不停地摇? “娘娘可还觉哪里不适?”诸大夫收回针灸包,问还在出神的我。我摇头,“是大病吗?” “血气凝滞导致的精神不振,方才臣为娘娘施过针,已将阻滞处疏通。” 我道谢。 他继续说道:“娘娘不日后就要动身,切记多添衣,手炉不可离身。”我逐一记下,他叮嘱几句经由丫头指引出门。 “小姐这是怎么了?前两天不还是好好的么?”宜儿把熏暖的大氅披在我身上,“难不成真如二小姐所言,这都城一点都不养人。”我咳嗽一声,裹紧大氅下床坐到桌边喝水,有小丫头敲门进来,手里是一碗黑得不见底的药,我问是什么东西,她回复说是诸大夫让熬的药。 诸大夫前脚才走,这药后脚就来。颇为可疑。 “你放下罢。”我对她说。小丫头照做,搁下药抱着托盘关门走远。宜儿伸头瞧了瞧,“小姐,这.”我低头一闻,有点酸苦气,和我平时吃的似乎没什么不同,试着灌进一口,猝然吐到宜儿递来的痰盂里,顺手又把剩余的药液一并泼下,“这东西不大对。” “如何不对?” “说不上来。”我拿手帕擦嘴,“这事先别声张,等秋猎回来后再彻查。” 三日后。秋猎出行。 这是我嫁过来后起得最早的一次,换衣梳妆完毕走去饭厅时,这鸡才开始扯嗓子鸣叫。黎瑾恒装扮如常,自小山高的包子堆里抬头睨我一眼,纳闷道:“你穿男装做什么?” “他们说可以骑马。” “去程不可,回时依情况而定。”他两口吃下一个煮鸡蛋,抹嘴起身,“我还有事要办,你到时自己到门口坐车便是。”我点头,目送他渐行渐远。 车厢里铺着厚厚一层毛毯,又生了个小炉子煮水,宜儿将暖手炉交予我之后跟着芷茵姑姑上了后头的车,我把斗篷帽罩起,尽量让自己能裹得严实点。又过些时候,只听外头传来点动静,黎瑾恒跨上车,坐稳后发令,轱辘慢悠悠地转起,碾碎一地还带露珠的落叶。 “你身子可好些了?”黎瑾恒忽问。 我偏头,贴上一嘴毛,便把斗篷帽掀下,说道:“都城的秋天比边地冷多了。” 我自小是在南方长大,自认领教过当地的湿冷天气后就不会再畏惧其余地方的天气,可这黎国都城的气候着实人,同样都是湿冷天,偏就比我现代的家乡冷上许多。风是温和湿润的,不带一丝西北的凌厉,可总像个笑里藏刀的人,指不准哪天就拿冰凉的风刃直往你骨血里捅来。 “等到了秋猎的营地,或许就好些了。”他淡然道。我目测一番我们之间的距离,再塞两个宜儿都绰绰有余,他这样凄凄惨惨地挤在角落,要是被好事者瞧见,指不定又要散布什么奇怪的传闻。 “你要不挨近点吧?我这里有炉子,暖和点。”我说。 他挪动一点,只比原先近了一指,我从怀里抽出那块断布,在他眼前扬了扬,“割袖子的时候倒是果断,现在反而婆婆妈妈的。”他眸光一紧,却是不动了。 “其实一直没机会告诉你,谢谢你那天的照顾。”我低头看手中衣料,“我的睡相,应该还好吧?” “磨牙,说梦话,打呼,还会踹人。” “我不会磨牙!”我反驳。 他继续道:“你梦里的我是什么模样?”我身侧隐然多了个新热源,转头正想一探究竟时,嘴唇擦过黎瑾恒的下巴,他触电似的退回身子,“是我逾越了。”逾越?这算哪门子的逾越呢?他这话闹得我们像是要在这里偷情一般。 “我梦到过你吗?”我倚在软垫上盯他那只总爱暴露主人情绪的耳朵,“我不知道。谁会记得自己的梦呢?” “美梦我总是会忘记的。你希望我记得有你的梦吗?”我问。 他抬手翻起小窗一角,碎碎地念了几句,话语间像是在埋怨车内温度太高。可真正火热的是什么呢?我不禁在想,是正坐着水的小炉子,还是身子底下的毛褥子,又或者,是他还是我不断热烈跳跃着的心脏。这话说不准,我也不愿再提。 但是,我应该可以开始试着一点点喜欢上他吧?vv【】 第十四章 秋猎(2) 三皇子与五皇子没有现身。 三皇子还在外巡,五皇子这几日吃坏了肚子,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这是某个皇子府的小仆说的,我不确定。 黎瑾泠见着我,离弦箭般飞扑过来,被他四哥一指点住脑门。他身边的人朝我行了一礼,将黎瑾泠牵回去,蹲下说道:“莫总找四哥不痛快。” “六哥,四哥欺负我!”黎瑾泠伪装哭腔。 六哥?黎瑾祈? 我仔细打量他,眉眼间与黎瑾恒有几分相似,那双桃花眼不笑时也爱半眯着,显着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这便是瑾祈。”黎瑾恒的声音并无多少起伏,像是有点漫不经心。我拿余光偷瞄他一眼,他的脸色不甚好看,快跟锅底不相上下。 以兮雅为首的各府妃妾已然聚集在新搭的厨房前,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个大号的帐篷,内外都套了防火网,基础设备也很完善。有小丫头来请我,我看向黎瑾恒,他并不理睬,便就跟着她过去。 “四皇妃一路风尘仆仆,倒是辛苦。听闻近日身子抱恙,可好些了?”问话人生得好看,可就是让人记不住模样,她这一通话下来,我就光盯着她嘴角的那颗黑痣瞧了。 这是二皇子的正妃。宜儿低声提醒。 “多谢二皇妃关心。我这身体没什么大碍了。” 她笑了笑,连同那颗痣也一起扭动起来,“无大碍便好。人活着不就图个无病无灾吗?”兮雅在一边搭言,“姐姐说的是。”我问起温颜去向,她说还在府里养病,又说会替我带句招呼。我道句谢,朝如烟望去,她正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背后。我心里一惊,暗自道出一声佛号,该不会是跟了什么脏东西吧? 兮雅顺着她目光看去,疑道:“七殿下怎么来了?” ‘背后灵’黎瑾泠从我的腰边钻出圆脑袋,嘻嘻笑道:“我来看看你们。” ‘大黑痣’问他,“前几年殿下不是总爱黏着六殿下么?今年倒是转性了?” “人长大了都是会变的。”说完,黎瑾泠捏住我一根指头,“四嫂,你说是不是?” “等会儿生火时你离得远点,省得烧到头发。”我说。 灶子与炊具都是平日里府里惯用的,我勉强还算顺手,她们都是老江湖,感觉闭着眼睛都能烹出一大桌香喷喷的菜肴来。我依着先前与如意婆和芷茵姑姑商量好的菜单一步步走着,宜儿偶尔会来打个下手,不过更多时候都是在一旁守着黎瑾泠。黎国皇室的规矩有趣得很,只要遇着这样的皇子聚会,譬如之前的深夜政事研讨,他们的妃与侍妾都要亲自烹调特色菜式,仿佛越是精致美味,她们的丈夫就越有面子。而独身一人与年纪尚小的六和七两位皇子则每回都尝得肚圆腹胀,直拒四面八方夹菜的手。 一众宫侍将盛盘的菜逐一列在长桌上,只以出菜顺序摆放,并不知做菜人是谁。接着便是由王上及诸位宫妃和皇子皇妃们来品尝,若是能拔得头筹则重重有赏。 “这是何物?是米饭么?”在我还在对荷叶烤鸡和糯米藕之间纠结时,王上突然发问。我抬头一观,他筷子夹着的正是我做的紫菜包饭,都城集市上卖的紫菜稍软,用来捏饭团最佳,而姜府附近小摊上的则更适合用来熬汤或干吃。 “回陛下,是饭团。”他身边一名内侍回答。王上将信将疑,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双眉渐渐挤在一处,“甜的。孤不大中意。”我就只做了这一个甜味饭团,他倒是好运气。 宣妃道:“本宫这个倒是咸的,还有点辣味。是酱菜吗?”兮雅也咬下一口,“妾这个像是包了酸黄瓜。”王上的面色陡然舒缓下来,微微腾出点笑意,“看来是孤今日手气不佳。” 浅尝即止后,众人开始投票。我做的饭团虽是有新意,但最后还是以较大的差距输给如烟做的吉祥三宝。说起来,她这道菜我只吃到鸡和羊,至于这第三宝却是毫无头绪。她对此闭口不谈,谁问都是一副不可说的样子。 头两天不捕猎,用来养精蓄锐。兮雅她们约我到附近的林子里散步消食,黎瑾恒正和其他皇子围坐在拼接的八仙桌前喝茶,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和他们说了两句,起身走过来。 “怎的?” “有防身的武器吗?我担心会遇到猛虎豺狼之类的野兽。” 黎瑾恒摇头,却从腰间摸出个纸包,压在我手心道:“这是雄黄粉,留着傍身。” 能在这儿遇到小青吗?我有点兴奋。 黎瑾泠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说的都是些鸡肋话,经过一小片树林时倏然住嘴,晃晃我的手,“四嫂,你听,六哥的声音。” 模模糊糊的乐声细细碎碎地从不远处渗来,前头的女眷也都驻足,这音色我有些熟悉,以前逛街时偶尔能听到乐器店里的小孩在练习。 呜呜咽咽,悲凉凄婉,是埙的声音。 “六哥又在不开心了。”黎瑾泠垂下头,“他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吹这首曲子。” “开心的时候呢?”曲子停止时,我低声问。 “开心的时候就是开心。” 颀长身影由远及近,他拱拱手,对各女眷问安。眼神触及我时,嘴角向上又弯了弯,“小泠顽劣,还劳四嫂费心。” 我心底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吹奏的曲调似曾相识,但我又鲜少听过类似的演出。是姜靖晗原身的感触吗? “我很听话,四嫂说她很喜欢我。”黎瑾泠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四嫂,你说是不是?” 黎瑾祈这日穿的是件碧色衣袍,又从树林间款款而来,倒还真有些像小青。 我右手指骨传来一阵疼意,忽地回神去瞧黎瑾泠,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悄悄吐了下舌头,兮雅在不远处询问是否继续前进,我这才发现黎瑾祈早已远走。 回程时‘大黑痣’闻芝领黎瑾泠到一边看野果,兮雅在我斜前方停步,等与我并肩时低语:“妹妹今日见过六殿下,可有什么感觉?” “感觉?”她这是什么意思?劝我出轨吗? 她目光切切,我只好答道:“有点才情。” 她微微笑着,携了几分暧昧意味。快到林子口时,她咦了一声,黎瑾泠捧着一怀的红果子直奔过去,我努力看过去,黎瑾恒正似笑非笑地摸黎瑾泠的头,当我走到他身前时,这笑容便无影无踪了。 “劳烦四殿下等候。”兮雅福福身子。 黎瑾恒不紧不慢地说,“大皇兄在找你。” 女眷们陆陆续续散开,闻芝临走时令人分担黎瑾泠怀中物,带着他往宣妃的帐篷去。 “你来接我?”我跟在黎瑾恒身后走出树林,外头的侍仆少了许多,稍显冷清。vv 他掀帘入帐,坐到小桌前喝水,我顺势在他对面落座,问道:“难得出门一趟,你在郁闷什么?” “吃饱了,撑得慌。” “那你还真是个小鸟胃。”我撑起下巴看他,“你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比如,我在马车里的提问。” “没有。”他回得斩钉截铁。 他今日举止间的疏离太过明显,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但还是别多招惹的好。 想到这里,我爬进烘得又暖又香的被窝,枕头是如意婆新做的,说是加了棉花和安神的药材。刚来都城时,我睡不惯府里的竹镂枕,于是就和芷茵姑姑商讨能不能做个豆腐状的棉布枕头,芷茵姑姑聪慧手巧,听了几句之后很快就制出一个绣样精致的布枕让我使用。 如意婆缝的枕头里充盈着艾草的香气,恍惚有种路过家附近中药店的错觉,那家店门口的煎药机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药味浓重,异常好闻。 有一只手在轻柔地拨着我的额发,是妈妈吗?她常会这样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床边,围着围裙提示五分钟的回笼觉限额已用完。我想她了,真的好想她。我的脸颊很凉,可能是哭了吧,可我没有力气去擦拭,好困。 朦胧间能听见有人在哼小调,音色低沉,是爸爸?他来回只会唱那几首老歌,催眠的效果倒是一流。眼皮慢慢变得沉重起来,我要回家了。 老家的街道二十年没大变化,只不断更换着店家,小学附近的桥翻新了,周围还筑起护栏,桥柱上立着写有姓氏的幡旗,是谁家远走了什么人吧?身后有人在喊我,转过头去看,他们正在朝我挥手,一对熟悉的面容,那是我的父母。我迈腿就要飞奔,一双手自背后紧抱住我,呼出的热气在我耳边盘旋。 别走。他说。 是黎瑾恒。 对面的父母不再呼唤,顾自挽手走过来,我伸出手臂去触摸,却直直地穿过他们的身体。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听不到,就这样越走越远,直到完全寻不见。 我挣脱不开黎瑾恒的钳制,他的臂膀越缩越紧,让我有点喘不上气。 你松开些。我这样拜托着。 他没有回应,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拧到一处,还能听到骨头嘎嘣嘎嘣的脆响。他想杀了我吗?毫不留情地,疯狂地杀死我吗? 我身子一阵痉挛,猛然睁开眼,身侧大热源的一只手正牢牢扣在我的腰上。我转头,对上他眼底的乌青,不禁在想,如果他不总是这样喜怒无常,或许我们的关系会更友好些。【】 第十五章 秋猎(3) 再度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床单还残着点余温。我整理好衣摆出去,外头的人依然稀稀拉拉的,兮雅正同侍女说话,瞧见我便迎了过来,“殿下们都去试弓箭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远处新围了个湖,她们说飘了许多红叶,煞是好看。” “那就去看看。”我说。 兮雅所说的湖就在不远处,只行进一小会儿就到达,果不其然,湖面铺着一层红枫叶,波光粼粼的,宛若新嫁娘。 “方才想去找你,宜儿说你在午休。我记着你过去可没有这样的习惯。”她领着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捡起一片叶子在手中把玩。 “人嘛,总是会变的。”我答道。 兮雅唤我的名字,却又踌躇着不再继续。 “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事?”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四殿下曾遭遇过断粮多日,九死一生的险境,这事你可知?” 我点头。 她放下树叶,扳过我的肩膀认真地说,“当时四殿下打算杀随军的一名歌女,但最后她逃走了,这事你也知晓吗?” 我又点头。 “这是我前些日子才听到的。那名歌女其实是四殿下亲手放走的,那时他还让她去投奔六殿下,六殿下也接收了,现在还在府里住着呢。” 我听得有点晃神,难道她就是那位意中人吗? “那,她长得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兮雅道:“只听说那女子能歌善舞,嘴巴很会哄人。模样嘛,倒是不大清楚。” 从军的歌女比普通乐坊的低上一等,黎瑾恒自然是不能直接收进府中,可冠上皇子府歌姬的名号之后,结果就会大大不同。但歌姬坐不得正位,尤其是皇子府的正位,这有孛祖制。黎瑾恒这般举动真是煞费苦心,感天动地。 “靖晗,你在难过吗?”兮雅握住我的手,“看得出来,四殿下还是很心疼你的。可是你别怪我说话直白,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如今四殿下的心也许抓不住,但你可以试着抓住这个位置。” 我皱眉,“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让我生个孩子吧?” “母凭子贵。万一来日那歌女进府,有世子在身,你也多个对抗的筹码。” 我笑了笑,感觉这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如果真有这一天,那我就离开那里。丈夫如果不再属于我一个人,硬巴着也没什么意思。” “傻姑娘。你这是在白白便宜那个女子。” 我摇头,“黎瑾恒心里有她,我就已经输了。你刚才说先来后到,算起来其实我才是那个占了便宜的人啊。” 本以为来到这里之后,我的感情运势能有所好转,现在看来,不过是雪上加霜。 “若日后入主东宫,你要面对的可不止这一人。” “那我照样选择离开。” 打道回帐时,黎瑾泠在外头等着,二话不说拽着我就往稍远处的帐篷里跑,仆从掀开帘子,他一股脑儿地跑到最中央,甜甜唤了声母妃,我赶忙行礼。 “出门在外不必这般拘谨。” 宣妃令侍奉婆婆将黎瑾泠抱到一旁吃小点,又招手叫我过去坐到她身边,摸了下我的手说:“今日可比那日暖些,看来他们是用心了。” “谢谢母妃关心。” “本宫听闻,”她松开手去端茶杯,碗盖轻刮着边沿,我隐隐有点牙疼,“老四与你这几天闹了点不愉快?” “儿媳不才,劳殿下费神教导许久,却还是有些不适应都城的风俗人情。” “过去在边地里蛮横惯了,眼下得了新身份,仍旧还有点迷糊。母亲常说我脑瓜笨,现在想想,着实如此。” 宣妃脸上的纹路渐渐舒展,“你远道而来,难免多有乡愁。日后思家了就到本宫这儿坐坐,等秋猎结束,本宫也会派人到司礼所一趟。” “是要预备过新年了么?” “这是其一。老四这婚期定得迟,原先你嫁来三个月就能省亲,如今快到年下,这事恐怕要挪到春节之后。” 我愣了愣,“多谢母妃。”能遇到这样体贴的婆婆,真是好运。 宣妃问了我一些边地的事,我拣知道的告诉她,听到兴头时,她还用帕子掩嘴笑。有仆从进来,宣我去面见王上,她不便多留,只在临走时嘱咐我要与黎瑾恒夫妻和顺,我点头应下。 黎武帝还在批奏章,先让我坐到一旁吃水果,仆从过来添茶加炭火,又站在我身边候侍。 经过半晌,台上传来浑厚有力的男声,“都且退下,我与四皇妃有事要谈。”仆从们三三两两出去,我站起身等他发话,他摆手示意我坐下。 “这两月可还安稳?”他放下朱笔,咽下一口茶。 “一切安好,只是地域突变,有些不适应。” 他眉毛轻挑,“哦?倒也正常。”又问道:“你父可还好?” “前几日收到家书,家里事事顺心。”我忍不住问出疑惑,“父王与我父……” “你莫要多想。” 是深交? “孤年轻时在外杀伐,你父是孤麾下一名猛将。”他面容有些红润,“你父当年文武双全,同孤一起收回多处失地,原想命他做大将军,他却以夫人有孕回绝。” “大哥同我提过此事。”我说,“那时他年纪尚小,母亲腹中又才有二姐,一时忙不开身。每每想来,母亲都会有所疑问,而父亲总回答她,黎国有武帝坐镇,少他一个姜骁又何妨。” 黎武帝朗笑,“他真是这样说的?” “千真万确。” “他还是这么谦虚。”武帝嘴角弧度越发扩大,“若无你父与诸位将士,孤再有本事也是于事无补。”他凝视着我,仿佛想透过我看到其他的什么,“孤七名皇子中唯有老四最有孤当年的影子。”既然如此,为什么到现在不立太子?这话我终究没问出口。 “文韬武略成年皇子样样不输,可各有弊端,想必你也有所察觉。” “国师算过一卦,预言你能为孤分忧。” “靖晗,莫要辜负孤的期望。” 我站起行了一礼,“父王心里又何曾没有答案呢?” “孤老了。”他低低地笑着,很快又阴转多云,“今日的饭团子是出自你手罢?” “是的。” 他像是陷入深远的回忆,“行军时你父也常做这样的团子,他说他这辈子就只学过这个。” 我没吃过,不知道原身是否有幸品尝。 “他在府中会下厨么?”黎武帝问。 “极少。母亲说他的手是用来书写公文,不该用在厨房的事上。久而久之,父亲便不再理会内务之事。” 他还是笑,转头望一眼帐边小窗,“炊烟已然升起,孤又有口福了。” 晚饭还是由我们承担,我急惶惶告辞赶往厨帐。里头的人已经忙开了,顾不及那些礼数,我托宜儿准备好食材,快步走到自己的那口灶前。如烟正在切火腿,我想起中午的菜肴,于是靠近问她第三宝的秘密,她头未抬,说道:“这是个秘密,祖传的秘密。”她将切好的火腿装盘,转身去检查蒸笼里的东西,腰间有什么东西摇晃着,我定睛一瞧,只觉眼熟得很。直到装盘上桌时,我才陡然闪出个念头,姜靖明好像也有一个与她类似的腰佩。 这两个人之间不会有什么故事吧? 秋猎的就寝时辰比往日提前一些,在专用的浴池里洗过澡,我就跟着其余女眷各自回帐篷。帐里只有一张床,外头又有不间断的巡视,黎瑾恒自然是不能再和我分床睡,好在如意婆多为我准备一条被子,倒也不会那么尴尬。 各帐统一熄烛,黎瑾恒却还坐在桌边就着月光不知在看什么。我闭了眼,调整好姿势预备入睡,一阵春色之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来前虽说单身二十年,但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这响动分明就是来自床笫之事。 这黎国皇室未免有些太过开放了吧? 正郁闷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悄然开口发问:“你们往年都是如此?”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秋猎。”黎瑾恒像是还站在床边,“听闻这是习俗,据说秋猎时受孕,生下的皇子会更聪明,更有福气。” 难怪兮雅说什么佳音,原来她候的是这个佳音。 “我中午本想同你提这事,只是你那时已睡熟。” 我道:“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不。”黎瑾恒的声音略微沙哑,“我想说的是另一件。” “你可知另一个枕头是何用处?” 我不假思索,“给你睡的。”vv “一只枕头由二人共枕,另一只则需垫在腰下,方便行事。”行的什么事我心里明白,自然不由他多提。 想到那天与兮雅的对话,我心里半羞半气,抓起枕头就朝一边丢去,黎瑾恒闷哼一声,单手抱枕上床。我翻过身背对他,头发被他五指摸了摸,旁的就不再有多。半梦半醒间感到全身凉飕飕的,心骂这帐篷和被子都不抗风,一个劲儿地往前头暖和处缩去。 既热乎又有弹性,是我的绒娃娃吗? 应该是的。 我在黎瑾恒怀里就这么团了一夜。 原本还想继续睡个回笼觉,就听外头一片嘈杂,双眼迷瞪间见他俯下背掖好我的被子,起身披上外衣打算出去。 “你早点回来啊。”我吸了下鼻子,有点瓮声瓮气地朝他背影叮嘱。他低低嗯了一声,掀帘离开。我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这觉我睡得昏天黑地,直至被炒鸡蛋的香味唤醒。睁开眼,面前是宜儿放大的笑脸,“小姐可算是醒了,舒侧妃还在等你一起用餐呢。”我侧过她瞧见后头坐着看书的兮雅,略觉窘迫,快速换好衣服下床梳洗。 她目光还停在书页上,“妹妹莫急,这粥还需再放点时候。”我不大喜欢让别人久等,尽快整理好过去坐到她对面,“劳烦姐姐等候。” “妹妹昨夜睡得迟,今日晚起也是自然。”她放下书本,轻轻笑着,“如烟也才刚起身。”宜儿为我们盛好粥便和兮雅的女侍一并退去外面看守,兮雅夹起一块酱瓜问道:“那日的团子可是出自妹妹之手?” 我点头。 她低声感叹:“有种久违的熟悉感呢。” “你怎么来我这儿吃饭?不用陪大皇子吗?” 兮雅蹙眉,“殿下的马清晨时分有些不对劲,他亲自去瞧了。四殿下懂行,也跟着过去。” “我那天听闻芝姐姐提过,大殿下的坐骑都是从关外购来的,会不会是水土不服?” “原先倒从未见过这样的问题。”兮雅咽下一口粥,“这事不多谈,还是先用膳罢。”【】 第十六章 秋猎(4) 吃过早饭,兮雅在帐里坐了一会儿,和我介绍一些关外的事,虽然都是些传闻,却颇为有趣。没过多久,大皇子的人来接她回去,我依依不舍地送她到帐口,随后开始翻看她留下的书。书里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和《牡丹亭》的情节有点相似,但结局并不好。一对情人最后双双出轨,那原先破千险除万难死命要结合的意义何在? 这日得了恩准,女眷们不必去厨房忙活。临近午饭,黎瑾恒才悠哉哉进来。见着我第一句话是,昨夜回来时可有见到可疑人物? 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他踱到我身前曲背凑近,我避无可避,紧贴桌沿,不由得用力咽了口唾沫。他漆黑眼眸里映出个慌乱身影,正不知所措地用余光环顾。他突然这样,我来不及做任何的心理准备。 “黎瑾恒,你……”我隐约察觉双颊升腾着一缕热气。 他稍一使力,提走我手中书本,浏览两页鄙夷道:“这男子开口就说假话,相信的人恐怕是笨傻。” “我信了。”我不大自在地抓抓额头。 他难以置信地凝望我好一会儿,清了下嗓子,施施然挨着我坐下,顺手把书撇在桌上。 “满腹花花肠,何诚之有?” 我撑脸看他,“你见过这样的人?” “略有耳闻。”他疑惑,“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摇头,“就是觉得你这人有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可爱?男人何来可爱之处?” 我摆摆手,打算停止这段奇怪的对话,恰巧宜儿在外头请饭,便道:“有什么话,饭后再谈。” 饭后我们并未来得及谈什么,黎瑾恒就和其他皇子们二次试箭,黎瑾泠要午睡,说是醒后要到我帐里吃糕饼。他这话一出,我自然是不好去歇息的,正好早上睡得饱,便带着宜儿进厨房给他做白糖桂花糕。 “小姐昨晚没什么大碍吧?”还在调面浆的宜儿骤然开口。我正捣白芝麻和核桃仁,闻言险些敲了自己的指头,干笑道:“我能有什么事?”vv “新婚之夜小姐落红后,我便觉着这门亲事能成。况且四殿下对小姐着实体贴。”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体贴了?我恨不得往她脑门砸个爆栗。 “小姐怎的想到做这个?原先也没见你吃过几回。” “秋天到了,吃点桂花养生。” 事实上仅因为这糕承载着我童年的记忆,老家附近有条小巷几乎人人都会做这样的糕点,其中有一家还上了报纸,成为明星商铺。在此之后,那条巷子得名‘糕巷’,我们那小镇也多了个别号‘白糖镇’。而我们这些游子无论走到哪里,最怀念的不过就是那一块香软糯甜的白米糕。 糕点尚未蒸熟,黎瑾泠倒是醒了,小靴还没套好就往这边跑,后头还跟着两个仆从,一人拿毛巾,一人抱外套。我和宜儿各接走一样,为黎瑾泠擦脸后送回毛巾遣他二人回去复命,黎瑾泠挂着过脚踝的披风,怎么看都觉得有点滑稽,他倒不在意,一个劲儿往锅里凑,边凑边吸鼻子问我做了什么好东西。 又过去些时候,糕点熟了,黎瑾泠蹬着小短腿跑到小桌前坐下,冲着瓷盘里的小圆糕又是一阵吸气。 “真是好甜的味道。”他这模样与我小时候路过那家糕点铺时极为相似。我笑了笑,用小刀切出一小块,吹上半刻递过去,他嗷呜一声叫,却只咬下半指甲盖大小。 “唔,真是又热又香。” 我道:“你晓得这糕点的别名吗?” “是什么?”他舔了舔嘴边的渣子,“是叫瑾泠糕吗?四嫂你对我真好。” “矮子松糕。” “什么?”他瞪大眼睛。 我重复,“矮子松糕。”他满脸愤懑,“我以后会长高的,还会比四哥高上许多。” “矮子松糕又不是指给矮子吃的糕点。”我往嘴里送进一小口米糕,“只是因为创制人身形较为矮小,故得此名。” 黎瑾泠一下子跳到地上,比划道:“有我这么高吗?” “大概有两个你的高度,又或者一个半。”我思考着,“研究这个干什么呢?钱先生可说过:‘假如你吃了一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下蛋的母鸡呢’。” “钱先生是哪位先生?”宜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脸颊,“我自小跟小姐一起读书,怎么我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可能是你上课时睡着了。” “那难道不是小姐你吗?”宜儿笑着说。 我这回做得少,但黎瑾泠食量也小,只吃一块就喊撑,我便让宜儿把剩余的先放回笼里保温。黎瑾恒得知后,主动提出要品尝一番,却只吃了两口就撂筷,“太甜,还粘牙。”我一把收回碟筷,佯怒道:“不吃拉倒,大爷您还真难伺候。” “我的话还未完。虽然又甜又粘牙,但有种很奇妙的味道。” “什么味道?是不是桂花酸了?” 他睨我一眼,“戍边的将士若是吃到这样的食物,只怕很快就会弃械投降。”他眼帘低垂,在脸上落下一大块阴影,“实在过于富有家的气息。” 家。谁会不想家呢?想家却回不得,大概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吧? 秋猎如期而至。 诸位皇子们整装待发,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黎瑾恒是鹤立鸡群,或许因为他的个子最高。黎瑾泠年纪还小,只能先跟着我们在原地等候,他不恼也不悲,撒欢似的在厨房里来回转悠。 秋猎赛共计两轮,午膳前与晚膳前,中间的时间一般作为饮食和装备的补给。上午那轮我没有关注,只专心和兮雅她们在厨房里备饭,黎瑾泠倒是厨房和宣妃帐篷两头跑,回回都跑出个马拉松的架势。 第二皇子首先归来,面色铁青,见着个仆从就往人脸上使眼刀,兮雅得知放下切了一半的萝卜直奔过去,如烟施施然继续准备她的羹汤。再走过些时候,其余皇子们也都陆续回来。我托宜儿看火,牵黎瑾泠出去看战绩,黎瑾泠拍着胸脯保证这回的赢家一定是他四哥。 黎瑾恒的神情不甚好看,隐约有点恍惚,我叫他几声,他才如梦初醒地瞧我一眼。 “你怎么了?开心傻了?”我说。 他看着我半晌,一言不发。 “四哥你流了好多汗啊。”黎瑾泠的嗓音不大,我却听得一清二楚。黎瑾恒往常在府里的训练比今天都长都累,也不见他出现这样的状况。眼见一滴汗即将滑进他眼里,我掏出手帕擦去,收手时偶然瞥见不远处的兮雅与如烟,她们的眼神古怪得厉害。 黎瑾恒嘴角弯了弯,“无妨,只是有点疲乏。”我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秋猎最终胜者是黎瑾祈,黎瑾恒次之,最末的是黎瑾言,难怪他那般恼怒。头名的赏赐是上古名剑“刺虹”及一匹珍稀万里马,万里与否我倒不确定,但这马神采飞扬,眼眸里是无限的风采。 这日的晚膳比前两天略迟些结束,从浴池里出来天已经黑透,兮雅原本想请我去谈会儿天,看了眼天色只好作罢。我推宜儿先去休息,又站在帐外理了下衣服和头发,这才掀帘入内。 黎瑾恒正半敞着胸膛一圈圈地解绷带,不对,那不是绷带,是他的外袍。怪不得他猎赛回来后我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 布条上血污一片,我快步走近,他喝道:“出去!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说这话时,像是牵动到伤口,他猛然吸了口冷气。我站在原地不动,他又道:“姜靖晗!我叫你出去!” 这就是他下午和晚上大汗淋漓与唇色苍白的真正原因。 他见我没动作,又继续摸索着上药。我怔了几秒,径直绕到他后面,伤口在左肩,看形状像是兽类的爪痕。金疮药半是浮在伤口处,半是撒到亵衣上,就他这上药方法是怎么在边关活下来的? “你别动。”我按住他的手,稍一施力取走药瓶,沿着纹路轻轻抖落,又拿过手边纱布小心缠绕。包扎的手法来前姜夫人拉着我特训过一小段日子,说这是姜家人必备的技能,我那时只想着多个本事防身,半推半就跟着她学习。何诚想,竟这么快就付诸实践。 打结时我扫了眼黎瑾恒的上身,刀枪剑箭的伤疤皆有,最长的一道自右方锁骨延至左方肋下,别的伤痕已淡化不少,只有它还在张牙舞爪,肆意盘恒。 “多谢。”黎瑾恒迅速系好衣带,不容我多瞧。 我收拾好药箱,将它放回随身柜,转身时见黎瑾恒站在床边,看这意思是在等我先进去。我躺下盖好被子,偏头望他,他不急着休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思考者。 “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狩猎时过于自信,中了埋伏。”他看向我,“你为何没有半点羞涩之意?母妃说她头一回为父王换药时,脸红心跳了一整夜。” 我想了想,认真道:“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拿母妃的经历来对照今天的事,是得不出有效结果的。” “你昨日倒是红脸了。”他眼里跃着烛光,较往昔柔和许多,隐约像是能拧出点水来。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半坐起身靠近他,快贴到鼻尖时倏然停住,说道:“我这样看着你,你也脸红了。”他眼珠子朝边上一转,不再与我对视,我正准备抽回身子,一股大力按住后脑勺,直直把我向前压去。 黎瑾恒的脸几乎与我的贴在一处,我的心跳突然暴响如雷,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他的我不敢多听,就只见他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同样也在紧张地期待着吗?黎瑾恒脸上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断放大,我喉头动了动,嘴唇不自觉抿在一起。他的动作逐渐开始放慢,像是在酝酿情绪,我静静盯着他的五官在眼前越放越大…… 这种感觉像极了在网站上查阅成绩,一边希望它快点出来,一边又希望它不要现身。实在矛盾得很。 他的脸更近了,我本人及姜靖晗原身的初吻,或许就要在此时此刻挥起小翅膀说再见。我的心仿佛快要蹿出嗓子眼,脑海闪过无数个画面,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现在的我一定是满脸通红。 啪。 他侧过我的鬓边,迎面倒在我肩上,瞬间睡熟。我长吸一口气,把所有可能会被遮盖的字眼全部给吞到肚里。【】 第十七章 庆功宴(1) 庆功宴准备得如火如荼。 这回是司膳房的大厨们亲自出手,可算是省了我们大把力气。 黎瑾恒这两天偷着时间休息,每次帮他换药时都是一张半睡不醒的脸。我问他为什么不直言自己的现状,好暂时不起早摸黑地愁政事,他摇头,默默穿回寝衣睡下。 趁着外头没人,我端着托盘出去处理,后腰被什么拍了一下,陡地抖个激灵,险些摔盘。 “你在干什么呀。”黎瑾泠小跑到我身前,声音清脆,他踮脚,我抬手。折腾反复,他瘪嘴道:“嫂子真小气。” “这不是小孩子该看的东西,太可怕了。”我侧过他往前走,他尾巴似的跟随。 宜儿已在河边生好火炉,我摸摸黎瑾泠的头,让他先去一边玩耍,他应声停在后头的石头堆旁。我走到宜儿对面,把带血的纱布和棉花一股脑儿地倒进炉子,火势不烈却烧得很快,橙红色的火舌惬意四绕。 “我看到啦!”黎瑾泠蹦出来,叉腰大笑,像极漫画里模仿英雄动作的小粉丝。我站起身笑问他,“你看到什么了?不,你什么都没看到。” “四嫂你们有秘密。”他摇摇手指,试图看上去高深莫测。 宜儿举着细树杈往炉里戳了戳,我故作娇羞道:“这事你成亲以后也会经历的,现在不要多问,省得你四哥觉得我在带坏你。”黎瑾泠愣愣点头,不知听懂多少,但并未多问。 埋好炉灰,宜儿拎着炉子先行,我牵着黎瑾泠走在后头。 送黎瑾泠回宣妃帐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返回时,宜儿低声说道:“昨晚大皇子那儿动静不小。” “那种东西不好乱听的。太羞耻。” 她奇怪地看我一眼,“小姐想什么呢?我说的不是房事。”我讶然。 “昨晚大皇子发了好大的脾气,撵了好多人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她拉着我躲到自用帐后头,“他的马坏了,说是拉稀拉到腿软,有一匹今早还吐白沫。” “有人动手脚?” “这倒不知。不过我听大皇子府的人说,四殿下打猎时也是心不在焉,连连脱靶。” 我想起还对宜儿隐瞒着黎瑾恒身上的伤,便道:“比赛都过去了,不提不提。”她点点头。 我们探身出去,正撞见一位婆婆,是宣妃身边的人。她福了下身子,“问四皇妃安,娘娘命奴来找您。” “劳烦婆婆带路。” 宜儿与我在她背后面面相觑,盘算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黎瑾泠正坐在榻上晃腿吃侍女递来的果子,见我进帐连忙跳下跑过来,嘻嘻笑着说:“嫂子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是本宫寻她。”宣妃理了理鬓发,缓缓走到榻上坐下,招手让我们过去,黎瑾泠蹦到我腿间空位坐好,我伸手环住,小棉衣暖乎乎的,正好充当手炉。 宣妃像是赞许地笑了笑,“现在看来,泠儿与你更亲热些。”黎瑾泠道:“那是因为我乖巧招人疼。”她点了下他的鼻尖,“是了,你最招人疼。”我低头看了眼怀里人,又看向宣妃,“母妃急着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倒不是什么大事。”她清嗓,边上侍女送茶过来,吞进一口道:“本宫听闻老四受伤,可有大碍?”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我摸了摸黎瑾泠的袖子,没由来的一阵心虚,“且养着,他得空时就在歇息。” “你多照料着,现下他已成家,本宫自然不好再多加管束。”侍女端了两碗热乎的白浆来,黎瑾泠刚闻到气味喜道,“小厨房的杏仁露!我要吃!”我吹了一勺喂他,宣妃道:“你这小馋猫。”言语间满是宠溺。 杏仁露下肚,我也该告辞。临出门时,那位婆婆赶上来低语,“殿下与姜娘娘年轻气盛,难免情不自禁,可也别过太火热。二位谁伤着,娘娘都要心疼许久。”我点头,谢过婆婆提醒。看来宣妃并不知道实情,将错就错吧。出来时秋风乍起,忽地打了个冷战,宜儿迎上来随侍,“小姐怎的在发抖?”我只说天冷,有点受冻。随后快步往帐里赶,算算时间,黎瑾恒也快醒来了。 果不其然,我进帐时他已坐起身喝水,仆从们换好新炭盆退下,宜儿为我披好大氅后也离开了。 “母妃寻你何事?” 我正拨弄盆里的红果,随口道:“她请我吃杏仁露,还误会你身上的伤是我造成的。”不由得开始思考,要有多激烈的房事才能抓出那么深的伤口来,我低头来回翻看自己的手,大小倒是符合。 “你如何回答?” “默认。” 他轻笑,面庞骤然柔和起来,“那便如此罢。” “你还没告诉我那道长疤的来历,我看着好像有点年头了。”头前我问过他一回,他答应要道明缘由,但莫名耽搁到现在。 他陷入长远的回忆,“听过夜郎国么?”我似乎在国志里读过有关文献,于是点点头。 “这伤是在与他们交战时留下的。那时若不是兄长协助,或已命丧沙场。” “兄长?大皇子还是?” 他似笑非笑,“你的兄长。此事我也是后来得知,兄长与夜郎国现任君主乃故交。” “哦?”姜靖昕似乎跟我提过一星半点,“就是那位在大哥营帐唱了三天歌,写情诗挂大旗,一定要收他进宫的女帝吧?” 黎瑾恒摇头,“夜郎国的历任君主都是男人。你提到的女帝应是黑云城的那位,这故事晚些我再告知。”比起姜靖昕的道听途说和姜靖明的偷工减料,我更愿意听黎瑾恒讲故事,至少没太多水分。 他咳嗽几声,脸颊稍显绯红,“兄长是夜澜继任的主要推手,但听闻是夜澜施计欺骗,兄长在得知此事后与其决裂。” “夜郎国的君主也叫夜郎?” 他取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名字。 我道:“因骗人而被断交,的确活该。” “嗯,确实如此。” 天蒙蒙刚显出点暗色,这庆功宴就宣告开始。司礼所的人没来,一切从简,这日大晴,一众座位都摆在帐外空地上,席地而坐。 黎瑾祈又得表扬,这回随行的几名官员也跟着称赞。黎瑾言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但不敢胡乱造次,就这么气呼呼地坐在那儿,兮雅和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我看向身边的黎瑾恒,他难得多穿一件内衬,为的是要遮住我替他打的结,似乎感觉到什么,拢了拢衣领。 喜气洋溢的黎武帝举杯,“孤宣布,秋猎庆功宴正式开始。今日高兴,尔等不必拘束,缺什么只管告知身旁侍官。” 他这话不过才落地,黎瑾泠就打翻了酒杯,对着他父王吐舌头,黎武帝大笑,“你这混小子皮得很。”黎瑾泠嘻嘻一笑,跑过来拉我的衣袖,“四嫂,我带你去洗洗吧。” “是我带你去。”我站起身牵住他,黎瑾恒轻声道了句小心。 除附近的河外,只有厨房里有水,我领着他过去。原先走的路被各种摆饰遮挡,只好从另路穿行,一股怪味由远及近,我抬手掩面,黎瑾泠捏着鼻子道:“前头就是临时的马厩了。”难怪这么不好闻。 侧过马厩时,我隐约感觉有人在窃窃私语,碍于黎瑾泠的眼神,我只漫不经心地听了两句,但这两句话却是极为震撼。 第一句是,大皇子的马被人下药了。另一句则是,这马据说是私贡。 黎国的贡品分为三种:第一种是由各县镇定期上交的物资,种类繁多;第二种是友国及附属国每年送来的礼物,以特产为主;还有一种,便是私贡,不经司礼所记录的贡品。 收用私贡与杀人劫掠同等,都是黎国律法中的重罪。黎瑾言又是修摘星楼又是疑似收私贡,他这是打算搞个天牢游玩季吗? 黎瑾泠拽拽我的胳膊,示意到达目的地,我回神拿着湿手帕为他擦衣。酒渍去得干净,但也留下一大块水迹,这副样子不好直接回去,没规矩不说,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般想着,我就学着他们的样子,架了个小火盆出来,黎瑾泠兴冲冲地跑来烤火,我站在他身边照看。 “母妃说,四嫂的肚子里很快就有小世子了。”他边烘手边露出天真的笑,“那到时候四嫂还会愿意和我一起玩吗?”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我希望是我的错觉。 “当然,”我说,“不止我,就连小世子也会来跟你玩。”vv “真的吗?”他拍手,“那我要把好多好多的玩具都拿过来。”说着点点自己的小脑瓜,“如果是小郡主的话,我就去要昭阳姐姐的布偶来。” “那我就先替小世子和小郡主谢过七叔了。” 黎瑾泠挠挠后脑勺,“怎么觉着有点不好意思呢?” 等我们原路返回时,酒宴已近过半,量浅的官员东倒西歪地拉住身边同僚碎碎念叨,如烟早早离席,兮雅还在与闻芝聊天,大皇子满脸通红,还在一个劲儿地灌酒。婆婆来带黎瑾泠到宣妃处吃宴,他临走时一步三回头,生生酝酿出生离死别的场景。我无奈微笑,往自己那桌走去。 黎瑾恒在我坐下后,朝我小碟里夹了一筷子鸡丝,我狐疑,但还是吃进一口,肉质嫩滑,混着芝麻辣油香得我舌头要掉。 “这个好吃诶。” 他带着几分得意道:“这是我猎的锦鸡。”我差点跌了筷子,忙问他:“白的还是红的?” “不知,”黎瑾恒掰了块馒头,“红白皆有猎到,不知他们宰了哪只。” 我欲哭无泪,小腹里宛如有团火在烧,吃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我真是罪孽深重。 “怎么?有何不适?” “你”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太辣了,让我冷静一会儿。”他隐约在笑,递来精致的杯盏,我不多想,一饮而尽,唇齿间萦绕着桂花的甜味,那团火似乎有减缓的趋势,很快再次蔓延,且比上回更加猛烈。 “你给我喝的,该不会是酒吧?” 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笑着大力拍他胳膊,“小兄弟很有想法嘛。”不顾他阻拦,又饮下两杯,全身暖洋洋的,眼前腾起一阵水雾。我晃晃脑袋,便见黎瑾恒探近身子,这小子是打算趁我醉酒偷袭吗?想到这里,我露出自觉邪魅的笑,主动伸头迎接,嘴唇碰到个软物,抽身时冲他万分诧异的眸子挤出个笑脸,而后打桩般倒进他怀里。 那一瞬间,我耳边仿佛听到黎瑾恒如雷般的心跳。【】 第十八章 庆功宴(2) 头疼欲裂,明明喝下的量连半壶都不到,这酒的后劲未免太可怕了。 外头已亮了大半,我勉强坐起,满目天旋地转的景。 “如何?还难受?” 我仰起下巴,黎瑾恒的脸有些扭曲着,手里似乎还有碗东西。我甩甩头回应道,“我现在看你都是重影的,你说难不难受?” “把这个喝了,能舒服点。” “堕胎药吗?”我笑问。他睨我一眼,右脸颊上浅浅的胭脂印微微颤动。我强忍笑意,不住想象着他那位心上人看到印记的场景。 “愣着做什么?药快凉了。” 我低头抿住碗沿嘬进一口,不算太苦,慢慢饮至空白。还未等打个饱嗝,他长手一捞,那碗便稳稳当当地落进掌心。我忍不住鼓掌喝彩,“少侠真是好功夫。”他抬起一只手,停在半空好半晌又收回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道:“这药的效果没这么快,再等等。” 宜儿进来请饭,走到床边左看看右瞧瞧,我问她在找什么,她轻笑道:“小姐可算是醒了,宣妃那儿的婆婆来问过几回,说是请小姐过去一趟。” “现在就去吗?”我问。 黎瑾恒插言,“吃过午饭不迟。”又转向宜儿,“你唤她小姐?”宜儿顿时露出一丝慌色,“殿下恕罪。” 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黎瑾恒,你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我的头又开始疼了。”趁黎瑾恒分散注意力,我朝宜儿挥挥手,她会意悄然离开。 “这般下场是你咎由自取。”黎瑾恒伸手过来,“走罢,莫让父王他们久等。” “我脸没洗,牙没刷,衣服也没换,走哪门子走?”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叹气道,“你先过去,我稍后就到。”vv 他深深望我一眼,抬步时想到什么转身问道:“你酒后都会像昨夜那般失仪么?” 我摇头。他松出一口气。 “如果唱歌,跳舞,乱吼乱叫,脱衣服排外的话,那我喝完酒还是很乖的。”我又补上一句,“还有亲人。” “是么?”他冷笑一声,“那还真是挺乖巧的。不过,这样的日子以后不会再有。” “你要禁我酒?”我故作气恼。 原本我就不是个贪杯的人,甚至可以做到整年滴酒不沾,毕竟这东西确实伤身。 “是的。”黎瑾恒隐有愠色,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 我指指自己的脸,“您打算把这胭脂印留到过年么?我的四皇子殿下。”他闻言抬袖在脸上擦了擦,半咬牙道:“从此时此刻起,开始禁酒。”随后顾自出门去了。 宜儿轻手轻脚捧着洗脸水钻进来,我翻身下床洗漱换好衣服,任由她在我脸上扑粉拍胭脂。 “小姐怎就总和四殿下闹不愉快呢?昨夜可都是殿下亲力亲为照顾你的。” 我满意地盯着镜子里的姣好脸蛋,“我这是在逗他玩,他成天跟个闷蛋似的,我要再不和他玩闹,没准儿哪天就憋出病来了。”说着,缓缓站起身出去,宜儿在斜后方跟随。 “你刚刚说亲力亲为,怎么个亲法?” “小姐拽着殿下的袖子不撒手,殿下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绞衣服,便抱着你回来,还让我们烧好热水备着。不瞒小姐你说,我偷摸着瞄过一回,殿下那时还挽起袖子给你擦脸呢,那眼神,那表情,看得我都有点脸红了。” 我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你脸红什么?怕不是爱上他了?” “小姐可不要胡说,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 午膳时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各府女眷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可等我去瞧时,又都一切如常。这种感觉实在有点糟糕。 皇子们饭后聚在一处说话,我就带着宜儿去拜见宣妃,一路上和我打过招呼的仆从都不约而同地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我心里有点没底,正巧兮雅迎面走来,便拉了她到一边询问。 兮雅先是疑惑,很快浮出笑意,“晗儿莫慌,没出什么大事。只是我们都认为你是个女中豪杰,对你有几分崇拜而已。” “崇拜?”我有点糊涂,“崇拜什么?长得好看?还是服装的搭配有质感?” “晗儿可还记得昨夜的事?你当着陛下和诸位朝臣的面与四殿下做了亲密之举,陛下那时还在感叹虎父无犬女。” 虎父无犬女?黎武帝这话好像带着不小的信息量。 提武帝,总管就到。也不知道他是生了双什么眼睛,愣是在这么多是宣武帝口谕,着我速去帐篷觐见,连宜儿都不许跟随。 我惴惴不安地入帐,不断打着腹稿。他要是一个不高兴,指不定就要来个身首搬家加满门抄斩。 “晗丫头来了?快坐。”黎武帝笑得和蔼,又命人端了碗茶色的汤水过来,“瑾恒方才同孤提到你,说你仍有晕眩之感。这是司药房里最好的醒酒汤,趁着温热,快些饮下。” 我不敢推辞,略做一小会儿心理准备,端起碗咕咚咚灌了下去,连味道都没来得及尝。仆从收碗退下,先前那位总管换好新炭同样离开。我心里莫名有点发虚,十指不自觉搭在一起,越扣越紧。 “孤记得,腾骥的酒量也不佳。” 腾骥是谁? 他晃神,继续说道:“或许你还不知,腾骥是你父的字,孤为他定的,赋良马腾越之意。” “孤仍然记得,当初犒赏三军,腾骥酩酊大醉,拽着孤说要跳舞。” 姜大使在家中向来扮演慈父的角色,做事循规蹈矩,没想到年轻的时候还做过这样有趣的事。 黎武帝眉梢上都附着笑意,“昨日见你与老四嬉戏,忽地就想起那时的腾骥。” “儿媳不曾听父亲提起,他更喜欢问我的功课,有时还瞒着母亲给我送糖人。” “你与腾骥醉酒后性状如一,都会拉人亲吻,孤那时也中过招。只是你更规矩些,腾骥最惊人的一回,容孤想想,听闻是当着众将士的面跳脱衣舞。” 我在心里笑得直不起腰,面上强作镇定,“竟有此事?难怪父亲逢年过节滴酒不沾,我本以为是大夫的嘱咐,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缘由。” 黎武帝笑道:“为人父母者,自然希望将最好的一面呈现于子女。今日孤与你的交谈莫要同第三人说起,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可好?”他食指点在唇上,眯起一只眼,我学他的样子也轻轻嘘了一声,随即都笑开来。 黎武帝午歇时辰到,我不能久留,出帐正见拖着披风的黎瑾泠冲我咧嘴笑,他伸长胳膊,“风大,嫂子快披上。” 我系好带子,由他牵着前往河边散步消食。这小娃娃又一次不听母妃劝阻,吃了一整碟糕点,胀得睡不得午觉。 我低声威胁,“你下回再这样,我就不跟你玩了,也不再让你进皇子府的门。”他扁嘴,“那糕点实在好吃,一时嘴馋就没有忍住。” 河畔柳树下似乎站着什么人,影影绰绰的,看不大真切。那人的手抬了抬,一阵乐声由远及近。 “是六哥,嫂子,是六哥在吹埙!”黎瑾泠拉着我小跑过去。 埙声暂止,黎瑾祈浅笑点头,黎瑾泠松开手奔到他身前,“六哥,你说这是不是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这话是谁教你的?”黎瑾祈蹲下摸头笑问。 黎瑾泠昂起小脑袋,“是四嫂说的。”这话像是我之前和宜儿聊天时顺嘴漏出来的,黎瑾泠这孩子看来也是个人才。 黎瑾祈立身,冲我问道:“昨夜见四哥心急如焚,四嫂的身子可还无恙?” “多谢六殿下关心,方才得陛下赐醒酒汤,现在通身舒坦许多。” “舒坦便好。” 黎瑾泠摇摇他的手臂,他垂头思考,不久又道:“四嫂若得空,可随四哥到我府里一叙。” “谢殿下邀请。” “几年前有幸与月落大哥结识,只可惜大哥走得急,不曾多言几句。如今见了四嫂,倒是有许多事想问。”月落是姜靖明的字,我首次听到时还与宜儿调笑过。 我道:“有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兄长一年四季极少着家。不知六殿下可曾听过兄长为夜澜夺位一事?” “只闻得片羽。据传言,月落大哥那时协助夜澜从母舅手中收回母亲印信,起义夺权,但月落大哥得知其真实身份后便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昔日挚友,今日死敌。倒也是造化弄人。 黎瑾泠从不远处跑回来,急匆匆大喊:“四嫂,六哥,你们快跟我过来。”我紧随其后,来到被大石头遮挡的树干旁,黎瑾泠指着我脚前一处道:“你们看,它是不是死了?” 黎瑾祈用手背触碰鸟身,“尚且温热,但脉动极微。”说着翻出块手帕将奄奄一息的小鸟捧到黎瑾泠手心,“且带回我帐子去,剩下的他们会料理。”那鸟看毛色有点像麻雀,可我知识有限,不好多说什么,便跟着他们赶往帐群。 六皇子的仆从半字不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搭了个简单的小窝,又煮了一小碗热水来。黎瑾泠捏住我的手不住探看,生怕会错过什么,我缓缓抚摸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四嫂,它不会有事吧?”他双眼扑闪,隐隐有点泪光。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仆从算计需时较长,不好让我们空等,黎瑾泠提议晚饭后再来,又问我的意见,我点头,送他去宣妃处。回帐时,一名小丫头急急迎过来,“娘娘回来便好,宜儿姐姐方才还着奴去寻您。” “发生什么事了?”帐内的人都在打包行李,宜儿在正中央忙得不可开交。 “宫里来信说齐贵妃娘娘患上急病,陛下闻讯下令一个时辰后启程回朝。” 我一愣,回道:“明白了,你快忙自己的事去吧。”小丫头福身往另头跑去。 经过片刻,我陡然回神思索,她刚才说齐贵妃?是那位颇有传奇性的黎瑾祈的生母吗?【】 第十九章 班师回朝(1) 预备出发时,黎瑾恒总算是显出个影来,打量我好一会儿说道:“原先答应你的,这回可以骑马。” 我兴奋不已,跑过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临回帐时对脸颊突飞红云的黎瑾恒道:“等着,我换个衣服。” 外头有人高喊出发,车轮缓缓驶动。 我冲端坐着的黎瑾恒扯出一排牙,“不是说好骑马的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等回去之后寻个晴天,带你到驯马场走一遭。” “可以,拉勾。”我伸出小指头,他瞧一眼,摊开手掌,“尾指不许乱拿出来。击掌罢,效力相同。” 啪地一声,双掌交合。他指骨和手心都有茧子,硬硬的,有点好玩。 “你做什么?” 半是疑惑半是气恼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我不予理会,继续搓捏手中大掌,我以前写试卷时也磨出过几个,但那时消得快,后来就没什么机会再见。 车子倏然大震,我握不住平衡,一下子趴进黎瑾恒怀里,他的外衣上有一股桂花的甜香。 “你……”他欲言又止,我仰头打算一探究竟,他恰好低下头来,四片唇瓣堪堪擦过。 “我……”我火速垂下头,耳边是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分不清是我还是他的。 之前跟他开玩笑是一回事,可来真的我着实有点不知所措。 车窗外似乎有什么异动,我头脑一热,鸵鸟似的往他怀里钻得更紧。他像是掀了帘子,问出了什么事,那人回说前头出了点状况。 “天降大石挡住了去路,陛下命奴请殿下与姜娘娘过去一观。” “嗯。回禀父王一句,我们稍后就到。” “是。” “去看看么?”他轻声问。 我坐直身子不敢看他,“走吧,别让父王久等。” 那石头约有两个成年人合抱大小,挡住大半前路,黎武帝正站在石前端详,几名大臣也是若有所思。其中一人发了声,“飞来巨石,难辨吉凶,若是国师在此,定早有结论。” 黎武帝扫他一眼,对诸皇子道:“尔等可有他见?” 黎瑾言道:“回父王,此石无字无画,的确难断。可我黎国数十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儿臣认为应是吉兆。” 黎瑾泠从黎瑾祈腿边伸出头,“要是有匠室的人在,儿臣就让他们敲碎了雕人像去。” 黎武帝问他要雕谁的像,他歪头想了想,“这么大的石头,可以雕好多人呢。” “靖晗,你待如何?”这种感觉不亚于偷摸着睡觉被老师点名提问,我拉拉黎瑾恒的袖子,他动动嘴,回复一个‘自己想’的口型。 “儿媳才疏学浅,”我顿了顿,“吉凶辨不明。但儿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与其在这儿做无端的揣测,不如由父王下令拐道而行。” 离我最近的大臣道:“回京城此路是捷径,另择道恐怕会耽误些时日。” 黎武帝沉吟片刻,“老四,你与靖晗领一队亲卫随孤先行。”他扫视一圈,“老大,孤离开后由你主持大局,务必将所有人安然带回。” “是,儿臣领命。” 我跟在黎瑾恒后头挑马,不远处一匹棕马猛地鸣叫一声,大眼睛闪烁着晶莹的光,我当即往那边去,陡地被一双手握住腰,不等我开口,已稳稳当当地坐在马鞍上。那双手绕过我的侧腹牵住缰绳,我眺望一览无余的枫叶林,略微抱怨道:“刚才你也看到了吧?那匹马在冲我打招呼。” “那是六弟的马。你牵走,他该如何?” 黎武帝在正前方发号施令,我们四周各有一人一马护卫。身后恭送声几不可闻,马儿掠过的风扬起大片大片的落叶,隐约沾着点泥土气。我对黎瑾恒道:“那块石头不大对劲。” “何出此言?”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有点听不清楚。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大队伍到达这里的时候落下,你不觉得很巧合吗?” 我耳边传来一丝笑声,“既然如此,那时为何不提?”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说。 晚秋的夜来得格外早,薄雾笼罩天际,又伸出双手环抱住前路。下弦月已悄然爬上枝头,在茂密的树丛间若隐若现。 “更深露重,我们先在此处歇脚,天亮后再启程。”黎武帝在刻了字的大石碑前勒马,如是提议。 君命难违,更何况我也有点饿了,于是下马跟着他们进去。这是一座小镇,大石碑上是‘环山’二字,应该是它的名字,倒是简易明了。黎瑾恒着四人先去探路,又让剩余的人各立一边护着黎武帝,他自个儿在前头引领。 街边两道的商铺已然点上灯,橘红色的光耀出几缕暖意。客栈伙计见着我们入内,颇为殷勤,就差没提要为我们清洗贴身衣物。掌柜的收下黎瑾恒递上的银钱,眼底闪过一簇狡黠。 这是家黑店吗?有点刺激。 黎瑾恒坐在床边检查包袱,我在屋内转了一圈,家具半新不旧,却很干净。才在凳上停留一刻,那伙计就敲门来送饭。 “十村八店里就属我们家的饭菜最好,客官们算是来着了。”说着,他目光朝我这儿一瞥,“二位客官是夫妻吧?” 我道:“哦?小二哥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我是女儿身。但一男一女出游,不见得就是夫妻,没准儿是兄妹。” “姑娘说笑了,兄妹怎会住一间房?” “同房不同榻,省钱。”我笑着说。 他脸上笑容微僵,“那二位慢用,我还得给另两间房送饭。”临走时他转过头,“若是客官们无事,入夜之后便早些睡下吧。” 黎瑾恒挨我坐下,“你这儿闹山贼?” “山贼倒是没有的,二位客官来时也瞧见了,我们这儿四面环山,雾气重。夜里常有大雾,出门之后容易找不到回路。” 我拱手微笑,“多谢小二哥提醒。” 等脚步声远去,我问正扒拉米饭的黎瑾恒,“他的话,你信几分?” “饭菜里没有下药,勉强能信三分。” 我讶然,“迷药不是无色无味,不好分辨的么?” “天生的能力。” 我将信将疑地用好饭,嘱咐小二烧水来,木桶送来时,黎瑾恒顾自往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我去与父王议事,有情况大喊即可。” “那万一来人点我哑穴呢?” “我会来的。” 浴桶里的水烧得刚刚好,这回没有宜儿帮着搓背,我便简单擦洗一把,但水温实在舒适,舍不得起身。忽地,脸上一阵温热,伸手摸了摸,指上艳红一片,凑近细闻,竟是鲜血的气味。后背贴近桶檐,眼睛朝上一翻,霎时冷汗直冒,房顶原本叠瓦的位置显出大块空白,一张惨白的脸正凝望过来,双眸淌着血泪,嘴里念念有词。我大骇,猛然打了个冷战,迅速低头扯来一旁衣服套好。再抬头时,那洞早已恢复原状。 我颤巍巍攀到床上,将被子往身上一卷,不停歇地发抖。 不知经过多久,黎瑾恒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要换水的伙计。伙计径自往屏风那边去,黎瑾恒慢条斯理过来,张口打算说话,倏地眼神一紧,快步停到我身前,低声问道:“受伤了?” “黎瑾恒这儿,闹鬼。”不用镜子,我都能猜想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他掏出手帕揩去我脸上血污,往后瞧了一眼,那小二哥已换好水离开,这才说道:“那鬼生得什么模样?” “你难道不该先问我怕不怕么?”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反倒没几分惧意。 “那你怕吗?” 我摇头,“因为你身上的煞气比它还重。” “你问我模样,那是个白面青发的女鬼,还会滴血泪。” “哦?”他转身开始解外衣,走到屏风旁时,身上只存着一套亵衣,“我倒有点兴趣。”说罢,屏风上的影子朝下一动,入水了。 屋里何时燃起火炉,暖烘烘的,映得人徒生困意。我打了个哈欠问道:“黎瑾恒,你是不是睡着了?” 无声。再泡下去会着凉的吧? 我穿好鞋子跑过去,水面平静,空无一人,试着伸手往桶里探了探。哗啦,溅得一身水。 “黎瑾恒,你这是什么毛病?”我抹去脸上水珠问他。 “转身。” 我照做。 一串衣料摩擦声后,他绕到我眼前,“这儿的确不甚太平。”我低问:“你看到了?” “无你这般好运。”他拽来披风盖在我肩头,“时候不早,安歇罢。”vv 我疑惑,“那我就这样白白遭惊吓吗?”他掩住我的嘴,食指压在唇上,轻轻摇头。我鸡啄米似的点脑袋,裹着披风钻进被窝。 梆子刚响了三声,房门外便传来一串怪声,听动静像是在用棍子杵木板。 “我真恨啊.” “我好悔啊.” 那声音由远及近,房门骤然被拍响,自缓至急,犹如索命恶鬼。 “我真恨啊.” “我好悔啊.” 女人不断低语着。 我蜷在黎瑾恒身侧不敢动弹,连呼吸一并放慢。拍门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快要把门销打下。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黎武帝他们毫无作为?难不成.我不愿多想,朝黎瑾恒那儿又靠了靠。 “黎瑾恒”我轻声唤他,“千年的女鬼来了,你不是说想看吗?” 他翻了个身,一把将我圈进怀里,我摸了摸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呼吸还很均匀,这小子居然还能睡得这么香?如果条件允许,我真想对他拜一拜,问他需不需要喝点九零年的热清茶。 那女人还在门口肆无忌惮地叫唤,我的心愈跳愈快,稍不留神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咔嗒。门销落地,最后一道防线宣告完败。 我试图轻力摇了摇黎瑾恒的胳膊,腰上的钳制随即紧了紧。吱呀,房门应声而开,我呼吸一窒,用力闭上眼把头按进黎瑾恒胸膛。【】 第二十章 班师回朝(2) 晗儿莫怕。我听到黎瑾恒这样低语。 四周静得可怕,丢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声近了,我恍然放松下身子,能用脚走路的,算什么鬼? 正想着,便听哎哟一声,那女鬼似乎跌倒在地。忽地有光亮起,我不适应地眨眨眼,只见黎瑾恒正举着烛台挡在床前,一阵散乱脚步声后,他厉声道:“谁派你来的?” 那女子不言语。vv 黎瑾恒并不与她多纠缠,让亲卫领她出去,过去上好门销灭了蜡烛重新躺下。 我哈欠连天,一歪头预备入睡,左脸被他手背碰了碰,他自顾自地说道:“晗儿莫怕,一切都是假象。”这几个字被他反反复复地念着,宛若催眠曲,很快助我深眠。 再醒来时,天还是黑的,嘴里鼓囊囊的,可能又做了吃美食的梦,我伸手想扯出,却发现双手被什么束缚着。试着挣脱两下未果,就连双脚也是这样的情况。 这是梦吗?不,这样的触感,绝对不会是梦。 周围有股泥土气,混着点干草料的味道,隐约有点热意,这是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我心里松出口气,不是地下室就好。 附近传来草料摩擦的响动,极为细小,分不清是人是物。我不多理睬,开始做起推理。昨晚我是在床上睡的,如果不是被人下了迷药搬过来,那就是那张床有问题。 那黎瑾恒呢?他也中招了吗?还有黎武帝他们,该不会都被抓来了吧?要真是这样,未免也太可怕了。 “你醒了吗?”少女的声音怯怯飘来。 我不敢回答。 “我看到你刚才动了,你是醒着的。”那你为什么还要问呢?我心道。 “再过一刻,他们便要来送饭了。”这声音虽还是轻柔的,却比刚才来得清楚些。我点点头,呜呜两声,努力晃着手脚。 “不会很久的,”又是一阵摩擦声,她像往某处挪了挪,“等你的同伴离开,你就自由了。”这样的自由变相等于死亡吧? 有人送饭来,解下门口的铁链子。少女只为我拔去口中的桎梏,扶我坐起靠在墙上,小口喂饭。 我寻摸到空档说道:“你和他们是同伴吗?”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有团火在烧,果然是得伤寒了吗? 她沉默须臾,回道:“我们,也许是同伴吧。”她递进来一个略凉的东西,我嚼了嚼,像是凉皮之类的东西。 “你留在这儿会很好的,”她坚定地说,“环山镇靠山吃山,如果你愿意,还能自己经营铺子,日后衣食无忧。” 我忍不住冷笑,“那我回家岂不是更无忧?” 微凉的指尖在我眼前游移,似有若无的中药香气顺势钻进鼻里。我心生一计,用力咳嗽两声,“我原本有疾,父兄带我就医才路经此地。如今又染上伤寒,只怕没多少日后可言。”又刻意垂下身子,“多谢姑娘相助,我饱了,你吃罢。” “我们这儿也有好大夫,届时带你去瞧。”她轻轻握住我的手,“公子莫要悲伤,还是再用点罢。” 公子?我现在应该还是入睡时的打扮,披头散发兼围着黎瑾恒的披风。男女子衣饰本就不同,加之我声音沙哑,难怪她会认错。 我苦笑道:“这儿的大夫有京城的好么?” “京城人士多沽名钓誉。”她啐了一声说道。 “那,诸星移诸大夫呢?他也是你口中这般的人吗?” 她的手陡然一颤,“公子是要让诸大夫瞧病吗?”我点头,她不住发抖,哆嗦着帮我解开手腕上的绳子,我并不急着动弹,问道:“你怎么改变主意了?” “诸大夫以三治闻名,不知公子是哪一个?” 旁的大夫总爱说什么三不治几不治的,这诸大夫却以三治一举成名,即一治疑难杂症,二治绝症,三治牲畜。 “我这回是去复诊,姑娘想必也知,诸大夫向来不爱与人多提病情。”说完,我抬手摘下蒙眼布,待适应些后,转头看她。她最多十五六年纪,面容白皙,眼中泛着水光,含羞带臊。见我看她,忙低下头,嘴角却是微微现出点弧度。 “公子莫要这样看我。” 我道:“叫我靖晗吧。” “寒公子。”她轻唤一声,“我心中只有无限挽留之意,但不可因此害了公子性命。如若公子不弃,我可助你一臂之力。”我喜不自胜,咳嗽两声道:“姑娘所言可是当真?” “自是无假。我们只求解冤,不求结仇。” 她说这里只有一日三餐时才能见到人影,到时她设法缠住送饭人,让我趁机逃出去。可出去之后,前路吉凶全凭我自身运气。我想了想,选择答应,于是解开脚上的绳子。 又过去些时候,天色逐渐有了变化,我昏昏欲睡时听她开口,“约摸一炷香后,送饭的人就要来了。” “姑娘闺名为何?我得记下自己救命恩人的名姓。” 她笑了笑,“阿棋,琴棋书画的棋。” “那姑娘家中还有琴书画?” 她摇头,“母亲为琴,我为棋,再往后无人。” 外头突有动静,比她预料的来得早些,她冲我一点头,我们都紧紧盯着那扇门。 哗啦。锁链落地。 门缓缓打开,踏入一双黑布靴,上绣流云纹。我赶忙拉住正欲起身的阿棋,来人刚探进大半身子,慌忙单膝跪地,“小公子恕罪,属下救驾来迟。”阿棋瞪大眼睛,我倚着墙壁站起,令他起来问道:“不迟。我父兄还好?” 他低着头,“大人与四公子无恙,还请小公子速随属下回去。” “好。” 阿棋呆愣半晌,收回搀扶我的手,我道:“你也和我一起过去吧,有什么冤屈可以同我爹说,他会帮你。” “寒公子”她眼帘低垂,经过一会儿才点头应允。 出门时,我见墙边躺着一个粗布衣打扮的男人,不觉一惊。护卫道:“属下手下略重,半个时辰后他才醒来。”我面无声色,心里却想,出手这样没轻没重的,难怪黎瑾恒多有微词。 回到客房时,阿棋直往黎瑾恒那儿奔去,我来不及劝阻。她该不会是一瞬间就转看上黎瑾恒了吧? “娘。”她哭喊道。 娘?我走近,只见黎瑾恒身侧坐着一白衣女人,面上一块白一块红,看上去怪异得狠。她是阿棋那位名琴的娘? “我的棋儿,你从哪里来?”琴夫人抱紧女儿,不断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的棋儿,你无事便好。” 黎瑾恒冷眼旁观,挥手让那护卫下去,又冲我招手。我走过去,问有什么事吩咐。 “伸手。” 我照做。 他看了看上头残着的红浅印,牵住我右手,抬眼对琴夫人道:“如今你母女重逢,有什么话直说即可。”琴夫人沉默,只把阿棋往怀里揽了揽。 “娘,寒公子是有身份的人,他可以帮助我们。” 琴夫人狐疑看来,黎瑾恒身子略动,将我挡在身后,“有话不妨直说。” “二位看似来自富贵之家,可曾感受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滋味?”我暗自点头,每回购物节之后,这样的日子就会如期而至。 “有。”黎瑾恒道。 琴夫人神色古怪,很快恢复常色,“山上无贼,镇中却有匪。外来之人,男的有钱夺钱,无钱强留;女的有钱无钱,都要留下。” 黎瑾恒问:“留下作甚?” “男盗女娼。” 我捏了下黎瑾恒的手,踮脚在他耳边道:“她们好像也有身份。”黎瑾恒望我许久,又对琴夫人道:“堂堂县令夫人沦落至此,着实教人胆寒。”琴夫人瞳孔微缩,复低下头,“这真是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号。”有护卫进来禀黎武帝要见她母女,黎瑾恒点头未语,待他三人走远对我说道:“你这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没办法。”我清清嗓,“着凉了。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少说话。”他轻弹了下我的额头,“屋外有人把守,你凭空消失,自然是有机关作祟。恰好有护卫听得小二与他人谈话,才知他将你与方才那女子关在一处。” “阿棋,她叫阿棋。”又是一下弹来,我捂着额头继续道,“其实阿棋打算救我出去的,就算逃不了,我到时也会想法子查到些东西。毕竟擒贼先擒王嘛。” 黎瑾恒一下子急了,扳过我肩膀,强迫我与他对视,严肃道:“你究竟明不明白入娼籍是什么下场?” 我愣神,一时忘记回应。 黎国与我们所知的封建王朝一样实行等级制度,最高等的是皇族与巫族,二等为官,其次为同等地位的工商农,最低等是娼籍,连奴籍都高它一等。那位随军的歌姬属艺籍,四等地位,属自由身,可随时转籍,而一旦被列入娼籍,永世不得翻身。 “晗儿,这里不是边地,一点都不干净。”黎瑾恒轻声说,随即揉乱我的头发,恶声恶气道:“伤寒痊愈之前,不许再多说半个字。” 我扯笑回他,“黎瑾恒,你这样关心我,不怕我误会吗?”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有心思啊。” 他挑眉,笑出一口白牙,“你这女子还真是有趣。” “有心思如何,无心思又如何。你在我府邸里做主母,愿与不愿,总归都是我的人。” “既是我的人,又何提误会。”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复,呆立当场。他领我到铜镜前坐下,开始为我梳头,我忙说不用,他道,“女子的发髻我不会,但束发的手艺自认军中无人能及。我们已救出县令,稍后便要升堂,你简理一番过来旁听就是。” 县官正坐堂中,脸上仍有青紫,黎武帝坐在堂下喝茶,见我过来寒暄两句,又命衙役再搬张椅子来。黎瑾恒站在我们身后,身边分立两名护卫,剩余的则都在对面,皆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那县官冲我们一拱手,拍下惊堂木宣犯人上堂。 除两个熟面孔外,旁的我一概不认识,粗粗数来,共有八人。离我们最近的锦服高胖男人挺直脊背,冷问道:“我等无罪,何以逮捕我们?”那闪着精光的眼直直朝我们投来,“有问题的应该是他们罢?”【】 第二十一章 回家 死到临头想拉垫背,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县官对他的责难不予理会,继续道:“讼师何在?”蓄着老鼠须的矮个子男人从一旁现身,拱手行礼道:“草民便是。” “高大状,本次事态紧急,状纸容后补上。” 高大状道了声是,县官道,“方才朱海富所言你可听见?可有指教?” “回大人,指教不敢。然朱老板所言不无道理,这一行人来历不明,却被大人奉为上宾,着实让草民百思不得其解。”高大状的回话虽带着敬语,但无半点恭敬之意。 县官道:“这位是驻边大使姜骁姜大人,他身边的是姜靖明姜将军与姜靖昕姜小姐。” 高大状背手而立,“姜骁大人驻守边地,可这儿是大人您的管辖地域。恕草民斗胆,姜大人此举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本官旁听,不插手。”黎武帝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大状皮笑肉不笑地作了个揖,对县官道:“草民的苦主们向来遵纪守法,在镇中也是颇得敬重。大人所扣罪名实在冤屈。” “逼良为娼,诱人成盗。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尔等还要闭眼称否吗?” “敢问大人,可有人证物证?” “本官一家便是人证,至于物证……”他看向我,“不知姜小姐可愿提供?” 我正想答应,那小二忽弯膝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响头道:“大人明鉴,此等恶人之言不可信。他们杀了阿正,现在又想恶人先告状,求大人莫要轻信。” 高大状顺势接口,“大人若不信,现下阿正的尸体就在衙外停着,一看便明真伪。” 县官着人去抬,那高大状擒着一抹阴笑盯向我们。两名衙役抬了担架进来,掀开上头白布,现出的赫然是送饭人那张惨白的脸。 他死了?怎么可能? 我看向黎瑾恒,他眼中明晦不定。杀人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在黎国也是如此,如果真是那名护卫失手错杀,那我们的确可以被称作‘恶人’。 黎武帝轻轻地笑了一声,“月落,且去瞧瞧。”黎瑾恒称是,踱步过去,很快回来冲我们摇了摇头。 高大状道:“阿正死于剑伤,试问堂上有几人能配得这样的武器?”他这是打算紧咬着我们不放了。黎武帝仍是一派云淡风轻,只招黎瑾恒低身,同他耳语几句,黎瑾恒不多言,顾自领了两个人离开。 “姜将军且慢,断案之时切勿任意走动。”高大状昂起头说。 黎瑾恒淡然回答:“如厕。”高大状神色稍变,我强忍笑意,端茶喝下一口。黎武帝唇角带笑,与我轻道,“这场戏无我想象中那般有趣。”我但笑不语。 县官命人将尸体抬下去,说是怕染晦气,又召仵作上来问话。仵作一一道明,就差没把阿正的生平给顺一遍。 我看着高大状,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不由得想起一些回忆来。原本不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如果这是一个事先就设好的局,那么是否有阿棋的参与?会不会自始至终我看到的都只是个假象?我有点头疼。 县官有些为难道:“如今既有尸首又有仵作证言,不知姜大人”黎武帝笑道:“小五,自己犯的错得自己去面对。”我身旁护卫点头,走进人圈中。 “大人,如今疑犯自首,还请大人还阿正一个公道。”高大状道。 小五道:“不认。”说着,接下腰间佩剑递予仵作,那仵作慌忙接过,启鞘查看,许久后回道:“这长度无异,可似乎不甚对劲。”县官忙问:“有什么不对劲?” “这是官剑,自剑尖起正反两面都雕有一条长纹,但我在阿正的尸身上并未瞧见这样的纹路。”仵作交还佩剑,如是说道。 高大状不依不饶,“官剑只有御卫方可佩带,这位大人既是姜大人亲卫,又怎会有此剑?难不成.”他目光淬毒,朝我们扫来。 我望向黎武帝,他面色如常,还往嘴里丢进一颗朱果,咽下去后说道:“高状师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既然如此,我来帮你续上,你想说的是‘难不成我要造反?’” “这是大人的臆测,我并无此意。” “呵呵。” 黎武帝这一笑令我脊背发凉,自古以来能坐上高位的,确实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他也不能例外。 忽地一串脚步声逼近,黎瑾恒环胸站回我们身后,他带走的两名护卫一人各抱着一个大布包。 只听一声令下,袋里的东西雨似的砸到地上,是各式各样的模具,其中不乏小五的剑模以及官员的印模。黎瑾言还只是处于可能要谋反的状态,而他们的心思却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黎武帝仍旧面带笑意,“物证已在,至于人证嘛.”不多时,从外头显出两个身影,县官登时错愕,与高大状很快交换一个眼色。 琴夫人上前行了一礼,黎武帝问她身份,她介绍说是县官的夫人,又说身旁的女子是他的独女。黎武帝又问:“那你为何深夜在客栈扮鬼吓唬靖昕?” 她沉吟,须臾后回道:“妾有冤。” “姜大人,拙荆长年抱病,思绪有些混乱。望大人海涵。” 我对着他那张淤青横布的脸,心底冷笑一声。 “妾之夫原是当年榜眼,同妾许诺要做个好官。不曾想自来到这儿以后,夫君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与这群狂徒做出许多鸡鸣狗盗之事。” 黎武帝道:“既是同谋,他为何带伤?”县官想开口辩解,被黎瑾恒一个眼刀压回。 “这不过是苦肉计罢。就连妾与阿棋装鬼,也都是他们的计策。” 高大状道:“夫人此言可有证据?”黎瑾恒道:“她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据。”说着,解开另一个布包,有什么东西轱辘滚下,我想细看,却被他一掌遮住双眼,只听到那掌柜的惊呼一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响动。 “此人你们可认得?”黎瑾恒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是县衙的捕快。”琴夫人回答。 “你们竟罔视律法,草菅人命!”是高大状的声音。 “不,他是中毒而死的。”仵作说道,“诸位请看,他全脸乌黑,嘴唇已呈深紫,这是服食毒药的症状。” 黎武帝又是一声笑,我眼前忽得光明,试着眨眨眼,就见阿棋正羞涩地对我微笑。 “月落,把你找到的证据交予县官大人瞧瞧。”黎瑾恒得令,自后腰抽出一卷书册。县官等人大惊失色,连最为镇定的高大状脸上都闪过一缕惧意,黎瑾恒随手翻了几页,念道:“昌武五年三月初四,转柳城商户范元生之妻李五娘入娼籍,得银钱一十五两;昌武五年三月初六,得范元生骗得之款十两.”他连着念了三四条,县官的脸色由红及黑,又由黑转白,最后瘫倒在地。 高大状剜县官一眼,说道:“这样的账目,我随手也可造出。”我心想,这个人是真的很不怕死了。黎瑾恒不动声色,径自翻到扉页,指着上头的红指印道:“诸位不妨来验证真伪。”高大状终是无话。 黎武帝摇头,“这出戏着实不甚好看。” 依着吩咐,两名护卫留在环山镇等候州府来人,黎武帝心中记挂齐贵妃,唤我们早些出发。行到镇口时,早在那儿等候的琴夫人母女迎上来,说话间就要跪拜,黎武帝下马一手扶住一人,搀她们起身,我赶忙也跳下来,快步过去查看。 “寒公子。”阿棋唤我一声,指向她身后的马车,“家中银钱无几,只得以陋车相赠,还望公子莫要嫌弃。”似乎想到什么,继续说道:“公子不是名靖晗么?怎的姜大人又唤您靖昕?” 我轻笑,嘶哑着声音回答:“靖昕是家姐闺名,我与姐姐一卵同胞,模样颇似,父亲常会认错。”正说着,黎瑾恒晃到我身边,抬手朝我额头送来一记弹指,阿棋张张嘴,一时无话。我瞪一眼黎瑾恒,从腰间解下配件交到阿棋手中,“若日后遇着什么难事,就带着它到都城四皇子府。四殿下刚正不阿,自会出手相助。” 阿棋眼里泛起泪花,忙点头收好。我踏上马车,便听她在身后问道:“寒公子与月落公子.”她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是否为兄弟禁断?”我险些踩空,好在黎瑾恒及时伸手扶稳,转头对她灿烂一笑,“没有的事,我大哥心中所属之人是夜郎国的夜澜大王。”黎瑾恒瞄我一眼,轻轻摇头。这时的我还并不知道,自己一时的玩笑最后竟然成真。 告别琴夫人与阿棋,我们一行人重新启程。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日中午踏上都城土地。黎武帝先行回宫,黎瑾恒回府吩咐仆从们些事情,很快就往都卫营去,宜儿和芷茵姑姑围在我床边嘘寒问暖,如意婆帮我垫高软枕,塞来个温热手炉让我握好,又仍嫌不足似的往我身上罩了件大氅。 “有点热了。”我说。 如意婆按住我的手,“我的小祖宗,听婆婆一句话,好生养护着。”我不好忤她好意,收回手抱暖炉听她们聊家常。再经过些时候,我有点昏昏欲睡,有小丫头报兮雅来访,我忙托她去请。 兮雅风尘仆仆进屋,连茶都不及喝上一口,说道:“见你无恙,我这心可算是能回肚里待着了。” “姐姐怎么没去齐贵妃娘娘那儿?” “才回来呢。太医说贵妃娘娘是娘胎里带出的毛病,思虑过度便会复发,我今日入宫拜见,看娘娘的脸色倒是稍好些了。”兮雅提裙摆坐到宜儿原先的位置上,“依着顺序,过两日就轮到你了。”vv “好。”【】 第二十二章 探病 虽说是按照顺序排班,但也耐不住各家人口繁多,等轮到我时,已经是三四天之后。 齐贵妃的身子大有好转,只是这天气一天天转冷,便都在宫里养着。兮雅这日领我过去,嘱咐我届时要步步小心,句句留意,免得遭人口舌。我一一记下。 齐贵妃的宫殿比宣妃的大而华丽些,最为显眼的是屋中央刻有十二生肖的鎏金大炉,据说是黎武帝立妃特命工匠连夜赶工制成的。有婆婆在殿外等候,见着我们寒暄两句便引我们进去,齐贵妃正披着小锦褂倚在榻上看书,边上有两名宫女候侍,一人手里端着鲜嫩欲滴的各式水果,另一人则捧一盘花花绿绿的新鲜糕点。 “来了?” 齐贵妃放下书,着人为我们备椅,等我们坐下后,执起兮雅的手笑道:“劳你常来陪我说话解闷。”兮雅问起她的病情,她说好赖就这么养着。她二人说了好一会子话,齐贵妃才将注意力投到我身上。 她平静问道:“你便是姜大使的幺女靖晗?”我点点头,站起身再次问安。 “繁文缛节倒免了吧,”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模样倒是生得俊,像你父亲。”我抬眼望她,只见她手指点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本宫记着你只比本宫的小祈大一岁吧?”说着,她轻叹出一口气,“转眼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果真是岁月不饶人。” 兮雅道:“可娘娘却还是同往昔一般,瞧不出什么变化来。若您与六殿下站在一处,旁人见了只会觉着像姊弟而不像母子呢。”齐贵妃嗔笑,轻拍了下兮雅的肩头,“你就爱说些甜嘴话哄我,可本宫怎么就这样爱听呢?”兮雅冲她眯眼笑着。 我心里有些许不自在,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主攥成拳。 “晗儿,你的脸色怎的这样难看?是身子又不大爽快了么?”兮雅温柔但焦急的问话犹在耳边,我摇摇头,扬起一抹笑,扯出个谎话来,“我只是忽然想起未出阁时也曾像这样与姐姐一起去问候母亲。” 齐贵妃白皙而滑嫩的手搭在我手上,慈母般问道:“晗儿是不是想家了?”我顿了顿,缓慢点了两下头。她微笑着说:“人之常情,不必惶恐。” 约摸半个时辰后,有宫娥来报黎瑾祈求见,齐贵妃眉开眼笑,忙遣人去请。黎瑾祈急切过来,倏地一愣,同我们拱了拱手,对齐贵妃道:“白芍并未告知儿臣两位嫂嫂也在此处,倒是有点唐突了。”话音未落,他便由齐贵妃指引在她身边坐下,齐贵妃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疼惜道:“近日可有好好用饭?怎眼见的清减下去了?” “儿臣三餐照常,倒是母妃今日的脸色比前段日子看起来好上许多。” 齐贵妃道:“有你们来探望,本宫高兴。” 再经过些时候,兮雅以要回去照顾小郡子为由告退,我想和她一起回去,却被她一把摁回原位,“晗儿你回去定是又要往被窝里躺,断不可养出这怪毛病来。”齐贵妃也出言挽留,我便重新安稳坐着。 “听闻陛下召四殿下与都护将军议事,恐怕得谈上些时候。晗儿不妨就在本宫这儿用晚膳。”不等我回应,她便招了人去四皇子府传话。这后路已断,我自然是不能再推脱。 齐贵妃宫里设有小厨房,晚膳比其余嫔妃来得更为精致诱人,她着我与黎瑾祈在她两侧坐下,宫娥们有条不紊地布菜,很快又退去一旁候着。 “晗儿,你尝尝这道葱烩牛肉,本宫记着这是你家乡的特色菜。”我在她殷切的目光中夹入一口,牛肉嫩滑,裹着大葱的油香气,咽下后唇齿间仍旧是止不住的酱香与葱肉香。 “味道如何?” “真真是极好的。”闻言,她笑着往我小碟里放了两大筷。 黎瑾祈道:“母妃的小厨房还是这般令儿臣流连忘返。”齐贵妃听了,嘴角掩不住的笑意,朝他菜碟里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卷,“既然如此,今夜可在母妃这儿住下,届时母妃令他们做你爱吃的红枣莲藕汤来,可好?” “甚好。只是儿臣府内还有琐事需处理,只怕饭后便要回去。”六皇子府的事?会和黎瑾恒的心上人有关吗?我默默竖起耳朵细听。 齐贵妃道:“自那咏真入府,你便总与她在一道。眼下当着你四皇嫂的面,本宫且来问你,你预备着立这女子为妃吗?” “儿臣尚无此意。况且,儿臣与咏真约定,日后她若是遇见中意的,便由儿臣做媒将她许出去。” 咏真?她的名字倒是挺悦耳的。 黎瑾祈并没有直接发难,可脸色却隐然有点转黑,齐贵妃不再追问,对我道:晗儿嫁来二月有余了罢?可还会觉着不适应?日后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尽管来与本宫言,府里缺了空了,奴役们不听话了,也都可来同本宫说。宣妃是你的母妃,本宫同样也是。咱们一家人总要热络些的。“”我心里有些纳闷,她这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无端揣测他人用意显得有点不大礼貌,我压下腹中疑云,乖乖称是。她满意地点头微笑。 晚膳结束,黎瑾祈在这儿吃了杯茶便要告辞,齐贵妃不加挽留,只懒散地摆摆手当作应允。等人走出殿门,她喊我到身边坐,身子堪堪沾到椅面便听她道:“若得空,晗儿到小祈那瞧瞧,这咏真究竟是个什么神仙般的人物。” “娘娘也不曾见过吗?”我握茶碗的指头微微发颤。齐贵妃道:“本宫鲜少离宫走动,那咏真不经传召入不得宫来,只偶尔在与小祈和兮雅的谈话中抓取点皮毛。”黎国后宫规矩繁重,连官家子女来时都要走一套程序,更不提她这样的民间从艺人。 “晗儿明白。” 她拢住我的手,“本宫今日一见着你就在想,若你是本宫的儿媳妇,些许本宫就不用总是这样烦忧。” “照制而言,四殿下也算是您的儿子。” “的确如此。”她的笑容里有太多我还看不懂的东西,可我真的能帮到她什么吗?又或者,我该伸出一只手吗?这样的疑惑一直延续到黎瑾恒前来拜见。齐贵妃见着他,笑容半分不减,亲切地与他说话。一炷香后,宫娥禀报热水已备好,她才恋恋不舍地派管事婆婆送我们离殿。 路上黎瑾恒一言不发,我讪讪跟在他后头走着,前头陡然一个急刹,直挺挺地撞上他绷得极紧的后背。鼻头有点火辣,可能是发红了。黎瑾恒转身蹙眉道:“怎么这样不小心?”而后解了自己的披风盖在我肩上。我脑海里飘过无数个问号,撞到鼻子却得披风一件,这是什么奇怪的奖赏制度?再不走寻常路也不带这样玩的吧? “夜里风大,你伤寒还未好透,还是少吹点风。”他手指飞快地在我脖颈前移动,系好一个漂亮的结。又盯着我的脸,“还痛不痛?” 这.这突然是怎么了? 我猛力摇头。 “那走罢,车夫还在宫门外等候。” 才行两步,他又忽然停步,这回我刹得快,毫发无伤。抬头想问缘由,就见他递来手掌,“先前下过雨,地上有些湿滑。” “太客气了吧?”我对他笑笑,示意可以放心,顾自迈步朝前。不知是他有先见之明,还是我这日不宜出门,骤然脚底一个打滑,就要往后摔去。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脸颊所触之处却是烫得厉害,我能感觉到黎瑾恒的体温正透过外衫一点点传递过来。 “别动。” 苍穹像是被画师泼了一缸墨,半颗星子都寻不到,沿路的宫灯点点,好似群聚的萤火虫。这样幽静恬适的环境,最适宜有情人互诉衷肠。可黎瑾恒抱着我是想做什么?我们又不是一对有情人。 “兄弟,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兄弟?”黎瑾恒松开我,暖黄色光下的脸庞有种诡异的狰狞,“你今日着的可是女子常服。” 我干笑,拍拍他的背,“顺口而已,不要太在意。”他轻哼一声,甩袖大步流星远去,我小跑跟上,心道,男人每个月也都会有那么几天吗? 回府后,我们各自沐浴,而后不约而同回到卧房。他抖落着薄毯,那阵势就像是在对付仇敌,我脱了鞋袜上床,缩进被子里问他:“齐贵妃说陛下今天传你进宫,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只是例行询问都城亲兵卫的训练情况。你且安心,即便天塌了,自还有我们得不冷不热,每个字看上去都令人感动,听起来却是奇怪得很。 “那你在不开心什么?” “我何处让你有这样的误会?”他偏头扯出个笑脸,那笑容看上去比荒村客店的山妖婆婆来得还要人,“我今日心情尚佳。”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越是欲盖弥彰,我越是觉得好奇。 “天色不早,早些安置罢。”黎瑾恒翻身,摸索个舒服姿势。我探出身子瞅他,“你老这样把所有事都往心里堆,很容易憋出病的。”我原本想说会憋出心理障碍,斟酌两秒还是决定换词。 “担心我?” “我是你的人。这话不是你说的么?既然这样,我关心两句不过分吧?”vv “你这女子.”他这话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边地的女子都如你这样直言不讳吗?” 我拉紧被子,努力不让风钻进来,“边地其他的女子我不清楚,我们家的女眷都是有一说一,绝不拖泥带水。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何时听过宜儿向你婉言报告了?” “不曾。” “都是一家人,老这样藏着掖着地说话,你们不累,我还嫌烦呢。”譬如今天齐贵妃时常话里有话,她身处宫闱,说话办事需小心,这我能理解,可黎瑾恒要是也这样,总有一天得把我逼疯。 黎瑾恒道:“我不过是觉着心底隐约有些不快,或许是在父王那儿多吃了一两酒酿圆子,有点醉了。”我掀被一个蹦起,“好你个黎瑾恒,不许我这个小老百姓点灯,你这大四皇子倒是放起一把大火。” 他别过头,神情有点不自在,“外头凉,你快些把被子盖上。”我眯起眼看了他半晌,这才又爬回去,欲抽被时突觉胸前一凉。亵衣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袒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我慌忙绑好带子,水蛇似的钻进被窝。 临睡前委屈巴巴地想,今晚我这张二皮脸可算是丢去大半了。【】 第二十三章 拜见王后 每月初一十五,照例是要去向王后请安。 这拜见王后与探望齐贵妃走的是同一程序,正妃先行,顺次排下。我原想着二三两位皇子家的正侧妃人数不少,怎么着也得花点工夫,没想到却是诸位皇子正妃打头阵,其余的再依次跟上。 见王后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等我匆匆赶到时,其余三位皇子妃早已端庄地站在殿内等候,波澜不惊地瞧我的慌乱。我抱歉一笑,快步移到三皇妃身旁站好。三皇妃的年纪与我相当,面上总带着浅浅笑意,看上去颇为人畜无害。 不多时,王后在一众宫娥众星捧月似的护送中缓缓而来,面容姣好,只眼尾爬了两条皱纹,同三皇妃般嘴角隐隐含笑,看上去雍容华贵。 “坐罢。”她道。 我们一一坐好,宫娥上了茶,掀盖那一瞬,满屋飘香,是桂圆红枣茶。 闻芝道:“娘娘这儿的茶还是这样芬芳。” 王后微笑,挥手屏退宫人,只留贴身姑姑在身侧,“天越发冷了,再过些日子便停了请安罢。待来年开春继续即可。” 我们应是。 “这倒是个生面孔,是老四的正妃吗?”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我不急不慢站起身行礼,“儿媳姜靖晗拜见王后娘娘。” “快快起身,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我闻言上前几步,王后端详一番说道:“这模样倒是与腾骥相像得很,瞧得人舒心。” 我谢过。只听她继续道:“腾骥与莹宁可都还好?” “回娘娘的话,一切安好。” 王后点头,让我回座位上去。 “霜雪,老三近日可有信入府?” 三皇妃福福身子,“殿下来信说诸事顺利,不日后便可动身归来。又着媳问您近日可还会头疼。”王后笑道:“劳他惦记,本宫这老毛病最近倒没来拜访。” 闻芝道:“不来倒好,最好日后都不来,岂非喜事?”王后又是一笑。 临近午膳,皇子妃们请辞,王后一一允诺,却叫住我说道:“晗儿今日留下陪本宫说说话可好?恰巧奉阳这几日也总念叨你。” “还望娘娘不嫌晗儿聒噪。”我停在椅前目送皇子妃们远去。 王后招我坐到她手边,又命宫娥去请奉阳公主来。 “听陛下提及晗儿旧疾,眼下可是好些了?” “谢娘娘惦记。有诸大夫开方调养着,这些日子睡得香,吃得饱,连殿下都说我看上去胖了些。” “女子丰满些也好,看上去有精气神。” 我微笑。 “本宫听闻前几日齐贵妃小厨房做了道你的家乡菜,晗儿可会想家?” “不瞒娘娘,想的。” 她像是有些满意地点头,“如今已近年下,宫内外忙着庆佳节,无暇分神。先前同司礼所提过,年后你便能去省亲。” 我道:“多谢娘娘。” “说起来,”她转着小指上的玉戒指,“晗儿是否还未见过纯阳?” “常听殿下提起,不曾有缘会见。” “纯阳来信说约摸月中前来拜见,也念起想见见她的四弟媳。” 我笑着点点头。 “我来晚了,人呢?靖晗姐姐在哪里?”说话间,银铃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只见一宫装少女抱着个彩球小步跑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急切追赶的宫娥。 王后蹙眉,“怎的将外衫给脱了?来人,取公主那件火鼠披风来。”宫娥照做,很快回来为奉阳罩好,奉阳三步并两步走到我面前,“你便是靖晗姐姐么?” “见过奉阳公主。”这小丫头我来前似乎瞥过一眼,那时她正在殿外长廊上与宫娥抛球玩。 奉阳笑着对王后道:“靖晗姐姐长得像仙女,难怪会被四哥讨了去。”我有些想纠正她,是我挑的她四哥。她把球丢给最近的宫娥,嘱咐她好生看管,又两手一撑,蹦到我身边的椅子上,嚼了一小块糕饼道:“听小泠说靖晗姐姐做的桂花糕比齐贵妃小厨房做的还好吃,姐姐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尝一回?” “竟有这事么?”王后笑问,“本宫也有点期待呢。” “那……”我想了想,“过两日我做两份送来予娘娘和公主。” “那本宫可要留着肚子好好品尝晗儿的手艺。” 小孩子坐不住,经过一小会儿,奉阳就吵着想出去玩。又问我要不要一起,我看向王后,她轻轻点头算是应允。奉阳嘻嘻一笑,拽着我的手就往外头去。 “姐姐玩球么?又或者想去御花园里赏花?可冬日将至,没什么花可看了呢。”她皱巴起小脸,活像个狗不理包子。 我不解发问,“你们为何都对我这么友善?”我过去还想着会不会遇着刁蛮公主顽皮皇子惹事,还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 “因为靖晗姐姐是仙女,”她眉眼弯弯,“宣妃娘娘和四哥喜欢的人,我们都会喜欢。” 我到底还是蹭了他们的光。 “姐姐想玩什么?莫要同我客气。” “玩球便好。” 她接过宫娥递来的球,嘻嘻笑着说,“姐姐可要接好了,接丢就判姐姐输。” 我脑海里掠过一个想法,大喊一声且慢,对上奉阳疑惑的目光,“听过躲避球吗?” “是炸药丸么?” 我噗嗤发笑,很快解释道:“躲避球,顾名思义就是需要人去躲避的球。公主总是两个人将球抛来抛去地玩,很快就会腻的,不如叫上众人一起,岂不有趣?” 她拍手,“这倒是个好主意。” 参与游戏的宫人可达数十人,我简单介绍过规则,他们便依次猜拳站队。游戏进行一炷香后,奉阳美滋滋地称赞这是她这十来年玩过最有趣的游戏。只是她还没有玩得尽兴,姑姑就来请饭,吃过饭她还想继续,黎武帝那儿的人却是来了。 “传陛下口谕,着四皇妃即刻觐见。” 王后嘱咐两句,由姑姑送我到殿门口,奉阳拉着我问什么时候再来陪她玩,我回答尽快,她这才松手放我走。 黎武帝还在批奏章,边上立着端茶的总管,我被安排到附近的椅上喝消食茶。这茶快见底时,黎武帝遣人出去,对我说道:“你已见过孤的两位公主,有何感受?” 我的感受?这简直就是标准式的老板问话啊。 “两位公主都很活泼,相处起来很愉快。” “愉快便好。孤想着若是奉阳哪日犯起蛮横病,你可要多担当些。” “谨遵父王教诲。” 他牵牵嘴角,继续道:“咏真此人,晗儿了解多少?”重点来了。 “她原先是从军的歌女,后入六皇子府做红颜客。多的就不知道了。” “孤信你。” 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紧抿着唇,像是要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晗儿,孤想委托你一件事。” “父王请吩咐。” “孤希望你接下来多留意咏真动向。” 黎武帝还不知道黎瑾恒与咏真之间的事,我心里隐约有点别扭,要去盯这位“情敌”的一举一动,是怎么想怎么奇怪。 “晗儿可愿?” 我起身行礼,“谨遵父王旨意。” 从御书房离开时,有人迎面而来,我心里还在苦恼要如何完成任务,就听来人讶道:“四嫂怎的入宫了?”这声音像是在哪里听过。我昂头,黎瑾祈正抿笑着站在身前。 “问六殿下安。”我说。 他轻问:“四嫂稍后可有事要办?” 我摇头。 “那劳烦四嫂在此稍候,我先去同父王请安。” 我问他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他不假思索地点头。几乎是眨眼间的事,黎瑾祈又重回我眼前。 “到御花园走走可好?” “可以。” 正如奉阳说的,御花园里的花少了大半,只残余着许多常青树,黎瑾祈引我到假山后头,深绿色的湖水缓缓在脚下流淌,上头还漂着些金黄的枯叶。 “此地人多眼杂,我便长话短说。四嫂可愿做我笔下的丹青人物?”vv “为什么是我?” “我见过许多女子,温柔的,泼辣的,可不曾见过四嫂这样英姿飒爽的率真女子。” 我回道:“论英姿,只怕不及纯阳公主;论率真,不及昭阳,奉阳两位公主。” “是我唐突了。”他望向石壁上浅浅的青苔,“还请四嫂莫要怪罪。” “不会的。” “还有一事想拜托四嫂。望四嫂别过多遵从父王母妃的话,我与咏真的事自有打算。” “好。”这档事原本也不该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刚路过大厅,就见芷茵姑姑与宜儿在里头校对礼单,我走过去,地上摞着几个小箱子,打开的箱子里整齐摆放着几卷字画。她二人简单问了句好,又继续忙活,我问道:“是谁家的小姐要出阁还是哪位大人的孙子满月?” 宜儿还在清点珠钗佩环等物,头也不抬道:“这些都是各府送给小姐您的礼物。” “送我的?”我眼睛一亮,和她一起蹲着检查,新开了个箱子,取出里头一把精致的匕首问芷茵姑姑,“这是哪个府里送来的?看模样倒有点像大哥屋里摆着的那把。”宜儿瞅一眼,“着实有几分相似呢。” 芷茵姑姑翻查礼单,“这是六皇子府送来的。” “原来是他。”我放回原位,“这东西太贵重。无论是用来装饰还是使用,都觉着是暴殄天物。”待她们清点完毕,我整理出一个空箱子,把各府送来的东西拨了一些进去,嘱咐两名仆从原路送回。不过半刻,他们又抬着箱子回来,我打开一查,竟无一返还,便问他们是怎么回事。稍高壮些的仆从回答,“奴依着娘娘的吩咐往各府返送,可户户都不肯收。”他又在胸前摸索两下,掏出几块碎银,“那些掌事姑姑还赏了奴一笔车马费。”另一仆从也翻出银钱来,二人半耷拉着头,等我回应。 “既是她们给你们的,那便收下罢。回去时到账房那儿备个帐,省得日后说不清楚。” 他们并无动作,我有点不解,“怎的?还有什么事么?”二人面面相觑,使了好一会儿眼色,那瘦仆从才妥协似的开口,“六殿下命奴给娘娘带个话。” “直说就是。” “六殿下说他府里送出的东西从不会回收,即便是四殿下和娘娘也不能开先例。还说若是娘娘不喜,卖了丢了都成,就是别往他那儿送。”那仆从说完,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点头,摆手让他二人下去。芷茵姑姑问我要如何处置这些礼物,我回她登记入库封存就行。 “那这个,小姐是打算留着傍身么?”她握着那把刀,在我眼前晃晃。 “一并锁了吧。”【】 第二十四章 浪子黎瑾祈(1) 各府送礼这事黎瑾恒有所耳闻,睡前问过两句。这事属府中内务,他只听我说两句便换了话题,问我今日请安时有没有遇着刁难。 “你当王后娘娘跟那些恶主母一样呢?”我笑着说,“她提过年后省亲,这事你了解么?” “父王先前提过只字片语,具体事项由司礼所负责,届时跟从他们安排便是。”黎瑾恒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微微仰头道:“你今日见着瑾祈,他可有同你说些什么吗?” 我愣神,黎瑾恒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他听到风声了? “没什么大事,随便聊聊。” “你方才说各府都送来礼物,可有瞧见中意的?” 我摇头,“珠钗佩环,古董字画,哪样不是府里有的?论起实用性,可能就六殿下送的勉强能够上号。”他哦了一声,把后背大喇喇留给我。 “怎么?”我揶揄着,“听到我称赞六殿下,你心里不舒坦了?” “没有的事。”他的声音有点发闷,动了动身子就不再有声响。 我道:“他送的礼物好倒是挺好的,可就是跟我大哥用的那个太像,我怕大哥到时候又说我成天学他。” “兄长这样小气么?”黎瑾恒似在思考着。 “难道不吗?”真不知道姜靖晗这些年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黎瑾恒开口,“我只听说他与纯阳大姐抢过饭,后来他二人见争不下就到校场比武。” “谁赢了?” “旗鼓相当。可最后谁都没吃到那碗饭。” 我直了直后背,竖起耳朵,“哦?怎么回事?” “厨娘以为是多余的粮食,拿去喂孙子吃了。” 我忍俊不禁,“依大哥那暴脾气,至少要围着木桩跑上个把圈。”黎瑾恒翻身笑道,“你说错了,他没有跑。” “怎么?” “那时我们的营地临近夜郎国,听闻此事的夜澜派人来备了一顿盛宴,纯阳大姐那时还问自己的亲卫队中是否有人偷摸着讨了个夜郎王后当了。”黎瑾恒说这事时,眼里盛满笑意,像是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镶进那双黑瞳里。如果他是一杯酒的话,或许我早已经醉到满地打滚。 “你这样瞧我做什么?”他疑问道。 我眼珠一偏,笑道:“我纯粹是觉得军营的日子好玩罢了。” “逸闻趣事听听便罢,别抱亲身经历的心思。”他撂下这么一句,顾自睡下,任我怎么搭话都不再理睬。要不是因为我知道他心里有个咏真,还真容易误会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早饭才过,门房来报有人来访,宜儿帮我整理两下鬓发和衣摆,我笑着说兮雅是个老熟人,不用这么见外。 “我可不是兮雅呢。” 我惊地抬头,闻芝正提着食盒站在房门外冲我笑。我连忙让宜儿过去接,闻芝道:“先前晗儿你与我提过想吃我府里的桃花糕,我便做了点过来。” “我那时不过随口一提,姐姐竟然还记着?”我有点受宠若惊。 宜儿拎食盒去厨房,我引闻芝进屋坐下,她道:“我家中小妹也与你这般爱吃甜食,见着你就像看到她,实在亲切得很。” “那姐姐那位妹妹还健在吗?” 她的鼻子微微一动,“自然是在的,过年时会来二皇子这儿拜岁,到时带来与你瞧瞧。” “好呀。” 我问起她拜访的缘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秋猎时我听他们提起都城这几日有集会,想请妹妹同我一道去瞧瞧,顺带着想挑几块布料给圆儿做新衣裳。” “圆儿是?”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妹妹还未见过吧?圆儿是我的长子,比七殿下小三岁有余。” “原来是小世子啊。他有什么爱吃爱玩的东西么?下回到府上叨扰时我带点过去。” “妹妹切莫这样破费,圆儿向来贪嘴,届时巴着妹妹哭闹,那着实是对你不住。” “小孩子爱吃会闹才有趣呢。”我说。 我们谈了一会儿,天已亮去大半,闻芝便说想要动身,我找了件披风系好,留芷茵姑姑和宜儿在家看守,与闻芝两个人出门去。大概是年关将至的缘故,府附近那条街热闹非凡,远远就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卖馄饨饺子的早早架好锅坐水;磨剪子打刀子的在那儿铿锵直响;卖胭脂水粉的将自家好物排得满满当当,生怕客人瞧不见似的,还在摊前立了个大木牌,上书:临近年下,好货清仓贩售。这样的销售法子倒是自古通今。 闻芝在布摊前驻足,我买了袋糖炒栗子一路晃荡,忽听到身旁有人喊我,转身去看,是个年轻女子,衣着打扮颇为得体。她递来一条粉珠手串,“这是夫人你掉的东西么?”我一抬手腕,上头空空如也,连忙接过道谢,有些可惜地将仅剩一半的串收到腰前。vv “听姑娘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吧?”我边问边不自主地打量着,她生得白皙,眉目一汪秋水般脉脉含情,鼻尖一点红痣更衬娇柔,着实是位不折不扣的美人。这样美丽的女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 “是的,我半年前才移居此处。”她礼貌地笑笑,“若夫人无事,那我便去与友人集合了。” “啊,耽误姑娘行程,实在抱歉。” “夫人请别介意。”说完,她飘飘然去不远处找同行人去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猛地油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要是咏真如这位姑娘一样美丽有礼的话,那我真的是半点胜率都没有了。 初冬的天本就暗得早,这几日又连逢阴天,我们心里还觉不过瘾,这摊位就都三三两两收拾起来。闻芝雇了辆车将战利品先送回府去,又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没什么想法,回她随意就行。她指着不远处一间酒楼,“先前与如烟外出饮茶时听她谈到过这里,说这儿的酒酿凤爪和金丝豆腐羹乃城中一绝。”说到如烟,我似乎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 “秋猎时大殿下的马突患急疾,如烟衣不解带照料些时候,后来马康复了,她倒是病倒了。” “严重么?” 闻芝拍拍我的手以示抚慰,“是普通的伤寒之症,只是她向来底子弱,不免要在床榻上多歇点日子。”没大事就好。 大抵是快到饭点,酒楼里的客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闻芝要了二楼的雅座,点下招牌和几道推荐菜色,握着茶杯欣赏窗外初上的萤灯。 “我从未像今日这般惬意地望过都城的夜。”她转过头与我碰杯,“闻芝以茶代酒,谢晗儿相伴。” “我也谢谢姐姐,教会我辨认那么多货物。” 她轻笑,“再过两年,你也能同我一般熟练了。” 不多时,菜逐一上齐,闻芝往我碟里放了只鸡爪,希冀地等候评价,我咬下一口,吐出骨头道:“既有酒的香气,又有凤爪特有的嚼劲。软而不烂,还有点脆,险些连骨头都一并咽下去了。” “你这话倒是快把我的涎水都给勾出来了。” 直至汤足饭饱,我这才想起黎瑾恒定下的禁酒令,忙拉住往外走的闻芝,对她耳语道:“姐姐可闻见酒气没有?” “些微。怎么?四殿下不允许晗儿你饮酒?” “他心里还记挂着那晚的事,担心我醉酒后又胡来。” 闻芝掩嘴笑,牵着我朝前走,“那我便陪你在附近走走,散一散气味。”我大力点头致谢。她无奈摇头,忽地咦了一声,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幅挂在乐器铺外的对联。 “这字写得好看。”我道。 “妹妹可知这是谁的笔迹?” “难不成是二殿下的?” 闻芝摇头,“是六殿下的。”她指引我去看落款,的确是黎瑾祈的名字。 “六殿下的墨宝怎么流落民间了?还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悬挂出来。”我心里升起一团疑云。 “若未得准许,这些百姓断然是不敢这样大胆。”闻芝放下这话,又往前去。 前面约百米处有一家装饰华靡的楼阁,既不像酒楼,又不像我知道的青楼,于是偏头准备讨教闻芝,只见她目光牢牢锁住前方,眉头似蹙非蹙。 “姐姐瞧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晗儿,你帮我瞧瞧,看看那人是不是六殿下?”她保持原样急道。我眯起眼探了下脖子,那身形与穿着,是黎瑾祈无疑。 “是他。怎么了?难道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 闻芝道:“倒也不是,这儿是雅人墨客的聚集地。” “能与天下文人志士把酒言欢,我倒是有点羡慕呢。” “可这儿并不单单仅是文墨之地,而是个集齐了全城歌女雅姬的风雅场所。人称‘风月馆’。”她的表情难以言喻,“早些时候便知六殿下是位风流浪子,那时我只当是传言过甚,这回我自个儿亲眼所见才知所言非虚。” 我道:“这不会就是六殿下迟迟不愿成亲的原因吧?家中红旗不稳,外头彩旗乱飘,恐怕最后得落个身心俱疲的结果。” 闻芝深深望我一眼,“如若晗儿那时入的是六皇子府,结果还会如此么?” “我想,”我轻轻摇起头,“我是镇不住他的。与其要一朵随风飘荡的蒲公英,我反而更期望得一株扎实强韧的仙人掌。” 闻芝诧异看来,唇瓣动了,却是无声良久。【】 第二十五章 浪子黎瑾祈(2) 翌日清晨,昭阳来访。 我恰好刚喝下一口小米粥,就见她笑嘻嘻地站在对面笑,忙起身迎她坐下。 “原本是要晚些时候再送来的,但听说四哥这儿的早膳花样多,所以就提前来瞧瞧。还望嫂子莫要怪罪。”昭阳快速瞥桌面一眼,笑着说道。 “怎么会呢?”我说。于是着人新备上一副碗筷。昭阳夹了块花卷问道:“怎么不见四哥?还在睡么?” “殿下上早朝去了,半个多时辰前就用过早饭。” 昭阳哦了一声,开始对付手中的食物。我见她无话,便也顾自用饭。 仆从们收拾残局,昭阳说要带我去看她送来的东西,二人便往账房里走去。管事见着我们恭敬行礼,昭阳摆手让他先出去,又拉着我去看停在正中央的红木箱,笑问道:“嫂子不妨猜猜内里是何物?” “仅看大小,可能是古董字画一类?前些日子你不是才送我礼物么?怎么又这样破费了?” 昭阳道:“这是母后遣我送来的,其实我也不晓得里头装了什么。”我邀请她和我一起开箱,箱内的东西齐齐整整地被绳子捆成几摞,我解开一份检查,皆是官方流通的书本与画册。 “王后娘娘这是何意?” “大抵是担心嫂子过于想家,才送它们来给嫂子解闷的吧。”昭阳也取走一本翻了翻,“这故事我小时听过的。每年正月初九花灯会,纯阳大姐都会领我们到茶馆里听说书,届时也带嫂子一同去凑个热闹。” “正月初九?”难道这里不过元宵节么? 昭阳点头。 “嫂子可是有什么疑问?” “正月初九有花灯会,那正月十五呢?如何过?” “依照民间的规矩,正月十五是要放河灯祈姻缘,过去数年都是由大皇兄带我们去,如今四哥回来了,这活自然就要落到他的肩上。” 托人将箱子迁移至书房后,昭阳陪着我一块整理书架,她不住比对着大小,依照薄厚高矮进行新一轮的排序。我笑道:“依着你这排列的法子,等你四哥回来准得傻眼。” 昭阳笑道:“宣妃娘娘说四哥打小便是这样,读了什么玩了什么都是随手一丢,等哪日需要了又急得像热锅蚂蚁。因为这事,宣妃娘娘那时还为他备了两个书童,旁的事不做,就帮着收拾他丢下的东西。” “那这两位书童后来去了哪里?” 昭阳道:“一位前几个月升职,做了御书馆主事,还有一位跟着四哥当了随军参谋。说来倒是有趣,他二人还是同胞兄弟。”我笑道:“殿下先前同我说起过去逃学一事,想必二位大人为此也操过不少心。” “他真是这样说的?” 我点点头。 昭阳大笑,“别府的公子都是把不好的往好里扯,怎么到四哥这儿就反着来呢?” “怎么?” “四哥他虽说有这随手忘事的毛病,可在我们一众皇子公主里却是最刻苦用功的。嫂子方才说四哥逃学,倒确有其事,但是那时是四哥跑出去找溜号的老六,若是四哥自儿个,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 我有些惊讶,只听过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却没见人没事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的。黎瑾恒这位哥哥,好得有些过分了吧? 才想到黎瑾恒,他身侧的仆从便来报他中午留宣妃处用膳,我瞧一眼已然忙碌万分的庭院,邀昭阳留下吃午饭,她欢喜答应,继续摆放书本。 昭阳坐在饭桌前用力吸一口气,嘻嘻笑着对芷茵姑姑道:“还是姑姑了解我心意。”芷茵姑姑道:“这些笋子、鲜菇都是娘娘昨日与二皇妃一同采购回来的,奴不过只是吩咐厨房准时开灶罢了。”昭阳闻言冲我甜甜一笑,“待我回去定要与小泠炫耀一番。” “炫耀什么?”我往她小碟里夹了一筷子炒三鲜。 “他曾在嫂子这儿用饭睡觉,回去之后常与我和奉阳说嫂子是把他揣到心肝子上疼的。如今看来,他所言有虚。” 我笑道,“得公主不嫌弃,靖晗感激万分。”午膳过后,忽地想到什么,我挥手驱退屋中仆从,只留芷茵姑姑和宜儿侍候,昭阳见状,吞下口中茶问道:“嫂子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还望公主切莫怪罪,只是我前几日开始就有一事不明。” “嫂子只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事关六皇子。”我摆手让芷茵姑姑和宜儿也都坐下,“昨晚回府前,我与闻芝姐姐瞧见六皇子进了城中的风月馆。这地方,公主可是知晓?” “原来嫂子问的是这个啊,”昭阳的指头拨着琉璃盘中果子,“那风月馆是近些年才建成的,据说多用作达官贵爵子弟饮酒作乐之所。原先我说幼时四哥读书最认真,可提及与学子书生交往最为频繁的,当属老六。” “六殿下可还喜欢赠对联绘丹青?”我问道。 “他最喜听人称赞他的书画,只可惜老六从不画人,不然我也想请他为我画一幅。” “不画人?”我心里咯噔一声,那黎瑾祈那天的问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既然不画人物,又为什么要请我当他的画中人?有些蹊跷。 昭阳在府里再待了半个时辰就起身打道回府,我留她吃晚饭,她说得回去当面向王后报告,又许我尽快再次登门。我送她上门,她掀帘不住劝我快回去,目送车辙远去,正欲回府时,见脚夫一箱箱地挑过眼前,问芷茵姑姑发生什么事,她回说是附近的府邸在做年下盘点。 “那我们府里的什么时候开始?”我问她。 “依照往年的惯例,这几日便要开始。因着每月都有月盘,年下的盘点主要是要去库房清理早年的库存。” “那,”我转转眼睛,“姑姑再请几位麻利的姑娘或婆子来,趁着晚膳前,我们先清点一波吧?” 芷茵姑姑称是,转身就去找人。vv 宜儿道:“二小姐说官宦之家的库房多有秘密,不知这儿的是否也如此。” “皇家的秘密,听多了可是要掉脑袋的。”我在脖子上比划两下,低声威胁道。 她轻笑,“小姐都不怕,我怕什么?” 虽说是清点早年的库存,但库房来回就这么大,自然是容易新旧混乱。一名小丫头就遇上这样的事,将前几日六皇子送来的东西又重新给盘了一回,而后讨了芷茵姑姑两句骂,乖乖摆回礼物跟着婆子去清查其他的东西。我走过去合箱,骤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开鞘欣赏,只见他送来的那把匕首根部刻着拇指盖大小的埙的图样,两面俱有,不知何时靠近的芷茵姑姑道:“这是六殿下常用的花饰。” “他还有个不离身的埙。”我说。 “六殿下那只埙听闻是幼年回宫后才命工匠打造的,且娘娘先前与奴说过曾在秋猎时听他吹埙。” “不错。” “那时齐贵妃见六殿下有此兴致,特召集国内有名的乐师来做六殿下的启蒙老师,可无论乐师教了多少首曲子,六殿下一直就只吹同一首曲子。有人曾去探听缘由,六殿下回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过喜爱’。” 他这样的心情我似乎有点理解,就好像有的人一辈子就钟情一件事,别人笑他痴狂,他反倒甘之若饴。这般看来,黎瑾祈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我们这话还没说多少,她们就已经收拾出不少东西来。出乎我的意料,它们颇为干净,只浮着一层极浅的尘埃,宜儿问我要如何处置,我道:“你们挑拣挑拣,要是有称心的可以拿回去,要见着破损到不可用的东西,”我点点脚下两块地,“便丢到这里来。”众人称是,马不停蹄继续埋头工作。 “小姐,瞧我寻见了什么。” 我还未回应,就觉掌心一片冰凉,原来是宜儿递上一枚有些年头的狼头形状长命锁,我问是谁的,她神秘一笑。芷茵姑姑自一众散物间抬头,回答道:“那是殿下自小佩戴着的,国师说七岁后方可摘下。”我来回翻看,只见背面刻着八个字: 多子多福,长寿永安 趁她们不注意,我悄悄把长命锁收进怀里。可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时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离开饭还有一刻钟左右,初盘画上较为圆满的句号。我让她们都先回去歇息,那些个丫头婆子每人怀里满当,笑着告退,芷茵姑姑叫来几名孔武有力的护院帮着将挑出的废件呈箱运出去,我思来想去,带上宜儿跟着芷茵姑姑一起去监督他们干活。都城没有特别设置专用的废物处理所,往往都要把东西往城外的回收区扔,东西不多,三人两箱,只走了一趟便能回去。他们先行一步,我领着宜儿与芷茵姑姑在后头慢悠悠逛,宜儿四下张望,对着远处说道,“小姐与姑姑快瞧,那不是六皇子殿下吗?” 果不其然,黎瑾祈正带着两名随从踏进丹青坊,芷茵姑姑道:“许是府内的颜料不够了罢?对于作画,六殿下是极为上心的,笔墨纸砚都由自己亲自挑选,半点都马虎不得。” “还有几位姑娘在与他交谈呢,六殿下这艳福要是匀一点给大公子,夫人也不会成日坐在窗前叹气。” 我笑道:“母亲叹气难道不是因为又没吃着包师傅的限时糕点么?” “小姐不要拆穿我嘛。”宜儿冲我吐吐舌头。 “不过,”我忍不住感叹,“这六殿下还真的是个风流才子啊。”【】 第二十六章 别乱撩,没结果 我这感言刚刚收好尾,那位风流才子像是有感应似的看过来,远远地对我们招手。 我扯出个笑脸点两下头,只觉尴尬不已。 一行人将及府门口,就见黎瑾恒的马车停在那儿,我快步过去,车夫向我问安说殿下已经入内。宜儿与芷茵姑姑去厨房查看晚饭,我急忙朝书房赶去,才踏进一只脚,望到屋内场景,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个人怎么又把架子弄乱了? “你来得正好,且助我找一本州志,大致内容是黑云城周边城镇的介绍。”黎瑾恒在书架前转来转去,真像只无头苍蝇。我憋笑,伸手在第二层中间位置抽出一本蓝底书递给他,“你说的是这本?”黎瑾恒啊啊两句,快速将书抽走,坐到椅上翻阅。 我收拾散乱一地的书册,埋怨道:“你这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人都是把书当精神食粮吃,你倒好,随手就给抛地上了。” “一时心切,你莫要生气了。” “我要真生气,早就甩手出门去。” 把书本归位,坐到桌前喝茶时,我越琢磨越觉着哪里有什么不对劲,我们刚才的对话会不会有点太奇怪了?就好像是书里老夫老妻的语调,可我跟他好像还没好到这份上吧?vv “晗儿,且来一趟,有话与你说。” 我搁下茶杯走过去,黎瑾恒起身让位,指着一副地图道,“你对此地可有印象?”他所指的区域在边城一带,我道:“地图上看着近,过去可得费点时。”作为一名合格的穿越者,我尽自己所能在姜府附近的地域都转了一圈,黎瑾恒询问的地方正好在我的游玩清单内。 “需多少时日?” “如果坐车,大概三四天,要是遇上风沙侵袭,就要再晚个一两日。”我偏头看他,落日余晖斜穿进纸窗,丝丝缕缕地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或许是回来得匆忙,鬓发微乱,却莫名添上一分孩子气。 “若是用他法呢?”他转头问我,我慌乱收回眼神,努力盯住桌上的图,可那些字与画都像是在跳芭蕾,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闹得我有点头晕。 “你刚问什么?”我按了下太阳穴,“其他方法是吧?那里少河,流量也非常小,走不得水路。”我点着临近的一个城镇,“如果你问的是可以不经盘查的办法,从这个地方穿林子爬山拐到城后,那儿的守卫比较好说话,交点银子就能放行。” 黎瑾恒疑问:“你怎知得这样清楚?” “我那时与宜儿分道扬镳试验过,不过现在快到年关,前后应该都会严格些。”我试着稳住心神,继续道:“不会又要打战了吧?” “太平盛世,何来这么多战可打?只是今日上朝时听言官上奏说兄长正在此地落脚。” 我笑道:“别理他。谁知道是不是又被押着相亲去了。”黎瑾恒也笑,“原来如此。”人们总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依着我现在的状况,是夫人眼里出白起么?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声。 “怎么?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他抽走书本合页放回书架,返身问道。 我清清嗓子,“脏东西是有的,但不是在脸上,而是在你的肩上和背上。”黎瑾恒蹙眉,往自己肩头瞧了瞧。我又道:“做你的夫人,既要防着屋里屋外对你动心思的人,还要忌惮看上你的鬼。真累。” 他摇摇头,不语。 经过点时候,我起身打算去饭厅瞅瞅,黎瑾恒却是开了口,“六弟约你明晚过府一叙。” “我?单我一人赴宴,不太好吧?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你怎么办?” 黎瑾恒挑眉,“由我领你一起去。” “那敢情好。”我笑得眯眼,错过黎瑾恒面上一闪而过的羞赧。 晚膳过后,仆从们收拾碗筷,黎瑾恒回书房读书,我嫌吃得太饱拉着宜儿去逛花园,宜儿忍不住笑着数落我两句,说我成天除了吃就是睡,过些日子就要变成个大肥婆。我回嘴说就算肥了还是有人要,她一时气噎,别过头不理我。 还没享受多久铺好软垫的小亭石凳,有小丫头来报如烟拜访。这大晚上突然登门,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忙叫她去请,想了想还是将地点换到温暖的内厅。回程时宜儿问我有什么想法,我心里像蒙了层白粥,只一味摇头。 “如烟问四皇妃的安。”一见我进来,如烟当即搁茶行礼。我扶她起来,又让小丫头新取来一个手炉给她替换,如烟笑道:“娘娘还是这般体贴。” “闻芝姐姐说姐姐前几日缠绵病榻,现在可是好些了?” 她道:“好坏都是赖活着的。”说着,拢了拢手炉,“今日冒昧来访,是想来询问大殿下马匹一事。”我连着宜儿一并挥退,“姐姐这话我有点不懂。难不成姐姐认为这事与我有关?” “并非如此。只是.罢了,权当是我病糊涂,妹妹莫要见怪。”她垂下头,眼底笼罩着一片阴影。 “姐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不妨直说。” 她拽起一抹微笑,“些许是见过马儿闭眼前撕心裂肺的叫喊,心里难免对下药之人多了一分怨恨。” “还未找到吗?” “不曾。” 如烟很快静静离开,可我的心却突然无法安静下来。在说出那两个字之前,她分明有所犹豫,难道她在包庇什么人吗?我思绪一团乱麻,随意擦洗两把就睡下了。 白日过得飞快,转眼就到赴黎瑾祈约的时刻。黎瑾祈的府宅比我想象得还要精致,外厅架着白瓷鱼缸,几尾小锦鲤肆意冲撞,再进去是茂林修竹,小桥流水潺潺,宴席设在庭院,说是要临月对酌。我们落座不久,黎瑾祈拍了两下掌,一众华美衣饰女子列队演奏,我隐约感觉其中几人似曾相识。 “多谢四嫂赏光。”说完,黎瑾祈掩袖喝下一杯酒,我望一眼桌前精致酒盏,又瞧向黎瑾恒,他点头用两指比划出剂量,我忙点头答应。到时喝到兴起,他估摸着都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怎么还会理睬我灌进去多少? 乐声清幽委婉,映着天边清冷月光倒是颇为想见传闻中的四皇妃么?” 咏真?我转头看向黎瑾恒,他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回殿下的话,娘娘与我原先是见过的。”她看过来,鼻尖红痣鲜艳异常,是那天在市集上捡到珠串的女子。她竟然就是咏真吗?黎瑾恒的心上人。 我用力挺直脊背,但就像是个泄气的皮球,脑袋不自主想往下坠去。 咏真端着酒杯缓步而来,“那日急于赶路,不曾与娘娘多作交谈,还望娘娘恕咏真无理之罪。”她声音轻柔,像是含着一大块,听得我耳朵根子轻飘飘的,便跟着举杯,却有一只手伸过来夺走我手中酒杯,“大夫为晗儿下了禁酒令,这杯由我替代。”他仰头一饮而尽,咏真也不示弱,微抬头将这玉液都浸入喉咙。 黎瑾恒这个人啊,在心上人面前为什么还要做表面功夫呢?直说舍不得看到她向我敬酒不就是了?他是皇子,说到底都高我一辈,难道我还能反了他吗?我又不是瞎子,他的眼神自乐队现身时就一直镶在咏真身上,咏真眉目间也是满含情意,看来正如我过去猜想的那样,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我心里不由得沉下几分,如果我的对手是咏真这样才貌双绝的女子,我真的可以毫无怨言地宣告失败。想到这儿,我感觉胸腔像是塞了团棉絮,上不去下不来,直教人疼得厉害。 “四嫂可是觉着不适?” 我看向黎瑾祈,勉强笑道:“大抵是有点闷,稍作失陪。”不等他们回应,我起身离席。 黎瑾祈的府邸我一点都不熟,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前方隐隐有烛光闪烁,我拖着步子过去,原来是座花园。湖面粼粼,携着银白月光飘荡,斜倚而下的柳条夹水轻摇。我在河岸旁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双手抱住膝盖对着黑黝黝的湖水发呆。 我曾经所有的幻想和希冀都在看到咏真的那一刻破灭到无影无踪,这样好的女子. 忽然想起丽娘那时的话,我要是没了做官的爹,为将的哥,这样好的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呢?我一边警告自己不许妄自菲薄,一边又在脑海里闪过黎瑾恒与咏真在一起的画面,这样的一对璧人,我怎么好忍心拆开呢? “嫂子怎的在这儿吹风?不是还在养病么?”黎瑾祈走到我身边蹲下,“还是随我到暖和的地方去罢。” “多谢六殿下关心,有些事只有在脑子清醒的时候才能想得清楚。” “四嫂心里有烦恼?可否说与我听?” 我道:“闺阁之事,还是不劳六殿下费心了。” 啪嗒。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假山那边有人! 我猛地起身,险些站不住脚,黎瑾祈率先一步先去查看,半点人影都无。这里离我所在的位置还有点距离,只能见人不能听声,要是被误会可就麻烦了。黎瑾祈问我是否要回宴,我点头与他并肩回去。院子里有点嘈杂,几名侍女来往,我抓住一人问是什么情况,那人说四殿下被酒杯碎片割伤了手,咏真命她们去取药箱。我道声谢,侧过她飞速过去。 黎瑾恒正坐在屋里,摊开的手掌仍在淌血,咏真手上捏着药瓶,站在他身边踌躇,见我进来忙迎过来道:“未婚女子不得与男子过分亲密,况且殿下已有娘娘。”我接过瓶子,摘去上头布塞,小心翼翼地朝他清洗完毕的伤口抖洒,又轻手轻脚地为她包扎,临了还系好一个造型还算不错的蝴蝶结。 “咏真,你在这儿看护,我去倒水。” 咏真道:“这事应由我去做,娘娘怎的本末倒置了?” “无事,我来罢。”我头脑发热加上一句,“你们这么久不见,肯定有不少话想说,我不好多加打扰。” “既然如此,你便由着她去。”黎瑾恒冷声冷气地说。 我抱着脸盆出去,低头苦笑,月光映在身上凉得厉害。陡然,我睁大眼睛看着盆底,黎瑾恒是被杯子碎片割伤,怎么水里会有这么多泥沙?【】 第二十七章 养病 我并未多想,只把水泼了,将空盆交给路过的侍女。 另一侍女迎来行礼说道:“娘娘,六殿下在厅中等你。” “劳烦回殿下去了,我不胜酒力想先行回去。” “可四殿下.” “咏真会帮着照顾。”我向她讨手提灯笼,她一时寻不到旁人,只好把自己手上的交给我。 “奴让人为娘娘备车。” 我摆手,“这样好的月色,坐在车里就瞧不着了。”说完,我捏着灯笼在她的指引下出了后门。 黎瑾祈府的后门连着街道,虽说各家各户已然闭门,屋内的灯光却还是明亮的,我穿出巷子,依照那侍女原先的指引走回去。 细密的云包住皎月,只隐约能见到点轮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天似乎又黑下来几分。都城的街很静,脚步声清晰可闻,手中小灯摇曳,伴着戳来的风徒生几缕凄惶。 又往前走了几步,天边突然隆隆作响,我四处张望,却是没有找到任何能躲避的地方,只好快步前进。 哗啦。大雨倾盆而下,浇灭我手中灯盏,也浇得我一个透心凉。我摸摸肩膀,恍然想起斗篷还搁在六皇子府的屏风上,实在无法,便小跑着回到府里。 宜儿见我这副狼狈模样,吃了一大惊,赶忙命人烧热水,芷茵姑姑为我换上干燥温暖的衣服,又帮我擦头发,温柔问道:“娘娘怎的一个人回来了?殿下去了何处?” “他还在六殿下那儿休息,我有点困倦就先告辞。” 不多时,洗澡水已抬来,芷茵姑姑不甚放心,留下与宜儿一起侍奉我沐浴。水还有点热度时,我爬出来擦干身子穿寝衣,芷茵姑姑取了一大块干巾为我捋头发,宜儿道:“厨房煮了姜汤,小姐喝一口再睡罢?”我向来不大喜欢姜的气味,但见她目光关切,便就着她的手吞下一大口。 “娘娘安心歇息,奴与宜儿今日在外间休息,如有吩咐只管喊我们。”芷茵姑姑为我掖紧被子时说道。我点点头,闭眼入睡,她们吹灯退下。 我这觉睡得并不安生,可能是淋雨或是头发没弄干的缘故,头疼得厉害,又觉口干舌燥,于是下床找水喝。屋内一片暗色,只能摸索着前进,一杯温水下肚,这不适感勉强有所好转,便慢悠悠地原路返回。临近床边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咚地一声就撞上床沿,额头隐隐有一阵热流滑下,我无心理会,轻声打了个哈欠,挡不住袭来的瞌睡虫,枕着右手趴在原地继续睡了。 疼。钻心的疼,我的头真的好疼,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炉子上烤,又一下子掉进冰窖。 有人在喊我?是黎瑾恒么? 我强撑着睁开眼,入帘的是如意婆熟悉的慈祥模样,她脸上难掩焦急和关心,我试着坐起身,她赶忙在我背后垫上枕头。 “娘娘快把婆婆吓昏了。” “怎么了?”我的头上好像戴着什么东西,伸手摸了摸,是厚厚的一圈纱布,“我怎么了?我的头怎么了?” “娘娘昨夜嗑破脑袋倒在床边。这伤是殿下包扎的,婆婆活了这么久,第一回见着殿下那般手足无措。” 我笑道:“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他不好与我父亲交代。”如意婆接过丫头递来的托盘放在床头凳上,从上头取了碗粥,“这还温热着,娘娘想必饿极了罢?”说着就要喂我,我忙说不用,她道:“娘娘不必与婆婆客气。”我张嘴含粥,仍有一点烫,却还是适口的,就是口味淡了些,我向她讨点咸菜之类的下饭,如意婆当即摇头。 “诸大夫来给娘娘瞧过,说是接下来需吃些清淡的。” “那,能在里头放点盐吗?纯白粥我吃不下。” “殿下往里头加了点糖,许是还未化开。”如意婆朝底下挖了一勺伸过来,“娘娘试试,可有味道。” 我咂摸两下,没有半点滋味,道:“有一点了。”如意婆微笑,继续喂食。白粥见底,我有点犯困,如意婆捧着药让我吃完再睡。约摸半炷香后,如意婆才一勺勺地把药灌来,苦得很,就像是将一大锅黄连都浓缩到这一个小碗里似的。我胃里翻滚,强忍着咽下大半碗,眼前一片模糊,软香的手帕在我颊上擦拭着。 “好端端的,娘娘怎么哭了呢?是这药太苦么?” 我闻言,抬手在脸上一抹,满手水渍。 “抑或是,娘娘想家了?” 家. 如意婆的模样恍然与我现世外婆的重叠在一起,我吸了两下鼻子,扑上前抱住她痛哭出声。她极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就像外婆过去哄我睡觉那般,温柔而安心。 “娘娘好好歇息,待再次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我在她肩膀处嗯了一声,抱紧她带着些许幽香的身子。 “等娘娘额上的伤痊愈,婆婆给娘娘做家乡菜吃,可好?” “好!” 我反复醒过几次,都不见黎瑾恒踪影,只有如意婆她们陪护着。或许人生病时总爱多想,我睡前常会不自主地幻想着如果躺在这里的人是咏真,黎瑾恒还会这样不见人影吗? 傍晚时分,我实在躺得难受,坐起身托宜儿去帮我找本书来,芷茵姑姑在我手中放了个手炉,说道:“倒也不劳她跑一遭,奴为娘娘解闷便是。” “姑姑是要给我讲故事吗?” 她点头,“要是说得不好,娘娘可不要怪罪。” “姑姑只管讲。” 我让宜儿搬椅子来坐着听,芷茵姑姑整理两下衣摆重新坐好,“今儿个我要说的是邻镇一位打铁匠李二的故事,这李二啊” “说这时那时快,蒙面的贼人掳了李二妻子,把刀架在那细白脖颈上,威胁道:‘你这人不识好歹,我要斩了你的美娇娘下酒喝’。李二连忙磕头,哆嗦着身子把贼人要的东西取来,贼人取走东西却不还李二妻,只蹬了下脚连人带物一并带走了。” 我讶道:“这李二亏大了。” “并非如此,”芷茵姑姑摇晃着食指,“娘娘不妨猜猜故事的结尾。” “贼人落网,李二与他妻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娘娘真是好善的心。”她笑着抬手拉紧我的披风,“可这结局并未如娘娘想得这般圆满。” “李二上交的盒子里只有一阵毒烟,那贼人与妻子最后都被杀死了。” 宜儿道:“他不是费了那么多银钱娶回这个女子,还同她发誓心中只有她一人,怎的这样狠毒?” “人的心岂有嘴里说得那么简单呢?” 我道:“毕竟隔着肚皮,谁都瞧不见是黑还是红。”芷茵姑姑笑着说,“娘娘可是喜欢这故事?” “你不与病人讲笑话,反倒谈起这么沉重的事,你觉着我会喜欢么?” 她笑着摇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端出一盘莲花酥,“这才是奴真正呈给娘娘的。依照诸大夫的嘱咐,将里头的豆沙换成枣心,补血益气。”我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甜而不腻,酥脆却不掉渣。 “先前到厨房里取糕点时听大殿下与二殿下府里的人来报,说是二位娘娘稍后便到。” 我动动喉头,将最后一小块咽下,“你们瞧瞧,我现在看上去是不是特别憔悴?” “没有的事,小姐除了面色苍白些,还是如往常那样好看的。” “倒是难得听到你夸赞我一句。” 说话间,房门被轻声推开,脚步逐渐靠近,芷茵姑姑和宜儿连忙起身让座,闻芝笑着谢过,凑近身子盯着我说道:“才几日不见,晗儿又清减两分了。” “前些日子不是说好了吗?怎的又病倒了?”兮雅的声音无缝接合。 我道:“不留神淋了点冬雨,待府里养几天就没事。” “那这头上的伤也是冬雨送来的?”兮雅微愠。 “前晚下床喝水,回来的时候被鞋子拐着了。瞧着可怕,其实就掉了点皮,不碍事的。” “哪来什么没事?”闻芝罕见地提高音调,又很快掩嘴恢复常色,“晗儿或许不知,四殿下这两日上朝时心不在焉,早上下朝时险些被簇拥而来的官员挤倒。” 我问:“没什么事吧?” “人倒是没事,可这魂儿如何我就不知。”闻芝与兮雅相视一笑,“晗儿与四殿下之间这般情深,我们真是好生羡慕。”我抿唇微微一笑。谁知道他是记挂着我,还是惦念着在月下吹笛的女子? “对了,”兮雅自袖间摸出个荷包,“这是六殿下托我带来的,说是添了些助眠的药草,让我放在妹妹的枕边。” “替我谢谢六殿下好意,但东西还是退回去罢。” 兮雅道:“何以?” “倘若姐姐床上搁着其他男子的东西,大殿下作何想?助眠的香包如意婆已为我缝好,业已在用着,还是不劳六殿下费心了。” 闻芝让芷茵姑姑和宜儿去查看她放在厨房加温的东西,等她们走远后说道:“别嫌我多嘴,我隐约觉得六殿下对晗儿着实有些过分上心。” “我想这应是爱屋及乌罢?”兮雅说,“六殿下自小与四殿下最亲,如今对嫂嫂表达关心并无大碍,只要别逾越便是。” 我问道:“父王与齐贵妃都在着急他的婚事,怎么没有半点动静?”兮雅玩笑道:“若你当时接了他的礼,这动静不就来了么?” “我倒是听过这样一个传言,”闻芝点点自己唇边那颗痣,“说是六皇子心里自幼就存了一个人,非她不娶。虽是瞧着与不少女子亲近,却没有听闻半件绯色之事。我原先想着是不是府里那位咏真姑娘,可她入府已有半年,却至今不得名分。于是我就打消了这念头。” 兄弟之妻不可欺,即便黎瑾祈再多情,倒不至于会对哥哥的意中人下手。vv【】 第二十八章 宣妃来访(1) 我留她们在府里吃晚饭,兮雅回说这几日小郡子不由她喂饭就哭闹,闻芝则回复这日轮到她去监督厨房烹调,二人再和我多说几句,携手离开。 晚上还是喝粥,这次倒是在里头加了点青菜碎,无论如何,总比单纯的白粥要好上许多。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仍然遥遥无期,我叹出一口气,认命地往嘴里塞勺子。 “小姐不要总是唉声叹气。诸大夫说要时常保持愉悦的心情,这样病才好得快。” 我指指眼前这稠得能砌墙的粥对她道:“一顿不吃肉就够我难受了,现在都几天了?我能不叹气吗?我现在看到什么都觉得像鸡腿。” “那我现在说件能让小姐舒心的事吧?原本是预备等你病好时再告诉你的。” “嗯,正好让我就粥喝。” 宜儿拉过边上凳子坐下,“小姐这三天都在屋里头养着,外头的事除我们告知的那些,旁的并不知晓。可是如此?”我点头。 “殿下给府里下了禁荤令,说是小姐病愈前,厨房不许做任何荤腥之物,连鸡蛋不允许动。” “他自己呢?跑六皇子那儿开小灶?”我又往嘴里按进一口。 “小姐这回有点小人之心了,除上早朝外,殿下都是按时回来用饭。小姐吃什么,殿下也跟着吃什么。” 我味同嚼蜡,说道:“他真不用这样委屈的。” “小姐先前同我们抱怨嘴里没滋味,殿下便着芷茵姑姑去问诸大夫能不能加餐,这才有了那日的枣泥馅莲花酥。” “你这些话哪里是让我舒心的?”我努力吞咽最后几口粥,“欠了这么大的人情,怎么能舒心得了?” 宜儿笑着接走空碗,“那小姐接下来可就要更加珍惜自己的身子,我可记挂着萍姨的桂花鸡好久了。”我忍不住拍她胳膊,“你这小姑娘真是欠揍,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意婆可说了,等小姐病好,甭管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只要您开口,登时做熟给您端上来。” 我道:“别别别,省得越说越饿。”宜儿笑着端盘出门。 晚上睡觉前,宜儿熄了大半烛火继续与芷茵姑姑守外间。我翻了个身子面朝里预备睡下,就听边上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动,不由得转头去看,只见黎瑾恒披着件外套正在铺被子。这三天我和他的时间都错开来,我醒时他不是上朝就是在书房里看折子,等他回房休息时,我早就服药熟睡。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换算下来,我们这回便是隔开九个秋天,真是漫长。 “怎的还不睡?”他轻声问。 我道:“你过来干什么?不怕我过病给你吗?”他不答,摆好枕头掀被躺下,又拉了拉我的被子,“这三日皆是如此,要是过病早就过上了。我守在外侧好看住你,免得又出那晚的事来。” “有一不会有二的,我又不是傻子。”我赌气地说。 “无事便好,若是有事,未雨绸缪总比毫无准备来得好些。” 我不禁在想,这会不会是咏真进门前我们为数不多的独处时光了?且行且珍惜着吧。 “黎瑾恒。” 我轻声叫他,他应了一声,睁开半只眼看过来,“怎么?是觉着冷么?需要我唤人来添炭么?” “我不冷,大家应该都睡着了,在冬天把人从暖被窝里叫出来可是大罪过。而且我想说的是,你要不往里躺一点吧。”我后退着身子,贴上冰凉的墙又猛地缩回来,对着半臂长的空间继续说:“外头就算生了炉子,到晚上还是会冷的。” “嗯。”他挪过来,重新闭上眼入眠。 “谢谢。”我低声说,而后转身蜷成一团找周公。良久,半梦半醒的我得到一句回答 没什么可谢的,我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再次醒来时,身旁早已凉透,一如我现在的心。黎瑾恒说他在赎罪,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除了负罪感外别无其他,这样的感情还真是有些可悲。我还真是有些羡慕咏真,不知道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见着这么一位能够一心待我的人。 “晗儿醒了?” 我抬头,那花般灿烂的笑容快要晃瞎我的眼,“母妃?您怎么来了?”我赶忙起身行礼,她扶住我的肩膀忙说免礼,又替我盖好被子,笑着对如意婆道:“看上去好些了呢。”如意婆道:“娘娘乖巧得很,吃饭喝药都无需催促。”宣妃看向我,“原先小泠哭着闹着也要来,本宫担心他太过顽劣容易扰你,便只带昭阳过来瞧瞧。”我闻言环顾屋子,宣妃笑道:“她正在老四备好的厢房里翻捣行李,稍后就至。” “行李?昭阳公主是要在这儿住下吗?” “怎么?老四未同你提起么?在你病好之前,本宫与昭阳都会留在这儿陪你。” 小姑子来就罢了,怎么婆婆也一并跟着?我心里有点发毛。 “本宫的厢房就在东边的院落里,离你这儿也近。”有丫头来送早饭和药,宣妃接过举着勺子递过来,我吃了一惊,忙说不用,她笑着用勺子碰了下我的嘴唇,我不多挣扎,张口含住。 “你远道而来,理应锦衣玉食供养着。可现下你吃饭的日子不及吃药的多,是本宫失责。” 我道:“人的生老病死都是自然定律,母妃切莫多想,以免伤身。” “老四能得你相伴,真是极好。” 我不解,她笑着又喂来一口。 如意婆退下忙活自己的事,宣妃则与我谈起些家常话。说话间,昭阳飒飒而来,宣妃轻斥道:“进来时轻些慢些,你嫂嫂还在病中,莫携寒风来。”昭阳放慢步子,坐到宣妃身边说道,“方才听厨娘们提到四哥下了禁荤令,我着实惊了一大跳。全皇子府上下陪着生病的皇子妃吃清粥小菜,恐怕还是本国立朝头一回。” 我忙道:“此令母妃与公主不必遵守,还依照往日饮食即可。”昭阳笑道:“嫂子别急,既然宣妃娘娘与我来了这儿,就要依照这儿的规矩办事。民间不是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吃喝不愁’嘛?”黎国不光习俗有趣,连这民间土话也这么好玩吗? 宣妃道:“成天大鱼大肉的,吃多腻得慌。老四这禁令本宫早有耳闻,那时忖度着多个人陪你,你心里也好受些。” “多谢母妃,多谢公主。”我心里有些感动,不愁有人锦上添花,就愁无人雪中送炭。 昭阳呵呵笑,“谢我做什么?小泠自秋猎之后成日在我身前显摆,说嫂子给他做白糖桂花糕吃,又说那糕点如何香如何甜。我听得心里实在痒痒,所以这回前来其实是想等嫂子病愈,好开口向你讨要东西。” “就你这丫头嘴馋。”宣妃笑着点她的鼻子,昭阳嘻嘻地笑着,“嫂子可要快些好起来呢。” “定不负公主期盼。” 晚间时分,黎瑾恒例行询问完我的病情准备躺下,我反问他,“母妃来住宿的事,你怎么没有事先告诉我?今天醒来时有点匆忙,在母妃和公主面前失礼了。” “情有可原,母妃她们不会怪罪。”黎瑾恒移了个舒服位置躺好。 我滑下身子钻进被窝,“换药前我照过镜子,头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接下来能不能让他们把纱布摘了,给我换个轻薄点的?这个看起来真的有点丑。” “这已是最轻薄最透气的纱布,已无可换之物。”黎瑾恒翻身面对着我,“日后我都会在房里安寝,若是夜里有事可唤我起身。” “这不大好吧。”我说,“吃一堑长一智,我接下来会小心的。况且,堂堂四皇子兼护边大将军给我当使唤仆从,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他轻笑,“那我便信你一回。” 我白日里睡得多,现在有些失眠,便趁黑盯着黎瑾恒,反正他睡着了,不会察觉到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屋外飘过来细微的说话和走路声,我息声屏气,回到都城的夫家后应该不会再次遇到环山镇的事情吧? “昭阳你轻点声,留神吵醒你四哥与嫂子。”是宣妃与昭阳?她们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做什么?玩双鬼夜行吗? 脚步声愈发靠近,我下意识缩进黎瑾恒怀里不敢动弹。相同的场景才过去不久,怎么这么快就要旧事重演了? “娘娘,他们睡着了。” 宣妃轻轻嘘了一声,低声地说:“本宫常听他们称赞老四是模范夫婿,本宫一直觉着是他们在拣好听话取悦本宫,如今亲眼所见却是不得不信。”她手中的灯笼在我们上方晃了晃,“陛下当年也是这样护着产后虚弱的本宫呢,想来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生的是黎瑾恒吗? “真是好生羡慕呢。”昭阳道。 她们又谈了几句,轻手轻脚地沿原路返回。宣妃手上的灯笼光透进床幔,些微刺眼,正想翻身就见黎瑾恒双眸晶亮,嘴边似有笑意,我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没睡?还有,你在笑什么?” “笑你是个笨蛋。”vv 嗯? “行兵打仗如若不练成这样的警觉性,只怕早就死在敌人刀下千次万次。” “你为什么说我是笨蛋?” 他轻笑,“不过觉着像罢了。” 黎瑾恒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的?【】 第二十九章 宣妃来访(2) 睡了这么多日子,人都快躺得有些懒散。 这日诸大夫来把脉,收好垫包时,我问道:“大夫,我的身子如何?现在可以下地了吗?”vv “娘娘的病情有所减缓,理应再静养两日。”他嘱咐一边的侍女去端药,“若是保暖得当,自然可以下床走动。” “多谢大夫。” “娘娘切记,以下六字:忌生冷,多添衣。” 我点头。 诸大夫离去,侍女端药过来,药碗旁还搁着一小块蜜枣。我问她是谁的主意,她说是昭阳公主的吩咐,我笑了笑,将这温热的药汁不停歇地吞下。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宜儿送来晾好的衣服,我披着大氅下床,宜儿赶忙来扶,我笑道:“又不是坐月子,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小姐有什么事吩咐一句就好,何必下来吹风?” “挑套衣服给我吧。” 宜儿答应一声便要去找,我叫住她,“今日我想穿兮雅送来的那件水蓝色广袖裙。” “可巧,我且收回来呢。” “倒是赶上趟了。”我说。 昭阳送来的蜜枣略甜,但不腻也不粘牙,冲散我一嘴的苦涩气。换好衣服,我领着宜儿往厨房去,芷茵姑姑正在厨房处理中午所需的食材,见我过来忙放下刀,连围裙都未摘,直直迎上来道:“娘娘怎么来了?” “有空闲的锅么?我想给昭阳做点东西。” 芷茵姑姑面露难色,“只怕现时还腾不出来,不如娘娘用过午膳后再来?” “可以。”说完,我带宜儿往昭阳的厢房走去。 昭阳正在嗑瓜子看话本,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笑声,我轻声推门进去,对屋内的侍女们比了个噤声手势,昭阳头也不抬道:“着你去瞧四皇妃的情况,怎的现在才回来?” “回公主的话,四皇妃好得很。”我捏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公主能否赏奴一颗瓜子?” “拿去罢。” 她骤然抬起头,笑道:“我就说这声音怎么听着这样奇怪,原来是嫂子你在闹我玩。”我坐下瞧了眼书名,“这本我看过的,前头有趣,后头没滋没味的。”昭阳赶忙挥着,我嗑两口瓜子。”我刚伸手,那碟子有脚似的跑开,抬头看向昭阳,正想问原因,便听她道:“这东西吃多冒火气,嫂子还是别动的好。”说着,命侍女取了点糕饼来,她捻起一块猫形糕点说道:“这都是诸大夫自司药房带来的,说是添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嫂子还是吃这个罢。”加了药材的糕点?这味道能好吗?我将信将疑地挑了块顺眼的咬了一口,一股清新香甜之味在唇齿间萦绕,忍不住问昭阳道:“你可知,这里头加了什么药材么?我竟吃不出半点药味。” “药材的事情,我也是一知半解。嫂子不妨去问问诸大夫?” 我笑答:“诸大夫总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就怕到时他不愿透露。”昭阳也笑,“天机不可泄露?似乎还真是这样呢?” 午膳过后,宜儿来报宣妃与昭阳已去午睡,我这才披好外套,不惊醒同样睡下的黎瑾恒,踮脚溜到厨房去。芷茵姑姑已依照我的嘱托准备好材料,与宜儿退到一边直勾勾地往我这边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不要这样看我,我会害羞的。” 宜儿道:“小姐生得这样好看,不让人瞧岂不是有些浪费了?” “你这小姑娘怎么成天就爱说大实话?”我摆摆手笑着说。 白糖桂花糕上锅需要等候半小时,我嫌无聊就先去花园里转悠,回来时就见芷茵姑姑对着一个空盘子愣神。 “姑姑是打算在上头盯出朵花来吗?”我笑着跨进去,走到她身边笑道。 “娘娘,”她抿抿嘴唇,“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对了,锅里的白糖糕应是熟了吧?” “奴正是要与娘娘提此事。”她引我到灶台,打开蒸笼,里头空无一物,又领我回桌前,交给我那个空碟子,“奴依着娘娘的吩咐取蒸好的白糖糕,可当奴从后院回来时,碟里的糕点早已不翼而飞。” 我诧异问她,“就算是闹贼,总不会偷吃的东西吧?” “奴遣人去问过门房,今日并无生人入府。” 我用手指刮着下巴,“那就是说,内贼干的咯?”我按住她的肩膀,“姑姑且等候片刻,我这就去查明此事。” “小姐不必去,我已抓到疑犯了。” 我转过头,见宜儿正倒拎着一只四爪不住挣扎的小老鼠,波澜不惊道:“就是这只吱吱干的好事,小姐要如何处置?” 我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大叫出声,“快快快,快放了它!你今晚别来侍候了,早点睡吧。”她愣了愣,将手往我这边伸了伸,我连忙躲到芷茵姑姑身后,姑姑的身子也在发颤,轻声劝宜儿快丢远。宜儿兴致索然地放生,我趁她转身空档,赶忙从开着的小门里跑出去。漫无目的地跑了一段路,我用力喘出两口气,慢腾腾支撑着站起身,眼前是熟悉的两扇门。 黎瑾恒醒来了吗? 我放慢脚步推门进去,黎瑾恒正把手往另一只外衣袖子里套,抬眼皱眉问道:“脸怎的这样红?” “红吗?”我试温,果然有点发烫,“回来得有点急。”黎瑾恒系好带子走过来,瞥一眼空了两回的茶杯,“眼睛怎么也红了?” 我随手抹了两下,“你是要准备出去么?” “不过去书房罢了。你当真无事么?” “若我说有事,你又如何?”我支着脑袋看他。 他道:“有冤解冤,无冤听故事。” “宜儿抓了吱吱吓我。” 他噗地一声笑开,“晗儿天不怕地不怕,独怕这吱吱小物么?” “怕倒是不怕,就是恶心。”我顺势干呕两声。 他还是笑。 说话间,就听昭阳在门口喊道:“四嫂,我抓到偷糕的贼了。”不等我开门,这丫头自个儿推门而入,手上揪着个小娃娃,咬牙切齿地说:“嫂子要如何处置?我绝无怨言。” 我看向黎瑾恒,他顾自饮下一口茶,“内务的事,我不伸手。” “先把他放下吧,这么勒着挺难受的。”昭阳就着拎他后领的姿势把娃娃丢到我怀里,我托了托他的屁股,笑道:“多日不见,小泠又重了。”黎瑾泠仰脖扁嘴看我,“四嫂,昭阳姐姐欺负我,你得骂她。” 我将他抱到身侧的椅子上,嘱咐黎瑾恒看好,对昭阳道:“事情虽是我管辖范围内发生的,可丢的是公主的所有物,理应由公主自行处置。” “四嫂!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小心肝,小可爱吗?”黎瑾泠大喊。 我奇怪地看着他,“你四哥都尚且不是,又何必提你呢?”黎瑾恒神情古怪。 昭阳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宣妃娘娘知晓么?”黎瑾泠缩缩头,“母妃.母妃应当晓得。” “应当?”我忍不住挑眉,“那也就是说,你是偷溜出来的?” “他们说四嫂成天在府里喝粥,还嚷嚷着想见我。”他嘿嘿地笑着,“所以,我为了圆四嫂的心愿,特意出宫来见你,可是欣喜?” “真是好欣喜啊。”我冷笑,“亏得碰着面。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举国都要沸腾。” 黎瑾泠还是笑,把头伸到我脖颈处蹭了蹭,“还是四嫂疼我。” 他带着护卫偷跑出宫这事还是被宣妃得知,挨了几句轻训,巴在我身后听宣妃娘娘向我教授她的家乡菜。这理论知识传得差不多,她便让我开始实践,正切着茄子时,她问道:“晗儿收到的是什么东西?” “这些日子他们送了我好些东西,母妃可是要看清单?” 宣妃摇头,牵着黎瑾泠往不远处小板凳上坐下,“秋猎夫婿赠礼,老四送你何物?”参加秋猎还有礼物收吗?我愣神,或许,黎瑾恒是把东西转赠给咏真了。 “不曾。许是殿下事忙,忘记了。” “本宫收到了胭脂,虽说颜色稍艳,但陛下所赐到底都是些好东西。” 我笑道:“母妃与父王感情甚笃,我很羡慕。” 黎瑾泠道:“四哥也是十分中意嫂子的呢。” 宣妃点点他的小脑瓜,“你这孩子怎就闲不住嘴。” 黎瑾泠歪了歪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与宣妃和昭阳聊了许久,天色愈发入深,宣妃让我早些回去歇息,我行礼退下,洗完澡回房。黎瑾恒正坐在床边看书,一见着他,我就忽地想起下午与宣妃的对话,顿时无名火起,冷声道:“让开。” 他望我一眼,挪了挪腿,我头脑一阵发热,踩着他的腿回到被窝,他闷哼一声,却是无言。我翻了下身子,面朝着墙,拉紧被子淡淡道:“我要睡了。”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唤人来熄灯。 我这伤寒已好去大半,宣妃用早膳时说出来太久也该回宫看看。起初黎瑾泠吵闹着要留下,黎瑾恒俯身在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他竟霎时安静下来,同意回宫。 临行时,宣妃着昭阳先抱黎瑾泠进车,又让黎瑾恒和我各伸出一只手,她把手拢在掌心柔声道:“老四,晗儿,你二人仍在新婚燕尔,难免有所摩擦。可母妃希望你们凡事能为彼此多考虑一点,夫妻之间能够和睦。”想到什么,她弯起嘴角,“最好还能早日开枝散叶,让母妃能逗弄孙儿。” “母妃放心。”黎瑾恒与我异口同声回道。她点点头,在我们的搀扶下上车。 车子驶远后,黎瑾恒依然保持原先的姿势,我挣了挣,他却握得更紧。 “臭流氓。”我轻声骂。 “何为流氓?”他垂下手臂,仍旧牢牢牵住我的手,“你是想吃香芒么?” “谁想吃香芒了?还嫌火气不够吗?”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流氓指的是流浪的盲人。” “何为盲人?” “双目不可视物,即为盲。” 黎瑾恒恍然大悟,笑道:“晗儿有时便是个半盲人。”我呵呵笑了两声,心中早已把他这张脸拧成麻花。【】 第三十章 听戏(1) 宣妃三人离去后,府里一下子静了许多,隐隐有点寂寞。 睡前,黎瑾恒忽道:“晗儿,能否为我做件事?” “除坏事外,别的可以接受。” “帮我去书房取桌上的书来。” 我心里疑惑,这人不是才从书房回来不久吗?怎么不顺手带走? “我可不能白去。”我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看他。 “想要什么开口便是。” 我笑道:“那我就先记下了。”于是,换上件更保暖的外套出门。 书房里还点着灯,如他所说,那本书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儿,我扫了一眼,像是介绍某地风土人情的旅行指南,拿上准备离开,左腿猛地撞到什么硬物。低头一瞧,黎瑾恒这个马大哈居然没有关抽屉。我一手夹书,一手按住抽屉,目光无意中朝里一瞥,只见里面搁着一个圆形的红色胭脂盒,确认无人探看,我小心打开,还真是胭脂,香味跟我平时用的颇像。这是宣妃提过的秋猎礼物么?既然它还在这儿,那就说明有两种可能:黎瑾恒最近腾不出空送礼;他先前送过,但是被咏真退回来了。我心底没由来的针扎般疼痛,苦笑着把抽屉推进原位。反正无论是哪种可能,这盒胭脂都与我无关。 出门前,我吹灭蜡烛,又嘱外头守着的人早些去休息,这才捏着书回去。门方开启一半,就听到里头叮咣乱响,我连忙进去查看,黎瑾恒正弯腰捡小瓷瓶,桌上则是换下的还带着点血污的纱布。我关好门,将书搁在小几上,拾起最后一个瓶子交给他,他眼底意味不明,隐约闪着点慌乱。 我道:“你这两天一直不喊我替你换药,我还以为已经好了呢。”说完,拿过托盘里的干布沾点药水在伤口处轻轻擦拭。 黎瑾恒道:“若让你带病之身为我包扎,我成什么人了?” “你这伤怎么回事?都这么多天了,半点都不见好。” 黎瑾恒别过眼,“许是近日天气转凉,裂开了。”我瞥了眼他换下的纱布,“可是了,药粉撒在没受伤的地方,这样都能好就真的是祖宗保佑。”包扎结束,黎瑾恒起身往床榻处走,我忆起在脸盘底看到的东西,问道:“你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摔了酒杯,不留神被碎片割伤。”他拿过我带回的书,随意翻阅着。 “不大像吧。”我唤人进来收拾,待她们离开后,解开披风也爬上床,看着他似明似暗的脸颊,复问道:“六殿下府里所用的杯盏可是与我们的一样?” “大多一致,皆是官窑所产。” “那敢问四殿下,当日为何我会在你伤口处清理出少量的泥沙?” 黎瑾恒面不改色,继续翻过一页,“大抵是收拾瓷杯时碰地了。”这话刚出,他眸光倏然一紧,转头看向我,我笑望他,说道:“当日我们所处的庭院为青石板地,退一万步讲,即便你真是在那儿沾染的沙土。那请问,水里为什么还会有专属于六殿下花园假山的碎石渣?” 他冷声道:“你何时又入的六弟府?” “你傻啊?”我无奈摇头,“我总该是要让宜儿去替我拿披风回来,这丫头心细,便帮着将所有的可能都检查一遍。”话毕,我抬眼直直看着他,“当晚在假山后头的人是你?你听到了什么?” 他冷哼一声,“这般鸡鸣狗盗之事,我怎会做?” 我继续摇头,“好不容易留你跟咏真独处,你偏要伸耳朵到花园来。怎么着?是觉得六殿下才华出众,怕我也会被他迷倒吗?” 黎瑾恒放下书,两手抱着脑袋靠在立好的枕上,斜脸看过来,说道:“不过是因你许久不回,离席去寻罢了。你这副模样,还入不得六弟的眼,我又何必心急?” “我爹娘将我生得这样难看,还得辛苦您再看个几十年,真是不好意思。”我抽抽嘴角,顾自转身去睡。 “他不甚喜欢你这样的姑娘。” 我暗自翻白眼,说得好像你会喜欢似的。 “你性子太野,他管不住。”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起身吹灭蜡烛,同样睡下了。 安然无恙过去几天,闻芝忽然到访说是要请我去听戏,我换好衣服嘱咐芷茵姑姑和宜儿打理府中,跟着她坐上进宫的马车。 “怎突地想到去听戏了?”我摸着换好新炭的温热鎏金手炉,笑着问她。闻芝正在品茶,眯着眼道:“是乔贵妃请的戏。”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闻芝放下茶杯笑道:“听闻六殿下早日便对四殿下问起此事,四殿下回说你还要养身子,谢绝了乔贵妃的好意。” “那你今天.” “我想着你这些日子都待在府里,身子就算有所好转也得又给闷出病来。这才讨了四殿下应允,带你出来同我们聚聚。” 我笑了笑,“靖晗在此多谢闻芝姐姐解救之恩。” “谢我做什么?没有四殿下首肯,我又怎敢出手呢?晗儿应当感谢四殿下去。” “自然会的。” 我们到达时,席上已快要满员,乔贵妃见着我,关切地问了几句话,我一一回答。她微笑着点头,着身侧侍女领我们入座。兮雅坐在我斜对面正与一位年轻尚轻的女子说话,得空时转过头和我对视一笑。我刚端起茶,就见一侍女神色匆匆地往齐贵妃那儿走去,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齐贵妃听完遗憾道:“可是不巧,王后娘娘近日为纯阳公主省亲一事劳心费神,方才睡下。娘娘身侧的婆婆传娘娘口谕,望今日与会的姐妹、皇子妃们能尽兴而归。” 众人道:“谨遵娘娘懿旨。” 王后不在,由齐贵妃来点头一出戏,再依次顺位而下,照例获邀的贵嫔、美人们行不得这样的权利,这单子很快就往皇子府这儿传来。等到我手里时,前头已选了七八出,我的乖乖,这得听到什么时候去?我简单扫一眼戏单,上头大多都是些才子佳人或是儿女报恩的桥段,琢磨片刻,用朱笔勾了一出名为‘女医从军’的戏,便交予坐在我身后不远处的五皇妃。她笑着谢过,也同我那样对着那排文字深思。 首场戏吹拉弹唱,热闹非凡,很快就夺得满堂掌声。闻芝在换场时轻声问我,“晗儿可是被那呼喝声吓着了?” “那倒没有,我还没柔弱成这般样子呢。”我笑着说。 “不瞒晗儿,我有几回倒是有点心惊肉跳的,你可别笑我。” “人之常情,我不会笑你。” 这戏依照顺序唱下来,时间长了,我有点坐立不安,趁着她们都将注意力放在台上,支起脑袋偷摸闭眼小憩。不知经过多久,似乎有人轻推我的肩膀,我赶紧睁开眼,见乔贵妃正对着我微笑,忙离座请罪。 “晗儿快起来罢。你大病初愈,自然不好久坐,倒是本宫失责了。” “是晗儿贪睡,扫了娘娘与诸位娘娘以及各皇子妃们的雅兴。” 乔贵妃又道:“晗儿若还是执意不起,本宫可就要罚你跪着听完剩下的戏了。”闻芝和五皇妃一人一手将我扶起,宣妃道:“多谢贵妃娘娘。” “宣妃姐姐何谈谢字?本宫心里着实喜欢你这儿媳呢。”说罢,她掩口笑了一声,转回头去。五皇妃回座前轻声道:“接下来要上的是姜娘娘您点的戏。” 她话音未落,台上已是铿锵作响,其热闹程度不亚于前头的几出。第一幕只出了两个女角,小姐因是女儿身不得参加国医殿试,正在府中彷徨之时,听闻城中贴出娘子军聘军医的告示,于是当即收拾行囊准备参军。这幕戏演到小姐去见当地乡官时,闻芝忽转身提醒道:“接下来可是重头戏,晗儿切莫眨眼。” 重头戏? 同乡官交付报名表后,这场戏落幕,接下来演的是小姐与女将军见面的场面。或许是我的错觉,这女将军出场时,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有点不对劲,她们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皆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扮演女将军的伶官还挺漂亮的,她们在笑她什么呢? 戏毕,我低声向闻芝道出疑惑,闻芝忍住笑意道:“晗儿还未见过罢?” “这伶官姑娘我是头一回见,怎么了?”vv 闻芝道:“与伶官并无干系,只是我觉着你这出戏点得实在太好。” 我更是一肚子问号,“好?好在哪里?” “晗儿难道没发觉这女将军的扮相有些眼熟么?我记着你姐姐靖昕似乎也是位将军吧?” “姐姐是副将,衣甲和伶官姐姐身上穿的有所不同。”黎国的将军之位限制颇多,据我所知,除黎瑾恒与姜靖明外,本朝还有一位女将军,即大公主纯阳。 我猛然睁大眼,闻芝了然地开始喝茶。 “那伶官姐姐扮的该不会就是昭阳公主吧?” “晗儿真聪明。” 得到确切的回答,我心里一阵抽搐,在桌子底下拍了下自己的右手,这攥着的都是些什么破手气。 台上仍旧吹拉弹唱,我五味杂陈,往嘴里塞了块糕饼,完全不知味地嚼着。 “嫂子吃糕饼竟然不叫我。”黎瑾泠脆生的嗓音自我身侧响起,我偏过头,他这天穿得像个红包,要是再粘点假白胡子,就能挨家挨户爬烟囱送礼物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惊问。 黎瑾泠神秘一笑,“我自然不会告诉你是母妃带我来的。”他拉拉我的衣袖,“嫂子可是想去后台见见伶官们?我可以为你带路。” “不了,在这儿坐着挺好的。再者说,万一把你弄丢,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罚。” 他道:“我打小便在宫里长大,这儿的路有多少石子我都清楚。嫂子你就陪我去瞧瞧嘛。”他眨眨眼,白嫩小脸越看越像个汤团子,我拗他不过,以人有三急为由离席。 倘若我能预料到一刻钟后发生的事,这时就算黎瑾泠直接躺在地上蹬腿哭闹,我也不会选择跟他一起遁走。【】 第三十一章 听戏(2) 不知道黎瑾泠哪里来的门路,我们一大一小几乎不受多少限制就进入了戏班后台,因是还在演出,大多数人都集中在戏台子附近,休息室内反而显得冷清。 “你可要跟牢我,这回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真不见了,我就哭给你看。”我低头佯作凶恶地对黎瑾泠说道,他大声回了句好,将小手伸到我掌心里,“我牵着嫂子,这样就不会分开啦。” “嗯,你真聪明。”我笑着摸摸他的头。 休息处与后台有些距离,我们这样顾自走着,不知不觉间已同纷杂的戏曲世界分隔开来。黎瑾泠一路上嘴巴不停,不断跟我介绍这戏班子的情况,又提及方才饰演女将军的伶官芸笙。 “嫂子可是觉得芸笙姐姐在台上的扮相很英气?” 我点头。 “可是芸笙姐姐却是个很容易害羞的姐姐呢。” 我道:“这样的性格才有趣啊。”他双眼登时燃起一簇光,“嫂子也是这么认为的?”说着往我怀里扑来,紧抱住我的腰,“这些姐姐嫂子们里,我还是最喜欢靖晗姐姐你。你真好。” “能得小泠青睐,不胜荣幸。” 黎瑾泠嘻嘻一笑,松开手去瞧长廊边的景色,小院里绿叶长青,正中央还挖了池塘,边沿以等同大小的石块铺就,池水清澈,大概是入冬的缘故,并没有瞧见鱼的影子。 “嫂子,我想去看看那是什么花,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吗?”黎瑾泠眼底跳着喜悦。我不由得感慨万千,还是小孩子单纯,看个花都能这么开心,而大人即便是将整座花园送到眼前都不见得能变下脸色。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提议道。 “没关系。”他摆摆手,“我去去就回。” “好,那你注意安全。”话音未落,掌心已无热度,那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踏入花丛中,正指着一朵浅紫色的小花冲我笑。 “瞧两眼便回来罢,那儿多泥巴,脏了鞋袜届时只怕要挨母妃念叨。” “嫂子放心!”他站起身要往假山那儿去,我连忙喊道:“不是去去就来吗?往那儿做什么?” “就是想去瞅瞅,很快就回来的。” 我心里没底,等了一小会儿趁着无人看守,跨过扶栏进入小院,轻声唤他的名字。草地,树后,没有;池边,假山后,没有。 黎瑾泠不见了!vv 我顿时只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在一处,双手不自主地紧紧交握,我把黎瑾泠弄丢了。很快,我回过神来,与其在这样懊悔烦恼,不如继续寻找,或许在就能在某处见到了。想到这里,我重启脚步,一路寻找过去。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我就已将整个小院所有能藏人的地点都检查一遍,连着蚁洞鸟窝都探查一回,险些被护崽的鸟妈妈啄了手背,我惊魂未定地捏着自己手在小院里来回打转。黎瑾泠这个孩子,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 正走着,一间用料考究的屋子映入我的眼帘,陡然生出一个想法,黎瑾泠会不会是往芸笙的化妆间去了?若是能问到芸笙的所在,或许就可以找到他了。我并不多想,径直上前敲门,得应允推门进去,刚想开口就见一男子正光裸着后背准备更衣,我慌忙背过身,抚几下胸问道:“敢问这位伶官大哥,可有见到一名五六岁大小的孩童经过?” 那人不答,只听到些微的衣物纤维摩擦声。 “若是未见,我便不打扰您休息了。” 我背着身子伸手去摸门,手掌所触的却是一片温热,赶紧收回来说道:“实在抱歉,我不是故意闯入您的休息室的,我在找我的弟弟。”那人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我心里急如乱麻,不等对方发言,顾自抬步就往旁边移动。忽然,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箍住我的腰,一股热得发烫的呼吸打在我后颈,我低声警告他,“请你松手,我乃当朝四皇妃,姜靖明将军的胞妹。你可知轻薄皇家贵眷是什么罪名吗?轻则流放,重则抄家。” 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又急又怕,身子不间断地发起颤来,那人的头在我脖颈处蹭了蹭,嘴唇似乎还触碰到我的耳廓,我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声音也有些许变化,“伶官就这样了不起么?连四皇子的人都敢动。”我心底升腾着一波又一波的委屈,眼眶也跟着模糊起来,一滴泪不受控制地顺着我的脸颊滴落在腰前的手上,我咬着牙说道:“就算四皇子不要我,我也不会便宜你。只要你再动一下,我就立刻咬舌自尽,届时调查起来,只怕你整个戏班都讨不到半点好处。”那人身子一僵,很快松开手,我头也不回地跑走。 走廊的尽头还是走廊,周而复始,我实在跑得累极,停在一扇门前贴着廊柱坐到地上,头埋进双腿内缓气。下次再见到那名男伶官,我定会狠揍他一顿,在他脸上用胭脂写上‘我是流氓’四字,再押到街上游行示威。此时的我已被恐惧和怒意冲昏头脑,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笑声竟是极为熟悉的。 “那待我离开前,你定要领我吃一回你常说的白糖糕。” “那是自然,我是不会骗人的。” 一大一小的声音由远及近,那大的似乎靠近些,问道:“姑娘,你怎么了?”我抬头,黎瑾泠正张大嘴无比惊讶地望来,不及我反应,他已跑来用小肉手摸着我的脸,“嫂子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你是不是哭了?是在担心我吗?对不起嫂子,我下次不会这样了。”他一连串的发问令我有点不知所措,身侧那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行了一礼,“芸笙眼拙,不知四皇妃娘娘驾到,还望娘娘恕罪。” 我忙用衣袖拭泪,牵过黎瑾泠的手,另一手扶芸笙起来,“芸笙姑娘不必客气,你是小泠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无需诸多礼数。”说完,我对黎瑾泠道:“我来找你的时候起了一阵风,有沙子迷住我眼睛了,揉着揉着就流眼泪了。”黎瑾泠松下一口气,“嫂子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我一路往前,就走到这里来了。对了,”我扬手示意黎瑾泠靠近,又冲芸笙扯了个笑脸,对黎瑾泠耳语道,“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你四哥,否则留神我再也不同你玩。”他用力点头,聚起小手掌信誓旦旦道:“嫂子放心,无论四哥如何软磨硬泡,我都不会告诉他半个字的。”我直起身笑道:“你四哥什么时候会使软的?回回不都是只瞪了下眼,你就弃械投降了吗?”芸笙也在边上偷笑。黎瑾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男子汉大丈夫,绝不会违背自己做出的承诺。” “那我姑且信你一回。” 芸笙领我回屋补妆,我一瞧见自己红如兔子的眼睛,心想这戏算是不能再继续听了。待芸笙为我补好妆后,我同她道明自己现在的难处,她当即唤了一名丫头来,我谎称自己身子不适,让丫头替我去与乔贵妃回话,丫头二话不说离去。芸笙又与我说了几句话,因着有人来招她去后台,我便和她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带着黎瑾泠出门听他的建议往花园去了。 “嫂子在园子里寻我时,可是有撞见什么人么?”他这番天真的询问一下子勾起我先前的可怕记忆,我沉吟半晌才回复,“没有,就是差点被鸟妈妈误会成偷鸟蛋的贼了。” “竟然还有鸟窝么?在哪里?我想看。” 我笑着点了下他的鼻子,“现在都出来这么久了,难不成你还想回去吗?” “那等来年春天,嫂子领我去瞧瞧罢?” “好呀。” 穿过几座假山,我本想问黎瑾泠要不要去看梅园的花,他忽地停住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小亭喜道,“父王,嫂子快看,那是父王。”他当即松开我的手奔过去,我拔腿小跑跟随。亭里的人果然是黎武帝,内侍无声地冲我们行礼,黎武帝正支着头小憩,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四皇妃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方阖上眼。”一位有点眼生的内侍低声说道。我点点头,牵黎瑾泠转身打算离开。 “晗儿与小泠来了?”黎武帝浑厚有力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我冲他行礼,他命人赐座。黎瑾泠刚落座,这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糕点,像极瞧见猎物的饿狼。 黎武帝笑道:“想吃便吃罢,与父王还有什么可客气的?可是别吃太多,省得到时吞不进晚膳。”得到允许,黎瑾泠一手捏红糖糕,一手抓桂花饼,啃得不亦乐乎,那圆白小脸鼓了又瘪,煞是有趣。 “孤听闻乔贵妃今日请你们听戏,依着往昔,皆是用过晚膳才散,怎的今日这样早?” 我道:“回父王,这戏还在上演着的,只是我觉得身子有点不舒服,便与娘娘请辞先行离开了。”黎武帝伸手摸了摸黎瑾泠的小脑袋,又问道:“身子可好些了?孤着人送去的药材可有服用?” “谢父王惦念,父王赐下的药皆以诸大夫的医嘱使用着,这些日子倒没先前那般畏寒了。” 黎武帝笑着点头,“即便如此,晗儿日后也需好生照顾养着。”我称是。他收回手喝茶,又道:“纯阳昨日送来家书,说是明后两日便到。孤命老四到城外迎接,晗儿到时也一并跟去罢。” “谨遵父王之命。” “在见纯阳前,晗儿切记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纯阳公主是要在府里用饭吗? 黎武帝欲言又止,“此乃内务之事,孤不甚了解。你好好准备即是,若有何事不明,可问你府里的管事芷茵。” “是晗儿唐突了,还望父王恕罪。” 回府后,芷茵姑姑和宜儿迎上来,姑姑着人去备膳,我拉住她衣袖,她有些不解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迎接纯阳公主,需要准备什么?” 她正色道:“一干有关事项奴自会为娘娘打点,只是娘娘需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这位纯阳公主,向来不是位好相与的人物。”【】 第三十二章 纯阳省亲(1) 芷茵姑姑这话在我心里存了根。 躺在床上久久无法闭眼,回过神来时,早已是满身的汗。我忍不住又翻了个身,面朝黎瑾恒,他呼吸平缓,像是已然睡熟。 如果他知道我现在的烦恼,会不会觉着我是在庸人自扰? “怎么了?” 我的额头上添了个热源。 “是今日喝多了茶么?”他半醒状态的嗓音些微沙哑,“怎都是冷汗?可有哪里不适?” “没事,就是有点睡不着。”我轻声说。 他收回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白日少睡些,夜里便不会如此。”我道:“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早朝。” 他轻笑道:“你这样翻来覆去,饶是神仙都无法静心。” “对不起,我不动了,你睡吧。” 我感到身前传来一阵暖意,他的问话近在咫尺,“心里有事?不妨说予我听。” “纯阳姐……”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她是不是真如传言般那样难以亲近?” 黎瑾恒又轻抚我的头发,“莫紧张。纯阳大姐爱憎分明,只要不触及她的恼点,她自然不会为难你。” “你这话说得我更怕了。” “在怕什么呢?”他又是一笑,“晗儿可敬她爱她,却不可怕她。怕她做什么呢?她又不会吃了你。” “就是因为不知道在怕什么,所以才觉得可怕。” 黎瑾恒的手在我背后动了动,很轻很缓地把我搂进怀里,“晗儿莫怕,我会陪着你。快些睡罢,再过些时候天就要亮了。”他衣服上带着丝缕的熏香气,没由来的,我竟想起小院里的那个男人,他的身上似乎也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不容我多加回忆,这上下眼皮猛烈交战,很快我便弃械投降,枕着黎瑾恒的臂弯睡去。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什么轻如羽毛的软物在我脸颊上拂过。 这觉一睡至天明,揉眼坐起身,我忽地想起昨晚的场景,被他碰过的地方热得发烫。 黎瑾恒亲了我么? 我心里泛起点点愉悦,只觉眼前这纱幔与枕被都极为顺眼好看。 可他心里是钟情于咏真的。我垂下身子,他心里揣着咏真,又在这儿逗弄靖晗,男人都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吗?难道就连黎瑾恒也不能避俗么?我拍拍自己的脸颊,心道,韩青,姜靖晗,清醒一点,不要再抱有什么幻想了。 芷茵姑姑来送早饭,宜儿跟在她身后端来我今日的衣物。梳洗完坐到桌前喝粥,宜儿道:“昨儿晚上芸官遣了人来问小姐今日的行程,小姐今天可是要出门去?” 我咽下嘴里的馒头,“且替我回芸笙一句,老时间老地点,不见不散。”宜儿称是,唤来小丫头去传话。 芷茵姑姑道:“娘娘可是要回来用晚膳?” “大抵是要在外头吃了,姑姑只做殿下一份便是。” “是。”芷茵姑姑思索一会儿,“听闻纯阳公主近日就要抵达都城,迎接所需物资奴已为娘娘备下。” “多谢姑姑,有姑姑在,着实令我省心不少。” “娘娘谬赞,这是芷茵分内之事。” 宜儿道:“正如小姐说过的,一个神队友胜过十个猪队友。依我看啊,芷茵姐姐简直就是十个神队友还不止。”我点头应和。 芷茵姑姑双颊微红,“娘娘与宜儿真是太看得起奴了,长此以往,奴担心自己容易骄傲自大。” “姑姑尽管骄傲。”我吃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拍了拍芷茵姑姑的肩膀,“你是我四皇子府最得力的管事,母妃和如意婆也都常夸你心细如尘。” 芷茵姑姑忙行礼,“谢娘娘信任。” 车子刚刚停稳,便有小丫头过来搀我下车,快到大门口时,芸笙泛红的笑脸由远及近。她让小丫头先回去,又从腰间摸出把小巧的竹骨香扇递给我,“先前娘娘去得匆忙,倒是忘记将这份见面礼赠予娘娘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胜在做工精巧,还望娘娘不弃。” 我双手接过收好,有点窘迫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府,挑个钟意的东西作为回礼?”芸笙笑着摇头。 “娘娘有此心意,芸笙便已感激不尽。”vv 这客套话不再多说,我领着她往都城繁华的街道走去。越到年末,这商铺前越是热闹,各掌柜的都卯足了劲搞促销玩套路,生怕错过一星半点能捞钱的好时机。 “芸笙你有什么想买想吃的东西吗?有的话和我说,出门总是要尽兴的。”我看着一路来往的人群,如是说道。 芸笙笑答:“娘娘不必这样客气。娘娘愿意贴心相交,芸笙自然不会多有顾虑,只是戏班内一切完备,暂时不缺什么。”忽然,她停在一家成衣店前,“我想进去瞧瞧,娘娘您……” “出门在外不用喊我娘娘,我虚长你点岁数,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喊我一声靖晗姐姐。” “那靖晗姐姐愿意陪我一起吗?” “自然愿意的。” 成衣店内货品琳琅满目,芸笙随意地转了转,看似无意地拎起一件童装的衣角问还在笑脸相迎的小伙计,“这件如何卖?” “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冬日的新款,全城仅有三件,恰巧本店正在进行年末酬宾,打完折计十八两。”依照黎国当前的物价水平来看,十八两约为三四百元人民币。 我拉过芸笙到一旁,“你是要送小泠礼物么?” “小泠的衣物自有专人打理,我是想为戏班的孩子们置备几件新衣裳。” “可我那日并未见着小男孩出没。” 芸笙笑道:“多还是些学徒,上不得场。” “那大些的呢?”我这两天心里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那个男人,“武生。戏班子里有武生么?” “姐姐有所不知,我们这戏班子里并无男伶官,那些少年皆是日后的乐师。若是需要男伶,我们会提前联系其余戏班子送人来。” “那你手头有名单么?前来协助的男伶。” “有倒是有,只是常有临时换人的情况,这单子有时作不得数。” 所以,想找到那个登徒子是海底捞针了吗? “姐姐可是想听戏了?” 我摇摇头,又陪她回去看衣服。 一番采购下来,收获颇丰,我让伙计到外头雇辆车,先将东西装上去。待车夫离去,领着芸笙到附近的馆子里吃点心。 她咬下一口虾饺说道:“不知今日一别,何时能与姐姐再见。” “可随时遣人给我送信,都在都城里,自然是容易见到的。” “纯阳公主省亲完毕,我们便要离开都城回家去。来时无牵无挂,如今却是万般不舍。” 我给她倒了杯茶,“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暂且不知呢。” “那你回去后务必记着要给我写信。”我紧握住她的手,“我还没有试过与同龄的姑娘通信,有点兴奋。” 芸笙笑着点头,“姐姐放心,芸笙得空自会寄信来。只怕姐姐不要嫌芸笙话多才好。” “不会的。” 我收回手,夹给她一块水晶糕,“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姐姐不妨直说。” “过两日纯阳公主便要到达,可我对她仍旧是一知半解。” “姐姐点的那出《女医从军》中的女将军正是由纯阳公主的形象与性格改编而来,公主本人曾夸赞我演得不离十呢。” 戏里那位女将军雷厉风行,大多时候都板着一张脸,倘若真如芸笙所讲,我这位大姑子还真是个极难过的大关卡。 “姐姐是在担心会与纯阳公主之间产生什么摩擦么?” 我道:“这样厉害的人物,我还真没有接触过。”黎瑾恒虽说性子时常令人不知所以,可好歹也是个好相与的脾气。 “公主喜欢就事论事,为人公正,不会随意找什么人的麻烦。姐姐你还是放宽心罢。” 我抿着嘴唇,勉强点了两下头。 送完芸笙后我打道回府,正见黎瑾恒送内侍总管出门,总管冲我行了一礼,疑惑道:“四皇妃出门,怎的不带随侍?” “原先有人跟着,我嘱她们先送东西回来了。”我轻笑着撒谎。 “原是如此。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陛下心中常惦记着,老奴也是十分记挂。” “好了不少,谢总管大人惦念。” 他抬头望一眼天边,“老奴还要回去伺候陛下用膳,望殿下与皇妃娘娘恕老奴无理之罪。” 我道:“大人慢走。” “马车已走远,还在瞧什么?”黎瑾恒摸了下我的后脑勺说道。 我恍然回神,“总管大人来做什么?送例行银钱么?” 他皱了皱眉,在我额头点了一记,“这样的小事需我亲自上阵么?” “我知道了。”我双掌相击,“是不是来跟你提纳侧妃或侍妾的事?难怪他看到我的时候表情这么奇怪呢。” “你这脑袋瓜里成天都在想什么?”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怎就这样盼着有个女子来与你分夫君?” “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早点给我个痛快。” 他厉声轻喝:“不许胡说。”又抬手在我头发上摸了又摸,“总管大人这回前来是交代纯阳大姐省亲的事项,你不在,自然由我代为听取。” “那他有没有说纯阳公主什么时候抵达?” “预计明日正午。” 我软了软身子,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第三十三章 纯阳省亲(2) 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这觉睡得并不安生。这鸡刚叫了一声,我便轻手轻脚下床换好衣服,着宜儿将脸盘端到隔壁厢房里去。 这水是暖乎乎的,可我总觉着刚泼到脸上很快就发凉,倏然抖了个激灵。宜儿要出去倒水,我跟在她身后朝房门望了一眼,里头还是黑漆漆的,黎瑾恒估摸还在抱着被子做美梦。芷茵姑姑来问是否要先用早膳,我回说晚些再吃,便晃荡到书房里去。旁的人不清楚,黎瑾恒这儿或许搁着与纯阳公主有关的资料。 正沿架寻找着,就见一只手压上架子,横在我脸侧,我下意识往另一边躲,另旁同样竖起一只手,愣生生地将我圈在其中。 “那什么,”我不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于是笑道:“我就是随便看看,既然你来了,那我就物归原主。”说着弯腰就预备往他胳膊肘下钻,他猛地一收手,我踉跄两下站稳,后背紧贴上他胸膛。 “黎瑾恒,要玩也不是这个时候玩。这天不早了,快去吃早饭上朝去。”我佯怒道。 他低声道:“你同我一起去。” “行吧。”反正等他出门,这儿还是我的天下。 我们刚坐下不久,车夫就进来远远地问时辰将至,是否要出发,黎瑾恒草草吃了两口,起身便要过去。如意婆着侍候的丫头同她一起拣点饼子糕点装好交予车夫,我咽下一口粥领着芷茵姑姑送他到门口。 “中午回来么?婆婆说要给我做脆皮鸭。”临上车时,我这样问他。黎瑾恒蹙眉,“晗儿可是忘了?晌午我们要去迎接纯阳姐姐,午膳要在宫里用。”我垂下肩膀,“我怎么忘记还有这档子事了?” “晗儿还在紧张?”他笑问。我摆手,“紧不紧张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再不上车就要迟到了。” “我有个可以治疗紧张的法子,晗儿可愿听取?” 我用力点头。 黎瑾恒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凑过来在我脸上啄了一下,笑道:“眼下倒是不紧张了罢?”说完,他当即上车指挥出发。 周围隐有窃笑,我只觉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 这日的晌午来得分外快,我才换好衣服,宜儿就在门口催促出发。 “小姐还在害怕么?”她往我身上罩披风,系带子时问道。 “怕倒是不怕,就是没由来的紧张。” 宜儿道:“小姐嫁的是四殿下,日后是要与殿下过日子。退一万步说,即便纯阳公主对小姐有什么不满,四殿下也不会舍弃小姐的。” “你说得有点道理。” 马车远远地在城门口停下,我们步行到城外,迎接的车马已然列好,黎瑾恒排在最中央,人高马大,十分瞩目。 我穿过一行人来到他身边,他勒着缰绳转头问道:“饿么?车里有糕饼和茶,可以先垫点。” 我仰头看他,午时的阳光有点强烈,倒映得他闪闪发亮。 “这样瞧我做什么?” “有点刺眼。”我抬手挡住眼前的阳光,“你这位置选得好,就不怕稍候整个人都着了。” “这样的天,才称得上是好日子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黎瑾恒正色厉声喝令列队,又跃下马牵住我的手,轻声在我耳边道:“晗儿莫怕,我在这儿护着你。”说着,前方尘土飞扬,一辆装饰简洁的马车由远及近。我用力咽了口唾沫,紧了紧握着黎瑾恒的手。 那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夫跳下对车里人说了什么,只见帘子掀开个小口,比黎瑾泠略小些的嫩脸小童探出身子,由车夫抱下,这脚刚刚着地,飞似的就往我们这边奔来。 “四舅,熙儿好想你啊。”他直直冲进黎瑾恒怀里,我赶忙松开手让黎瑾恒扶好他。 黎瑾恒一把将他抱起,面朝我对他说道:“这是你四舅母。”他甜甜地唤了一声,我眯眼对他微笑,比黎瑾泠还要可爱的奶娃娃,真想摸一下啊。 “熙儿下来罢。日头毒,留神晒到你四舅。”清冷的女声自我前方传来,我不自主地低下头,就听黎瑾恒道:“许久不见,我也想他想得紧。” “既是如此。熙儿,你乖乖地让四舅抱,别闹脾气。” “是。母亲。” 纯阳公主又道:“这是靖晗?” “是的。晗儿,这是纯阳大姐。”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唤了一句大姐,纯阳公主似乎并不反对。 “怎么低着头?害羞么?”她轻笑,“见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缓缓抬头,惊奇地发现纯阳公主的长相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依照黎瑾恒先前的描述,她应是个英气十足的女侠模样,但我眼前的纯阳公主眉眼柔和,话前三分笑,丝毫看不出半点女将军的凌厉感。难道是相夫教子后带来的变化吗? “这模样我过去像是见过的。”她忽道。 黎瑾恒问是在何时何地,纯阳公主回忆一会儿,“靖晗自小在边地长大,或许在我们驻守期间偶然擦肩过也不一定。” 宫内张灯结彩,热闹程度堪比过年,宫娥和小仆们不住在廊内穿梭,像是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来。在黎武帝身侧侍候的刘总管放下手中小本,急慌慌地迎上来,“问公主,殿下,小王爷,四皇妃的安,还恕老奴失礼之罪。” “刘总管还是老样子。”纯阳笑道,“父王呢?还在批阅奏章么?” “陛下吩咐,若是公主到来,可直接进书房。” “子长,靖晗,劳你们替我照顾熙儿。我稍后便来接他。” 黎瑾恒道:“大姐只管去罢。”纯阳公主点头,冲我拉了下嘴角,跟着刘总管往书房去。黎瑾恒则与我一起带熙儿到宣妃宫里找黎瑾泠。 “子长是你的表字?”经过小花园时,我出声询问。 “是国师定的,取‘多子多福,长寿永安’之意。”这八个字和长命锁上的一模一样。 “那狼……” “到啦!我看到七舅了!”熙儿清脆童真的声音按回我即将出口的疑问。 “有什么话回去好好说罢。”黎瑾恒道。 我点头答应。 两个娃娃玩了一会儿,有宫娥前来请我们移驾。今天备下的酒席比秋猎时来得更加丰富,许多都是我闻名却没机会见面的菜式。vv “今日纯阳归家省亲,孤甚是喜悦。”黎武帝举杯,我们一众人也都跟随,黎瑾恒拽了拽我的衣角,对我做了个手势。 “放心,我就碰一点,难得今天父王高兴。”说完,我往嘴里倒进一小口。 趁着黎武帝与纯阳公主交谈的空档,我环视四周,各皇子府有地位的妃妾都出席了。收回目光时,撞见温颜正朝我微笑,便也回了她一个笑脸。她的脸色仍有点苍白,即便上了胭脂,也盖不住眼底透出的疲惫。 “一入侯门真的就深似海。谁都会成路人吗?”我喃喃自语。 “你同谁成了路人?”黎瑾恒摸了下我的头发,“你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温颜的事,你了解多少?” 黎瑾恒摇头,“不甚熟悉。只记着她是舒家表亲,父亲是名五品官员罢了。” “你这不是有点了解嘛?”我轻笑。他抿嘴牵出笑容,“能帮到你便好。” 午宴结束,纯阳公主提议要与我们一同游园,黎瑾恒有事参奏,只嘱咐一句万事小心就匆匆离去。黎瑾泠和熙儿两人小手紧牵,那兴奋的样子像极要出去踏青的幼儿园小朋友。 初冬的御花园稍显冷清,我不由得拢紧披风,以挡四面八方突然袭来的寒风。 纯阳公主在前头与兮雅聊得火热,我退到后头与温颜并列,如烟微微笑着,与霜雪继续交谈。 “皇妃娘娘怎么下来了?”温颜双手捂在棉手筒里,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你的身子还好吗?”我问。 她点着朱红色胭脂的嘴唇轻轻上扬,“好多了,只是还需要养着。” “我先前托人送去的书,你可有收到?” 她微愣,很快回答道:“那时还在病中,不曾得空一阅,望娘娘恕罪。” “没事没事,身体要紧。” 约摸半个时辰,纯阳公主称困乏要先行离开,我与她们一同恭送,正想去找闻芝说话时便听纯阳公主道,“靖晗呢?同我一道回去罢。”我霎时有种要跟部门学姐谈话的紧张感,半哆嗦着跟她回殿。 她让我坐下,又吩咐人上茶点。即便是垂着头,我也能察觉她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 “我总觉着在哪里见过你。”她话语里满是不解。 我心道,或许曾经见过,但见着的十之是原身。 “你与子长可还好?”她嘬进一口茶。 我低头抚摩茶碗,“挺好的。” 沉吟片刻,她忽地怪呼一声,“你姐姐是姜靖昕吧?” “是的。” 我的下巴被一根温暖的手指抬起,她打量一阵收回手说道:“模样长开了,难怪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怎么?原身与纯阳公主竟是熟识么? 她骤然笑开,“如今做了子长的正妃,倒是心想事成了呢。” “不瞒公主,我先前得了离魂之症,许多事都已忘得干净。不知公主可否赐教?” “离魂?”她动了动眉,捻起一块花饼,“这倒是个疑难杂症。” “母亲说我能活着便是祖宗保佑。” “那是四年前的事,”她陷入回忆,“那段日子,全军为抵御夜郎国的侵扰日夜操劳。有一日,演武场外忽多了两个少女,其中一人应当就是你。” “母亲说那时我是跟着姐姐去为大哥送饭。” 纯阳公主微笑,“可那日你却趴在外头盯着子长不放,我问你是否对子长有意,你猜猜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大概,由于羞涩没有明确回答?” “你说,嗯。” “……” 姜靖晗,你可真是个实诚人。【】 第三十四章 误会 姜靖晗很早之前就属意黎瑾恒。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穿越来的后者占据她身子不说,现在还要霸占着她喜欢的人,这么想来,感觉有点微妙。 在房里坐了一会儿,翠莺来报兮雅来访,我披上外套跟着她往花园去。兮雅正坐在花园小亭里喝茶,见我过来,忙起身笑道:“扰了晗儿的午休,还望莫要见怪。”说着,拉我坐下。 “姐姐怎么来了?” “家里送了点自酿的桂花酒,我想着得给你这送两坛来。”我这才发现她身后的两名侍女人手抱着一个黑罐子。 “姐姐客气了。”我笑说。 兮雅握住我的手背,“自家姐妹当然是要相互照应着,今日与昭阳公主谈熙儿的事一时兴奋,忘记要和妹妹打声招呼。” 我道:“你都说我们是姐妹,还计较这么多干什么?”她闻言轻轻笑开。 “对了。” 她好奇地望过来,“晗儿有事不妨直说。” “我原先有意中人么?姐姐晓得的,我之前患了离魂症,许多事都给落得干净。” 兮雅思考一会儿说道:“这事我倒不清楚,毕竟咱们许久不见。更何况,这样的私密事又怎会轻易说出口呢?” 我冲她笑了笑。 兮雅只在这儿待上一刻,送她离府后,我回到花园,着陪侍的侍女留一坛在石桌上,剩余的先送去厨房。兮雅走后,我心里越发五味杂陈,盯着酒坛子良久,不由自主地揭封饮下一口,又甜又醇,携着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气,不由得多喝进两口。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人靠近,这人的衣服上有熏香的味道,又隐约掺杂着糕点香。我眯了眯眼,感觉身子一下子轻飘飘的,就像是浮在半空中。 可随之而来的,则灵是另一番感受。身子好沉,头也疼得厉害。 我勉强将眼睛张开一条缝,瞧清眼前的事物时,骤然睁大眼。黎瑾恒的睡颜毫无防备地铺在我视线里。 可更加惊讶的是,他竟然着上身一脸天真地躺在身侧。我赶紧检查自己的衣服,原先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子如今只剩下一套亵衣。 酒后失德?又或者是其他?我在心里推想着多个可能性。 “醒了?”黎瑾恒极为自然地伸手把我搂紧,“时辰还早,再睡会儿罢。” “我们……”我努力组织语言,“我们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你当真不记得么?”黎瑾恒拧眉,认真看着我继续问道,“一点都不记得么?” 我仔细搜刮着仅有的记忆,暗暗咬牙,昨晚我好像对着黎瑾恒脱衣服了?记忆碎片零散得很,即便怎么试着拼接,都还有一大块空白。 “我们做了吗?额,就是圆房。” “没有。” 我舒出一口气。 “但是你做了更过分的事。” 我讶异,“什么事?” 他点了下我的脖颈,“这儿除了悬着母妃送来的暖玉,是否还有其他的什么?”说这话时,他眼里满是笑意。我面上一红,别过眼嘟囔,“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他眸光灼灼,直瞧得我脸上又是一烧。 “如果,只是如果。我对你有不一样的情意,你待如何?”我想,有些话还是得摊开来讲比较好。 “不胜荣幸。”vv 原先料想过无数种答案,可真的从他口中听到回应时,我竟感到难过。 假若我不知道他心里填着咏真,或许还会欣喜若狂地承认。可是,我已经知道了。我没法子再继续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或许有一天,咏真会从他的心里离开,然后满满地充斥着各种模样的我。 而黎瑾恒当然是可以有这样的回应,毕竟被人爱着,的确是件很荣幸的事。 想到这里,我笑道:“可是,我还只是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 “说出这话前,你犹豫了很久。”他说。 “就像你说过的,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我终究都是你的人了。” 黎瑾恒不语,闭上眼入睡。许久,久到我昏昏欲睡时,他又发出声来。 “那若是我对你有情,你又如何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只觉呼吸一窒,左胸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感来。 再度醒来时,人去榻空。我换好衣服唤宜儿进来,她身后跟了两名小丫头,一人抬撒了香花的脸盆,一人端碗碟盘尽有的早膳。 “都放下罢,这儿由我伺候便是。”丫头们放好东西都出门去。 我洗好脸坐在铜镜前,宜儿一边为我梳头,一边笑道:“小姐昨晚真是闹得厉害,眼下可会觉着哪里疼?” “说不上来,感觉全身都疼。” 她又是笑,“小姐那般折腾,若是不疼才叫奇怪。”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星半点都不许瞒我。” “小姐昨晚醉酒,是殿下把你从花园抱回来的。但小姐不安分,躺在床上后一个劲儿地翻身喊热,还直往墙上撞。殿下看不过眼将小姐扶正坐好,但小姐接下来……” “接下来什么?”我急握住她捏着骨梳的手。 “待为小姐梳妆完毕,我再继续罢?”她狡黠笑着。 “好吧。” 我坐到桌前,对着上头的清粥小菜提不起劲头,只一心拉宜儿坐等她说后续。 “小姐莫急,不妨先喝口粥。这是殿下吩咐厨房做的鱼片粥,趁热喝才不腥。” 我往嘴里塞进几口,她这才微笑道:“接下来,小姐就开始解衣带。”我猝不及防被酱菜呛了嗓子,用力咳嗽两声,“什……什么情况?” “至于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我按住她的肩膀,“怎么会?你不是我贴身的小姐妹吗?” “小姐不要激动。”她按了按耳朵,“小姐刚解下外衣带子,四殿下便撵我们出去候着。” “黎瑾恒这个臭流氓!” “流氓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磨了下牙,“就是登徒子的意思。” “可小姐你不是与殿下有夫妻之实么?怎么还会计较这个?”她那双杏眼里满是不解。 我一愣,很快道:“你就当我是在害羞吧。”她掩口笑,“小姐真有趣。” 午膳结束不久,黎瑾恒身旁的仆从请我去书房,我疑惑地跟着他过去。 黎瑾恒正在看书,见我进来摒退屋内侍从,指着屋子正中央的圆桌说道:“昭阳大姐托我带回的礼物,你瞧瞧有什么中意的。” “公主太客气了。”我笑着说,随即快步在桌边坐下,伸手挨个摸了摸。倏地,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这胭脂……”我冲黎瑾恒晃了晃,他略微不自在地动了下身子,“秋猎的礼物,一直不知该如何送出。” “就这么送呗。”我端详着上头的暗纹,有点像是狼爪的痕迹,心里一惊,这纹路怎么这么眼熟?可我不记得曾经在哪里见过。 我很快把这事甩到脑后,手心攥紧胭脂盒笑道:“咏真善解人意,自然不会介意的。不过给你个建议,送给她的时候最好还是加一点小惊喜。女孩子嘛,毕竟都喜欢浪漫。” “与她有何干系?” 我的头顶罩下一大片阴影,黎瑾恒的问话逐字逐句地钻进我心里。 “你听到什么?又见到了什么?现在知道了多少?” 我垂着眼睛,低低道:“我知道很多事,你想问什么?” “你为何……”他像是把话回笼了一遍,这才继续道:“为何会有这样的误解?” “误解?” 他坐到我对面,伸手将我手中的胭脂盒取走,盯着赭色盒身幽幽叹出口气,“你怎会认为我中意咏真?是喝酒把脑子给喝坏了吗?” 我顿时又恼又惑。 “秋猎的礼物只可赠与妻妾,她收下即是犯法。” 因为担心咏真会因此获得牢狱之灾,所以才将东西转送给我吗?既显出我们夫妻和顺,又可以护住咏真性命,没准还能让我感动一番,这计策一石三鸟。黎瑾恒真不愧是位征战多年的将军。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的心意。”我笑着说。他不自在地摸后颈,“你喜欢便好。”我见他这副样子,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心酸,不禁在想,如果他喜欢的人是我该有多好。可是,我的心底隐约传来一句极轻的告诫: 韩青,或许我们都是错付了。 “晗儿,你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抓住他一根指头,他轻笑道,“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么?说来令我开心一下。” “没什么。”我收回自己的手,“谁让你的爪子跟个苍蝇似的在我眼前乱飞的?” “倒成了我的不是。” “本来就是。” 他推来一封信,“先不与你闹。这是兄长寄给你的家书,方才门房送来的。” 家书?我颇为好奇地拆开,姜靖明的字还是那么难看,虽然我也没资格嫌弃他。 【小妹亲启: 闻小妹一切安好,兄甚是不欣慰。】 姜靖明这个人还真是唯恐天下还不够乱吧?我悄悄翻了个白眼继续读下去。 【是因得陛下传召,不日后将抵圣都。故传信告知。】 “我哥要来了。”就算不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一大片愁云惨雾。 “何时?”黎瑾恒诧问。 “没说,信上就写不日后。他来了会直接面见父王,到时我们应该就能知道。” 黎瑾恒哦了一声,又道:“背面似乎还有字。”我翻面一看,差点没气出一口老血。只见上头写着: 【另,届时或需叨扰几日。切记备上好酒好菜,再请圣都有名的歌姬来助兴,你夫君有钱,别太吝啬。】 “我夫君有没有钱,干你鬼事!”我愤愤把信摔到桌上,头顶忽然贴着一只手,它温柔地在上面拍了两下。 我握住他的手腕,“黎瑾恒,我哥这人实在是无赖得很。你过去吃过他那么多次亏,这回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你受他欺负。” 他的手一顿,随即勾出个笑脸。 “好,都听晗儿的。”【】 第三十五章 大哥来了 黎瑾恒嘴上这么说,可实质上吩咐芷茵姑姑收拾干净的厢房、买食材这些事的却还是他。 怎么感觉在迎接姜靖明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异常积极? 不由我多想,宜儿进屋来问是否要整理书房里的礼物。我当即起身随她过去,又遣了两个伶俐的丫头帮着一起清点入库。 傍晚时分,厢房收拾出来了,芷茵姑姑请我去看是否有缺漏之处,我说事情交给她,自己心里很放心,便跟着纯阳公主派来的婆子往宫里去。出门时,正见咏真往府里走来,见到我时,她曲身行了一礼。 她是来找黎瑾恒的吗? 黎瑾泠正与熙儿在殿外长廊玩绕红绳,见我过来,赶忙拉起走路有点踉跄的熙儿,笑问道:“嫂子怎么来了?” 我摇头,伸手抱起熙儿,他倒是不哭不闹,只用拿黑葡萄似的眼睛愣愣地瞧我,过些时候,他嘻嘻笑了两下,嘴里漏风地冲我唤一句四舅母。 “熙儿真乖。” “那我呢?” 我将熙儿放下,叮嘱黎瑾泠好生看护,摸摸他的头说道:“小泠也乖,下回我请你吃糕点。” “好!” 纯阳公主已命人备下瓜果糕点,正朝殿中炉子里添炭,见着我,放下手中钳子,笑道:“来了?” “劳公主驱车来接。” 她领我进内殿,待坐下后,又着人送来铺了白虎皮的凳子让我搁脚。vv “你兄长即将赴都述职一事,你可是知晓?”纯阳公主平静地问道。 我心里却是一诧,她怎么知道? “方才收到大哥寄来的家书,上头提及此事。”我尽量收回看向她的眼神,以免透露出点不必要的信息。 她轻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觉着我的消息有些太过灵通了?” “公主见谅。” “这事我只比你们早半日得知。”说着,她遣离得最近的宫娥去取她梳妆台上的木匣子来,取出最上头的一封信递给我。 “这”我求助似的瞥向宜儿,她回以一笑,我只好道,“这是公主的,我不敢拆阅。” 她无奈摇头,笑道:“晗儿不必计较,这只是你大哥差人送来的日常军报,子长那儿也有一份。你身份特殊,自然能看得。”身份特殊? 纯阳公主期许的目光令我无从闪躲,只好硬着头皮展信阅读,果如她所说,都是些日常性的报告。如每日军队吃多少粮食,发多少粮饷,需多少军备等,可倘若这样一份普通的报告流传出去,却也是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我将信放好交还给纯阳公主,“可依照往日的规矩,大哥应当五日后才出发。” “这是母后的意思,想着你会念家,便与父王请求准许月落早些出发进都,让你兄妹二人能早些见面。” 我站起福了下身子,纯阳公主忙道,“在我这儿用不着这么多规矩。我不过是生在帝王家,可心里仍旧是在边地的草原里奔跑着的。” “是姜家过去些的那块草原么?我原先去了,还有牧民送了我们几只小羊,母亲同二姐一起搭了窝正养着呢。”原以为她们会掩住鼻子嫌羊身上的膻味中,没想到一开始无法适应的只有我一人,这姜家的女眷,确实跟我所了解的女性有极大的差别。 纯阳公主闻言笑道:“来年开春,我带着熙儿去瞧瞧。”她咽下一口茶,“你兄长可还提到什么?” “他”我纠结半晌,回道:“他让我们备上好酒好菜,还要请歌姬来配乐,说是殿下不差钱。” 纯阳公主大笑:“这话也就他说得出来。用的不是自己的钱,他自然是半分都不会心疼。” “确实如此。” “不过他难得来一回,又在边地里潇洒惯了,你也不必太拘着他。人生在世,活得开心最重要。” “是,我明白了。” 纯阳公主留我在宫中吃晚饭,回府时天已黑下大半,芷茵姑姑带着一众丫头站在门口迎接,我刚下车,她便送来一个手炉,队伍浩浩荡荡地随在我身后。 “娘娘出门得巧,近乎是刚出去,咏真姑娘就来了。” 我进院后遣散丫头们去歇息,问芷茵姑姑道:“姑姑晓得她来做什么吗?” “这倒不知。姑娘一来就问殿下的去处,而后在书房里待了好一阵子才回去。” 芷茵姑姑为我解下披风,交由小丫头挂到墙边的炉子上烘烤,又遣人去烧洗澡水。我坐到床上问她,“没留她吃晚饭么?” “殿下未提,姑娘也走得急,奴便没挽留。”芷茵姑姑等丫头们到稍远处时轻声地说,“娘娘不在府中,咏真姑娘尚未婚配,理应不得与殿下同桌而食。” “似乎是这么个理儿。” 黎瑾恒回屋的时间总是把握得很好,大多是在我洗完澡上床的时候,这晚同样如此。他在床上翻了两页书本,这才问起纯阳公主今天同我说了什么,我拣了重点的告知,他点头继续看书。 “那咏真呢?她来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她得了老六的吩咐,来送还我先前借出的东西。”黎瑾恒说这话时,眼神有些许闪躲。 我将信将疑道:“咏真好歹是他府里的客人,让客人去做这样的事,好像有点不大妥当吧?” “老六的脾气向来难以捉摸。”黎瑾恒看似沉着地翻页,他手背上的青筋却是骤然凸起。 难道,他在心虚么? 我心里噌地冒起一缕火,又很快努力地压了下去,这样就好像是我在妒忌咏真似的。理应不该如此的。 翌日午后,我照例带着宜儿到花园散步消食,路过一块花圃时,她忽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道。 “像是瞧见了熟悉的人,又或许是我眼花。” 我笑着轻拍她的肩膀,“宜儿难不成是心有所属,无意中将那花匠与意中人的模样重叠了?”她蹙眉,“小姐说什么呢?我每日来回就见着这么些男子,哪里会有什么意中人呢?” “会觉着被禁锢住么?”我低声问她。 她笑道:“身在府里,我的心却是自由的。天地人,只要我想,谁都束缚不了我。” “这样很好,我喜欢。”我说。 “娘娘喜欢什么?”一名花匠停在假山出口前,身上与手中的花铲上都沾着点点红色。 府里并没有红土,我心想。 他低垂着的头动了动,似乎在笑,“娘娘喜欢什么呢?”他的声音阴沉,在假山中回荡,无端生出点森然感。 “有什么事吗?”我问。 宜儿道:“你这花匠怎么不干活,偏往娘娘这儿凑?留神我禀报殿下去,治你个唐突之罪。” “娘娘喜欢什么呢?”他第三遍询问,这回还举起手中的铲子,上头似乎还淌着水珠。这几天没下过雨,怎么会有水?是种花的时候沾到的吗?又好像不大对劲。 “这是什么?怎么粘糊糊的?”宜儿蹲下身子摸了下自己鞋头染着的液体,试着嗅了嗅,猛然抬头惊呼,“小姐,是,是血!” 血? 花匠咧嘴笑着,低头一步步靠近,我上前将宜儿护在身后,她的手紧紧攥住我裙摆,正不住颤抖。 “娘娘喜欢什么呢?会喜欢鲜血吗?尤其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他的声音越发阴冷可怕,犹如暗夜索命的鬼魅。 我牢牢盯着他。 他的身影快到达我面前时,我不确定地发声,“姜月落?是你这个二百五吗?”他的身子略微晃了晃,“你怎么知道是我?”声音已是我熟悉的清朗模样。 我忍不住往他胳膊打了一记,又拉起宜儿,对他们说道:“宜儿刚刚在偷笑,而姜月落你的鞋子出卖了你。试问一名普通的花匠,怎么穿得起边地有名的‘廿工靴’呢?”廿工靴,顾名思义就是由二十名鞋匠手工制成的靴子,是边地出名的特产,要价不菲。姜靖明平日穿着随意,可进都述职是大事,自然要穿一双不失礼的靴子。 姜靖明朗笑,“蠢丫头跟着笨小子,反倒变聪明了。”我冲他吐了下舌头,引他们往花园小亭中去,丫头们上好茶点退下。 我笑问他,“你怎么来得这样早?是想念我这位妹妹了么?” “刚夸你聪明,你就又犯蠢了。”姜靖明摇着头,“我见你做什么?看了你十来年,你不嫌腻,我还嫌烦呢。” 我眯起眼瞧他,“一看你就是个不会当哥哥的料。”他大笑,“做哥哥这事可没人事先告知我一声,那我又为何要顺着你们的意愿去办?”他往嘴里丢进一颗桂圆,“你如今都贵为四皇妃,要是成日在我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你那笨小子愿意?” “他挺聪明的,你别乱叫。” 姜靖明吐出核轻笑,“小三儿现在都学会护着夫君了?哥哥甚是欣慰。” “去你的吧。” 晚膳时分,姜靖明坐下后环顾四周,问歌姬在何处。 “歌姬我是不请的,想听小曲可以移步去六皇子府。再不然,请夜狼来为你真情嚎叫一首。” 姜靖明板下脸,“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晦气。”说完,他端起饭碗往嘴里拨进两口。 “我说的是夜晚的狼。你以为是什么?”我朝他小碟里夹了好些青红椒,调侃道:“就这么想念那位夜澜国主啊?” “蠢丫头你别开口,听你说话要笨上几分。还有,一盘醋炒鸡,为什么鸡都在笨小子那,我这儿只有一堆配料。偏心的丫头。”他啧啧两声,假作苦兮兮的样子咀嚼青椒。 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摸着进厨房吃过一只鸡腿。”姜靖明哼了一声,抬头冲黎瑾恒道,“笨小子,睡前要不要过几招?我瞧瞧你这一身功夫有没有荒废。” “过什么?”我把一只鸡翅膀塞到他嘴里,“你们两个人今晚都不许练功,好好睡觉去。”姜靖明伸手撕扯下一大块肉,“说白了就是你这丫头重色轻兄,要不然就是怕你夫君输给我。” 我正想反驳,就听黎瑾恒道:“兄长连日赶路,想必颇为劳累,不妨定于明日晚膳在别院切磋?” “可以。”【】 第三十六章 比试 趁着黎瑾恒还在沐浴的工夫,我依着小丫头的指引来到姜靖明所在的别院。 他正穿着一件单衣在月下呼呼喝喝,见我过来,停住拳头问道:“还不睡?明天又要成死猪。”我丢给他一个白眼,挑了块光滑的大石头坐好,“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你这小丫头手真长,一个黎子长不够,又要管我怎么着?”他披好外套,走到我身边抱胸倚上树干,“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能帮我?” “能帮则帮,不能帮的,看看能不能找个人帮。” 他轻笑,“若我告诉你,我被人追杀了,你可信?” “是不是偷了谁家的香玉了?那姑娘也真是的,世上这么多好男子,怎么偏偏相中你?”我啧啧摇头,余光不住往他瞥去,只见他脸上罩着一大块树影,晦暗不明。 “姜月落,你不会真的干了什么坏事吧?”我拍拍他。头忽地一阵疼痛,我转过去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他吹了下拳头,“我行得正坐得直。” “那你还打我?” “我乐意。” 睡前我将这回的谈话转述给黎瑾恒,他沉思好一会儿才道,“些许,大哥是在躲避夜郎国的将士?” “干嘛?”我忍不住笑,“是要抓他去成亲吗?” “不知。” 这个姜靖明倒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啊。 第二天,黎瑾恒上早朝,出门前嘱咐我带姜靖明出门逛逛,我随口应了声,顾自睡回笼觉,突地想到了什么,问道:“姜月落为什么喊你笨小子?” “那他又为何唤你蠢丫头?”他眼底含笑,我忍不住也跟着他笑。 正是因为关系密切,所以姜靖明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啊。 醒来时,就见姜靖明那张放大的笑脸在我头顶上转来转去,不由得坐起身拉紧被子问他,“你怎么起这么早?” “还早呢?”他摇头坐到桌边喝茶,“他们可都在预备午膳了。”我一惊,赶忙唤宜儿她们进来,姜靖明见状便说在饭厅等我。 待梳洗整装完毕,已是一刻钟后的事,姜靖明百无聊赖地盯着摞好的白面馒头发呆,我顺势沿他身侧坐下,伸手拿了个包子。 “可少吃点,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要吃午膳了。”他嘴里这般说,却往我碟里夹了好些配菜。 我道:“我收回我昨天说过的话,其实你还是个好哥哥。” “你这蠢丫头可别大早上就来恶心我。” 简单解决过早点,宜儿为我披好外套,与芷茵姑姑一同送我们到门口。姜靖明摆手让她们都先回去,又对我道:“听说圣都最近热闹得很,且带我瞧瞧。”我思考着,领他往平日里常逛的市集去。 姜靖明左瞧右看,很快就有了点收获,伸手到我这儿的纸袋里摸了两颗栗子,“你这丫头怎么回回出门都爱买这个吃?” “这儿炒出来的味道跟边地的完全不一样。” “我倒是吃不出来。”说着,他又掏走几颗。 我正想发难,就听旁边有人问好,疑惑偏身看了眼,竟是咏真。 “娘娘也出来买东西么?”她微笑着询问。 我点头笑道:“是啊。顺便带我大哥出来散散心。”咏真诧异,朝姜靖明福了下身子,姜靖明清清嗓子说道:“我今日未穿官服,有的礼数能免则免罢。” 咏真称是,与我再说了两句便与友人一道离开。 “她是谁?你在这儿认识的?”咏真的身影消失良久,姜靖明问道。 我反问:“你不认得她?她不是你们军中的歌姬吗?” “不甚熟悉。” 街才逛到一半,姜靖明双手已是大包小包,我便提议请他到附近的酒楼吃午饭,他闻言嘲笑我是只吃不饱的猪。 小二为我们安排了二楼靠窗的雅座,又麻利地送来写有菜名的木牌,姜靖明瞄了一眼说道:“上几道你们的招牌菜,再加壶酒。”小二连连应声,收回木牌飞似的下去点单。 “大白天就喝酒,等会儿醉了我可不带你回去。”我说。 “放心,我可是千杯不醉。” 酒饭将尽时就听楼下好一阵嘈杂,姜靖明搁下酒杯说要去瞧热闹,我见他脸颊微红,提了货物跟在他身后下楼。只见大厅里围了一圈人,圈中心站着两名衣衫褴褛的老少,老人家正拉着掌柜的衣袖不断地说着什么,神情看似颇为凄苦。我向小二打听后才知,原来是这位父亲要去卖自己的女儿,被掌柜的阻止,二人这才僵持于此。 “都别吵!”姜靖明陡然大吼一声,晃了下身子慢慢走过去,围观的人群自觉为他让出一条道。 “卖女儿?想卖到哪里去?”他眯起眼问。 不等那老父开口,掌柜的率先答道,“还能往哪里去?还不就是送去给那些大人充房。” “充房?呵。”姜靖明冷笑两声。 充房在黎国算是件不大光彩的事,即将年轻小姑娘卖到年迈的富商或官宦家里,名义上勉强算是个侍妾,可实质上却比奴还要低等。穷苦百姓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一般是不会走这招险棋,因为保不准哪天自己手上就会添上一条人命。 我托小二看好东西,走到姜靖明边上对那老父道:“你预备着将她卖到哪里去?” 那老父干裂的唇颤动着,“不知,谁要就送过去罢。”那小女孩捏住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叫了句爹,他咬牙滚落两行泪。 “爹,我饿了。”她轻声说。 我看向姜靖明,他凝望着那对父女,不知在想什么。 “你想救他们吗?”我问。 他很快回道;“天底下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即便一一救下,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救完。” 饶是太平盛世,终究还有我们触及不到的暗处。 “我想试试。” 他笑了笑,“我没意见。” “既然在这儿见面便是我与她的缘分。”我从随身的钱袋里翻出一块银锭交予那老父,“你今日不用将她送去给人家充房,这笔钱够你在邻镇租间小铺,回去好生过日子罢。” 姜靖明道:“父亲回去,把女儿留下。”那老父震惊抬头,我亦是惊奇,总不会是姜靖明看上她了吧? “不然我可就要报官了。” 黎国的地方官员对于贩卖儿女之事往往睁一眼闭一眼,可这儿是圣都,天子脚下自然是容不得半点沙子。掌柜的纯粹是出手阻拦,却不曾动报官的念头,想必是有所忌惮,但姜靖明是毫无惧意。 那老父抱着女儿想了一会儿,唯唯诺诺点头应允,极舍不得将孩子送到我面前,而后揣好银子失落离开。姜靖明意味难察地笑了声,提着礼物就往外走,我付好账领着小丫头跟随。 回府后,芷茵姑姑依照我的嘱托给小丫头安排了后院晒收衣服的工作,又让翠莺带她先去换件干净的衣服。问及丫头来历时,姜靖明先我一步说道:“给再多的钱,她最后还是逃不了充房的下场。” 我问为什么,他道:“她父亲是个酗酒的赌徒。” “看不出来啊。”我感叹。vv 他嘁了声说道:“你还是太嫩了。” 晚饭前夕,黎瑾恒应邀与姜靖明在别院比武,又说客人优先,请姜靖明先挑兵器。姜靖明也不客气,在一众武器中颠出把红缨枪来,黎瑾恒则是选了把中长剑,临比武时,他将身上的配饰除下交给我保管,姜靖明哼了一声,把东西一股脑儿地往宜儿那里堆。 他二人不请裁判,就等一旁枯叶何时落地,我未来得及瞧它掉往何处,就听身后叮咣乱响。黎国两大将军对决,这着实是件罕见事,不多时,小院里已挤满仆从,还有小丫头送来瓜子点心,生好炉子到我身旁侍候。我无暇顾及她们,只一心看他们的打斗,枪是姜靖明的常用兵器之一,他自然使得如行云流水,可黎瑾恒却不怵,挽了个剑花闪身就往他失守点攻去。 霎时间,数道银光在眼前掠过,玄色与紫色的身影交错。不知是谁触动边上的粗枝,簇簇地飘下许多黄叶来,徒增几分萧瑟之感。我捧着茶,屏息静气地观望,不知经过多久,忽觉眼睛酸涩,于是暂时放下茶杯揉了揉。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有只大乌鸦跌落在地,掀起一浪飞叶。 乌鸦? 我赶忙跑过去,黎瑾恒用剑支撑着站起,冲安稳着地的姜靖明抱了抱拳,“此战,子长技不如兄长。”说着,他猛地咳嗽两声。我抬手顺着他的背,他骤然倒吸一口气。 “阿轩,先扶殿下回去歇息。”我冲黎瑾恒的亲随喊道,他连忙过来,几名侍女见状也围了过来,一道送黎瑾恒先行离开。 “殿下与姜将军这番比武下来想必已然腹饥,你们都去准备晚膳罢。”我扫了一圈,如是说道。他们慌忙退下,只留宜儿在不远处静候。 姜靖明笑道:“多日不见,你倒越发有主母的威严了。” “笑什么笑?黎瑾恒身上有伤你知不知道?”我忍不住对他大吼,“伤人患处,这是君子所为吗?爹教你武功是让你这么用的吗?”我还想说点什么,后脑勺就挨了他一巴掌,“姜靖明,你做什么?” “冷静下来了?”他随手将枪向后一抛,那枪像是有腿般自个儿回到兵器架内,而后他顾自走远。他这一巴掌却是把我拍醒了,不知者无罪,我真的是关心则乱。 我在心里好一顿自责,不知不觉就走到房门口,打算推门进去时,听得屋内传来说话声,于是垂头进去。 “小三儿的气可消了?”姜靖明喝了口茶,揶揄问道。 我坐下,干巴巴道:“大哥,是我错了。” “关心则乱,我明白的。”他又问黎瑾恒,“你这伤似乎是新来的,但小三儿并没有这样尖锐的指甲。”黎瑾恒略红了红脸,低声道:“秋猎时遇着老虎偷袭。” “老虎啊?”姜靖明摸下巴,“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 棘手?难道黎国不能杀虎吗?【】 第三十七章 姜靖明的接风宴(1) 为什么老虎是棘手的问题?临睡前我问黎瑾恒。 他沉吟半晌,“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我又问:“难不成狼、豹等猛兽也是吗?所谓的棘手。” 他思索片刻,提了提我身上的被子,“事关我们七兄弟的守护兽,所以无论兄长还是我,都颇为谨慎。” “守护兽?”我忍不住皱眉,“你的守护兽是什么?” 他默然。 “我猜,”我偏头笑望他,“是狼吧?” 他仍是不语,但嘴角微扬。 午膳过去不久,门房来报昭阳公主驾到,我慌忙带着芷茵姑姑和宜儿去请。 昭阳下车哈哈笑道:“听闻月落大哥来了,我来凑个热闹。” 我引她到姜靖明所住的小院,昭阳有几分期待道:“许久不见,不知月落大哥是否还如往昔般俊朗。” “他还是那模样,没心没肺的。”我笑道。 “我就知道你这蠢丫头寻着机会就要编排我。”姜靖明额上有层细汗,发丝微乱,像是锻炼中途赶过来的。昭阳甜甜唤他一声,道:“月落大哥都不来找我玩?” 姜靖明笑道:“你小的时候还能跟在我屁股后头乱跑,眼下成了大姑娘,我自然不好总带着你到处闯。” 昭阳瘪嘴。 “娘娘,殿下的药已熬好。可是需要奴端去给殿下服用?”一小丫头行礼说道。 我定睛一看,是先前和姜靖明在酒楼里救下的女孩,名唤小莲。 “药?四哥生病了?”昭阳急问。 我连忙回答:“没什么,就是点强身健体的药。”小莲咦了一声,“可我听她们说殿下受伤了。”我趁昭阳不注意轻瞪小莲,又示意宜儿先带她离开。 “四哥受伤了?嫂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试图向姜靖明求助,他未曾注意。 昭阳又问起是什么时候伤着的,我原本打算胡诌个日子打发,可见她这般焦急,只好实话实说。 “嫂子,可否带我去瞧一眼伤势?” 算算时间,黎瑾恒现在应该还在屋内,我点头领他们过去。 昭阳独自一人进去,让我们先在外头等候。我心里好奇,偷偷躲在墙角处听动静。还未听到什么,领子陡地被人拎起,姜靖明爽朗的声音低低传来,“墙根有什么好听的?走,陪我练功去。” “功有什么好练的?你自己去。”我挣扎两下无果,姜靖明轻笑着把我拽走。 府内建了练功房,自黎瑾恒受伤以来,就一直搁在那儿落灰。冬日午后暖阳沉浮,直映得人徒生几分倦意。姜靖明丢给我一柄短刀,点点自己的心口,“记得来前我教你的招式吗?来,冲这儿试试。” 我深呼一口气,略微挪出点步子,依着脑海里的回忆朝他奔去。刀子离他脸颊仅有半寸时,他晃身避开,我的后背倏然被重重一击,无意识地将刀甩下地。 姜靖明转回我身前道:“果然是懒散了,再来。” 等到他勉强点头时,早已是日落西山,我接过宜儿递来的手帕擦拭脸上的汗珠,宜儿问是否要沐浴后再去吃饭,我飞快点头。姜靖明靠墙支起一条腿,“也就你们这些女子这般讲究。” 我道:“你要是一身臭汗去吃饭,看我会不会打你。”他却是嘻嘻一笑,不再多言。 昭阳并不留下吃晚饭,应该说,她在我和姜靖明还在练武房对骂的时候就已经离开。 我帮黎瑾恒换好药,临走时他忽地叫住我,说道:“我已同昭阳说好,她不会告知母妃。你且安心。” “你这伤怎么感觉总不见好?是不是得请诸大夫来一趟?” 他蹙眉,“不必。” 趁着黎瑾恒还在屋子歇息的工夫,我扯来路过的姜靖明到花园小亭中去。姜靖明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我干笑道:“就问点事情,问完了我亲自送你去吃饭,可好?” “这还差不多。” “什么是守护兽?” 他看似不曾想过我会问出这个问题,摸着鼻子道,“你提这个干什么?我又不知道。” “你紧张了,大哥。” 他咕咚咚灌进两口茶,些微不情愿地说:“守护兽,你从字面就知道它是用于守护的兽类。” “我又不是不识字,你说重点。” 他送来一个白眼,“就不能给我点时间整理思绪吗?”我做出请的手势。 半晌,他才继续道:“黎国原是游牧民族,自立国后始祖便为自己的子嗣寻找与之有缘的动物,以求长久庇护之用。当今陛下依照祖制同样为七位皇子定下守护兽,笨小子的那只你应该有所察觉,是狼。” “既然有狼,那是不是会有虎?” 他赞许地看我一眼,“自然有的。这虎就是大皇子的守护兽,所以,你该明白为什么我会说这事棘手了吧?被兄弟的守护兽所伤,这是开国首例,若有什么损失,或许会造成虎族全族的灭亡。” 我拧眉,“一只老虎伤人,却要把它整个氏族都杀了?这是什么道理?” “笨小子已派得力的人去调查,如今只能先安静等结果。”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的衣领,“之前我没有细看,你身上果然穿着狼爪纹式样的衣服。真是缘分啊。” “缘分?” 他大笑,随即抬手抹去眼角泪花,“我打小就不信这玩意儿,可现在看到你们,我信了。”我道:“既然相信,就快点带回个嫂子来,省得娘总来信催我快生个外孙。” “哪里说来就能来的。” 我们在小亭里又谈了会儿有的没的,就见芷茵姑姑匆匆而来。 “见过娘娘、将军。” “是开饭了吗?我们这就过去。”我站起身。 “这是其一。”她恭敬道,“宫里方才来了人,着奴转告一句,陛下为将军准备了接风宴,请娘娘与将军明日准时赴宴。” 我看向姜靖明,忍不住用胳膊肘捶了下他的胸口,“你这面子可真大。”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 我送他一个白眼,跟着芷茵姑姑往饭厅去。 接风宴设在晚上,这太阳堪堪下山,姜靖明就问要不要先去瞧瞧,我着他先去大厅等候,又到书房找黎瑾恒。他正在办公,边读手上的纸边笑,我踮脚靠近,在他耳边怪叫一声,他转头笑道:“兄长来了之后,晗儿着实活泼不少。” “我原本就是这性子,关他什么事。” 他又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哥急着想进宫,你可要与我们一起去?” 黎瑾恒摇头,指着手边一叠文件,“这两日得抓紧时间看完评出等级,晗儿不妨先与兄长过去,我稍后就来。” “年末总结?”我忍俊不禁,怎么这里也兴这个? 他挠挠头,“这是纯阳大姐的兴起之作,谁诚想竟演变成军队的传统来。” “公主总是有许多的奇思妙想。”我笑道。 “的确如此。”等他说罢,我便跟他告别往前厅去了。 我们抵达得有些早,宴会场内忙得不可开交。偶然有一宫娥停下脚步,抱着一叠彩纸朝我们行礼,说这儿来往人士频繁,容易伤着我们。她话里的意思我明白,在隐晦地劝我们离开。 “你要不要去拜见纯阳公主?”我抬头问姜靖明。 他点头。 我们当即离开,往纯阳公主所在的落英殿去。快至她殿门外时,姜靖明陡然脸色大变,仓皇跑远,我正欲喊他,就听童稚的嫩音在腿边响起。 “问七殿下安。”我心中有点好笑,姜靖明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既然会怕一个奶娃娃,真是有趣。 黎瑾泠抱住我的手笑嘻嘻道:“嫂子怎么来得这样早?方才的人是月落哥哥吗?”我双手架住他的咯吱窝,猛力将他抱到怀里,笑道:“小泠又重了。”他伸手环住我脖子,笑得瞧不见眼,“是嫂子又清减了。” 这小娃娃长大后可不得了。 “晗儿来了?快些进来吃杯茶罢。”纯阳公主抱着熙儿站在殿门旁冲我笑,我将黎瑾泠的屁股朝上托了托,加快脚步过去。 纯阳公主得知姜靖明方才的窘样,哈哈大笑,惊了正悄悄将糕饼往嘴里塞的熙儿和黎瑾泠。 “原本是带大哥来拜见公主,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还望公主见谅。” 纯阳公主道:“晗儿不必自责,月落这副模样我都习惯了。原先他在军中瞧见谁家的娃儿来,也是这样对待的。我问过许多次缘由,后来他着实被问烦才说是因着小时候帮着照顾你与靖昕,被你们吓出阴影来了。” 我笑道:“难怪我们长大后他总是变着法地戏弄我们,原来有这样一层理由。”我来到这世界后只与姜靖明见过几回,但每次都被他恶整得要哭爹喊娘,也不知道过去的姜靖晗是怎么熬下来的。 “他打小就皮得很,再加个诸事不知的子长,堪称军中的两大捣蛋鬼。” “小男孩可能都是这样吧?有活力。” 我还想听纯阳公主多分享些军中趣事,就见殿外宫娥来报大皇子府侍妾求见。黎瑾言府中的侍妾有好几位,不知来的是谁? 我好奇地朝门口探头,一身影如扶风杨柳般进殿,低着头行礼问安。 “来者皆是客,礼数简单点就是。来人,赐座。” 她的位置安排在昭阳公主的斜前方,离我足有半臂远,等她抬头时我讶然问道:“竟是温颜姐姐。多日不见,身子可还安好?” “谢四皇妃惦记,一切都好。” “如烟姐姐也来了么?” 她摇头,有些为难道:“如烟姐姐她近日抱恙在榻,不能前来。”vv【】 第三十八章 姜靖明的接风宴(2) “如烟姐姐的病情如何?若得空,我定到府上瞧瞧。”我对温颜说道。 她微微一笑,“府医诊断过,说是一般的伤风。只是姐姐底子尚弱,得多费点工夫休养。” 我道:“没大事就好。旁的可以不要,健康得是放在第一位的。”纯阳公主赞许地看我一眼,问了温颜几个问题,她一一回答。我们三人临离宫前,纯阳公主命人取些温补的药材送去大皇子府,温颜千恩万谢。 纯阳公主带着我们穿越殿旁的花园往宴会殿去,正谈笑着,一旁树干后忽地跳出个人影来,纯阳公主推了推还在玩熙儿指头的黎瑾泠,“瞧,看是谁来了?” 黎瑾泠喜不自胜,拽着熙儿就朝对方扑去,对方猝不及防,跌了个四脚朝天。他起身时嘴里嘟囔了几句,一手牵一个走到我们面前,对纯阳公主道:“纵观天下,也就只有你黎映旭敢毫无顾虑地整我。” 纯阳公主大笑,“顾虑什么?反正你又打不过我。”姜靖明哼了一声,将娃娃们归还,双手搭住后脑勺跟在我身侧。 走了一小会儿,他偏头对我道:“笨小子呢?怎么还没来?我这手都痒了。” “痒了就自己挠挠呗。”我戳他的胳膊,“每回见着子长就想跟他打架,你不累我都替他累。” “啧。妹大不中留。” 我们一路说笑,很快到达宴会殿。此时殿内外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宫娥们为我们引路,依次在专属的桌前落座后,我对端坐着的黎瑾恒道:“如烟姐姐病了,我想过几日去看看她。她这病未免也太久了,我担心有什么问题。” 黎瑾恒抿嘴,“听闻她嫁来时便常称病,不知是何缘故。” “谁知道呢。” 沉重的钟响了三下,三位总管一齐宣告开席。 不多时,黎武帝与齐贵妃在一众宫人簇拥下入宴,我们皆起身行礼,黎武帝抬起手中酒杯,唤姜靖明现身,姜靖明一改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稳步出席单膝跪地,面色严峻,隐隐携着几许冷然之风。 “月落,且将你要同孤报告的事道来。” “回陛下,”姜靖明抱拳于胸,“边地民安,相邻的多个国家惧我大黎盛势,不敢来犯。” 黎武帝大笑,命人赐酒,姜靖明接过一饮而尽,高声谢赏,随即返回原位,继续朝嘴里丢花生。 “这这什么情况?”我看向黎瑾恒。 黎瑾恒停下还在挑鱼刺的手,轻声道:“重要的事兄长都已事先上表禀报,父王不过是想寻个由头让兄长露脸。” “为什么?要给他相亲吗?” 他将处理妥当的鱼肉搁进我的碟子,“大抵是给朝中人一个提醒,姜家月落并非好惹的角色。又或是辟除黎国长久以来的谣言。” “谣言?” “每年黎国境内总会莫名传出兄长被袭身亡的诡闻,父王得知此事后,这才着兄长每年赴京述职,以堵住悠悠之口。” 年年都要被死亡一回,看来姜靖明这个大将军的日子也不好过。 正想着,只觉肚子鼓鼓胀胀的,早知道不喝这么多汤了。我对黎瑾恒耳语两句,在宫娥的指引下来到一所装饰华美的小院里解决需求,那宫娥本想等候,我想着宴会事忙便让她先行回去。 她离去不久,我扬着手中的水出来。天边繁星点点,空气中弥漫着丝缕幽香,这样的好时候怎么能耗在酒桌上呢? 我朝相反方向信步而行,沿途点着宫灯,倒是清幽得很。路过一座规模稍小的宫殿后,双脚踏上花园常用的青石路,再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不远处小亭中飘来呜咽的哭泣声。 我悄声靠近,恰巧此时月光轻轻洒在那人梨花带雨的脸庞上,我连忙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她觉察到有人靠近,慌乱地拭走泪水,抬头看到我时,眼泪竟倏地又淌下两行来。 “对不住,让晗儿见笑了。”她说着重新用手帕擦脸。 “兮雅姐姐,有些事憋在心里容易憋坏身子。” 兮雅含泪浅笑,握住我的手,“多谢晗儿。我只是见到这萧瑟之景,不禁有感而发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 “你怎么也出来了?”她疑问。 我道:“出来散心,稍后便回去。” 她轻笑道:“那可愿陪我坐会儿?” “自然可以。” 我们谈了点家常,我忆起温颜下午的话,问起如烟的近况。她欲语泪先流,“如烟的身子成日都不见好,殿下与我们瞧着也都心急。” “她得的是什么病?” 兮雅点头,“诸大夫说是连日操劳所致,开了些安神养身的药。我让丫头们按时熬好送去,如烟服下着实有点好转。可有一事却是奇怪得很。” “什么事?” “每到奇数日,如烟就能下床走动,胃口也是如常。可第二日又会变得病恹恹的,诸大夫对于此事也是颇为震惊。” 我讶异,这是什么奇怪的病? 兮雅轻叹出一口气,“不瞒晗儿,我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猜想。” “姐姐有话直说,我自当为你保密。” “如烟的病是心病,药石难医。” 如烟入府后就时常称病不侍寝,对于皇子妃之间的交往也是不冷不热的。难不成她心里还装着姜靖明吗? “晗儿在想什么?” “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 我们一道沿原路返回时,正见两个身影迎面而来,兮雅赶忙拉我躲到一边树间,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情况? “好了,我就在这里吹会儿风,你先回去吧。”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我透过树缝望去,温颜正轻轻晃了晃身子,似乎是有点醉酒,身边还跟着个年纪尚轻的小宫娥。 “若是温娘娘遭遇什么不测,晚秋难辞其咎。” 温颜冷声道:“出了事我自会担着。还不快走!”晚秋不敢多言,垂头默然远去。 我拉了拉兮雅的衣袖,想问是否能绕道离开,她骤然拍了下我的后背,示意我朝前看。我不解望去,温颜正对着暗处说话,声音有些微弱,我只听到四皇子、姜家等字眼。 那个人是谁?温颜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他们的谈话并不长,多数时候都是温颜在动嘴,对方的回应几不可闻。待温颜离开好一会儿,我扶起轻颤着身子的兮雅,打算解斗篷带子被她一把攥住手,就听她问道:“晗儿,你说温颜她.” “她有没有可能是个细作?” 我皱眉,拢住她略显冰凉的手,“难道姐姐在为殿下物色侍妾人选时,没有调查过她们的身家背景吗?” “这”她犹豫半刻,“往往都是有的。” “今日之事,姐姐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倘若温颜姐姐真是细作,万一打草惊蛇那就不妙了。” “晗儿说的是。” 回程途中,我一直在思考两个问题:温颜真的会是个细作吗?今晚的事,真的都只是偶然吗? “在想什么?眉毛都能印花了。”黎瑾恒按了按我的额头,“晗儿还是笑起来好看。” 我抓下他的手,低声道:“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你发现自己的身边有人在算计你,你会怎么做?”vv “记着我先前说过的么?”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灯柱,反握住我的手,“前朝后宫,从来就没有省心的时刻。倘若真遇上这样的事,你也不必惊慌,他既已犯你,你便无需与他客气。” “你的意思是让我反击?” 他轻轻笑了一声,“最好的方式是不招惹。” 我还在消化他话中的意思,他陡然贴近,我感觉脖颈处不间断地萦绕着他温热的气息,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的身子,“这么多人看着呢,就算再怎么想做出一副恩爱的样子,也得分清场合才是。”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又乱又重,我试着探了探额温,烫得厉害。 “是不是伤口疼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稍后会离开一阵,若是父王母妃问起,劳晗儿为我隐瞒。”他的话几乎都是从牙里挤出来的,听得我心里揪揪得疼。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缓缓起身,稍稍摇晃两下身子,犹如温颜那时一般。 “晗儿,接下来可就要辛苦你了。”他轻笑着说。 我一把扯住他的手掌,“你要快点回来,我撑不了这么久。” “好。” 果如黎瑾恒预想的那样,黎武帝和宣妃先后都命人来问黎瑾恒的去向,我撒谎称他去花园醒酒,他们倒不再多问。可直至散席,黎瑾恒的身影都未再出现,该不会是中途倒在哪里了吧?我懊悔地敲自己的头,为什么出门前没帮他换一回药呢?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趁着其余皇子府女眷离席的空档,我混入队伍末端,沿着黎瑾恒出去的方向一路寻找,无论是草丛还是树间,都不曾见到有人踏足的身影。他会去哪里呢? “你在找人吗?”童真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我仰头一观,就见一张白皙的脸倒挂着望过来,不由得后退两步,努力冷静道:“没,我就是随便看看。”她翻了个跟斗自树上跳下,绕着我身边转了一圈,说道:“要见黎子长的话就跟我走。”【】 第三十九章 童颜国师(1) 她怎么知道我在找黎瑾恒? “你是姜家的小三儿对吧?”她停在我身前问道。 我心里还在纳闷她说话怎么这么随意,嘴巴却是极为自然地回道:“是的,我是姜靖晗。” “那就对了,跟我走吧。”说完,她顾自甩手侧过我向前。 小女孩年岁不大,步子却很快,有好几回我都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这黎国怎么到处都是些奇人? 约摸走了近半个时辰,她停下身指着对面一座高塔说道:“他在第九层。”我粗粗数了下,顶层,黎瑾恒是想上天吗? “你怎么不动?”她转身歪着脑袋问我。 我如梦初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她点点天边,“你就叫我小月吧。”一听就像是现想的名字。 “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不要。我要回去洗澡睡觉了。”她临走时唤我转身,对着我挥了挥手,“再见大晗,有缘自会相聚。” 我哭笑不得,目送她消失在树影间。随后仰望高塔,九层啊,不知道得爬到什么时候去。黎瑾恒能等得了吗?我甩甩头,拔步走进塔内。 踏上某块台阶时,眼前忽然亮堂起来,一圆脸小童正端坐在桌前喝粥,见着我笑问道:“要吃点什么吗?” “打扰到你用饭真是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几层?”我有点尴尬地走近一点。 他往嘴里丢进一颗炸白果,“九层。” “几层?” “这座塔只有九九八十一级台阶,是座很矮的塔。”他嘴角含笑,往嘴里送进一口粥。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是我在外头看来,这儿是座通天高塔。” “世上之事虚虚实实,眼见难道一定是真么?”他笑着摇头。 “那既然这里就是九层的话,请问我能见到四皇子殿下吗?”我又靠近几步。 他道:“可以。不过得等我喝完这碗粥。”我走到一边红木椅坐下,试图跟他搭上几句话,可他毫不动摇,顾自低头吞咽。 一炷香后,他跳下凳子,将碗筷都收进桌上的食盒,又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两遍嘴,这才朝我这儿走来。 “你是谁?从哪里来?” 一开口就是两个哲学问题,这小孩还真是有点犀利。 我道:“我是姜府的幺女姜靖晗。” “不对。”他摇着手指头,脸颊两边的白肉也跟着摇晃起来,“不是这样的。” “那是?” 他爬上屋子正中央的太师椅,双手垂在椅把上,“你现在是,而且不得不是。”难不成他发现我是穿越来的了?不会吧? “不过,你也应该是。” 他的话扑朔迷离,着实令我满脑星星。 “你来找黎子长?” 我用力点头。 “没这么容易。” “我请你吃糖葫芦和还有糖炒栗子。”我笑道。 他蹙眉,脸颊鼓得像个小笼包,“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的年岁与七皇子接近,看言行举止不像普通百姓,但又深居在这样的塔中。”我打量着他,“大概是位正在养病的皇亲国戚罢。” 他的脸色看似略微缓和下来,“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厉害。”又拍了两下掌,就见一名女童踏梯而入,用手中圆食盒换走桌上的,小娃娃跃下走过去,瞧一眼盒中物招手唤我。 “红豆丸子汤?”我悄悄咽了口唾沫,“你这是要请我吃吗?” “若我吃你瞧着,岂不是要讨你的打?”他笑着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又遣女童退下。 “怎么会?我从来不打小孩子。” 红豆甜而不腻,糯米丸子软糯有嚼劲,一碗下肚只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你今天请我吃汤,下回我请你吃糕饼可好?”我把见底的碗和白瓷勺放回食盒,回到原位坐好,“四皇子府里的厨娘做糕点好吃得很。” 他道:“若得机会,定会让你请一次。”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身份呢。”我笑望他,“既然不是皇亲国戚的话,那就是某位大臣的子嗣。又或者.” “敌国质子?” 他轻笑,“哪有质子会住在宫里?你这小女子想象力倒是丰富。” 小女子?我看着他这豆丁模样,是不是宫里长大的小孩子都比其他的更早熟点? “你一直不说,我可不就是要猜么?没准儿就被我猜中了。”我支着头看他,“小娃娃,我瞧你这眉眼和黎瑾恒有点相似,总不会是他养在这儿的私生子吧?” “晗儿,不许胡说。”黎瑾恒只穿着一件单衣,握拳咳嗽着走来。我迎过去扶住他,“没事吧?只穿这么点会不会冷?”我踮脚将自己的披风挂在他身上,他眯眼笑道:“受宠若惊。” “身子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 小娃娃晃荡到我们身边,伸出小短腿冲着黎瑾恒的膝盖就是一下,“好个头,差点就被毒死了。” “中毒?” “国师,你不要吓她,晗儿胆子小禁不得这般作弄。” 我蹲下身子对着小娃娃来回看了好一会儿,“国师?你是那位天上有地下无的国师?”小国师疑惑偏头,“有什么问题么?” “我只是在想,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厉害了,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 国师对着黎瑾恒又是一脚丫子,“小子长,你是不是没有告诉她实情?” “这事还是由国师你亲自告知更为妥当。” 他瘪瘪嘴,“好吧。”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小晗,想知道的话,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我一个人么?” 他摇头。 “带上小子长。”说罢,他背手离开。 黎瑾恒问我是否要回去,我猛力点头搀他下去。 回府后,宜儿为我备水沐浴,边用丝瓜擦为我擦背边问道:“听闻如烟娘娘久缠病榻,小姐可知原因?” 我趴在浴桶上昏昏欲睡,听到这话一个激灵坐起身,“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听到了什么传言?” “我只是觉着有点不对劲,大约是我的错觉。” 我拽住她,“你的直觉向来很准,有什么想法莫要瞒着我。” “如烟娘娘似乎对大皇子并无多少情意,秋猎之后更是一拒再拒。我在想,会不会是如烟娘娘发现了什么?” 我道:“这话我们两人私下谈谈就好,不要告诉别人。” “谨遵小姐命令。” 换好衣服回房后,我见时辰还早,便坐在桌边看王后娘娘先前赏赐的书。忽地肩头一重,就见黎瑾恒挨着我坐下,“晚宴时你怎的离开那么久?是遇上什么事了么?” 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黎瑾恒的眉头越发聚紧。 “你怎么想着要往那儿去?” “花园?”我努力回忆着当初的场景,“我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后来就顺着味道一路过去,难道” “发现问题了?” 我心中之感难以言喻,“兮雅设计我?” “或许与她无关,但今晚之事着实可疑得很。” 我道:“如果温颜真的是细作,你们会怎么处置?” “以叛国罪论处。” 黎国的叛国罪是重罪之一,依情节轻重分别判处有期监牢、流放与斩首等刑罚。倘若温颜的细作身份坐实,至少都要经历一回牢狱之灾,届时无论大皇子还是其他什么人,谁都救不了她。 “你相信温颜吗?” 他撑着下颚看来,“想听实话。” “是的。” “若我是细作,断然不会选择在可能有人路过的地方交换情报。”他低低笑着,抬手勾了下我的鼻子,“有的时候,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国师说你身上有毒,是什么时候染上的?与那只老虎有关系吗?” 他垂头不语,我权当他是默认。 姜靖明得知我见过小国师后,跌了手中的烧饼,险些将粥灌进鼻子,惊讶不已发问:“你见过他了?” “是一个小姑娘带我过去的。” “她是不是穿着大红袍,扎两个小辫子。”他双手握拳分别抵在头边,“就像这样。” 我咬唇忍笑,宜儿却是憋不住笑道:“大少爷一来,连用个早膳都十分有趣了。”vv “我在说正经的,你们笑什么?” 我道:“你认识她?” “那丫头”他的眼神不自主地瞥向正安静喝青菜粥的黎瑾恒,“你跟她说话谈事可以,但别深交。她可是个厉害人物。” “比你还厉害?”我问。 姜靖明冷哼,“我跟她的厉害不在同一级别,不要乱比。” “姜月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我夹给他一小碟酱菜,“你该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吗?爹娘知道吗?” “胡说八道什么?”他对着我脑门就是一筷子,“你脑子里怎么成天都是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我姜家子孙岂是这等肤浅之人?” “肤浅?人生而有情,何谈肤浅?”我往嘴里塞进一口炒黄瓜,“如果你能早日带回个嫂子,我自然不会再拿这事烦你。” “哪怕是个男人?”他正色询问。 我一愣。 “如果两人有情,即便是个男人,我倒也能接受。可若只是为了刺激,劝你还是不要随性而行的好。”我拍拍他的肩膀,“姜月落,难不成你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别胡说八道。”【】 第四十章 童颜国师(2) 姜靖明认为我在胡说八道,我却觉得他话里有话。vv 黎瑾恒今日无需上早朝,吃过饭就往书房去,我径自到厨房取药送去。 “我大哥的话,你可是听到了?”我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他喉结上下挪动。 他放下空碗,重新执笔在纸上画圈圈,“晗儿有惑?” “他有关系密切的男性友人吗?” “除夜澜外,似乎再无其他。”黎瑾恒头未抬,只伸手将碟子里的蜜饯放入口中,鼓着一边脸颊继续道:“晗儿方才不是豪情万丈?怎么现在又开始着急了?” “有八卦当然要关心。” 他呵呵一笑,倒是不再多提。 我收盘出门,回屋时写了封信给姜靖昕,对于这些事她还是比我看得清楚。 午睡醒来不久,芷茵姑姑引闻芝进来,她一见着我当即笑道:“许久不见,晗儿越发漂亮了。”我换好衣服,又着丫头看茶,闻芝握着新摆上的白底蓝花茶碗笑道:“昨夜来去匆忙,不曾与晗儿说上几句话。恰巧这两日府内厨娘研制新菜,不知晗儿可愿移驾前往?” “自然是愿意的,多谢姐姐邀请。” 二皇子府相较大皇子府来得更为幽静自然,虽说偶尔也能看到几座美轮美奂的屋室,但对于大皇子府来讲,还是小巫见大巫。闻芝一心领我往厨房去,旁的景色我只好一掠而过,却足以让它们在心底烙下个影子。 “这是桃花浮水。”她将切成花瓣形状的牛肉轻放进清汤中,不知怎的,那肉片在锅中漂了两下才缓缓下沉,着实有点意思。 我指着不远处那只铺了不少蔬菜丝的鸡问道:“这个是三丝鸡?” “这叫‘片叶不沾身’。”只见她夹起一块鸡肉到我碗里,我这才发现那鸡是切好后重组的。 “晗儿怎么不动?”她笑问。 我凑近低声道:“他们在这里盯着,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先下去罢,有什么事我自会召唤。” 仆从们陆续退下,闻芝又给我舀了碗汤来,“如今他们都离开,晗儿可是能安心了?” “多谢闻芝姐姐。”我低下头喝汤,想到什么抬头问道:“对了,如烟姐姐的病可好些了?”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只得先这么养着。”说这话时,她叹出口气,“若她知晓这么多人为她着急,想必会更加珍惜自己的身子罢。” 我与她说了兮雅提到的怪病,她又是一声长叹,“这事我有所耳闻,的确怪异得很。如烟自己获知时也是诧异许久。” “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闻芝道:“这样的病理应是请国师来诊断。可这位国师向来深居简出,我也偶然听殿下说过三言两语。” “国师他知道这件事吗?” “或许是知道的吧?”她思考,“但既然国师不出面,我们便觉着这病应当不会那样可怕。” 我心道,你们是把那娃娃当作神仙供奉了吗? “那,姐姐可知温颜姐姐的来历?” 闻芝微愣,笑问道:“晗儿今日怎么对大皇子府的事这般上心?” “纯粹是好奇罢了。而且我想着多知道点,日后相处起来不容易出错。” 她脸上笑意越发加深,“晗儿着实深谋远虑。” “温颜的身份颇为特殊,在嫁入皇子府前,是个在黎国查无此人的角色。” 我急问:“查无此人?你的意思是说,温颜并不是黎国人?” “听闻是周游列国的手艺人。那时我拿此事询问过她,她说是觉着黎国是个适宜久居的地方,便在这儿开了一间自己的糕点铺。” “然后,大皇子对他一见钟情了?”我问。 闻芝摇头,“并非如此。温颜是为数不多的,由国师钦点成婚的妃嫔。” “国师钦点?为什么?” “这我倒是不大清楚了呢。”说着,她又送来几筷子菜,催我趁热吃。我有一口没一口地塞进嘴里,看来今晚跟国师可有得聊了。 因着要赴约的缘故,府内开饭时间提前,因着在二皇子府多吃了点,晚饭时我毫无兴致地盯着一桌子菜发呆,嘱托姜靖明和黎瑾恒二人连同我那份也一并吃完。姜靖明用力翻了几个白眼,点着我的脑门道:“跟个瘦猴子似的,还想着束腰呢?” “我没有刻意减肥,只是闻芝姐姐盛情难却,所以现在还是撑得慌。” 他啧啧两声,对黎瑾恒道:“瞧瞧这个丫头,两月不见都学会吃独食了。” “人家是请我去试菜的,我总不好跟她说要打包回来给你们吧?”我撑起左脸,朝他的碟子里放入一只鸡腿,“大哥你多吃点,要是收了娘可要骂我。” “他们最疼的就是你,哪里还舍得骂?”他恶狠狠地扯下一块肉,含糊不清道:“你们去见李靖的时候记得帮我跟他说一句,上回欠我的陈年老酒记得快点还。” “李靖?陈塘关那位?”我问。 “谁?”他咽下肉,“黎,那个小娃娃国师。” 国师姓黎?那他与黎瑾恒是同族吗? 路上我拿这事问黎瑾恒,他点头说道:“历任国师是由黎氏一族的族长担任,而我们的名字也是由他的衍生而来。” “推举小孩子做族长,那会不会对他有点残忍了?毕竟这么小就要承担这么大的重担。” 他眉毛一动,笑道:“他可不是个小孩子。” 塔还是原先的那座塔,只是今晚的月躲在云层后头,只余浓重的乌影,看上去比昨晚来得寂寥深沉些。我们拾级而上,很快就到达先前遇见黎的地点,他这回倒不吃粥,只端着一碗面条,盘腿吸溜得满头大汗。那红衣小女孩正坐在他身边小凳上啃饼,吃出一嘴的油来,我不由得莞尔,果然还都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啊。 那小女孩似乎察觉我们到来,将饼搁到手边碟上,带着一股子芝麻和肉香对我们说道:“稍等片刻,阿还要捞会儿肉沫。”黎瑾恒答应一声,牵我到一边椅上等候,小女孩满意点头,又蹦着回去继续吃饼。我忍不住问黎瑾恒,“他们向来如此吗?这样不拘小节。” “在自己家中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这是国师的至理名言。” 我道:“好歹都是在长身体的孩子,你们会不会有点苛刻了?国师都要在面汤里捞肉沫吃。”黎瑾恒的笑容僵在嘴角,“这是他的习惯,崇尚节俭。” “这倒是个好榜样。” 过去些时候,那小女孩站起身抽出袖间手帕抹了把嘴,叠好餐具放在桌上,又丢给黎一条别色手帕,这才过来说道:“你们在这里等得久,晚上请你们吃夜宵。” “多谢姑娘。” 她挑眉,“我不是姑娘。” 黎大笑,“哈哈哈姑娘,我有多久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你了?小晗可真是个瑰宝。”瑰宝?他应该是在夸我吧? “那不叫你姑娘,难道是要叫你小妹妹吗?”我问。 黎又是一阵笑,这回连黎瑾恒都不给面子,别过头不住颤动身子。 “我是男子。小晗儿,我是个男子!”他双手叉腰,气鼓鼓冲我高声大喊。 男子?我惊得向后一退,险些翻倒在地。 黎笑够了说道:“原来你不知道啊?那看来子长同我提的那件事只是个巧合呢。” “什么事?”我拉过黎瑾恒低问道,“你跟国师说了我什么事?” 他又是一笑,“晗儿可记得小泠留宿那晚你与他说的那个故事吗?” 我心底油生出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黎和小男孩身上探索,“你们不会也遇到同样的事情了吧?” “小晗儿,”黎跳下来拉过小男孩走到我身前,“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你的确是获知了黎国巫族最大的秘密。”小男孩有点不自在地挣扎两下,躲闪着我的注视。 “他叫黎钰,是前任国师的遗腹子。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无法继任国师之位,只得当我的辅佐官。” 虽然书籍中对于黎国巫族的记载少之又少,可姜靖昕先前同我说过,遗腹子的命格稍弱,当官从艺无碍,但若是出生在巫族,则一开始就失去国师的竞争资格,且他们在成年前必须以女装示人,否则难逃夭折之难。 “我有一个问题,国师是被迫缩小,可辅佐官应该是能正常生长,怎么还是这副小娃娃的模样?” 黎轻轻摇着头,“这又是个很长的故事。” 我道:“那就长话短说吧。”即便知道他原本是个大人,可看到他这少年老成的样子,我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旁的我不能多说,只能告诉你,黎钰与我是异体同心。” “命运共同体的意思?” 他点头,“也可以这么说。总而言之,只要我一日未恢复原身,黎钰便要以这样的形态多伴我一日。” 这难道不是在作孽吗?巫族的规矩还真是有些奇怪。 “小晗儿,今日之事切勿与他人提起,否则将有大祸。”他义正辞严地叮咛。 我道:“那你可以抽空去诊断如烟姐姐的病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找我无用。”【】 第四十一章 温颜来访 黎撂下这话,负手往内堂走去。 黎钰拉过先前的小板凳坐到我腿边,“如烟的事我们有所耳闻,但此病的确无需大人出手。” “国师是遭遇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真的被人下毒了?” 黎钰道:“不过是段孽缘,不提也罢。” “我听说温颜是国师挑选的,这传闻可是属实?” 黎瑾恒忽地握了下我的手,慢慢摇头,“晗儿的问题可有点多了。”黎钰摆手,“子长不必紧张,此事本就不是个秘密。” “温颜的确是阿送去的,起初是想着能让她镇宅化灾,但如今看来,效果似乎并不明显。” “镇宅?难道温颜她不是人?”我惊问。 黎钰摇头,“并非如此,阿挑中温颜,仅是因为她的生辰恰能化解府内煞事。虽说这两件事关联不大,但小晗当初也是由阿亲自挑选的皇子妃人选。”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皇子们的聘礼是在我到达这个世界后才送到姜府的,就算加上路程,这聘礼送出的时间也只比我晚两三天。难道国师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我前世的死会不会与他有关? 可是,为什么会是我呢? “世间女子千千万,为何是我?” “这是天意,阿不过依天道行事。无论这事起因如何,眼下你已与子长成亲。狼是忠诚的动物,绝不会产生二心,且放心地与子长去过日子罢。”无二心吗?然而,他的忠诚是要留给咏真的吧? 黎钰说要歇息,让我们先行回去。至于夜宵,他说下回再着人送到府里。 “晗儿,你且在外头等候片刻,我有话与辅佐官谈。”出门时,黎瑾恒忽道。 我有点不解地望他,“是很重要的事吗?如果是的话,还是多谈会儿比较好。” “莫要多言,去那儿等我便是。” 我哦了一声,乖乖依着他的指示站在大树下的背风口处。天边的云浅了许多,隐隐浮出点月影。这夜没什么风,却还是有些寒凉,我不禁拢紧披风。黎瑾恒要跟他说什么呢?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不多时,黎瑾恒从塔中出来,脸色看似和缓许多,我试探性地问道:“你们说了什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不是什么大事。你过些日子是否要去大哥府中看望如烟嫂子?” “我那时问过你的意见,你没有理我。” “届时到库房里带点礼物过去,每回都是两袖清风的,着实有些失礼。” 我笑道:“你怎么开始管起内务的事了?”他面露窘色,不再多谈。 回府后我们各自沐浴换衣,黎瑾恒抱了两本书回屋坐在小榻上就着烛光翻阅,我早早地爬进被窝暖手脚。经阳光照射的被褥实在舒适,我忍不住翻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个蚕宝宝。 黎瑾恒在旁低笑,“晗儿不嫌闷得慌?” 我钻出脑袋努力看清他手中的书,“先前还说我玩物丧志,你自己倒是在看戏文话本。”他笑了笑,却是不答。 经过一会儿,睡意滚滚而来,我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说道:“今天累得很,我就先把床边的蜡烛熄了,你尽快过来安歇罢。” “好。” 他依旧缓慢地翻着书页,但响动比先前轻微了许多。颇为诡异的是,向来不喜在有光环境中睡觉的我很快撒丫子奔去找食神谈话。或许是真的累极了吧? 翌日。 黎瑾恒照例要去上早朝,因着起得有点晚,只好暂时先空着肚子赶过去。我原本与芷茵姑姑合计着是否要做点糕饼在宫外候着,后来阿轩回禀说黎瑾恒下朝后到纯阳公主处用了点早膳。我们霎时松出口气,芷茵姑姑这日要与宜儿出门采买,便请如意婆来唤去睡回笼觉的我起床。如意婆唤人的方式倒是有点奇怪,既不像宜儿那样爱推人,又不像芷茵姑姑和翠莺那样在耳边轻唤,就只是安安稳稳坐在那儿边喝茶边盯着床看,直盯得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再无半点睡意。又躺了一会儿,我慢悠悠起床穿鞋子,她这才收回眼神,过来为我挑选衣服和佩件。 “娘娘可醒得越发早了。”她为我更衣时笑道。 我压住还未散尽的起床气,尽量温和道:“如果哪天婆婆能不这样瞪我,或许我还能多睡上一时半刻。” “久睡容易伤身,娘娘切记。”她严肃提醒。 不听老人言,恐怕届时又要挨一顿瞧,这般想着我便顺从地答应,她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娘娘可比我家的那个小丫头懂事多了。” 您要是成天以这样的方式叫她起床,我保证不出三天她也能乖得像只小奶猫。 宫里来人禀报,说是黎瑾恒留在纯阳公主处吃午饭,我倒是乐得自在,就让厨房下了前两天包的饺子。芷茵姑姑和宜儿还未归来,偌大的饭厅就只有我一人坐着,怎么瞧怎么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于是便嘱咐小莲将午饭端进房来,果然我还是很怀念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吃饭的滋味。丫头们进来收拾好碗筷出去,我寻摸着时间还早,可以小睡片档,刚合衣躺下不久,连水饺都还没数上几个,就见翠莺踏着小碎步进屋。 “怎么?是小莲又打破什么东西了吗?” 翠莺摇头,“温娘娘来了,眼下正在内厅等候。” 我下床套好外衣,“茶点上了吗?有没有人伺候着?” “都上好了。奴令白菊和冬竹留侍,这才来请娘娘过去。” 我坐到梳妆台前唤她一声,“你可会梳发?且帮我一帮。”翠莺福了下身子道:“奴失礼了。”说罢,接走我手中的骨梳,从容不迫地打理,而后又为我画眉点唇。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这么熟练。”往内厅赶去时,我摸着个空闲问道。 翠莺恭敬道:“奴入府前得过姑姑及训导婆婆的教育,承蒙娘娘不弃。” “照镜子的时候我都快不认识自己。那时候还在想镜子里这位美人是谁。” 她轻笑,“娘娘说话真是有趣。” 我们进厅时,温颜正在和白菊说话,冬竹时不时应和两句,见我进来,她们行礼退到一边。小莲上来为我们换了新茶,我想了想说道:“你们都先下去罢,我有些闺房话想同温娘娘说。” 她们称是,列队离去。 温颜掩口笑道:“四殿下在府中也施行与军队中一样的制度么?” “原先并无此意,只是后来芷茵姑姑发现这种方式教导出来的仆从比往昔的更守秩序,便就这么用着了。” “我今儿个倒是涨了见识呢。” 我将盛有糕饼和果子的盘子往她面前一推,“姐姐今天想着来找我?最近可还会觉得手脚冰凉吗?先前让人送去给姐姐浸浴用的草药可有使用?”她愣神,随即道:“有的有的。我那时不过随口一提,晗儿竟这般放在心上,姐姐甚是感激。” “冷天手脚冰凉的感觉着实不好受。”那种每晚都像在冰窖里赤身打滚的滋味,我可不愿意再经历一次。 温颜道:“晗儿的药草很有效,如烟姐姐也说这两日不再半夜惊醒了。” “她的身子还好吗?” “这几日的精神倒是不错。对了,”她从一旁小凳上取来个食盒,“先前听说晗儿到二殿下府中试菜,我想着能否托晗儿试试我新做的糕点?” 我笑答:“当然可以。温颜姐姐的厨艺榜上有名,能得姐姐赏识,真是三生有幸。” “哪里的榜?我怎么不知道?” “自然是我心里的榜,在我心里,姐姐的厨艺可是名列前茅的。” 她微笑着在小桌上摆好糕点,“白的是马蹄桂花糕,黄的是黄豆玫瑰饼,还有离晗儿最近的小兔子,是晗儿先前与我说过的玉兔包。但我一直不知何为奶黄,便调了牛奶与红豆沙做芯,还望晗儿不要介意。” “姐姐有心了。”我每样都尝了一个,温颜果然不负甜饼美人的称号,这些糕饼不仅色彩丰富,模样精致,就连味道都是极为多样,直教人流连忘返。 “晗儿觉着如何?”vv 我道:“可惜了。” 她讶然,“可惜什么?是少了什么吗?” “倘若姐姐的糕饼铺未关张的话,这些糕饼铁定又能为姐姐赚得满钵金。”说着,我又往嘴里塞进一块马蹄糕。这味道终究还是勾起我隐藏许久,假意遗忘的乡思,黎国竟有种植马蹄,这是件让我既喜又愁的事。 温颜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晗儿怎么哭了?” “没事,就是想到点事情,一时有感而发。”我胡乱抹了一把,咧出个笑脸,“姐姐这些糕饼是怎么做的?可是愿意收个笨徒?” “晗儿若是想学,届时到府里寻我便是,我必倾囊相授。” 我道:“恰好先前与闻芝姐姐约好要一同去探望如烟姐姐,希望到时不会叨扰到你。” “怎么会呢?我原想着要是晗儿愿意,我就把这一身的手艺都交给你。” 她这话说得极为愉悦,可我听来却感觉有点不对,就好像是在临终托孤一般。【】 第四十二章 姜靖明的玉佩 “天色不早了,今日轮到我进厨房做晚膳,叨扰晗儿了。”温颜望一眼天边拂过的云彩,起身如是说道。 “我送你到门口坐车罢。” 她微笑点头。 目送车辙远去后,我踱步准备前往厨房,白菊急匆匆赶来,手上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 “出什么事了?” 她喘着粗气道:“娘娘的东西……东西掉了。”我指指自己,又在身上摸索一阵,“都在啊。” “是温娘娘。”她说着递给我一块玉佩,“奴方才打扫内厅时在凳脚旁拾到的。” 这玉佩怎么有点眼熟? 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收进怀里,“辛苦你了,且去忙罢。”她称是,与正站在不远处的冬竹一道离开。 路过一块大石头时,眼见一束光自我额间闪过,掏出玉佩端详,这不是我在秋猎的时候见过的那块吗?是姜靖明不留神落下的? 思索至此,我回身朝姜靖明的厢房走去。将至院前,正见芷茵姑姑迎面而来,她快步上前福身道:“在这儿见着娘娘真是太好了。” “怎么了?有事找我?” “萍姨今日做了新菜,托奴来请娘娘去试菜。” 我心道,我隐藏的食神首席关门弟子(自封的)的身份暴露了吗? “劳烦姑姑陪同。”玉佩的事,等从厨房回来再查不迟。 萍姨站在一边不住搓手,我抬头看她时,她便将头转向另边,随便寻个人说话。我夹起一块糖醋肉对她笑道,“萍姨这么多年的老江湖还会这样紧张么?” 她道:“不瞒娘娘,我这心里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这几日蹦得没个消停时候。” “萍姨的厨艺我放心。”说罢,我将肉放进嘴里咀嚼。 这口感酸甜脆香,陡地让我想起食堂里的糖醋里脊,不过萍姨这份并没有裹那么重的淀粉糊。 接连试过几道菜后,萍姨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待我放下筷子时,她说道:“娘娘真的是什么都写在脸上呢。” 我道:“能让食客感到幸福的厨师,才是真正的五星级。” “什么叫五星级?” “就是很棒的意思。这几道新菜中,除了芙蓉卷的味道偏淡外,真的是无可挑剔。”黎瑾恒这人平日看上去粗枝大叶的,对于饮食还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萍姨红了下脸,“得娘娘高赞,老妇这心里的兔子都变成花了。”在一旁处理晚膳食材的翠莺笑道:“这就是心花怒放,萍姨这回可记得了?” “记得记得。” 又一会儿玩笑后,芷茵姑姑抱着个大包袱进来,我问里头是什么,她道:“这是温娘娘临走时交给奴的,说是让奴务必亲手交给您。” “多谢姑姑。” 丫头们恰好收拾出块干净地域,我就把包袱放到桌上,打开一瞧,里头都是些玩具和小孩的衣物。萍姨颇为怀念地拿起一个小木槌,“我娘小时候常拿着这个逗我玩,转眼都三十来年了。” “这个是什么?”我拿起一双只有我一半手掌大小的鞋子,“上头绣着的是狼头吗?”依着我的记忆,小孩子不都是穿虎头鞋的么? 芷茵姑姑道:“按年岁来算,这应是世子所用之物。” 我问:“我们府里的世子?” “自然如此。”芷茵姑姑答。 温颜为什么要送这么多小孩用品给我?难道这是提示吗? “姑姑,温颜姐姐可曾生育过?” 芷茵姑姑疑惑道:“娘娘怎的问起这个了?” 孩子夭折或被抱养等情况,是很容易让一位母亲黑化的。 “听闻温娘娘入府后只侍寝过几次,至今都无怀孕的喜讯传出。”vv 那她这是什么意思?我对着包袱里的物件出神,狼头鞋、狼头帽,好像怎么看都该是黎瑾恒的孩子所拥有的。 难不成温颜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姑姑先把东西入库罢,再替我寻点等值的礼来。” “谨遵娘娘命令。” 我惴惴不安地去找姜靖明,他门口守卫回报将军仍未归来,却忌惮我的身份,很快放我入屋。 说来倒是好玩,我是第一次进姜靖明的房间,原先在姜府时,他的屋子总是紧闭着,往往只由姜夫人领着几名老婆子按时清扫。我原以为会有种进入大学男生宿舍的感觉,虽说可能不会有随地乱放的泡面盒与满满当当散着臭味的垃圾桶,但也不见得会那么整洁。 但黎国的人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给我一记巴掌,姜靖明的房间或许说不上芳香四溢,但整齐有序,被子叠成豆腐块搁在床头,需换洗的衣服呈长方状齐齐整整地叠好,虽然不知这是否为府内浣衣丫头的手笔。无论怎么说,这间屋子的评分是能在中上水平的。 闲晃间,他枕头边上的物什牢牢抓住我的眼球。我赶忙过去,见无人注意,拿出怀中玉佩与之比对,两者果然是一模一样的。 姜靖明迟迟不成亲,真的是因为心中还放不下如烟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慌忙转身,将手背在身后,对来人扯出个笑脸,“诶?哥你回来了?子长怎么也来了?”姜靖明大步流星靠近,双手如蟹钳般压制住我的手臂,猛地往前一拉,看到我手中之物时,面色倏然黑沉,问道:“谁准你动我东西的?” “白菊在内厅里捡到玉佩,我以为是你的。”我尬笑。 黎瑾恒上前按住他的臂膀,“兄长,晗儿体弱,经不住你的气力。”他的手背隐隐爆着几条青筋,竟也是在悄悄施力吗? 姜靖明深深看我一眼,松开手坐到床边,“把东西还我。” “我不知道哪块是你的。” 他蹙眉,催我靠近,对着我双手掌心的玉佩踌躇。这两块玉佩虽说都有些时日,可主人对之视若珍宝,所以成色仍是颇新,仅从外表观察着实是分辨不清。 “应该是这块。”他指着我右手,我提起好奇观望,一阵府内常用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这是芷茵姑姑自调的香,想必如烟姐姐是不会使用的。 “还不还我?” 我乖乖奉还。 他随手将玉佩塞进枕头底下,抬头对黎瑾恒道:“日后看着点这丫头。” “晗儿不过是想来归还失物,兄长何须动怒。” 我快步走到黎瑾恒身后,拽着他袖子伸头对姜靖明道,“现在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外头是群嘴比河蚌还紧的守卫。” “所以?”姜靖明抱臂挑眉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轻若蚊鸣,“所以,你和如烟” “大点声,我听不见。”姜靖明高声道。 黎瑾恒摸了摸我的头,“晗儿莫怕,我的伤已痊愈,可与大哥一较高下。” “小三儿,自家兄妹犯不着这样藏着掖着,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不是默语,不会对你打击报复。”默语是姜靖昕的字,可她向来都不会是沉默不语的那个。 “你和如烟,”我攥紧黎瑾恒的胳膊,“你们是不是有过一段情?” 姜靖明怪叫一声,不解道:“如烟是谁?” “就是这块玉佩的另一个主人。”我举起玉佩,有点不甚自信地问黎瑾恒,“如烟姐姐是叫如烟罢?” “兄长大抵是不知她的表字。如烟嫂子闺名程梦离,兄长可有印象?” 姜靖明面色大变,“原来是她?” “你们当真认识?” “小三儿,还记得我过去做过一回送亲将军吗?” “记得。” “我护送的新娘子就叫程梦离。” 我道:“那这两块玉佩是你们的定情信物还是?” “没有的事,你到时记着送还给她。”说完这话,姜靖明便称自己困乏,冷言冷语地赶我们出去,又说晚膳要在房里吃。 黎瑾恒与我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对着床上的鼓包轻叹出一口气,而后偕同离去。 “如烟姐姐姓程,那她与当今宰辅程大人是什么关系?”我路过院内一片小竹林时仰头问道。 “程大人是如烟嫂子的亲娘舅。” 我的手背传来暖意,见我不挣扎,他便又紧了紧,继续道:“那玉佩我曾见过。” “你也见过?何时何地?” 黎瑾恒眼里生着几许困惑,“行军时偶然扫过一眼,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如烟嫂子手中。” “那这块玉佩原先的主人是谁?” 直到我们回房,屏退外头一众人后,黎瑾恒才缓缓道:“这是我大黎与夜郎国交好的凭证。”夜郎国?如果说如烟姐姐是程大人的侄女,照理而言是土生土长的黎国人,而且大哥当年的送亲范围并未超出黎国疆界,那么如烟姐姐是怎么得到这块玉佩的? “晗儿,你方才提过是白菊在府内捡到的。今日何人来过?” 我把温颜到访的来龙去脉告知,连着那个大包袱的事也一并告诉他。 黎瑾恒皱眉,双臂一伸,轻轻将我搂在怀里,叹出一口气。 “怎么了?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拍拍他的背,“你们怎么总喜欢有事没事地叹口气?这样很容易老的吧?” “晗儿,对不住。我终究还是没有护住你。”黎瑾恒收拢手臂,像是要把我牢牢嵌进胸膛。 没有护住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四十三章 如烟有喜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在我看不见的角落,正开始翻涌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这两天风平浪静,黎瑾恒一如往常那般上早朝、看书、阅军折,只是不再提起玉佩的事,我到姜靖明那儿软磨硬泡过几次,他也是闭口不谈,就像是在竭力封锁住即将开启的潘多拉宝盒一样。 “小姐这两日愁云满面,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宜儿呈上厨娘们晨间采买回过的。 我捻起一颗在手中把玩,令她坐下后问道:“都城内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吗?” “临近年下,自然都是些喜事。对了,今天我去司药房为小姐取药时听那儿的管事说,诸大夫这几日都宿在大皇子府中。” 我将果子放入口中,牙齿仅轻轻一合,那满满的汁水便溢满口腔,清甜无比。 “难道是如烟姐姐的病情加重了?” 宜儿摇头,“若真是如此,不会半点消息都无。” 我勉强放下一点心来,又问道:“你可知我出嫁前,心里可有装什么人?” “小姐这问话我听不懂,难不成小姐对四殿下产生二心了?” “不是。”我略加思考,“就是之前听纯阳公主说了点事,想到你这儿确认一番。”她歪头想了想,“虽说我与小姐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但是很多时候小姐都是跟大小姐一同出门。回来时也只同我说些只言片语,所以意中人一事,我着实不知。” “对不住。” 她笑道:“小姐好端端地道什么歉呢?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或许我也有小姐不能知道的事呢。” “哦?”我坏笑地看向她,“是什么呢?难不成是些风流韵事?” “自然不是。”宜儿骤然一本正经起来,“小姐务必记着,既入侯门王府,许多事都是自己控制不了的,日后遇着什么困难,能救你的或许也就只有你自己。” “我明白。” 我从腰间翻出玉佩交予宜儿,“你可见过此物?” “这是大少爷的玉佩?小姐怎的拿来了?” “大哥那块好好地挂在腰上,这块是温颜姐姐之前来访时落下的。” 宜儿诧异,“许多事我只知道一星半点,但是大小姐说过,这块玉佩非常重要。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见着这块玉佩,我便想起有什么事忘记告诉小姐。”她用指头刮了刮脸颊,“似乎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收到府里的信件。” 我闻言悄然舒出口气,“可能是临近过年,边城的信驿审查更为严格,况且,没有收到家书可能也代表家中无什么大事发生罢。你且放宽心。” “期望如此。” 用过午膳,黎瑾恒回书房继续处理公务,我想起之前与王后娘娘的约定,拜托芷茵姑姑、宜儿、翠莺三人来做助手,一道做出两人份的白糖桂花糕。芷茵姑姑需在府中看守,我便带宜儿入宫,又着翠莺去大皇子府探听情况。 “小姐何以对如烟娘娘这般上心?”宜儿递来一杯热茶,询问还在掀帘观望街市景色的我。 我放下帘子,抿进一口茶回道:“她是个令人尊敬的女性,温颜姐姐也是。” “那舒娘娘呢?” “说不上来,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兮雅姐姐与我并不相容。” 宜儿道:“二小姐常说小姐的感觉甚是灵验,或许这次也是如此。”她说的是第六感吗? 王后宫中的婆子回报眼下有几位贵嫔娘娘拜见,暂时把我们安排在偏殿等候。约摸两炷香后,衣着不一,模样姣好的年轻女子逐次离去。 “烦四皇妃久候,娘娘请您过去。”一宫娥恭敬行礼道。 我谢过,提走桌上的食盒和宜儿一道过去,王后正靠在榻上,身侧有一女医正为她按摩头部。 “晗儿来了?赐座。”她并未张眼,只是遣散了几名外围的宫娥,对那女医道:“你去向晗儿请个脉罢。”女医称是,走到我身前行礼,拿出垫包开始为我把脉,面无表情好一会儿起身对王后娘娘道:“回禀娘娘,四皇妃的身子已有好转,只是仍需悉心调养,方可不再复发。” “好,你下去罢。” “是。” 王后执茶杯笑问道:“本宫记着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 “禀娘娘,儿媳是来复命的。”我将食盒递给掌事姑姑,她检查一番才呈给王后。 “本宫瞧这精致可爱的模样,倒有点舍不得品尝。” 我道:“得娘娘喜爱,靖晗不甚荣幸。” “晗儿方才可是见着几位贵嫔们了?” “是。请娘娘恕晗儿斗胆,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王后搁下茶碗,“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们这些日子不曾收过家书,心中沉郁罢了。晗儿脸色不佳,莫非也遇上同样的事了?” 我道:“娘娘神见。” “本宫自会命人彻查此事。”不难看出,此时的王后娘娘心里也有一团疑云。 奉阳公主还在宣妃殿中玩耍,我念着出门前姜靖明委托的护腕,吃下一杯茶后便向王后娘娘告辞。王后娘娘不多挽留,只嘱咐我可多进宫拜见,又遣几名宫娥陪同我一起出宫坐车。 “可巧。这不是晗儿吗?”方走出王后宫门不久,便听身后长廊处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我转头一瞧,果然是纯阳公主,连忙行礼。 她笑道:“晗儿这急匆匆地是要往哪儿去?” “方才拜见过王后娘娘,眼下正要回府。” 纯阳公主道:“我有话要与晗儿说,不知晗儿可有余闲?” “自然有的。” 纯阳公主将我带回她的寝宫,把熙儿交付奶娘照看,又屏退宫中侍从,就连宜儿都不许陪同。宜儿离开前冲我俏皮地眨眨眼。我则微笑着对她点头。 “贵嫔娘娘们的事,想必晗儿已从母后处得知,如此我就不再赘述。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晗儿能告知一二。” “公主请讲。” “如烟与温颜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纯阳公主面色冷肃,眸光镶着点点寒光,想来是不能对她扯谎了。我挑了几件重要的事回报,她蹙眉道:“晗儿适才提到了玉佩,可是随身带着?” 我把玉佩交给她,她细看半晌说道:“不错,的确是当初父王着司工部打造的外交信物。” “那怎么会在如烟姐姐手里?”我忍不住询问道。vv 纯阳公主轻轻摇头,“此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程家世代忠良,如烟自然也不会是个阴险狡诈之人。至于温颜.” “我相信国师的判断。” 纯阳公主的话无疑是颗定心丸,一下子安稳住我这几日动荡的思绪。 “话虽如此,但如烟二人对于老大的抗拒实在过于明显。温颜尚且不提,如烟背后还有程家,她的作为着实愚蠢。” 如烟姐姐这样的女性,大抵真的是生错了时代吧? 回府后不久,出门探访的翠莺急切跑来,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小丫头,小丫头见着我怯生生地行了一礼。 翠莺道:“娘娘嘱咐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寻柳,你来禀告娘娘罢。” 寻柳又福了福身,“问四皇妃娘娘的安,奴是如烟娘娘屋内的侍婢。听翠莺姐姐提及四皇妃娘娘这几日为着我家娘娘的事劳心费神,奴这才请求翠莺姐姐带奴来向娘娘禀报。” 她说了这好一通话,我只拣了几个关键词听,心道这翠莺的人脉网着实有点厉害。 “你想告诉我什么事?可是你家娘娘的病情有异?” 寻柳道:“娘娘前两日呕吐不止,半夜常发冷汗,殿下急寻诸大夫入府诊治。我家娘娘早些时候吩咐过,倘若再有异动,就让奴来请四皇妃娘娘过府一趟。” 我当即蹦起,“你这丫头怎不早说?来人,备车,我要去大皇子府。” “四皇妃娘娘稍等。”一豆蔻少女快步入厅行礼,我扶住她的胳膊,“都这时候了,还管这些做什么?你要让我等什么?” 不等少女回话,就听寻柳惊呼,“雨荷姑娘,您怎么也来了?” 雨荷并不理她,只冲我恭敬道:“领我家娘娘的话,请四皇妃娘娘先在府内稍候片刻。如今殿下与娘娘喜不自胜,恐怕一时顾不及接待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你家娘娘是谁?”我问。翠莺低声提醒说这是兮雅身侧的得力侍婢。兮雅的侍婢?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道:“你说喜?喜从何来?” 雨荷微笑道:“这喜自然是从病榻上的如烟娘娘处而来。”她似有若无地剜了寻柳一眼,继续道:“经由诸大夫与多位御医大人确认,如烟娘娘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 如烟怀孕了?我心里突地七上八下起来,这对于膝下独有一名郡子的黎瑾言和朝中的程宰辅来说的确是喜事,可对如烟本人呢?也会是件喜事吗? “多谢雨荷姑娘。”我以报喜红包为名,遣人给雨荷塞了点银钱。她礼貌地道谢,眉眼间浮现一丝疏离,临走前说道:“如烟娘娘屋中如今已是忙得不可开交,奴请求娘娘准奴带寻柳一同回去。”寻柳的身子倏地紧绷。 我笑道:“我还有事要问寻柳,白菊,你与雨荷姑娘过府一趟。” “是。”【】 第四十四章 马灾真相 雨荷走后,我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没想到这小丫头看着人畜无害,气场却这般强大。 寻柳关切询问,翠莺端了新沏的茶来,我咽下一口问道:“寻柳,你来前不知道如烟姐姐已有身孕吗?” 她惶急跪下,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天地可鉴,奴绝无欺瞒四皇妃娘娘之心。”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这事来得确实有点蹊跷。 盘算着时间差不多后,我托翠莺协助芷茵姑姑做晚饭,领宜儿和寻柳一同往大皇子府去。车子堪堪停下,就听外头有人说道:“我与晗儿倒真是心有灵犀了呢。” 我推门出去,果然是闻芝。 “姐姐也收到消息了?” 她笑道:“是呀,这样的喜事大殿下怎会隐而不发呢?”说着,她上前挽住我的手臂,“听门房说晗儿也会来,我这才到外头守着,眼下恐怕府里业已热闹得很。” “那我们快些进去罢。” 她应了一声,边走边道:“如烟的好事来了,接下来会是晗儿吗?” “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 正如闻芝所言,屋内聚集了不少人,又有成摞的礼品和补药,仅存一小条缎带般粗细的路供人穿行。站在墙角的温颜三两步挤过来笑道,“问两位娘娘的安。” 正从外头进来的兮雅喝道:“一个个作死啊?不会先把东西都抬到库房里去吗?”随即等几名仆从请出一条宽敞道路后,上前对我们温柔一笑,“兮雅管教不力,还请两位娘娘莫要见怪。”又对温颜软语两句,这才侧过她往如烟床榻走去。 我们紧随其后,如烟欲起身行礼,闻芝连忙按住她肩膀笑道:“如烟妹妹好生休息,早日诞下白白胖胖的小郡子。”如烟扯出一抹笑,“如烟谨遵二皇妃娘娘吉言。” 坐在一边看护的黎瑾言大笑,执起如烟的手放进自己掌心,“烟儿如今有了身子,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雅儿,你瞧着烟儿有什么缺漏,尽快着人补上。” “是,殿下。”兮雅回复这话时,我眼见温颜的嘴角始终是向下撇着的。 “啊呀,瞧我这迷糊劲儿。”闻芝陡然一拍脑门,“晗儿,你可愿陪我走一遭?” “好啊。”这儿的气氛诡异非常,还是早些脱身为好。 车子很快驶入二皇子府,闻芝让我在房门外稍候,说是去去就来,我随口答应,她微笑着钻了进去。经过点工夫,自前方传来脚步声,我头也未抬笑问道:“姐姐找到了?” “四皇妃?”怎么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恍然仰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位锦衣青年,丰神俊秀,只是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疲意。 “问二殿下安。” 他微微一笑,“先前在秋猎时多谢你常来与阿芝谈话,我还有事要办,无法与四皇妃多作交谈。日后若得空,四皇妃可与子长一道来府上做客。” “谢谢二皇子的邀请。” 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廊后,宜儿忽道:“我像是在哪里见过他。” “不就是秋猎的时候吗?”vv “不是。在那时我便觉着他眼熟,又或许是我弄错了。” 闻芝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眼前,“晗儿看什么呢?看得这样入神。” “方才见着二皇子了。” 她担忧道:“殿下这两日在与父王协商南方商事,只偶尔睡上一两个时辰,不知身子可否吃得消。”我道:“是要通商了吗?” “说是要弄海运,三皇子正在当地勘察。” 南方啊?我心里突然有几分向往,会是我知道的鱼米之乡吗? 重返如烟厢房时,我意外见到一位熟悉不已的人物,他正与黎瑾言和如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趁着闻芝教授所携之物的用法时,我一把将他拽出房,到一边树下问道:“大哥,你来做什么?” “子长着我来送礼,你出门太急,芷茵整理好的礼物半个都没带来。” 我低声道:“不是,你跟如烟姐姐见面的时候不会觉得尴尬吗?” “尴尬?”他朗笑,“尴尬什么?你说得倒是挺尴尬的。” “你们过去不是旧识吗?而且她手中还有跟你一模一样的玉佩。” 姜靖明恍然大悟,“说起这个,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向你交个底,省得你又胡思乱想。这块玉佩的来历你可有耳闻?” 我点头。 “陛下当初打造这两块玉佩时,请夜澜执一,命我存一。我今日见着程姑娘时方想起当年的事情来,这位程姑娘的母亲是夜郎国贵族,所以她手中才会有这块玉佩。” 我问道:“联姻?” “嗯,可以这么说。” “那你跟她之间是清白的?” 他点头,“我还没有逆反到要去抢皇子妃的地步。” 我抬头望天,闹了半天,这事就只是个乌龙啊?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萍姨说晚上要给我做边地菜,去晚了可就吃不到。” 我进屋与黎瑾言他们请辞,出来时姜靖明早就不见踪影,问了几人才知他早就往门口去。这个大哥,日后也不知道谁能管得住他。 “你可真慢,我的肚子都开始唱小曲了。”姜靖明靠在门柱上数落着。 我调匀气息道:“回去之后我就给娘写信说你欺负我。” “好呀,到时候我也告你个不让我吃饭的罪,看娘处置谁。” “卑鄙。”我道。 姜靖明笑着揉乱我的头发,“走了三丫头,回去吃好吃的去。”我拍下他的手,“头可断,血可流,淑女形象不能丢。” “没有的,你从来就没有这种东西。” 说话间,我们便要抵达门口,我已经能望见拎着细皮鞭的车夫。正想继续向前时,就见陆陆续续有人往外抬盖着白布的担架,我抬头看姜靖明,他就近抓了个人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人缩了缩脖子道:“是殿下养的马,一炷香前连着暴毙几匹,舒娘娘嫌晦气,命奴们运到郊外焚化场去处理。” 我道:“那些马之前不是被程娘娘医好了吗?怎么忽然死了?” 那人也是不解,“回四皇妃娘娘,姜将军的话,奴只听说这些马从两日前就不曾进食,原想着是不是冬日已至,没什么食欲。” “诸大夫不是治牲畜的好手么?他怎么说?”我问道。 “程娘娘身子有恙,加之现下有了身子,这诸大夫何来空档查看这些死马呢?” 姜靖明松开手,让他去做自己的事,又问我道:“这些马可是有什么问题?” “大哥,我们可以晚一点回去吗?我心里有件很在意的事想去调查。” 他沉吟片刻,“好吧。作为交换,你要请我去听一回小曲。” “成交。” 因着近日还在年关,我们到达焚化场时,天边的红霞已满满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昏暗之色。 “焚化危地,二位还是莫要靠近。”我们刚踏进门,看守的老人家现身挡住去路。他身着打了几个补丁旧衣,人却是极有精神,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好似夜间猎食的猫头鹰。 我道:“老人家,今日是否有人送了几匹死马来?”他摇着头,“不可说不可说。” 姜靖明笑道:“老爷子,你不妨瞧瞧我这妹子身上的纹饰再回话罢?”老人家闻言快速打量我一眼,惊道:“您是四皇妃娘娘吗?老朽年老眼花,还望娘娘恕罪。”我见他露出惧意,不由得在心中叹气,黎瑾恒你究竟是给老百姓们留下了什么奇怪的印象? “老人家无需多礼,我今日来不过是想问您几句话。” 老人家道:“娘娘稍等片刻。”说着,冲不远处的一间瓦房喊道:“老婆子,四皇妃娘娘驾到,你还在屋子里磨蹭什么呢?” 中气十足的婆子声音传来,“我在做饭呀!不然你这臭老头晚上吃什么?” “那个,我就是想问那些马匹的事,您还是莫让婆婆出来了。” 老人家呵呵笑道:“娘娘问那些马啊?”他又对着瓦房大喊,“老婆子,今天看到马了没有?” “看到了!大皇子府送来的,哎哟,看得我真是害怕。” 姜靖明疑问:“害怕?是马的死状很可怕吗?” “老头子怕说出来吓着四皇妃娘娘。” 我道:“老人家但说无妨。” “老头子和我那婆子在焚化场住了这么久,还真是极少见着今日的情景。不瞒娘娘,那些马尸刚送来时鲜活得很,可没过多久娘娘可知发生了什么吗?” “您说。” “不少黑漆漆的小虫子把它们开膛破肚,肠子、脏子流了一地。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那些马尸竟然都不会流血。” 黑漆漆的虫子和不会流血的尸体?难道是蛊吗? 姜靖明道:“方便领我去瞧瞧吗?”老人家愕然,“这位公子真是好胆量。可临近晚饭时分,公子还是别看的好。” “老爷子放心,什么无头尸,断手断脚的人我见得多了,照样能吃下三碗饭。”说完,他拍了下我的头,“要不您指个方向,我自个儿去瞧。至于我这妹子,得暂时托您照顾着。” 老人家指了个方向,“就在那儿,公子往前走两步就能见到。” 我抓住姜靖明的胳膊,“哥,完事小心。” “放心。”【】 第四十五章 边关告急(1) 姜靖明回来时,脸色不甚好看,隐隐向白惨惨发展。 “有什么发现吗?”我迎上去问他。 他拉了下嘴角,对那老人家道:“老爷子,你可有听大皇子府的人提到过什么吗?”老人家回忆着,“老头子依稀记得他们好像说过这些马是中了毒,而且还中了好些日子。可老头子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毒。” 姜靖明遥望天边,“时候不早了,我们便不打扰老爷子用饭。” “二位留步,老头子又想起件事。” 我忙道:“老人家请说。” “他们说这些马是家马,不轻易吃别人喂的东西。” “这倒是个重要的线索,多谢老人家。”我对他说道,随即拉着姜靖明离开,不曾注意老人家在我们身后露出的诡异的笑。 车子渐渐驶动,姜靖明斜倚在角落,目光茫然地盯着前方某一点。 “大哥,你是否还有话要与我说?”我在磁石小桌上沏好茶,如是问道。 他动了动手臂,换个姿势回道:“该知道的事,你心里不是有数了吗?” “那些马是本地种吗?” 姜靖明陡然看我一眼,“不是。无论从块头还是骨头来看,都没有半点本地马的样子,反而像” “像什么?边地的马?” 他坐直身子,“我检查过尸身较为完整的马匹,它的牙齿坚固而尖利,蹄子比黎国马市所售的马匹大上一半,应是万驹国所产的战马。”万驹国与黎国隔海相望,以战马作为国家经济的主要来源,黎国早年是它最大的贸易合作方,但后来自己学会驯养马驹,加之前朝曾停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海运,便与万驹国减少经济上的往来。如今虽说不上老死不相往来,但关系也不似过去那般密切。 “海运停了,你说大皇子是怎么拿到这些马的?” “好歹是个皇子,怎么着也得有个两下子。” 我心里腾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马儿们身上的毒会不会和黎瑾恒身上的伤有关? 回府后,姜靖明先行一步去饭厅,我思考许久托人给纯阳公主送了个信,约在明日早饭后见面,这才跟在姜靖明身后进去。 “大哥府中马匹的事,父王早有耳闻。”昭阳公主理了理裙摆,着人上新茶后说道。 我道:“真是私贡么?” “暂且不知。不过既然父王并不怪罪,想必这事可以翻篇。”她抬手散宫人们离开,端起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嫂子在口信中提到的急事,应该不是这一件吧?” “四殿下身上的伤,公主当初是否就已经有头绪了?” 她眯了下眼,笑道:“嫂子在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大夫,哪里能一下子就找到症结?” “可我听府中的丫头们提过,公主离府时的表情甚是奇怪,与芷茵姑姑说话时,眼神也是极为不自在。”我吐出一口气,“公主,我此番前来不是想逼问你什么,只是如烟姐姐前段时间的卧榻和四殿下身上的伤都与那些马儿有关。” 昭阳公主道:“并非我存心欺瞒。方才嫂子提过那些马的死状,若我没记错,像是黑云城暗寨中人用的半月蛊。可四哥所中的毒,不过是往日常见的一种,毒性不烈,但积攒过久终将伤身。眼下毒已清除,我自然不好再与嫂子旧事重提。”她沉默半刻,复道:“最近边驿的信件总是来得极慢,昨夜听母后提起嫂子已有一段时日不曾收过家书。” 我道:“的确如此。我原以为是因着快要过年各地守卫更加森严,问过芷茵姑姑才知,这是今年头一遭。” “应是没什么大事罢?” “期望是这样。” 拜别昭阳公主,我乘车回府,方下车进门,正见黎瑾恒和姜靖明二人穿着朝服往外走。 “有什么事吗?这样匆忙。”我问。 姜靖明正正衣领,说道:“陛下急召。不过并不知道究竟要商议什么事情。”黎瑾恒道:“晗儿莫要担心,备好晚膳等我们回来即是。” “好。你们注意安全。” 姜靖明大笑,留给我一个高挺的背影,“小三儿,你这些心思还是多留给晚膳的菜单吧。我今天可不要再吃你做的鸡丁了,太难吃。” “快走快走。”我在他身后甩手。 与萍姨商量大半个时辰的菜单,可算是能忙活起来。但我心里还是有个不大不小的疙瘩,不巧芷茵姑姑她们不在府中,便嘱咐小莲帮着看守,自儿个再次入宫往国师所住的塔去。 黎钰正在写文章,着侍女为我看茶。我问起国师去向,他回说国师刚刚睡下,只怕没个把时辰不会醒来。 我端着茶碗望他认真的侧脸,黎钰今天仍旧是梳着两条羊角辫,显眼的大红袍换成竹叶青色的长褂子,领子与袖口处皆绣着欲绽未绽的海棠花。 “小晗怎的忽然到访?” 我微愣,放下杯子将双拳搁在膝上,“我有事想向国师确认。” “可是要问子长所中之毒?” “辅佐官怎么知道?” 他轻笑,眼神却是不离手下的柳生纸,“小晗既喊我一声辅佐官,我自然要对得起这个位置。子长身上的毒见不得血,一旦有血液滋养,毒性会越发渗透入内,届时莫说伤口难愈,就连性命也将不保。” “那毒叫什么名字?” “‘无常’。” “就是地府里黑白无常的那个无常吗?” 他点头,将笔停在砚台上,走过来像之前那样拖着小板凳坐到我身边,“‘无常’的毒发时间因人而异,子长因着底子好,一开始并无什么大碍。说句吓人的话,倘若再晚两天,只怕就要举国奔丧。” “这毒原来这么厉害吗?” 他摇着头,“难道最厉害的不是下毒之人吗?” 那只老虎吗?不对,它也应该是受人唆使的吧? “阿钰,你在同谁说话?”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黎的嗓音有点软糯,还一边揉惺忪睡眼一边朝我们这边走来。 黎钰起身带他到桌边坐下,又折回来取茶碗边的木梳,轻柔地为他顺发。 “这不是小晗儿吗?”黎半睁着眼笑道。 我问了声安,他又道:“子长与月落可都还好?这月落为何一直不来找我玩?”vv “殿下与大哥方才应召入宫来了。” 黎道:“入宫了啊?”他晃着自己的腿,藕似的脚踝若隐若现,“等议完事还想不起要来找我玩,那我便要与他断交了。” “大人不是先前抱怨月落每回来都要捏你的脸么?怎的改变主意了?”黎钰笑问。 “月落不来,我感觉少了好多乐趣。阿钰你知道的,我每次猜拳都会输给月落,可我不相信他次次都能赢。” 姜靖明这人除了有行军打仗的本事外,划拳摇骰子也是信手拈来。他的武力与纯阳公主不分伯仲,可是遇上猜拳,纯阳公主总是以失败告终,听闻姜靖明曾经还创下过与同一人对决三百局零败的记录,但不知是不是在吹牛。 “小晗儿,”我回过神,黎的小身影已蹦到我跟前,“日后你来就无需令人通报。不过作为交换,你得带点特产来。” “多谢国师大人。” 他望着黎钰嘻嘻笑,我也跟着牵出一个笑容来。 临近傍晚,国师大人将要用饭,问我要不要留下,我想着黎瑾恒他们应当要回来了,便婉拒回府。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第二天中午才一脸疲倦地回来,姜靖明还不住打起哈欠,黎瑾恒顾不得吃早饭,回房倒头就睡。我着人去做点吃食送去姜靖明房里,那小丫头回来时说道:“奴见到将军正在收拾行囊,神色十分紧张。” 我一惊,嘱翠莺先在屋内照看,带着宜儿就往大哥那儿去。 “我就知道你要来。”姜靖明正低着头整理衣物。 我依着他的指示取衣柜里的佩剑,“大哥,父王不是让你在这儿过完年再走吗?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等不到那时候了。”他接过剑,“小三儿知道边站信件迟缓的事吧?” “知道。这就是你出门的原因吗?” “边地闯入一群流民,在多个信驿胡作非为,还打伤多名百姓和巡城士兵。爹用紧急信鸽上禀此事,陛下命我回去坐镇。”姜靖明打好结,又打了个哈欠,朝外高喊:“车子来了没有?” 我道:“甭另雇,府里的你带走一辆就是。” “不可。皇子府所用之物皆有专用标识,要是我坐这儿的马车去,只怕刚到边地,那些贼子就都跑光了。”他说的不无道理,我不再强求,与宜儿一起送他到府门口。 “小三儿,如果你要联系我,可将信件交予黎映旭,她会想法子把东西送到我手里。还有,”他解下腰间玉佩为我系好,“程娘娘那块尽早物归原主,我的这块你好生收着。” “大哥,这未免也太贵重了。” 他笑道:“这回我不能带它回边地,思来想去还是由你保管最好。”说罢,他转身上车,临了掀帘笑道:“想要分辨两块玉佩其实不难,我的那块多了点东西。” 车轮慢慢动了起来,我小跑两步不住挥手。 “小三儿,好好照顾自己。” 我大喊:“大哥保重。” 一定要平安啊。【】 第四十六章 边关告急(2) 我在烛灯下翻来覆去地寻找姜靖明口中所谓的‘多出的东西’,来回数次,始终无果。 黎瑾恒自外头进来,发尾微湿,凑近时我隐约能嗅到点花露香气。 “这是兄长的玉佩罢?”他俯身笑问。 因离得极近,几绺发丝拂过我的鼻尖,有点痒痒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脸慢慢发烫,“为什么你们都能一眼认出来?我看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差别。” 他拉过圆凳坐下,抽走我手中的玉佩,指着底下一个小点道:“诀窍在这里。”我伸头细看,原来是只有半个小拇指盖大小的月牙状凹槽。 “这个标记会不会太小了?你们的视力可真好。” 黎瑾恒道:“正是要小些才好,不易被人察觉。” “是怕父王治罪吗?” 他但笑不语。 我收回玉佩,原本想着拜托芷茵姑姑陪我一道去买条绳子来,好挂在胸前,可我身上已然挂着宣妃赐下的暖玉和黎瑾恒的长命锁,便只好继续将它当作腰佩。 “晗儿可知,这玉佩有何用处?” 我猛然抬头,不留神撞上黎瑾恒的下巴,他轻柔地用手掌在我额上转圈圈,问道:“疼吗?” “你呢?” “我?自然无恙。”他微笑,“继续与你谈玉佩的事罢。晗儿已然知晓这两块是两国友好邦交的信物,但它还有个用途,想必兄长并未告知。” 我道:“是可以认亲吗?” “晗儿的想法总是稀奇古怪。”我示意他可以收手,他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另一用途,也是它最为重要的价值,则是可以充作兵符使用。” 我不自觉张大嘴,黎瑾恒好笑地捏了捏我的脸,“我原以为晗儿对这样的事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不怪个鬼。这可是兵符啊!分分钟就能调兵遣将,直捣黄龙的东西,姜靖明怎么敢托付给我? “我哥把兵符给我了,那他回去之后还能用兵吗?” 黎瑾恒大笑,好一阵子后擦着眼睛回道:“当然可以。旁的人需依着兵符或州官的调兵令,可我们只需用自己的脸。” “你,我大哥,纯阳大姐?” “还有默语。” 我心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神仙般的人物? “大哥只是暂时把玉佩放在我这儿,想必很快就会要回的。而且,我调兵做什么?大黎现下一片祥和,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的吧?” 黎瑾恒抿唇,“希望如此罢。” 大哥回边地后,约摸小半月的时间,黎瑾恒都是在皇子府与王宫来回奔波着的,平日里顶多是上个早朝,偶尔应着诏令进宫一回,现在却是恨不得连床铺都一并搬进宫去。 这日他难得留在府中,我寻摸着给他做了一回白糖桂花糕,这练习的次数多了,如今的味道相较最早时已改善许多。门外守卫还想通传,我比了个噤声手势,自儿个轻轻推门进去,黎瑾恒正在奋笔疾书,白花花的纸张闪电般不住在我的视野中飞过。 “茶搁在桌上就行,我不渴。出门时与娘娘说一声,今晚我留府用膳。” 我道:“那敢情好啊。萍姨熬的那些个药膳汤我算是喝怕了,正好留给你。” “晗儿?”是我的错觉吗?他似乎有点惊喜? “且过来罢。” 我应着他的话,将盛有糕点的碟子捧过去,他随手挑了块衔在嘴里。 我道:“年末政务堆积了吗?”他扯下一大半,喉头动了两下,回道:“这批流民来历不明,父王着我彻查。” “那大哥会有危险吗?” “日前边驿已恢复正常通信,惹事的领头者已被关押。” 我松出一大口气,“那就好。”他笑着摇头,“晗儿是不信任兄长么?” “我是不相信那些暴徒。人一旦疯狂起来,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晗儿莫怕。”他咽下手中的糕饼,又伸手过来。 在书房看了一会儿书,我想着该去和萍姨商讨菜单,于是告知黎瑾恒一声后离开。出门时正见翠莺自对面而来,便笑问道:“你这丫头是又偷懒了么?” “奴正寻娘娘呢。” “怎么了?” “娘娘与奴前去一观便知。” 她领我进内厅,正中央站着一个熟悉的孱弱身影,我上前请她先坐下,她赶忙回辞,说道:“奴只是来给四皇妃娘娘送点东西,稍后便要回去。” “什么东西?” 寻柳从袖中摸出个棕色药瓶,摊在手心递来,我目测大概有一半食指高度,她恳切道,“请娘娘务必收下。” “多谢。”说完,我拿过瓶子搁进腰间。忽地想到什么,轻握住她的手腕,她吃痛地吸了口冷气,我小心翼翼上推她的衣袖,眼见之处满是淤青。 “谁打的你?怎么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寻柳忙抽回手,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两个头,“娘娘愿意收下,奴已感激不尽。这伤是奴自己不小心摔的,没有人打我。”我与翠莺对视一眼,她眼里也满是疑虑和担忧,我扶起寻柳,“莫要跪我。日后遇着什么难事可与翠莺说,只要是我能帮得上的,我会尽力帮你。” “奴叩谢四皇妃娘娘。”说着又要下跪,我赶忙架住她胳膊。 寻柳离去后,我对翠莺道:“你觉着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翠莺不假思索回道:“定然不是如烟娘娘的作为。寻柳是如烟娘娘的陪嫁丫头,娘娘待她如亲姐妹。” “日后你多关注些,要是有什么事就立刻来告诉我。” 翠莺道:“娘娘这样好的心肠,幸好是入了这儿。”她随即改口道:“奴胡说的,娘娘切莫当真。”她似乎意有所指。 边地的通信再度中断。 第二日天刚亮了大半,昭阳公主急慌慌地入府这般通知。 我顾不及吃早饭,带她回房询问详情。昭阳公主捏着糕饼,拧眉道:“嫂子,你说月落大哥会有事吗?” “大哥身经百战,这样的小场面应当可以解决。而且,子长告诉我,说是已然逮捕领头羊。” 昭阳公主道:“那些人是假的。我派出去的小耳朵说,这话是四哥亲口回复父王的。”我大骇,流民的闹事难道是有预谋的吗? “而且,父王还问四哥有无意愿入边地支援月落大哥。” 我急问:“子长怎么回的?” 昭阳公主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小耳朵刚听到这儿就被殿内的宫人发现了。不过,依着过去的四哥,他定然会当即同意。可是,眼下他正处于新婚燕尔,理应会有所思虑。况且,边地吉凶未定,万一过两天又转忧为喜,岂不是白白出门一趟?” 我道:“确实如此。” 昭阳公主回宫不久,宣妃身边的婆婆忽然到府请我入宫。我有点恍惚,交代好府内事情后跟着她离开。 黎瑾泠直直奔过来,小脸蹭了蹭我的手,“四嫂可许久不来看我了呢。”宣妃娘娘道:“奶娘,先带七皇子下去,本宫有话要对四皇妃谈。”黎瑾泠颇为不甘地被奶娘牵远。 “晗儿过来坐罢。” 我快步过去坐好,大气不敢喘一声。 宣妃娘娘道:“老四承陛下圣命,三日后带兵出征边地。”我心里的石头突地落地,黎瑾恒仍旧是那个黎瑾恒,不会轻易被儿女私情所牵绊。 “既是如此,儿媳回去后便着手为殿下准备行装。” “行装的事自有芷茵打理。晗儿,母妃急唤你来是有事要交代于你。” “母妃请说。” “你们二人成亲不过二月,眼下就要分离。此去少说也需十天半个月,晗儿可是能忍受?” 我下意识摇头,很快又缓慢点头。 “晗儿切记,这三日要好好把握。”宣妃娘娘这是在催孕吗?我后来才知,这是个大乌龙。 我道:“谨遵母妃之命。”宣妃娘娘满意微笑。 回去途中,我脑海里有两个小鬼在打架,一个说不可以在黎瑾恒心里还有别人的时候贸然与他有更多的进展,另一个说反正都成亲了,这是早晚的事。天人交战良久,最终感性获胜。我腆着脸偷偷向诸大夫问了身子当前的状况,他闻言递给我一瓶药液,说是调养身子用。临走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二人都服下才有效,我脸颊烧得厉害,随口应了两句,揣药跑回府。 平安无事地过去两日后,这天下午我遵循诸大夫的话,悄悄滴了两滴药液在汤里。他说这药生效需要点时辰,我想着在晚饭时服下应是最佳。可直至我们睡下都不觉有任何异状。 时至半夜,只觉全身有一把火在烧,喉咙干得厉害,只想大口大口地喝水。我睁开眼打算下床,就见身侧的黎瑾恒目光灼灼,犹如瞅见猎物的狼,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晗儿你”他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声音是略微沙哑着的,“你这个傻姑娘。” 我双手合十,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嗓音也变得有点奇怪,“喝点水能好吗?” “不能。” “那怎么办?”vv “你还好意思问?”黎瑾恒咬牙,“眼下只有一个法子。” “那,我们试试?”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可,可以么?” “可,可以吧。”【】 第四十七章 出征之后(1) 我们终究还是将我们之间隔着的其中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种全身骨头都快要散架的恐怖状态,就算有人捧着一大袋钱请求,我也不会再次经历。 依着黎国的习俗,圆房次日是要一起吃汤团子,可新婚第二天黎瑾恒与我已半推半就地吃过。如今要是再提出这样的要求,纯粹是在戳穿之前撒下的谎。这险断然是不能乱冒。 我晃悠悠坐起身,头疼得好似宿醉,宜儿已备好衣物和洗漱用的水。我用青盐清了牙,换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等待宜儿,她收拾好我换下的衣物交予小丫头,走过来轻笑道:“小姐今日可要出门?” “没什么东西想买,在府内看书倒是挺好。” 她又是一笑,径自拿起梳子为我盘发。我似乎在镜子里瞧见了什么,慌忙叫她停手,凑近细看,只见脖子上分布着几个分外明显的红印子。这个不会是 “宜儿,我的被子是什么时候收回来的?有虫子了。” 她蹙眉,“小姐是在欲盖弥彰吗?” 我的脑海里倏地闪过几幕少儿不宜的场景,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了。你梳好了吗?梳好了我们就去吃饭吧,我好饿啊,哈哈。” “小姐,你同手同脚了。”她在我身后说道。我转头冲她咧嘴,又飞似的奔向饭厅。 说来有点奇怪,从起床开始就不见黎瑾恒踪影,连着芷茵姑姑也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这是前几日收到的信,我一直忘记交给小姐。”早饭结束,我带宜儿到花园瞧梅花是否开放时,她如是说道。 信?我走到小亭里坐下,二话不说拆信阅读。刚扫了两行,我拉宜儿在身前坐下,“这是谁送来的?” “是都城的信差,说是在边地恢复通信后收到的。小姐的脸色怎么这样古怪?” 我道:“这是二姐寄来的。”我快速将信通读一遍递给宜儿,“二姐写信的时候,边地还是一派平和。”落款时间是半个月前,我听到边驿信件不达约摸是在六七天前,这么算来,姜靖昕寄出信不久后就爆发了流民动乱。 宜儿道:“小姐可是愿意听一回我的拙见?” “有话直说就好,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依照我的猜测,这群流民或许与夜郎国有关。但目前并无佐证能确定我的判断。” 我道:“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但在此之前,我也不能太过悠哉。 晚饭前诸大夫例行来请出征前的平安脉,见到我时,他暧昧一笑。一下午不见的芷茵姑姑现身行礼,“殿下出征所需的装备和食粮,奴已准备妥当。这是清单,请娘娘查阅。” 我收好说道:“辛苦姑姑了。” “这是奴的分内之事。” 不多时,诸大夫从屋内出来,我上前询问黎瑾恒的身体状态,他回说一切安好。我低声问昨天的药是何物,他轻笑着回答:合欢散。这名字会不会有点太直白了?似乎看出我的想法,他微笑道:“我只会治病医人,那些附庸风雅之事还是留给文人们去做罢。” 我道:“多谢大夫。”至于谢什么,我自个儿都弄不出个所以然。 一夜安稳后,分别的时刻如期而至。 近乎全城的百姓都来送行,黎瑾恒未着戎装,仍旧是往日熟悉的玄色常服,牵着马匹正与六皇子说话。黎武帝遥遥而来,众人朝拜,宣告平身后,他命人为黎瑾恒送上出征酒,银色的杯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黎瑾恒意思性地饮下一口,接过黎武帝赐下的宝剑和马匹。城墙上双鼓齐响,与号角声并驾齐驱,平添一股子热血的保家卫国之感。长鞭三甩,黎瑾恒翻身上马,高举手中长剑,喝道:“众将士听令!出发!”我望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许久,心底无故冒出点不安感,下意识紧握住腰间的玉佩。 军队的踪迹再也瞧不见后,围观群众三三两两地散开,我对一直在身旁紧护着我的宜儿道:“去趟大皇子府罢。”恰巧温颜立于送行的女眷队伍中,像是听到我的话,说道:“如烟姐姐这两日正念起四皇妃娘娘。” “劳烦温颜姐姐带路了。”她回我一笑。 如烟的面色红润许多,似乎比原先显得更富态点,我进屋后,她催促侍女生火炉上茶点,又着人搬椅子来。温颜拖来临近的两张凳子,坐下后接过茶笑道:“如烟姐姐这般紧张四皇妃娘娘,我倒是有点嫉妒了。” 我道:“温颜姐姐还是唤我一声靖晗罢。” 如烟道:“晗儿难得来一回,是稀客。”说完,她只留下寻柳和宜儿两人在房内伺候。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我问。 如烟道:“整日不是吃就是睡,再好的身子也得养废了。” 我道:“头三月和后三月最是要紧,姐姐可要好好照顾身体。”接着,我从怀里摸出她的玉佩,“先前温颜姐姐来府时落下的,我上回来时忘记归还了。” 温颜先是一怔,随即拍了下自己的手,“我这混脑子,先前向如烟姐姐借玉佩瞧看,结果却是把它带去晗儿那儿了么?”如烟将玉佩捏在手里,“劳晗儿特地来一趟。” “还有一事忘记与姐姐说,”我微笑,“恭喜姐姐有喜了。”她眼底闪过一缕不适,很快笑道:“多谢晗儿。”vv “听闻,晗儿先前去了郊外的焚化场?那样的地方着实危险,晗儿日后还是莫靠近了。”如烟忽然正色发言。 她发现我在调查马匹的死因了吗?、 温颜道:“那里可太吓人了,听闻还有半夜出来吃尸体的妖怪,吃完后连骨头都不吐。真是可怕。” 吃人的妖怪啊?我有种在课间休息听同学聊都市传说的错觉。 婉拒如烟留饭的请求后,我们出门坐车,这回驾车的人竟换成阿轩。 我讶问:“你没有跟着殿下去边地吗?” “殿下着我留下供娘娘差使。” 我点头,带宜儿上车。 欲进大门时,阿轩低声道:“殿下为娘娘准备了礼物,就放在书房里。”礼物?我可什么都没有给他。 依着阿轩的提示,我单独进书房寻找,东西约摸现世一支口红大小,我开盒往手心一倒,骨碌碌地滚出个圆柱体,不会真的是口红吧?只见‘口红’的一头刻着字,像是个印章,我试着沾了点朱砂泥,纸上顿时显出个名字来。 这是黎瑾恒的私印! 我谨慎地把它装回小盒,又将盒子放入贴身的荷包中,回屋后依着芷茵姑姑先前叫我的手法将印章缝进亵衣内袋里。临了时还拍了拍,确认安全后这才放心大胆地去吃饭。 黎瑾恒出门两天后,我忖度许久,还是决定入宫去找国师问事。这回挑的时辰好,他并未去休息,但还是一心扑在手中的九连环,过去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放到一边与我说话。 我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是想来问国师对于边地事件的占卜结果。”他摇了摇手指,“小晗儿不必担心。子长命中有贵人,自然能逢凶化吉。” “贵人?” “天命不可乱道。” 我盯着他小小的身躯,“那国师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吗?” “前尘往事我已不想多提。小晗儿只需记得,不要轻易相信一个人,即使是最亲最爱的人。” 我道:“那你相信辅佐官吗?”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信任他与信任自己无异。”这就是所谓的异体同心么? 黎说完这话又忍不住摸向一旁的九连环,我笑着告辞。 记得常来看我。临走时我听他这样喊。 “好呀,你还欠我一顿夜宵呢。有机会定要讨回。”我笑答。 他似乎回了句什么,但声音很快散在风里。 拜别国师,我漫无目的地在宫内游荡。不知受何牵引,回过神时已到达纯阳公主的寝宫门外,我想了想,还是托了守门的侍从去传话。 “才送子长出门,我原以为晗儿要萎靡几日。今儿一见,似乎并无什么差别。”纯阳公主笑着说。 我霎时有点尴尬,抓着衣摆不知该作何回应。 纯阳公主邀我坐下,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方才是在说玩笑话罢了,晗儿莫要放在心上。如今你在都城一切都好,想必子长也能放心。” “公主可曾收到过大哥的来信?”我双手交握,轻声发问。 她摇头,可接下来的话顿时令我舒心,“但月落应该还活着。” “何以见得?” 昭阳公主道:“普天之下能动得了他姜月落的,恐怕还未降生。” “可我记着万事通的记载里并未提到大哥的名字。” 她笑着点了下我的额头,“这世上可多得是你不晓得的事情呢。这万事通说的话,最多可听五成,不,或许还没有这么多。” 我道:“其实我还有个更大的疑问。” “晗儿请说。” “边地流民之事,为何会惊动两位将军?这背后是否会牵扯到其他的什么人或事?” 她凝视着我,却久久不曾作答。 我猜对了吗?【】 第四十八章 出征之后(2) “晗儿何出此言?” 久到我以为她是睁着眼入睡时,她开口询问。 “只是有这样的感觉而已。” 她推来一碟新摘下的果子,“边地这回的情况有点复杂。”我好奇地看她,“是因为闹出了假领头人混淆视听的事情吗?” “这不过是我的猜测。姜使者还在管辖边地的事务,何以父王又先后派遣月落与子长过去?” 我道:“难道要打仗了吗?” “流民是从西方而来,但眼下西方诸国中只有夜郎国正处于难言的困境。” “夜郎国?是闹灾害了吗?”我问。 “夜郎国目前似乎正面临内部分裂,”她点点下巴,着远处站着的宫娥送来纸笔,写下一个名字交给我,“具体的可到御书馆寻此人,他定当详细告知。”我谢过纯阳公主,按照她画的地图穿过几间宫殿,又钻过几座假山,来到御书馆外。年下各处都忙碌得很,御书馆亦是。 我踏入馆中,墨香气此起彼伏,抱着一怀画卷的少年路过时停步问道:“姑姑是哪位娘娘宫里的?眼下大人们正忙,恐怕须得等年后才能为娘娘绘丹青。” “你误会了,”我说,“我是来找简主事的。” 他咦了一声,“可不巧,简主事方才出门去了。若姑姑不急,可坐在那儿稍等片刻。”说着,他冲一户小门喊道:“玺文,看茶。”我道了声谢,他笑了笑拔步上楼。 一小童步子极稳地上茶,收盘欲走时,我叫住他问道:“他们这是在忙什么呢?”他奶声奶气回答:“整理档案呢,说是陛下过些时候要来查阅。”放好托盘后,他又噔噔噔地跑回来,露出缺了两颗的上排牙,笑问道:“姑姑是哪个宫里的?怎么我从未见过?” “我是四皇子殿下府里的。” 玺文哦呼一声,“你是芷茵姑姑吗?可是又好像同我知道的不大像呢。” “我是新来的。”我笑道。 说话间,几名身穿官服的青年侃谈而入,最中央之人对玺文打趣道:“你这小娃儿怎就这般爱对姑姑们献殷勤?”玺文眉开眼笑,跑到他身前伸出小手,“简大人,给我蜜饯。” 简大人?我抬眼打量他,他的气质与黎瑾祈很像,是舞文弄墨的儒生型,话时三分笑,看上去令人颇有亲切感。 “简大人回来了?”刚才的少年自二楼栏杆探出头,“那位姑姑正在寻您。” 简主事的同伴各自忙活,他走到我面前拱手和气问道:“敢问姑姑是哪位娘娘殿中的?因何事来寻雨胧?”我赶忙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问简主事安,我是四皇子府的人,您唤我青璃便是。”青璃是我在现世常用的网名,眼下正好能充作化名。 “娘娘?” 我愣神,连忙摆手,“主事怕不是认错人了?”他轻笑,着人寻出个安静房间,又令玺文上了两杯新茶,问道:“娘娘何以突然到访?方才馆中事务繁忙,不曾顾及娘娘,下官以茶为酒向娘娘赔罪。” “简主事百忙之中还要拨冗来招待我,实在有愧。” 他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畅,“不知娘娘因何事来访?”我将纯阳公主告知的事转述,他道:“此为国家大事,下官不好多言。” “那,今日叨扰主事大人了。”我正要起身,就听到他继续道,“不过,倒是可以为娘娘破例。” “为什么?” 他仍是笑,“娘娘若想知晓原因,可在四殿下凯旋后亲自问他。”随后,他收起笑容,我仿佛感到自己的身子正被什么东西压制住,“此事下官只说一次,还请娘娘牢记。” “大人请。” 他简明扼要地为我介绍夜郎国如今的险状国舅的势力死灰复燃,组成暗夜郎军团与朝廷对抗。我问道:“那这回的流民入边地作乱之事,是否与他们有关?” “暂且不知。不过,”他眉头微皱,“依照先前获知的情报,日前已有人混入黎国境内,并且可能正在我们左右。”vv “他们想挑起战争?” 简主事摇头,“他们的目的尚不明确,但还是请娘娘多加留神。” “我明白。” 喝完最后一口茶,简主事重新投入繁忙的工作中,我不好多留,同玺文道别出门。在外头等候的宜儿当即迎上来,我对她轻语,“回去后通知府里的人,让他们多留意最近的生人。” 宜儿称是。 马车上路后,她又问道:“小姐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宜儿,夜郎国的事你了解多少?可曾听过暗夜郎军团?” 她诧异不已,“是他们?那这回的事可就有些麻烦了?” “怎么?我只知道他们是失势的夜郎国国舅的手下,其中不乏能人,可是夜郎的事情,为何还牵扯到大黎?” 宜儿稍显为难道:“大抵是因为少爷领了两份俸禄罢?” “你的意思是,大哥为两国做事?这是欺君大罪吧?” “这事说来有点纷杂,待回去后我再向小姐细说可好?” “也好。” 车方停稳,我拉着宜儿就要往府里赶。身后忽然透来一道视线,我不自觉地抖了抖,转头去瞧,街上稀稀拉拉地走过几个人。陡地,一个略微熟悉的侧脸闪入小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对方是小莲的爹?那个要送女儿去做充房的无良父亲? “小姐在瞧什么呢?是见着熟人了吗?” “没什么,快点进去罢。” 再三确认屋内屋外无人偷听后,我问正在剥香蕉皮的宜儿,“大哥这胆子怎么这么肥?” “少爷的身份很特殊,但是得两国君主应允的。”她同我解释一番,姜靖明相当于黎国的外交官,但因与夜澜私交甚好,加之曾在黎夜两国的交界处抓捕过沙盗,免去交界地百姓的无妄之灾,经过此事,姜靖明得两国君主封赏,成为这数百年来唯一一位拥有双国功勋的将军。 我道:“沙盗长什么样子?” 宜儿像是看傻子般看着我,“我与小姐说了这一大通话,小姐就只注意到这个?” “大哥的事可以直接用四个字概括:哥很牛逼。但是我现在更关心沙盗。” 她道:“小姐可还记得来黎国都城前,我们出门逛过一回街吗?” “记得,那个卖水果的大叔还送了我们两个又大又甜的梨。”想起那香甜的口感,我都快要流口水了。 宜儿欲言又止,疑似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那位送梨的大叔,还有他旁边做贴饼的阿婆.” “他们都是沙盗。” 那一刻,我突然回忆起被无知所支配的恐惧。 “你在开玩笑吧?”我的声音不住颤抖着,“沙盗不是理应处以死刑吗?他们怎么还能在街市上摆摊呢?你肯定又是在逗我玩吧?” “他们那群沙盗呢,”宜儿拉长声音,“还没有开始盗,战斗力就成了沙,史称最倒霉的沙盗。谁让他们偏偏出现在刚与夜澜大王吵完架的少爷面前呢?” 我忍俊不禁,“你不要用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说法啊,我可真的会多想的。” “这是事实,绝无半点虚假。” 一阵急促的捶门声打断我们的谈话,我与宜儿对望,究竟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 门外那位‘没有眼力见’的人半字不提,直拽着我往外走,我向后看,宜儿正快步赶上来,便问道:“公主怎么这样惶急?是又被七殿下盗了糕点么?” 昭阳公主道:“这回不与嫂子嬉闹。小耳朵在议政殿外偶然听到边地的最新进展,我想着该与大姐和嫂子一同商量此事。” 边地? 纯阳公主见到我们,淡然为熙儿喂进一口番薯甜汤,“我先前说过,偷糕饼的事不归我管。且去问问奉阳有没有法子治老七这毛病。”昭阳公主唤来一名与奉阳年岁相仿的小丫头,“小耳朵,你把方才禀告我的话再与大姐和嫂子说一遍。” “问纯阳公主,四皇妃娘娘的安,奴婢小耳朵。” 我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慢慢说。” 小耳朵道:“奴婢依着公主的吩咐去议政殿为陛下奉参茶,在殿外听到里头有大人说,说.” “说什么了?”纯阳公主又送进一口。 “姜将军的先行部队失踪了。” 纯阳公主不动声色地命奶娘带熙儿到偏殿继续吃甜汤,复冷声问道:“传信的人呢?着他来见我。” “恐怕,公主是见不到了。” “什么意思?”纯阳问。 “那个人在刚说出这个消息时就死了,那位大人还说在他身上发现了几道刀伤。” “荒谬!”纯阳拍桌,“这群暴徒竟这般猖狂?连我大黎的信官都敢杀?反了天了!” 我问道:“先行部队失踪,那姜将军呢?他没事吧?”小耳朵苦着脸回道:“将军就在队伍中。”我只觉浑身的气力被一下子抽干,顿时瘫坐在地,纯阳公主连忙扶我坐下,对纯阳公主道:“大姐,我有点担心四哥的安危。” “担心什么?你四哥近十年军龄,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可是.” 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句话,说道:“大哥他们可能是遇上了流沙。”【】 第四十九章 女将军(1) 纯阳公主道:“不无可能。”她面上看似不着颜色,双拳却是握得极紧,那些蜿蜒的血管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不过,月落深知流沙现身的规律,想必会想法子避开。如今只怕是遇上敌方伏击。” 我道:“大哥骁勇善战,就算真的遇到袭击也能躲过,怎么会闹得如今的结果?”纯阳公主摇头。 小耳朵不知何时退到殿外,昭阳公主问道:“嫂子自小在边地长大,对那儿应当颇为熟悉吧?” “大致有点了解。”她垂眸思索。 “昭阳,晗儿,此事我自会向父王禀明,你们还是不要多加掺和的好。”纯阳公主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也轮不到你们来管。” 昭阳公主点头,与纯阳公主说了点闲碎话后,我们便离宫往别处走去。 行至廊下,昭阳公主忽道:“嫂子,既然你对边地有所了解,为何我们不能结伴同去?” “公主可是忘记纯阳公主的话了?这些事不是我们该插手的,四殿下如今已往边地镇压,倘若我们现身,只怕是在画蛇添足。” 昭阳公主道:“我已经十八岁了,大姐十八岁的时候早已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为什么我却要在宫里傻傻地等呢?” “公主须知,外头的世界并非是你所见到的这般安稳。或许你看腻了这四角天空,渴望外面更广大的天地,那靖晗可陪公主到附近游山玩水,但这边地公主断然是去不得的。” 她扁了扁嘴,“你说的我都懂,可我并不想做个只会伸手的废柴公主。” “公主能有这样的想法,就已经与废柴无关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昭阳公主的固执程度,望着眼前这个对着我嘿嘿笑的男装少女,我忍不住扶了下额,“昨日回宫前公主不是已经答应我不会擅自行动吗?” 她转着被绳子勒得有点红的手腕,“我想了一晚上,感觉还是不能这样罢休。”拦路并将之扣压的城门守卫跪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一声,为队队长对着我们连声赔罪,昭阳公主道:“他也是职责所在,你也莫要罚他,随便骂两句就是。”那队长又是一阵赔笑。 我对那守卫道:“且起来罢。若是将公主放行,那你就算是跪到膝烂也是无济于事。” 小耳朵联同两名小丫头来接昭阳公主回去,我目送她们远走后对队长道:“还望队长日后多注意些,只怕这样的情况接下来会层出不穷。” “谨遵娘娘命令。” 我点头出门,路过卫兵休息所时偶然见到有两人在举杯说话,原本休息时刻小酌不伤大雅,可他们的谈话却是让我停步。 “看在这酱蹄的面上,跟你透露个大秘密,边地要失守了。” “真的假的?四殿下不是才出发吗?算算日子怎么着都还有几天才到吧?你这都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我有个同乡是游商,前段时间才从边地回来,他说城里戒备森严,从外头看就跟鬼城似的。” 待我回过神时,已然对上他二人惊恐的目光,离我稍近的人跪地磕头,连道知罪,另一人则是慌张收桌,胳膊肘碰翻酒杯,砸出一地碎沫。 “起来罢,我不会告诉你们的长官。”那人纹丝不动,我继续道:“但相对的,烦请这位兄弟告知边地更为详细的情况。”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训兵营走回府的,耳边不住回荡着那位士兵的话语。 “城外人进不去,城里人出不来。听闻那些流民的首领还断了城中的粮食,说是要看他们能撑多久。” “我那位同乡听别人说,姜使者现身与对方交涉过,但是失败了,对方还下令封锁了姜府。” 封锁全城,断绝食粮。这群疯子!疯子! 我浑浑噩噩地入府,宜儿急匆匆过来,“小姐可算回来了,有位信差正在厅中等待小姐接见。” 信差? “在哪个厅?我马上过去。” “就在前厅。” 我快步赶过去,那信差身上挂着个干净的大布袋,见我过来忙从袋里抽出一叠信,“问娘娘安,这是您发出后被积压的信件。照例停滞满七日就要物归原主,娘娘看是否有缺漏。” 我接过厚厚一沓信,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没有边地传来的信件吗?连百里加急的也没有?” 他摇头,“上回那份就是近期的最后一封。”他说的是由那位逝世的信差送来的口讯。 我简单点了点,“嗯,数量是齐的,麻烦大人了。” “为百姓服务,是我们的职责。”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宜儿道:“老爷养的信鸽现在还在宫中,小姐或许可以向陛下求要?” “姜府遭困,我担心到时信件会落在敌人手里。” 宜儿的反应与刚才的我一模一样,“遭困?那老爷、夫人、二小姐他们有危险吗?我在胡说什么,老爷他们很厉害的,不怕那些匪类。” “我不知道。”我说,“先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吧。”不等宜儿回答,我径直回房。 姜使者与姜夫人虽说并非我的生身父母,但他们是我到达这个世界后最早接触的人。于情于理,我都得回去一趟。 深夜,万籁俱寂。 我趁着守更人换班的间隙背着包袱由后门逃出,好在来前定做了几件男装,眼下正好能派上用场。都城即将实行宵禁,我在小二快要放上最后一块门板时,朝里丢进一块碎银,笑道:“要一间房。” 那掌柜的并未放过赚钱的机会,催促小二迎我进去,待我踏入大堂后,小二又极快地放好门板,堪堪躲过宵禁查夜。简单洗过澡,我便在颇为整洁的床铺上阖眼睡着。 趁着天微微亮,我洗漱整衣,在客栈随便吃点东西,便赶往早市买了点干粮,又挑了匹顺眼的马儿来。如果现在出门,依照马程,天黑前能到达城镇,到时还能在那儿继续打听边地的消息。然而出城后眼见之事,还是应了我出门前心底陡生出的奇怪预感。 城外停了辆不甚显眼的马车,马车夫正曲着一条腿摸唇边胡须。我看清他面容,轻叹了口气走上前说道:“你长得这样白嫩,很容易被人看出是富饶之家的子女。” 他道:“嫂子想瞒着我偷偷出门?我不依。” “昭阳,那里不是玩耍的地方。”我试图苦口婆心地劝说。 昭阳道:“到时我们三人相互照应,就算再难的关卡都不怕。” 三人? “问四皇妃安。”书生打扮的芸笙掀帘冲我作揖,笑道:“娘娘既然来了,那么我们便上路罢。” 芸笙幼时学过武生的戏码,普通小盗对她而言不在话下,与她同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昭阳虽说有点武功,但久在宫城对于外界还是过分乐观,就怕出现万一。 “请公主回去。”我冷道。 昭阳别过头,“我不依。” “公主出宫可曾得到父王应允?”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减弱,“但是父王说过我们都要经过历练才能成为出色的王族。” 我道:“公主不妨想想简主事。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他该如何?是要另娶他人还是要孤独终老?”有时身边有几个爱八卦的人还真是件好事。 昭阳沉默,随即道:“嫂子你也是偷跑出去的。” 我道:“我的娘家正遭受灾难,我的大哥下落不明。如果我还能坐视不理,岂不是枉负父母多年教导了?况且,我已将事情禀告父王,并非偷跑。”就是先斩后奏而已。vv “不行,我还是要去。” “请公主恕罪。”她还未问出为什么,我已依照大哥教授的法子用手刀将她击晕,托芸笙将她送回去。 芸笙却道:“送完公主,我要与姐姐一起去边地。”我思来想去,要是她遭遇不测,戏班子里的兄弟姐妹只怕要伤心欲绝,于是狠下心将她也放倒,驾车送他们回四皇子府。 将她们安置在别院后,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像早上那样寻时机溜出去。刚在小巷里走了两步,就听后头有人道:“小姐要往哪里去?” 我转身笑道:“出去转转,午饭前就会回来。” 宜儿步步紧逼,我避无可避,后背贴上墙壁,继续笑着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姑娘家还是开朗点的好。” “小姐放在桌上的信我读了,要呈于陛下的信已着人送进宫。”她眼里闪着寒光,“好歹我是小姐的陪嫁丫头,小姐回边地怎能不带上我?” “府内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我担心芷茵姑姑一个人忙不过来。” 宜儿冷哼,“小姐难道忘记当初是谁与小姐一起学武?又是谁在比试中将小姐打得落花流水的?”在这样一个紧张的场合,我却很想不适时宜地对姜靖晗说,原来你以前这么菜鸡。 “小姐若是不记得,那我就让小姐看看我的本事。”说着,她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随意朝后一抛,只见约有幼儿手腕粗细的树枝应声落下,砸出巨响。 宜儿冷笑着看过来,“现在小姐还要我留在府里吗?” 我从她臂下钻出,扬手道:“走!麻溜的!” “还是小姐最好。”她笑得不见眼。【】 第五十章 女将军(2) 冬季的白昼格外短,自觉只走了点时候,这天就逐渐暗下来。 我原想着再赶会儿路到镇子里住旅店,宜儿却在歇脚的林子里寻来许多细枝生火煮食。 问起缘由,她道:“小姐不是告诉我,暗夜郎军团的人可能混入黎国了么?贸贸然入住旅店恐怕不妥。”vv “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我问,“夺权争势。”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她用粗树枝捅了捅火,“小姐稍等片刻,这鸡就快熟了。” 她不说倒是其次,这样一提,我总觉着烤鸡的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天愈发暗沉,火堆哔啵作响,却是更亮堂些了,宜儿撕下一只鸡腿递给我,鸡皮焦黄,肉质肥嫩,比家养的鸡捎带点草木香。鸡腿还剩余一半时,不远处的草丛里细细碎碎地传来点声响,我看向宜儿,轻声问道:“你说是猛兽还是山贼?” 她毫不在意地啃鸡翅,“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说话间,一个黑影慢慢清晰起来,不等我们细看,啪叽一声跌倒在地,宜儿只瞧一眼,吐出最后一点骨头跑过去将人翻了过来,“小姐,他受伤了。” 我借着火光查看他的服装,竟是个信差。 “宜儿,咱们一起扶他到大树下。” “小姐坐着就好。”说着,宜儿直接把人架在肩上,看似并不费力地移到树下令之坐正,又拿了自己包袱里的伤药和绷带为他包扎。 在宜儿上药期间,我已将他带回的急件读了一遍,上头的内容大致与我知晓的相去不远。只是为什么又有信差受袭? 经过些时候,信差悠悠转醒,一把抱住自己的袋子提防地看着我们。宜儿道:“如果我们是坏人的话,不会出手救你。”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膛,支撑着树干抱拳道:“多谢公子和姑娘。” 我道:“过来喝点粥罢。” 他晃悠悠坐下,捧着临时用树木做成的碗和勺,对我们道:“敢问二位是要往哪里去?” 我道:“到远方看看。” “旁的地方可去,这边地公子还是莫靠近的好。”他吹着碗面,嘬进一小口,“那儿太危险了。” 宜儿问道:“看你这模样应是信差罢?怎的落得这样狼狈?有人来追债吗?” “实不相瞒,我是负责接收永都信驿的信使。在我出发不久,在路上遇到拦路的人,他们不由分说地往我身上砍了一刀,我无路可逃就进了这个树林,幸好遇上二位。”永都信驿是圣都信驿的前一站,依照他的说法,至少有一波杀手正在永都至圣都的途中。思索至此,我不得夸赞宜儿深思熟虑,如果我们不曾停留于此而是继续前行的话,或许就会与那些杀手面对面了。 “边地的事,你知道多少?”宜儿突然发问。 那人又咽下两口,“只听到其他人说姜将军不见踪影,四殿下的队伍还在途中。旁的就没有多问。” “四殿下目前的去向,你可知晓?”我问。 “似乎经过临海都了。”临海都距离边地约有三十里,按照黎瑾恒大军目前的速度来看,大概还有三四天就能到达。 “可是,这话是我的同僚说的,真假尚未可知。”他犹豫着。 宜儿道:“男人就该干脆点。” “他说现在的边地就是个人间炼狱。” 我心中五味杂陈,眼前仿佛投映出过去看过的电影画面,那些人哀嚎、痛哭,到最后只是徒劳。边地会变成这样吗?不,它应该不会得到这样的结局。 宜儿告诉我不远处有个小湖泊,我沾湿手帕擦了手和脸,回来后与他们说了会儿话便裹着披风在树下歇息。临睡前,我依旧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只是越发模糊起来。 冷。 我哆嗦着手脚,把披风往身上紧了紧,似乎谁踹走木枝,些许嘈杂。接着又是几下衣料摩擦声,还有鞋底在地面上移动的吱吱响动,我不禁觉得有点牙疼,究竟是谁睡觉这样不老实? 睁开眼那刻,我怔在当场,有人在火堆旁打架!其中一人行动略微迟缓,时不时要停下来喘粗气,对方则是招招紧攻,像是要把他置于死地。是刺客吗?但刺客为什么不带兵器? 那信差衣上已渗出点点血迹,就着橘红色的火光煞是人。这样下去他就要输了!我当即将披风丢出去,只听嘶啦一声,披风瞬间化作破布飞扬,有几块落入火中,很快燃成灰烬。 “背后偷袭?”那人道。这声音像是在哪里听过。 不由得我多想,就听得信差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动了。 “你杀了他?”我问。 那人冷哼,“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而已。真是没用的东西。”他的脚步声在靠近,身影逐渐显在微弱的月光下,我登时睁大眼睛,这是个熟人! “傻三儿,见着我太开心了?” “二姐。” 姜靖昕吹了吹自己的拳头,偏头道:“一看就是你的手法,故意系那么松,是早就发现什么了吗?”就听宜儿笑道:“二小姐英明。” “这个人有问题?”我问。 姜靖昕用指头点了下我的脑门,“出来这么久还是没半点长进,你引以为傲的直觉呢?就算直觉暂时失灵,观察总会吧?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难道你就只听他在说什么,不注意其他方面吗?我真是太失望了,出去别说你是我妹妹。” “二姐,你渴吗?我睡前灌了一壶水,要不要喝点?” “喝啊。我这一路飞奔,嗓子都要冒烟了。午间到都城皇子府,你们府里那个阿茵姑娘说你们出门了,我又出城来找。你们就不能乖乖地找个客店吗?非要往这种又冷又多虫子的林子里挤?我寻你们都花了大半天。”姜靖昕咕咚咚喝进一大口,“好在最后找到了,还顺带着帮你们教训了这个骗子。” “为什么说他是骗子?他的确是永都信驿的信差。”我说。 姜靖昕一副你无药可救的样子看着我,“说你傻你还真的是不聪明。我换个衣服,朝身上套个大布袋,那我也能是信差了。亏得是宜儿跟着你出门,就你这傻乎乎的样子,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别摆出这副傻里傻气要求我解释的样子,算了,看你确实不怎么聪明的份上,我就跟你明说了吧。” “这个人反正不是个信差。你见过哪个信差右手有老茧的?怎么想都觉着应该是个练武的吧?还有,你是有多久没看黎国的公告板了?两个月前送往圣都的政务信件就已经不经由永都了,转由信都递交,永都目前主要是用在海运的书信往来。我的傻三儿,你再怎么不爱动弹,这种常识总是要了解的吧?况且,你那个皇子府离公告栏就一条街的距离,你寄回的信里总跟娘提起自己去逛市集,有空吃糖炒栗子怎么没空去看眼官府张贴的公告?” 姜靖昕说完这番话,脸不红气不喘,我却是觉得耳朵和脑子嗡嗡作响,就像是有数十只蜜蜂挨在我的脑袋边上跳舞似的。 “二姐,你这‘默语’的字算是白取了,话越来越多。”我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我以为七皇子殿下已经够能讲了,果然比起你来,他还是个小孩子。” 姜靖昕道:“怎么?嫌弃姐姐了是不是?好,那我就走了,到时候出什么事可哭着喊着求我出手。心凉了,再见,不对,不见。”我赶忙拉住她,甜甜笑道:“姐,你最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可爱的姐姐。”放走姜靖昕,我哪里还能到哪里再去寻个边地活情报来? “姜三胖,你变了。以前他们说女孩子嫁出去就会变,我还不信。现在看到你,我是不信也得信。唉,我日后做了他人妇也像你这般傻,只怕真得被姜月落笑死。” 我拉着她坐下,又让宜儿坐到自己的左手边,对姜靖昕道:“姐你是从边地来的?家里还好吗?真的出事了?” “不出事我能千里迢迢跑来圣都吗?吃饱了撑的是不是?姜月落跟我说带队伍去探路,结果士兵回来,他这个将领不见了。小长的队伍又还没到,爹能怎么办?他说我要是不杀出条血路过来找你,就跟娘一起把我洗干净煮了吃。他们那天还都想好了各种做法你知道吗?清蒸,水煮,酱香,说是连香料都找好了。你说我能不出来吗?”姜靖昕愤愤地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个酥油饼啃着,说话时险些喷我一脸饼渣子。“不过你可以稍微放心,我在路上见到了小长,他还让我来照看你。算算时间,现在已经杀进城里了。” 我下意识地从头到脚打量她,“那你这衣服怎么这么干净?还有,大哥的军队回来了?” “对啊,就我出门前一天的事。让我想想,”她扒拉着手指头,“城中拦路的都被我揍了一顿,估计他们现在正躺在家里龇牙咧嘴。” “大哥大致是在哪个位置失踪的?” 姜靖明深深看我一眼,“这就是爹让我来寻你的理由。他失踪的地方,全边地只有你们两个人去过。” “是哪里?” “幽兰谷。”【】 第五十一章 突袭(1) 幽兰谷,或说幽狼谷更为合适。 这是边地百姓世代好奇却始终不敢接近的地方,据说谷中孕育着一大群狼,而许多时候,人们则是连入口都不曾寻见。 “他去那儿做什么?”这地方幼年的姜靖晗进去过,并且还成为她一直以来的秘密领域,而我却是一直不得诀窍入内。 姜靖昕收拾好包袱,默默站起纵身一跃跳到粗壮的树枝上说道:“有什么话天亮了再说,我快困死了。”话音刚落,就听枝丫处传来轻鼾声。我与宜儿对视一眼,无奈耸肩各自去睡,宜儿还翻出件外套为在树下沉睡的信差盖好。 树干磨得我后背酸疼,早早地便醒了过来,何诚想姜靖昕已然整理完毕,坐在大树干上熬粥。吃过早饭,姜靖昕拎着绳子拽信差往出口走,嘴里还哼起小曲,我们亦步亦趋跟随。 永都驿官见此情状,不免大吃一惊,忙问出了何事。姜靖昕将绳子甩到他手里,说道:“这是冒充你永都信差的刺客,怎么处置你自己定。” “姑娘可有凭证?单凭姑娘一人之言,恐怕不能服人。” 姜靖昕从包袱里抽出刺客带来的信,“这就是证据。如果不够的话,还有这个。”说着,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个绿封小本子,那驿官只瞧一眼,赶忙合上交还,“原来是姜副将军来访,卑职怠慢了。” “后续的事交给你们自己处理,我只负责送人。” 驿官还想留我们吃饭,姜靖昕一口回绝。 “二姐,你刚刚给他看的是什么东西?”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果然一骑马就会觉得特别冷。 姜靖昕放慢速度等我们跟上后回道:“身份凭证。出门在外不带着这个,我不放心。而且有凭证在,我吃饭睡觉都用不着花钱。我跟你说啊,你要是哪天心情好,可以穿回小长给你做的衣服,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看谁不爽就能抓他来揍,快活得很。” “子长在圣都似乎很有威望。”我说。 姜靖昕扬了扬下巴,“那可不?战神黎瑾恒,虽然传闻中把他描述得像个当世修罗,但一般女子大多都喜欢这种能给予自己安全感的男子。算是便宜你了,三胖。” 我加快点速度,重新与她并排问道:“大哥去幽兰谷做什么?还有,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子长不是能摆平那群狂徒吗?”姜靖昕睨我一眼,“一听就知道你手头没有好的探子。为什么找他?哪是我们在找他?是夜郎国的朝廷和百姓在找他。现在就只有他这个混蛋能调动夜郎兵马,你说那些人能不着急吗?”vv “夜澜大王呢?他在做什么?” “数月前亲征落雪城,眼下战事吃紧,自然无暇顾及夜郎内乱。” 我道:“腹背受敌啊?是真的很惨了。” “可不是嘛。”姜靖昕嘴里不知何时多了条肉干,透过我对宜儿道:“落雪城的城主你有印象吧?那个爱穿白衣服的黑面崽子,先前又传信来问你的去向。” 宜儿撇嘴道:“欠我钱还敢问我去向,真不要脸。”我不禁莞尔。 这天的日光有点刺眼,我们加快速度抵达下一座都城。 方踏进城门,我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街上的路人都在盯着我们,难道是我脸上有树印吗?又或者是穿错衣服了?我低头检查,并未发现什么问题,便低声问姜靖昕,“姐,他们干嘛都一副这么可怕的样子看我们?是不是你之前吃了霸王餐啊?” “这就是演武城的特色。”她微笑着带我们到一家客栈住下,又寻了张干净桌子着我们坐下,点好菜晃着茶杯说道:“你嫁过来的时候并未入城,而且黎国州志中对于演武城的记载甚少,你不了解也是正常。这演武城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聚集了一大批武者,城中居民上至花白老人下至刚走路的孩童,可都是能打的好手。姜月落他们三个每次手痒的时候都会来这里打擂台,拿回的奖品两辆车都装不下,所以我才没有在这里出示凭证,省得那些手下败将又要来挑战。” 我道:“他们?” “姜月落,黎子长,黎映旭。映旭算是三人中最不忌讳的,来人就打,月落不动女子和小孩,小长在此基础上再添个胖子。” “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好笑,黎瑾恒这是什么奇怪的例外? 姜靖昕往嘴里丢进一颗花生米,“他自己小时候就是个胖子,见着同类当然会惺惺相惜。不然你以为陛下送他入伍是看中他有将帅之气?不,只是因为他太胖了。我头回见着他的时候,还以为是爹的金鱼缸成精了,爹还因为这事罚了我两天禁闭。说来我就有气。你先前不是来信问过我,为什么自己小时候会中意小长吗?因为你那时候也是个胖子,见到跟自己相似的人怎么着都会多注意些。” 如果我们两人现在还都是圆滚滚的样子,结合后是不是会生出相扑高手来?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贼,快点吃饭。”姜靖昕一记额头敲拉回我的思绪,我接过宜儿用帕子擦干净的筷子问道:“那边怎么这么热闹?” 姜靖昕拨进一口饭,“说是明天有比武大会,他们在猜这回的胜者是谁。我是很想上去练练手的,毕竟演武城的百姓都是非常好的对手。” “不成,咱们还要回去找大哥的。” “我就是随口一提,你急什么呢?” 汤足饭饱,小二收拾好桌子后,姜靖昕餍足地贴墙晒太阳。 “三胖儿,你且去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糕点,买了明天带路上吃。听说这儿有个叫‘勇士饼’的特产,你去瞅瞅究竟什么模样。” 我道:“你一人在这儿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敢来犯,我就赏他吃我的铁拳头。” 我咽了口唾沫,心中暗自为她的对手默哀两句,带着宜儿出去逛街。 宜儿出门后伸了个懒腰,轻笑道:“二小姐吃饱后,话都少了大半。”我大笑,“还真是。”姜靖昕这个女孩子真的是好玩得很,与她同行果真不会寂寞。 当我们提着几袋吃食返回时,就见一劲装女子从客栈大门飞出,扑棱出一层飞灰。我们连忙进去查看,只见姜靖昕正与三个女子打斗,身旁看客饶有兴致地摆好赌局,仅从衣饰来看,她们三人与门口的女子应是一道的。四人都是黑色服饰,难道是暗夜郎军团的人吗? “宜儿,点壶好茶来,我渴了。”姜靖昕躲过对方扫来的腿如是喊道。宜儿照做,又拉我坐下,解开其中一个袋子开始吃糕饼,问道:“小姐,你说二小姐这回要打多久?” “觉得饿了就会停吧?”我猜测。 过了一会儿,姜靖昕压着脖子回来,身后三人趴在地上大喘气,她坐下后一口茶就一口饼,待茶去过半说道:“太不禁打了,没意思。” 我问道:“是夜郎国的人吗?” 不等姜靖昕回答,她们四人拖步来到我们桌前,正中央看似受伤最轻的人冲姜靖昕抱拳,“请姑娘加入黑云城娘子军。”黑云城?我心中一颤,黑云城娘子军可是列国中数一数二的强军,竟然主动来邀请姜靖昕加入吗? 姜靖昕灌入剩下的半杯茶,“不去,我已有明主。”民间招募并无太多禁忌,但一旦跨国任职,基本上就是要与母国划清界限。 “况且,我已入黎籍。” 那女子道:“不知姑娘可否道个名姓?日后也好相约切磋。” “我叫姜默语。” “默语姑娘,今日我等甘拜下风,期望来日再会。”她四人不约而同抱拳鞠躬,随后相携离开。 我凑过去对姜靖昕道:“姐,我觉得还是现在就走吧。你刚才一战好像把其他人的战斗欲都给激发了。” “那就走吧,反正你们都买好干粮了。” 离城行进小半刻,姜靖昕忽道不好,我问及缘由,她咬牙切齿道:“我的包袱丢了。” “马鞍处挂着的不是吗?” “不是这个,是那个小的,里面可装着凭信。万一被什么人拿去冒名顶替,我姜默语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道:“那就回去找找罢。” 方在客栈停马,就见那四人列成一排,其中一人手里正拿着姜靖昕的包袱,我道:“谢谢姑娘们,我们正要去找呢。”见姜靖昕她们未动,我便自己下马去取,快靠近时,那拎包女子忽地向后一躲,其余三人犹如盾牌般挡在身前。 “你们什么意思?”我问。 中间之人道:“明日比武大会,只要你能再次打赢我们四人,这个包袱我们就还给你。”姜靖昕冷笑,“反正没什么重要东西,你们爱拿不拿。”那人笑道:“姜副将军,若我们将你的身份凭证上交城主大人,想必大人定然大悦。” “打就打,赢了必须还我包袱。”黑云城城主至今对姜靖明念念不忘,要是我们被她得知行踪,麻烦是绝对少不了的。 “黑云城娘子军从不背信。”说罢,她们四人再度远去。 而后我听到姜靖昕嘟囔道,自己惹下的情债要妹妹来收拾,真是个臭男人。【】 第五十二章 突袭(2) 因着担心那四人会来夜袭,姜靖昕只要了一间客房。 熄灯后对我们道:“你们说那个黑云城城主怎么就对姜月落这么死心塌地?是看中他什么了?”我缩在中央,有点勉强地换了个舒服位置,回道:“大概是因为大哥救过她?又或者是她欣赏大哥的侠气?” 姜靖昕啧了一声,“哪来的什么侠气?成天动不动就弓背,有虾气还差不多。”我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她冷哼,背过身睡下。 比武大会自鸡鸣后便拉开序幕,依照挑战者的次序进行对决,姜靖昕生无可恋地拿着号码牌,站在攻擂者的队伍中。我们挑了个视野较好的位置,边嗑瓜子边猜想结果,宜儿低声道:“如果她们耍赖,我们就一起上去抢包袱。” “可以。”vv 前头的赛事还算精彩,可看得多了就觉着是千篇一律,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用过午饭再歇息片刻,终于轮到姜靖昕登场,她们四人齐齐列好,皆摆上迎战架势,姜靖昕嘴里还在嚼糕饼,裁判方宣布比赛开始,就见她风似的掠过,最后回到原地,手中握着四根发带,向对面青丝飞扬的四人抱拳,“承让。” “我们输了。”在众人既失望又愕然的感叹声中,五人跃下擂台。 裁判大喊:“这位姑娘可为守擂方。”姜靖昕背起包袱冲我们挥手,又转头回答:“赶着上路,下回再说。” 出城后我不自主地叹了口气,“姐,你这决斗未免也太无聊了吧?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一边催我赶路,一边又想看比赛,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况且在黑云城娘子军面前暴露太多实力并不是什么好事,眼下还是找姜月落要紧。”她掐指念念有词,“算时间,小长应该到了。我跟他约定好,如果混入城中就放小白出来,怎么还不见踪影?”小白是姜靖昕养的那只乌鸦,一见着我就哇哇乱叫。 我道:“可能是在路上看到哪只漂亮的母乌鸦,两只培养感情去了。”她斜我一眼,稍稍加快身下马速,我赶忙追上。 连日昼夜奔赶,总算是来到都城与边地的中心点,姜靖昕本想在这儿补充点水粮继续赶路,可天有不测风云,我的身子偏偏在这时出了问题,只得暂时先在这里住下。 宜儿依照大夫的嘱咐去取药,姜靖昕坐在我身边嗑栗子,刻意吧唧出极大的响动,我忍不住皱眉,哑着嗓子道:“姐,你就不能对病人有点爱心和同情心吗?” “我没有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问?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淋了雨就尽快洗个热水澡,换干净衣服,你是怎么跟我讲的?没关系,就湿了一点点头发。呵,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特难受?要是那时候听我的话,乖乖去洗澡,现在至于要躺在这里咳嗽喝苦药吗?”她剥了颗完整栗子递到我嘴边,“看你涎水都要流下来,我就大发慈悲赏你一颗罢。就这一颗,没有多的了。” 我点头,张嘴含下,可鼻子不通畅吃什么都索然无味,只能感觉到一点绵绵的沙感和隐约的甜味,“姐,你说大哥会没事吗?” “闯幽兰谷,谁有事他都没事。不过等他出来只怕就要惨喽。这种重要时刻玩失踪,就算陛下不降罪,爹肯定也是要施家法的。平日里他怎么玩闹,我们都管不着,如今边地乱成一锅粥,夜郎国又是内外夹击,他倒好,拍拍屁股就跑,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别人干着急。” 我的思绪浆糊一般粘稠稠的,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搅了搅,略微清明一些,试探性地摸出大哥留给我的玉佩问道:“如果大哥不在,用这块玉佩可以调遣夜郎的军队吗?” 姜靖昕当即甩我脑门一巴掌,“有这东西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端详玉佩好一会儿说道:“这是姜月落那块,他怎么舍得交给你?平日里连瞧都不让我多瞧两眼,真是偏心。” “可以吗?”我轻声问。 “见玉佩如见姜月落本人,当然可以。”她猛然站起身,拿过自己的包袱,临出门前转身说道:“三胖,你安心在这里养病。接下来的路你们可以悠着点,现在有玉佩在,晚两日去找姜月落也没事。” “姐,你路上小心。” “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说完,姜靖昕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似乎还与宜儿打了个照面。 宜儿在旁侍候我喝药,问道:“二小姐怎么先走了?” “她拿走大哥留下的玉佩,先回去调兵。” “既然如此,小姐就在此地多歇息会儿罢,待病好再上路也不迟。” 我道:“二姐一人应当无事吧?我老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姐莫要胡思乱想,喝过药好好睡,我去给你打水擦身子。” “麻烦你了。” “小姐何必这样客气。” 似乎是药效上来,我的眼前一片朦胧,迷迷糊糊地就这样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约约感觉身下的床摇晃得厉害,是地震了吗?宜儿在和谁说话?怎么笑得这么大声?我按着晕乎乎的头坐起身,拉了拉身上毛茸茸的被子,毛茸茸?我猛然睁大眼,这里不是客房,是马车的车厢! 我掀帘一瞧,只见外头一人正骑在马上对我微笑,“你醒了?还会觉得难受吗?” “你是谁?” “我们不是见过面吗?” 我跟着她给出的提示思考好一会儿,这个人好像是黑云城四人组中的一员,便问道:“宜儿呢?就是那位跟我在一起的姑娘。” “她?大概是在客店里疯一般地找你罢。” 果然是大意了,竟不知不觉让她们潜入身边,好在姜靖昕已拿着玉佩出发,我也有空闲跟她们耗。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我叫伊心,你叫什么?”她顾自做起自我介绍,丝毫都没有想回答我问题的意思。 我道:“你唤我青璃便是。” “我似乎听到姜副将军唤你三胖,这也是你的名字吗?” “是我的外号。” 她轻笑,“即便是女子,最好也不要这样嘲笑对方呢。着实不甚礼貌。”我回她一声干笑,“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黑云城。” “为什么?” “你生病了,黑云城有最好的医生。” 我蹙眉,“黎国也有,诸星移大夫你认识么?他治过我的病。”她摇头,“那是谁?我没听过,既然是我没有听过的,那自然就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夫,我们黑云城的大夫可是重金都不一定能求到的高人。” “治完病你们就会放我走吗?” 她还是摇头,“你要加入我们的军队。” “我是黎国人,而且你看我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如何上阵打仗?” “我们的大夫会将你调养成最适合带兵的身子,这事你无需担心。” 如果情况允许,我还真想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一旦暴露我与姜靖明之间的亲属关系,只怕更难从黑云城脱身。 我想了想回道:“我的夫婿已入黎籍,所以我不能再加入你们的军队。”依照黑云城娘子军的规矩,但凡夫婿已入他籍,不可再编其妻入伍,违规者轻则军棍处置,重则斩首示众。 她捏了捏下巴,为难道:“这还真是有点可惜,本来我还挺喜欢你的呢。不过,你还是可以在黑云城住下。”她偏头不知在思考什么,经过半晌问道:“那名女子唤姜副将军为二小姐,唤你小姐,姜副将军还唤你三胖。莫非.”她诡异一笑,“你是姜靖明的幺妹姜以暄罢?”以暄是姜靖晗早年前定下的字,约摸十来岁时便弃用。 听到她念出这个字时,我的第一反应是,黑云城的消息居然比我的还要滞后。 “我不是。我告诉过你,我叫青璃。” 另边帘子陡然被掀开,“既然你不是姜以暄,那这个就由我保管了。”她手上晃着的赫然是我原先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 “狼头,子长。这是黎国四皇子黎子长的东西罢?能将这等贴身之物携带于身的,除他新立的皇子妃姜以暄外再无他人,你难道还想狡辩吗?”她话语连珠,直直往我耳膜扎来。 “啊呀?伊浔姐姐竟然发现了这么妙的东西。姜以暄,你还不肯承认吗?你们姜家人怎么都这样敢做不敢认呢?一点将门风范都没有。” 我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姜月落曾经对你们做过什么事?以至于黑云城城主终日要这样惶急地寻他?”伊心道:“你若不是姜以暄,我又何必告诉你?” 伊浔像催眠师摇怀表那般将长命锁在我眼前摇了摇,“你当真不要么?这东西虽然看起来旧了点,不过好歹是黎国四皇子用过的,带回城里怎么着都能卖出个好价钱。” 我如今进退两难,认不是,不认也不是。但这长命锁是要必须拿回来的,万一黑云城的巫师哪天下降头要害黎瑾恒,那我岂不是就成了黎国的大罪人?届时跳什么河都洗不清。况且,我怎么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黎瑾恒绑上不定时的炸弹? 可是,该用什么法子好呢?【】 第五十三章 人生地不熟(1) “这么僵持下去,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伊浔道。 她将长命锁收回腰间,“如此看来,是我们误会青璃姑娘了。” 我道:“既然你认为是误会,又为何不将东西还我?这就是你们黑云城的待客之道吗?”大概是说得有点急,我不留神被口水呛了嗓子,用力咳嗽了两声,继续道:“伊浔姑娘,我自问与你无冤无仇,四殿下亦是。不问自取是为贼也,难道你们黑云城娘子军要带头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吗?” 伊心倒下抱住马脖子大笑,“你们姜家的人都这么能说会道吗?我原以为只有姜副将军嘴巴不停,没想到你也是如此。” 听得一声衣袖摆动,伊浔的马上已然换了另一人,她诚恳道:“姜三小姐,我们并无恶意。事实上,我们也在寻找姜月落将军的下落。” “找他做什么?回去跟你们城主成亲?”我皱眉,“我哥似乎已有心上人,难道城主还是执意与他纠缠吗?” 她摇头。 “感情的事,城主自有打算。而我们此番寻他,为的是正事。” 我道:“可否告知一二?” 伊浔的声音自前头传来,“姜三小姐,你一边否认自己的身份,一边又想探听我黑云城的事,岂有这样的便宜?” 我道:“你们一口一个姜三小姐,我不曾反驳。” 岚屿,即与伊浔交换位置的女子点头微笑,将自己的右手放在心口前朝我弯了弯腰,说道:“事关重大,只怕当面与姜将军协商方可。” 我道:“既然如此,那请诸位将军们送我回月眠城,我自会尽力找回大哥。” 岚屿道:“暂且不可,月眠城当前势态纷杂,我们不能送姜三小姐您回去冒险。况且,小姐的病不可一拖再拖。” 我低头思考她的话,依照目前的天色来看,车队至少行进了一两个时辰,黑云城与月眠城是相反方向,倘若现在她们送我过去,我这身子没准儿还真撑不住。 “不妨这样,待队伍入城后,请将军们容我联系我的小妹妹宜儿。若是没有见着她的身影,我会寝食难安。” 岚屿点头,“也可。多谢姜三小姐理解。” 多个人多个脑子,等见到宜儿再想法子逃跑也不迟。不过,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平安无事? “今日有风,或有沙尘入内,还请姜三小姐莫要随意掀帘。”我闻言把两边帘子都放下,拿起手边的水壶小嘬。 她刚才说沙尘?我试着回忆着自己与她说话时余光所及的景色,似乎是一大片黄。照理而言,就算真至寒冬,沿途也不该是这样的肃杀之景,除非. “我们现在在沙漠里?”我朝右边开口。 对方一阵轻笑,“姜以暄,你可算是发现了。我们走的是回黑云城的捷径,只要穿过这片沙漠,我们便抵达目的地。”这声音是伊浔的。 我道:“我已承认自己的身份,你为什么还不还我东西?这是我夫君的所有物,理应由我保管。”话音未落,脸上隐隐感到点凉意,细瞧一眼,长命锁已安安当当地躺在我手边,我赶紧挂回脖子,趁着她们不注意,又摸了摸自己的亵衣。先前搁在里头的印章还在,于是松了口气。 “黎子长这么早成亲是我始料未及的事。”伊浔忽道。 我哼了声说道:“世事难料。” “娶的还是姜家三小姐,这更是意料之外。”伊心插言。 “依着你们的想法,他该在何时成亲?娶的又该是谁?” 伊心道:“自然是要与我们黑云城的女子联姻。”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不收新人了。”我没多少好气回她,她却是笑了笑,不再多言。 忽然的沉默令我有点不知所以,索性靠在软垫上思考这段时间的经历。久而久之,竟迷迷糊糊地生出点倦意,在快要睡去时,车子忽然停住不动。 “姜三小姐且下车休息吃点东西罢。”岚屿掀开车帘说道。 我撑着身子坐起,弓腰握住她伸来的手下车。眼见之处果然黄沙漫漫,望不见边的广大,伊浔与伊心麻利地搭好三个临时的帐篷,第四位娘子军,据她自我介绍叫颂真,在我坐下后递来水和馒头,她嘴角边总是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温和笑意,让我想起远在都城的闻芝。不知她现在好不好,还会时常出门逛市集,请人到酒楼里吃饭吗? “姜三小姐,鲁莽劫你至此,着实万分抱歉。”颂真冲我鞠躬,“但眼下我们能求助的只有三小姐你了。” 我道:“你们希望我帮忙,却又不告诉我你们遭遇了什么。那届时我又如何去劝我大哥前来呢?” 颂真微笑道:“此事我们自有打算,如今最为紧急的还是小姐身上的伤寒之症。” “你们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是要依着你们的想法来办,只是还请将军们切记,务必要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岚屿道:“还请三小姐放心。” 是夜,星明无月。 我坐在还有点余温的沙地上看星星时,颂真在我身边坐下,递来一丸药说道:“此为我黑云城医官调制的药丸,性子温和,可驱寒保暖。睡前服一颗,身子能舒坦些。” 我接过收好向她道谢,她又道:“我知晓三小姐一直对我们怀有戒心。初次见面,我们就与姜副将军打斗,现在还将三小姐带往黑云城。” 是掳。我在心里修正。 “但夜郎国一事波及甚广,我们派遣出去的探子无一生还,城主这才出此下策,还望三小姐见谅。” 相较黎国,黑云城与夜郎国之间更为亲近,两国无论是贸易还是军事都有极为密切的往来、依照先前姜靖昕的分析,如果暗夜郎军团执政,必然首先断绝与黑云城的交往。此举对夜郎国的发展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可位于沙漠地带的黑云城来讲几乎是天崩地裂。 “暗夜郎军团目前的计划进行到什么地步了?”我问。 颂真惊讶地望过来,似乎并未预料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低声道:“听闻已掌握部分兵权,但不曾祸及百姓的日常生活。”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刀剑撞击声,我们连忙起身查看,来人皆是高大模样,头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对眼睛来,颂真让我留在原地,自己飞身过去加入混战。 那些人的打扮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在脑中翻找着,陡然灵光一闪,沙盗! 只听一声剑落,像是伊心被人打倒在地,我拔步欲行,肩膀却被什么人握住,后腰也被抵上尖物。 对方低语,“我们无心伤人,只求姑娘能与我们走一遭。” “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方式?”我冷声询问。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还望姑娘莫怪。” 我道:“我已答应她们要入黑云城。轻易毁诺,非君子所为。”那人道:“若姑娘见着此物还要执意入城,那我们即刻撤退。”他撤走尖物,将一块木牌悬在我眼前,我急切扯到手上,就着微弱月光辨认。这是块极为普通的桃木牌,但仅于月眠城而言。vv 我望着上头的‘月落’字样,问道:“这东西是哪来的?” “是我国大王亲手交付。” 我道:“夜澜?他不是还在攻打落雪城吗?况且,我怎么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你们又是否为真正的夜郎人。” 他取出个火折子点燃,托我拿着,又掀开左边衣袖,上头有个狼头刺青。 “这便是证据。” 我凑近细看,只见刺青栩栩如生,狼眼如炬,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猎物生吞活剥。这样的技法普天之下仅夜郎国的御用刺青师傅才能拥有。他放下袖子继续道:“与落雪城一役,我军大获全胜,大王已率兵往都城赶去。但” “有话请直说。” “暗夜郎军团设下陷阱令贵国黎将军误会大王劫走姑娘,黎将军派人封锁了大王的去路,两军僵持不下,大王这才命我前来寻找姑娘。” 黎瑾恒不处理流民,跑去堵夜澜做什么? 我道:“我二姐可是已调取援兵守城?” “暂且不知。” 不知?难道姜靖昕遇上暗夜郎军团了吗? “黎将军既得空与你们大王对峙,是已经解决了月眠城的流民?” “不知。”我正想发作,就听他继续道,“黎将军当时意气风发,大抵是已处理完城中事。” 这个人说话比宜儿还爱大喘气。 征得他的同意后,我将木牌收到自己怀里,说道:“现在还是原先的问题。如果我跟你们走,之前与黑云城娘子军定下的承诺又该如何是好?” “我国之事乃源头。即便姑娘进入黑云城,届时还是要再次入我夜郎国,岂不麻烦?更何况,大王已着人送信向黑云城城主道明此事,姑娘大可放心。”他这话将我心里的担忧全然打散,这样看来,我是不去也得去了。 “你们好生安置那四位姑娘。”我咬了咬嘴唇,“车子在哪里?” 他指着不远处的驼队,“那里便是。” 我跟在他身后走过去,不经意间抬头望了眼天空,上面星子点点,闪烁着些微的光芒。 明天应当会是个好天气罢?我想。【】 第五十四章 人生地不熟(2) 越过黑云城即是夜郎国,用时比我原先料想的少了一天多。 刚踏入都城,乌郎(给我木牌的男人)将我安置在一家糕饼铺中,美其名曰掩人耳目,又请了大夫来问我诊治。大夫收回手时面色有点古怪,拉他到角落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姑娘打哪儿来?”糕饼铺老板娘端了茶点上来,笑着发问。我接过热气腾腾的乌色茶笑答:“从大漠来的。我穿着男装,您怎么看得出我是女子?” 老板娘轻笑,“一瞧便知,而且姑娘业已嫁人了罢?” “是的。这也能看么?”我讶问。 “有了男人的女子自然与黄花大闺女不同,”她递来一块绿豆糕,眼神瞥向乌郎,“你的夫婿是他?” 我连忙摇头,“只因将军与我夫君是旧识,这才由将军领我入城来。”老板娘不再多问,开始与我拉起点家常来。 须臾,大夫过来请人跟他回去抓药,老板娘派了个正窝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小丫头,待二人离去后对我道:“她晚上还要做些零活补贴家用,让夫人见笑了。” 我道:“她是个乖女孩。”乌郎上前递给老板娘一袋钱,着她先去做点吃食,而后坐到她原先位置说道:“三小姐先在此地安歇,我且去回禀大王。” “有纸笔吗?” 他从柜台借了东西过来,我在纸片上写下几个字,折好交给他,“如果子长不信,你就将这个送给他,他看过后自然不会再来找你们麻烦。” “有劳三小姐。”他把纸条收进随身小袋,起身离开糕点铺。 茶快见底时,小丫头甩着药包回来,见着我当即收手垂头缩脖进柜台。 我道:“劳烦姑娘了。”她愣了愣,微微颔首。 老板娘自厨房归来,在小桌上逐一摆好食物,招手唤我过去,我坐下一瞧,大饼、炒菜、酱菜,共计五碟。 “这饼是我们这儿的特色,夫人吃了便知。这是我自家酿的萝卜,那是前些日子晒好的腊肉,还有这道,”她挽起自己袖子,“这可是我的拿手招牌好菜,夫人尝尝。” 我每样都浅尝辄止,掰着饼问道:“您这儿都卖什么糕点?” “我逐样说,恐怕夫人要听出茧子。阿大,咱们家的糕点单子在哪里?取张给.你夫家姓什么?”阿大这一称呼我听姜靖明说过,在夜郎国是‘当家的’、‘相公’的意思。 “黎。” 她高喊,“给黎夫人瞧瞧。” 片档后,一位中年男人送来一本约有小学课本大小的极薄的册子,我简单翻了翻,上头的商品花样倒是极多。老板娘道:“我这儿可是夜郎国最大最好的糕饼铺,夫人算是来着了。” “招学徒吗?” 她瞪大眼睛,“夫人在开玩笑吧?” “教我做些基本的就好,我可以不要工钱。” “可是乌郎将军可嘱咐我们要好生照顾夫人,万一夫人磕着碰着,我们不好与他交代。” 我放下筷子,“是我自己想学,又不是你们强迫我在这里做学徒。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自己一力承担便是。”老板娘与老板对望片刻,回道:“夫人在这儿做学徒倒是可以,不过只许跟着我揉面团、蒸糕点,那些个脏活重活莫要碰,统统留给我阿大就好。” 我用力点头。 “还未请教夫人姓名。” “您唤我青璃就好。” 她念了一遍,笑道:“这倒是个好名字。”我微笑不言,继续掐饼子吃。 老板挨着老板娘坐下,说道:“我瞧夫人的衣服样式,像是黎国出产的罢?”老板娘嗔笑着拍他肩膀,“你又想胡诌了是不是?”老板高举双手大呼冤枉,向我确认自己的猜想,我点头称是,他便与老板娘挑眉,像是在说‘看吧,我说得就是对的’,老板娘诧异问道:“青璃是黎国人?” “是。我娘家在月眠城。” 老板娘蹙眉,“那位姜将军也是月眠城人士呢。不过最近的月眠城可不大太平,我阿大先前去收款子,见那城门紧闭,上头还有人拿着弓箭指我阿大,说要杀了他,亏得我阿大跑得快。”说着,她伸手摸了摸老板的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板道:“两天前。”我心下一沉,这个时间我们正在前往夜郎国的路上。如果黎瑾恒处置了那批流民,月眠城理应就该正常运营,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您在城门上看到的是些什么人?” “我想想,”他点着下巴,“衣服我倒是记不清了,反正一个个看着凶神恶煞的,还有人在大鼓旁边喝酒划拳。”月眠城的驻城守卫是姜使者亲自训练的,决计不会出现这样的违纪行为。那儿的叛乱根本就没有被制止!既然如此,那么黎瑾恒呢?他究竟去了哪里? “青璃,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我回神对上老板娘关心的目光,摇头道:“不过是在想点事情罢了。”老板娘微笑,“方才发现家中没多少面粉了,青璃可愿陪我到市集走一趟?”我塞进最后一口饼子,又喝下两口水,“自然可以。” 夜郎国的街道与黎国的很像,叫卖声络绎不绝,老板娘边走边为我介绍,还说了几件趣事,只笑得我直不起腰。说话间,一面写着大大的‘面’字旗帜在眼前迎风招摇,像是在热烈地揽客一般。 “青璃在门口等我就是。” 我依着她的嘱咐站在店旁,饶有兴致地观望来往的人群,他们的穿着打扮与黎国人并无太大区别,恍惚间我有种自己置身于圣都街道的错觉,只是这回再怎么走,都不会瞧见原先的府邸了。 不知是谁撞了下我的肩膀,令我一下子回到现实,他踉踉跄跄地低了下头,算是表达歉意,又脚步飘忽地往巷子里走。我深吸一口气,嗅到浓重的酒气,探头一看,前方建了间小酒坊,那男人手中还提着葫芦,大概是来打酒喝的吧?vv “我们走罢。”老板娘在我身后说道。 我转回头指着酒肆问她,“您去过那儿吗?我记得单子上写着酒香饼。”老板娘道:“我是他们的老主顾了。不过最近不知怎么了,原先的掌柜忽然生病回家休养,新的掌柜和伙计都不大做事,生意一落千丈。” “这倒是可惜了。” 老板娘笑道:“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自己都不花心思,难道还指望别人为你操心吗?”我快步跟上她。 依照我多年看小说和电视剧的经验,一家老字号突然换主人,背后定然藏着什么阴谋诡计。会是暗夜郎军团搞的鬼吗?这条巷子在闹市,俗话总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要是他们拿此地作为据点,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回店后,原先帮工的小丫头已无踪影,老板娘问起她的去向,老板说是她爹又开始咳嗽,弟弟来找她回去。老板娘又问:“今日的工钱算给她了罢?” “给了,我还悄悄加了一点点。”随后他对我说道:“虽说你是跟着老板娘当糕饼师傅,但柜台的活儿还是要学一点。简单的算术和记账会么?” 我点头。 老板有点狐疑地递来算盘和账本,“你且核算昨日的账试试。”好在我还记着小学的知识,依照账本上的数字拨弄算珠,核对完交给老板,他喜笑颜开,“这些东西你都是跟谁学的?”我不好说实话,只说是我娘幼时教的,老板娘笑道:“倒是请到一位好帮手了呢。” 趁着闲暇,我同老板借了纸笔谎称要写家书,他并不多问,递来一叠信纸和新兔毛笔。我谢过坐在老板娘指定的小桌前给宜儿和芷茵姑姑写信,不知我离开后府里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宜儿现在又到了哪里,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想问。待装封写好收件人后,这天也微微暗了下来,老板说要出门打酒,我便跟着他出去寄信,直至见到信差时,我才恍然想起,当前我并不知宜儿的去向,只好先递交入府的那封。 收好信返回时,老板也提着葫芦过来,笑问我结果。 “都寄出去了,希望能够早日送到她们手里。”我尽量忽视正安静躺在我袖间的那封信。 老板道:“那就回去吧。我买了点卤牛肉,今晚加点菜,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多谢老板。” “莫要客气,来者皆是客嘛。” 吃晚饭时,老板娘将我手中的酒换成温水,笑道:“你身子弱得很,喝不了酒。”我与他们碰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又倒进满满一杯水,起身对他们道:“青璃今日以水带酒,敬谢老板与老板娘收徒之恩。” 老板娘跟着我仰头灌进一杯,按着我的肩膀令我坐回原位,“客气什么?你既然来了我们夜郎国,那就是我们夜郎的一份子。” “我万分期待。”我说。 约摸数杯下肚,老板陡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打着酒嗝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阿大你醉了吧?青璃可是个生面孔。” 他一顿摇头,“不对,不对。”老板娘冲我赔笑。 见过我?是在月眠城的街上吗?【】 第五十五章 人生地不熟(3) 老板很快通红着脸倒在桌上,老板娘冲我抱歉一笑。 我道:“睡在这儿容易着凉吧?”她点头,晃晃荡荡地架起老板往屋里走,我赶紧起身帮忙。 老板在床上舒服地翻身抱住被子,老板娘无奈摇头微笑,轻合上门回到前厅说道:“阿大喝多了就这副德行,明天还要喊一整天的头疼。”想到什么后,她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嘱咐道:“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准备醒酒汤的材料。” “我来帮您吧。” “不用不用,”她摆着手,“你多吃点,待会儿还要喝药。” 我点头坐回,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果如老板娘所言,老板自醒来后就不住嚷头疼,抱怨几乎是与拨弄算珠一并进行着的,老板娘自书本中抬起头,微恼道:“不是才喝的醒酒汤吗?哪有这么快的效果。”言罢,又继续为我介绍接下来的授课内容,老板还是哎哟地乱叫,直到老板娘往他嘴里飞进一块糕饼,那声响方才有所减缓。 我笑问老板娘,“老板他总是这样吗?” “刚成亲的时候乖得很,让走东不往西。现在人老了越发会撒娇。” “这是爱的表现啊。”我说。 “没有的事。”话虽如此,老板娘的脸上却是飘了两朵红云。 “我早晨替你问过阿大,他忘记是何时何地见过你了。大抵就是记错了罢。”老板娘忽道。 我微笑,“我原以为是在月眠城擦肩过。” “但我还是觉得你有点眼熟。”老板不知何时踱到我们身边,“可是具体的我记不清了。”老板娘拍他的胳膊,“不是喊头疼么?现在还这样用脑子做什么?” 老板忙笑道:“忘了忘了。” 含桃今日没有来上工,这外送的工作自然就落到我的头上。老板娘递来地址条时千叮万嘱要我留神,我连连点头,提着包得紧实的纸袋子撒腿跑了出去,老板娘的提醒在身后回荡。 “啊啦,是个生面孔呢。”前来开门的是个年轻妇人,见到我时略微惊讶地掩了下口,“含桃呢?她今天没来吗?” “说是家里有事。” 妇人转身去取货款,在我临走时问道:“听姑娘的口音,你不是本地人罢?” 我点头。 她又打量我一会儿,复道:“我瞧你觉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我道:“可能是我长着一张大众脸吧?” “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这街上倒是少见。”她身子陡然一个激灵,说道:“你是不是赶着回去?不好意思,我拉着你说了这么久。” “没关系,感谢您的光临。” 我把钱搁入腰间,经过一个小巷子时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不由得停住脚步朝里细看。只见含桃正吃力地拽住一个胡子拉碴的补丁衣男人,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走近些才知原来是在让这个男人把娘的买药钱还来。 “他们答应过这把放点水让我赢一盘,到时别说药,连店铺我都给你们买回来。”那男人说得眉飞色舞,深陷的眼窝里晕满诡异的希冀。含桃依旧不松手,汗与泪混杂着滚入衣襟消失不见,“不可以。娘的药得定时吃,你少赌一次是不会死的。” “你这死丫头懂什么!”那男人喝道,似乎察觉到有人在侧,转头恶狠狠地瞪来,“看什么看?臭男人。” 我冷笑,“臭男人?你和我究竟谁更符合这个称呼?”他转向含桃,冲她扇了几巴掌,又连着骂了几句污言秽语,而后倒在地上摸着自己流血的鼻子,嘴里依旧不干不净。vv 含桃挣扎起身,抢过钱袋躲到我身后,“谢谢你,没想到你会武功。” “我哥教的防身术。”我吹了下发疼的拳头,走到男人身边俯视他,“赌坊的人跟你说放水?放你血还差不多。”正想离开,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脚踝,我未加提防,跌倒在地。 男人吐出一口血沫,带着未干的鼻血凑过来按着我的下颌瞧了又瞧,浑浊的气息喷在脸上,令我腹中一阵翻腾,“原来是个娘们。下回再多管闲事就把你卖了抵债。”含桃上前咬住他的胳膊,被他一把甩到旁边。 他像是发现宝物般地将眼神在我身上移动,双目闪着异样的光芒,“把你卖了,我就有钱了!”我用力踩他一脚,又往他鼻子再击一拳,趁他吃痛放手时,牵着含桃跑离小巷。 待抵达到安全地方后,含桃突然冲我鞠躬致谢,我忙说不用。 “如果我能有姐姐你这样的身手,就不会总是让爹抢走娘的药钱了。”她低下头,隐约带着点哭腔说道。我摸了摸她的头,“要是你想学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真的可以吗?谢谢!” 我告知她要回店铺,问她是否也要跟随,她摇头说道:“我要给娘买药,明日定会过去。”我忆起药店和糕饼铺似乎在同一条街上,便与她同行。路过那家酒肆所在的巷口时,又见一名醉汉提溜着酒壶朝里走,含桃道:“青璃姐姐可是知道这家酒坊的事?” “昨天听老板说过只言片语。” 她道:“这家酒坊自打换了新主人后,招待的都是这些臭烘烘的人。之前我买药回来的时候,还看到有人在巷子里打架,酒坊里的人都自顾自地看他们打得掉牙齿破脸。太过分了。” “有你这样热血的人,当然也会有他们那样冷漠的。毕竟,人终究都是自私的。” “这家店还有个很奇怪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店门外总是会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 我们分道扬镳后,我快步往店里赶,钻进门想与老板娘致歉时,便见屋内站满了陌生的高大男人,个个都正用凶恶的眼神环顾四方,我表明身份,绕过他们进内堂,只见一位衣冠楚楚的锦服男人坐在那儿喝茶,老板与老板娘并列站在他身边。 “你们辞了含桃?改聘这位大小姐?”他唇角噙笑,语调却是冰凉凉的,“你们以为这样做,我就不会上门了吗?” 老板娘皱眉,“含桃爹欠你们钱,你骚扰她们家未果,又跑到我们这儿闹事,这算是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这儿可是大王护着的地盘,要是再撒野,我保准你到时会哭着冲我们求饶。” 男人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你们真请了大王来,我也占着理。”老板按着侧额,低骂道:“阿金,你占什么理?含桃的爹欠钱,你带人到我这里闹,算什么理?我们的律法里可没有父债女偿的说法,你要真讨不回什么,想砍她爹的手或脚,我们都不会阻拦。” 夜郎国的律法我原先听姜靖明介绍过一点,对于罪责方面,夜郎不实行连带责任制。无论是杀人还是欠债,其罪都是由犯罪者独自承担,祸不波及家人,同样也不允许由他人顶罪,一旦查明,原罪者罪加一等。眼下债主上门打扰欠债人女儿的雇主,这明显就是违背夜郎国的社会治安法规。 阿金放下茶杯,轻笑道:“他告诉我说,他的钱全存在你们这儿了。不然,我怎会来打扰大王面前的大红人们呢?” 老板娘冷斥道:“他连我家店铺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还什么把钱放在我们这儿?你别笑掉我大牙了。”老板接言,“店内外我们每晚都会检查,并没有发现多出钱款。恐怕这是他的诡计。” 我忍不住发问,“这事不能交由官府处置吗?有的人不怕催债人,却怕官府的一纸公文。”阿金又是一笑,好奇地打量我,“你在说笑话吗?不大好笑哦。” 老板道:“数额不足,官府是不会立案的。”老板娘道:“青璃丫头,你且先下去休息,这儿交给我们处置。” “你叫青璃?”阿金问。 他的身上有股危险的气息,我小心往后挪了两步,他又问道:“你是黎国人?” 乌郎将军曾叮嘱过,除老板和老板娘外,不能再有第三人得知我的来历,我随口道:“不是,我是黑云城人。” 他大笑,“说谎。” 老板娘悄悄挥手让我离开,我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只见两名壮汉笔直地站在两侧,正凶神恶煞地盯着我,我不由得退了回来。 阿金又是一番笑,这回还捧起肚子,“老板娘,你请的这位小姐还真是有趣。”老板娘怒斥,“再有趣也与你无关。” “如果我说,”阿金十指相贴,放在交叠的腿上,眼底蕴意含糊不明,“我知道你是谁呢?”说这话时,他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得意和窃喜全然摊在我面前。 “那么,我是谁?”我笑问。 他孩子气地别过头,对老板道:“你也知道的吧?这位小姐的真实身份。要是不知道呢,那我就好心给你提个醒,这位小姐她可值你十家店的价钱。” “姜三小姐,不,黎国的四皇妃娘娘,看你这震惊的模样想必还不知道罢?” “知道什么?”我疑问。 “你的画像现在可正堂而皇之地挂在我们夜郎国的街市口。”【】 第五十六章 身份暴露(1) 阿金并不多做纠缠,只是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好像他这回的现身仅是做个预告。他接下来还会有更大的动作吧?我想。 我抬头想要说话,对上老板娘审视的目光。良久,她问道:“你是黎国的四皇妃?” 我抿了抿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知道街市口的公告栏上贴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吗?” 我摇头。 “通缉令。”老板娘叹气道。 老板走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的确就是这个模样。但是黎国向来与我们交好,你又是乌郎将军亲自带来的人,怎么会成为通缉犯呢?好奇怪。” “若是如此,我想我得尽快离开了。”我说,“至少不能连累你们。” 老板娘道:“你要往哪里去?如今你到哪里都是追兵,我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乌郎将军将你托付给我们,我们自然不会让他们伤你半根头发。” “可是……” 老板娘打断我的话,“没有什么可是的。就像我先前说的,这家店背后的靠山是大王,等大王回来,我们再带你去面见他也不迟。” “劳烦老板和老板娘了。” “有什么好客气的?我说过了,你在这里就是我们的一份子。”老板娘笑道。 是夜。 天边依旧无月,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显得昏暗暗的。从窗子望去,能瞧见不远处的烽火台,上头闪着点橘光,像是有人正举着火把来回走动着。再近些是用栅栏围好的菜园子,隐隐约约的能瞧见点青绿色,园外筑了小门,上头还挂了把小锁。夜郎国夜晚的风是很舒服的,只是吹久了容易头疼,我拢了下身上的外套,落窗坐到桌边喝水。 “青璃在吗?”是老板娘的声音。 我开门迎她进来,她将手头托盘放下,待我关好门后拉我坐下说道:“你晚饭吃得少,我有点担心。这是我依照阿大描述的法子做的黎国汤团,你多少吃点,无论怎么样,还是要把身子养好。” “谢谢老板娘,辛苦您了。”vv 老板娘摆手,“你们黎国人真是太见外了,动不动就这么客气。”她将勺子递给我,“趁热吃,放凉了吃完容易闹肚子。” 我咬了一口,团子是普通的糯米团,包的是桂花豆沙馅,有一点甜。 “这孩子,怎么好端端的哭了呢?”她抽出手帕擦拭我的脸,“你一个姑娘家流落在外怪不容易的,好好的皇子妃不当,怎么偏孤身往外跑了?” 我道:“事出有因。” “你的事我听阿大说了。你是月眠城姜家的小丫头对吧?你大哥是我们大王的挚友,还是我们家的常客哩。这回出来是想回家去看看吗?毕竟家里出了那样的事,论谁都待不住。” 我道:“倘若老板再去月眠城做生意,可以让我随行吗?我会隐藏好身份,不让你们为难的。” “不是不可以。但月眠城解禁之前,恐怕所有的贸易都无法进行。” “四皇子殿下还没到来吗?” 老板娘摇头,“以往不管是黎将军还是你大哥现身,我们都会或多或少收到点风声。可这回着实什么都没有。”这儿连大哥“失踪”的消息都没有流通吗? “那您知道月眠城的流民事件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旁的事我倒不清楚,但这事我是亲眼所见的。” 依照老板娘的说法,这群人一开始以流浪艺人的身份入城表演赚钱,突然在某天其中一位成员恶意伤害了围观群众,紧接着打伤前来调查情况的官差,这才把事情闹大了。 “他们捅人的时候我就在附近跟阿大卖糕饼,白刀子红刀子出,肠子流了一地,吓得我好几天没吃饭。后来连姜使者的亲卫队都出动了,但是他们还是该打打该骂骂的,完全没有要消停的意思。” 我放下空碗问道:“那您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吗?” “不清楚。但是我总感觉他们异常凶狠,就像是要吃人一样,满脸满身通红,比阿大喝完酒后还红。”她将碗勺收拾进托盘,继续道:“再后来就出来个女孩子,自称是姜使者的女儿,把那些人挨个打了一遍。真是特别俊的身手,刷刷刷几下就把比她高壮的对手给打趴下了。那是你的姐妹吗?”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我的二姐。”姜靖昕这个女人大概是把他们当人肉沙包用了吧。 “哦。真是厉害的小女娃。”我还想继续听,可老板娘却说天色已晚,叮嘱我早点睡,随即端起托盘关门远去。 我漱了口,脱衣上床,支着脑袋盯床顶。在月眠城闹事的会是暗夜郎军团的人吗?为什么夜澜要下令通缉我?黎瑾恒究竟到哪里去了?姜靖昕成功调取了兵马吗?诸如此类的问题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现在的我就像是被蛛网缠住的小虫,若再不尽快挣脱,很快就会被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蜘蛛剥皮拆骨,到最后连点渣沫子都找不到。 但不容我多想,麻烦很快就接踵而至。 我想过阿金会再次登门,但没想到他会来得这样快,而且这回他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原先在巷子里遇到的男人奄奄一息地趴在糕饼铺的地上,惊跑一大批客人。他的四肢以极为奇怪的方式扭曲着,只能通过面上微微扬起的灰尘来辨认他是否存活。 阿金翘着二郎腿刮茶碗,含桃一脸泪水地躲在老板娘身后直发抖,他这回单刀直入,对我道:“姜娘娘,此人先前对您多有得罪,我已为您料理了。” 我道:“你的待客之道我接受不了。” “明人不说暗话。只要姜娘娘您跟我走,这人的账我就一笔勾销,日后还会定期给他家送点生活费。”他低头喝进一口茶。 我道:“我想救的是他的妻儿,至于他……呵,自作孽不可活。” “娘娘倒是个狠角色。”他轻笑,“既然娘娘不接受,那我就只好另做打算。”他打了个响指,一群壮汉一窝蜂地涌进来,将老板三人团团围住,还在他们脖颈处架了刀。 “你卑鄙!”我骂道。 他放下茶杯,一步步地靠近,“我面对的可都是这些无赖恶徒,不卑鄙些怎么收回欠款呢?不过,看在你价值不菲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开个特例。” “什么特例?” “这三个人里,你可以选择救一个。同样也可以选择一个也不救。” 我不自主地抚摩起腰间挂饰,摸到一块表面凹凸不平的东西后笑道:“若我告诉你,我是受大王嘱托入城的,你待如何?” “哦?这倒是有趣。” 我拽下木牌,举在手中说道:“这是尔国夜澜大王的信物。”阿金眯了眯眼,笑道:“的确像是大王常佩在身边的那块。可是,我又怎么知道这东西不是由你的姐姐姜副将军临时刻成的呢?毕竟,这可是你月眠城的特产啊。” “我堂堂黎国四皇妃娘娘,何须在这等事上做手脚?” 阿金道:“真不真的,待娘娘与我回去,请人验明了自有分晓。” “如果我不去呢?” “不去?”他朝旁边扫了一眼,只见老板的脖子被割了道小口,正潺潺地流出鲜血来,阿金脸上笑意不减,“要是再往里一点,老板娘可就要没有她的阿大了呢。” 执意留在这里,只怕阿金真的会伤害他们三人,我不可能白白看着无辜之人因我枉死;可要是跟他走,谁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娘娘可要尽快做决定,我的耐心可是不多了。” “你背后的人是谁?”我问。 他有点不解,“娘娘这是在垂死挣扎么?” “你效忠的,究竟是夜郎国的夜澜大王还是暗夜郎军团的那托大王?” 他冷笑,“姜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时间到了,我来替你做选择。”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几欲把我的腕骨拧碎,“动手!” 我用力挣扎,他越箍越紧,我大喊:“我跟你走!你放了他们!” “太迟了。” 霎时,鲜血溅满大汉们的衣服,我瘫坐在地,连阿金什么时候松手都未察觉。 “青璃姐姐!”待我回过神时,耳边不住回荡着含桃近在咫尺的呼喊,而老板和老板娘惊魂未定地看着一地尸体和站在其中的黑面具男人。 “青璃姐姐,我扶你起来。” 我踉跄地起身,“你是谁?” 那人不应,对老板道:“稍后会有官差前来,你们就说是查内鬼引发的内讧,莫要提起黎国四皇妃半个字眼。”老板用力点头。 他走到我面前,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想保住他们三人性命就跟我走。” “你是谁?” 他从腰间抽出一张字条,我接过查看,上头写了‘白糖桂花’四字,分明是我的字迹。 “是乌郎将军还是黎瑾恒让你来的?” “后者。” “可有凭证?”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翻出个荷包递来,上面不甚熟练地绣着一尾锦鲤,右下角还有个‘晗’字,是我送给黎瑾恒的护身符。 “我女工不好,再怎么努力也就是这副样子。但是它在寺里开过光,能保你平安。” “晗儿一番心意,我定贴身保管。” 我收起回忆,对他道:“好,我跟你走。”【】 第五十七章 身份暴露(2) 我们前脚出店,官差后脚就来查案,遥遥地只能听到点稀碎的对话。 我低头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担心被过路人认出,黑面具男人身子稍稍一动,将我的侧方挡住大半。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淡淡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说着,他指着前方人头攒动的位置道,“那就是街市口的公告栏。” “我总不好喊你‘’吧?要是你不愿告知,那我就叫你小黑,这样可以吗?” “随意。” 他在随身小袋里摸索一番,抽出条鹅黄色的头巾塞到我怀里,说道:“近日风大,把脸遮住。”我大体知道他是想让我隐藏身份,但是风大和脸有半毛钱关系么? 我蒙好脸,跟着他挤进人群。好在夜郎国街道上常有异邦人士来往,我这样的打扮倒不显得瞩目。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我真切地瞧见了那张画有我图像的公告,画像精细程度堪比直接用纸拓下我的脸,有种自己正在照镜子的错觉。 “走罢。”他忽道。 我未来得及回神,手腕已被他抓牢,直往前走去,路过一棵大柳树时,他停步说道:“别回头,后面有巡城的官兵。” “现在要往哪里去?”我探头,过了前面的圆拱门便又是条热闹的街道。 他回道:“先去找家客栈,剩下的在那里与你细说。” 他的想法倒是可取。客栈龙蛇混杂,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地方,一旦追兵查来,我们也好早些做准备。 小黑要了两间房,付一锭金子。我低声抱怨给得太多,他顾自背着两个包袱跟着小二上楼去。嘱咐小二送饭菜上来后,他关门对正在观察茶杯纹路的我道:“眼下是非常时期,还请黎夫人暂且忍耐。” “我明白。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坐下,默默倒了杯茶。 “还有一事。想必夫人已知糕饼铺附近的酒坊更换了掌柜,依照我手头的情报,那儿极有可能成为了暗夜郎军团的据点。” “你想调查这个消息的真伪?”我问。 他点头,“我需要夫人的协助。” “你要我做什么?我现在可是通缉犯呢。”我苦笑。 他道:“夫人只要替我查到他们下一次聚会的时间即可,旁的夫人不要触碰。” “代价是什么?请我做帮手可是很贵的。”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声,“待事情了结,我亲自送夫人回月眠城。”小黑的武功我在糕饼铺里算是领教过,有他做保镖,的确可以不愁路上的安全问题。 我沉吟片刻,回道:“成交。” 这话音方落,小二敲门说送饭来,小黑接过着他回去,用脚关好门,把托盘放到桌上说道:“这都是些夜郎国的特色菜,不知夫人可否吃得惯?” 我道:“出门在外,哪有这么多讲究。”我端了饭往嘴里扒拉两口,抬眼预备夹菜时望见小黑伸筷过来,于是笑道:“你这握筷子的手法倒是与我夫君的很像,你们都爱把大拇指往筷子中间挤。这样不会难受吗?” 他不答,只暗暗抽出拇指压在筷尾。 “你吃饭的时候也不会摘面具吗?”他的面具只露出嘴唇以下的部位,吃饭喝水很是方便,但是不会觉得闷得慌吗? 他轻笑,“若谁见到我面具下的真容,此人便要与我成亲。夫人若是想看,摘面具不过眨眼的工夫,但这后果恐怕夫人承担不了。” “这规矩男人也适用?” 他清了下嗓子,“饭菜要凉了,有什么话稍后再谈。”这规矩是在变相地耍流氓吗? 饭毕,他将托盘搁置在一边小几上,我觉着吃得太饱便站在桌边消食。 “夫人怎的流落此地?”他立在窗前,摇晃着茶杯问道。 我道:“途中与我的同伴失散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月眠城。” 我闻言一惊,“月眠城解禁了?” “我出城前的确如此。” “你可曾看到黎国四皇子的军队?”这话一出我就有点后悔,人家不就是受了黎瑾恒委托才来找我的吗?我是猪吗? “对不起,我这两天总是容易忘事。你是殿下请来的人,那也就是说你走的时候月眠城无恙?” “夫人忘事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愣神,“大概就是入夜郎之后吧。睡不醒,吃得多,有的时候还记不住东西。” 他转身放下茶杯喊小二去请大夫,我忙说不用,还告知老板娘之前将药放进我包袱里,每日按时服用就行。 “夫人的脸色不大好看,还是让大夫请个脉罢。” “多谢关心。” 大夫坦然而至,问了一通话,把好脉,检查过我带来的药对小黑道:“你夫人已有一月的身孕,好生照料着,莫令她奔波。”xdw8 一个月?我在心里暗自计算,那我离开黎国应有二十来天了。 小二依照吩咐去熬药,大夫叮嘱些注意事项后背箱离开,小黑经过好一阵子才回神说道:“先前与夫人说好的事作罢,明日启程回月眠。” 我支起下巴,掐指重新算时间,“黎瑾恒应该不会因为我跟陌生男人在一起,就误会我肚子的是野种吧?” 小黑登时被茶水呛住,咳嗽着掏手帕擦裤子,“黎四皇子不是这样的人。” “人一旦嫉妒心起可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不过,黎瑾恒会嫉妒吗?又或者说,他喜欢我吗?” 小黑又是一阵咳嗽,耳根子眼见地发起红,“我想,四皇子是喜欢夫人的。” “你不是他,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情?” “我……” 我正视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感觉四皇子很在意夫人,所以是喜欢的。” 我道:“可能是当局者迷吧。” 小黑与我约定明日早饭后动身,可我吃过早饭喝完药,仍旧不见他的踪影。这个人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直至中午,他端着托盘姗姗来迟,问起缘由,他说原计划暂时不变,又催我先吃饭。 “你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大对劲。着凉了?”今天的小黑明显比昨天的更高大点,是我的错觉吗? 他咽下一口炒青菜道:“昨夜踢了被子,早晨起来时觉着鼻子不大通气,嗓子也哑哑的。”说着,他刻意吸了两下鼻子。 我道:“最近天寒,好生照顾自己。” “我会的,谢谢黎夫人关心。” 他与我说话时,眼神总是有点闪躲,像是怕我发现什么。难不成是有两个小黑吗?我在心里暗笑。 “酒坊的新班子你知道是什么人吗?”我问。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道:“似乎是其中一个支队。夫人记得收债人阿金吗?他就是军团支队队长之一。” 我道:“目前在明处的有几个?” “两个。一个是阿金的队伍,全员已然在糕饼铺被击杀;还有一个是月眠城的流浪艺人,不日前被四皇子全数缉拿。” “暗处呢?” “目前知晓的也是两个。一队潜伏在酒坊,一队已入黎国境内,但较为不同的是,这两队的队长都是女人。” 女人?相对来说,女人的心思往往比男人缜密,而且常有第六感助威,看来想要完成委托还是得费点工夫。 “黎夫人是月眠城人士,且当前遭夜郎国通缉,即便混入酒坊支队也是情有可原。” 我皱眉,“你昨天只是说让我去查他们的聚会时间,怎么现在又叫我去做卧底了?他们不是傻子,只要我还是黎国四皇妃一天,他们就一直都有戒备。” 小黑道:“如果只是暂时的合作,想必他们还是愿意接受。” “合作?”我冷笑,“和这群疯子合作,那我也是疯了吧?” 他道:“这只是个提议。娘娘身子有恙,选择较为保险的法子确实无可厚非。”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他暗夜郎军团动了月眠城,我断然不会现身于此。夜澜大王与暗夜郎军团之间的事是内政,本就与我大黎无关,可如今却将内政延伸至外交,还伤我大黎官员,锁我姜府上下。我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但是……” 我想了想,继续道:“我会履行昨天的约定,并且试着接触到支队。但成功与否,我无法保证。” “接触支队一事不急。我会离开两日,希望回来之时已得到夫人的好消息。” “你要去哪里?” “请恕我无可奉告。” 遵照小黑的指示,我换了他提供的衣服,涂黑脸扮作普通农妇前去买酒。然而这日去得不巧,到达时正见大门紧闭,门上还贴着‘东家有事,歇业一天’的红纸条。 我只得先空手而归。 夜郎的天比黎国亮得早,我赶在早市前钻入小巷,酒坊里已有人在忙活,看见我时说道:“客人不妨先进来坐着,我叫人去给您打酒。” 我道谢,进屋后把葫芦交由伙计,又按小黑的说法点单。那伙计应了一声离开。我双拳紧握,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勉强停立在身下板凳上。 “怎么不见你们掌柜的?”我试探性地问道。 正在抹桌子的杂役警惕道:“客人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随便问问。” “能得四皇妃娘娘惦记,我真是三生有幸。” 我暗道不好,又听大门吱呀合上。【】 第五十八章 丽娘的背叛(1) 出声的女子扬袖款款自楼梯下来,冲我嫣然一笑,带着客气得只觉虚伪的语气道:“四皇妃娘娘驾临,此地真是蓬荜生辉。” 丽娘?她怎么在这里?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娘娘上好茶,拿高档点心来?”她呼喝两声,周围的伙计逐渐忙碌起来,递茶、摆糕点、擦桌子,像是把能提供的服务都一条龙地走了一遍。 她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原先替我盛酒的伙计将葫芦送还,丽娘抢先接走,闻了闻葫芦口说道:“这酒不行,配不上娘娘的身份。”随手给另一人道,“换最好的来。” 我道:“用不着这么麻烦,我就是拿来试做糕饼的,用太好的有点可惜。” “娘娘这是说哪儿的话?您的身份就该配最高档的东西,次点容易掉身价。”xdw8 她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是还在记恨我当初将她辞退的事吗? “你是这里的掌柜吗?”我问。 丽娘捋了捋额前碎发,又将悬落的发丝轻撂到耳后,这才说道:“娘娘给我的遣散费,正好够我盘下这间酒坊和雇工。我能过上现在的生活,真是多亏了娘娘当初的英明决断。”她嘴角含笑,但眼底蓄着满满的冰渣子,似乎下一秒就要穿透我的身子。 我假装置若罔闻,说道:“有个新生活倒是件好事。” 她轻笑,“我刚到夜郎国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哪一天能见到娘娘,我定要亲自向您表达谢意。” “不必客气。”我寻思着不好久留,提着酒葫芦就与她告辞,她冷笑道:“娘娘以为,进了我这儿就能轻易出去吗?” 我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想着你那时愤懑不平地离开皇子府,只是时过三月,怎么可能就对我这样和颜悦色了呢?” “难怪大王对你念念不忘,果真有点脑子。”她的指甲刮着脸蛋,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大王?夜澜吗?我似乎并未见过他罢? 我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我跟你的私人恩怨日后可寻个适当时间了结。但今日我还有事要办,还请你慷慨放行。” “若我不放,娘娘待如何?”她吹着涂了蔻丹的指头,一丝狠厉爬上眉梢,“又或者,我与娘娘打个赌罢?” “赌什么?” “如果娘娘一个时辰内未踏足我的领地,我就放弃对娘娘的追查。而相对的,要是娘娘输了,就要任凭我处置。如何?” 根据小黑提供的资料,暗夜郎军团支队的管辖范围是有限的,丽娘当前拥有的领地应当只有这家酒坊及周边两条街,只要我能安稳回到客栈,这场赌约我就胜利了。 “跟你赌也可以,但你必须保证,在履行赌约期间,你和你的人不能多加干预。” “当然。” 她挥手,守门的伙计将大门开启,又恭送我离开。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但很快穿出巷子往客栈赶去。来时往右,回时就应往左,我依照这样的暗示和脑中的大致印象寻找归途。 “小店最近搞大清仓,本店所售商品一律低价出售。这位姑娘可要瞧瞧?”饰品店门口揽客的伙计极为热情地叫住我,我掩紧脸上的面巾,朝他摆手。倏然,余光扫到柜台摆着的饰物,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这位客人随便瞧,随便看啊。有见到中意的就与我说。”那掌柜的一边错手,一边堆笑着对每一位入内的人说道。 我故作无心地将店内所有物件都瞅了一遍,又问了几样东西的价钱,最后随意地拿起一块鱼形玉佩问道:“这个多少钱?” 掌柜的瞄一眼,淡淡道:“一两。” “那我就要这个罢。”我付好银子,将玉佩收到腰间。那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欢送我离开。 我出门后摸了摸那块玉佩,姜靖昕,你这回可要欠我个人情了。 在饰品店耽搁点时候,回到客栈恰好是一个时辰之后,我仔细瞧了瞧,不曾发现丽娘及她的伙计,便哼着小曲回房。 “娘娘可算是回来了,我还在想您是不是在路上遇到巡城士兵,被他们抓起来了呢?”丽娘正坐在我房里的桌边优雅地品茶,身边分立两名侍女。 我道:“这个赌我赢了,请你不要再多做纠缠。” “哦?”她放下茶微笑,“那娘娘可知这里是什么街吗?”我报出个地名,她轻轻摇头,“这儿是咏清巷。若娘娘不信,可启窗一观。” 我将信将疑地推开窗子,只见这儿正对着城门,街道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怎么回事?进客栈前,我明明确认过周边的店铺和景色,的确是和出门前见到的一模一样,可是现在为什么又演变成这样的情况? “大王最喜欢成群结队的东西,所以这街巷与景色都是一对的。您原先住在安乐巷,殊不知它还有个孪生兄弟罢?” 双生巷?难怪丽娘当时敢提出那样的赌约,她是早就算准我会走错路吗? “依照方才与娘娘的约定,娘娘输了就要任我处置。” 我道:“你是要杀还是要剐?抑或者,直接将我送交官府领赏钱?” “你们去伺候娘娘坐下,把窗子给关了,省得吹坏娘娘的身子。”她依旧淡定地喝着茶,将一碟精致糕点推到我面前,“娘娘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 “你有话直说吧,这样拐弯抹角的没意思。” “娘娘想要意思?”她微笑,“那我告诉娘娘一些有意思的。月眠城的流民事件娘娘应当有所耳闻。” 同样的问题我都快听出茧子,于是有点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娘娘可知幕后的主使人是谁?” 我不答,只静静地看着她。 “娘娘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她的指甲在碗盖上轻刮,那声音令我极为不适,仿佛是有什么人拿着铁器在磨我的后槽牙,抽抽得疼。 “你如果知道的话,不妨告知。”我心里的恼怒已临近爆发点,只要她再说两句废话,我保准会像个喷火龙似的冲她爆炸。 “是我。” 这两个字就像一盆才化的雪水,直直往我身心浇来,冻得我透心凉。我想过所有的可能性,但不曾有半刻将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因为不可能。 “你在开玩笑吧?你可是黎国人,怎么会对自己的同胞下手?”我干笑两声,试图在她脸上寻求到一丝调笑气息,但除了那假到可怕的笑容和她不弱的容颜外,再无其他。 “你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你只是恨我,不可能因此对月眠城的百姓下手。” 丽娘轻笑,“恨?我为什么要恨你?我感激你都还来不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发现自己的价值?又怎么会知道想斩草必先除根?” 我心底隐隐浮现出一个答案,问道:“你是暗夜郎军团的人?” “娘娘才发现么?我原以为,您在踏进酒坊前就已知晓,看来我是高估您的聪明才智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吗?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叛自己的同胞,难道真就让你感到快乐吗?” 丽娘道:“浮萍本就无根。黎国也好,夜郎也好,都只是我的暂居地。但是暗夜郎军团不一样,在这儿我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硬气地像现在这样跟你平起平坐地说话。” “姜靖晗,既然你主动落入我暗夜郎军团手里,就别怪我日后心狠手辣。” 我大笑,经过好一会儿,擦去眼角渗出的泪花,说道:“丽娘,你可别忘记了。就算我成为夜郎国所谓的通缉犯,我还是黎国的四皇妃,是拥有双国将军之位的姜靖明的妹妹。只要夜郎官府一日不定下我的罪,我就始终保有这样的特权。” “无论是夜郎国的夜澜大王,还是你们暗夜郎军团的那托大王,都动不得我分毫。” 丽娘冷笑,“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难怪那托大王对你念念不忘。如果我将你送给大王当宠姬,一年后再将你安然送回黎国,你说四皇子还会要你吗?”我握紧拳头,指甲似乎嵌进肉里,带来些微的疼痛,“丽娘,你真是只毒蝎子。” “多谢娘娘夸奖。”说罢,她起身就要离开,吩咐两名侍女好生看护。 我叫住她问道:“你究竟因为什么这样恨我?是我揭穿你向四皇子下钟情蛊,还是将你辞离四皇子府?” 她转过头,眼神淬毒,说道:“我恨的,是你们这些天之骄子。” “自己过得苦,就把希望寄托到他人丈夫身上,现在又迁怒于大量无辜之人。你这就是典型的‘我弱我有理’思维。我原本还在思考自己之前是否有点过分,但现在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就该得到教训。”我迎上她越发阴冷的目光,微微一笑。 丽娘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几下,继而怒极反笑道:“四皇妃娘娘这一通废话真是令我醍醐灌顶。”她用力鼓了两下掌,“真不愧是姜骁使者的女儿,一样的嫉恶如仇。可是,不管娘娘心中如何想,你现在已是我手心的麻雀,只要我稍稍用力,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姜靖晗这个人了。” “可是这么容易地将你铲除,没有半点成就感呢。”【】 第五十九章 丽娘的背叛(2) 她合门而去后,我稍稍软了下身子,抬手拭去其实并不存在的汗。 在主人的映衬下,两名留侍的女子反倒显得中规中矩,该备好的热水与衣服都一一为我准备,还帮着到厨房取熬好的药来。 “你们下去休息吧。我有点困了。”我钻进被窝,用力往身上挤热气。她们对望一眼,收好空药碗退下。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吹灭蜡烛,枕在胳膊上等梆子声。梆子刚响一下,我掀被裹了件披风,蹑手蹑脚地跑出门。守夜的伙计支着脑袋正在柜台上打瞌睡,我环顾四周,自只留一块门板缝隙的大门中钻了出去。 是夜凉透,水汽拼命地往骨血里跑动,我缩了缩脖子,罩紧脸上的面巾,飞似的往熟悉的街道跑去。只要记对方向,届时一定能重返原先的位置。 “娘娘想往哪儿去?” 方走出一小段路,便听身侧暗巷里传来犹如索命的言语。 丽娘的身影在月光下越发清晰起来,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换了白日穿着的紫袍,转套一件米色广袖长袍,她倒是不怕冷。 “没想到娘娘是这般无信用之人,丽娘着实有些失望。”她执扇抬起我的下巴,轻笑询问:“娘娘莫不是想去找你的黑衣同行人罢?” 我拍开她的手,说道:“我只是想回去拿我的包袱,里头还有好些银钱。” “说谎。”xdw8 “我没有。” “没有包袱,你方才喝的药是哪里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看她迎风飞扬的发丝,“你长得挺漂亮的,还会做饭,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不可?”思来想去,我还是觉着自己下午说的话有点重了,可对于背叛自己祖国的人,我还是不予原谅。 “那托大王发现了我的价值。在皇子府中,我是个需要侍候你们这些皇族子弟的仆人,可在军团中,我是他们的主人,是大王最得力的助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丽娘有点可怜,大抵真的就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罢。 “你的价值不该实现在伤害黎国百姓上。” 她冷笑,“于我而言,他们不过是大王复位计划的棋子罢了。对棋子产生感情,真是愚蠢。” “黎瑾恒破了你们的计划,现在月眠城已恢复安宁。” 她咬了咬牙,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直把我往原路拖,我挣扎两下,忍不住埋怨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她一言不发地将我拉回客栈,进去时撞得门砰砰响,惊扰小二的美梦,我抱歉地冲还在茫然不解的小二笑了笑,随即被她丢回房间的床上。 “娘娘还是乖乖地待在这儿,兴许哪日我心情好了,会带你出去逛逛。”她上前点燃屋内的灯。 我转着阵疼的手腕,说道:“既然你今日提到月眠城的流民,正好我还有个疑问想让你解答。” 丽娘抱臂靠在门板上,颔首。 “我大哥的失踪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她冷哼一声,却颇为诚实地摇了摇头,“姜靖明的失踪也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既然不是暗夜郎军团搞的鬼,莫非姜靖明是自己入谷的?可他没事去那里做什么?还带上一队军马。 “娘娘如今已有身孕,这对于我们来讲不亚于是个天大的喜讯。” 我道:“怎么?扣大的不够,还想押住小的?你们暗夜郎军团的人可真贪心。” “不够贪心,又怎会走到今天的位置。”留下这话,她关门离开。 我坐了会儿,只觉屋内越发寒冷起来,便起身吹了蜡烛,团进被里睡下。 依着吩咐,在抓到我后必须立刻将人上交到那托大王手中。这是早饭前,我半梦半醒间听到的两名侍女的消息。 布好早饭,伺候我梳洗完毕,侍女们又径自离开。待我坐下喝了小半碗粥后,丽娘再度来访,她跨步坐到我对面,拿了个白面馒头就开始掰,边掰边讽笑道:“看娘娘的样子,似乎已习惯这样的日子。” “既来之,则安之。” “那就请娘娘再安几日罢。” 我想起她们刚才的对话,问道:“你公然违背那托大王的命令,真的没问题吗?” 她脸色微变,“这是我的事,与娘娘无关。娘娘还是不要妄想在我面前扮个好人了。” “你一边想报复我们这些天之骄子,一边又违抗那托大王的指令,将我留在你身边。你这姑娘的心思倒是矛盾得很。” 她哼了一声,“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你可以带我去复命。” 丽娘眼眸骤然一缩,“娘娘需知,你现在在我的手中,去与不去由我说了算。” “如果我以黎国四皇妃的身份向你提出请求呢?” “我不是黎国人,可以不听你的号令。” 我继续道:“对于这样一位能将两国人民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我非常好奇。” 她凝望我好一会儿,低头继续塞馒头。 房门忽然被敲响,丽娘起身正想开门,外头的人却一把将门踹开,是一群穿得五颜六色的男人,乍一看像是要去戏园子唱戏。 她见到来人面色大变,说道:“你们来做什么?不是说由我亲自带去么?” 正中央穿黄衣的男人面无表情道:“太迟了。大王急命我们来领人,至于你,回去后自己去领惩罚。”我眼见丽娘软了软背,双唇动了动,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这样任由他们把我带走。 他们把我和我带来的包袱一并安置在马车内,留一人驾车,剩余的都上马围在车的四方,我下意识地掀帘望外瞧,只见丽娘正站在客栈的大门口,嘴唇蠕动两下,若我没有看错的话,她说的是 小心。 车子驶停时,日头也已爬了上来。一名衣饰华丽的女子在车前迎接,我在她的搀扶下落地,这才有工夫打量前头的建筑。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门口摆着两头石狼,皆是冷峻凶狠模样,再往里走,便见边上放着个大水缸,其间游着几尾彩鲤,另边是一小片修长青竹。 女子引我穿了两条长廊,方抵达一个精致幽静的别院,厢房内外整齐地排列着两队仆从,见我过来,皆鞠躬问好。听他们问过好,女子吩咐边上几人接走自己手上的包袱,又把我领往内庭,说是大王又在催促。 我心底只觉古怪异常,在这样干净雅致的宅子里住着的,竟是那位传闻中残暴不仁的那托大王? 女子在房门口停步,说接下来不再陪同,让我自己进去。我推门踏入,只听得琴音悠悠,屋内燃着清香,半启的窗子撩动白纱,抚琴的身影若隐若现。 惊鸿一瞥,似是如玉公子。 一曲毕,他掀帘而出,笑问道:“你便是姜靖晗?” 我行了黎国的礼,回道:“黎国四皇妃姜靖晗见过暗夜郎军团那托大王。” “那托?”他红若胭脂的嘴唇勾起一抹笑,“我可不是他。” 我心中疑惑更深。 他侧过我,走到桌边坐下,沏了两杯清茶,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捏着茶杯问他,“不知那托大王寻我来有何事?” “那托无事寻你。”他将杯沿贴在唇上,“你当真不知我是谁么?” “初次见面,不甚熟悉。” 他微笑,“我答应过你,两日后与你再见。” “你是小黑?”抑或者,是其中一个小黑。这话我并没有说出口。 “得娘娘记挂,甚是感激。”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下移,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他似乎在盯着我的腰际。 “你要这个小鱼玉佩吗?”我问,“但是这是我想送给小泠的礼物。” 他摇头,指了指另侧的木牌,“我想让娘娘物归原主。” 我解木牌的手忽地一抖,猛地抬头望他,“你是夜澜大王?” “看来月落不曾与你提过我的模样。” 我飞快地将木牌塞到他手里,有点磕巴地说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您就是夜澜大王。” “娘娘怎的这样客气了?”他笑着系好木牌,继续道:“我还是习惯娘娘将我当作小黑相处,如今着实有些生分。” 我道:“我不生分的是另一个小黑。” 他看似有些讶异,“娘娘已然发觉有两位小黑了?” “一个人的日常习惯不会因为有了面具而有所改变。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好歹是朝夕相处的人,我岂会不知?” “如今我们都不好公然露面,但他得知娘娘已至夜郎国境内,这才与我合议出这冒险之策。” “发生什么事了?”夜澜无法出面或许是在观察暗夜郎军团的动静,但黎瑾恒呢?他为什么会有同样的困扰? 夜澜饮完余茶,“此事娘娘日后便会知晓,眼下还恕我无法告知。” 他们不愿说的事,我就算是打破砂锅也不见得能问出点什么,于是转问道:“那些带我来的人是丽娘,暗夜郎军团支队队长认识的人,理应是要将我带往那托大王处,怎么我最后却是见到大王您了呢?” 夜澜道:“现在还未到他们造反的时候,自然还是要以我的话为尊。” 我道:“您现在的行为就是在与狼共舞。” 他又是一笑,“我的确是与狼共伍,不过那是头好狼。”【】 第六十章 夜澜其人(1) 好狼?指的是黎瑾恒吗? “你离开的这两天是去办什么事了?”我问。 他微笑,“私事。” “我大哥的事,你知道多少?”他真的是被暗夜郎军团的人骗去幽兰谷的吗?这话我始终没有问出口。 夜澜沉吟半晌,着人来续了壶新的热茶,说道:“月落自有他的打算,难不成你不信他?” “我信他,但我不相信那托。” “舅父只是太过在意母亲罢了。”他微垂下眼眸,一丝忧愁爬上他的眉头,很快又恢复原色,“娘娘午饭想吃什么?我着人去为你准备。” “入乡随俗,你让他们看着做就是。” 夜澜召来一名侍女,吩咐几句后又对我道:“这几日形势不甚乐观,此处是我的隐秘住所,想必舅父的人不会查探至此,娘娘可在这儿安心养病。”我瞥向紧闭的窗子,“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发展?所有人都让我安心,可依着目前的状况,你让我怎么安心得了?” “子长仅委托我好生照顾娘娘,至于其他的事情,娘娘还是当面问他为好。”他又是温朗一笑,启门而去。 黎瑾恒,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我只觉头疼得厉害,挣扎着站起身走向床铺,堪堪抵达床边,膝盖一软,直直倒向暖和香软的被褥。 不知经过多久,隐约听得有什么人在身旁小声呼唤,迷蒙地睁开眼,眼前现出个陌生的少女面孔,我支起胳膊想要坐起,那少女赶忙协助,又在我背后垫了个软布包。 “黎夫人,午饭做好了,您要在哪里用?”她温声细语地询问。 我按了按还是阵疼着的太阳穴,“送到房里来罢,我懒得出去。” “是。”少女快步出门,似乎与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很快又回到床边说道:“您要喝水么?” “不用。你去忙罢,我再坐会儿。” 她道:“奴是来侍候夫人您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阿瑶。” 我点点头,又问道:“你们大王呢?还在府里吗?” “大王有事出门去了,夫人若是有事,我可叮嘱门房去通知大王。” “不必,只是随口一问。”我忽觉一阵晕眩,压着额头晃了晃脑袋,阿瑶忙问是否有什么不适,我回说可能是起得有点猛,现在有点难受。她闻言急匆匆倒了杯水过来,“夫人先喝口水,奴为你顺顺背。”她的手法轻重得当,不多时我便觉着稍稍舒坦些,于是让她停手。 “恕奴冒昧,”她双手紧握着搁在腹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奴隐约觉着好像在哪里见过夫人。” “是在街市口吗?”我可是那儿榜上有名的角色呢。我心道。 她摇头,“奴只在府内活动,不曾有机会出门。大王说都城眼下嘈杂得很,若无事不允许我们任意外出,如今连每日的吃食都是由菜贩子挑到后门供厨娘们选择的。”是因为夜澜谨慎么?又或者还有其他更为重要的原因。 我问道:“你们大王可曾说起过现今的国内局势?虽说我们都是女流之辈,但是有黎国女将军为先例,女子说到底还是能够参与到国家的建设进程中去。” 阿瑶道:“偶尔在书房为大王磨墨时听得两句,似乎这两年那托王爵的势力越发强大了。奴始终想不明白,大王已然将夜郎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为何那托王爵还是执意要夺位呢?” “人总是不会轻易满足的。他曾经有机会继位,最后却只能作为年少的夜澜大王的摄政王,我想他心里对于此事还是抱有很重的怨念。” 门叩叩作响,是侍女们来送午饭。阿瑶监督她们在桌上摆好菜,这才来侍候我过去用饭。 侍女们按照指示全员退下,屋内又只剩我们两人,我拿起夜郎国特有的双味饼掰下一半递给她,阿瑶谢绝。我又将饼往她面前移了移,她只好接过,听从我的话在对面坐下,咬了口饼子道:“甜的。”xdw8 “那我这块就是咸的。”我笑道。 夜郎国的双味饼正如其名上所显示的,拥有甜与咸两种口味,甜的分为枣泥、豆沙、莲蓉等多款选择,咸的则有牛肉、香辣、椒盐口味等,搭配多种多样,极有趣味,每回都能给予人新鲜感。不过,这样一种好吃又好玩的食物,背后却有个悲伤的故事。 相传双味饼原先只有白糖馅一种口味,是由一对恩爱夫妻共同经营,但在妻子患病后,丈夫一边看店一边照顾,自此之后客人们常来反馈面饼泛咸。起初只有略微的咸味,而到妻子离世后,这样的味道便越发沉重,一位对此事颇为好奇的客人暗夜潜入厨房偷看,发现丈夫原来是哭着在揉面团,加之当时夜郎国气候炎热,那些泪水便很快化作盐粒融入面团中,而后演变成他们尝到的似甜非甜,似咸非咸的味道。由于丈夫悲伤过度,在妻子离去三年后,他便跟随而去。为了纪念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师傅和师母,小徒弟发明了半甜半咸的双味面饼。经过多代的发展,逐渐变成现在夜郎国境内流行的双味饼。 “听闻黎国也有这样的吃食,是与我们的一样么?”阿瑶忽问。 我道:“形式上大致相同,只是我们喊它为‘阴阳盘’。”第一次听到宜儿向我介绍这个名字时,着实是吓了一跳,但黎国的人大多信奉巫术,对于阴阳之事颇为看重,这样的名字大抵也是表达了他们对于未知的期待与向往吧。 “阴阳盘?”阿瑶先是一愣,随即笑道:“真是个非常有趣的名字呢。” 午饭结束,阿瑶唤人进来收拾。人一旦吃饱喝足,这懒劲儿就大咧咧地跑了出来。我揉几下眼睛,努力赶跑睡意,对还在监管的阿瑶道:“你陪我到花园走走罢,我好像有点吃撑了。” 她称是,嘱咐那群侍女中年岁稍长的两句,跟着我离房。 夜澜府中的花园建造与姜府的似乎有点相像,我走过一座小亭时偏头问阿瑶,“这对联是谁写的?” “是姜将军先前与大王在此地赏花时留下的墨宝。”赏花?那至少得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我又道:“姜将军常来这儿吗?” “原先是的,可忽然有一天大王冒雨回来,着我们把将军的东西都收拾到库房锁好。我那时问缘由,大王只说将军再也不会来府里做客了。”阿瑶摸着下巴,“大王那时看上去又气恼又难过,奴猜想是不是他与将军吵架了。” “什么时候的事?” “约摸三四年前了。” 我不禁睁大眼睛,走上前详端那幅对联,仅看这纸张的磨损程度,怎么想都不会是这么久远的东西吧? “这对联子原先是好生收在大王书房里的,前段日子他忽然拿着浆糊和椅子说要来贴上,奴那时还帮着递东西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夫人来前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前?那似乎是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后来,将军再度来访,大王的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好像我到姜府之后,姜靖明出门的次数明显增加,每次都是牵着笑容去,挂着笑脸回,问起有什么喜事,都以拜访老友为答案打发我。原来他是来找夜澜再续友情了吗? 阿瑶见我默不作声,继续道:“大王前两日又吩咐我们打扫院子,收拾出干净屋子。奴以为是将军要来住宿,但没想到会是一位天仙般的夫人。只是,奴心中老是觉着夫人面熟得很。” “我娘家姓姜。” “姜?难道夫人您?” 我笑道:“我是姜月落的小妹,姜靖晗。”她面上笑意更深,“竟是以暄小姐么?奴原先只在将军口中闻得片语,如今见到以暄小姐,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你应该不是普通的侍女罢?”我坐到稍显冰凉的石凳上,“并非我自恃过高,只是感觉夜澜大王不会随意派遣一位姑娘来侍候我的起居。”我回忆起姜靖昕过去与我说过的话,“你是夜澜大王身边的侍女官清瑶?” 阿瑶道:“以暄小姐何时发现的?” “夜澜大王虽说为人温和,但好歹是一国之主,对于身边人自然有亲疏之分。你方才说见到大王冒雨回来后表露出的神情,如若不是极为亲近之人,他又怎会轻易将自己的真实感情表露?而且,那些侍女在你面前诚惶诚恐,怎么想都觉着你应当是个有身份的。” “大王身侧的侍女官不止我一人,以暄小姐又是如何得知我是清瑶,而非雨瑶或云瑶呢?” “你只告诉我阿瑶二字,自然是有多个选择。不过,”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原先在府中见过姑娘来为大哥送东西,这才确定你是清瑶而非其他人。” 她又是一笑,单膝跪地,摆出与岚屿当初一模一样的姿势,“夜郎侍女官清瑶见过以暄小姐。” “清瑶姑娘客气了。”我扶她起身,又嘱她坐到身边,问道:“朝中的局势还是那般险峻吗?” “如今的局势臣也不甚清楚,只是听从大王的命令保护这间宅子。以暄小姐的担心臣感同身受,但眼下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第六十一章 夜澜其人(2) 话虽如此,可被人瞒在鼓里的感觉着实不大好受,更何况乌郎还用夜澜的信物将我请到这里来。 信物?我心里一个激灵,解下木牌交到清瑶手中,“此物清瑶姑娘可有印象?”我印象中自己早已物归原主,但它却突然又出现我的枕边,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清瑶仔细检查一阵子回道:“这似乎是大王的贴身之物,但又感觉不甚相像。” “怎么?”我吃惊地望她。 她将木牌搁在桌上,指着上头的穿孔和刻字道:“这材质是月眠城特有的玄乌木,但大王那块牌子的孔并无此物呈现得那般圆滑,且这上头的字相较大王的未免过于端正工整了些。”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赝品?” “若是大王亲手交付,以暄小姐大可放心。可倘若经过旁人之手,其真伪仍需商榷。”清瑶又问起赠物之人,我实话告知,她闻言蹙眉,半晌后才道:“乌郎将军不可能有谋反之心,但这块木牌的确有异。臣斗胆向以暄小姐申请留下这块木牌进行调查,不知小姐可否同意?” “自然是可以的。” 乌郎将军是从小就跟在夜澜身边的,在夜澜夺位时也贡献出不少力量,两个人说是君臣反而更像是兄弟,况且近几年来也没有听到二人产生龃龉,照理而言,他并没有伪造木牌的动机。他当初说这东西是夜澜亲手交付的,难道是夜澜一开始就掉包了木牌吗?又或者,是被其他人施计掉包?那么,那块真的木牌究竟在何处? 我道:“这块木牌背后可有什么价值么?比如说可以号令天下群雄之类的。”清瑶浅笑道:“倒没有这么大的作用呢。只是大王平日里总将它贴身带着,于他而言是重要之物。说起来,姜将军手中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不过臣并不知上头是否也刻了字。”姜靖明那块我曾经见过一回,还未来得及多看就被他严严实实地收好,如果夜澜手中的木牌刻的是‘月落’二字,那姜靖明手中的理应是与夜澜有关。 清瑶道:“有件事清瑶忘记告知以暄小姐。” “姑娘请说。” “大王午饭前命清瑶转告以暄小姐,当前月眠城的暴乱已然制止,相关人士也收押等待姜大人审判。” 我悬在嗓子眼的那块大石头嘭地一声落地粉碎,对清瑶笑道:“如此甚好,我也能稍微放心地在这儿多叨扰两日。” “街市口的公告大王也已命人去处理。”清瑶说着就单膝跪地,低头握拳搭在心口,“这些日子令以暄小姐受惊,实乃我国之责。”我连忙扶起她,“惊倒是不惊,就是觉着有点奇怪。何以我一夜之间就成了全城通缉的罪人,而且还是个根本就没有写明罪名的通缉犯,这倒是件稀奇事。” “那公告是府衙高官得到伪令后发出的,涉事人员皆已得罚。” “他们也是受人利用的吧?不过,应该是暗夜郎军团动的手脚吧?”清瑶面色微变,我继续道:“没想到他们的势力已经扩张得这么大了。” “这回是场艰难的无硝烟之战。”清瑶攥紧双拳,咬牙说道。 经过这次的谈话之后,我与清瑶之间的感情越发深厚起来。接下来的几天,仅是我们两人独处时,她会省去小姐二字,亲昵地唤我‘以暄’,虽然我始终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其实我早已不用这个字。 这日午后,清瑶照例来陪侍我午歇,这次她手上多了本书籍,说是要念来给我解闷的。 我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看。”她微笑道:“以暄不听,那我就读给你肚子里的孩儿听。”自打大夫来诊脉告诉他们我身怀六甲后,府里的人愈发小心翼翼起来,除见不得任何锐器外,还先斩后奏地砍去我房里的门槛。但凡是有台阶的地方,总会莫名从某处跑出两个小丫头来搀扶,夜澜得知此事后,还稍稍气恼过一小段日子,大概是觉着自己明明是主人,却不曾享受过这样细致的待遇罢。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套不到他真实心理上去。 我摸了摸仍是平坦的小腹,点头应允她的要求,清瑶眯眼笑,缓慢轻柔地读起故事来。她的声音融进风里,化入我的发丝中,想必也传达到孩儿那儿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歪头昏昏欲睡,听得她突然发问,“不知以暄小姐的夫婿是何人?”我陡然清醒几分,疑道:“你竟不知道么?” “只听姜将军偶然提起小妹出嫁,至于夫家的事,将军倒是极少提及。我先前问过大王,大王并未直言。” “我的夫婿是黎国四皇子,黎瑾恒将军。” 清瑶噗地一声笑开,又赶忙摆手说道:“我并无取笑之意,只是见到以暄你提及黎将军时满目欢欣,我这才有些失礼了。”她扶正我身后的靠枕,“以暄很喜欢他吧?” 我愣神,感觉自己的脸颊犹如火烧,慢慢点了两下头,她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道:“就是突然在某一天发现这个人是很特别的,可具体是什么时候,我着实不清楚。” “倒是令人羡慕呢。”清瑶带着几许憧憬道,“能与钟情之人厮守,为之孕育孩儿,怎么想都觉得是件很幸福的事。”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你也会遇到这么一个人的,届时可别忘记请我去喝喜酒。” “得以暄不弃,我定相邀。” 门外忽有轻响,清瑶前去开门,只见一小丫头有些跌撞跑进来,喘着大气道:“传大王口令,请夫人到花厅。”我看向清瑶,她略微思索便过来侍候我更衣打扮,又让小丫头先到门口等候,丫头关好门出去。我坐在梳妆台前询问缘由,清瑶道:“若是急事,大王不会只遣小丫头前来,些许是寻得什么稀奇物件要送予娘娘看罢。” 我们到达时,夜澜正坐在花厅喝茶,与我对望后屏退厅中众人,连着清瑶也一并请离,清瑶虽面有疑惑,但还是恭敬地领人退下。好一会儿后,夜澜开口道:“几日不见,没想到娘娘与清瑶已建立起这般深厚的友情了。” 我的目光扫向他的腰间,那儿正垂着一块木牌,“不知大王有何用意?” “乌郎与清瑶,你会相信谁?”他眼神落在杯面,施施然发问。 “大王莫非是故意让清瑶得知木牌之事?” 他微笑含杯,咽下一口茶回道:“倘若我怀疑这两人中有一个是暗夜郎军团的奸细,你作何想?”他的口气颇为随意,随意得就像是在说‘我今天中午吃了一碗饭’。 “可有理由?” “没有理由,纯属猜测。” 我忍不住曲起双指敲了敲桌面,“如果你是姜月落,现在被敲的就不是桌子而是你的头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位都是与大王一同长大的伙伴吧?钱也好,权也好,真的能够打动他们吗?能让他们轻易选择走上背叛您的道路吗?” “月落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容易感情用事之人。”夜澜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但很多时候,你的判断却是一针见血。” “他们两人都不是奸细。至于木牌.”我解下放到桌上,他也将自己的停在上头,又把两个牌子捏紧手里,直稍加用力,一缕齑粉自手掌飘落,随风而散,这一系列动作,不过只在瞬息之间。 “夜澜,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微笑,一如初见时的温和儒雅,“正如你所见到的,这两块都是假的。” “那真的呢?”两块都是假的?夜澜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真的?”他再次举杯,唇角隐隐浮现起笑容,但很快被杯壁掩盖,“大抵还在他那儿。不,是一定在。” 他?他是谁? “四皇妃娘娘,清瑶应当已将月眠城的事告知了罢?” 我点头。 “子长兄弟仍在收拾残局,一时半刻还无法分身至此。依照探子回禀,暗夜郎军团或许近日会有所行动,还请娘娘暂时待在府中不要外出。” “我大哥呢?他可有消息?”月眠城恢复平和,可姜靖明怎么还没有消息? 夜澜眯了下眼,我仿佛嗅到点危险的气息,但这气息很快又消散不见。 “月落的行踪我已派人探查,请娘娘宽心。”xdw8 我道:“姜月落并不是会弃大局于不顾的人,我担心他会遇到危险。”夜澜笑道:“月落做事自有他的打算,况且狼也好,虎也好,终究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想到什么,推来桌边那个进厅时我就有些在意的包袱,“默语嘱托我务必亲手交给娘娘。” 姜靖昕给我的? 我解开包袱,除先前交给她调兵用的玉佩外,另有一个看似有点年头的埙和一本曲谱。 “这是何意?”我问。 夜澜随手翻了翻谱子,摸着光滑的下巴说道:“似乎曾经听月落提过以暄善通乐理,但自从得了离魂症后,以暄对此道便不再上心。” 我干笑两声,说道:“那时遇上子长下聘,府里都忙着我的出嫁之事,一时就荒废了。” 夜澜笑道:“正好近日得空,娘娘可以重拾旧忆。”【】 第六十二章 学乐(1) 重拾旧忆?我只觉一阵心虚。 我根本就无法使用自己过去积攒下的经验来对付姜靖晗这个小女子,她有缺点不假,但也还是优秀得有点过分了。 我盯着桌面上的陶埙出神,忍不住趴在手背上,戳戳它圆圆的脑袋。姜靖昕怎么忽然想起让我练埙了?是觉着我在这儿待得太无聊吗? 门吱呀打开,脚步声轻轻停在我身边,红木托盘遮住我看向埙的目光,我不禁抬头望去,只见清瑶微笑道:“我见你晚饭只吃了一点,担心你会饿,便让厨房煮了碗面来。”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葱花与肉糜交融的香气溢入我的鼻腔,伸手端来面碗开始吸溜。清瑶关门挨着我坐下,眼神在埙上流连,又抬指摸了摸说道:“以暄还记得多少?” 我疑惑看她。xdw8 “曲子。” “不记得了。”我咽下口中的面条诚实回她,“我什么都忘记了。” “我会基础的指法。”她拿起一旁的曲谱,“如果每日勤加练习的话,至少能学会一首吧?”她的手指在书上刷刷翻阅,“这首似乎好学些。” 我停筷伸头望去,“《狼之声》?这个我们用嗓子就能吹出来吧?就像这样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就可以了吗?” 她笑道:“这恐怕会将狼群招来吧?嗯?这是什么?”她自书中抽出一张纸片交予我手,我打开一瞧,是姜靖昕的留字。 【小三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就说明夜澜已然遵守与我的承诺,将东西安全交到你的手上。 这是你过去编写的谱子,时间紧急,我不要求你每首都会,但是请你务必把《狼之声》练熟。 另,月眠城目前一切如常,你不要太担心。】 “你与我二姐想到一块去了。”我对清瑶道,她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看谱子,我收起纸条垂头吃面。 为什么又是狼? 清瑶收拾碗筷离开,我捏着埙站在窗边吹风,忍不住凑过去轻吹了两口气。只听得两下呜呜低响,犹如愤怒的狗儿喉咙中发出的呼噜声,隐隐携来几分寂寥凄清却危险的意味。 姜靖昕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入睡,直到与夜澜一同在花厅中喝茶时才略微得到解答。 “大抵是为了日后做准备罢。”他抿进一口茶后,如是说道。 “准备?什么准备?”我的大脑现在是一片茫然,姜靖昕难不成是让我做好去当街头艺人的准备吗? 他认真地摸索着手上的银镯子,“黎国常有宴会,若是哪日需皇子妃们上台表演,娘娘有这一手岂不是能游刃有余?” 这似乎是个说得通的理由。 “又或者,默语只是觉得娘娘在我这儿会无趣,想为娘娘寻点乐子罢了。” 我道:“您唤我靖晗罢,喊娘娘总觉得有点太过生分,怎么说你也是我大哥和子长的朋友。” “靖晗若是愿意,也可唤我一句夜澜大哥。”夜澜笑道。 “不怕夜澜大哥见笑,我从昨夜开始便有个问题。” 他比出请的手势,“请说。” “为什么又是狼?从我的抓阄之物到我夫婿的守护兽,直至如今的曲子,一切种种都与狼逃不开干系。不知道夜澜大哥能不能为我解疑?” 夜澜咬下一口糕点,“这世上的事都有因果联系,这狼不过是个牵引。缘由它起,由它延展。若非要说些什么的话,我只能说,这些是从偶然引来的必然。”忽然,他的脸色变了变,问陪侍的清瑶道:“这碟糕饼是谁做的?” 清瑶看向我,“是以暄小姐为表达住宿之恩特地为大王制作的。” 夜澜的眼神牢牢锁在我脸上,笑道:“我竟然才发现靖晗有这样好的手艺。原先总听月落抱怨靖晗爱做些乌漆墨黑的怪菜,今日着实扭转我一直以来的印象,果然女子嫁人后就与过去完全不同了。” “夜澜大哥谬赞。” “如果靖晗不介意的话,可否每日做一回这……这糕饼叫什么名字?” 我回道:“我给它取名为白糖桂花糕。” “能否每日为我做一回这桂花糕?作为回报,我会请国内最好的乐师来指导靖晗你学习埙曲。”一国之主被一碟糕点俘虏,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 “多谢夜澜大哥,靖晗不甚感激。”如果有专业的乐师在旁辅导,想必能够更快地学会吹奏这首曲子吧?虽然我不明白姜靖昕的真实用意,不过早一刻完成就少一刻烦恼。 翌日午后,乐师遵循夜澜下达的命令来府中教我吹埙。 起初她站在不远处打量我好一阵子,等清瑶召唤才慢悠悠地晃着宽大的袖子走到我面前行礼,清瑶领我们到花园小厅,待前期准备完好无缺,这才带着一众侍从退下准备午饭。 筝羽乐师等他们的身影远去后,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些许是哪日在街上碰过面。”我翻到《狼之声》所在的书页,“我想学的是这首曲子,不知可有难度?” 她大致扫了一遍回道:“难度自然是有的,就看你愿不愿意下功夫。”说着,她合上书本,开始教授基础的乐理知识和指法,丝毫不再提那首曲子。 约摸一个时辰后,清瑶归来送茶点,筝羽停口开始饮茶,我问清瑶夜澜的去向,她轻声回说大王已回宫中处理政事。 “我想起你是什么人了。”筝羽重重放下茶杯,“街市口公告牌上的通缉犯,我记得是姓姜的吧?” 清瑶道:“这是个误会,大王已命人撤除对以暄小姐的追捕。” “以暄?”是我的错觉吗?筝羽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喜悦又像是疑惑,总而言之,情绪复杂得很。 “你是姜以暄?”她抬高点声音询问。 我点头。 “怎么可能?”她冷哼一声,极度不相信地嚼着绿茶饼,“你不可能会是姜以暄。” 我问:“你为什么有这样的判断?” “因为我认识她,并且了解她。”说这话时,筝羽微微昂起头,显出一副睥睨万物的骄傲之感。 “她是以暄小姐。”清瑶为她续茶时说道。 筝羽猛力摇了摇头,“我说不是就不是。姜以暄怎么可能不懂乐理?她可是我的启蒙师傅。” 启蒙师傅?夜澜知道这件事吗? 我努力做出抱歉的模样,“筝羽姑娘,我早些时候患了离魂症,醒来后许多事都已记不得了。” “离魂症?”筝羽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凑过来在我脸上看了又看,“谁知道会不会是有人将真的以暄师傅调包了。你说你是姜以暄,那好,证据呢?” 清瑶轻喝:“筝羽,你是打算违抗大王的命令吗?” “我不过是想验证她身份的真伪性而已。倘若真是细作冒充,那大王这些日子不是得不偿失么?” 证据?我悄悄在桌下搜索自己身上的物件,好像是没有任何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忽地,我摸到胸口处的印章,如果出示这个的话,或许就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但是,万一被暗夜郎军团的人得知印章的存在,恐怕又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我不自觉地咬起大拇指,为今之计,只能试试这招了。 我摘下脖子上的长命锁递给她,“这是我夫君黎子长幼年所佩之物,若非至亲之人绝计拿不到这样私密事件。” 她端详一会儿交还,冷冷道:“细作也会做这样的东西。”言下之意,她还是无法信任我。 “那要怎么做,你才能继续教课?”我问。 “很简单,”她盖上茶碗盖,“向我证明你就是姜以暄。” 清瑶亦冷道:“筝羽,你不要太过分了。”我轻拍她的胳膊,“清瑶,我想吃点水果,你可以去取点来吗?” “臣去去就回。” 清瑶离去后,我对筝羽道:“如果我没法子证明自己的身份,你待如何?” “可疑之人不教。” 她是夜郎国最有声望的乐师,如果她放弃了,恐怕接下来不见得还会有人愿意入府。 我抓了抓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想出个办法来,陡然触到眉尾的伤痕,不动声色地靠近指着那儿说道:“你认得这道疤吗?” 她骤然缩紧眸光,惊异问道:“为什么还没有好呢?” “以暄姐姐,我对不起你。”既然她认得这道疤的话,至少是与姜靖晗有十来年交情,我接下来可不能露馅。 “没关系。”我摆手,“你也是为了夜澜大哥着想。毕竟暗夜郎军团的存在实在让人觉得可怕,对陌生人多加提防总是好的。” “不是。”她摇头,“我对不起以暄姐姐的不止是这件事。”她温热的指尖轻缓地拂过我的伤疤,“姐姐忘记了,我却永远记得。这道疤,是我带来的。” 她悔恨地敲着自己的头,“我怎么会怀疑以暄姐姐呢?我真是个罪人。” 姜靖晗脸上的这道疤痕是筝羽造成的?可姜靖明当初告诉我的说法是,他带着四岁的姜靖晗去附近的树林子里玩,姜靖晗蹲在树下看蚂蚁,姜靖明就让她在这儿等候,待他做好花冠回到原地寻人时,人已倒在石头上,眼角处潺潺渗血。 难道,当时姜靖晗的身边还有第三人筝羽在吗?【】 第六十三章 学乐(2) “以暄姐姐,是我对不住你。”她猛然握住我的手,“若不是我当初贪玩,也不会害得你撞到大石头。” 我将姜靖明所说的故事提炼出精华告知,她愣神半晌,呢喃道:“姜将军原来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我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既然你已验证我的身份,那是否能继续授课?”她连忙点头。 方新讲了几句课,清瑶便端着果盘回来,眼尾轻扫一圈,似是满意一笑,放下碟子退下。 “以暄姐姐怎会来到此地?如今不该留在黎国都城等着过年么?”筝羽在授课空档时问道。 我简明扼要地把这一路的经历脱出,她的眉头越发皱紧,待我话毕,问道:“也就是说,目前还是没有姜将军的下落吗?”xdw8 我点头。 “幽兰谷……”她把这三字掰开揉碎,在嘴里好一阵翻腾后继续道,“以暄姐姐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这道疤就是在幽兰谷中游玩时留下的。” 我目光一紧,猛地仰头注视她。姜靖昕分明告诉我,能安然出入幽兰谷的只有姜靖明和我,怎么现在又多了个筝羽? 似乎是瞧出我的疑惑,她说道:“当初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入谷,也不会连累姐姐受伤。”她盯着不远处碧绿的湖水,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中,“小时候身边的大人都警告我不要接近幽兰谷,说那里有吃小孩的妖怪。可是我偏偏不信,非要哭着闹着跟你们一起去玩,后来……” “后来?后来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她用力抿了抿唇,“后来,我们遇到了妖兽。姐姐你为了保护我,在和妖兽搏斗的过程中摔倒在大石头上。事后,姜将军和姜二小姐就再也不许姐姐和我来往。” 妖兽?幽兰谷不是狼群的生活领域吗?怎么还会有妖兽? 我问道:“你见到的妖兽是什么样的?”她有点惭愧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那时年纪尚小,错把狼认成妖兽了。” 我又向她打听了一些有关幼年姜靖晗的事。不得不说,姜靖晗这个小丫头片子还真是个不得闲的主儿,每天不是上山就是爬沙坡,成天不到天黑不回家。 筝羽道:“其实我先前怀疑姐姐身份,还有个很重要的缘由。” 我疑惑瞧她。 “姐姐如今的性子与我印象中的大相径庭,人们总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姐姐变化太大,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无法说出你以暄姐姐的躯壳里住着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人这样的话,只得轻笑两声回答道:“可能是因着身子比往日虚了些,所以看上去没有往昔那般活泼了。况且,那时还是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自然是比现在要闹腾许多。” 筝羽笑着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的肩膀抬起下巴说道:“无论以暄姐姐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的心里,你都是我最亲最好的姐姐。”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却是无话。 临近晚饭时刻,筝羽起身告辞,并承诺明日照常前来,我送她到门口,她孩子似的蹦跳回车上,掀开帘子冲我不住挥手。 “路上小心,咱们不见不散。”我笑着说。她用力点头,好一会儿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帘子,命车夫回乐坊。车轮缓缓驶入夕阳中,逐渐成为一个小黑点。 我正欲转身回去,就听身后有人道:“外头风大,靖晗还是进去罢。”我转头一瞧,是已换回靛青色常服的夜澜,他唇角依旧残着一抹温和笑容。我跟着他进府,路过外庭的大水缸时,他忽然自怀里抽出一封信,说道:“这是子长托我转交给你的。” 我双信。信上字迹苍劲有力,只是略微潦草,像是匆匆赶就。 【吾妻靖晗: 见字如面。 月眠城流民之事已有判决,姜府万事皆安,劳晗儿记挂。眼下未得月落兄长行踪,然应是无恙。夜澜兄长胸有大略,乃可信任之人,子长待之犹如兄长,待助兄长平定内乱,你我夫妻二人自会再见。勿念。 夫子长字】 怎么可能不念呢?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缩回即将落下的眼泪,小心翼翼地将信装进封中,搁在外衣左心口的位置。 夜澜问道:“子长的信中写了何事?可曾提及月落下落?” 我摇头。 他有点失望地垂下头。 “我大哥会没事的。我相信他。”心里像是有股力量推动我说出这样的话。 夜澜看了我一眼,扯出个不甚好看的笑容,“他从未失去这么长时间的音信,连我也不禁有些担忧起来了。” 我道:“姜月落福大命大,绝对会没事的。” 绝对! 夜澜闻言又是一笑,清瑶来请晚饭,他不多犹豫直直往饭厅走去,我们步子稍慢,逐渐与他拉出点距离,但又像是清瑶故意放慢脚步。 “臣有事要告诉以暄小姐。”在拉出约一臂半的长度后,清瑶轻声在我耳边说道。 “什么事?”现在的我已有些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都够让我骚动好一阵子。 清瑶道:“那托王爵离城了。” “这事不该报告夜澜大哥么?” 她摇头,“大王近日在寻找姜将军和对付朝中野心勃勃的朝臣诸事上已是心力交瘁,臣不好再拿这事扰他。” “如果是紧要之事呢?那托王爵应当不会轻易出门的吧?”我牢牢盯住她,企图在她脸上读取到肯定的答案。 “王爵时常会出门一趟,说是要到周边游玩。可如今人心惶惶,他再次出门,我担心会有不利之事发生。”清瑶边说边拧紧秀气的眉毛,俨然十分忧愁的样子。 我道:“你可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方。” 我一惊,东方是国家最多的区域,除黑云城这样的大国外,还有如环沙城、响铃城这样的小国,更何况,那儿还是月眠城的所在地!那托究竟想去哪里,要做什么呢? “臣已派遣探子暗中跟随,想必不日后应有结果。” 我道:“现在暂且不知他的行动有何意义,贸然禀告夜澜大哥着实不妥。” “臣正是这般考虑,这才先来与以暄小姐商量对策。”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但在这团火烧起来之前。我们得想法子把它给灭了。”我说。 吃饭时,我心里还在演算那托进入月眠城的可能性,稍显坐立不安。夜澜着人为我舀来一碗汤,轻问道:“今日的饭菜可是不合靖晗口味?” “并非如此。”我当即回应,“只是我心里惦念子长安危,一时有些吃不下。” 他轻笑,如映山红般鲜艳的嘴唇勾起个甚是明显的弧度,“若是子长得知,定是得意得不得了。” “得意?” “原来子长还未与你提过么?我们三人曾经打过一个赌,赌我们当中谁最先寻得钟情之人,还赌谁最早成亲。如今看来,靖晗倒是为他‘背叛’两位哥哥了呢。”他眼里满是笑意,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似乎还有几丝艳羡。 我有些好笑地说道:“子长最小,却成了赢家。想必你和我大哥心里定然不大舒服,难怪总爱有事无事地编排他。” “原本想着由月落牵线,让子长与黑云城城主联姻。何诚想他是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将自己的亲胞妹给搭进去了。” 我道:“黑云城城主中意大哥,岂会轻易变心?”夜澜闻言,轻轻叹出一口气,“正如你所言,黑云城城主是个十分坚定的人。但凡是她看上的东西,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收进自己手里。” “但我大哥不喜欢她,强扭的瓜常常都是不甜的。” 夜澜若有所思地笑望着我,复低头继续吃饭,直到晚膳结束都不再说半个字。 依着惯例,我饭后要到花园散半个时辰的步,清瑶领着几名侍女跟随,她搀着我沿路说起这花园中发生的事。昨日说的是姜靖明在池塘里捞鱼,不留神被夜澜的钓竿打进池中的趣事,今日不知她会说什么样的故事。 “以暄小姐可是瞧见那座缺角的假山?”天已暗下许多,我只能经由身侧侍女抬起的灯笼勉强看到点模糊的影子。 “那个角是大王与月落将军比试时磕坏的。那时月落将军不慎踩碎石块,险些跌进池中,那时大王还因此发了好一通脾气。” 我道:“大哥总是咋咋呼呼的,真是为难夜澜大哥了。” 清瑶凑近低声道:“据探子回信,那托王爵似是往黑云城去了。”我也压低声音问她,“他去黑云城干什么?暗夜郎军团先前提出的政策不是把黑云城城主给气得半死吗?他怎么还敢再去摸老虎的屁股?” 清瑶笑道:“老虎的屁股?以暄小姐说话可真有趣。” “他是想去求合作吗?”我问。 “听闻暗夜郎军团其中一支高级明羽被一名黑衣男子全数剿灭,那托王爵哪怕再胸有成竹,眼下只怕也是坐不住了。” 我嘱侍女们在原地待命,带着清瑶进附近小亭,遥望前方黑漆漆的山峰,“他难道是想向黑云城借人?我大哥说过,黑云城城主的智囊团里都是些厉害角色。” “前路仍旧漫漫。”清瑶感叹。【】 第六十四章 新年快乐 清瑶派出的探子一去不回。 这事她瞒了我几天,后来我无意中听到她与暗夜树丛中的人对话,这才获知大致情况。 新年越发靠近,府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清瑶连同府内上下筹备过年事项,我倒是乐得清闲,得夜澜允许,变装出门逛街。 “我不止一次梦想着能与以暄姐姐这样手挽手地走在街道上。”筝羽嘻嘻笑着,收拢挽着我胳膊的手臂。 途经糕饼店,我故作随意地踏入,绕着琳琅满目的货台假意挑选起来。 “年末酬谢,先到先得啊。”老板娘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爽朗响亮,与停歇的算盘拨弄声交织,几欲令我滚下热泪来。 “这个好可爱。”筝羽松开手,奔到一列动物形状的糕点前,冲我急切招手,“以暄姐姐快来看,这个好有趣呀。”我快步过去,只见她手指处整齐地排放着十二生肖模样的小点心,不由得一怔,这个世界不存在十二生肖、二十四星宿等我们耳熟能详的知识。 我抬头望向老板娘,她正对着我笑,那笑容与面对其余客人时无异,想来她并未发觉我的伪装。 “以暄姐姐,你看这个可爱吗?还有这个,怎么办?我每个都想要。”筝羽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无比欣喜地询问着。 我道:“如果喜欢的话,那就全套买回去罢?过年了,还是让它们全家团聚的好。”她探看自己的荷包,“今天出门没带多少钱呢。”我正想提议由我出资,便见她敲了下自己的额头,“那么多我肯定也吃不完,那就只买走小兔子和小羊吧。”说着,她唤伙计来包装,含桃平静地完成工作,拿着两个精致引筝羽到柜台算账。掌柜的顾自算好款项收钱,着含桃送我们出门。我心里升起几分失落感,但转念一想,一旦他们与我划清界限,到时暗夜郎军团的人就不会为难他们了。 “二位稍等。”老板娘快步赶来将一个锦盒交予我手,“这是我阿大送给二位的新年礼物。”我点头道谢,筝羽催促说要看前头的布店,我转头看向她们,还是那副礼貌似的笑脸。幸好,她们并没有认出我。 “以暄姐姐,你跟牢我。”筝羽陡然在身前警告。我闻言有点心惊胆战,轻声问她,“是遇到暗夜郎军团的人了吗?” “方才见到个奇怪的黑衣人站在巷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我担心会有危险。”筝羽拉过我的胳膊,快速往布店移动,进店隐入购物的人群中后,才隐约放松点身子。 黑衣人?难道是丽娘吗? 筝羽还在随大流挑选心仪的布匹,我跟着伙计坐到休闲区喝茶吃点心,桌子恰好靠窗,能瞧见外头穿行的行人。这条街上肉眼可见的地方都贴着年末活动的标签,各家各户门前早早地挂起红灯笼,还有人正捧着浆糊碗一点点将福字贴到门板上。 真的是要过年了。 我垂头凝视着杯中清澈见底的茶水,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家里帮妈妈做年末大扫除,听她叉腰抱怨桌上越发堆积的书本,这几日的菜市场里总是人满为患,即便不出声叫卖,摊上的货品也很快一抢而空。妈妈常说,过年就是骗钱的。但无论怎么说,这终究是我们最无法割舍的存在。 倏然,一杆花枝钉在我手边,我赶忙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黑衣人正站在巷口,察觉到我的眼神,对方很块遁闪。 筝羽的‘战斗’恐怕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我握紧花枝奔出门去,直直穿进那条小巷,许是人们赶着选购年货,并无人注意到我,我放心大胆地继续向前。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我左右张望,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小黑,是你吗?”我大喊出声。 不知呼唤几声后,天空落下皑皑白雪,雪花轻舞缓慢地落到我的掌心,不对,这不是雪花。我仔细辨认,心陡然一阵缩紧,这是月眠城才有的月眠花,月眠花的形和色与梨花相近,但却是冬日才开的花,月眠花随风飘散,犹如落雪般晶莹美好。 我抬手接住几片,将脸贴上去摩挲,花瓣上似乎还残留着摘花人的温度,自盛开的花蕊一路传到我心底,虽是第一次见到月眠花实物,但心里却有很深的熟悉感,仿佛它是许久不见的至亲旧友。 身边似乎有道视线,我下意识看向围墙,就见小黑曲起一边小腿,搭在上头的手里还摇晃着青色的小壶,唇边温柔笑意晕荡。我情不自禁地也冲他弯起个笑容来。 “新年快乐。”他说。 我捧着月眠花对他道:“希望我们再见的时候,花期未过。” “黎瑾恒。”xdw8 他先是一愣,随后越发扩大唇角的弧度,跳下围墙晃着手中壶靠近,轻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秘密。” 他轻笑,解下面具捏在手里,“晗儿,见你这般精神,我便放心了。”身侧月眠花还在陆续飞落,可我的眼里却只能装进黎瑾恒的身影,他瘦了,但精气神一如从前。 眼前的俊朗面容渐渐放大,能嗅到他呼吸间香甜的气味,是母亲酿来用于年夜饭时共饮的甜姜酒。 我的心怦怦直跳,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到地上去。 如鹅毛般轻盈的吻坠在我的脸颊,我登时只觉有一团火自头顶蹿到我的脚底板,整个人霎时烫得能煮鸡蛋。 多日不见,宛若隔世。黎瑾恒抽身时轻声说。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身前,踮脚仰头将唇印了上去,只轻轻触碰一下,我就赶快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双颊烧得越发热烈。 “新,新年快乐。”我听到自己低低开口。 黎瑾恒轻笑,我只敢略微抬眼瞧他,他的脸也是红透,却还是在尽力保持着淡定的笑容。 “你会在这里过年吗?”我问。 他垂下嘴角,眼底攀上一丝冷冽,可声音还是柔和的,“我稍后还要赶回月眠城。” 我道:“我想爹娘和姐姐了,可以带我一起回去吗?” “月眠城的形势……”他不自觉地慌乱起来,沉吟半晌后重新开口,“好,我们回去。” 他把壶封好口递到我手里,三两下系好面具,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已被他横抱在怀里。 “抱紧我。” 我牢牢箍住他的脖子,耳边风声呼呼刮过,竟是在房了句什么,我听得不真切,正想询问,就见他身子忽然向下坠落,我更紧地环住,浑身不自主地颤抖。 晗儿莫怕。在下落的过程中,我听到他在耳边轻声如是说。 “到了。” 我慢慢睁开眼,呈在眼前的是一匹还在不住寻草吃的骏马,它鼻子动了动,仰头朝我鸣叫一声,黎瑾恒道:“它认得你的气味。” “这是爹的‘黑旋’吗?”我跑过去摸它的鬃毛,它呜呜叫了两声,低头蹭了蹭我的手掌,“真的是‘黑旋’。我好想你呀,小黑旋。”黑旋是姜靖晗从小的玩伴,在我到来这个世界,占领它原小主人的身体后,依旧对这个神速非常友好。 “时间不早了,再不离开的话,只怕夜澜的人就要出来找你。” 我想起还在布店里的筝羽,“你能帮我给夜澜大哥他们送个信吗?我担心清瑶和筝羽会着急。” “我已安排好信使,待我们离开后他会到府送信。” “那就好。” 黎瑾恒扶我上马后,贴着我的后背拉起缰绳,笑道“晗儿,我们要回家了。” “嗯,我们回家。”我笑着回应。 在黑旋载我们回月眠城的途中,黎瑾恒安排好的信差向清瑶送去口信,而满载而归的筝羽得知消息后跌坐在夜澜私宅的门槛上托腮愣神。 而在我看不到的黑云城主城,表面上依旧喧腾着过年的气氛,但城主所在的城堡里却是暗潮涌动,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儿等待某刻的爆发。 “那托王爵亲身光临,我黑云城真是受宠若惊。”堂上的黑衣蒙面女子捻起一颗紫若葡萄的果子,优雅地剥皮放进嘴里,吐出两粒几不可见的紫籽继续道,“不知王爵此次前来有何指教?” “黎瑾恒已潜入我国都城,看似要与姜靖晗见面。城主应当知晓,一旦他们见面,姜靖晗势必要请求他带自己回月眠城。” “如此不正中王爵下怀?王爵不是盼着姜靖晗回到月眠城吗?”她微笑着,眼里不带半点喜悦,修长白皙的手指自琉璃果盘中再次摘下一颗果子,“姜靖晗入不入城与我无关,我只希望王爵能够如约履行当初对我的承诺。” 那托王爵笑道:“届时别说姜靖明,哪怕你要我那地位尊贵的侄儿,我也双手奉上。” 此时的我丝毫不曾察觉前路的危机,只是安然地靠在黎瑾恒胸膛上,感受沿途不断呼啸的风,扫视一路逐渐走向繁茂的景色。 “黎瑾恒,我爹娘他们都还好吗?” “很好。” “那我二姐呢?她还会欺负你吗?” “默语忙着审讯,已有几日不着家门。” 我又问他,“那我大哥呢?都过年了,他也该回来了吧?” “听闻有人在黑云城附近见过月落兄长的身影。”【】 第六十五章 回家(1) 黑云城?姜靖明去那儿做什么? “若消息无误,那托也已到达黑云城境内。”黎瑾恒放慢马速说道。 我道:“要是他们两人相见,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天雷勾地火,大战三百回合。”我抬眼瞧他,只见他正蹙起眉头,略干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 双唇我又不争气地红了脸。 他似乎没有发觉我的异样,继续道:“兄长曾多次与那托打过交道,此人着实不是个善者。” “那”我低头把玩腰间的木牌,“他跟夜澜比起来,谁更可怕?” 黎瑾恒轻轻摇头,“皆非善茬。” 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哪个是好对付呢?我心想。 待我们策马到达最近的城镇时,天边已是红霞遍布,阳光在大地上絮起一层金丝,柔和且美好。 “今晚先在此处歇脚,天明后我们继续上路。”黎瑾恒将马交给前来迎客的小二,进门时这样对我说。 我点头跟在他身后踏进客栈。 这间客栈仍属夜郎国领域,无论是摆设还是吃食不无依照夜郎国的风俗,黎瑾恒点了饭菜,又定下一间上房,这才稍稍舒心下来,坐在角落的桌子前喝茶。 我盯着他脸上的面具出神,恍惚间听到他说了什么,猛地收神询问,便见他面上笑意盈盈,“晗儿这样直勾勾地瞧我,是在我脸上发现了什么吗?” “你为什么要戴面具?”我靠近他,压低声音问道,“暗夜郎军团只在夜郎国境内通缉我一人,为什么你也要这样遮遮掩掩的?” 他放下茶杯,递来一双用手帕擦干净的筷子,“先吃饭吧。赶了一路,想必你也饿了。”他若不说,我还真不觉得饥肠辘辘,接过筷子开始吃饭。 小二在上最后一道菜时,忽然发声问道:“二位是从都城来的吧?”黎瑾恒问何以见得,那小二咧开一口大白牙,眉眼间神采飞扬,“这位小公子的衣饰只有都城的‘锦澜轩’才有。”说着,他降低声响,凑近继续他的猜测,“锦澜轩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入的布坊。莫非小公子是女扮男装与情郎私奔到此的?” 黎瑾恒正想发作,那小二一副了然的眼神打量我们,复轻声对我说道:“小公子放心。我们这客栈虽说店面不大,但是保密工作可是全国一流,您二位放心大胆地住着,保准没有第四人会得知你们的下落。” 我道:“那还真是多谢小二哥了。”话音方毕,就见黎瑾恒朝他甩去一块银锭,皮笑肉不笑地说:“口未封牢,下回等你的就是我手中的剑。”小二捧着银两嘻嘻笑了两声,一溜烟跑得无影,黎瑾恒眯起眼注视他消失的方向。良久,他才收回眼神低头继续吃饭。 我道:“以防万一,要不换间旅店吧?” “不必。换店反而显眼,且看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行动。” “你觉得,他是暗夜郎军团的人吗?” 黎瑾恒夹起一筷青菜入口,咀嚼好一会儿下咽后才答道:“方才那人脚步虚浮,说话时中气微虚,并非练武家子。不过,不能排除他是情报探子的可能性。” “他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坏人,”我回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是也不像是好人。” 黎瑾恒轻笑,“似敌非敌,这才显得有趣。” 饭后不久,小二遵循黎瑾恒的嘱咐请了镇中有名的郎中,对方为我诊完脉捻起一指长的半百胡须对黎瑾恒道:“夫人连日操劳,隐有动了胎气之兆。老夫会开点安神养胎的药,夫人切记按时服用,保持心情愉悦。” “多谢大夫。”我说。 大夫将药方子交予黎瑾恒,着他与自己回医庐取药。黎瑾恒起初并不同意,加了银子作为跑路费请大夫派伙计来送药,那大夫谢绝银钱,隐有不满道:“我那小庐除老夫外仅余两名小童,一人熬药,一人抓药,谁都腾不出工夫。” 我思来想去,按照小二先前的说法,客栈与医庐只隔一条街的距离,来回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既然他再三保证客栈的安保工作完善,那黎瑾恒暂离一段时间应当也是无碍。 “夫君,还是莫要让大夫为难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没关系的。”我冲黎瑾恒微笑,极力让他明白我的用意。 黎瑾恒思索半刻,最终答应跟大夫离开,临走时千叮万嘱我要好生休息,不要随意走动,乖乖在房里等他。我一一应允。 脚步声远去后,我拉被正欲躺下,那小二竟是去而复返,手中还提着一个白瓷壶。 “小公子安心歇息,我就是来给您换壶新茶。”说着,他交换两个茶壶,提着换下的壶就要出门。 我赶忙叫住他,问道:“我们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小公子在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懂。”他憨厚一笑,“小公子若有吩咐,可随时唤我。” “你刚才在门口偷听了吧?”我问。 他脚步一顿,又是一笑,“小公子想必连日赶路产生错觉了罢?我方才在楼下忙着招呼客人,并未得空上来。”他的笑容不甚自然,况且刚才确实有个很像他的身影站在门外。 “若是小公子没有其他的吩咐,那我就下楼继续干活了。” 眼见大多可为实,但没有确凿证据的话实在不好套他的话,这般想着,我只好先摆手让他离开。 这间客栈里充斥着似有若无的违和感,可具体是什么,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头绪,只得理了理被子,顺从自己的生理需求闭眼睡下。 像是过去很久,我挣扎着坐起身,黎瑾恒正支着一边脑袋靠在桌上小憩,我套上外衣和鞋子轻手轻脚坐到他身边,桌上饭菜微凉,天际已是墨黑,家家户户点起灯盏,宛若人间繁星。 “大夫说你要少吹风。”黎瑾恒说着合上窗子,牵我回原位,取下面具搁到一边。 “天黑了。”我说。 他点头,“你睡了一个多时辰。” “你是在等我起来吃饭吗?”我问他,他不答,戴上面具出门喊小二去热菜,等人离开后才道:“我在大夫处听到个消息,你想知道么?” 我推给他一杯茶,“动不动就诱惑我,你觉得很有意思吗?”说完,我抬手弹了下他的面具,笑道:“我听不听,反正你都会说的,不是么?” “这家客栈的老板,晗儿知道是何人么?” “难道不是那位掌柜的?” 他摇头,“掌柜的不过只是来管事,真正的老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起身去接小二热好的饭菜,摆好碟子说道:“先吃饭罢,想必你应饿极。” 我听他的话,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饭。夜郎国的菜肴味道偏重,往往需要一口菜配上两口饭,这饭被我扒完了,菜却还剩下大半,黎瑾恒问我还要不要继续,我摇头伸手去舀汤。汤碗空时,菜也近乎光盘,我放下勺子,撑着桌沿站起,捧着微鼓的肚子问道:“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黎瑾恒简单收拾残局,回道:“这家店地契的主人是月落兄长。” “地契的主人与店铺的主人可以不是同一人么?” “照夜郎国律法规定,不可。” 既然他们幕后的主人是大哥的话,看来我们也不需要太过紧张。不过,大哥不曾对饮食业感兴趣,怎么暗地里悄悄地开了间客栈?倒是有点稀奇。xdw8 “你说,他们会知道大哥的下落吗?”我晃悠悠走到窗边站好,支着墙壁转身问黎瑾恒。 他锁眉沉思,不多时说道:“不知。但出门在外,还是多加提防为好。” “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我还真想托他们给大哥带个话。我们也好,夜澜也好,一个个的都因为他快要愁断了肠子。子长,你觉得大哥去黑云城是有什么打算?” 黎瑾恒道:“默语猜想兄长是前去与垠栖讲和,希望她能暂时放下私怨,与夜澜阵营结盟对付那托。但我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你们三个人打不过一个那托?这会不会太过荒唐了?” “我不能出手,立场不同。” 我细想之下,他说的不无道理,黎瑾恒代表的是黎国皇室,如果他加入夜郎国内政的争斗,事情将发展成两国甚至三国的国际性战争。姜月落是法律名义上的双国将领,调动夜郎军马维护夜澜的王权完全合乎制度,而黑云城与夜郎国本就是合作关系,理应可以被求助,至于出不出手,这得由黑云城城主垠栖决断。 “垠栖与大哥是私人问题,跟夜澜大哥及夜郎国应该没有什么冲突吧?” 话音落下不久,小二敲门来问我们是否需要煎药,他好准备炉火,黎瑾恒开门令他进来收拾桌子,提起药跟他一道下去。 “暄儿且等候片刻,我去去便回。”黎瑾恒在双门的空隙间朝我投来一个笑容,而后紧紧拉上房门。 我在房里踱步,慢慢梳理脑海中的线团。眼下清晰的阵营是四个,以姜大使和黎瑾恒为代表的黎国将帅,以夜澜和姜月落为首的夜郎国正统王族势力,由黑云城垠栖统率的黑云娘子军,以及由那托王爵率领的暗夜郎军团。 但,那些不明确的呢?【】 第六十六章 回家(2) 且不提黎瑾言是否与其他国家有什么秘密协议,单提未知的潜入黎国都城的暗夜郎军团成员就够让人头疼。 他们为什么要对付黎国?黎国分明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参与夜郎国的内斗,他们何必苦苦纠缠,这难道不是在浪费时间做无用功? 又或者,他们有其他的目的吗? “天色已晚,晗儿喝完药就快去歇息罢。”黎瑾恒不知何时进了屋,将一碗黑得不见底的药放在我眼前。 “你方才在想什么,想得那样入神?” “没什么。” 我端起碗饮进一口,不甚苦,却有点奇怪,不似诸大夫以往开来的那种,可能是方子有所不同? 黎瑾恒摘下面具开始解腰带,我这才发现屋内多了个木桶,便问道:“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这是为你预备的,我熬药时已简单擦洗过。”他将换下的衣服一股脑儿丢到床边小凳,掀被上床背对我睡下。 我三两下喝完药,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爬床挨靠里的位置躺着。 “多日不见,晗儿与我竟生分了么?” 我不答,只稍稍往他的所在挪了挪身子,他大手一捞,牢牢把我搂进怀里,感叹道:“还是抱着晗儿最舒心。” “我可不是你睡觉时用的人偶。”我恼怒。 他轻笑一声,我还来不及驳他两句,便感觉额头贴上个温热柔软之物,但很快就离开。 “那些人偶没有温度,但晗儿有。” “少贫嘴。”我说。 他摸了下我的头发,将头蹭着我的颈窝,他的发丝与呼吸交融,像小兽爪子似的在我心尖上轻挠,痒得厉害。 “黎子长,那日在小院里轻薄我的人是你罢?”我半信半疑地问。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他的呼吸略微加重两分,箍着我腰际的手越发收紧,“不然,你认为是谁?” “隐约觉着是你,但又感觉你当时应当没有这样的工夫。” “的确是我。那时见你仓皇模样,一时玩心大起。” 我忍不住捶他一记,“作死啊。我那时候可真咬到舌头了。”又叹出一口长气,亏得当日的登徒子是黎瑾恒,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对了,你那个时候怎么在戏院的休息室里?而且还穿着武生的衣服?难不成……”我心里油生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试着抽出那天的记忆翻看。 他坦荡荡道:“晗儿点了我的戏,我自然就要上场。” “你的戏?那不是芸笙的主场吗?慢着,你扮演的不会就是那个讨人厌的最后被芸笙演的大姐打趴下的邻国将领吧?” 他咳嗽两声,“让你觉得讨厌,还真是有愧。”我哈哈大笑,戳了两下他的脸颊,“黎子长啊黎子长,你也有那么狼狈的时候,真好玩。” “这样的时刻还有许多,晗儿可愿一观?” “你这个人,”我摇摇头,想着他或许瞧不见,便转而捏了捏他的脸,“旁人都是想着如何去呈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你倒好,什么烂谷子臭芝麻都往自己身上泼。是想轰跑谁?” “晗儿不逃就好。” “被你抓得这么紧,想逃还真是不容易。”我朝前凑了凑,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位置,“这么晚了,我就算不困,小世子也吵着要睡觉了。” “有爹娘守在身侧,他会做个好梦。” 我闭眼笑道:“他现在都不知道成没成一团肉,哪里还会做梦。” “我觉得会。” “好好好。我们子长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多说了,省得届时又失眠。” 黎瑾恒又摸着我的头发,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我眼皮打架打得热烈,无法分神理会,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亮透,我迷蒙间伸手摸床铺,空空如也,坐起身探看,房内只留我一人,床角处却还搁着两个包袱。 黎瑾恒是出门去吃早饭了吗? 我起身梳洗,往包袱里摸酥饼时,一个锦盒自其中滚出,是在糕饼店里收到的礼物,打开一瞧,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锦盒里头装着一只木雕的小猴子,我原先不过随口提了下自己的属相,没想到他们竟都记在心里。 一路想来,我似乎都是在接受着别人的好意,自己付出的却是寥寥无几,真是惭愧。 “夜澜送你的?”黎瑾恒的声音忽然从耳边透来,我一怔,下意识关上盒子。 “无事献殷勤。”他哼了一声,坐到我身边,“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却是盯牢有主的母兔子,居心叵测。” 我道:“你这呷的是哪门子的醋?这不是夜澜大哥送我的。”见他这副求解的样子,我心里只觉好笑,原想着再逗他一逗,但黎瑾恒这人的脾气我还是捉摸不透,便将事情和盘告知。 黎瑾恒边听边摸下巴,“在那儿借宿时,可有发觉什么异常?” 我摇头,“那里就是个有点名气的普通店铺,老板和老板娘也都是些最常见不过的生意人。要说真有什么,大概就只有那位来帮工的含桃姑娘。” “那女子倒无背景,纯粹的贫苦人家。但她的父亲……”黎瑾恒似乎正在梳理语句,过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她父亲像是与暗夜郎军团有所接触,且依探子回报,他曾频繁出入那家已被证实是军团据点之一的酒坊。” “难道他不是常见的嗜酒赌徒?” “此话难言。”说罢,他提起包袱,说是要尽快赶路,我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伸手去拿酥饼,便听他道:“我雇了马车,早饭在车上用罢。” “你倒是张扬。”我站起身跟上他。 黎瑾恒在柜台处结账,让我先到外头坐车,那马车夫极为殷勤地搬来小梯子,我余光扫过拉车的马,险些笑出声。 黎瑾恒这人真的有点乱来,怎么把跟着自己杀伐的战马套上绳用来拉车了? 坐上车不久,就听外头传来马车夫道谢声,随即车外轻微晃动,启轮出发。 我就着壶里的水吃下大半个酥饼,对外头道:“师傅,咱们这条路会路过白桥镇吗?” “路过的。” “那您到时候在那儿稍停,我有事要办。” “得加钱。” “这事您同我夫君商量罢。” 半梦半醒间,一道光自眼尾射来,我揉揉眼睛,便见黎瑾恒掀了车帘冲我笑,我坐起问他是否有事,他道:“晗儿下车罢,白桥镇到了。” 这么快吗? 他牵我下车,我环顾一番问他,“头前赶车的师傅呢?小解去了?”xdw8 “他只负责牵车,不上路。” 我睨他一眼,“合着刚才跟我要钱的人是你?” “我在想,晗儿会在第几个字时听出我的声音。”他有点失望地吹着自己的额发,“没想到晗儿这一路都没有琢磨明白。” “你的声音跟风一起响,我能听出来就有鬼了。”我笑着说。 他将马车牵到镇外空地上栓好,走过来牵我的手,问道:“你来此地要办何事?”他的手心温热,还仿佛新磨出了两个小茧子。 “我过去与宜儿约定过,如果哪日走散就到白桥镇的花店里给对方留讯息。” 他道:“此地仍在夜郎境内。”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是不停,领我入镇后,又跟着我往那家花店去。 “二位随意看,我这儿都是早晨刚从花圃里摘下的,瞧瞧,都还带露水呢。”风韵犹存的老板娘三两步迎到我们身前,这般推荐着。 我道:“我今日不买花,想问可有人在您这儿留下口信或纸条吗?” 她眼皮一翻,随手招来个毛头伙计,没多少好气问道:“有没有人留下什么东西?”那伙计摇头。 “知道了,你去忙吧。别成天磕磕碰碰的,人撞了没事,撞坏我的花,我可要你偿命。”那伙计连连称是,夹着腿跑远。 “你听到了吧?我这儿可没你要的东西。” 我从荷包里取出银子和一张字条,“我的一位姐妹先前在您这儿赊过账,托我来替她结清。这是她的名姓。” 老板娘收下钱,随意瞄了眼纸条,眼神陡然一变,急问道:“你是姜三小姐?” “是的。” 她登时端出个笑脸,以青眼相待,拉住我的手将我们迎到内堂,又着小丫头上壶好茶,亲热道:“小暄来前怎么没告知我一声?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小暄莫要见怪。” 我摆手,对黎瑾恒道:“这位是白桥镇有名的商户,人称‘花三娘’。”又转回头道:“三娘姨,他是我的夫婿,子长。” “早闻黎国四皇子气宇轩昂,今日一见,传言果然非虚。”黎瑾恒闻言礼貌微笑,低头喝茶。 我道:“三娘姨,宜儿可是有来过您这儿?” “宜儿?自你们那日光顾后,我便不再见过她。”那宜儿究竟是往哪里去了?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三娘姨拍拍我的手,“这么久不见,小暄都成大姑娘了。我听他们说国内都在追捕你,要不先在我这儿躲几日?” “这是误会,夜澜大王已命人撤下通缉令。” 三娘姨抚心口,“那就好,我还想着若是小暄出了什么事,我该如何向姜家还有宜儿交代。” 见黎瑾恒疑惑,我解释道:“三娘姨是宜儿的表姑,与我娘也有多年交情。”【】 第六十七章 黎瑾恒中毒了(1) 三娘姨笑道:“我不过是蹭了在许家做奶妈的舅母的福气,才有幸与莹宁小姐一道长大。” “我娘说那些个姊妹里只有三娘姨您最护着她。” “哪里是我护着她,分明是她处处照料着我。我永远记得你娘那时挺着个大肚子,拉一大帮子人帮我装修铺子,还走街串巷去找有信誉的花匠来打理花圃。我今儿有这样的名声,离不开莹宁小姐当时的奔走。”她握紧我的手,“所以,小暄你若是遇着难事,一定要同三娘姨说,三娘姨定倾力相助。” 我点头,看一眼黎瑾恒,说道:“如今便有一事。”三娘姨催我快说,我思索半刻,“眼下我与宜儿失散多日,心中忧虑不已,可否请三娘姨为我询查她的下落?” “这不是难事。”说着,她唤人取来纸笔,简单写下一行字后对身旁毕恭毕敬的仆从道,“把这封信绑到后院的信鸽腿上,它自然知晓要往哪里去。”仆从称是,拿走信退下。 “小暄可还有其他的忙需要我出手?” “我们还要赶往月眠城,不好多加叨扰。”黎瑾恒与我站起身,几乎同时朝三娘姨鞠躬,异口同声道:“我们就此别过,三娘姨留步。” 正要拔步离开,三娘姨忽然抓住我的袖子,问道:“你们要去月眠城?那接下来应当是要路过彩凤镇了?” 彩凤镇最早取自于当地的传说,相传曾有彩翼凤凰化作人形在此地悬壶济世,后误被道士当作妖魔驱除,凤凰死时将羽翼化为雨露洒向全镇,保全镇人民数十年平安喜乐。为纪念这只有情有义的凤凰大仙,人们不但对那位夸夸其谈的道士施以严惩,还将原本的镇名改为彩凤镇。而随着镇中染布业、刺绣行业的兴起,这彩凤镇同样也以丰富多彩的绣样和布品闻名于世。我在落入此世界后便与宜儿来过此地,着实是个美好而温馨的地方。 “是的。正好还能在当地买点礼物回去赠予爹娘。”我笑道。 三娘姨连连摇头,“别怪三娘姨杞人忧天,可依着你们现在的处境,这彩凤镇还是别踏足的好。” 黎瑾恒忙问缘由,三娘姨道:“这些是我的伙计道听途说而来,真实性尚待考察。不过按照他的说法,目前的彩凤镇很有可能成为暗夜郎军团的暗桩。” “但是不经过彩凤镇,我们就没法子回月眠城了。”我说。 三娘姨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三娘姨也不会送你们去冒险。我虽说没有与暗夜郎军团的人正面交锋过,但对他们的行事作风有所耳闻。顺我昌,逆我亡。只要被他们盯上,这生路可就难保了。” “但是,”我咬咬下唇,看向三娘姨,“子长与我早已深入这滩泥泞中了。况且,一日不达月眠城,我就一日获知不了大哥的去向。”我朝她拜了一拜,“望三娘姨谅解。” 三娘姨道:“我自然明白你们的身不由己。与你们打个商量,我遣两个得力助手暗中与你们一道上路,万一遇着什么事,也算是有个照应。” 黎瑾恒喜道:“子长在此先谢过三娘姨。” “你们照顾好自己,那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了。” 我用力点头。 三娘姨还想多留我们吃点心,黎瑾恒以要在天黑前赶到彩凤镇为由婉拒,三娘姨不再多言,只催促着伙计往我们车上添了不少吃食并一大包袱冬衣,临上车时拽着我的手来回嘱咐要吃好睡好,天冷时多加衣等诸多事项,我一一应下。 “他们都在屋顶看着,等你们一动,他们也就跟着动了。”坐上车掀开帘子后,三娘姨这般凑近说道。 我对她拱手,“小暄先在这里给您拜个早年,愿您诸事顺心。”她掩口笑,扬了扬手中的帕子,“有小暄儿这句祝福,三娘姨这年铁定会过得比蜜还甜。” 黎瑾恒道:“三娘姨保重,子长与晗儿在此别过。” “去罢去罢,一切小心为上。”她抬手拭泪,低声埋怨道:“这么大好的日子,我这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呢?人老了,受不得这样的离别。”忽地,她用力一跺脚,叉腰骂道:“你们还不走,是想看老娘笑话吗?可别让老娘逮着你们这些个小兔崽子,到时定扒了你们的皮做脚凳。”说着,她就要往我们的车子奔来,黎瑾恒赶忙一甩鞭子,扬起一大缕沙尘,呛得我赶快放下帘子。 子长,小暄,前路难卜,务必小心谨慎!即便车子驶去老远,我还是能听到三娘姨悠长的呼唤。 “三娘姨的话,你作何想?”我掀开车帘,坐到黎瑾恒身边。 他抬手拢紧我身上的披风,直视前方,说道:“不可不信,但也不能全信。” “如果彩凤镇真的如三娘姨说的那样,已经成为暗夜郎军团其中一个据点。那我们现在过去岂不是在自投罗网?” 黎瑾恒捏紧手中的鞭子,“那位三娘姨,你能信几分?” “她是我娘打小的密友,算是一路看着我们三兄妹长大的。虽说非黎国子民,但也不至于要出手加害我们。怎么?你在怀疑她?” “倒说不上是怀疑,只是眼下局势诡行,需时时提防。” 我道:“夜郎国的内讧为什么非要拉黎国下水不可?”这是我多日以来最大的疑惑。 黎瑾恒摇头,“此事我也感到颇为蹊跷。然而,正如晗儿所说,我们早已深陷泥塘,与其不住问为什么,倒不如早日想出法子逃离困境才是。” “话是如此,但是” “但是?”他看过来,笑问道:“但是什么?” “没什么。”我爬回车内,抖落出一条稍厚的被子,“我先睡会儿,如果到地方了,你就跟我说一声。” “舟车劳顿,辛苦晗儿了。” 我笑道:“如果哪天遇上追兵,那我们这段经历就真的是惊险刺激了。” “休得胡言,安心休息。”黎瑾恒微愠。 车子一路平稳,即使到达目的地也是这样顺畅着的。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与真实情状相悖。 待我被一阵乒乓乱响的声音扰醒,打算出声骂人时,就见黎瑾恒压着左臂靠在厢壁上,嘴里正紧咬着一块布条。 “怎么回事?”我凑近检查他的伤势,伤口处的血已然止住,隐隐有干涸之态,怎么看都是有点时候了。 “此话稍后再说。晗儿先别过头,我要包扎伤口。” “不行,你的上药手法我信不过。”我努力保持清醒,翻出包袱里的伤药和绷带,不由得叹气,“我该说三娘姨料事如神还是该说她乌鸦附身?连这些都替我们备得齐全。” “这是三娘姨的好意,晗儿莫要乱想。”黎瑾恒抿嘴微笑。 我心里冒出点火气,“还笑?伤口这么深,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小心翼翼地撒药缠绷带,黎瑾恒的嘴角始终含着一分笑意,在我打好结后说道:“见着晗儿这样为我着急,我心里喜悦得很。” “你在车里,那外头是谁在驱车?” “是三娘姨派来的人,方才也是有他们相助,才能打败伏击者。” 我皱眉,“是暗夜郎军团的人?” “仅从衣饰来看,的确是军团独有。但不乏有人冒名顶替,伺机挑拨之嫌。” “那托行事向来难料,没准儿还真是他搞的鬼。不过问题又回到最初,他对付我们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黎瑾恒道:“那托代表的是夜郎传统一派,自然是会尽力铲除异己。” 我忽觉肩头一重,耳垂处有湿热气流打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强作冷声问道:“你这样子睡觉,不怕睡成个歪脖子吗?” “只靠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他的声音越发减弱,到后来宛若蜂鸣,最后的字眼就像是含在齿间似的。 我在不触碰到他伤口的前提下,稍稍挪了下自己的身子,好让他能枕得舒服些,又拉过被子盖住我们两人。 确定他睡熟后,我轻声询问外头,“现在到哪里了?” 清朗男音回答:“约摸一刻钟就能到彩凤镇。”另一男音补充,“小姐可是需要下车歇息?” “不必,继续赶路罢。” 经过些时候,车子陡然止住,清朗男音低声道:“前方有关卡,小姐先在车中稍候。”这儿怎么忽然设起关卡了?难道真是暗夜郎军团的作为? 思索间,一只手悄然爬上我的脸颊,轻轻摸了两下,我瞪了‘作案者’一眼,他笑道:“晗儿这表情真是有趣,我得牢牢记着。” “余生那么长,恐怕你这脑子不够用。”我调侃。 “那就能记多少就记多少罢。” 不多时,车子重新驶动,一小阵颠簸后再次停下,那清朗男音道:“我们已到旅店门口了,请小姐和姑爷下车罢。”xdw8 黎瑾恒坐起身,动了动自己的伤处,率先出车在地上唤我,我将被子团在一边,搭着黎瑾恒右手跳下车。恍神间见着眼前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不由得揉了揉眼,三娘姨派来的竟是对双生子? 稍高些的男人说道:“哥哥去喂马,我带小姐和姑爷进店。”他话音刚落,我下意识伸手抱住忽然落下的大阴影。 “黎子长?”【】 第六十八章 黎瑾恒中毒了(2) 他二人助我将黎瑾恒抬进客房。 “小姐,我现在去请大夫。”弟弟道。 我叫住他,“别太张扬。”他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办事,小姐放心吧。”脚下生风跑远。 我把手帕沾水擦拭黎瑾恒的脸颊,他面色如常,呼吸也是平缓,看上去就像是累极睡着一般。 “小姐,大致的我已安排好了。阿二稍后就请大夫过来。”哥哥走到床边,观察黎瑾恒的脸色,轻道一句奇怪,我正想多问,便见阿二匆匆携大夫赶来。 “你们且让开,让病人好好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这大夫的神色却不见任何变化,我看向阿大,他正抱胸深思。究竟他刚才想告诉我什么呢? 忽听阿二一声呼唤,我猛回神见大夫起身,赶忙凑上前询问结果,他瞧我一眼,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夫君。” “你夫君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休息两天,吃点清淡的就好。” 我问:“那是什么病?” “操劳过度。” 阿二不声不响地拿过大夫开的方子去抓药,阿大道了声得罪,伸手就为黎瑾恒诊脉,又翻看他的眼皮,说道:“小姐来时,可曾吃过或用过什么?” “我与他一道吃饭,只比他多喝一两天药。” “什么药?” “安胎药。” 他红着脸轻咳一声,“这不是简单的劳累过度。” “那是什么?” “姑爷可能中毒了。” 中毒?是他伤口上的吗? 又听阿大一句得罪,他解开黎瑾恒胳膊上的绷带,指着上头并无异常的伤口道:“这毒实在怪异。” “难道不是因为他身体好,所以伤口才恢复得比旁人快一点吗?” 阿大摇头,“这便是此毒的厉害之处。”他自怀中摸出个小包,着我去取烛台,又将烧过片档的细针沿七星状扎在黎瑾恒伤口四周。约摸一炷香后,他自下而上拔去银针,又令我倒来热茶静候。 不多时,黎瑾恒身子微动,额上冷汗如线,双目与眉头紧皱,翻身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是通红的,并不是我认知中的乌黑。 “给他喂一口茶,小口点。” 我依法照做,这茶水还未入喉,又哇一声喷溅在地,这回却是多了块血污,形状类似水蛭,很快不再蠕动。 阿大掏出随身的药瓶重新为黎瑾恒包扎,对我道:“服是暗夜郎军团的服,毒却是黑云城的毒。” 我一惊,“你的意思是,那托和垠栖已经结盟了?” “难说。”黎瑾恒不住咳嗽,朝阿大拱手,“多谢阿大兄弟出手相救。” 阿大颔首,“黎将军好生歇息。”黎瑾恒忽然握了下他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投来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而后再次沉沉睡去。 “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点头,跟着他往旅店的后院去,阿二正巧端了熬好的药要上楼,阿大拦住他嗅了嗅气味,这才放他离开。 “你是大夫?”我问。 “小时候跟着祖父学过一点,长大后云游四方,跟着各地方士问过一点毒理。”他踌躇着继续道,“将军醒后或有后遗症,还请小姐做好准备。” “是失忆还是发狂?” 阿大摇头,“此毒因人而异,我不好轻断。” “我能相信你吗?”我抬眼直视他。 “信不信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我能告诉小姐的是,我们兄弟依主人之命护送您二位安然回月眠城,旁的事不予理会。” 我问起黎瑾恒受伤的经过,他只说是在路上遇袭,至于人数、兵器、武功路数等诸如此类的细节都没有道出。 “你们在镇外碰到的关卡呢?那些是什么人?” “本国的士兵,说是在盘查可疑人士。” 可疑人士? “似乎正在通缉什么人。我只瞥了一眼,似乎是名女子。” 女子? 用过晚饭,阿大阿二两兄弟回屋休息,黎瑾恒早早睡下,我喝过药看了会儿月亮也躺下休息。 半夜枕边传来零碎声响,我轻声唤黎瑾恒,他道:“劳晗儿点盏灯罢,我想写封信。” 我下床点好蜡烛,走到床边扶他起身,他问道:“晗儿点灯了么?” “点了。” 我试着将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猛然被他扣住腕子,“晗儿莫试。”我刚想松出一口气,就听他继续道:“的确如此。” “什么都看不见吗?”我扶他坐正,他眼里少了昔日的光彩,隐隐生出几分苍凉。 他笑道:“原先还能看到一点光亮,这回醒来倒是一片漆黑了。”xdw8 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为将者,内心真的就这样强大吗? “你是什么时候.”我按下心中翻腾的情绪,“什么时候发现的?” “嗯?” “你的眼睛。” 他回忆道:“大抵是在晗儿为我包扎伤口的时候罢,那时觉着眼前有点模糊。原想着可能只是中了麻药,便没有多加在意。” “阿大说这可能是后遗症。”我掖了掖他身上的被子,“除了看不见东西外,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那位阿大兄弟并非寻常人士。” 我道:“能同你一起击退敌人,还能为你解毒,自然不是个普通人。不过,他的针法我像是在哪里见过。” “如何?” “像北斗七星。”这话一出,我心里就开始打鼓,黎国的文化中有这样的概念吗? 黎瑾恒果真蹙起眉来,但并未询问何为北斗七星,而是继续追问阿大的施针手法和使用的针包,我逐一解答,他弯起嘴角,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三娘姨是顶疼你的。” “何以见得?” “不早了,先安歇罢。” 我吹灭蜡烛回床躺下,追问他刚才话中的含义,他只摸了摸我的头发,言中带笑,“有晗儿在侧,着实舒心。” “等天亮后,我再去请大夫来一遭吧?”我换了个舒服姿势窝在他怀里,“你日后还要读书写字,没有眼睛可就难办了。” “请阿大兄弟来即可。” “也好。” 天蒙蒙亮,阿大不请自来,我站在床边拢着披风打哈欠,问身边神清气爽的阿二,“你们兄弟俩还真是有精力,是不是习武之人都这般厉害?” 阿二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有点害羞地说道:“多谢小姐夸赞,只是我们平日里早睡早起惯了,眼下出了门还是保持这习性。” “这倒是个好习惯。” 说话间,阿大收手起身对我道:“黎将军的失明是暂时性的,待余毒清尽,即能恢复光明。” “那得多少日子?” “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个月。”说着,他走到桌边开始写字,阿二顺势站在他身边。 黎瑾恒双颊浮现不自然的潮红,我探了探他的额温,略微烫手,连忙喊阿大过来,阿大笔下不停,淡然回复:“将军之所以发热是因为在排余毒,若施针后脸颊变得冰凉,那小姐才该喊我快来。”我面上一红,坐在床边不再多言。 阿大将纸条交给阿二,与他耳语两句目送他出门,又收拾好笔墨纸砚,说道:“小姐有孕在身,还是多加休息罢。” “我没什么大碍,这些日子睡得够多了。” 阿大道:“既是如此,那辛苦小姐照料将军,我先出门探路。” “彩凤镇真的有问题吗?”我问。 “太过和平,有时也是危机。”撂下这话,他关门离开。 我端来边上温热的粥,舀起一勺往黎瑾恒嘴边递去,他不多挣扎,乖乖咽下,轻声道:“劳烦晗儿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我怎么好丢下你自己跑?” 他笑着摇头,“晗儿还是这样有趣。”在吃下大半碗粥后,他忽然提议要出门看看,我接过阿二递上的草药敷在他眼上,又小心裹好绷带,这才回道,“眼下还不知彩凤镇内是什么情状,贸贸然出门只怕又惹敌人。” 阿二道:“方才回来时见着哥哥,他说镇内暂时风平浪静。况且今日天色这样好,将军出去晒晒太阳也有助清毒。” “那就定在午后出去罢?可好?”我问。 “听晗儿的。” 黎瑾恒很快摸索着学会独自吃饭,还能在饭间与我们开几个不伤大雅的玩笑。如果忽略他眼上厚厚的白纱布,着实是与平日无异。阿二似乎对此地熟门熟路,不住向我们介绍这儿的特色,又列出彩凤镇几大美女、丑女云云,直恼得阿大忍不住敲他额头几筷子。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稍后有劳阿二哥为我们带路了。” 他又是腼腆一笑,小心地看向他哥哥,见阿大并无反应,这才用力点了两下头,“跟着我阿二走,保管小姐和将军不虚此行。” “那我们便放心大胆地跟着阿二兄弟。”黎瑾恒微笑。 饭毕,阿大二人收拾饭桌,我挑了件厚些的外衣为黎瑾恒披上,他伸手像是要摸索什么,我忙握住问道:“你需要什么?我去帮你拿。” “无事,晗儿还在就好。” 我牵住他,又担心到时会被人流冲散,便与他十指紧扣,笑道:“这样就不会弄丢你了。” 他紧了紧手指,“定然不会。” 阿大要留在客栈熬药,出门前对阿二来回嘱咐,阿二小鸡啄米似的点了许多次头,而后飞似的跑到我们身边,同我们说话至门口。 “四哥?是四哥吗?”【】 第六十九章 来者不善? 发声的是黎瑾祈,他的身侧还跟着咏真。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黎瑾祈命身后侍从去办理住店,领着咏真直往我们这儿迎来,抓住黎瑾恒的袖子急问道:“四哥,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向咏真,她也是一脸焦急。 “路上遇伏,过几日便好。”黎瑾恒像是早就知晓他们会出现,竟丝毫不觉诧异,全程云淡风轻地回答黎瑾祈的疑问。 阿二轻拽我的衣角,问来人是什么身份,我低声道:“是子长的弟弟还有他弟弟府里的客人。” 黎瑾祈仿佛才发现我们,惊道:“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嫌屋里闷,托晗儿带我出门去散散心。”黎瑾恒先我一步回答,言语里是难掩的客气,不知是在针对黎瑾祈还是针对我。 咏真道:“今日的景确实很好。”黎瑾恒闻言莞尔,“咏真也来了?” “是。托六公子的福,我也能出来游玩一番。”她盈盈笑着,眼底光彩灿若星辰。 但我的心里却是有点堵得慌,黎瑾恒这段日子对我再怎么好,再怎么让我生出他或许已对我有感情的思绪,一见到咏真这些想法和美好就都烟消云散了。 可我又不能讨厌她,感情的事,着实是说不清对错的。 “晗儿,我们走罢?”黎瑾恒柔声询问。我闷闷地应了一声,黎瑾祈提议也要跟随,我正想拒绝,就听黎瑾恒道:“阿二,你留下与阿大一起替我们招呼两位客人。” “但是姑爷……”我猜想他接下来要说‘如果没有他引路,我们会玩得不甚尽兴’。 黎瑾恒冷问:“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小姐与姑爷慢走。”他像只被遗弃的大狗,颓唐地耷拉着脑袋。 我道:“回来时给你带点好吃的。”他勉强露出个笑脸,走到黎瑾祈二人身边似是要送他们进去。 我们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黎瑾祈略微拔高的声音,“四哥,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走?” “你风尘仆仆,还是先歇息罢。” 我用余光观察黎瑾祈,他的脸色古怪得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隐约有点狰狞。 离开旅店好一段路后,我晃了晃相连的胳膊,问道:“你突然疏远六皇子是有什么苦衷吗?” “晗儿既然有所觉察,想必老六也应能得知。” 我笑问:“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xdw8 “自然是在夸奖。”他摸了下眼睛上的纱布,“并非我多疑,只是老六与咏真出现的时间未免有点太巧了。” “难道你在怀疑他们会与暗夜郎军团勾结?” 黎瑾恒摇头,摸索着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我在想,他们会否受人要挟。” 风掠过,撩起纱布一角,像是即将揭开下头隐藏的事物,却又因气力过小宣告失败,一如现在满心想要查明真相的我。 “这只是你的猜想,不是吗?”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仰头望着他。 午后的阳光丝丝缕缕地洒在他瘦削的侧脸,镀起一层柔和的金光。他还是原先的那个黎瑾恒,但不知不觉间又变得有点不同了。 “不过,他们出现得确实有点蹊跷。而且我在夜郎国都城这么久,每天都能从清瑶姑娘口中得知黎国的近况,并没有听到有人离宫的消息。”黎瑾祈和咏真一行人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出城的呢? 黎瑾恒微动了动头,说道:“老六计谋颇多,过去也曾悄无声息地来回宫城。” “那他这回出门是想做什么呢?” “回去后当面问他便知。”黎瑾恒微笑。一问就会诚实回答,黎瑾祈是这样没有心机的人吗? 我心里还在做着挣扎,忽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身前,抬眼撞见黎瑾恒正含笑等待。斑驳陆离的树影落在他衣上,无端生出一股诡谲却温和的美感。 我将手掌放上去,陡地就被攥紧,恍然有种被对方视若珍宝的感觉。 “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晗儿就算心里要想什么人,也应当要想我才是。”我红了脸,任由他牵着我走街串巷。 说来真是奇怪,即便是有纱布遮挡,黎瑾恒的脚步还是那般稳健,看不出眼上有疾的样子。 彩凤镇的街道熙熙攘攘,丝毫不逊色于黎国都城的闹市。沿途张灯结彩,来往的行人皆穿着崭新又华美的衣服,上头的花样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听闻,近日镇里要举办彩凤祭,所以姑娘们都使尽解数呈现自己最美的模样,以求能被选中成为新一年的彩凤使者。”路过一个糕饼摊时,黎瑾恒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笑道:“这就是你路上紧赶慢赶的原因吗?没想到你和我大哥一样,就爱凑这样的热闹。” “兄长每年必来参加彩凤祭。” 我抓住他的胳膊,惊诧问他:“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留在这里参与彩凤祭,就有可能见到大哥吗?” “若无意外,理应如此。” “意外?”我忍不住轻拍他脸颊,“你这是在咒我大哥吗?” “但是……”黎瑾恒揽过我的肩膀,侧开迎面而来的装满酒坛子的板车,趁机在我耳边说道:“参加不参加,都是个难题。” 接下来,不管我怎么问他,他都没有告诉我原因。直到快到旅店时,他才从晚饭吃饭还是喝粥的抉择中硬转向我原先的问话,回答道:“参加是中计,不参加也会中计。晗儿你说,那我们是要不要参加?” 中计?暗夜郎军团的计吗? “四哥,你们终于回来了。”黎瑾祈匆匆前来,与阿大他们一起簇拥我们入店。 回房后黎瑾恒着阿大阿二他们先在外面待命,在桌边坐下捏着茶杯对黎瑾祈道:“城中可是有恙?” “若有恙,我便不会出现在此处。”黎瑾祈转动手腕的珠串,“纯阳大姐在出门前嘱咐我,倘若见到四哥就将此物交付。”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个锦囊递上,黎瑾恒收下,用指尖略微摩挲后说道:“彩凤祭一事,你可有耳闻?” 黎瑾祈点头,正色道:“此次前来,正是要与四哥商讨此事。” “晗儿。” “咏真。” 他们一人叫出一个名字,咏真与我同时应答,便听黎瑾祈说道:“我有点饿了,想吃镇中有名的彩凤饼。”黎瑾恒则道:“我的眼睛需要换药了。” 怎么想都知道这是他们委婉赶人的说法,我与咏真对望一眼,起身先后离房。 “娘娘可愿陪我去街上买彩凤饼?”咏真瞧一眼紧闭的房门,如是问道。 我蹙眉,却没有拒绝。 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难不成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说的话? 沉默着行过一条街,她这才开口,“娘娘……” “在外面唤我以暄罢。” “以暄小姐,我知晓小姐一直以来对我有所误会,但眼下还请小姐听我一言。”咏真将我拉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殿下与我一路追寻小姐踪迹时,隐约察觉沿途有人监视。但人生地不熟,我们不好打草惊蛇,所以殿下才借买饼为由让我来求助小姐。” 我心道,我们如今也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然而见咏真愁容满面,我只得拍她肩膀安慰道:“莫要着急,先把来龙去脉告诉我。” 原来,黎瑾祈和咏真是我离城后几日偶然从府中人口中得知我的去向,二人乔装打扮成行商,依照黎瑾祈江湖朋友的情报寻找我们,但始终都晚我们一步。而就在离开夜郎国的时候,咏真忽然发现自己的包袱有被人翻过的迹象,一连检查过几名随从,皆是如此。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前几日。”咏真双手紧握,“殿下猜想暗夜郎军团向来对黎国有所忌惮,定是不敢正面冲突,这才用了这样迂回的方法。” 我道:“为什么会觉得是他们?有依据么?”咏真自腰间摸出一块碎布,“这是我在先前投宿的旅店门上取下的。” 我接过端详,无论是手感还是纹路,都像是夜郎国特有的布匹,而他们以灰色为尊,能穿上这种颜色和材质衣服的,除夜郎国贵胄外就只有暗夜郎军团的人。 “我那时刻意在房门钉了颗钉子,原本只用于晾晒之途,没想到竟无意中派上了大用场。” 我交还碎布,嘱咐她好生收起,说道:“咏真,敌人在明,我们在暗。” “小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吗?” 我摇头继续道,“所以我们就得想法子把他们引到明处来,搞个瓮中捉鳖。” “殿下与我一路试过多个法子,但他们似乎并不想对我们下杀手。而且,自打我们往彩凤镇赶来,这样的事就不再发生。” 我咬着大拇指,“这是我的一己之见,你简单听听就是。” “小姐请说。” “他们会不会是故意要让你们来告诉我们这件事?”我沿着她绕圈子,“他们想先让你们对身边人有所猜忌,看六殿下会不会顺杆去调查随行之人。可六殿下向来仗义,自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所以他们就引你们来找我们。” “他们有什么目的?” 我道:“猫吃老鼠前定然会把它耍到筋疲力尽,再一口气吞下。那托一路不停地跟我们打心理战,莫非是想把我们拖住,让我们无法出手?”【】 第七十章 名单 咏真依照黎瑾祈的指示带了彩凤饼回去,黎瑾祈接过后搁到一边,让我们围坐到桌边谈事。 “想必咏真已将事情告知,我便不再赘述。方才与四哥商量许久,心觉他们不会轻易露面,所以眼下需布下引蛇出洞的计策。”黎瑾祈自包袱里抽出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在桌上,以茶杯按住四角,像下象棋般逐一将彩凤饼摆放在上头。 “黎国都城内有父王与大姐坐镇,月眠城有四嫂的娘家,这两处都无需我们多加费神。”他把两块糕饼交叠放回牛皮纸上,继续对着剩下的圆饼道:“黑云城日前已与暗夜郎军团达成共识,合作对抗夜澜阵营。”说着,他将糕饼对立两列,宛若隔出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我能得到的最新情报是,月落大哥还在黑云城中与城主垠栖周旋,夜澜大王仍在城中按兵不动,而其手下败将落雪城城主正蠢蠢欲动,伺机再袭边城。” “至于我们,目前最大的敌人是暗夜郎军团与黑云城派出的联军。”黎瑾祈推出一块饼,又在其左右各安置一块大小相似的糕饼,“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还是要想法子揪出暗地之人。” 黎瑾恒全程顾自喝茶,偶尔伸出手指玩我的头发,被拍下后还轻声咯咯笑。 “方才与四哥多番讨论后,我们决定以攻为守,引出躲藏在我们身边的联盟成员。” 咏真道:“娘娘回程时也向我提议过这个方法。” “愿闻其详。”黎瑾祈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再次挥走黎瑾恒不安分的手,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决定和咏真一起去参与彩凤使者的竞争赛。” 黎瑾祈闻言笑道:“这与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彩凤使者能施行一年的城镇管理权,暗夜郎军团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黎瑾恒边说边绕我的头发,我忍不住抓下他的手按回他膝盖上,说道:“就算我们无法中选,也能想办法把他们的人给淘汰了。” “我方才已为四嫂和咏真拟好自荐信,届时你们各自抄写一份即可。” 晚饭前,我们抄好信,着阿二送去主办方参选。黎瑾祈说是要在饭前散步,带着咏真离开,黎瑾恒在脚步声远去后不久对我道:“已有宜儿的消息。” 我急问:“她在哪里?可是安然无恙?有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你似乎从未这般关心过我。” “宜儿是个小姑娘,你怎么说都是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的男儿郎,我自然会更关心她些。”我双手抱住他的胳膊,轻轻甩了几下,“小子长,你就告诉我吧,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娘家人啊。” “小子长?”他略微歪起头,“哪儿小?” “心眼小。” 他轻笑,背过身道:“既然晗儿认为我心眼小,那心眼小的小子长就不说话了。” “别啊,我错了。” 又是两下笑声传来。 “我猜晗儿现在定是气鼓鼓的,些许心里还在咒骂我。” 我道:“天地良心,我咒你干什么?” “那就是在骂我?” “一点点,很少很少的一点点。” 他抽回袖子合衣躺下,面朝里说道:“我乏了,用饭时唤我。”我双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摇了几下,“黎瑾恒,话没说完不许你睡觉。说话说一半,你当自己在耍猴呢?” “正是在耍你这只小猴子。” 我心中突生一计,跪坐到床上冲他脖颈处吹气,边吹边说道:“黎子长,你要是再不投降,小心我挠你痒痒肉。” “晗儿不妨试试。” 黎瑾恒这人其实并不怕痒。 我无力望天,抱膝蜷在墙角,故作哭泣道:“宜儿是我幼年最好的玩伴,你怎么忍心不让我知道她的下落呢?你真是个狠人。” “黎瑾恒,我讨厌你。” “她在落雪城。”黎瑾恒坐起身,伸手往我这儿俯来,摸索着拥我入怀后继续道:“她先前本打算与你联系,但是遇上黑云城娘子军在寻人,多番躲藏后流落沙地,被路过的落雪城商队救走入城去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我从他怀里昂起头,抬手拉扯他的脸颊,“难道是你小子把她给藏起来了?” 黎瑾恒吃痛得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我哪里敢藏她?倒不怕惹恼了你。此事是由老六告知,他还为宜儿做了一回信差。” “信在哪里?” “就放在我的包袱里。” 我正要挣脱去找,腰上的手臂忽地收紧,耳边飘来黎瑾恒低沉的请求,“再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撒娇没用。”我又捏了捏他的脸,“你这模样哪里是狼?分明就是条黏人的小奶狗。” “狼与狗千百年前是一家。” 我暗自翻白眼,胡说八道属你黎瑾恒最厉害。 “好了。”他说放手就放手,不留半点让我思考的时间。 我当即下床奔去找信,拆开后拿着信纸坐到床边,浏览一遍后咬着牙对黎瑾恒道:“这小丫头见色忘主,那劳什子落雪城城主有我长得好看,有我疼她吗?” “听闻他自小就生得黑。” 我笑道:“比你还黑。” 黎瑾恒陡然抬手,我问他是不是要打我,他摇头就这么举着,我好奇地将它牵回自己身前,“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想捏晗儿的脸。” 我道:“岂是你想捏就能捏的?” “晗儿在哪儿?” “在这儿。你的身边。” 他动动耳朵,试着靠近,离我还有半指距离时停止动作,笑道:“闻到了。” “你闻到什” 微凉的触感点在我的嘴唇上,细嗅之下还带着一股子清新的药草香。我不由自主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令他的身子能与我的更贴近些。 心脏像是快要爆炸一般,脑海里重复地滚动一个问题 黎瑾恒现在是喜欢着我的吧? “三小姐,阿二有事找您。” 我收回最后一点神志,努力与他分开,只见他似是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我的大脑登时像是沸水蹦锅,双颊辣的。 待我回神时,只见阿二正用手掌在我眼前挥舞,我赶忙放下手中的茶壶,尴尬道:“有什么事吗?” “有事不妨直说。”身边黎瑾恒的声音让我更是不知所措,直直把头往桌下钻。 阿二咦了一声,“小姐是身体不适么?怎么脸上这样红?姑爷也是如此。是这屋里太闷了吗?” 黎瑾恒重重放下茶杯,“是打听到什么了吗?” 他恍然道:“是,是听到了点东西。”他从腰间取出一张纸条,展开对黎瑾恒道:“这是姑爷您要的名单。” “什么名单?”我问。 “是姑爷吩咐的,说是让我们去调查彩凤使者选拔赛参与人员的身家背景。而名单上的姑娘的家族都与夜郎国的王族或官员有所瓜葛,哥哥说他们很有可能会成为暗夜郎军团的棋子,这才让我尽快来找小姐和姑爷商量对策。” “可是另抄一份送予我六弟处?” “哥哥亲自送去了,目前应当还在与六公子谈话。” 我道:“只要咏真和我把她们淘汰了,我们就能粉碎那托想要控制彩凤镇的计划吧?”彩凤镇虽非兵家险要之地,但胜在物资充足,用作应援之所是再合适不过。况且,彩凤镇恰在落月城和夜郎主城中间,一旦那托控制住此地,对于黎国和夜郎两国来说,都是不小的威胁。 黎瑾恒忽问,“晗儿可有看到熟人?”我仔细读过一遍,“有几户先前向姜府供应过布料,这位尹雪裳姑娘似乎还是大哥的旧识。旁的就都没什么印象了。” “兄长的风流债。” 阿二道:“那接下来要如何做?眼下可都争抢着购布置衣,若是小姐同意,我就与哥哥去取镇中最好的布料来。”xdw8 “且去吧,再买些上好的针线回来。”黎瑾恒吩咐。 阿二得令,烟似的离开,临出去时还不忘带上门。 我道:“彩凤使者的竞争可是要比女红的,但我的女红.”我瞥向他腰间悬挂着的胖企鹅荷包,“你会找绣娘来帮忙的吧?” “黎氏祖训:自食其力。” 我垂下身子,“好在不是比现场绣花,不然我铁定扇自己几个嘴巴子。话说,我哥跟尹雪裳真有过一段?” “尹姑娘往军中寄过自制的新郎服。”黎瑾恒施施然喝茶,“但听闻那件衣服被垠栖绞成碎布,在厨房使用过好一阵日子。” “垠栖这个女子也是个狠角色。” 黎瑾恒放下茶杯,凑过来大狗似的在我身上嗅了嗅,“闻到了。” “你究竟闻到什么东西?我可每天都洗澡。” “秘密。” 我压下好奇和怒气,问道:“这份名单完全正确吗?” “不好说。” “别的人我先不提,单看尹雪裳与垠栖之间争风吃醋的样子,怎么想都觉得她不会帮助那托吧?” 黎瑾恒精准地弹了下我的额头,“凡事不能先入为主,否则迟早吃大亏。” “尹家的势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尹雪裳真的会与大哥为敌吗?” “这问题到时你询问她本人不就一清二楚了?” 我吃惊道:“问本人?我可是她的竞争对手,你觉得她会与我深交吗?” “若换做未来小姑子呢?”【】 第七十一章 竞争对手 两日后,我依照制定好的计划与咏真一道去尹家拜访尹雪裳。 尹家的家仆上好茶后顾自去做事,独留我二人面面相觑。我稍加打量一回尹府,其在夜郎国境内,但装潢风格却与黎国的大户人家相似,光这外厅就摆放着几个价值不菲的花瓶,所用的茶杯和点心碟也都是从黎国大窑烧制出来的精品白瓷。 “以暄小姐,这位尹小姐当真与姜将军.”咏真欲言又止,我大致知晓她想说什么,于是补充道:“我大哥这个人欠的风流债太多,就算多一个尹雪裳也无妨。” “这样的男子不甚讨人喜欢。”她咽下一口茶说道。 我耸肩,“你可以不喜欢,但我没办法,毕竟他是我的亲大哥嘛。” 说话间,见得一衣着素雅的俏丽女子在一众侍女团簇中款款而至。她面上略施粉黛,却已胜过天边皎洁月,眉似柳叶,唇似红花,即便是这样急速的奔赶,这鬓发也不见凌乱。 “二位贵客来访,雪裳有失远迎,还请二位贵客恕罪。”她命身边侍女换新茶和点心来,压住裙摆缓慢坐下后问道:“请问二位贵客今日前来找雪裳所为何事?” 侍女们上好茶与点心,退至一旁待命,尹雪裳轻吹碗面,“若贵客们不说,那不妨让雪裳猜猜,二位是为了彩凤祭而来?” 我道:“雪裳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她微笑,将快要送到唇边的茶碗盖好放到手边,说道:“这位姑娘是姜三小姐罢?” “姜以暄见过尹小姐。” 她摆摆手,“不必这般客气。姜三小姐有什么请求不妨直说,如果我能做到的会尽力相助。” “我听说尹小姐一直在寻这匹‘雪锦’。恰好我的朋友偶得一匹,我便想着带来赠予小姐。”听得命令,我们身后的布店小伙计小心翼翼地捧着布匹上前,尹雪裳掀开外头包装用的丝绸,简单瞧过里头雪色的绸缎后说道,“无功不受禄。我也听说姜三小姐参与了彩凤使者的选拔,你我应当是劲敌才是,三小姐又怎会忍痛割爱呢?” 我道:“谁人不知在这彩凤镇中唯有尹小姐可担得起一个‘雪’字。这样好的料子,穿在我们身上只会是暴殄天物,倒不如献于有缘人,这样才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尹雪裳冷下脸,遣身边的丫头收下布匹,说道:“如果姜三小姐还是不愿道明来由,还恕雪裳不多陪伴。来人,送客。” “这不该是尹家的待客之道吧?”我看着一列家丁问道。 尹雪裳道:“这并非我尹家寻常的待客之道。不过,你姜家人受得。”她心里果然是记恨着姜靖明的。 “如若我告诉尹小姐,这匹布料是由我大哥亲自寻来,小姐可还要赶人?” “当真?”她眉间隐隐泛起点喜气。 “若有一字为假,就让我满脸满身长小痘痘。”这匹布倒还真是姜靖明买来的,但原本是用来作为送给姜夫人的新年礼物。 尹雪裳当即眉开眼笑,扭脸对侍婢轻喝,“这样的茶点怎么好用来招待姜小姐?真是丢尽我尹家的脸。”旋即又对我们笑道:“二位姑娘随雪裳到房里说话罢?我那儿有上等的贡茶。” 我看向咏真,她唇角微微弯起,好似在说‘计划通’。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客气道。 自外厅到尹雪裳居住的小院需穿过一条长廊和一个花园,沿途走来,只见护栏板皆雕有画样,隐约还散发出一阵阵木头清香,冬日肃杀,花园中应当是一片萧条之景,但尹家的花园却宛若春日,锦鲤欢腾地在池中嬉戏,池边梅花盛放,偶有风来,落英缤纷。 而尹雪裳的闺房却是较为朴素,床上罩着淡青色薄纱,被套枕面皆是一水清雅之色,绣有梅兰竹菊四君子,屋内只摆一青白色细颈圆肚瓶,内插腊梅三两枝。 在着人收好雪锦前,她在布匹上摸了又摸,我这才发现她指甲上染的是浅粉色的花汁。相较于黎国都城中常涂蔻丹等鲜明色彩的富家小姐来说,尹雪裳着实是素净得很。 “月落寻得此物后,可曾说过什么吗?”提到姜靖明时,她的脸极为明显地晕起绯红。 我道:“大哥只说,好物赠美人。旁的倒不再多言。” “咏真姑娘这样美丽,月落竟没有动心么?” 我蹙眉,女人吃起醋来果真容易敌友不分。 咏真笑道:“我是黎六公子府中的人。”寥寥数语,既表明自己的身份,又撇清与姜靖明的关系,咏真这女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原来是黎六殿下的身边人,雪裳真是失敬。”我总觉得她可能误会了什么。 咏真微笑,低头饮茶。 “以暄今年应当有十七了罢?可曾许了人家?”她俨然摆出一副嫂子的模样,开始对我亲切地嘘寒问暖。 我摆出标准化的笑脸回复:“成亲已有三月有余。” “哦?”她诧异,“许的是哪户人家?是月落先前提过的那位小时常同你一道玩耍的汪家幼子么?我听闻他已是仪表堂堂,还继承祖业,成了落月城有名的富商,以暄可真是好福气。” “我的夫君是黎国都城人士。” “竟是远嫁么?”她拢住我双手,双目陡然蓄起点点泪花,“以暄应当很想家吧?月落怎就不帮着以暄劝劝姜伯父呢?” 咏真忽将手搭在我胳膊上,看样子像是在憋笑,我强忍笑意说道:“姻缘天定,大哥也不好胡乱掺和。” “以暄的气色不错,想必你的夫君应当很疼爱你。” “还还好吧。” 咏真恢复常色,说道:“以暄与我这回冒昧打扰,其实是有事想与尹小姐相商。”我望一眼外头的天色,要是再这么拖拉下去,恐怕真不一定能按时吃午饭。 “咏真请说。” 我瞟一眼屋内满满当当的侍婢,尹雪裳登时领会,待人走远后,咏真道:“六殿下告知我,这回的彩凤使者选拔中混入了黑云城的人。以暄与我皆是外国人,参赛时本就吃亏,眼下又遇上这样强劲的对手.” “黑云城?”尹雪裳黑脸,几乎是从牙缝中将话挤出,“你们放心,只要有我在,保管垠栖的人兴不起风浪。”遇上感情的事,再优雅的女子都会失控,尹雪裳就是个典型例子。 我看向咏真,她眼底满是笑意,我们一道弯身感谢。 别过尹雪裳回旅店途中,咏真颇为好奇地问起汪家幼子的事,我哈哈大笑,回道:“哪里有什么汪家幼子?落月城汪家只有一个独女,我都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那她与姜将军之间?” 我笑道:“咏真怎的也这样八卦起来了?” “不过有点好奇而已,若是以暄小姐不便告知,那咏真也不再多问。” “我大哥心里应当是有个人的,但既非尹雪裳又非垠栖。” “那是何人?” 我摇头,“恐怕他自己都还没有发现。” 回店后我们道别各自回屋,桌上饭菜温热,黎瑾恒却是不知去向。我有点不安,如今算是个瞎子的他能往哪里去?总不会是遇上暗夜郎军团的人,不敌人家被抓走了吧?又或者是被潜入的黑云城娘子军看上,生拉硬拽地当了压寨相公吧? 我用力甩头,可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肩头忽然一重,湿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偏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围熟悉的白纱布。来人嘴角微扬,双臂正松松地圈住我的脖子,“晗儿可算是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我有点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我还以为你被妖怪抓走了。” 他收手摸着长板凳坐下,我赶忙递上筷子,他接过说道:“与老六出门转了转,这彩凤镇果真是热闹至极。” “听说彩凤祭当日更美。可惜你的眼睛.”xdw8 “我的鼻子与耳朵愈发敏锐。更何况,我还有晗儿在。” 我道:“尹雪裳答应了。” “遇上与大哥有关的事,尹姑娘自然会比往日更积极。”他捧起饭碗,耳朵稍稍动了动,“晗儿似乎还有话想说?” “咏真是个很可爱的女子。” “是么?”他微笑,“那晗儿日后可与她常来往。”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如果你想娶她做侧妃的话,我是不会有意见的。” “晗儿怕不是饿昏了头在说胡话吧?” “我没有。”我紧握住他的手,“黎瑾恒,我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这件事。我以前对咏真抱有成见,但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发现她真的是个很值得信赖和交往的人。如果是她的话,我是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黎瑾恒用力抽出手,将筷子拍在桌上,冷声道:“没食欲,我去午睡了。” “我知道的。你心里一直有咏真。”我冲他的背影低声说。 他冷笑两声,“时至今日,你竟还有这样的错觉。我且问你一句,是我黎瑾恒哪里做得不够,还是你姜靖晗原本就心若玄铁?” “我心里装着的究竟是谁,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后来者真能居上吗?我心里还是抱有疑问。【】 第七十二章 道明心迹 尹雪裳的承诺很快实现,阿二提供的名单得以大幅度缩减。 这几日咏真与我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预赛所需的服饰,黎瑾恒的换药工作自然就由黎瑾祈担下。那日拌嘴后,黎瑾恒与我独处时并未展现出不自在的样子,只是我们之间再不像之前那般亲密。每日的对话就像是编排好的,如同例行公事一般,我深知错在我这儿,但始终寻不到个适当话头将这错给认清楚。 过去我的朋友们总说我是个固执的人,现在想来,我的固执常常用错了地。 “以暄的针法错了。”多日以来的相处,我与咏真之间朦朦胧胧地建立起一层友谊,她也将对我的称呼由最初的‘小姐’、‘娘娘’等字眼演变至现在的直呼名字。 我依照她的指示拆线重新穿缝,她推来热茶问道:“以暄这几日的脸色不大好,要不先休息会儿罢?” “还有两三天就要比赛了,我怕赶不上进度。”我冲她送去个笑脸,饮下一口茶,不过才绣了一点边,忽觉腹痛如绞,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身体里翻江倒海。 “以暄?” 两眼一摸黑前,我望见咏真正焦急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但我的思绪很快沉入大海,整个人朝下倒去。 再度清醒过来时,我已躺在客房的床上,身旁大夫恰巧收起垫包,见我苏醒,严肃道:“夫人有孕在身,还是少操劳的好。” “我的孩子还在吗?”我问。 他点头,起身去写方子。 咏真接替他坐到床边,懊恼地说:“以暄腹中怀有世子,我竟毫无察觉,还让以暄同我一起熬夜制衣。真是混账至极。” “不知者无罪。况且是我自己主动提出要熬夜的,与咏真你并无关系,你不要太过自责。” 立在桌边的黎瑾祈开口,“我已着人秘密聘请绣娘前来,四嫂安心养胎罢。” “不用了,”我在咏真的帮助下坐直身体,扫一眼端坐在桌前的黎瑾恒,继续道,“如果花钱了事,那么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阿大二人已按照新拟的名单进行调查,想必很快就有结果。我们的初衷难道不就是剔除暗夜郎军团安插的选手么?”黎瑾祈的话令我无处反驳,只好沉默着靠在枕头上。 咏真从袖间摸出个荷包递来,“这是我前些日子购来的药包,有安神助眠之效,听闻当地的孕妇都会将其悬挂在床头,以保胎儿安好。”说着,她抬手把药包系好,又邀黎瑾祈一道离去,黎瑾祈不做多言,同她并肩而去。 屋里只剩下我与黎瑾恒两人,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气氛一时尴尬得很。见他似乎不想理我,我便调转枕头,躺下准备重新入睡。 “你这样做,究竟是想告诉我什么?”他幽幽开口,嗓音略微沙哑,“哪怕你心中对我有所不满,也不要这样折磨自己的身子和腹中的孩儿。” 我道:“我对你没有不满。” “你好生歇息,我这两日会搬去与老六同住。”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衣柜处走去,我支撑着坐起,小腹又是一阵疼痛,额上的汗珠滚进眼里,迷蒙我的视线。 我捂紧肚子问他,“那你这样做,又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身子顿了顿,抱着包袱亦步亦趋地走到床边,“你若是想听,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请四皇子殿下不吝赐教。” “正如老六当初所言,养猫狗仅是时间问题,只要用心,总有一天能与它们熟稔。但想打动一块顽石,到底是在白日做梦。”他浅笑,“这些日子,我终究都是错付了。” 我冷笑,“所以我才说,盲婚哑嫁这种破习俗要不得。” “我不愿你一直有误会,既然你前几日再度提起纳侧妃的事,我便一并同你解释清楚。与其你总是一个人胡思乱想伤心伤身,倒不如我一口气将所有的窗户纸都给捅破。”黎瑾恒说着放下包袱,摸着床榻坐下。 我紧抱住双膝,他说清楚也好,早日让我断了不该有的念头,不要老是在这些事情上枉费工夫,早日恢复原先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姜靖晗。 “我不知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咏真与我的往昔,也不知你的心里是如何看待这段往事。可狼是忠诚的,一辈子只会跟随一个主人,至死都不会更改。大哥能在多名女子间游刃有余,老六也冠有风流才子之名,而我除了行军打仗什么都不会。大抵在这些兄弟中,我最是听话,读书也好,入伍也好,娶妻也好,但凡是国师与父王认为有益的事,我皆是不多挣扎地听从。” “我过去不止一回想过,究竟这样的听话能换来什么?是我如今的将军之位,还是所谓的杀神之名,又或许是眼下暂且和睦的兄弟关系?而当我看到红盖头下那个不知所措的脸庞和那碟微凉的夜宵时,我明白了。” “我过去二十年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困扰,都只是在为一个人铺路。我心中的确对咏真有情,但止于友人情谊,我的心与魂,早早地就在那夜洞房花烛时就已丢失。”他轻笑,笑容里难言的苦涩,“但似乎是所托非人。” 我感觉脸颊湿漉漉的,伸手去摸,只摸到一手的水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黎瑾恒抬手压了压自己的额头,“我就像是个得到稀世珍宝的小孩,终日惶惶不安,生怕哪日会出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我什么都不会,就连与你相处的法子都是向老六讨教来的,可我终究不是老六,得不了你的青睐。” 我恍然有种吞了只苍蝇的感觉,心中五味杂陈,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才会把我跟黎瑾祈联系到一起去? “黎国王室不允许休夫休妻,且眼下你也怀有身孕。但我现在是个瞎子,有些事只要你们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搭着床柱站起,“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疼。” 他急问,“哪儿疼?”又昂头打算向门口发令,我忙制止,“不用叫人,现在好点了。” “老六请了医女来看护,待我出门后她自会来接班。若有什么不适,只管告诉她。” 我抹了一把脸,“黎瑾恒,你把自己想说的说完就打算走么?那我想说的要与谁说?”xdw8 “你若不嫌,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 “这话本就是要说予你听的。”我吸了下鼻子,轻揉着自己渐渐舒缓下来的小腹,“别的人我不知道。可我不会为我不爱的男人生儿育女,即使他是我的丈夫。如果意外得了果,我会想尽一切法子消除,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每日遵循医嘱将药当饭吃,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担心会中了诸大夫当初的预言,稍不留神就滑胎了。” “我先前都已做好打算,如若你哪日要迎新人进门,有个孩子在身边分神,我就不会去寻你们的不痛快,丢姜家的脸面。” “可你黎瑾恒今日的一番话,却是把我的计划全部都给打乱了。将军也好,瞎子也好,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和形象的改变而改变。” 他愣神半晌,问道:“晗儿你在哪里?”我俯身握住他的胳膊,“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唇上贴了个软物,有点咸,有点涩,却又隐隐地散出一点点甜。【】 第七十三章 彩凤初赛 彩凤祭的初赛选拔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我最后还是接受黎瑾祈的建议,与他请来的绣娘们共同完成参赛用的衣服。我揉揉酸疼的脖颈和肩膀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将挂在一边的外衣披到正趴在桌上熟睡的咏真身上,随后抱着衣服悄声出门。 “四嫂的组别出来了。”黎瑾祈迎面而来说道。 我接过他递来的木牌,疑问道:“咏真与我是一组的么?” “不是。”他自怀中取出另一块牌子,“看时间安排,咏真那组稍晚些。”想到什么后,他说道:“小组名单阿二稍后会送来,嫂子还是先去休息罢。” 我点点头将木牌交还,系好自己这块悠哉哉回房。 阿大正在为黎瑾恒换药,见我进来只简单问了句好,黎瑾恒开口问道:“如何?可是完成了?” “完成了,而且我还拿到了号码牌。” 阿大道:“目前已知的是,有近十名女子因不同理由退赛。” “是尹雪裳做的吗?”我问。 他答:“彩凤镇内有这种号召力的不多,尹小姐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整理好用具,端着托盘起身,“姑爷的眼睛还是不见好,但从脉象上看,体内的余毒应当清除殆尽,我想重见光明是指日可待。”xdw8 “多谢。”我送他出门,回来后到桌边坐下开始掰早饭剩下的馒头,对黎瑾恒道:“咏真不与我一组,看来这回是要孤军奋战了。” “紧张吗?”他捏着床柱就要起来,我忙搁下馒头过去搀扶,待安然送他到桌前坐稳后,回到原位丢进一块馒头,说道:“紧张肯定是紧张的,但与比赛无关。” “暗夜郎军团这回派来的人并不多。” “你怎么知道?” 他抿了抿嘴唇,“彩凤镇对于那托而言只是计划中不甚重要的一环,能得到自然是好,可失败了他也不会着急。” “就像他把我们当老鼠耍一样?” “大致如此。” 我握紧馒头看向他,“那托为什么非要争夺王位不可?夜澜的治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现在的夜郎国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比过去的强盛不少。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又何必要去计较为政者是谁?” “你的想法在黎国行得通,但对于那托他们来说却是不行。”他指腹在杯壁上摩挲,“夜郎国自古以来崇尚武力,在他们的认知中,过于安逸的生活只会消磨那些勇士的斗志。而夜澜的统治虽说使得夜郎国更为富足,但他实行的是平和发展政策,与重视军事的夜郎传统派长年有龃龉。而那托则是传统派最为推崇的君主人选。” 我道:“有的时候还是不要一条路走到黑的好吧?夜澜的改革不是完成得很好吗?为了那些奇怪的传统又让百姓回归曾经的水深火热,这些传统派们的想法我可不敢苟同。” “其实夜澜骨子里还是存着传统派的血液,不然他也不会训练出多支精兵,还征收国内的女子去加入黑云城娘子军的阵营。依我之前获知的情报来看,他们舅甥之间最大的矛盾并不是在对于国家的治理上。” “那在哪里?”我伸手喂他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馒头,“难道是在王后身上吗?一边是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哥哥,一边是从自己身上掉落的肉,换作我是王后,想必也是做不出抉择来。” 黎瑾恒摇头,“王后的本愿就是想扶夜澜上位,听说当初还请那托当任尚且年幼的王子的摄政王,可是后来.”他轻叹出一口气,“那托这人说到底还是有些感情用事,最后竟选择以下犯上,发动政变企图取而代之。” 我搔搔自己的脸颊,好奇地观察他,“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些事?难不成是我哥告诉你的?” “我曾经参与过这场争斗。”黎瑾恒说得云淡风轻,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他在火海中浴血厮杀的模样。当年的夜郎内战由文战逐步演变及武战,双方大军整整对抗两年,一时间哀鸿遍野,昔日富饶强壮的夜郎国在一夕之间崩塌,数以万计的夜郎百姓自各处涌来,根据黎国州志记载,当年光是安置这些灾民就动用了黎国近三成的国库资源。后来,这场战役也成为了黎国外交史上不可抹去的重要一笔。根据姜靖昕的说法,当初是姜靖明私自调动黎国兵马支援夜澜,这才打败那托势力,将功补过保住将军之位。 “你那时是在哪个位置?前方大战场还是后方大本营?我猜是后者吧,毕竟父王那么疼爱你,不会轻易同意你涉入险境。” 黎瑾恒笑道:“我当时负责押送粮草。”我在心里打了个响指,难怪姜靖昕没有提到黎瑾恒的名字,人人往往都会记得台前的人物,哪里会分心去关注在幕后付出之人呢? 我拍拍他的肩膀,“这也是个非常重要的工作。人是铁饭是钢,将士们吃不饱饭,我大哥再有神通也斗不过身强力壮的夜郎士兵啊。自古以来人们都喜欢崇拜打败敌人,意气风大的英雄,但我认为那些在后方默默坚守的人也都是值得尊重的。” “晗儿真是.”他摸了摸我的脸,低头轻啄一下,笑着柔声道:“真是招人喜爱。”我抚着还残存他余温的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午饭后晗儿可有安排?” 我摇头,心道他现在瞧不见,便回道:“大抵就是例行睡个午觉,别的倒也没什么。” “那等午睡起来,晗儿带我去初赛现场观摩可好?” 我当即回答:“不睡了,吃完饭就去。” “听晗儿的。” 初赛的舞台搭在镇中心的广场,一眼望去乌泱泱的都是人头。舞台附近的楼阁都已是人山人海,好在阿大事先在作为最佳观赏区的酒楼二层为我们预订好位置,我探头瞧了一会儿,坐下对正在剥坚果的黎瑾恒道:“那些女孩子的参赛服真是好看得很,就算有人宣布退赛,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平常心便好。” 我撑脸看他,“明明是你提议要出来看比赛,可现在看上去,你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趣。” “晗儿认为,我该用什么看呢?”他将手边小碟推到我身前,里头是满满的果仁,我心里生起一阵暖意,回道:“用耳朵。”他闻言轻笑。 彩凤祭的初选赛堪比现世的模特走秀,参赛选手依照顺序依次上场,在特制的圆台上展示自己的服装,并向评委介绍自己的设计理念。评委则会从选手的妆容、服装色彩搭配、衣上花纹的精致及创新程度等方面进行打分,每年的淘汰率往往在五成左右。 “与晗儿同组的对手中尚未发现可疑人士。”黎瑾恒放下茶杯,“倒是咏真那儿有点麻烦。” “怎么回事?” “垠栖这回有可能会亲自上场。” 我大骇,躲过了初一,结果还是躲不过十五吗?慢着,事情可能会有转机。 “如果垠栖前来,我大哥是否也会出现?” “若情报属实,兄长应当会随行。” 我笑望他,“只要大哥能够现身,还愁治不住垠栖吗?”我此时并未发觉,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在楼上观赛约摸一个时辰后,我抬手打了个哈欠,果然还是要睡一会儿的好。 “晗儿困了?” 我摆手,“就是觉得有点无聊。今天比赛的选手里有问题吗?” “有。” “如果那托占领彩凤镇,他真的会开始往武力方向发展吗?”我问。 黎瑾恒来取果仁的手停了停,“或许是的。不过当年的战争给许多人的心里都留下创伤,这回他应当会谨慎行事。” “可还是免不了一场争斗,对吗?” “将你卷入这些事,我很惭愧。”他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我隐约觉着他有点悲伤和自责,为缓解这样诡异的气氛,我笑问他,“你觉得大哥要是真来了此地,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以兄长好凑热闹的性子,或许会和我们一样正在关注赛事。至于地点,我想你左手边往前数第二桌最为合适。” 我顺着他的话看去,霎时瞪大眼,“黎子长,你是神仙吧?” 那桌的客人与我四目相对,不久后起身晃荡过来,“你这狼狈的模样,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惊喜地将来人自上而下地打量一番,忍不住朝他肩头捶了一记,“大哥你莫名其妙地消失这么久,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危险了。” 姜靖明长腿一跨,坐到我手边,“危险是没有的,顶多就是麻烦。”又指指黎瑾恒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挑肥拣瘦地把经过告知,他听后问道:“没怀疑过敷药草药的功效?” “我偷摸着拿去问过大夫,他说都是些寻常的药材,主打消肿化瘀。听你这话,难不成是在质疑三娘姨送来的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问他垠栖是否参赛,他没有正面回应。 “一旦垠栖与尹雪裳见面,遭殃的可是你。你说你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去欠感情债。” 姜靖明端起新上的茶,“我可没有主动去招惹她们。” “甭管主动被动,对感情不果断的大多是渣。”【】 第七十四章 作战会议 姜靖明睨我一眼,“你有空在这儿对我说教,怎么不想想要如何通过海选?据目前的形势,两组才通过一人,就你这傻乎乎的样子,恐怕刚站上去就被劝退了。”预赛一组是十五至二十人,依照姜靖明的说法,今年的通过率确实比往年的低上许多。 “而且,今年换评审班子了。”他看似坦然,但眉心却已悄悄爬上两道褶皱,“其中一人似乎与那托是旧识,只怕会有暗箱操作。” 我皱眉,“如果他看到我的名字,会不会直接将我淘汰?” “你用了真名?” “我怕是脑子有问题才用真实身份吧?出门在外要低调,这不是爹娘时常教导我们的吗?” 姜靖明道:“既然用的假身份,照理而言应当无事,况且你还有尹雪裳做靠山。无论评审班子再怎么嚣张,多少还是得给尹家点面子,毕竟他们是举办方之一。” “那尹雪裳不是稳赢了?”我讶问。 黎瑾恒笑道:“年年是她,今年却不一定。有晗儿你们在,尹家不敢理所当然让尹雪裳夺冠,他们再如何厉害,遮得也只是彩凤镇的天,得罪了黎氏与姜家,只怕这天就难保了。” 我道:“撇去这种利益因素,为了自己的姻缘,尹雪裳也会做点表面功夫吧?你说是吧?大哥。” “问我干什么?我不知道。” 我还想调侃,就见阿二急匆匆赶来。 “出什么事了?喝口茶慢慢说吧。”我道。 他顺了顺气,“茶是没功夫喝了,小姐与姑爷快些回去吧,有贵客来。”他的视线落在姜靖明身上,抱拳道:“莽汉丛雷,叨扰公子了。” “他便是我大哥。” 姜靖明盯着阿二瞧了一会儿,恍然抬手道,“你是三娘姨的义子阿雷吧?许久不见,你大哥阿雨可好?” “是月落么?我大哥一切都好,前两天还与我说起你。”阿二喜不自胜,拉住姜靖明不撒手,“你这些日子跑哪里去了?义娘每天都让我们去打听你的下落,急得吃不好睡不下,人都瘦了一大圈。” “有点私事要办,等这回的事解决我就去看望三娘姨。”xdw8 “那敢情好,义娘新学了几道菜,原本说是想做予三小姐和姑爷吃,不想小姐走得急,她没得施展。这回月落前去,她定会好好招待你。”阿二与姜靖明笑谈着远去,我心中犯起嘀咕,说好的来请我们回去呢? “我们也走罢。” 我绕过去扶住他,黎瑾恒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但在结束之前,还是让我一力承担着吧。”我说。 来客是尹雪裳。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在见到姜靖明时沉稳得很,丝毫没有表露出半点爱慕或是气恼之情,就像是见着寻常男子一般。这难道就是正常大户人家的教养么? “以暄回来了?快过来坐吧。”我进屋后,她倒稍显热情了些,又扭头对咏真道:“这是我自己做的糕点,咏真你也吃点。” “多谢尹小姐。” 我挨着黎瑾恒坐下,问道:“尹小姐来此可有要事?” “要事说不上,只是来看看你们。” 姜靖明道:“雪裳刚才同我提起初赛名单,目前通过的选手大多都是老客。今年的赛事看来确实不利于新手。” “我和评审团打过招呼,而且依以暄和咏真的资质,无论如何都能挺进决赛。”尹雪裳冷静补充,如果忽略她红透的耳尖,还真是将心绪隐藏得天衣无缝。 黎瑾祈道:“尹小姐应当知晓今年出现了一位能力颇强的新人罢?我方才与咏真一道观赛时看过她的表现,着实是惊为天人。” “是那位杜金姑娘吗?她的确是位强劲的对手。”尹雪裳说,随后又忽然将目光转向黎瑾恒,只瞥了一眼问我,“这便是你的夫婿么?” 我险些被糕饼噎了喉咙,赶忙回道:“是的,他叫黎.” “黎国书商连清,问尹小姐安。”黎瑾恒拦下我的话头,礼貌地做起自我介绍。 尹雪裳道:“连公子与以暄郎才女貌,着实是对璧人。” “尹小姐高赞。” 姜靖明咽下茶,“那位杜金姑娘也许是我的相识。” 不会又是你的桃花债吧?我腹诽。 黎瑾祈闻言看向咏真,后者了然地自身侧取出一卷画轴,展开后说道:“这便是杜金姑娘参赛时所着的衣服。”黎瑾祈这功底搁在现世还能去当个服装设计师,且果真如昭阳说的那样,即便是这种时候,他的画里也不会出现人像。 “有点眼熟。”姜靖明道,“咏真姑娘可否交予我细看。”咏真得黎瑾祈应允,将画递到姜靖明手上,他接过后细看半晌才道:“这似乎是黑云城女用服装的样式。” “月落大哥此话当真?”黎瑾祈问。 姜靖明点头,“黑云城位于沙漠地带,她们日常衣饰都是依照沙地的变迁进行更改。杜金的参赛服虽与黑云城常见的样式有所不同,但她还是不经意间在领子、袖口和裙摆的位置添加了黑云城娘子军的标识。” “是黑线绣的云纹吗?”我问。伊浔她们的衣服上似乎就有这样的花样。 “黑线云纹是她们日常出行用服饰上的花纹,”姜靖明介绍着,“而杜金的衣服上却是沙棘纹样。” 黎瑾恒轻笑,“我明白了。”黎瑾祈与咏真也是对视一笑,宛然一副获知答案的样子,我看向尹雪裳,她正暗暗咬牙,能让她这样失态的,莫非. “不亏是我看中的男人。”清脆的女声自门外传来,不等我反应过来,一妙龄女子笑意盈盈地推门而入,我正想唤阿大阿二,就见她呵呵一笑,“不必惊慌,我是在座各位的老熟人。” “垠栖,果真是你。”姜靖明轻摇头,“杜金,亏你想得出来。” 垠栖并不理他,风似的奔来紧紧抱住我,贴住我的脸蹭来蹭去,“你就是姜小三儿吧?果真是个可爱的小丫头。我是垠栖,你应该在你大哥那儿听过我的名字吧?唤我垠栖姐姐便是,若是能喊一句大嫂,那我就更开心啦。”她不等我发声,又抬手揽住黎瑾恒的脖子,“这么久不见,一见面你就裹着纱布不看我,真是个不乖的弟弟。” “垠栖姐,子长并非故意如此。”我说,“实在是有苦衷。” 垠栖松开钳制我们两人的手,大喇喇地坐到姜靖明身边,抱住他胳膊笑道:“月落你真是的,先是默默保护我一路,现在又认出我的标识,这还让我怎么放手呢?” “我没有保护你。” 我问道:“垠栖姐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很早哦。”她笑望着我,“小三儿真是越看越讨喜。先前我手下的四位将军惊扰了你,我在这儿替她们向你道歉。” “她们没事吧?” “能蹦能跳好得很。”她扫向一旁的尹雪裳,“这不是尹小姐吗?失敬。” 尹雪裳微笑颔首,“垠栖城主光临寒镇,雪裳不胜荣幸。”她们一来一往,眼神里似有电波对抗。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话果真不假。 “你这回来是想帮那托的忙?”黎瑾恒问。 垠栖抱紧手中的臂膀,眼珠转了转,娇笑道:“我是月落的人,又怎会为那托做事?” “不要乱说。”姜靖明低喝。 “啊呀,我们月落是害羞了么?真有趣。” 垠栖城主的性格与我想象的有点不同,但还是符合黑云城女子的作风。黑云城因位于茫茫黄沙之中,缺少礼乐教化,反而行事更为大胆直接,在她们看来,只要是自己看上的就要尽力去争取,尤其是配偶。 “那垠栖姐这回前来是要作甚?”黎瑾祈问。 垠栖道:“与其等那托履行承诺,还不如我亲自前来。他这个舅舅还真没有侄儿来得讨喜,夜澜这人花花肠子虽多,但好歹言出必行,再不济也能先让你尝到点甜头。” 姜靖明冷笑,“你斗不过夜澜的。” “所以我就告诉那托他是在痴人说梦。五年前他的军队惨败在夜澜与子长的联军下,这回连小三儿与默语都参与其中,真不知他还有什么筹码在那儿痴人说梦。” 夜澜与子长的联军?黎瑾恒不是说他只负责运送粮食吗? “黎子长?”尹雪裳猛然变了脸色,“黎国四皇子,杀神黎子长?” 垠栖嘻嘻笑道:“姜小三儿嫁的就是这位杀神,你的消息未免也太滞后了。不过,这也得怪夜澜那浑小子,旁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就是不在通讯水平上花心思。” “少说这种有的没的。”姜靖明微愠,“虽说那托当前的局势看似不佳,但他新组的军团还是有几分本事。时至今日,我都还未查出他们潜入黎国境内的细作名单。” 我问道:“这就是你无故消失这么久的原因吗?” “不是。” 晚饭前尹雪裳邀请我们出去逛街,黎瑾恒他们要商讨接下来的计划并未跟随。咏真与垠栖在前头谈论预赛,尹雪裳放慢脚步与我并行,轻问道:“以暄为何欺瞒我?” “因担心那托来寻,这才不得已对尹姑娘说了谎话。” 尹雪裳动动嘴唇,将言不言。【】 第七十五章 真实身份 良久,她幽幽开口,“我从未想过,月落会将自己的亲生胞妹托付给杀神。” 当时得知抓阄结果的姜使者与夫人也纠结许久,还是姜靖昕百般劝说,他们才勉强接受,为我张罗嫁妆。杀神黎子长,这个名号我着实不甚了解,哪怕号称百事通的姜靖昕和宜儿都不曾与我多提几句,又何必提及其他黎国人士。 “他很可怕吗?”我问。 尹雪裳的脸似乎退去点血色,看上去稍显苍白,“以暄应当知晓当年夜郎内战之事吧?” “这事闹得轰轰烈烈,连市井里的幼童都能说出点东西来。”我说。 “黎将军当时单枪匹马杀入那托军队,连斩数十人头颅,一时血流成河。倘若不是夜澜大王的军队及时赶到,只怕黎将军就要破百人斩记录。” 我蹙眉,“这应当只是传闻罢?难道那些士兵不会挣扎么?好歹都是好战一族的夜郎人。” “听幸存者之言,他还未看清来人模样,那些弟兄就已头身分离。”她垂下眼帘,“不然以暄认为,杀神一名又是如何得来的?不正是因为他如神般不可侵犯,可在顷刻间覆灭一城么?”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说得过于夸张,但碍于她的面子,只得认真点头,又悄然转移话题,同她聊起接下来的赛事准备。 日落西山,尹雪裳因家规森严早早地与我们辞别,咏真需取前几日送去修理的珠钗,让我们先行回去,我原本打算等她一道走,但垠栖却是二话不说地拽着我的胳膊往旅店方向赶去。 “垠栖姐姐,放她一个人在外头,我有点不放心。”穿过两家店铺后,我才挣脱她的束缚。 垠栖抱胸,挑眉问道:“你担心有人会对她不利?看来小三儿的道行还是不够深。”她点了点我的脑门,“小三儿没发觉这一路上一直有暗卫在保护我们吗?” “没有。” “有几人跟着我们,剩余的留在咏真那儿。如果是这样的话,小三儿还会担心咏真会遭遇不测吗?” 我道:“那如果他们是暗夜郎军团的人呢?贸然让咏真落单岂不是害了她?” “不可能。”她无比坚定地说。 垠栖能建立黑云城娘子军这样一支精良队伍,想必自然有她的本事,我便不再多说什么,继续与她往客栈去。 “小三儿,我方才听到尹雪裳在和你谈杀神的事。” 临入店门时她忽然开口,我陡地一个踉跄,险些摔进门去,稳住身子后说道:“纯粹有点好奇而已,而且那些应该都是她道听途说而来的吧?再怎么厉害,双拳也难敌四手,更何况子长当时面对的可不止两个人。” “旁的我不知晓,关于夜郎的事都是从手下人口中听来的。不过,黎子长的确很强。” “但他自称打不过我大哥和纯阳大姐。”我笑道。 垠栖哼了一声,“这就要另当别论了。” 我们上楼时,姜靖明恰好从房内出来,快步迎上来抓住我的手腕,“走,我有事要跟你说。”我冲垠栖抱歉一笑,跟着他离开。 行至旅店后院,多番确认无第三人在场后,姜靖明发声,“你可能参不了赛了。” “为什么?”我忍不住抬高分贝,“难道是因为我的身体状况吗?我的身子可比先前好多了,现在只要每天早些休息,按时吃药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姜靖明用手背拍了下我的额头,不解地问:“你这小丫头的脾气究竟随谁?怎么动不动就这样冲?” “你突然告诉我这样的坏消息,我自然是会激动,好歹是准备了一些时候的。”我深吐出一口气,“是我的设计有问题还是提交的资料不行?比赛前两天应该还能补救吧?” “你的身份暴露了。”姜靖明用力咬了咬下唇,“彩凤祭主办方派人来旅店寻你,我帮你打发走了。” “寻我做什么?” 姜靖明深深望我一眼,“得姜靖晗者得天下。这句判词你还记得吗?” “但我没有这样的本事。”我有点心虚,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的我,哪里能帮人家打天下啊? “可那托信了。” 我很难得看到姜靖明这副毫无办法的样子。 “那现在怎么办?需要我连夜逃出城吗?”我问。 “那倒不用,”他摇头,“不过暂时不要露面,他们知晓子长当前有眼疾,只怕会想方设法来劫人,你这两日先与垠栖住一间房,她会保护你。” “你对垠栖究竟是什么心思?如果不喜欢人家就早些说清楚,不要没事夜澜,有事垠栖的,这样真的很不好。” 姜靖明蹙眉,“我很早的时候就与她解释清楚,但她认为,只要我一日不成亲,她就还有机会。” “那你便早日成亲吧?有小家再去顾大家,这无可厚非。而垠栖姐的年华不能白白浪费在不爱她的人身上。” “我同夜澜约定,他立后之时即是我娶亲之日。” 我心中只觉这话有点歧义,但一时半刻又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要说的事情交代完了,再不回去恐怕子长要打人。”姜靖明的脚步比先前稍显轻盈些,我望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道:“子长真的打不过你吗?” 他身子一僵,干笑两声,“你好端端的问这个干什么?” “你当初阻止这桩婚事,不止是因为我的婆家是黎氏王族吧?爹娘那时为何在听到四皇子送聘时露出那样惊慌的脸色?” 他依旧将后背丢给我,“就算我拦着,你能阻止自己不爱上黎子长吗?就算爹娘再不愿,他们还是输给了老天爷。” “你去幽兰谷做什么?”我终于寻得机会问出这件事。 “我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查,你到底是谁?” 我的心倏然缩紧,难道姜靖明早就发现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你那时受了这么重的伤,连大夫都说能保住一口气就已经上天施恩。可你最后却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现在还当上黎国的四皇妃。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他轻叹气,试图以轻快的语调继续陈述,“所以我就到你出事的幽兰谷查明真相。” “后来呢?”我发现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着颤。 “我发现了点东西,”他转过身,面上是难掩的失落,“狼族的还魂术。这是它们的秘术,讲求的是夺他人之舍补死者之魂。你不是原来的小三儿吧?” “对不起,我醒来之后就在这个躯壳里了。我并不想欺骗你们,可是同一身体里住着不同灵魂这种事,说出来你们会觉得我是疯子吧?” 他轻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傻丫头哭什么呢?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反而很感激你的到来。” “我占据了你妹妹的身体,之前还对你那么不客气。” “小三儿在出生后,有巫师为她批过命,预言她活不过十七岁。而当你身受重伤,血肉模糊地醒来时,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奇迹,母亲那时候会迫不及待地去找算命先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由于你的到来,姜靖晗这个人的命格被彻底改变了。” 我用袖子拭泪,“那时姜小姐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xdw8 “她遭遇了狼的袭击。” 狼?我的思绪恍然回到那个不见星辰明月的夜晚,树丛中那双碧眼朝我扑来的疼痛感仍是记忆犹新。姜靖晗的死因竟与我的一模一样么? “所以,你现在应当知晓爹娘那时为何执意不愿你嫁给黎子长了罢?”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姜使者与夫人的护子之心我今日总算是看得明明白白了。 姜靖明咬牙,按着我肩膀的力道也微微加大,“我就说黎和黎钰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你还偏偏认为他们是好人。” “这段姻缘确实很好啊,而且国师似乎也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 他嘴里发出咯咯的磨牙声,“要不是因为黎那个臭小子多嘴,我也犯不着跑去幽兰谷挖真相。这种血淋淋的真相究竟有什么好的?” “你不讨厌我吗?” “讨厌你做什么?”他捏了捏我的脸颊,“你能代替靖晗活着,我感谢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况且,你确实是个招人喜爱的女子。真是便宜黎子长那个笨小子了。他应当不知道这事吧?” 我摇头。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还是寻个时间同他交代清楚罢,省得到时陛下觉得我们欺君。” 我笑道:“又不是找了个丫鬟替嫁,这欺君之罪又该从何说起?” 姜靖明大笑,“你果真比原本的小三儿聪明些。” 回房收拾衣物时,我依照姜靖明的嘱托将事情告诉黎瑾恒,他起初沉静聆听,在听到我与姜靖晗两人都死于狼袭时,面色霎时有了变化。 “事情就是这样,我本来想在第一天就跟你交底的,可是我又怕你们会认为我是妖女,抓我去施火刑。”说完这话,我低着头等他回应。 “国师命我迎娶的应当是现在的姜靖晗,所以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欺瞒。”他的唇角似扬非扬,“我现在终于明白国师为何会下那样的指示了。” “向姜家下聘?” “不,是另一事。”【】 第七十六章 传说 另一件事?我心里有点纳闷。 当初是黎瑾恒强烈要求我们之间要坦诚相待,现在反而是他在百般隐瞒,难不成所谓的“坦诚”仅仅是在针对我一个人吗? “这是国师的命令。”他踌躇许久,愣生生憋出这样一句。 “但作为交换,我可以将这事全然告知。” 他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眼上的纱布,“他说,在事情还未有个定局前,尽量不要让你过多得知我的守护兽讯息。所以,我才会对你下药,暂时令你忘记与之相关的记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割袖子前夜。” 我心里一沉,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原来当初我之所以紧紧攥住黎瑾恒的衣袖,并不是潜意识的信任动作,而是出于恼怒。细细想来,我对他的感情似乎也是从那天开始慢慢发生变化,可竟然都是误会吗? “你生气了吗?”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抬眼看他,“所以你那天突然返回塔中,是想向国师确认我身上还有多少药效?” “是。” 我忽觉口中酸涩不已,像是被人塞进一大块新鲜的柠檬,经过许久后才说道:“我还真是挺想生气的,但仔细想想,我又该生谁的气呢?国师之所以能成为国师,自然是有他的本事,想来在我们会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我的身份有异。但他是否有点武断了?贸贸然清除他人的记忆,难道就不怕不小心将对方清成个白痴吗?” 黎瑾恒垂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你别这样,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拍拍他的肩膀,试着宽慰道。 还未等他做出表示,房门忽地砰砰作响。 姜靖明与垠栖先后进屋,坐到桌边顾自倒好茶,极为悠然惬意就桌上的瓜子品起茶来。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你们这是来做什么?想向我们公布婚讯么?”垠栖娇羞地一挥手,像无尾熊似的攀住姜靖明的胳膊,“月落你听,小三儿都觉得我们是天生一对呢。” 姜靖明试图抽了几回未果,只得暂且作罢,对黎瑾恒道:“那托有动作了。”xdw8 “他这回打算做什么?”黎瑾恒正色询问。 “刚收到的消息,参赛顺序发生大变,我们怀疑的选手大量集中在咏真和尹雪裳组。”姜靖明以食指擦了擦嘴唇,“但目前无法得知,究竟他是想弃车保帅,还是刻意在向我们投烟雾弹?” “保帅?”我感到疑惑,“难道彩凤祭最大的帅不是垠栖姐吗?” 垠栖笑道:“小三儿真会说话。我起初也是这样以为,不过现在想来,或许是中了那托设下的陷阱。” “陷阱?”我问。 “那托的目的也许并不在夺取彩凤镇上。” 黎瑾恒发声,“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不觉得有点矛盾么?他是你们的手下败将,如果真想动什么手脚,为何不在前些日子将我们挨个击破?非要等到我们这个大部队集合了才有所行动,这不是在存心找死吗?”我说。 垠栖道:“我先前与小三儿有同样的疑问,但方才我听丛家兄弟提起过彩凤镇的传说后,大抵明白了他的意图。”彩凤镇的传说?就是那个彩凤庇护镇民的故事吗?这和我们有什么联系?难不成我们其中有人是彩凤神转世不成? 姜靖明似是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小三儿先前应当听默语讲过彩凤神的故事,而彩凤镇里却还有另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我虚心求教。 “幽兰谷为玄夜狼族栖息之地,这事想必你们都已知晓。可是,统领整个狼族的王却是沉睡在他地,根据狼族巫师的卜算,现今的狼王应在彩凤镇一带。夜澜当初继任并未经过狼王许可,这就是那托一直想要取而代之的最为致命的理由,在夜郎国国内长久都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只有命定的圣女才能唤醒狼王,并与狼王共同任命新一任君主。”姜靖明的话已然说完,我却沉浸在思考中不可自拔。 那托想要找圣女请狼王出来裁决,但如果狼王同意夜澜继任,那他这么多天的努力岂不是白搭? 垠栖道:“黑云城的首任城主便是玄夜狼族的圣女。”我回神惊讶地看她,“所以,那托才会找你联盟?既想借用你手上的娘子军,还想利用你圣女的身份?” “自我的祖婆婆开始,历任城主就再也没有唤醒狼王的本事,失去能力的我们自然就被夜郎国的王臣视为弃子。若非有夜澜和娘子军在,只怕我黑云城早已与漠漠黄沙融为一体。” 黎瑾恒道:“此事恐有困难。当年夜郎一役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失所,那位圣女都未现身协助。又如何保证她这次会现身?父王长年派人探查圣女下落,不得任何反馈,眼下谁人能保证这位圣女还尚在人间?” “那托这人虽说总爱以卵击石,但在追查圣女一事上却是十拿九稳。”姜靖明眉头紧锁,“他要是能在同一个坑中摔倒两次,那我觉着这场战咱们不打也罢。” 我问道:“依照你的说法,他已经找到圣女的踪迹了?” “你说呢?”他的目光朝我投来,“能满足条件的女子,天下屈指可数。” 我指着自己的鼻尖,“你不会在怀疑我吧?我跟狼确实有不解之缘,但不代表我就是玄夜狼族的圣女。圣女圣女,前提条件就是要圣洁之女吧?我这么个有夫之妇能是圣女吗?可别笑掉人家大牙。” 姜靖明道:“你在怀疑对象名单中而已,否则那托为何要借助彩凤祭主办方来寻人?” “但的确如小三儿所言,每一任圣女都是未婚女子。”垠栖补充道。 房门陡然再次被敲响,这回是阿二急匆匆的身影。 “出什么事了?”姜靖明问。 阿二道:“楼下打起来了,月落你们前去瞧瞧罢。” 垠栖撇嘴,“人家打架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这儿喝茶赏月落来得有趣。” “是大王,大王来了。” 姜靖明当即蹦起,用力甩开垠栖的手,直接从门外的栏杆一跃而下,我们紧随其后。只见旅店大堂已然乱成一团,掌柜的抱着账册和算盘缩在柜台后头,小二躲在离后厨最近的桌底,浑身发抖,除正在动手的两队人马外,店里再无其余客人。 “晗儿,你能看清有什么人吗?” 黎瑾恒动着耳朵,似乎想以声辨人,垠栖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环胸靠在楼梯边打哈欠。 “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些练家子。”我探头努力观察。 “他们用的什么兵器?又是什么样的衣着打扮?”他的声音始终是冷静的。 “没有人用兵器,都是以拳脚相搏。至于衣服,都是夜郎国常见的寻常百姓打扮,但衣料属中上等。” “你们一问一答还真是好玩。”垠栖笑着说,“不过与其问这些模棱两可的问题,倒不如听我报名字。离我们较近的一方是月落、夜澜和一位有点眼熟的女子,他们的对手是安家的东南西北。” “那托应该就在附近。”黎瑾恒判断。 我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东南西北是他的四大亲卫,既然他们在这儿,那托定然离得不远,没准儿还正在某处暗暗观察着我们。”垠栖轻蔑一笑,如是说道。 说话间,一阵萧声由远及近,东南西北四人猛然停止动作,其中一位还挨了姜靖明挥去的拳头,他们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旋即并列跑离客栈。 “什么玩意儿?那托这个人可真不厚道,我正打得开心他就喊人回去,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好?这个脑子有问题的男人,可别让我见到他,不然我见一次揍一次。” 听到这声音,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黎瑾恒轻声唤我名字,我正想与他说明缘由,便见那女子转过身,直直朝我这儿飞奔而来。 “啊呀,这不是我们家小三儿和小子长吗?”她伸手翻动着黎瑾恒的纱布,“你这是干嘛呢?和小三儿玩瞎子游戏吗?” “二姐,子长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我拉下她作怪的手说道。 姜靖明狐疑地盯着黎瑾恒好一会儿,“谅你也不敢胡乱骗人。”又将目光转到垠栖身上,“这不是小栖栖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人来疯吗?” “默语,好.好久不见。”垠栖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双臂也松开垂在腿边,就像是遇见领导巡视的小文员。 夜澜笑吟吟地前来同我们问好,我微笑回应后看向姜靖明,他的脸色也是难以言喻。 “夜澜大哥,你怎么会跟我二姐一同出现在这里?” 他轻笑,“我与默语在途中相遇,得知目的地一致后决定同行,恰巧比月落晚半日入镇。”姜靖明道:“在别人身后偷偷摸摸的,并非君子所为。” “我原以为月落应有察觉。” 姜靖昕道:“寒暄的话晚些时候再讲不迟。小子长,现在的局面你应该大致明白了吧?那托亲征彩凤镇,看来预言果然不假。” “什么预言?”我问。 “凤起狼鸣,圣女降临。”垠栖一字一句念道。 夜澜收起笑容,“但,我们依旧不知圣女踪迹。”【】 第七十七章 晴转中雨 夜澜未要新房间,只支付好一笔赔款给掌柜的,拎包袱堂而皇之地与姜靖明同住。姜靖昕则与垠栖挤一张床,姜靖明只得更改先前的决定,让我回去贴身照顾黎瑾恒。 晚饭时分,其余五间房都没有什么动静。黎瑾恒掰下一块面饼沾麻酱,也不知是何时学会的吃法,复握着饼问道:“幽兰谷的事你知晓么?” “听二姐讲过一些,我自己原先也进去转过一圈,感觉真的是被人们夸大了。那就只是很普通的山谷,顶多是比寻常的再僻静些。” 他闻言将饼塞进嘴里,摸索着端起汤碗,我继续道:“垠栖姐刚才说她有办法治你的眼睛,明天午后她会来诊治。”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你说。” “你何以钟情于我?仅因为我是你的夫婿么?”他放下碗,又摸起筷子攥在手里。 “起初只是觉着你和我印象中的那些将军不一样,我同你说过,我是来自与这儿不同的异世界。在我们那个世界里,有很多人都会写话本,在他们的笔下,将军要么是冷酷无情,要么是心中有人,一味针对自己的妻子。” “所以,无论是生活在姜府,还是与你相处,我都觉得特别舒服。就像你说能在我做的白糖糕里吃出家的味道,我也同样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 他呆愣半晌才问道:“你们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现在还会想自己的爹娘吗?” “想肯定还是会想的,毕竟生养我二十多年。但既来之则安之,我现在又回不去,也就只能偶尔想想。” “至于我生活的那个世界呢。人和人的交流除了写信外,还可以用一半砖头大小的卡片状物件对话,出行也非常方便。像我从黎国圣都到夜郎都城需要至少小半月时间,但在我那个世界最多一天。” “竟有这样的马匹?”他颇为诧异。 我笑道:“我们出行不用马,另有更为方便的工具,别说日行千里,日行万里都可以。” “真真是厉害得很。”他感叹,“那晗儿的本命为何?” “韩青。” 他将手掌伸到我身前,“如何写?”我一笔一划地用手指把名字写好,“我们的用字比黎国用的简单些,所以刚来到这里时还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好在你们的语言与我们的并无太大差别。” “日后唤你青儿可好?恰巧还未为你取字。” 我道:“表字青青?你还不如加个河边草,给我凑成小说名。” 他摇头,“青璃。表字青璃。”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自有我的法子。” 姜靖晗的名,取我常用的昵称为字,这种感觉很微妙,却又隐隐有种奇怪的归属感。 “好,那就定为青璃罢。” 黎瑾恒闻言微扬起嘴角。 待他服药睡下后,我依照姜靖昕先前的嘱咐前去找她。 垠栖并不在房内,听姜靖昕说是去咏真那儿串门去了。她招呼我坐下,备好新鲜的瓜果点心,又亲自沏了杯茶。 “二姐,有什么话我们不能当着子长的面说么?非要这么偷偷摸摸的,我总觉得自己像在做贼。” 姜靖昕哼了一声,“女儿家的事情小子长听什么?我才不与他说。原先我与映旭提起月眠城新开的布坊,邀她得空一道去瞧瞧,你知道黎子长那小子怎么说的吗?他说反正都是要破的,穿那么好看,买那种贵的有什么用,还不如去街边剪块棉布裹裹。小三儿你听听,他这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我当时那个气啊,直接就跟他打了一架。” 我憋笑问道:“结果呢?子长应当不会打女人吧?” “他自然是不敢打。起初见着我的时候还都不怎么敢与我说话,我原以为他是保持王族的风度,何诚想他就是害羞。” “那咏真呢?她不是随军的歌姬吗?难道子长也不与她说话?” 姜靖昕灌下一大口茶,“咏真小丫头说是随军歌姬,但她干的向来都是厨娘的活。军队平日里都是由专门的士兵去送饭,她一般是见不到子长的,也就大哥特殊些,每回都是吃自家的饭菜。” “子长是跟手下士兵吃大锅饭,为什么大哥能开小灶?是因为他的职位较高吗?” “大哥原先在军中吃出毛病,爹就向陛下上书请求为大哥开设特权。而且,那时候夜澜也因为这事与陛下商讨过几回。”姜靖昕往嘴里丢进一颗碧果,“不过要是没有这许可,我也不会带你入军营,你也不会一眼就相中自己的夫婿了。” “女子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不是子长前来下聘,或许我也不可能与他在一起吧?况且,当初还有三个选择。” 姜靖昕大笑,边笑边拍我的肩膀,“我的傻三儿,哪来的三个,那位二皇子已有侧妃和郡子,从一开始就不在爹娘的考虑范围内。那时顶多是让你在子长和小祈之间做个抉择。” 我道:“二选一,还是有可能选到六殿下。”姜靖昕笑得更为夸张,踹得桌子砰砰响,“你当时连抽中这么多次黎子长,难道就没有怀疑过?”xdw8 “不是因为我和他有缘?”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我分明就在纸上写好三个名字,不管怎么抽都是黎瑾恒,这不就是上天的指示吗? “你现在与黎子长郎情妾意,我就算把真相告知,恐怕也是无伤大雅。” “真相?” “你当初用的纸与墨是我做过手脚的,所以不管你写下谁的名字,在墨干后统一显示黎瑾恒的名字。而且,那时应该是宜儿帮你折纸的吧?你正好就没有发觉其中的秘密。” 我有种被雷劈中的感觉,“你跟宜儿是串通好的?而且按照你的意思,无论我抽个几百上千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姐,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黎瑾恒?就因为曾经的我说过喜欢他么?” “不止如此。夜澜那时说过,狼就该与狼生活在一处,与旁的一起只会相斗。你现在应该知晓,黎瑾祈的守护兽是蛇,狼女与蛇男注定不得结合。” 蛇?我忽地想起秋猎那日的事,黎瑾恒那时交给我一包雄黄,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黎子长先前还来信问过我,若是你得知他与狼有所关联要如何隐瞒。后来听说黎那个臭小子向你下药了,敢对我的小三儿下手,胆真是肥了。” 我犹豫不决,纠结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知道那件事吗?有关我的命格。” “活不过十七那个?我知道,还有你不是你的事,我也知道。” “你未免也太厉害了吧?”这究竟是什么可怕的人啊? “娘在你开口的那一刻就发觉你不是原先的小三儿,我也是过两日才发现你不对劲的。小三儿总是活蹦乱跳的,你却相对文静,说话做事都与她大相径庭。所以娘那时就在猜想你是不是遭遇玄夜狼族的阵法,果不其然,在爹娘的追问之下,狼族巫师承认了。” 我一时感觉大脑有点凌乱,这信息量会不会太大了些? “所以,姜家除了大哥外,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姜靖晗了?” “对啊。”姜靖昕向另一串碧果下手,“不过你也不要太过在意这件事。爹和娘说了,小三儿新的芯不输从前,权当是你得了离魂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事。你能替原本的小三儿再喊他们一声爹娘,再喊我们一句兄姐,这已经是件值得我们感恩戴德的事,只是苦了你原本的爹娘。” 我抹了把已然湿润的眼,“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来生偿还他们的恩情。而今生,我就继续当姜靖晗吧。” “这事暂且谈到这里。你头三月还是别常落泪的好,容易伤胎。夜澜今天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圣女未出,那托方都逼得极紧,他也好。我们也罢,心都悬在一根线上,指不定哪天就崩断落地了。” “圣女有什么特征?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找。” 姜靖昕又是笑,“如果有特征的话,那托又何必费近十年的时间往大海捞针?但,圣女确实有个众所周知的本事。” “什么本事?是会呼风唤雨还是会移山填海?” 我的额头获得一记轻敲,对上姜靖昕无奈的目光,“你当圣女是神女吗?怎么不说还能包治百病、起死回生?” “那究竟是有什么大本事?我的好姐姐,你别总这样藏着掖着的。” “我正要说呢,”她送给我一个白眼,“传闻圣女能用乐音唤醒沉睡中的狼王,这就是她最大的本事。” “所以,只要让符合条件的女子逐一在狼王沉睡的地点进行演奏,谁能叫醒它,那谁就是圣女?” 姜靖昕食指压住嘴唇轻轻嘘了一声,“这么好的点子可不能让那托听到喽。” “那托想用什么法子寻找?” “谁知道呢。可能又是出动狼族的王爵闻味道吧,王爵一闻一个准。” 我大笑,“那托王爵带狼族王爵,真妙。” “你也这样觉得吧?每回我都会被这事逗得笑哭,有机会的话你可以瞧一瞧那个狼王爵的模样,跟那托亲生的似的。” “他那时派人来找我,不会就是想让狼闻味吧?” “嗯。”【】 第七十八章 疑惑 “如果选中的人唤醒狼王了呢?”我问。 姜靖昕把茶喝到只剩点碎叶渣子,往嘴里塞了块糕饼,含糊道:“唤醒了唤醒了呗,还能怎么着?难不成还要讨对方做妻室吗?” “不会杀人灭口,或是带回夜郎国都城么?” 她摇头,“全凭自愿。圣女这名说得好听,对他们而言仅是召唤狼王的工具,一旦狼王重返夜郎,圣女的价值也就消失殆尽。”说罢,她站起身推开窗子,面向一望无边的夜空,“想与夜郎国的人谈情,还真的是在痴心妄想。” 我回房一路都在思考她的话,在拐角处不留神撞到一人,连忙与之道歉。 “见你来的方向,是去找过默语了?”声音有点熟悉,我抬头,垠栖正张着她那双大眼睛等待答案。 “同二姐聊了点家常,垠栖姐这是从哪里来?” 她笑了笑,“出门转转,消个食。” “天色已晚,垠栖姐早些休息吧。”我同她弯了下身子,继续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嗯,明日再见。”她在我身后说。 屋内一片漆黑,我小声地关门脱衣爬上床,躺下打算睡觉时,忽听身旁传来问话。 “你怎么还没睡?”我扯扯被子翻过身看他,“早睡早起有助清余毒。” “你还未回答我,方才是到哪儿去了?”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浓浓的倦意。 我道:“去找二姐说了点事情,回来的时候还在走廊上遇到了垠栖姐。” “有何异常吗?” “这倒没有。不过我哥他们睡得好早,路过时屋内静悄悄的,还没有点灯。” 黎瑾恒的身子动了动,我感到有热气正在头顶上飘浮,“圣女的事,你如何看?” “用眼睛看啊,不然还要怎么看?” “我行军时曾听过一个说法,如若圣女已非闺房小姐,这唤醒狼王的能力则会顺延至她的女儿身上。” “你大晚上不睡觉就是想跟我说这个?”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拱了拱,“找圣女是夜郎国的重大事件,黎国作为友国尽力而为就好。” “若夜郎国更换君主,黎国也将有动荡。” 我一惊,“是商业上吗?那托似乎对黎国不甚友好。” “我本想继续隐瞒,可我们之前做过约定,要对彼此坦诚。”他顿了顿,“夜郎国国主变迁,或将影响黎国储君的确立。” “怎么会这么夸张?夜郎是夜郎,黎国是黎国,内政方面应该不会有交集才是。况且,他们伸手到储君确立一事上,这明显就是违反黎夜两国的外交规章。” “那是夜澜与父王共同制定的,若那托继位,这些条例一律作废重拟。” 我道:“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那托上位,他必定会剪除夜澜的羽翼,首先对付的就是你和我大哥,到时还会影响到与你交好的皇子。其余皇子一下子少去三位竞争者,自然是更有胜算。” “哪三位?” “自然是你,六殿下和七殿下了。难道我说错了么?” “再添一人,二哥。” 我蹙眉,“但你似乎与二皇子交往不甚密切。” “二哥自小看着我们长大,在我入队后时常偷偷带老六来看望我。不然,你以为闻芝嫂子何以这样亲近你?” “因为觉得我可爱。”我说。 他沉默几秒,“圣女的派系归属对于我们而言至关重要。” “你想称帝吗?” “我想要明君。” 我又问,“那你相信那句广为流传的判词吗?” “哪一句?” “得姜靖晗者得天下。” 他抱紧我,低低道:“青儿即是。”vv “是什么?” “天下。” 我紧紧地环住他,将头靠在他起伏加速的胸膛,沉沉睡去。 天亮后,我们一行人前往彩凤使者选拔会场观摩,也让咏真更近距离地了解赛制,为接下来的参选打好基础。 “夜澜大哥怎么不在?”我清点好人数后问道。 姜靖昕挥挥手中的小黄旗,“说是出去买煎饼和炸条。”又看向姜靖明,“你昨晚是去爬城墙了吗?瞧这眼底乌青的。” “睡不着。”末了添上一句,“小三儿房里太吵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我身上射来,包括还裹着白纱布的黎瑾恒,我佯怒道:“你们且听他胡说八道吧,我跟他之间可还隔着阿大阿二两兄弟呢。” 阿二道:“我和大哥昨晚很早就睡下了。” “那只能说,小三儿你们的动静实在太大,都穿透雷雨兄弟的房间传到我房里了。”姜靖明丢进一块酥饼,悠然说着。 我狠白他一眼,“姜月落,想找死可以直说。” “我们月落真是可爱得很。”垠栖这回倒不抱他,只是舀着豆浆笑言。 不多时,夜澜捧着两个牛皮纸包回来,全然堆到姜靖明面前后才挨着他坐下,对黎瑾祈道:“小祈,你同我提过的彩凤饼还未贩售,先吃别的吧。” “有劳夜澜兄长。” 姜靖昕问道:“外头热闹吗?我想去逛早市。” “尚且还算活跃,饭后再去正好。”夜澜回答。 黎瑾恒道:“看你的精气神,昨夜应当睡得安稳。” “无吵无闹,一夜到天明。” “哦?是么?”黎瑾恒似笑非笑地咬进一口饼,不再多说。 我忽见夜澜的脸色转为酱紫,便故意用胳膊肘将筷子挪落在地,俯身捡取时,正见姜靖明的脚踏在夜澜的脚面上。 姜月落这个人啊,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起身时偶见远处墙角一男子举杯温吞吞地投来一个微笑,我疑惑拿回筷子,擦拭干净重新吃饭。 垠栖和阿大要为黎瑾恒疗伤,不与我们一道出门,阿二留下协助;夜澜说有事要办,同姜靖明一起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姜靖昕打量黎瑾祈好一会儿说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拿多少东西?” 他不回应,只轻拍两下手掌,只见屋顶唰唰地排出一列青衣人,均罩有半面式淡青色面具。这就是黎瑾祈的暗卫吗? “你这小子太不实诚了,总依赖他人是很难能成长的。”姜靖昕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是说道。 但事到最后,她还是笑呵呵地让黎瑾祈跟随,并与他谈天说地。 “我听殿下提起以暄被迫退赛,你可还好?”咏真颇为忧心询问。 “唤我青璃罢,这是子长新为我取的字。与其在台上暴露身份,还不如选择明哲保身。” 咏真凑近轻声道:“四殿下先前同殿下分析过此次的彩凤祭,发现其中疑似有诡。” “此话怎讲?” “根据丛二先生提供的消息,今年的参赛选手在比赛前一天都会集中到彩凤山。比赛时评审团都极为随性,有的组可以全组通过,有的却是全军覆灭,与以往相比实在是相差太多。” 我道:“她们去彩凤山做什么?” “殿下曾言,彩凤山上建有一座彩凤神庙,可往往只允许当年中选的彩凤使者才可踏入。因比赛还未结束,庙宇还是由尹姑娘掌管,但无论尹姑娘如何阻止,他们还是一意孤行。” “山上有宝贝?” “听闻供奉着彩凤神的衣冠冢。” 姜靖昕的头陡然探到我们中间,我一个蹦哒,拉出点距离,抚着胸口埋怨,“二姐,人吓人真的要吓死人的。” “就你这丫头胆最小,你看看人家咏真,这才叫大家闺秀风范。” 咏真问道:“姜副将可是有话想说?” “我在后头见你们聊得这样开心,好奇想来听听。” “我正与青璃谈及彩凤祭一事。” 姜靖昕疑问,“青璃?是小三儿新取的字吗?” “是的。”我说。 “彩凤祭的事小祈和我说了大概,确实有点古怪。”她捏着下巴作思考状,“突然更改规则,其中必然有诈。” 我问:“会不会与我们昨晚说的事有关?那托这次开窍了?” “不无可能。” 咏真问道:“夜郎国那位那托王爵难道并不仅仅是在操控选手,还将线延伸至评审团乃至主办方内部么?” “那托此举定有不小的隐情。”不知何时上前,停在姜靖昕身边的黎瑾祈说道,沉吟片档,他又发问:“冒昧问一句,姜二姐与四嫂昨夜所聊何事?” 姜靖昕道:“你知道的那件。”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咏真和尹姑娘会被安排前往彩凤山,等她们回来后我们不就能了解到情况吗?”我道。 姜靖昕先是一喜,随即垂下嘴角,“小三儿你常有不错的想法。不过这回我只能说,想法虽好,却无法实现。那些女子回来后将上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就像是从未经历过一样。但的确有人在山脚看到一大批女子相继进去,领队的正是本次彩凤使者选拔赛的评审团。” “是催眠吗?”我问,“就是用某种法子控制住对方的心神,让他跟随自己的指令做事,醒来后就会忘记被催眠时的事。” 黎瑾祈赞成地说:“暗夜郎军团中正有类似的小队。” “与其在这儿东猜西揣,倒不如亲自去探一探。算算时间,今天这批选手理应出发了。” “二姐,你不是说要逛早市吗?况且我们这么多人,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那就分头行事。咏真与小祈一组,我与小三儿一组,谁先到达彩凤山就先探查。”【】 第七十九章 彩凤山 姜靖昕规划了两条路线,由黎瑾祈小队先行挑选,他很快做出答复,要那条没走过的。 告别他们后,我们顺着来时的方向继续向前,姜靖昕神秘兮兮地说要带我去秘密通道,也不知是真话还是玩笑。 行了小会儿路,便见前方围堵着一大群人,我与她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往人群中去,想凑个热闹。 “吃饭不给钱,还想装荷包被偷,诸位乡亲们评评可有这样的理吗?”看上去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拽住一书生模样的青年,对着围观群众高嚷。 “当然没有了,又不是慈善堂,做个生意可没这么容易。” “看上去斯斯文文,没想到内里这么坏,白生这好皮囊了。” “荷包被偷?彩凤镇什么时候闹过贼?别不是想吃霸王餐,就把错都归咎给不存在的人吧?” 近乎一边倒的评论此起彼伏,我看向那位书生,一颗汗自他那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上滚落进衣襟,姜靖昕啧了一声道:“他是被冤枉的。” “你怎么知道?” 她指向人群中正在窃笑的小个男人,“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表情,我方才还看到他拿出一个官文馆荷包把玩。”官文馆是夜郎国专设于文学教育和研究的场所,每年都会为学子和新聘的教员发放与当年时历相关绣样的荷包,由于夜郎国的文化普及没有黎国那样广远,所以像重视商业的彩凤镇往往不会设立这样的官方教署,而多以私人学馆为主。 “小三儿,你先在这儿稍候,我去去就来。” 我点头,目送她往人群的密集处去。 面摊老板与书生的对决即将进入白热化,而且几乎是老板方在碾压,那书生心惊胆寒,缩着身子半个字不敢多言。须臾,人群中飞出个东西,直直砸在书生脚边,他喜出望外,忙捡起那物,不住说天爷保佑,又从包里拿出几个铜板交予老板。那老板狐疑不已,问道:“天降横财,你又怎知是你的?” “这里面有我的名字。”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名帖,递给老板以作对照,老板来回检查几回,这才安心收下钱,让众人散去。 姜靖昕跟随着人流走出,我迎上去问她,“你是怎么拿回钱袋的?那个人没有否认或还手吗?” “我只告诉他,这是官文馆学士的东西,他就哆嗦着把钱袋双手奉上了。” 夜郎国与黎国一样,都实行等级制度,在这儿文人的地位略高于人,对于人们来说都是大老爷级的人物,得罪大老爷,下场可想而知。 人群逐渐归零,我们也重新开始自己的路,方走出几步,后头一阵脚步和呼唤声,竟是先前那名书生,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赶上来,气喘吁吁地作了个揖,“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姜靖昕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小生白勤书,字勉章。”他将目光投到我身上,“小生方才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我仔细看他一眼,像是刚才在客栈中的人。 姜靖昕道:“先生应当是官文馆的教员罢?何以不在馆中上课,反而跑到这里来了?” “小生前来采风,以创本月文作。” “既是如此,那我们姐妹二人便不打扰先生雅兴。小三儿,咱们走吧。”姜靖昕礼貌式抱了个拳,拉着我往前走。 白勤书不依不饶地紧随其后,“方才无意中听到二位姑娘要前往彩凤山,小生长久以来对彩凤神的传说心驰神往,不知二位姑娘可愿让小生同行?” “与你同行,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姜靖昕懒洋洋地问。 “并无。” “那就一道去吧。”她说。 我疑惑不已,趁着白勤书还在张望边上景色时对姜靖昕耳语,“姐,你难道不怕暴露身份吗?” “越怕才越容易暴露。况且,官文馆是夜澜亲自开设的,怎么着都算是我们的阵营。” 白勤书忽问道:“二位姑娘是彩凤使者选拔赛的参赛选手么?听闻近日选手们都会齐聚彩凤山。” 姜靖昕道:“我们就是因为这事才想去彩凤山凑个热闹,没准儿还能混入选手群中一睹彩凤神像的风采。” “姑娘真是好兴致。” “不用姑娘姑娘地称呼,唤我阿语,唤她阿璃便是。”是我的错觉吗?姜靖昕对这位初次相识的男子颇为热情了些,不过她向来就是这样热络络的性格,倒也不好怀疑什么。 彩凤山在镇外约摸一里的位置,我们说笑间就已到达山脚。遥遥望去,山间云雾缭绕,高树影影绰绰,着实有几分仙境意味。 姜靖昕道:“我们姐妹俩要先往彩凤谷里去,不知先生意往何处?” “若阿语姑娘不弃,小生可否继续与姑娘们同行?” 彩凤谷是选手们入山的第一站,我们两个姑娘家进去,还能说自己掉队,可白勤书这么个大男人坦坦荡荡地进去,恐怕很快就要被赶出来。 我正想回绝,就听姜靖昕应允他的请求,且朝我抛来一个‘放心’的眼神。放心什么啊?不放心得很。xdw8 自谷口入内,一条七彩石长廊延伸至远方,周围多是些枯枝,但枝丫上皆系着彩带,平添几分生气,廊边分凿两个小塘,池水清澈见底,映出雕琢精细的彩凤神飞升图,对面的石壁上也绘有彩凤神的故事。 白勤书赞道:“果真美极。” 姜靖昕意味不明地笑着,挽我的胳膊继续向前。穿过长廊,便是一座小院,院中立着一棵苍天大树。虽是冬日,叶子却不沾半点金黄,郁郁葱葱的,犹如盛夏。 姜靖昕盯着紧闭的铜边木门,笑道:“听说里头有彩凤神的画像,白先生可有兴趣?” “亵渎神灵之事,白某还是不做为好。”白勤书微笑回答,他说话时双眼总是略微眯起,让我觉着像只狐狸。 “如若不是神灵,先生就会入内了吗?” 白勤书还是摇头,“这儿毕竟是彩凤神的地盘,我等凡人不敢造次。” 姜靖昕似笑非笑,“不敢造次么?所以你们只是遛着姑娘在这山里绕了一圈,搞个彩凤山一日游?” “阿语姑娘此言何意?小生是头回踏入此地。” “辩解的话不必多说,我看过你的画像。”姜靖昕拉着我一起站在树下,“我对遇难的官文馆中人绝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你才会故意设下钱袋被盗的骗局罢?” “故意的?”我疑问。 “那‘贼人’虽说身形矮小,不过手上有练武留下的茧子,说话时中气十足,脚下生风。且他在人群中佯作盗窃后的张狂,实则不住地向你那儿张望,像是在等你的指令。你说,我的话可是有虚?” “那托王爵。” 白勤书,应该是那托王爵,笑着鼓掌,“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将军的姜二小姐姜默语,你方才所言全然不假。姜小姐应当知晓,既然我敢只身跟随,便是早已布好后路。小姐的胆还真是大得令人敬佩。” “我只想验证我的猜想,至于你有没有备下后路,与我无关。” 那托问道:“二位小姐难道不好奇那些女子究竟因何而来?” “今年的彩凤祭花样百出,无非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服务,那就是寻找圣女。她们不知不觉地来往,那就说明那些选手里没有一位是你们需要的。” “不,还有一位。”那托意味深长地笑着,“姜三小姐还未参与过试验。”试验?他是想催眠我吗? 姜靖昕冷笑,“若小三儿是,你可就没有半点胜算了。” “这可不见得。”说罢,那托踏步朝我走来,“姜三小姐,请吧。” 我问:“要往哪里去?” “自然是要往这屋里去,当然,姜二小姐也可跟随。” 我犹豫地看着姜靖昕,她拍拍我的肩膀,“跟着姐走,万一有什么事姐会保护你。” “好,我跟你走。” 那托推门而入,姜靖昕与我随后,房门在我们进屋那一刻自动合紧。那托取出腰间火折子点燃一根蜡烛,执烛向床边靠近,另一手用力拍向床板,只听好似齿轮滚动声过,这床板移开能够一人通行的通道,姜靖昕将我护在身后,跟随他进入暗道。 这条暗道不似我想象中那般潮湿阴暗,可凉得厉害,就像是有人把多台冰箱一并开了门似的,我忍不住抖了抖身子,拢紧肩上的披风。 不知走了多久,那托在一扇石门前停住脚步,将右手伸进一个黑漆漆的小洞中。霎时,石门启动,撒下丝缕灰尘,他道:“前方便是目的地,小姐们莫要临阵脱逃。” “姜家的女子可不是这种人。”姜靖昕抱紧胳膊咬牙道。 石门内越发寒冷,往前走了两步,我这才发现正中央横了个冰床,上头躺着一只似狼似狈的小兽。 “那就是新一任的狼王。”那托吹灭蜡烛,我这才发现洞中蓝光盈盈,世代守护狼王的玄萤,没想到竟真的存在。 “姜三小姐,请吧。” 我不解看他,“是需要我把它抱到怀里捂暖吗?” “三儿,我先前赠你的那个陶埙可有带来?” 我点头。 “吹吧。” “吹什么?” “我让你学的那首。”【】 第八十章 姜靖晗回来了 我在怀里翻了好一会儿,勉强掏出只有一半手掌大小的陶埙,根据脑海里飘过的曲谱开始演奏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这冰床上的小兽却是毫无反应。 曲毕,我看向姜靖昕,她则是往那托处丢去一个眼神,像是在说‘看吧,我妹妹与这事毫无关联’,那托依旧笑脸应对。 “算脚程,小祈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我跟着她的脚步出去,将及洞口时,只觉一阵头疼,好似有台大马力吸尘器正挂在我的侧额工作,一时有种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走的错觉。 “小三儿,你怎么了?”意识模糊前,我看到姜靖昕焦急地将我扶到怀里,至于她还说了什么,我着实听不真切。 我感觉自己的身子好像正在不住下落,面对我的将是一个没有底的黑洞,无论我如何挣扎、叫喊都于事无补。我的思绪越来越模糊,隐约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但究竟是何物,我最终是没有机会见到。 因为,我现在困得厉害,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韩青下线,姜靖晗归来分割线 姜靖昕扶着自己的妹妹呆坐良久,不管她如何摇动或是呼唤,怀里的人都还是那副紧闭双眼的样子。她试图再次握住妹妹的肩膀将之扶正,却发现手心和后背早已是冷汗连连,姜靖晗的脸已然由原先的红润转为苍白,她猛地喘出一口气,这样的场景她曾经遭遇过的。 就在几个月前,那个足以令全家人都为之疯狂的日子。 她在心里不住问上天,为什么它总要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妹妹,过去是这样,现在依旧如此。 姜靖晗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如若不是还有轻微的呼吸,着实与亡者无异。 那托走上前查看,被姜靖昕一胳膊拦住前路,她冷声道:“别靠近我妹妹。” “此地不宜久留,尤其是如她这般体虚之人。” 姜靖昕不再看他,顾自背起姜靖晗往外走,那托拉出点距离跟随着。 “如果小三儿出什么事,我定亲手灭了你的军团。”姜靖昕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犹如深夜索魂的幽灵。 那托道:“冤有头债有主,有仇冲我来即是,不必拖他们下水。” “现在倒是义薄云天。那托,你可真是虚伪得很。” 将至洞口时,姜靖晗的手指忽地动了一动,姜靖昕连忙停步,发声唤她的名字,却不得回应。又行了两步,背上传来询问声,“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小三儿!”姜靖昕喜出望外,偏头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点头疼。对了,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是娘让我们来地窖取她腌的酱菜吗?” 姜靖昕道:“你跟着那托的指示来召唤狼王,在回去时突然昏倒了。” “那托?就是那位夜郎国的王爵大人吧?”姜靖晗拍拍姐姐的肩膀,示意她放下自己,环顾四周说道:“这儿我有印象。” “你当然有印象,前不久才走过。” “我梦见过。雅歌告诉我,他就在这儿等我,他说还要听我吹埙。” 姜靖昕心里咯噔一声,按住姜靖晗的肩膀左看右看,疑问道:“你是青璃吗?” “青璃是谁?我是靖晗,你的小妹姜靖晗。” 不等姜靖昕反应过来,姜靖晗熟门熟路地沿着前来的方向跑去,随即传来石门开启的声音,那托与姜靖昕俱是一惊,连忙赶回冰室,所见之景令他二人诧异不已。 只见姜靖晗正在冰床旁吹奏先前的曲子,动作和音调都比先前熟练许多,墙壁上的玄萤都翩翩而至,绕在她身侧舞蹈。那托惊奇地发现,躺在冰床上沉睡着的小兽的爪子竟开始微微动弹着。曲子欲接近尾声时,小兽双眼渐渐张开一条缝,缓慢地露出金色的眼眸,眸中写满陶醉。而曲子结束的同时,它竟徐徐坐起,直勾勾地盯着姜靖晗的脸瞧。 “雅歌,我来兑现承诺了。” 小兽嗷呜地嚎叫一声,那托当即单膝跪地,恭敬称呼一句狼王殿下,一旁的姜靖昕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姜靖晗温柔地摸着雅歌寒得刺骨的头毛,“醒来之后,我们就继续玩吧?好吗?”雅歌又是一声嗷呜,顺从被抱起搁进暖和的披风里,跟着这位好朋友一道离开彩凤谷。 彩凤山的山下已聚集一批熟面孔,待姜靖晗三人一兽出来时,纷纷快步上前迎接。已恢复大半清明的黎瑾恒不掩脸上的焦虑,轻力将姜靖晗揽进怀里,柔声道:“青儿平安便好。” “我不是你的青儿。”姜靖晗一把推开他,他有些踉跄地倒退两步,被一旁的姜靖明扶住。姜靖明不带几分好气道:“小三儿,你好端端地发什么疯?” “你不守月眠城跑来这里干什么?还把这些人都带来,嫌幽兰谷不够热闹是吗?” “幽兰谷?”姜靖明诧异不已,“小三儿,你究竟在说什么?” 姜靖晗不再理他,冲他身边的夜澜甜甜一笑,“玄泽哥,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夜澜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姜靖明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女子,有些发颤地问道:“你是小三儿?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死了吗?后续的话,姜靖明并没有问出口。 “青,小晗应该有点累了吧?要不我们先回客栈休息?”垠栖上前做了回和事老,夜澜连声应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旅店走去。 走过一小段路后,姜靖晗出声对姜靖昕道,“姐,这里好像既不是幽兰谷,也不像是月眠城。我们究竟是往哪里去?” “回旅店。咏真接下来还要为彩凤使者初赛做准备。” 姜靖晗道:“彩凤使者的选拔不是还没有开始吗?这么着急做什么?” “四嫂怕是贵人多忘事,咏真那组的比赛后日便要拉开帷幕。”黎瑾祈笑道。 “你唤我四嫂?那你四哥是谁?”xdw8 黎瑾祈指了指前头的黎瑾恒,姜靖晗蹙眉,“我不认识他。还有,我正待字闺中,什么嫂不嫂的,你倒不怕辱了女儿家名节。”姜靖昕对着黎瑾祈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继续发问。 回程这一路,除姜靖晗外,所有人的心里都揣着同样一个疑问,先前那位姜青璃去哪里了?不过,姜靖明心里还多了一条,那托为什么会与他们同行? 抵达旅店后,众人各自散去,姜靖明这才发现那托所住的客房恰在对面,不由得又生出几分狐疑。然夜澜不动声色回屋,他不好对这事多加干预,便也乖乖跟着他进去,顺带关好门。每间房都是安静得可怕,除了姜靖晗这儿。 “你是谁?怎么会与我住在一处?”她冷冽的眼眸在触及桌上蜷得犹如围脖一般的雅歌后倏然柔和下来,但声音却还是冰凉凉的,“两个选择,你走或是我走。跟个陌生男子住一屋,传出去我姜靖晗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姜三小姐,”黎瑾恒强笑着朝眼前俨然疏远自己的女子拱了拱身子,“在下黎国书商连清,是姜青璃的夫婿。” “她的夫婿又关我什么事?”姜靖晗轻柔地抚摸着雅歌的毛发,“不过同为姜姓,还请连先生莫要认错人。” 黎瑾恒又是一拱手,转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包袱,姜靖晗只扫他一眼,甩甩忽然莫名发疼的头,继续伸手指逗弄雅歌。 包袱很快收拾完毕,黎瑾恒不声不响地合门离去,姜靖晗耸了下肩膀,对正在抱着果子咔嚓咬的雅歌低喃,“哥哥姐姐他们看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我有这么可怕吗?” 黎瑾恒、姜靖明、夜澜、黎瑾祈四人围坐在一桌,皆是墨黑般的脸色。沉默许久,黎瑾祈小心地开口,“四嫂是在彩凤谷里经历了什么吗?何以忽然性情大变?” “不是性情大变,”姜靖明叹气,“她原本就是这个性子,只是你们一开始见到的是青璃罢了。” “月落大哥的意思是?这世间真有这样离奇的事?” 夜澜道:“自她唤出我本名,我就知晓她已非青璃,而是真正的靖晗。” “可玄夜狼族巫师的换魂之术数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黎瑾祈仍旧不解,“为何四嫂,姜三小姐依然存活?” 姜靖明道:“我不愿质疑巫师的能力,但眼下的事实是,小三儿的魂魄还存在肉身中,并经由某种方式将青璃赶走。” “青儿还在。”黎瑾恒忽然出声,三人俱是一惊。 夜澜问:“你为何这样肯定?” “直觉罢了。” 姜靖明道:“先不论她是靖晗还是青璃,如今她已唤醒狼王,那便是新任的圣女。该死,我怎么从未发现雅歌就是狼王?难怪靖晗会得到那样的判词,原来都与它有关。” “那托王爵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黎瑾祈问。 夜澜摇头,“见舅父同样惊异,我猜想他也是毫不知情。” 就在四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时,垠栖水蛇似的滑入姜靖晗的房间。姜靖晗倒不多说,在她坐下后倒上一杯茶,垠栖不动,开口道:“靖晗,审判的时间就要到了。” “等雅歌身子再恢复些,我会宣布。”【】 第八十一章 两个都在 是夜。 姜靖晗抱着洗得热气腾腾的雅歌回房,恰巧在走廊转角迎面撞上发尾微湿的黎瑾恒,她下意识地退后一大步,让出一条道来。 黎瑾恒却是大大方方地问了句好,她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忆起他下午的表现,问道:“你的夫人与我长得很像?” “只是眉眼间有点相似罢了。”他疏离地微笑着。 姜靖晗又是尴尬一笑,“那希望你能早日与夫人相聚。” “借姜三小姐吉言。”言罢,他径自下楼,不再多看姜靖晗一眼。 姜靖晗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摸了摸怀里的雅歌,“你说人世间要是没有离别该有多好呢?大家开开心心的,那不是很好嘛?”雅歌往前略微拱了下身子,将爪子搭在她胳膊上,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语。 翌日,一行人依旧如往常那般聚坐在一起用早点,只是这日多了那托这位不速之客,桌上的气氛隐隐有点古怪起来。 姜靖晗自顾自地掰饼喂雅歌,两侧的垠栖和姜靖昕看似安稳地喝粥就小菜,实则常用余光观察着桌上其余人的反应,姜靖明在桌底下对着她二人一人一脚,面上却是瞧不出半点破绽。 夜澜乖巧地询问斜方正在舀豆腐花的娘舅,“舅父此行只有东南西北四位护卫跟随?” “不然小泽认为,我应当动用多少人马?”那托皮笑肉不笑地回复,随即往嘴里送进一勺豆腐花。 姜靖昕心道,你爱用多少用多少。 早膳结束,这天边也渐渐露出点金光,垠栖与姜靖昕一道陪咏真前去集中地报道,三人踏出门不久,便在路上遇着彩凤祭的通报员。 姜靖明伸手摸了下雅歌的头,换回它几声低吼,不由得嫌弃道:“一起玩了这么久,结果还是只混不熟的白眼狼。” 姜靖晗瞪他一眼,“谁让你过去老有事没事拿石子丢它的?它受过那样的对待还能亲近你,那就是脑子有毛病。” “你现在有了小狼,就开始不顾及大狼的死活吗?”姜靖晗明显地听出他话中意有所指,但她并不知他指的究竟是谁,便说道:“雅歌是我最好的玩伴,它跟普通的狼才不一样。” 姜靖明冷哼,“毕竟是玄夜的狼王,自然是与其他的不同。” “你这两天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是不是玄泽哥又给你气受了?”姜靖晗眼神暧昧地打量着二人,“都是多年的兄弟,有什么矛盾不能裹进同一条被子里好好说吗?” 姜靖明道:“我与你没话说。”又看向身边的黎瑾祈,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雅歌,好奇问道:“你从昨天就一直在看雅歌,它不会是你的熟兽吧?” 黎瑾祈回过神,歉笑道:“只是觉得有点眼熟,毕竟金眼灰狼并非随处可见。” “金眼是玄夜狼王的独有标记。”夜澜道。 黎瑾恒闻言快速瞥了黎瑾祈一眼,随即继续喝手中的茶。 几人你来我往聊得暗潮汹涌时,三位出门的女子归来,垠栖首先发声,“主办方告知,因惊扰彩凤神,自今日起不再领参赛选手入山。” 姜靖明挑了颗还衔露珠的朱果扔进嘴里,将一边脸颊鼓出个小包,“已经找到圣女,大家也就不用再劳心费力地去做无用功。”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那托身上,对方气定神闲,慢悠悠地品起茶。 姜靖昕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质问道:“是不是你通知玄夜狼族的巫师和长老前来的?就这么想取夜澜而代之吗?” “狼王苏醒,这是玄夜族的大事。” 垠栖道:“但靖晗和雅歌的身子还都不适宜参与审判,这么早请他们前来,恐怕不妥。” “我已有考虑,所以早几日便写了信请御狐族传人前来援助。依着路程,理应这两日便会抵达。” 姜靖昕咬牙,“你真是不要脸。”那托回以微笑。 说话间,安家东南西北四兄弟入店,悄声分立在两侧。 那托笑道:“刚说人,这人就到了。请进来罢。” 话音刚落,一只雪狐慢吞吞地跃进旅店,黑漆漆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桌边的一圈人。一只白嫩的手伸来将它抱进怀里,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两下,随后跨步进屋,冲着众人稍一弓腰,“御狐族第十九任御狐师溪宜见过各位。” 姜靖晗见到她,登时笑得眉眼如花,“宜儿,快到我身边坐。”宜儿瞧见她怀中小兽微愣,很快恢复常色挨她坐下。 “听闻溪宜并非独身前来。” 溪宜望他一眼,对着门口大喊,“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扭捏。” “我认生。”一肤色黝黑的白衣少年挠着后脑勺一步三退地靠近,目光触及夜澜时,忽地摆出干架的阵仗,喝道:“玄泽,先前一战我败于你手,今日再见定让你跪下喊我爷爷!” 姜靖明道:“这么久不见,你的脑子还是这么不灵光。” 少年呼喝两声,“姜月落,没想到你小子也在这儿。我今日真是好运,连着收进两个孙儿。”姜靖明指指一直背对少年的黎瑾恒,笑道:“想让我们喊你爷爷,不如先问问你祖宗?” “我哪来什么祖宗?你这臭小子不要乱说话。”xdw8 黎瑾恒转身冲他抱拳,笑道:“夏厉,好久不见。”夏厉霎时汗流浃背,软着一双腿奔到黎瑾恒身边,极为恭敬地说:“这不是子长大哥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说着还毕恭毕敬地奉上一杯热茶,“大哥喝茶。”而后像个傻子似的呵呵笑了几声。 姜靖晗忍不住啧声,“夏厉你好歹是一城之主,至于这么狗腿子样吗?”夏厉正想发难,看清发声人后惊道:“这不是嫂子吗?你怎么也来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宜儿用力咳嗽两声,送下雪狐去咬夏厉的裤腿,示意他不要再丢人现眼。 “他夫人只是与我长得相像,是位名为青璃的姑娘。” 夏厉摸不着头脑,但见桌上人的脸色个比个古怪,便不再多言,跟着雪狐回到宜儿身边坐下。 那托道:“你们气我也好,恨我也好。夜郎国百年来奉行的规矩,我们终究不可违抗。巫师与长老都已在另处驿馆里歇息,待姜三小姐与狼王殿下的身子再恢复些,便开始举办审判仪式。” 姜靖昕道:“说到底,你还是抱着自己有可能夺位的心思。”那托但笑不语。 茶话会结束后,宜儿以有事相谈为由挽留黎瑾恒,夏厉不愿他们孤男寡女相处,说什么都要留下,无论宜儿如何瞪骂都效果甚微。 “他于你而言,应当不是外人。”黎瑾恒捻去指腹上的糖粉,又用怀中手帕简单擦拭一番。 夏厉嘻嘻一笑,跨步坐上长凳,拍拍身边的空位看向宜儿,后者送去一个眼刀,却还是不作声地坐下。 “你想问什么事?” 宜儿不假思索道,“小姐她,她还是先前的小姐吗?” “我的妻子暂时不知去向,但现在的姜三小姐的确是你侍奉多年的那位。” 夏厉道:“反正都是同一张脸,还要分得那么清楚么?” “一位是心爱之人,一位是挚友之妹。不可混为一谈。” 宜儿又问:“那四皇妃娘娘是否还会回来?” “不知。”黎瑾恒苦笑,“我感觉她还在,可又觉着她或许已回到来处。” 夏厉抱拳,“子长大哥果然是个痴情种,小弟佩服。”宜儿抬手对着他后颈就是一巴掌,“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小姐的身子何以会出现这样古怪的情况?” 黎瑾恒放下茶杯,“目前能得出的结果是,玄夜狼族的换魂术遭遇首次失败。姜三小姐的魂魄残留在体内与青璃共存,又因前往唤醒狼王殿下再度复苏,回归原身。” “青璃小姐的魂魄可还在么?”宜儿继续问。 “待巫师诊断过后,大抵就有答案。” 夏厉猛然跳到地上,“玄夜狼族的巫师是吧?我现在就去请他过来,自己捅出的篓子就该自己填补,这是我阿妈自小就教导我的话。” “不必请了。”灰衣青年快步靠近,雪白的靴子上竟是纤尘不染,“大致的事垠栖已然告知,且带我去瞧瞧罢。”说话时,他眉心一点红痣微微颤动,添出一丝柔和的俊秀之感。 黎瑾恒并不多话,领他往姜靖晗所在的客房去,听得动静,姜靖明等人也从房里出来,夜澜瞧见来人时,目光陡然一紧,“玄雀,怎么是你?” 玄雀拱手,“寒暄的话稍后再谈。”说着,敲门而入。 姜靖晗先是蹙眉,很快转为困惑,“玄雀?你不是要闭关修炼,百年不出门的吗?” “靖晗,你看这是什么?”玄雀自腰间摸出个精致的玉葫芦,摘去顶帽往她鼻下平移,姜靖晗白眼一翻,当即倒到桌上,怀里的雅歌朝玄雀龇牙咧嘴,却不敢像对付姜靖明那般直接用爪攻击。 玄雀闭眼,嘴里念念有词,只见姜靖晗的身上袅袅升起两缕青烟,深的那道被浅的围绕着,近乎不可动弹。在外围观的众人皆是吃惊不已。 玄雀喝了一声收,那两缕青烟头朝下钻回姜靖晗体内。嘱咐姜靖昕和宜儿安置好人后,他起身说道:“两个都在。”【】 第八十二章 审判 姜靖昕等一干女子留在房里照顾姜靖晗,原本垠栖还劝咏真先行回去休息,以保明日比赛的最佳状态,但见咏真执拗,便不再阻挠,同意她留下一道等候。 玄雀未返,与男子们集中在黎瑾恒房里喝茶吃糕点。夜澜重复一回先前姜靖晗提过的问题,玄雀回答:“师兄外出云游,嘱咐我暂时管理族中之事,我自然是不能再自顾自地闭关下去。” 姜靖明道:“他跑得倒挺快。什么时间不好选,偏选审判前夕出门,这不是在给人添麻烦吗?” “姜三小姐的身子目前还提供不了审判所需的力量,但时间确实不多。我方才还察觉到她腹中似有胎气,贸然行动怕是不妥。” 黎瑾恒蹙眉,不言不语。姜靖明则问道:“有身子的人参与不了审判?” “尚且不知。历位圣女皆是未婚女子,如姜三小姐这般情状的实属首例。倘若审判顺利,或许还能辨出胎儿是男是女。” 夜澜道:“自古以来唯有女子能驯服玄夜之狼,如若真的一路平坦,恐怕……”他看向黎瑾恒,话语戛然而止。 黎瑾恒回道:“男儿,女儿,于我而言皆是骨肉,并无差别。” 姜靖明问道:“预言上如何说?定下日子了?” 玄雀点头,“三日后午时,彩凤山。” 姜靖昕听得消息,二话不说开始亲自下厨为姜靖晗调理,即便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怎么着也得把身子养到适合参审的模样,否则到时出现差错,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咏真照样为比赛做准备,其余人都各忙各的事,一时间旅店里冷清了许多。 姜靖晗晚饭前才转醒,起身讨水喝,垠栖递了水和糕饼,坐在床边看护。姜靖明囫囵吃完,问道:“我睡了多久?” “约摸四个时辰。” “我只记得玄雀来过,”她提拉被子,“他让我闻了什么,你们又看到什么了?” 垠栖道:“没什么,他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罢了。” “那审判呢?何时开始?”她轻敲了敲自己的头,“我总觉着头疼得厉害,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 “莫担心,好生歇息,大抵是睡多了的缘故。”姜靖晗见她这副言辞凿凿的模样,只得暂时把落到嘴边的话一股脑儿地先吞下去,而后靠在枕上听她聊趣事。 咏真顺利进入半决赛,剩余的时间都是与垠栖和黎瑾祈在房中商讨对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姜靖晗的身子并不见起色,反倒是雅歌逐渐回复元气,这日上蹦下跳,前跑后奔,丝毫不见半点倦意。 宜儿来送饭时见它这样活泼,调笑道:“待雅歌殿下身子再恢复些,只怕一口就能吞下一头牛。” 姜靖晗道:“何止一头。”招手令雅歌回怀,捋顺它背上的毛,“到底是年纪轻的,精力总是这样旺盛。”接过宜儿递来的外衣起身,坐到桌边用饭。 宜儿伸手抱走雅歌,带它到一边喂瓜果,姜靖晗瞧了一会儿,想到什么问道:“有位姜青璃姑娘,你可认得?” 宜儿略顿身子,旋即继续喂食,“是连先生的新妇罢?是位很有趣的女子。” “她与我长得很像么?”姜靖晗往嘴里塞进一口粥,“我抱着雅歌出谷时,连先生还将我错认成他的青儿。” “模样有点相似,但性子却是不同。” 姜靖晗笑道:“若有机会的话,倒想见见她。” 恐怕小姐您并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吧?宜儿心道。 审判的日子终于如期而至。 依照玄雀的指示,姜靖晗、宜儿、雅歌、雪狐分立山腰空地东南西北四角,抬眼便可望见隐在薄薄云层后的彩凤神庙,其余的人则被安排在不远处的山洞中等待消息。 玄雀站在正中的位置,手中捏着一张符咒念念有词,倏然指尖生火点燃符纸,纸化成灰四散时,他双眼陡然睁开,命令姜靖晗和宜儿开始审判。 一时间,埙声与箫声交织,雅歌、雪狐以及姜靖晗左胸处皆泛起莹莹白光,随着曲子走向中段,雅歌和雪狐的身子也逐渐放大,就在姜靖晗与宜儿同时收起手中乐器时,雅歌跟雪狐竟都变化成人形,一为男童,一为女童。男童一对上姜靖晗的脸便嘻嘻地笑着,女童脸红红的,双目低垂,手脚也是拘束着的。 玄雀高声道:“玄泽,那托,你们出来罢。” 二人得令站到指定位置,男童以稚嫩却很老练的声音说道:“玄泽,那托,现在正式开始审判。”他全身围绕着莹白的光,连同姜靖晗左胸前的某物一道闪烁,风起云涌,原本晴朗的天一下子阴沉下来,乌云遮蔽,将雨不雨。 一边站立着的女童像是受到控制,双目陡失神采,蹲在脚前的地上开始写画,姜靖晗胸前之物仿佛得到召唤,自下而上移动,飞离主人之衣,悬浮在半空中。 那物旋转的速度逐渐加快,女童的写画也随之增速,扬起大缕大缕的飞沙走石。忽地,她的动作停止,而那物随即飞到她身边,在绘得的作品左下角盖章。 顷刻,天慢慢转为晴朗,那物也缓慢地沿原路回到姜靖晗身上,玄雀走过去细细读了一遍,转身严肃道:“吾王的审判已有结果。”闻言的夜澜二人面上波澜不惊。 “玄泽,依吾王之命,正式任命你为夜郎国第三十二任国主,那托为夜郎国第三十二任国相。” 夜澜与那托齐齐跪地,右手压在左胸口进行宣誓。 “我玄泽,即夜郎国第三十二任夜澜国主,在此宣誓,在我有生之年定保夜郎国国运昌盛,子民衣食无忧。有违此诺,死后不入夜郎王陵。” “臣那托,即夜郎国第三十二任夜郎国相,在此宣誓,在臣有生之年定全心辅佐夜澜国主治理夜郎国,誓死守卫夜郎一土一石。有违此誓,愿受天谴。” 宣誓完毕,二人对着雅歌和地上的图画俯了俯身子,玄雀抬掌,那任命状浮至半空,随着他手掌的推进,猛力击入玄泽体内。 与此同时,姜靖晗如释重负地微笑。随后,在所有人不曾分心的时候,一股淡淡的烟雾自她体内飘出,轻轻扬扬,看似毫无拘束,而她的肉身也因此倒在原地,面上再度失去血色。xdw8 姜靖晗下线,韩青回归的分割线 我似乎睡了很久,头疼脑涨,却又比宿醉来得舒服些。 周围很黑,望不到来去的路,我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通道很长,长到令我越来越没底。不知走了多久,前头隐约有点亮光,我顺势迎过去。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出路吧。我这样想着。 可这光太刺眼了,我抬手遮挡,但身子还是暴露在光中,烫得厉害,就像是要被融解了一样。 我不能消失,我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人在等着我回去。 我不能死。 我强忍着被灼伤的痛苦,蹒跚前行,骤然袭来一阵大风,直直将我卷入进去,很快的,我就失去了直觉。 等我醒来后,床前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由得警惕地拉紧被子,往里挤了挤。 “我是玄雀,玄夜狼族的巫师。”他的模样年轻温和,看上去应当在二十左右。 “你身上携带着上代狼王的信物吧?” 我紧紧盯着他,上代狼王的信物?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指指我的左胸口,“那里,装着什么吧?” “登徒浪子!” 他柔和笑道:“若不是对方赠你此物,恐怕你此时就骂不出这句话。”说罢,他就要起身,我赶忙叫住他,“巫师大人,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胸前的那枚印章是由上一任狼王的牙齿制成,协助圣女完成审判仪式,同时也将你安然带回。”玄雀想了想继续道:“因你拥有上任狼王授令,可接替原来的姜靖晗继续担任我族的圣女。” 我心里升起疑团,“但圣女不都是需要未婚的圣洁女子吗?” “你是先例。” 他重新起身往外走,“青璃姑娘好生休息,玄雀告辞。” “大人慢走。” 我摸了摸那枚印章,这分明是黎瑾恒的私印,怎么突然间变成上一任狼王的信物?难道黎瑾恒早就知道原来的姜靖晗是圣女吗? 在我还在惆怅时,房门忽然敲响,是姜靖昕和宜儿来送吃食,姜靖昕直直奔过来,按着我的肩膀左看右看,像是要把我看出个洞。 “二姐,你捏得我有点疼,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现在是谁?”她正色询问。 我疑惑道:“我是青璃啊,二姐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桌上筷子跌落,宜儿慌忙去拾,姜靖昕又问,“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吗?特别是审判。” “玄雀巫师告诉我审判已经结束,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对了,他还提到上一任狼王的信物。” 姜靖昕道:“记不清也没事,反正都过去了。”宜儿捧着一碗粥过来,“小姐想必饿了吧?趁热吃罢。” 我点头接过,吞下两口后问道:“子长呢?还有,那位那托王爵没有对你们做什么吧?” “没有没有,小三儿快吃饭吧。小子长还在和大哥谈事,想必稍后就至。”【】 第八十三章 黎瑾泠遇狼 话音方落,便听有人叩门,宜儿开门后冲姜靖昕招手,她点头起身离开。来人关好门慢慢踏步靠近,停在床边客气询问:“姜三小姐的身子可是无恙?” “子长你是吃错药了吗?”怎么感觉今天这些人都不大对劲? 他眸光一颤,“你是青儿?” “不然你以为是谁?”谁字的音还未吐尽,眼前一大块阴影罩下,我赶忙抬手以防捧着的粥碗打翻,笑问正紧抱着我的黎瑾恒,“不是前两天才见过吗?干嘛搞得跟久别重逢似的?” “纯粹只是有些想念。”他声音低低的,像是还带着点哭腔。 我用肩膀轻撞了下他,“允许你在粥凉前再抱一小会儿。” 他很快松开手,揉了把我的头发,“可有何处不适?” “就是肚子有点饿。”我说。 今天的黎瑾恒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我端详半晌,“你的眼睛好了?” “视物时还有一点模糊,但大体无碍。”xdw8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还真想放个鞭炮庆贺一下。” 黎瑾恒略微蹙眉,“倒不是不可,但容易引来火灾。” 我忙摆手,“开个玩笑,你莫要当真。” “我可以回来了么?”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去了哪里?” “因着某些缘故,暂时与老六同住。” 我大笑,往嘴里送进一口粥,“当然可以啊,一直打扰六殿下也不是回事。” “且在这儿稍候,我去去就来。” 就在他开门的一瞬间,两个小娃娃啪哒哒地跑进来,小男孩还一个蹦跳坐到床上,凑近身子问道:“小靖晗,你的身子好些了吗?”又冲身边女童伸掌,“她叫阿雪。” “你好,请问你是谁?”我把将空的碗搁到旁边小凳上,礼貌地询问。 那小男孩歪着头,汤团似的圆脸蛋上写着困惑,“我是雅歌,你的好朋友。”我的?应当是姜靖晗的吧? 以防出现破绽,我笑着问道:“你们是跟着爹娘一起来的么?” “你不是靖晗,你是谁?”雅歌冷声质问,阿雪同样颤着声音说,“你不是靖晗姑娘,那为什么会长着和她一样的脸?” “雅歌,阿雪,你们两个不得对青璃小姐无理。”玄雀巫师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喝止雅歌接下来的话语。 雅歌蹬着小短腿跑到玄雀巫师身边,踮起脚嚷道:“她不是靖晗,靖晗去哪里了?我要找靖晗玩。”阿雪在原地揪着衣角,一副欲哭不哭的样子。 玄雀甩袖,“堂堂狼王殿下做出此等幼稚之事,成何体统。”狼王殿下?那个跟黎瑾泠差不多大小的小奶娃是狼王?我大吃一惊。 “我不管,我要靖晗。”他原地倒下,不住地开始蹬腿,耍尽泼皮无赖的招数。玄雀一手将他拎起,蹲下身子拍去他身上粉尘,“青璃是靖晗姑娘所用的字,她之所以不记得你,只是因参与审判耗费过大精力,产生了短期的失忆。” “真的?你没有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玄雀直起身对我作揖,“惊扰姑娘休息,着实抱歉。” “没关系,热闹点也好。” 雅歌啪叽啪叽地又跑回来,抹一把鼻上的小泡泡,“你真的是靖晗吗?你还会吹曲子吗?”曲子?我摸出怀里的陶埙,对他晃了晃,“我只会用这个,可以吗?” 他猛力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尽力回想起练习过多次的那首曲调,慢慢地吹奏出来。效果似乎差强人意,因为这小孩没有再吵嚷着要去找姜靖晗。 雅歌昂起小头颅,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事件,连着表情都变得万分正经起来,“和以前吹过的一模一样,你的确就是我认识的靖晗。” 我刚想伸手摸一下他脑后那条长长的小辫子,忽听一声长又甜的‘四嫂’,怀里猛然重了许多,下意识低头查看,对上一双亮堂堂的葡萄眼和两大排小白牙齿,“小泠?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呀。”他在我的怀里蹭来蹭去,小手紧紧抱住我的腰,“四嫂出门这么久都没有跟我们写信,奉阳姐姐担心你的安危就带我来找你了。” 我扶额,“你们两个人真的是.” “聪明?” “欠揍。”我轻拍他的背,“奉阳呢?她在哪里?” “她正挨四哥训呢。” “你是谁?为什么缠着靖晗不放?”雅歌涨红着脸,疑似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拉黎瑾泠,我连忙又拍了拍他的背,“小泠,你先起来,我给你介绍两个新朋友。”他纹丝不动。 “再不起来,我可就抱你去找你四哥了。” 他不甘不愿地松手,翻身坐到我身边,鼓嘴盯着雅歌和阿雪,“就是他们对吧?小妹妹很可爱,这个小娃娃讨人嫌。” 雅歌大吼,“你才讨人嫌!” “你才是!” “是你!” 趁着他们吵得面红耳赤的片档,我蹑手蹑脚地下床牵起阿雪的手,与玄雀巫师一道关门逃离战场。 “让青璃姑娘看笑话了。”玄雀面露疲意。 我道:“小孩子嘛,有点活力还是挺好的。” 将至长廊拐角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争辩声,声音有些熟悉。待我们上前探个究竟时,发现果然是黎瑾恒与奉阳兄妹,玄雀从我手中接过阿雪,低声道:“家务事我不便参与,就此别过。”说罢,扭脸就没了踪影。 “我明日便着人护送你回去。” “为什么?我可是得到父王的允许才出宫的,四哥你难道要忤逆父王吗?” “父王只允许你与你府里的护卫出宫,但并未允许小泠随行。究竟是何人在忤逆父王?” 奉阳的声音逐渐减弱,“我们都是担心你们嘛。”她略一偏头,正巧与我对视,愣神片刻后不顾黎瑾恒在身后的叮嘱,飞似的朝我跑来,箍住我的胳膊连连发问。 我只觉脑壳一阵阵发疼,连声音都听不真切,只能瞧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地动着,只好随口回答:“大家一切都好,事情也差不多解决了。” “那四嫂要与我们一道回去么?” “我还要回娘家省亲,想必得晚些日子才能回府。”在外头过新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奉阳道:“母后,宣妃娘娘她们可都惦记着你们呢。” “所以,这就是你把小泠带出来的原因吗?”我问。 黎瑾恒在不远处别过头偷笑,奉阳急红着脸,像是快要哭出来,“你们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好意呢?” “明白得很,但小泠实在年幼,路上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你要如何向陛下、宣妃娘娘还有子长交代?” 奉阳垂头撇嘴,“可我安然将他带来了啊。” “日后别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外面不比黎国那么安详,可谓是处处惊心。” “那四嫂要与我做个约定。”她伸出大拇指,“日后出门要随时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是否平安。” 我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大拇指,最后还是举起小拇指对她说道:“好,我们拉钩。” “不对不对,要用大拇指,我们两个女子为什么要用小拇指做约定呀?”她的话语到最后轻得像蚊鸣,脸颊和耳朵也都升起可疑的红晕。 拉钩还分性别吗?我边想边用大拇指跟她定约。 “如果嫂子你以后违背我们的约定,那可就要遭受约定神的惩罚。” 我问道:“女子之间为何不能用小拇指拉钩?感觉用大拇指好奇怪啊。” 她又红了红脸,“要是我们两个人用小拇指,我会被四哥打的。” “我们做约定与他又无干系,他不至于这么霸道无理吧?” “嫂子大抵还不知道吧?在黎国只有情人和夫妻间才会用小拇指做约定,表示这辈子只有对方一人,永不移情别恋。因为在传说中,我们每个人的小拇指上都绑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若我与嫂子用小拇指拉勾,嫂子应当知晓后果吧?” “大概能猜想到一点。” 难怪那时候黎瑾恒说约好了,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可既然生在帝王家,真的可以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吗?如果他以皇子或是王爷身份生活倒是无妨,万一日后入主东宫呢?东宫的日子并不能任由他自己做主,届时我们之间的关系又会走向什么样的发展呢? “怎么了?”我回神按住奉阳在眼前不住甩动的手掌。 “嫂子你在想什么?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回应。” “抱歉。” “青儿这几日需要静养,你少去扰她。”黎瑾恒走上前,用掌挥了下奉阳的脖颈,问我道:“小泠呢?他不是往你房间的方向去了么?” 我纠结地玩起手指,“你听了别生气嘿,小泠正在我们房里和雅歌吵架。” “吵架?”黎瑾恒皱眉。 奉阳瞪大眼,随即问了句,“雅歌是谁?四哥请来照顾你的小丫头么?” “是玄夜狼族的现任狼王。”我说。 奉阳闻言撸了撸袖子,“狼王有什么了不起的?敢欺负到我们小泠头上,看我不揍到他喊妈!” 我赶忙拦住她,“是我说得有点夸张,其实就是小孩子玩闹。” “嫂子救我!”黎瑾泠边喊边朝我们跑来,一个急刹车停步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泪糊在一起,“那个雅歌他是个坏人!”【】 第八十四章 坏人 我轻拍他的背。 “怎么个坏法?是打你还是骂你了?” 奉阳怒道:“男子汉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把眼泪擦干净,哥哥嫂子还有我都会替你撑腰。” 黎瑾泠一瘪嘴,把脸埋进我裙上,怯怯地说,“嫂子,他是坏人。” 我使力试图将他抱起,但有些力不从心,只能又把他放回原地,说道:“你一直说他坏,又不告诉我们他究竟坏在哪里,就算我们想要为你做什么也无从入手啊。” 黎瑾泠不说话,只把头按得更深,我看向奉阳,“你且与你四哥一道去找六殿下罢,我在这里陪小泠。” “嫂子你别太宠着他,昭阳姐说了,就是因为你们太娇惯着他,他才会动不动就撒娇的。” 我心道,你这小丫头可比他还任性许多。平日里在殿外拍拍皮球砸砸人,现在还带着弟弟跑到这偏远地区来。 黎瑾恒道:“你若不听话,我现在就着人送你回去。” 奉阳垂下嘴角,“一个个的就知道欺负我。”她哼了一声,顾自朝前走去,黎瑾恒轻叹一口气,问道:“你一人当真无妨?” “没事,你去哄哄奉阳吧。这小丫头万一钻进死胡同就不好了。” 黎瑾恒点头,快步赶上她的步伐。 我目送他们远去,手下依旧轻拍着黎瑾泠的背,他似乎哭得有点累了,开始打起嗝来。我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抽出手帕揩去他脸上的泪珠子,“小泠,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嗝了一声,“他是坏人。” “嗯,这你刚才说过了。” “我很讨厌他,特别特别讨厌他。” “原因呢?喜欢或许没有理由,但讨厌应该会有吧?” 他吸吸鼻子,“他轻薄我。” 嗯?我掏了掏自己的耳朵,黎瑾泠刚才说的是‘轻薄’?雅歌轻薄他? “他怎么轻薄你了?” “他亲我。”他指着自己红红的脸蛋,“他亲我也就算了,还用力嘬,而且还……” “而且?” “他还亲了我的嘴巴。”他呜呜叫喊,“嫂子你为什么会和这样的登徒小子一起玩?我好讨厌他。” 我摸摸他的头,“或许,这可能是他们表示友好的行为?”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 “不管他是什么族的人,我怎么说也是黎国的七皇子,传出去丢的可是我黎国皇室的脸面。” “这样吧,”我只能暂时先安抚住他,“嫂子去跟他谈谈,问清楚他这样子做的缘由。至于你呢,先去六殿下那儿陪咏真说话可以吗?” 他一抹眼睛,慢慢点头。 “小泠真乖。” 把人交由咏真照顾将要离房时,黎瑾恒上来询问来龙去脉,我凑近轻声说道:“具体的我还得问过雅歌后才能告诉你,小泠现在的情绪稍微稳定一点了,可千万别再让奉阳招他。” “我明白。” 我冲他挥挥手,依照黎瑾祈的指引往姜靖明房间去。 姜靖明得知事情后拍桌狂笑,夜澜也是垂头笑得身子发颤,抬手轻弹了弹身旁雅歌的胳膊。 我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啊,人小泠还等着我给他讨个说法呢。” 姜靖明又是大笑,身体止不住的抖动,“你们一个个的今天是想笑死我吗?” 我忍不住翻白眼,“姜月落,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 “对不起,”他捧腹,“对于这件事,我真的没法有。真的太好笑了,阿泽你说是不是?” 夜澜强行按住笑意,咳嗽一声招手让我先坐下,又问一脸无辜的雅歌,“你对黎七皇子做的那些行为,在玄夜狼族中代表什么?” “讨厌。” “那月落你说,这样的行为在黎国又代表什么?” “喜欢,特别特别的喜欢,喜欢到想和这个人共度余生。” 我抓抓脖子,“亲嘴比亲脸颊更过分吧?那可是人家小泠的初吻呢。” 姜靖明睨我一眼,“说你胖你还真就喘起来了,一听就知道你没有好好温习黎国的习俗。在我们黎国人眼里,亲脸颊是件非常郑重的事,或许在你那个世界,亲吻嘴唇更为重要。但在我们眼里,每次吃饭就是一次与食物的亲吻,一日至少三餐,你想想该有多少次?而脸颊却不会常常得到这样的机会。” 夜澜跟随他的话,“但是在玄夜狼族族人的眼里,嘴唇是人们用于进食和说话的重要部位,脸颊是他们袒露在外头,面向所有人的地方,只有在这两个地方下手,才是对厌恶之人最大的诅咒。” 我顿时有种被雷劈成焦炭的感觉,“那依照你的说法,只要雅歌不喜欢谁,他就会去亲对方?” “一般来说,狼王不会这般随意。”夜澜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小泠呢?是他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吗?”我问雅歌。 雅歌鼓了鼓脸,“他骂我是臭小子。我惦记靖晗就没来得及去洗澡,但是他也不能骂我是臭小子啊。” 我:“……” “这就是你讨厌他的理由吗?” 他理直气壮地点头,“因为他伤了我的心。” “那我替他向你道个歉。”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臭小子这个词可能是他从我这儿听来,但这个词并不是骂人身体不好闻的原因,对我来讲更多的是戏谑之意。我没想到会带给你和小泠这么不好的回忆。” 雅歌跑到我身边,扬起小脸道,“如果你知道错的话就把头低下来。”我照做,感到一只暖暖的手正贴在我头顶上轻轻地抚摸,“我原谅你了,你不要再难过。” 姜靖明道:“你安慰小三儿,那小泠呢?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我会去道歉的。”他末了补充一句,“洗完澡就去。” 这回我跟着姜靖明一道笑出声。 与他们谈了会儿话,天也黑了,待用过晚饭回房,黎瑾恒问起雅歌的回答,我如实告知。 “这习俗我只有模棱两可的印象。”他看似有点懊恼。 我忆起姜靖明下午说的话,凑过去啄了下他的脸,他的耳尖腾地一红,“做什么?” “表达我对你的喜爱之情。” 他别过眼不看我,“小泠被狼王殿下做了这样过分的事,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给他好脸子。我心里放心不下,想去瞧瞧。” “有你在,小泠恐怕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小孩子的事就让小孩子自己去解决,更何况,他们一个是黎国七皇子,一个是玄夜狼族的现任狼王,怎么说都会比一般的孩子更明事理些吧?”xdw8 “我并不担心小泠。” “那你在不放心什么?” 他按了下鼻梁,“我担心奉阳会在一旁添油加醋,将小事化大。”我笑道:“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大哥猜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同夜澜一起带奉阳出门逛街去了。” “青儿可有兴趣?” “我不想跟我大哥出门,他老嫌弃我吃得多。” 他轻摇头,“明晚青儿可愿与我一同去瞧夜市?” “好呀。”我眯眼笑。 说是不在乎,但我们还是悄悄出门踮脚去听黎瑾泠房里的动静,黎瑾恒轻推出一道门缝,只见黎瑾泠坐在桌前,脸蛋鼓得像个面团,雅歌像寻找鸡妈妈的小鸡一样绕着他的身子转。 “我都跟你说清楚原因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难道你们黎国人都是这样没礼貌的吗?”不难听出,雅歌的话语里已浮出点怒气。 黎瑾泠哼一声,甩过头不理他,雅歌再次转到他面前,“靖晗一直夸你懂事,没想到你只是在她面前耍把戏。” “我没有在四嫂面前耍把戏,我的确很乖很听话。”黎瑾泠大喊,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轻声问黎瑾恒,“你弟弟的脾气究竟随的谁?父王和母妃可都是随和至极的,而你是可爱又有趣,难道他是跟昭阳她们学坏了?” “昭阳和奉阳倒不会这般无理取闹。”他沉默片刻,“我可爱又有趣?” 我随口应道:“对啊,不然要夸你既傻又笨吗?” “在青儿眼里的我,原来是既傻又笨的?” “没有的事。嘘,好像有新进展。” 屋内的黎瑾泠忽然站起椅子上,居高临下地说道:“你高举双手大喊三声‘瑾泠大王最棒’,我就考虑要不要原谅你。”雅歌磨牙,“我可是玄夜的狼王,这种辱族之事恕不奉陪。”说罢,他就往外走来,我们赶忙躲到旁边。 “诶,那就换一个。”黎瑾泠追到门口拉住他急道,“我答应四哥要跟你和好的,不能让他失望。” “我也答应靖晗不与你再闹别扭,但烦请黎七皇子不要刻意为难。” 黎瑾泠撅了下嘴,“嫂子说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要不这样吧,你让我亲回来,那咱们之间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我几欲惊呼出声,黎瑾恒伸出手捂住我的嘴,我轻力拍着他的手背,待他松手后低声说道,“要是再不阻止可就要出大事了。” “这是小孩子之间的事,我们不能插手。” 我顿时有种想往他后脑勺呼一巴掌的冲动,“黎瑾恒,你究竟知不知道小泠在做什么啊?” “这是他的解决办法。” 如果是小孩子的话,后果应该不会那么严重吧?我有些自欺欺人地在心里安慰。【】 第八十五章 逛夜市 雅歌并没有接受他的要求,在我与黎瑾恒面面相觑的时候,掏出怀里的一条项链递给黎瑾泠。 “这上头穿着我的乳牙,如果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拿着这条项链来幽兰谷寻我,上天入地,我都会帮你。” 黎瑾泠先是一嫌,后愣愣地摸着链坠,呆呆询问:“幽兰谷在哪里?” “在月眠城的郊外,届时玄雀会带你前来。” “有时间和次数的限制吗?” “永远都有效。” 黎瑾泠的眼睛登时弯如新月,“这个礼物我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我在外头忍不住朝他丢去几个白眼,这个臭小孩,得了便宜还卖乖。 还想继续看戏时,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听动静像是姜靖明他们回来了。我赶紧拉着黎瑾恒回屋,关好门后趴在上头听动静。 “彩凤镇的夜市果然跟黎国都城不一样,我明天还能去吗?”这是奉阳的声音。 “恐怕不行,明日阿泽就要和那托回主城了。” “这么早就要走吗?我还想再和夜澜哥哥好好聊聊呢。”奉阳将我想说的全然都给说了。 “我是一国之主,这回出来这么久已是破例,若再不回去,只怕朝中人又要上书弹劾。”夜澜笑着说。 “那月落哥哥呢?你应当不需要回夜郎国罢?” “夜郎是不回的,回的是落月城。怎么说都要有一个人先回家去。” 我心里疑惑,不自觉将话脱口而出,“二姐难道不回去吗?” “青儿想回家吗?”黎瑾恒的声音贴着我耳朵飘过。 “皇子妃省亲是要走程序的,我担心不得诏令擅自返家,容易落人口实。”人心隔肚皮,难保会遇到个笑面虎。xdw8 黎瑾恒道:“情况特殊时,可允许先斩后奏。” 我问道:“你想去么?不对,你不是才从那儿来吗?” “事实如此,但我不曾与青儿一道入城,一同前去拜访爹娘。”我的后背忽然热烘烘的,脖子上也有微微的痒意,“守城那么久,我似乎从未见过青儿。” 我道:“见过的。但你见着的是姜三小姐,二姐说她原先带过还是肉团子似的姜三小姐到军营给大哥送饭,昭阳姐也说当时姜三小姐一眼就瞧上你了。” 腰上围了一双手臂,肩上也多了点重量,“我似乎有点印象,但姜三小姐与我并无太多交集。” “人小姑娘害羞啊,见着自己的意中人自然要矜持些。现在仔细想想,我确实是横刀夺爱了。” 黎瑾恒的头发扫过我的脖颈,“青儿怎就知晓,她喜欢的一定是我?” “昭阳姐当初可是指着你问她呢。” “这事或许我知道真相。” 我惊讶,“真相?难道姜三小姐的意中人不是你?” “这倒说不准,或许青儿真的做了件人神共愤的事。”他松开手,轻轻笑着,“但我想告诉青儿的是,无论当时姜三小姐是否钟情于我,再次见面时,我已是青儿的丈夫,再无二心。” “你们见过面?什么时候的事?”我猛然转过身面对他,担心他会逃跑,又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她有同你说过什么吗?长得好看么?” “好看。” 我叹气,“男人啊,果然都是喜欢美人的。”他的手指点了下我的额头,“你用着的就是她的身体。至于说了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所以,你也喜欢她么?”如果是同一张脸的话,黎瑾恒就算心动也是人之常情吧? 他笑问:“青儿认为呢?” “我……” “小三儿在吗?要一起去洗澡吗?” 我连忙回应,背朝黎瑾恒道:“时间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青儿当真喜欢我吗?” 我抬头望一眼站在门口等着瞧好戏的姜靖昕四人,脸一下子辣的,低吼道:“当然啦,你这个笨蛋!” 这一路上,她们四个人轮流着揶揄,我只觉自己像是被点着了一样,整个人烫得可以煮一锅粥。 “明晚有彩凤神祭典,你们可有兴趣?”冲洗完身子,泡进大浴池的姜靖昕问道。 这个池子是垠栖之前发现的,软磨硬泡让姜靖明包下,姜靖明所带银两不多,便写了欠条由夜澜暂时先垫钱。 奉阳趴在池边若有所思,“夜澜哥哥他们都要回去了,明晚可就只剩下六哥这一个有趣人。” 我道:“丛二先生也是个有趣的人。” “小三儿有所不知,丛家兄弟接到三娘姨来信,昨日便已动身回去。”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 “听说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几笔账不大清楚,需要丛大哥回去处理,丛二哥见现在人员齐全,也就跟着他大哥回去了。”姜靖昕享受着垠栖的捏肩服务,舒服得眯起双眼。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说道:“如此说来,明日若是要出门,岂非只有子长他们两个男人保驾护航?” 垠栖笑问:“小三儿在担心什么?怕有人会拐走你么?” 咏真道:“尹府来人请六殿下与我明日前去做客,想来最少也得吃过晚饭才能回来。” 姜靖昕道:“你有什么想吃想要的么?届时我们可以为你带回来。” “倒没有特别想要的。” 奉阳道:“咏真姐姐,那个尹府是不是尹雪裳所住的尹府啊?” 咏真点头。 “听说尹雪裳姑娘长得像个仙女,不知真假。” 姜靖昕哈哈大笑,转过身来面朝她,“奉阳小丫头,你瞅瞅这儿,哪个姐姐长得不好看了?” “姐姐们都好看,只是我对这位年年都担任彩凤使者的尹姑娘十分好奇。” 我道:“要是奉阳想看的话,咏真,你明日可以带她一起去么?” “自然可以。” 姜靖昕又是一笑,对垠栖道:“我们小三儿就是个机灵鬼,最喜欢破坏人家的计划。”垠栖摇头轻笑。 我疑惑,“姐,我做什么了你就这样说我呢?” “无事献殷勤,难免尹家不会对小祈和咏真动什么歪心思。但有个奉阳小丫头在,想来他们也不会太过分,没准儿还会将计划搁浅。” 奉阳问道:“计划?他们难不成是想让咏真姐姐退赛,好让尹雪裳姑娘夺魁吗?” 垠栖道:“尹家倒还没有这般卑鄙。不过,他们有可能会为尹姑娘说亲,毕竟月落前两日亲自登门明确拒绝自己与尹姑娘的婚约。” 大哥之前与尹姑娘之间居然还有婚约么?难怪尹姑娘那时候会以我大嫂的模样自居。 奉阳道:“只怕他们又要失望一回,六哥心里一直有个人。” “有神他们也会硬把婚事扣到人头上,大哥当初好说歹说,他们还是自言自语地决定下来,夜澜那时都差点要下诏书骂人。”姜靖昕边说边笑,“尹家的人总跟市场里兜售白菜的小贩似的,逮着个好男儿就要把尹雪裳塞过去。生在这样的家里,真不知是喜还是忧。” “自然是忧大过于喜,女人的价值不应当只体现在相夫教子上。”我说。 垠栖道:“小三儿说的是。” 再泡了一会儿,我们都起身穿衣回屋,或许是发过汗的缘故,我今晚一沾枕头就着。 这日早饭时我与黎瑾恒提起昨晚在浴池中与她们的约定,黎瑾恒并不排斥,只让我到时紧紧跟着他。 “你为什么总是有所怀疑?”我问。 他道:“大抵是我有些患得患失罢,青儿没有这样的心情么?” “我可是雅歌和玄泽大人都认可的圣女,论起驯狼的本事,还有谁胜得过我吗?就算有,”我举起小拇指,“她跟你也不会跟你建立这样的关系吧?” “青儿说的是。”他笑着掐了下我的脸。 晚饭过后,我们一行人简单收拾两下便前往夜市。彩凤镇的街道上整齐地挂满两排橘色灯笼,一直延伸到城门口,来往的男女老少手中都提着各式形状的灯笼,上头或是花鸟虫鱼,或是民间故事,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黎瑾泠与雅歌站在纸糊灯笼摊前,四只眼巴巴地粘在我脸上,我偏头看向黎瑾恒,他解下荷包递来,我想了想,给在场的每个人都买了一只,浩浩荡荡的一支灯笼队伍,瞧着就很有气势。 “既然小晗儿这般有心,要不把我们这儿的账也给清了吧?”这个声音该不会是. 我转过身,正见黎举着一个兔子灯笼冲我眨眼,“小晗儿,好久不见。” “你这个小娃娃怎么能这样不客气?你要叫靖晗为靖晗姐姐。”雅歌将他手中的虎头灯笼往黎眼前挥了挥,作出一副威胁的样子。 我付好钱将荷包交还给黎瑾恒,又问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的黎钰,“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垂下手里的灯笼,“我陪阿来办事。” “办事?”我不解,难道黎又算到什么东西了吗? 黎瑾泠挣开被雅歌牵着的小手,提着小鱼灯笼跑到黎面前,熊抱住他,“小,我真是好想你呀。” “我也很想小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饭,盖被被啊?” 我只觉背上爬起一层鸡皮疙瘩,干笑道:“那个,要不咱们找个地方继续聊?” “不用不用,我还想和阿钰一起逛夜市,好久没有出来走动了。” “好呀,那我为你带路。”黎瑾泠说。【】 第八十六章 新的敌人 雅歌凑过去牵住黎瑾泠的手,同他在前排带路。 黎退下与黎钰同行,对我道:“成为圣女的感觉如何?”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吗?”我皱眉,“难道,你出现在这里就是想来恭贺我?” 黎钰道:“阿每年都要来参与彩凤使者的继任仪式。”黎笑着插话,“今年还多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他动动嘴唇,只见一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猛然将他的脸往两边拉扯,黎龇牙咧嘴地拍着对方的手,瞥见来人模样后有些谄媚地说道:“默语姐姐,最最美丽的默语姐姐,你今晚比天边的月亮还要光彩夺人。” 我看向黎瑾恒,“他的本性原来是这样的吗?” “仅针对默语。” 姜靖昕拧了一把松手,绕到他面前比身高,“过了这么久,你还是像个豆丁。” “默语姐姐,是因为你最近长高了。”黎咧嘴笑,“刚才没有看到姐姐,真是抱歉,姐姐不会生气吧?” “我可不是你姐姐,年纪比我还大的人居然还想占我的便宜,谁给你的胆?”她甩了甩手中的灯笼,“你来看彩凤使者继任仪式是吧?那你算算,今年会是谁夺冠?” “天机不可泄露。你这不是在为难我吗?” 姜靖昕丢给他一个白眼,快步后退到我身边,说道:“这个人嘴上没毛,话最多只能听一半。” “默语,你不要在小晗儿面前诋毁我。” 我道:“子长为我取了新的字,青璃。” “那我就唤你小璃吧。”黎说。 “你才是小篱笆,你们家都是小篱笆。”我的怒意脱口而出。 我的后脑勺贴上一只手,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小璃莫急,有话慢慢说。” “黎子长你变了,你以前都叫我青儿的。”我故作委屈状,扁起嘴瞧他,“男人的嘴,没毛的鬼。” 垠栖大笑,“鬼哪来的毛?” 姜靖昕跟着笑,“小三儿说话真是好玩得很,不愧是我的妹妹。” 黎瑾泠站在桥头举灯大喊,“你们谈什么谈得这样开心?再不快些走就赶不及放河灯了!”xdw8 放河灯?过去我只在电视或小说里看过这样的场景,还不曾亲身经历过,心里有些期待。 “一人一盏灯,只能与河神许下一个愿望。”黎瑾恒说,“青儿想好了吗?” “你呢?想许什么样的心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也不会告诉你,怕失效。” 桥上桥下皆是提着彩灯的镇民,河面也已漂满花灯,灯是要向岸边摊上买的,黎瑾恒领着黎瑾泠和雅歌去采买,留我们几人在原地等候。 姜靖昕又开始打量起黎,“你小子应该不是就简简单单地来参加仪式吧?现在可才进行到半决赛。我一瞧你这躲闪的样子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们。” “先前大人说要办事,难道这儿还会有其他的事发生吗?” “不要叫我大人。”我下意识在心中补充一句,要叫我女王大人。 “小璃你唤我阿或小皆可,就是不要跟着他们喊我大人、国师之类的,太见外了。”他嘻嘻地笑着。 “那么,小你来此地,是有何事要办?” 他垂下眼帘,沉默。 黎钰道:“我们发现了绣安的踪迹。” “绣安是谁?”我问姜靖昕,她并不理睬,急问黎,“她在这里?” “星盘显示她就在彩凤镇附近。” “在聊什么,样子这般严肃?”黎瑾恒将花灯分发到每个人手里,与我分担最后两个花灯时,我回道,“小说他查到绣安在彩凤镇附近出没。绣安是谁?” 啪嗒。黎瑾恒手中的花灯掉了。 又是一声啪嗒,黎瑾泠的也掉了,见他们都掉了花灯,雅歌也翻翻手掌把花灯掉到地上。 “你们这是怎么了?”我望向逐一弯身捡灯的三人,“先不说雅歌,子长、小泠,你们听到绣安的名字为什么这般惊讶?难道那个人是天煞孤星又或者是霹雳魔星?” “这……”黎瑾恒有些为难地看着黎,后者说道:“回去之后,我会亲自告诉小璃。” 黎瑾泠跑过来拉我的袖子,“嫂子,我们到那边放河灯吧。” “好啊。” “我也要去!”雅歌屁颠屁颠地跟上。 学着身边人的样子,我轻轻将花灯放到河里,双手合十,闭眼开始许愿。 河神大人,若您真的存在的话,还请您保佑我的亲人与朋友一切顺心,我的丈夫黎瑾恒能与我白头偕老。 “那边还有卖小吃的,你们要不要?”垠栖站起身询问。 姜靖昕当即回答,“大晚上吃东西,你倒不怕发胖,我可是不敢再吃。” “最近在吃药,得忌口。”我说。 剩下的四个小孩倒是兴致勃勃,跟着垠栖跑去,像追随鸡妈妈的小鸡。 “那件事之后,已经有几年没有听到绣安的消息,真不知黎在看到星盘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姜靖昕说这话时,眼神一直落在河面。 黎瑾恒道:“这回现身,又不知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绣安是你们的熟人?不过听你们的语气,那个人更像是仇敌。” 姜靖昕道:“对黎而言,绣安是敌人;于我们,绣安只是位故人。但无论怎么说,大家对这个人都没有什么好的回忆。” “绣安是男是女?” 黎瑾恒回答,“是名女子,年龄与纯阳大姐相仿。” 待他们买回好吃食,我们也打道回府。对于绣安的事情,黎并没有太多忌讳,主动挽留雅歌和我们一起听他说故事。 “绣安与我,曾经是一对两情相悦的有情人。”他的双眸里跃动着烛光,隐隐有点湿润,“但我后来才得知,她接近我,仅仅是因为我是黎国的国师。” “她想拿到什么吗?”雅歌问。 “绣安想知晓七位皇子背后的守护兽,但依照黎国巫族族例,除巫族与王室成员外,不得向外人泄露未及冠皇子的守护兽讯息。” 我问,“后来呢?你们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与她有关吗?” 黎闭口不谈,黎钰道:“绣安在汤里下了蚀骨散,若非阿有巫族血脉护身,恐怕早已命丧当场。” “也就是说,小缩小成孩童,都是拜绣安的蚀骨散所赐?”我整理一下思路,“那你们寻找绣安,是想跟她讨个公道?” 姜靖昕斜眼望来,“这么正经的场合,小三儿你不要乱说笑话。” “我没有说笑话,很严肃的。” 黎瑾恒道:“那是绣安家传的毒药,有解。”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找到那个叫绣安的姨娘,你就能变成大人,对吧?”雅歌说完,自顾自地点头,像是极为赞同自己的话。 “姨娘?”黎搔搔脸颊,“她的年纪还未这样大罢?” 我道:“冒昧问一句,小今年的真实年岁几何?” “我比子长虚长两岁零三个月。” 姜靖昕切了一声,“小三儿,你现在可听到了吧。黎这臭小子仗着现在长得嫩,成天就知道占我便宜。”姜靖昕比黎瑾恒大一岁,确实是见着她就喊姐姐的黎占了大便宜。 黎瑾泠突然举手,“我过年就要七岁了,母妃说可以入学堂念书。”雅歌哼哼两声,“我今年九岁,我比你大,快叫雅歌哥哥。” “你是臭小子。”黎瑾泠指着他的鼻子哈哈大笑。 我问黎钰,“如果显示她所在的区域是彩凤镇附近的话,那范围会不会有点大了?毕竟这个镇子和外头的彩凤山可都是适合藏人的,感觉是要在沙漠中找寻一粒黄沙。” “她不会进彩凤山。”黎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绣安信奉这个世上的一切神灵,无论真伪。” 黎瑾恒道:“她这回想来观摩彩凤使者的选拔?” “这是其一,但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黎今晚说话非常不干脆利落,听得我心里像是有千百只猴爪子在挠。 “小,你有话不妨直说,不要这样子藏一半露一半的,是打算急死谁呢?” 黎思索半晌,“这暂时还只是我的推测,本不该这么早道出。” 姜靖昕道:“请问你哪次失误过?玩这种猜谜游戏好玩吗?要是喜欢,等回去之后我每个月给你寄几十个去。” “我猜想,她或许是冲着新任的狼王和圣女来的。”黎正色发言。 黎瑾泠停住与雅歌的打闹,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一脚就能把绣安踹飞了。不怕。”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绣安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执着于皇子们的守护兽和新任狼王与圣女?她需要在这些人身上得到什么吗?”每个人做事都会有自己的理由,我想绣安应当也不外如是。 黎道:“这是最难以捉摸的一点,我们至今都不明白她的目的所在。” “而且无论我怎么查,都查不到她的真实身份。”黎瑾祈推门而入,身后是盛装打扮的咏真和奉阳。 咏真关好门,在垠栖新摆好的凳子上坐下,黎瑾祈继续道:“四哥原先问过我来此的目的,嫂子也曾旁敲侧击询问过咏真,我们都以游玩搪塞。” “但事实上,我在嫂子离城后不久就收到绣安曾在此地出没的消息。”【】 第八十七章 斗争与和平 黎瑾恒冷笑,“原来这就是你这段时间总是对我欲言又止的原因。” 黎钰问道:“她在哪里?” “只知在彩凤镇,但不知具体藏身点。”黎瑾祈答。 “这只是我的猜测,”一众人将目光投到垠栖身上,“绣安是否有可能参与到本届彩凤使者的比赛中?” 咏真道:“可有她的小像?” 黎摇头,“绣安最不喜画像。但她总爱穿黄衣,衣袖上分串两束绒球。这种模样的选手,你们可有印象?” 垠栖与咏真皆是摇头。 我想了想,这样打扮的人,我似乎见过,便问道:“她是否爱斜插一根碧玉簪子,簪心嵌一颗亮亮的,又像珍珠又像水晶的珠子?” “青儿见过?” 我点头,“记得我们遇上大哥的那天吗?当日台上正好出现过这样的选手,我见她打扮有趣就稍微留心了些,没想到她有可能是绣安。” 黎瑾祈问道:“嫂子可是记得她归属何组?” “这我倒是没什么印象,但看她的表情,应当是通过初赛。” 咏真道:“过两日便是半决赛,或许我们能在赛场上见到她的身影。” “现在只怕一件事。”垠栖双手交叠搁在胸前,“那托找到圣女后,他的人对于彩凤使者的选拔就不会再那么上心。若提前剔除背后无背景的选手,届时就算我们将彩凤镇翻个底朝天,都寻不到绣安半根毛。” 姜靖昕淡然喝茶,“若是如此,就把你安插在镇里的人手都给喊出来。绣安既然敢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想必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我先去联系她们。” “不必。”门外异口同声地传来四个高低不同的女声。 一阵疾风掠过,房门大开,外头齐齐整整排列好四人,她们见到垠栖时一同单膝跪地,垂头恭敬道:“属下岚屿/伊浔/颂真/伊心,拜见城主大人。” 我背后一阵发凉,不由自主地贴近黎瑾恒,攥住他的衣角轻声道:“稍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动,千万千万不要动,动一下今晚就睡桌子。”他疑惑地唤了句我的名字,将手搭在我的后脑勺像顺猫毛似的捋着。 “进来罢,在外头站着易引人围观。” 跟在最后的岚屿关好门,与其余三人一道站在垠栖身后,黎道:“四位将军冒夜前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伊浔抱拳回道:“奉城主之命,我们姐妹四人对本次选拔赛的选手进行过调查,现来向城主禀明结果。” “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伊心的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在我身上,垠栖顺着她的视线瞥一眼,“青璃是新任的玄夜狼族圣女,你们日后见她如见我,不得像先前那般无礼。” “是。”伊心收回眼神,开始与我们一起听颂真的汇报。 “本年参加选拔赛的,除每年都会选送的彩凤镇各户适龄女子外,还有几名外地人士。经我们多番探查,只有以下两名女子无法寻得真实身份。”说着,她将一张纸条双手奉予垠栖。 垠栖接过念道:“安晓禾,连青。” 姜靖昕蹙眉,“连?这绣安的胆子倒是挺大,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那个,”我举起手,“连青是我。” 额头忽然挨了一记,姜靖昕面色古怪地开口,“你怎么不叫姜婧?我们家祖宗传下来的姓氏是能让你随意篡改的吗?黎子长你别瞪我,就轻轻敲一下你就这个样子,日后她生孩子的时候,估计你得在外头急到吐血。” “默语,我们现在在说正事呢。”垠栖咳嗽两下,轻声提醒。 姜靖昕沉默一会儿,重新道:“你们先谈着,我有话要问小三儿。”说着,单手拎起我的胳膊,拽我到墙边,冷静对其余人道:“看我们干嘛,说你们的事啊。” 颂真如梦初醒,回神继续之前的汇报。 “小三儿,我且问你,你当时究竟是如何想的?”她难得对我这般严肃。 我缩了缩下脖子,声音变得有些微弱,“就是这么想的啊。我就是觉得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名姓。” “所以你就使用了连姓?你知道后果吗?” “什么后果?” “难怪你会被那托发现行踪,”她按了按眉心,“你当初的想法是不是想借用夫家的姓氏?因为黎国的已婚妇人皆是冠夫姓。” 我点头,“可是而姐,我明明用的是连姓,为什么还会被那托注意?这姓氏难道不常见吗?” “连姓是黎国的贵族姓氏,即宣妃娘娘的娘家一脉。你冠了连姓,不就是在大大方方地向大家宣告,你与黎国的连家有关系吗?那托又不是傻子,顺着这条杆子往上爬,他就能查出你是连氏长女的儿媳妇,黎国当今的四皇妃。” 我道:“连家难不成没有其他女眷么?” “除宣妃娘娘外,大多已殒。年轻一辈中,唯二的女儿眼下不过才蹒跚学步。还有不是我说你,”她用指头戳了戳我的头,“你丈夫叫连清,你居然跟着叫连青,是不是怀孕怀得脑子都坏掉了?” “我说怎么觉得这么耳熟呢。” 她翻了个白眼,“而且那托知晓连清就是黎子长在外的化名,你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的身份全然暴露给敌人了。我亲爱的傻妹妹。” “但现在不是证明,那托不是我们的敌人了吗?” “他不是,不代表他手中的暗夜郎军团不是。”姜靖明晃了晃脖子,“要怎么跟你解释比较好呢?那些前因后果我就不跟你多说,如果你想听,可以去问黎子长。现在我就长话短说,跟你简单介绍一下暗夜郎军团,省得你再傻乎乎地把那托跟军团成员一并列入友人名单。” “姐,这些我可以去问子长吗?”我看着讨论得异常火热的圆桌,“我有点担心咱们会错过那边的消息。” 姜靖昕思考片刻,“你就这么离不开黎子长?” “不是的,如果姐姐要说,我可以继续听的。就是现在站得久了,腿容易酸。” “回去吧。” 方落座不久,颂真便发表结语,我顿时有种刚吐出苍蝇又含下一只小蟑螂的感觉。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先去睡吧,今日辛苦了。”黎说道。我们不好多加久留,便都三三两两地回房。 洗完澡舒舒服服地在被窝里烘暖时,我偏头看着正凶狠地盯墙面的黎瑾恒,“二姐说你会告诉我暗夜郎军团的来龙去脉。以及,你们究竟谈了什么,我怎么感觉你快要跟伊浔吵起来了?” “无关紧要。”他揽过我的肩膀,“青儿想听暗夜郎军团的事?” “这个先不急。”我坐直身子面向他,“你跟伊浔之间有过什么纠葛吗?” “昭阳大姐的下属过去与娘子军联盟时与伊浔发生过口角之争。”xdw8 “那关你什么事呢?” “我那时年轻气盛,建议她们动手不动口。” 我笑道:“你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现在想来,着实有些欠揍,难怪伊浔对我一直抱有成见。” 我靠回原位,“二姐说不能把那托和暗夜郎军团混为一谈,究竟是怎么回事?军团不是那托一手建立的吗?难道是我消息有误?” “军团是他一手成立的不假,但随着势力的扩大,其中不乏反黎反姜成员。那托经过当年一役,深知不能再与黎姜两氏作对,所以就算他一心引起国家内政紊乱,但对于黎姜二氏也都是保持着友好之意。” 那丽娘当初究竟是想报复我,还是想保护我? “根据已知情报,暗夜郎军团中混入了传统阵营的主战派,他们向来想要吞并黎国边地,占据姜家的力量为己用。无论是以夜澜那托为首的夜郎王族,还是以父王父亲为主的黎国将帅,都不愿看到这样的场面。” 我心里又是一大团疑云,“如果他们控制住姜家,接下来会做什么?” “得姜靖晗者得天下。这句话不仅仅是流传于黎国境内,同样也飘到夜郎及周边各国领域。对急于扩张版图的主战派来说,姜家幺女姜靖晗是兵家必夺之人,只要控制住姜靖晗,不愁姜府不为自己所用。” 我道:“这话我悄悄问你,你也悄悄听。依照你的说法,假如控制住我的人是你,那是不是说明你能成为储君的几率很大?” “即便不借助青儿的力量,我也能与他们争夺储君之位。但得到又如何呢?自古帝王多寂寞,如若可以,我倒是愿意像现在这样,与青儿一道游山玩水,与往昔一样做个戍边将军。” “然而最可怕的就是,你不愿争,却被人硬拖进泥塘。”我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子长,如果真到了这一天,你会怎么办?” “我手中仍旧握剑,自然还能保护身边的人。” 我心里隐约又生出几团新的乱麻,许多原本刻意不愿回想起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清晰明了地摊在眼前。 “青儿,你后悔过么?倘若不入帝王家,或许现在的你早已嫁入门当户对的氏族,过着锦衣玉食的自在生活。而不必像现在这般,终日去思索将来可能会面临的困境,去面对那些本不应该接触的人。” “太过安逸,会被杀掉的。”【】 第八十八章 设局 我不知这句话究竟给黎瑾恒带来多大的影响,只知道他这天晚上翻来覆去了很久,直至三更天才勉强睡着。 咏真因半决赛的事,终日与垠栖关在房里研究,三餐皆是拜托店家送进屋内。黎瑾祈因着无事可做,领着黎瑾祈、雅歌、奉阳三人出门逛街,而黎与黎钰时常前来谈事,恰如现在这般。 时间过去好一阵子,他们三人大眼望小眼,看着就像是在玩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挑拣一块豆沙糕嚼着。 “安晓禾是绣安无疑。”黎钰忽然开口,惊得我险些被豆沙馅呛了嗓子,赶忙接过黎瑾恒递来的茶,舒坦些后问道:“如果知道她目前使用的假身份,那我们是不是就能在半决赛的时候围堵她,抢她手里的解药?” “小晗儿,请摆正你的身份。”黎沉着脸,“堂堂黎国四皇妃怎么能做出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我一时无言,他继续道:“届时我与雅歌商量一番,看他是否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药偷回。”这个人真的是黎国备受尊崇的国师大人吗?怕不是个水货吧? 黎钰瞥他一眼,冲黎瑾恒开口,“绣安之事,你有何见解?” “彩凤山上有什么?”黎瑾恒看向黎,“不然你也犯不着年年到此一游。” 我问:“成天待在塔里很容易生病的吧?偶尔出来走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黎钰道:“离城的时间过久,容易引来祸患。” “彩凤山内有彩凤神庙,仅此而已。”黎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对劲,可我总觉着他似乎隐瞒了什么。 黎瑾恒把指头按得咔吧响,“如果什么都没有,绣安不会冒险现身。毕竟她目前是被多国追杀的通缉犯,国师大人,暗夜郎军团在落月城引发的民闹是否也与此有关?” “你们究竟知道多少?”黎的目光骤然警惕,又逐渐微微放松下来,“黎家的子嗣终究不会太弱。” “我们只知道该知道的,剩余的,想听你来解说。” 我伸手摸了把瓜子开始嗑,黎钰也伸手取了一小点,小屁股挪了几下坐到我身边,“小晗儿,你怎就这样坦然大气?真不愧是腾骥叔一手培养出的女儿。” “我一旦插嘴了,他们不就不能讲故事了吗?你那撮好吃吗?我这儿的是南瓜子,要不要交换?” “好呀。” 黎瑾恒与黎不约而同地叹气,四目在我们脸上停留半晌,“这就是我当初指名道姓要你迎娶的丫头。” “这就是我当初执意请求你留下的辅佐官。” 我看向黎钰,“原来你是被子长留下的?背后是有什么故事吗?” “这又是个很长的故事,不提也罢。” 黎道:“彩凤神庙中供奉着彩凤神的衣冠冢,这事人尽皆知。且向来有个传言,彩凤神会定时下凡探望自己的子民,依照我的演算,应在双年交接之际。” 我点着自己的指头,除夕?那不就是在五天之后?可是神佛这类事物,当真存在吗? “这就是暗夜郎军团闹城的原因?” “彩凤神在彩凤镇,他们跑到落月城闹事做什么?迷路了?”我问。 黎摇头,“恐怕他们是想找这个。”他从腰间取出一颗珠子,珠色如海水般深邃,映着光时又是玲珑剔透,“小晗儿,默语可曾与你说过腾骥叔当年放弃右相身份,带着一家老小迁居还是孤城的落月城?” “没有。” “这事我也是听师傅提起,师傅说当年腾骥叔在朝中遭文臣弹劾,认为他谗言媚上,且有功高盖主之嫌,为保住腾骥叔这位良才,陛下才会忍痛将其远派。”每次陷入回忆时,黎都会露出不同于外表的成熟来,“但后来才知,派遣腾骥叔入城是正确之举。”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爹能在顷刻间将孤城变得繁荣热闹?” “这是其一,”他拨动着手心里的珠子,“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它。小晗儿或许对此物有些陌生,但子长应当有所耳闻。这就是‘落月珠’。” 落月珠?可是月光不该是偏白色的吗?这分明是更偏向蓝天或大海的色调吧?我心想。 “相传落月城乃月神的宫殿,当月神陷入沉睡后,她的神识便化作落月珠继续守护着她的子民。因着月神是海王与前任月神之女,所以落月珠便沾染上海与月双重色彩,传闻中还说,若在满月之夜将珠子对准月光,会看到意想不到的景色。”黎瑾恒的声音抑扬顿挫,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来得更为引人入胜。 “但我始终不知,暗夜郎军团的人为何要夺取落月珠?”xdw8 “落月珠,彩凤羽,玄狼牙。集齐这三件宝物者,可呼风唤雨,一朝为王。虽然我认为这有够可笑,但为了彩凤镇与玄夜狼族的安宁,还是与阿钰提前赶来阻止。” “我有一事不明,”我感觉自己像回到课堂,不由自主地举起手,“如果手中既有落月珠又有玄狼牙的人会如何?” “自然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我拽拽黎瑾恒的袖子,玩笑道:“走吧,咱们离他远点。” “小晗儿,你脖子上还有胸前的东西可愿借我一观?” “那你记得还我。还有,全部给我转身。”说着,我起身往床边走去,黎瑾恒默然跟在我身上,我登时推他离开,“你瞧什么,也给我乖乖坐在那儿等着。” “好歹夫妻一场。” “流氓。”我笑骂一声,推着他的后背将他送回原处。 黎研究着我交予他的东西,半晌才道:“你带这么多东西在身上,不嫌重得慌吗?” “久了就习惯了,少一样都觉得难受。” 黎钰询问结果,黎点头,“这的确是连家家传的暖玉。至于这印鉴,既然玄雀认定是由老狼牙的牙齿所雕刻,那便是罢,毕竟他们玄狼之事还是他更了解。” “所以,你查看这些是打算做什么?想估算价格好去二手回收?”我问。 他捏着长命锁银链的手一顿,“你们那个世界的人说话都这么,嗯,逗趣?” “多谢夸奖。不过,问句正经话,你瞧这些做什么?” “这便是玄狼牙中的一种。” 我想了想,“那咱们现在都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不阴沟里翻船,怎么着都能度过这一关。” “应是如此。”他把东西交还,我将三样东西搁到荷包里,暂且揣到怀中。 我又问:“现在夜郎国国主已定,他们难道还要谋反?这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只要继任的人不合他们心意,他们自然会升起推翻之心。” “他们?他们是谁?”怎么又出来新的敌人? 黎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我们离房打算回去时,奉阳这三个小孩子人手一袋糖球,鼓着半边脸颊奔来,黎瑾泠含糊不清地在我身前蹦来蹦去,听他的意思像是黎瑾祈今日带他们吃玩了几个地方,下次想带我去瞧瞧。 我弯身摸了摸正在低头盯纸袋的雅歌,“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将紧攥着的拳头展开,上头赫然躺着一颗牙齿,刚张开嘴便有一道血痕自唇角滑下,我笑道:“这是要换牙了,我小时候也遇过这样的事。” “雅歌,雅歌没有哭。” “嗯,真是个乖孩子。”我抽走纸袋交给黎瑾恒,“在换牙期间还是少吃点甜食,你子长哥哥是大人,牙掉光了都没关系,但是你不行。” “青儿。”黎瑾恒无奈。 “子长,六弟,劳你们先照顾奉阳与小泠,我带雅歌去个地方。”我直身牵起他的手,转头嘱咐。 “我也要去。”黎瑾泠喊。 “我也是,嫂子不能偏心。” “倒不是什么大事,要是你们愿意的话可以一道跟随。” 黎瑾祈温和微笑,“我有事要与四哥商讨,便不凑这回的热闹了。” “青儿万事小心。”言罢,黎瑾恒领黎瑾祈回屋。 奉阳与我一人牵一个,说笑着下了楼,我向老板讨要锄头和花铲,领着他们来到郊外空地。 黎瑾泠绕着身旁大树一圈,“嫂子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给你们施个法术。”说着,我在地上挖出个小坑,“雅歌,把牙齿丢进来。”雅歌照做,我解下悬在腰间的小囊,往坑里倒出一些,埋好土浇上奉阳送来的水,“有老人家说,如果把自然脱落的牙齿与花种埋在一起,牙齿的主人会被花神娘娘保佑,而且花儿也会生得更加美丽。” 我冲雅歌招手,“来,跟我一起念:雅歌的花儿快快长,保佑雅歌一切顺心。”念完三遍后,我对他们说道:“这就是我的法术,虽然一时半会儿可能不会生效。” 黎瑾泠道:“那等我掉牙齿的时候,是不是也能和嫂子一起去种花呢?” “当然可以。” 奉阳急拽住我的胳膊,“我也要,嫂子可别忘了我。” “届时别忘了来通知我。” “好!”三人稚嫩的脸笑得天真,而我心底却是生起满满的罪恶感。明明老人家的话是真,宜儿临走前赠送的花种亦无问题,可我的心终究落不了地。 雅歌,希望你得知真相时,还愿意认我为友。【】 第八十九章 局中局 两日后,半决赛准时开始。 我们以亲友团的名义分为两批入特定席位,位置安排得不多,黎瑾恒和我便都将小孩子抱到膝上。 雅歌忽然仰头问我,“你觉得安晓禾会生得什么模样?” “能得评委青睐的,我想应该不会太难看。”我说。 黎瑾泠企鹅似的拍打着自己的手臂,“默语姐姐呢?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二姐说要回月眠城帮娘准备年夜饭,今早离镇了,算算时间,应该已达最近的驿点。” “嫂子想家了吗?” “不想那是骗你的。”我紧了紧围住他腰腹的手,“过年嘛,自然都是想和家人一起的。” 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组上场的姑娘大多走清雅朴素路线,中规中矩的,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依照黎瑾祈的说法,这组成员基本上就是来露个脸,刷点存在感,纯粹是卖给其背后家族点面子罢了。 经过两三组展示,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于是靠过去轻声对黎瑾恒道:“子长,如果轮到垠栖姐她们出场,记得叫我一声。” “若青儿困倦,无妨先回旅店歇息,在这儿睡觉易伤脖子。” 我摇头,“出尔反尔,不是君子所为。” 他笑了笑,“那青儿靠着我睡罢,会舒服些。” “好。” 黎瑾恒的肩膀宽厚结实,给人无比的安全感。 我原本只是想小憩,不想差点真的睡着,要不是他提醒,或许我早就错过垠栖的出场。 垠栖与尹雪裳是同一组,与这位夺冠热门选手同台展示,其他人总是或多或少地出现失误,但垠栖始终面带笑容,无比稳妥地完成自己的才艺展示。 我忍不住赞叹,果然是一城之主,这心理素质就是比我强太多。 “今年尹姑娘倒是没什么优势。”黎瑾恒分析,“但目前看来,垠栖的赢面也不大。” “这要怎么看?能教教我吗?” 雅歌道:“我知道。尹姐姐背后有人,但表现不好;垠栖姐姐表现好,但是背后没有人。所以她们都是好坏参半,我说得对不对,姐夫。” “姐夫?”黎瑾恒嘴角微扬,揉了把雅歌的头,“正如你所想。” “如果嫂子能继续参赛,一定会艳压全场。” “还是别艳压了,省得招人嫉妒。”我戳了戳他的小脸蛋,“锋芒太露,到底不是件好事。”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下一组成员陆续登场,起初黎瑾恒并无反应,直到一名身披鹅黄色斗篷的少女现身时,除雅歌外的男子俱是一惊。 “我叫安晓禾,是白鹭城中人。”这回我也加入他们的阵营。 眼前的绣安可比我想象中的年轻许多,难不成黎当初是老牛吃嫩草吗? “四哥,白鹭城在哪里?我怎么没有听过?” “我也是。”雅歌跟随。 黎瑾恒的目光牢牢锁在安晓禾身上,“白鹭城不大,因地处偏远,且城中百姓不喜与人来往,故我们的地图上不曾记载。” “那安晓禾又为何来参赛?”我问。 “大抵是为了彩凤羽罢。相传彩凤羽有治百病驱万邪的功效,但只有彩凤使者才有机会得见并守护一年。”他的口气里隐然流露出失望,“台上的安晓禾并非绣安。” “无法排除她使用易容术的可能性吧?”我说。 “你看见国师的表情应当明了,噬骨药会对主人有感应。” 黎一切正常,那就是说绣安并不在这里。 午时将至,暂时歇赛,依照比赛规则我们还是不能与选手有所接触,便自个儿组团去附近的酒楼吃饭。 快到店门前,只听一声低吟,黎和黎钰双双跪倒在地,黎脸色惨白,斗大汗珠滚落,黎钰的状况略缓和些,但看上去也是难受至极,我们赶忙去扶。 “她……她在附近。” 我赶紧看向街道,周围人来人往,不绝如缕,绣安会藏在哪里? “先进店去。”黎瑾恒说。 黎瑾祈要了个包间,又吩咐店小二提壶热水来,黎和黎钰靠在桌边喘粗气,陡然,雅歌也发出一声怪叫,捂着腮帮子对黎瑾泠说,“我的牙好疼。” “你是不是又偷偷吃糖了?”黎瑾泠拍拍他的额头,“不听话的小孩子要受到惩罚。” “好疼。” 我懊恼地遮住自己双眼,对不起,雅歌。 “青儿可是身体不适?”黎瑾恒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摇头,继续查看黎的状态,问道:“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黎瑾祈的目光投来,带着点冷意道:“嫂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 “好疼,就像是有谁在把我的牙齿一颗颗往外揪。小泠,我好疼啊。”雅歌的手紧紧攥住黎瑾泠的袖子,又因力道不足整个人滑倒在地。 奉阳大惊,“嫂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瑾祈继续追问,“嫂子还打算沉默吗?” “我,那个……”我一张口,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青儿布局用玄狼牙引绣安现身,绣安与噬骨药共鸣,玄狼牙与雅歌感应。”黎瑾恒一字一句道出,冲雅歌轻喝,“变回原身,我自有法子助你。” 话音刚落,黎瑾泠怀里便多了只虚弱的金眼灰狼,无力地蜷缩在膝上。 “青儿,把东西给我。” 我把荷包塞到他手里,他取出印鉴将包归还,举手道:“东西就在我这里,有本事的话就来拿。” 寂静无声,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捏住,让我呼不上气。 门扉叩响,所有人屏息静气,黎瑾祈靠近贴着门问道:“谁?” “客官,小的来给您送水。” 黎瑾祈稍稍松出口气,开门迎人,小二放下茶壶,瞥一眼黎,“这位客官的状况看上去不大好。” “这与你无关。”黎瑾祈冷斥。 小二轻笑一声,在我们还来不及反应时拎走黎瑾泠到身前,锁住他的脖子道:“不是在邀请我吗?我现在来了。”又对黎瑾恒大喝,“把东西给我!快点!不然我就杀了他!” “把你手上的小狼牙交出来,我同你一物换一物。” 小二,应该说改装后的绣安冷笑,“这样亏本的买卖,只有你黎瑾恒做得出来。” “莫说废话。” 绣安自腰间取出小狼牙掷到半空,它并不落下,悬在上空,黎瑾恒学样将印鉴丢去,狼牙与印鉴交换位置,各自飞到新主人手中。 “黎瑾恒啊黎瑾恒,你果然还是好骗得很。”说着,她挟持着黎瑾泠和小狼破窗而去,只在瞬间被奉阳扯下点衣角。 奉阳身子止不住发颤,“四哥,那可是你的亲生弟弟!” 我看向黎瑾恒,他淡然收起小狼牙,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奉阳身后不远处捡起地上的小瓶,冷道:“你当真以为,小泠就只是个孩子么?” “难道不是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绣安的手段,小泠与雅歌落入她手里,那就是九死一生。”奉阳原地蹲下,呜呜地哭起来。 黎瑾恒不理她,顾自将瓶子打开,倒出其中的小红丸,就着热水喂进黎口中,又对黎瑾祈道:“先带奉阳回去,我有话要与青儿说。” “我自己走!”奉阳大吼一声,拽着黎瑾祈跑出门,带起的风猛然将门合上。 这样的黎瑾恒有点陌生,但却又像是他这一身份应该有的样子。 “我早知你设下的局,下回切记不要太过慌乱。”他幽幽开口,眼神不离愈发痛苦的黎。 “你给他吃了什么?”我讶问。 “解药。” 我难以置信,“她这么谨慎,怎么会轻易被人盗取解药?”xdw8 “小晗儿,这这的确是解药。”黎的声音比印象中的稍浑厚些,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黎瑾恒取下外衣披到他肩上,“绣安是故意为之,所以留下的解药是暂时性的。”他支撑着坐起身,一双淡若琥珀的眼眸望来,端的是一副如玉公子模样,比孩童时期生得更讨人喜欢。 “解药是暂时的,那也就是说,黎钰还不能恢复原状?要继续当个小女孩?”我问。 他点头,“我体内的巫力不足,还无法为阿钰解开诅咒。” 诅咒?异体同心竟然是个诅咒吗? “就像我先前与子长还有小祈合计的那样。你会用小狼牙引出绣安,子长会以印鉴换回狼牙,化为狼形的雅歌会遵从小泠的指示盗走解药。” 我不知该作何答复,经过好一阵子,整理好思路问道,“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你们之前算好的?” “我们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安晓禾并非绣安。” 我双拳紧握,有种指甲嵌入肉中的痛感,“那小泠和雅歌接下来会如何?” “如果顺利的话,老六的暗卫会寻到绣安的藏身地,设法营救。”黎瑾恒说。 “万一不顺利呢?你们要拿两个孩子的性命去冒险吗?” “小泠与雅歌不是普通的孩子。青儿切勿忘记这一点。” 我紧咬住后槽牙,“黎瑾恒,你太可怕了。” “讨厌我?恨我吗?”他浅浅地笑着,“可青儿已经逃不了了。” 我在心里骂了千百句脏话,勉强安定住想要揍他的心情,“小,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要先等小祈送衣服来,我们才能继续筹划。”【】 第九十章 引狼 半炷香后,黎瑾祈提了个小包袱进来,身后跟着看不清情绪的奉阳。 黎要换衣,让我们先带着黎钰到门外,奉阳靠着门垂头踢木板,我试探性地问她,“你还在生你四哥的气吗?” “嫂子不也是?” “我只是觉得他有点过分,就算小泠和雅歌再有本事,也都只是半大的孩子。他这样做,良心真的能过得去吗?” 奉阳伸手摸了下已然平静下来的黎钰的额头,“六哥来时与我做过解释,这法子是他想出来的,四哥又和小时候那样替他担罪。不过,连六哥自己都没有想到,四哥会用真印鉴作为交换。” “照你这么说,还有假的?” “假的那枚在六哥手里,可就在四哥提出以大换小的交易时,他就被国师用术法控制。” “国师控制六殿下?难道子长一开始就想交付真品?”他们的想法我越发看不透。 奉阳点头,“这大概与玄夜狼族的传统有关。印鉴是由老狼王的牙齿刻就,而雅歌是老狼王唯一的血脉,父子同心,应当可以从绣安手中逃脱。至于小泠.” “小泠会怎么样?” “国师为小泠占卜过,说他有福星在身。我想,应该也能逢凶化吉吧。”话虽如此,我却依然能看到她眉间悄然爬上的担忧和烦愁。 黎唤我们进屋,我托了托怀里黎钰的身子,让他能睡得舒服些,跟在奉阳身后进去。 “以原本模样与小晗儿见面,这是头一遭。”浅蓝色的长袍衬得他身子颀长,眉间一点芝麻大小的胭脂痣,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更显风流多情。 我不由地感叹,黎国高阶等级的男人都生得这么好看吗? “小晗儿莫不是被我的相貌所吸引住了?若现在倒戈,倒是来得及。”他的调侃骤然令我回神,将黎钰放到凳子后摆手道,“你这长相的我管不住。” “子长的长相并不在我之下。” 他背后的意思我摸得一清二楚,便笑道:“敢和我打个赌么?” “可以。不过要在我们制定好下一步计划之后。”他使了个眼色,黎瑾祈伸手关好门,逐一安排我们坐下。 黎瑾恒绷着一张脸,欲言又止,我别他一眼,“反正我都逃不走了,有什么话可以晚些时候慢慢讲。” “好。” 黎接过黎瑾祈递来的地图展开,指着一处山峦的山腰道:“星盘指明,绣安如今的藏身点就在这里。” “这里好像是彩凤庙的所在地吧?”我凑近细看,“彩凤庙向来有专人把守,绣安是怎么闯进去的?” “这便是我们眼下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雅歌的血可以启动印鉴内的力量,有玄狼牙的指引,绣安就能找到彩凤羽。” 奉阳问:“只需要雅歌的话,为什么她还要劫走小泠?” “因为小泠与印鉴的主人有血亲关系,雅歌经过多年的沉睡,体内法力还未完全苏醒,所以需要小泠助力,这与小晗儿你当时需要借助宜儿的力量才能进行审判之事异曲同工。” 我道:“我们现在是要阻止绣安得到彩凤羽吗?” “绣安得到彩凤羽其实并无多大用处,我们要做的是,查明她背后的人究竟有什么样的目的。”黎眸光冷彻,犹嵌寒刀。 忽地,奉阳道了句不好,我们皆看向她,她慌张起身,“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我问道:“你是不是饿了?我现在去喊小二送饭来。” “不是。你们快听外头的动静,比赛开始了!” 待我们匆匆赶到现场时,第一组选手已然结束表演,便赶快入座等候咏真出场。我下意识环了环身前,只抱回一团空气,而后对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发起呆来。陡地,我只觉手心一沉,不由得朝身边看去,黎瑾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们会平安归来,你且放心。” “放不下的,黎瑾恒。”我抽回手,“先看比赛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咏真所在的小组登场,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而我却感觉脸边有道炽热的视线久久停留着。有咏真珠玉在前,之后的选手便显得有些平庸,评审们的打分也越发迅速起来,赛事比我们预想得还要早结束。没有任何疑问的,垠栖、咏真与尹雪裳三人皆以高分进入决赛,定于三日后除夕夜进行终极对决。 宣布散场后,她们三人往观众席赶来,垠栖探看一圈问道:“雅歌和小泠呢?是不是又跑去买零嘴了?小孩子真是的,一刻都闲不住。” 我唤她一声,将事情简明扼要告知。闻言的咏真与尹雪裳极为震惊,而垠栖冷哼一声,用力拍击我的后背,“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别看小泠人不大,鬼点子多着呢。还有雅歌,你真以为他的族人真就这样放任主人在外漂泊?” “你的意思是”我心里顿时有种春暖花开的感觉,“垠栖姐,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我哄你做什么?”她指着黎瑾恒,“如果小泠真有危险,他这做哥哥的能这样安然坐着跟自己老婆看别的女人?天地间再大的良心都遭不住这样践踏啊。” 尹雪裳四顾,“以暄,月落呢?他去了哪里?” “我大哥前些日子回黎国去了,如果你有事寻他,我可以飞鸽传书请他赶来。” 她微笑,“没什么大事,既然月落有事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正巧尹家仆人来请小姐回去,她颔首道句失陪跟着仆人远去。 待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时,垠栖继续说道:“你不是玄夜狼族的圣女吗?理应拥有探知雅歌眼下所在之处的能力才是。” 我登时豁然开朗,掏出怀里的陶埙,垠栖又道:“随便吹一曲即可,挑你擅长的那首也行。”我点头,双手搭在孔上开始吹奏。 这埙声只进行到一半,周围就开始不住传来惊呼,我本想停住,垠栖却催促继续。等曲子结束查看现状时,我忍不住后退两步,周围不知何时围起狼群,黎瑾恒伸手挡在我身前,对靠近的黎瑾祈道:“你与咏真先带着辅佐官退到一边。垠栖,你穿这身能打架吗?” “当然可以。”垠栖嘶啦一声扯下大片布料丢到一旁,露出白玉兰绣样的绣花棉鞋,“你一半我一半。” “了解。” 这场面怎么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是我过去在电视上看过的某两位空手道高手要联手对抗周围小混混的情节。 “那个,保护动物人人有责。”我说。 垠栖道:“你这吹的是引狼曲吧?” “对,我只会这首。” “干完这场再跟你算账。”话音未落,她已冲入狼群,我刚想说话,只见黎瑾恒的身影也隐入其中。 黎抱着仍旧没有清醒迹象的黎钰绕着我转圈圈,嘴里还念念有词,一阵旋风顺着他的脚步盘旋而上,我抬起手,阻挡飞来的尘土。风逐渐止住,我垂下手观看现状,发现眼前的狼群数量明显锐减,更有几匹狼飞至半空又嘭地一声落地。 黎瑾恒与垠栖这两个人,会不会有点强得过分了? 不等我多感慨两句,一大团灰色绒球直直往我脸上袭来,我赶紧闪开,那绒球便啪地搭在黎钰的后脑勺上。 绒球动了动,弹簧似的飞进我怀里,眨巴起金色的眼睛。 雅歌? “子长,垠栖,小泠回来了。” 这话就像个魔咒,霎时制止住狼群内的战斗。我走上前抱下狼背上的黎瑾泠,小灰狼顺势爬上我的肩膀,嗷呜长嚎。 一时间群狼随鸣,声势浩大。 黎瑾恒与垠栖自两侧归来,后者环视周围,说道:“照此情况,有些事是瞒不住了。” 我还想细问,只见群狼齐齐跪下,虔诚得有如君王驾临。难道这些都是雅歌的族人,不对,族狼吗?xdw8 “那是玄夜狼族的首领与圣女吗?” “那个就是圣女吗?看上去与普通女子无异,不是说她有獠牙和碧眼吗?” “竟然是玄夜狼族的首领和圣女?真是彩凤神娘娘保佑。” 围观群众将我们的前路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讨论,令人有些头疼。 “竟然是你!”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吼,我不及寻找,肩膀已被黎瑾恒按住,强行被他移位。而一支箭矢正稳稳当当地钉在我原先的位置。 “传说中的姜家幺女,姜靖晗。” 来人边说边迈步而来,许是被她的气场所震慑,在场的镇民都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姜靖晗,我的计划已进行到最后一步,都是因为你!”面容清秀但却使人记不住模样的女子举起手中弩箭,“圣女是吗?我现在就送你去见老狼王!” “你是谁?我何时破坏了你的计划?”这人出现得莫名其妙,说话也是不着四六。 “你想死得明白?好,那我就告诉你,要不是你吹这劳什子的埙,我早就拿到彩凤羽了!”此话一出,不等黎恒他们动手,周围的镇民已将她团团围住。 我忍不住摸脖子,“小,这不会就是绣安吗?” “绣安从不允许失败,一旦有人影响到她的进程,她会像现在这般口不择言。”【】 第九十一章 引狼近身 绣安毫无顾忌地摔打着围堵她的民众,垠栖望向黎,“我要挡住她,你准不准?” 黎摆出请的手势,她当即吹响手哨,只见伊浔四人自人群中飞来,列成一排挡在我们身前。 “黎子长,这人你要不要?”垠栖松着筋骨发问。 “活的算我的,死了算你的。”黎瑾恒回答。 “成交。” 说话时,绣安已冲破禁锢朝这边奔来,伊浔等人飞出挡住她四方去路,黎一把将黎钰塞到我怀里,“小晗儿,一见情势不对就马上带阿钰离开。小祈,我先前与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 我道:“绣安真就这么可怕吗?” “可怕的不是她,是她手里的噬骨药。如果我们真的遇上不测。至少要护住你们安危。” 就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原先围截绣安的百姓都已被奉阳遣散,“她的噬骨药是原子弹吗?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黎直直望向前方混战,蹙眉,“何为原子弹?” “就是一种杀伤力很大的武器,一颗原子弹足以毁灭一座城。” “噬骨药确实能与之相提并论。” 他们六人打得不可开交,但局势竟是有利于绣安方,我抬眼问一旁的黎瑾祈,“有没有破噬骨药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她用药前盗走药瓶,然噬骨药所在之处极为隐秘,以往都是对手还未看清她动作时就已被设计。” 我道:“总不可能白白送垠栖他们去犯险吧?” “不,还有一个办法。不过就是要委屈一下小晗儿你。” 我当即回道:“我不怕委屈,你直说便是。” “办法很简单,只要将子长引入当年一骑战百人的场景即可。” “如何引?难不成你想让我协助你催眠他?” 黎点头。 “副作用呢?比如说事后会头疼脑热之类的。” 黎笑道:“醒来之后一切正常。” “好,我答应你。”我说。 “把长命锁拿出来。” 我取下交付,又依着他的指示伸出手,黎不知从哪里变出把小刀,在我左手背划出一道口子,握住我的手将血染红银锁,又道“把锁握在手心里,用力握住,我没说放之前不许松手。” 我牢牢把握,手背上的伤口不住往下渗血,一滴一滴地,在地上砸出个小小的水坑。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我循言合眼。 有种奇怪的吸力正不断拉扯着我手中的链子,我越是收紧,撕扯的力量就越大。就在我快要抵挡不住时,体内忽然涌出一股气劲,虽然不甚强大,却隐约扳回点局势。我们三股力量始终对峙着,然而我还是人微力薄,生生被那股未知的吸力夺走长命锁。 “小晗儿,睁眼吧。你做得很好。”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我火速睁开眼,只见缩小的黎半跪在地上捂住心口,嘴角淌出一丝血迹。 “小,你没事吧?”我跨步上前扶起他,他轻摇手,“只是消耗过多的巫力,无法再控制噬骨药的药效而已。”他仰头问黎瑾祈,“如何?成功了吗?” 黎瑾祈的目光些微悲凉,“杀神再临。”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黎瑾恒双眸通红,拧过绣安的胳膊将她狠摔在地,依照这情形,她那条胳膊最少十天半个月是不能动弹。 至于她那把弩箭,正远远地躺在一边。 绣安按着手臂晃悠悠地站起身,“黎子长,你这模样真叫我怀念得很。”说着,她并无半分畏惧地走上前,伸手像是要抚摸黎瑾恒的脸,黎瑾恒立刻后退一大步,寒声道:“不想死的话就快滚回你主人身边。” “黎子长,你心里当真是钟意那姜家的女子吗?若非她能召唤狼王,你真的会心甘情愿娶她吗?” “我的事,与你何干?”黎瑾恒的目光愈发冰冷,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样子,“把解药交出来。” “只要你跟我走,别说解药,我连命都愿意给你。” 这走向似乎有点不大对劲。我转头瞧黎,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就像是在他人的狗血言情剧场一般,绣安不是他曾经的恋人吗?他为什么能这么从容淡定? “黎子长,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给黎解药。你不是说愿意为天下苍生奉献自己吗?解开黎和黎钰身上的诅咒,他们就能全力守护黎国的土地,暗夜郎军团也好,玄羽大人也好,谁都成不了他们的威胁。” “黎民百姓的安危,仅依你的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间。” 玄羽大人?他是谁?难道也是玄夜狼族中人吗? “黎子长,你要是答应她,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伊浔大喊。 伊心道:“如果百姓的安宁只能由你来决定,那要我们黑云城娘子军有何用?” “等你离开后,我会亲自照顾好小三儿与她的孩子。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姜离玺,就像我们这些没有父亲的女子一般,小玺儿同样也能过得自在。”垠栖边笑边环起胸,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你敢。” “我怎么不敢?你都能与己国国师的情人纠缠不清,我又为何不可带走你的妻儿?” 绣安陡然发狂似的大笑,“我改变主意了。无论你要不要跟我走,我都要杀了姜靖晗,得姜靖晗得天下是吗?那我就让你们永远都得不到!” 我来不及反应,就已被她扼住咽喉,她的手开始一点点地缩紧。 “如果你有本事杀她的话,那就动手吧。”黎把玩着枕在膝上的黎钰的头发,“我方才已用密法将你的话传至夜郎大祭司处,想必夜澜大王已然动身围剿。你大可动手,反正有玄羽给小晗儿作伴,路上不孤单。你说是吧小晗儿。” 我轻笑,“对啊,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呢?绣安,你要杀便杀罢,届时就能顺理成章地带走黎瑾恒,一举两得。” “不过,一个没有心的男人,你留他在身边做什么呢?” “我知道你们在用激将法,我不会上你们的当。”她的手又收紧一分,夺走我大片的空气。 黎继续道:“想看玄羽现在的样子吗?亲眼看着自己一向高傲的兄长屈服于仇人脚下,这该是件多么令人痛心的事。你说是吗?玄秀。” “我不要看!你滚!你们都给我滚开。”她拖着我往后挪了几步,我只觉自己身上所有的气流都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黎与绣安的对话仍在继续,我却无暇顾及,她的手因黎的话愈发收拢,我能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三个月,我以姜靖晗的身份活了三个月。那接下来会是谁呢?抑或者就只是在这人世间游荡。刚才能讲出那番豪情壮语,但心里终究还是恐惧着的。 在我的视线快要融入黑暗时,隐约望见黎瑾恒手里正朝我的方向举起什么。是弩箭吗?我看不清。 不过,给我个痛快也好。 箭矢扎入身体的感觉果然是疼的,可我却感觉呼吸陡然畅快许多。 这回,又是被黎瑾恒救了。可我还有机会报恩吗? “嫂子你在发什么呆?”奉阳蹲在我身边好奇地望来,“还能站起来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已被她架起,“玄秀被六哥打昏了,我们暂时没有危险。” 细细密密的疼痛感从我的大腿处传来,我低头一瞧,只见一根羽箭正扎在上头,丝裙被染得鲜红。 “若不是四哥用弩箭打伤你的腿,只怕嫂子现在真的就要去见老狼王了。” 类似的情景我在电视里看过,似乎是因为受伤的人质会脱离歹徒的控制,营救人员能够伺机而动。 “其他人呢?”我问。 “六哥与四位姐姐送绣安去官府,咏真姐和狼群一起带小泠他们回去了。” 我笑道:“不怕吓坏镇民吗?”xdw8 “夜郎国上下皆崇拜玄夜狼族,能够亲眼目睹狼王英姿,他们连欢喜都来不及,又何谈惊吓?” “你四哥呢?” 她指指前方,我转眼望去,黎瑾恒正对着那把弩箭发呆。 “绣安跟他之间有昔日情谊?” “这个我不清楚,或许她只是在利用四哥和国师。” 我咋摸着她的话,“也就是说,黎瑾恒曾经真的与她有过一段情?” “我不知道。四哥在外的那几年,除去那些流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借助奉阳的帮助,一瘸一拐地走到黎瑾恒身边,“子长,我们回去吧。感觉这血再这么流下去,真的会死人。” “昭阳,你带她去附近的医馆治伤,问诊费瑾祈会出。”他的声音仍旧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感情。 “四哥,我是奉阳,你不记得我和嫂子了吗?” 他飞快地扫我一眼,眼里写满疑问,“你的嫂子与我何干?” 奉阳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嫂子与你何干?她是你的正妃,月落大哥的妹妹。” “姜以暄?”他好笑地摇头,“那丫头我认得,圆滚滚的,像个大球。这位姑娘太瘦,怎会是她?莫开玩笑。” 我心里生起一个奇怪的想法,礼貌问道:“敢问公子今夕是何年?” “黎武二十四年。” 他果然是五年前的黎子长。【】 第九十二章 回家路上 就医的时候,奉阳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大夫拔走我腿上的箭矢,待小学徒替我包扎好伤口离开后,她才踌躇着开口:“嫂子,四哥他不是故意这样子对你的。” “可我生气了。”我佯怒。 她慌忙摇起手,“嫂子你听我说,四哥他心里一定是有你的。而且绣安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算四哥真的与她有过什么,那也与现在无关了。” “的确与现在无关。我就算想生气,也不会对现在的黎瑾恒生气。” 奉阳大大的眼睛里写着疑惑,“难不成嫂子你要与四哥……不行!绝对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 黎瑾恒掀开厚帘走进来,瞧了瞧我手上的绷带,“昭阳,收拾收拾,我派人送你回圣都。” “我不是昭阳姐姐,我是奉阳。”奉阳捏起小拳头。 “奉阳哪有你这么大?” 我不想他们再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口舌,便问道:“殿下前来可是有事?” “我雇了马车来送姑娘回家。临近除夕,姑娘一人独自在外恐有险情。” 奉阳道:“只要四哥你留在这里保护嫂子,嫂子自然能够化险为夷。” “我何时娶过妻?” 我拉住奉阳的手笑道:“多谢殿下美意,青璃不甚感激。青璃斗胆问一句,不知殿下可愿与我一道前往月眠城?” “月眠城?”他眼里闪着光,“自然可以,我正巧要回边地。” “我也要去,我想月落大哥了。”奉阳用力挥舞另一只手,“只要四哥在身边,父王母后就不会太过担心。” “不可以。等收拾完行李,侍卫会护送你回去。”黎瑾恒的话不容置喙。 奉阳扁嘴,“那为什么你能去月眠城?” “戍边将军自然是要在边地过年。” 回客栈整理好包袱,与咏真她们道明无法久留的缘由后,我们与奉阳他们分道扬镳,往不同的方向前进。 自马车开始行动,黎瑾恒就歪在车厢一角,我试着跟他说过几句话,皆是被沉默打回,我只好搭在窗边看沿途的风景。 经过一会儿,身边传来问话,“你叫青璃?” “是。” “可有族姓?” 我还在数路旁的枯树杈,随口回道:“现随夫家姓连。” “连?倒与我母妃是一家。”他停了停,继续询问,“那你夫婿现在何处?怎好任你一人在彩凤镇流连?” “他有急事要办,着我先到月眠城等候。”只要不对上他的眼睛,我这些谎话就能毫无保留地道出。 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问个不停,险些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全然问询一遍。待他问到奉阳为何唤我为嫂子时,我转过身看他,“殿下问得这么仔细,难不成是认为我是细作?” “并非如此,只是觉着夫人给我的感觉有些熟悉,就像是生活过很久似的。”他不好意思地摸起后脑勺,稍稍红了脸,“我并无他意,还望夫人见谅。” “我没有怪罪殿下的意思。” 他礼貌地微笑,“方才夫人提到要去月眠城探亲,不知夫人探的是哪户人家?些许我还能为夫人带路。” “姜家。” “夫人是姜家的亲属?但我似乎从未在月眠城见过夫人。” “这是我头回前去探亲。”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月眠城离彩凤镇不远,但也要半日多的路程,待行入中间的城镇时,月亮已然爬到天上,亮堂堂的,像个大饼。 “山野粗食,还望二位贵客担当。”掌柜的搓着双手,消瘦得显出点暗黄色的脸上满是歉意。 黎瑾恒递给我一双筷子,顾自尝一口炒青菜后说道:“到什么样的地方就该吃什么样的东西,这叫入乡随俗。这菜色好得很,掌柜的忙自己的事去罢。” 掌柜的连连弯腰,退回柜台开始算账。 “怎么不动?是不合你的口味?”他问完低头往嘴里送进一口饭,过一会儿又道,“小地方挤出点食粮已是不易,青璃姐还是莫要计较许多的好。”无论怎么看,这声姐我还是受得。 “你现在应当还没有爱慕者吧?”我扒进两口饭,虽然这米看上去有点黄,但口感还好,像是用蒸笼炊出来的。 他咽下菜,“这事不急,国师已允诺会在我弱冠时物色一位与我相配的姑娘。” “为你物色?若你不喜欢她,抑或者在弱冠前遇到自己钟情之人,你该如何?” 他不假思索回答:“为将者,最忌三心二意。那姑娘既然嫁予我,我自然要待她好,即便不喜欢,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你日后会成为一位好夫婿。” 他闻言轻笑,“借青璃姐吉言。”说着,他停箸开始思考,“只是不知我未来的妻子会是何种模样。” “应当是位能让你心生欢喜的女子罢?”xdw8 “如青璃姐这般么?” 我一愣,笑道:“你说这话,倒不怕传到我夫婿耳朵里。” “我与青璃姐清清白白,就算连兄长问起,我自然也是坦坦荡荡的。” 不可能的黎瑾恒,我们之间的关系哪里还有清白二字存在?我腹诽。 饭毕,小二来收拾碗筷时想到什么说道:“二位远道而来,可曾见过镇口悬着的灯笼?” 我点头,他继续道:“若二位不着急走,可参与本镇的香糕节。万一获奖,还能获得奖品或者奖金。” “香膏?是要调香吗?”我问。 “不,是糕点的糕。本镇旁的不行,这米粮保够。” 糕点?我心里咯噔一声。 “多谢小二哥好意,但我们还要去月眠城办事,恐怕明早就要离开。”黎瑾恒温和地笑着,我恍然以为自己见到了黎瑾祈。 小二难掩失望地垂头,“既是如此,那只能为二位客官表示遗憾。”他始终保持着这副样子,就连为我送来洗澡水时也是这副样子。 简单擦洗一把,我出门泼脸盆水,返身回去时正撞见黎瑾恒从楼梯口走来。 “青璃姐还未歇下?” 我望一眼他湿漉漉的发尾,“附近有澡堂子?” “在后头的小河随便洗了一把。出门在外,用不着这么讲究。”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瞥见我手中的脸盆后,呵呵笑了两声,“青璃姐这是打算去舀水洗脚么?” “我刚洗了脸。” “青璃姐穿的这身倒挺厚实,但今夜并不冷。” “大夫说我体虚,要注意保暖。” 他双手不自觉地搭在一处,“青璃姐是姓连吧?真是个好姓氏。” “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我还是习惯二十岁的黎瑾恒,至少看上去不会这么傻气。 “青璃姐留步。”他快步绕到我身前,“今晚月色不错。” 我抬头,“嗯,的确不错,就是有点凉。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摇头,“没什么,青璃姐回屋吧,我也要去睡了。” “晚安。” “嗯,青璃姐晚安。” 我搁好脸盆开门出去,他果然还站在门口,“还有什么事吗?” “我就是想问青璃姐一句话。”他舔了舔嘴唇,“我们过去是否有见过?” “没有。” “可我…” “你如何?男子汉大丈夫,有话直说便是。” 他涨红着脸,双拳紧握垂在腿边,“我知道青璃姐已有夫婿,可我这一路上总是有意无意地想到青璃姐,现在心里也越发放不下青璃姐。” 十五岁的黎瑾恒倒是比二十岁的坦诚得多。 “谢谢。但我必须对自己的丈夫一心一意,况且,与有夫之妇暧昧不清,传出去只怕要毁了你的名声。”我微笑着看他,“子长兄弟,青璃姐向你保证,五年之后你必然会遇到一位与你志趣相合的女子,她会将你视若珍宝,而你亦是。” “但愿如此。”他抱拳,“方才是子长唐突,还望青璃姐见谅。不过,我的确很羡慕青璃姐的夫婿。” “为何?” “不知,就只是有些羡慕而已。” 我笑道,“你与绣安难道做不到这样?” “绣安?”他蹙眉深思,“青璃姐说的是玄秀罢?她原先倒是在军中待过些时日,我对她不过是有种同僚情谊。至于男女之情,说来惭愧,我似乎只对青璃姐一人产生过,且仍旧不知那是否为所谓的爱情。” “不是。”我摇头,吐出一个善意的谎言,“你会对我有这样的反应,大抵是因为你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像你这般岁数的男子,在面对陌生的女子时,心里总是会时刻想着这个人的事,你以为这是爱情,但或许只是一种好奇心。” “等你再长大些就会发现,现在的自己其实是有点可爱到让人发笑。” 他动动嘴,似乎是吐出几个音节,但被突然响起的锣鼓声掩盖。 “这大晚上的是在练习节目吗?”我不解。 小二匆匆忙忙上来,喘着大气说道:“二位客官还没睡就好,快些去收好金银细软罢。” 黎瑾恒问,“是发生了什么事么?莫非有人攻镇?” 小二直点头,又迅速摇头,“只是例行来收保护费。二位客官是外客,他们自然会更加严苛。” “你说的他们,指的是什么人?”我问。 小二面露惧色,“他们就是附近的山匪,姑娘莫要再问,还是快些去收拾行囊,等他们过来可就来不及了。” “别收,我们来了。”【】 第九十三章 山匪 小二只听到声音就已浑身发抖。 来人共计三个,皆着灰色麻布衣,看上去有点像道士。 黎瑾恒的身子往我面前侧了侧,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问别人名姓前应该先自报家门吧?”中间的男人冷言道。 小二躲到我们身后,双腿止不住地发颤,我道:“如果是我问你们姓名呢?你们也不说吗?” 那人大笑,“仙女来,我们都不见得要卖给她面子,你又是谁?” “不过一个过路人罢了。”我说。 黎瑾恒朝前走了两步,拱手鞠躬,“在下黎国人士黎子长,问各位好汉的安。”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两步,最左边的人发颤着问:“你你就是杀神黎子长?” “杀神?”黎瑾恒轻笑着摇头,“好汉真是太过客气,我才参军不久,连训练都不曾参与过几次,又何提实战杀敌呢?” 中间的男人望我一眼,没多少好气地问,“你又是谁?” “我叫姜青璃。” “姜青璃?没听过。”他打量着我,视线令我后背有点发麻,就像是被小针细细密密地扎着,“你与月眠城姜家是什么关系?” “有点远亲。” “我叫徐甫,这里十村八店都知道我的名字。”中间的男人说,“姜姑娘,如若不想受苦,还是乖乖依照我们的规矩来。” 我皱眉,“你们什么规矩?是要收保护费吗?” “不然姜姑娘认为我们兄弟三人还要劫色不成?”说着,他们三人哈哈大笑,但最左边名为徐远的人却是极为忌惮黎瑾恒,时不时还斜眼悄悄瞄他的脸色。 黎瑾恒摸了下自己的脸,“是发现什么脏东西了么?” “你当真是黎子长?不是他人冒名顶替?”徐远咽了口唾沫,如是询问。黎瑾恒点头,“子长所言,句句属实。” 那人唤了句大哥,拉过其余二人咬耳朵,但因着嗓门实在太大,一切对话都被我们听得一清二楚。 “大哥,黎子长的钱咱们还是别拿了吧?万一他秋后算账,我们十个脑袋都撑不住。” “黎子长的钱可以不要,但是姜姑娘的必须得拿,不然咱们不是白来一趟吗?” “她可是那个姜家的表亲,大哥你就不怕姜月落提枪来战吗?” “姜月落怎会因一个表亲来与我们作对?就算他真的来,顶多就是把钱还给他,再道个歉就是了。”徐甫摸着下巴,“反正只要没惹上他那两个宝贝妹妹,一切好说。” 我听得有点无语,转头去看黎瑾恒,他也将目光投来,我指了指自己的头,轻声道:“他们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他轻笑着摇头。 “姜姑娘。”徐远出声唤了一句,我抬眼看他,只见他抱拳鞠了一躬,“叨扰姜姑娘与黎将军真是抱歉,我哥仨这几日都会在镇中歇脚,若姑娘有事,可随时到镇中的医馆来寻。” 我点头,“明日我们便要动身,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徐甫深深瞧我们一眼,领着二位兄弟下楼,经过好一会儿,小二抚着胸口走出来,连连道歉,黎瑾恒摇头说没事,我问道:“镇中的大夫与他们同流合污?” “倒说不上同流合污,只是听闻大夫曾受过他们的恩惠。所以.” “所以就把自己悬壶济世用的馆地作为他们为非作歹时用的歇脚点?”我心里有点难以理解,虽说得人恩果千年记,但是助纣为虐着实不是件好事。 “天色不早了,青璃姐还是回房歇息罢。明日需早些动身。”黎瑾恒撂下这话,丢给我一个酷帅的侧影,顾自往房间去了。然而,我们的计划并没有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轻易放你们离开。” 我醒来后不久,就听到徐甫这样说,且还发现自己到了个明显陌生的地方。身后有个热源,我试着碰了碰,便听热源带着点倦意发问,“你们抓我们来是为了钱?” 徐甫拿过一边的包袱晃了晃,“你们的钱都在这里。”我扭了扭手腕,果然已被绑起,他们还嫌不够似的,将我和黎瑾恒绑在一处,又在他系脚绳的另一头添上一大块石子。他们的目的已然不是钱。 我道:“你们分明知道我们的身份,却还要冒险为之,真是勇气可嘉。” 徐甫长腿一迈,跨到身边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俯身冷笑,“昨日回去后我想了很久,与其就这么放你们走,不如与你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我问。 他搓着鼻子,“你姓姜,应当知道月眠城姜家一直守护着一个宝物。” “然后?” “只要姜月落亲自送那东西来,我们就放你们离开。”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落月珠现在应该在黎身上。不过,他们需要这个做什么? “青璃姐,别答应他。”黎瑾恒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不少,“这是姜大人数十年来一直守护着的宝贝,不可轻易落入这等贼人手里。” “你听到了,”我对着徐甫微笑,“皇子之命不可违。” “若我将自己知道的一个秘密与你们做交换呢?”徐甫胸有成竹地问着。 我蹙眉,在心中思考应对的方法,忽觉手里被塞了东西,暖暖的,是黎瑾恒的手掌。我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但我想,他定是如往昔那般值得信赖。 “什么秘密?”他问。 徐甫哼了一声,“空口套秘密,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黎瑾恒道:“恐怕你并不知晓,我们这一路都有暗卫跟随,你猜,他们会不会守在某处等候发令?” “你当真我是三岁小儿,会相信你这般拙劣的谎言吗?” 我道:“你要落月珠做什么?想自称为王?” “我不想称王,做帝王有什么好的?还不如现在做个草间落寇来得痛快。”他想到什么,面色逐渐变得柔和,“落月珠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我不过想借来一用。” “想用来救你的情人还是家人?”我晃了晃脖子,僵硬得快要不是我自己的,“这就是你请求的方式吗?” 他尴尬一笑,“黎子长武功高强,我担心他会逃走。届时我要找谁人帮忙?” “子长,你会走吗?” “救人一命乃大功德,我自然不会托辞。但”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但落月珠并无传言中那般神奇,无论怎么看,它都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珠子。” “黎将军,”徐甫跪倒在地,“草民自知冒犯将军,但我的弟弟真的需要落月珠救命,还望将军成全。” 我道:“如果你能为我们松绑,或许我们还能考虑考虑。” “这可不成,万一你们跑了怎么办?那我又该到哪里去找人?” 黎瑾恒的身子动了动,丢给他一团断绳,又打了个响指,我身上的绳子也应声而落。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晃着被勒得有点发疼的手腕,“我们的包袱可还在你们手里,你说我们能跑到哪里去?”xdw8 “如果想跑,天下都是你们的。” “且带我去看你弟弟,或许我能寻出治好他病症的法子。” 徐甫喜出望外,连忙唤他两位义兄弟进来,三人走在前头为我们带路。我拉了下黎瑾恒的衣袖,“你确定你有法子?可别忘了,他们可是在医馆里暂住过,连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你真的有信心能治好吗?” “我并未说能治好。” “那你.” “我说的是能寻法子,若寻不到,届时再想其他法子脱身便是。”他自信满满,我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只好沉默着跟他一起来到医馆里。 徐甫的弟弟歇在医馆的单间里,约摸七八岁的样子,很瘦,一张小脸上没多少血色,细看时还能发现他眉心泛起轻微的黑气。单看面色,有点像是中毒了。 黎瑾恒并不推辞,径自坐下开始有模有样地把脉,过去半刻才悠悠地说,“他这是中毒了。” “是。可所有大夫都不知他究竟中的毒,自然无法对症下药。”徐甫额上浮出点密汗,徐近补充,“若非要治小弟的病,我们兄弟三人也不至于要做这些讨人厌的勾当。” 我道:“匪就是匪,就算迫不得已也不能得到原谅。” 徐远道:“但除了做山匪,我们着实不知用什么法子才能在短时间内买得起缓解药。” “缓解药多久用一服?”黎瑾恒收回手站起身问道。 徐近答:“原先一月一次,最近越发早了。照此下去,不知会有何结果。” “近日服过药么?” “半月前服过。” 半个月前?那不是快病发了吗? “我们也是偶然从旅人口中得知月眠城的落月珠能够包治百病。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恰巧让黎将军与姜姑娘在此镇住宿。” 我道:“就算我姓姜,也不代表我能让姜月落送来这么宝贵的东西吧?”徐甫微笑,“姜姑娘或许无法,但我相信黎将军定然可以,毕竟黎将军与姜将军之间可是有姻亲存在。不看你这僧面,自然也要看他妹妹姜以暄的佛面吧?” “我与姜以暄又有什么关系?”黎瑾恒蹙眉。 徐近道:“黎将军莫要装傻,天下谁人不知姜以暄是你的妻子。”【】 第九十四章 七毒花 黎瑾恒的脸登时隐隐僵住,有些不甚确定地发问,“姜以暄是我的妻子?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将军还是不要刻意隐瞒的好。”徐近说。 我赶忙抬手,指着床上的病人,“我刚刚好像看到他的手在动,是不是要醒了?” “真的吗?”徐甫凑近身子,轻唤着弟弟的名字,对方没有任何应答,他的笑容停在唇边,带着几分埋怨朝我望来。 “可能是他又睡着了。”我摸着鼻子回答。 黎瑾恒询问徐远有关徐氏小弟发病的状态和发病的时间,又检查一回缓解药,说道:“他的病,我的确有办法医治。” 说着,他报出几个药材名和剂量,着徐近先去抓药,又对徐甫道:“徐小弟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毒。” “中毒?”徐甫惊诧不已,“将军可知他中的是什么毒?” 黎瑾恒这回倒不反驳,沉思几秒回道:“无论是他的脸色还是发病时的模样,都与‘七毒花’中毒病人的类似。且方才徐远提及,令弟曾在病倒前去过七周山,我这才能确定自己的推断。” 七周山,我到达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外出到达的目的地。离月眠城很近,基本上可以说是翻过这座山就能抵达月眠城的郊外。这山名来自落月神的传说,相传在落月神飞升后,七名周姓男子在山上设下祭坛,埋葬了落月神的肉身,并在山上种植了‘七毒花’作为保护。 “七毒花之所以取名七毒,并不是因为它有七种毒素,而是因为它们能同时麻痹住人的七窍。一旦毒素蔓延至双目,便是药石无灵,即使是落月神下凡也不见得能拯救。”这是姜靖昕当时的解释。 我仔细想了很久,总觉得这个名字和徐小弟的脸色似曾相识。 “黎将军,我已将药材买回,接着就是要煎服吗?”徐近人未到声先至,我的思绪被他打断,便只好加入他们的对话中。 “稍等,且让我检查一下。”黎瑾恒熟门熟路地挨个嗅过,将其分成三堆,“左边的冷水泡煮,中间的投入滚水中煮烫,剩下的温水煎熬即可。最后三碗并一碗,饭后服下,约三日便能康复。” 徐近连连应下,一溜烟儿地跑去厨房,徐甫和徐远不住道谢,黎瑾恒轻点头,“事情办完了,能让我们离开了么?” 徐甫点头,“阿远,你在这儿照顾小勇,我送将军与姜姑娘去坐车。”徐远应了一声,坐到床边。 “徐大哥,我见你的弟弟与你似乎差了不少岁数。我说。 “小勇是二娘的儿子,二娘当年难产而亡,母亲见他孤苦伶仃便交由我来照料。” “徐大哥倒是位重情之人,只是山匪这样的勾当着实不能再做,对小勇来说也是个不甚好的家教……”我还想再说两句,就听身边扑通一声,黎瑾恒仰面翻倒在地。 徐甫连忙将他扶起转身回房,又嘱咐道:“姜姑娘且先看着,我去请大夫来。” 黎瑾恒面色如常,但双眼的眼皮紧紧粘在一起,无论我怎么动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病人在何处?” “劳烦大夫拨冗前来。”我起身让位。 大夫点头算是问候,当即为黎瑾恒诊脉,不多时动起嘴唇,“这位公子的脉象并无异样,早晨可是吃过什么?” 徐甫搔头,“他们都还未来得及吃东西。” “那可曾碰过什么?” 我道:“七毒花的解药,他刚才挨个检查过一遍。” 大夫闻言些微惊异,“竟是这位公子的提议么?”他站起身,“公子面色红润,脉象有力,应当不是患有急疾,至于为何忽然倒下,这倒是件难以捉摸之事。” 徐甫送大夫离开,我坐到床边盯着黎瑾恒的睡脸,他睡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过分。 徐远忽问道:“姜姑娘,黎将军之前可曾中过七毒花的毒?” 我疑惑地看向他,“为何这样问?” “听闻中过七毒花之毒的人在闻过解药后会陷入短暂的沉睡。” “沉睡之后呢?” “沉睡之后就会醒来,醒后就与往日无异,但这只针对二次及以上的患者。”他边说边想,“我想大概是因为黎将军是黎国的戍边将军,时常需要靠近七周山,所以才对七毒花的解药产生反应。” 二次及以上?但依照姜靖昕的说法,黎瑾恒只有在十七岁时追捕军中细作时被其陷害服下七毒花,在此之后便不再靠近七周山,怎么还会有第二次的中毒记录?这倒是有些稀奇。 天越来越亮,周围的街道也愈发热闹起来。 我们简单吃过几口早饭后,徐甫开始用小勺喂小勇喝药,我依然回到原位等黎瑾恒醒来。 徐近去外头暂时充当人手,无人与他说话的徐远便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对面,正色问道:“姜姑娘与黎将军应该不是简单的友人吧?” “看出来了?”我微笑问他。 “姜姑娘在看向黎将军时眼里有光,所以我才大胆猜想。”说完,他拱了拱手作为赔罪,“不过,姜姑娘当真要与自己的表亲争宠么?” 我笑道:“我为何要争?” “难不成姜姑娘愿意就这样无名无分地跟在将军身边?” 我道:“名分我自然会要,但所有事还是先等子长醒来后再说吧。” “黎将军只入过一次七周山,又怎会被解药影响,这事姜姑娘可曾想过?” 他竟一针见血地点出我心里目前最大的疑问,见我不做反应,他继续道:“莫非是在回圣都成亲后再次沾染过七毒花?” 我礼貌微笑,不做回应。 黎瑾恒目前可知的中毒经历为两次,一次是秋猎,一次是被暗夜郎军团暗算。而后者曾令他短暂失明,果然是暗夜郎军团搞的鬼吗? “姜姑娘这表情,难不成是想到什么了吗?” 我摇头,“我只是在想午饭吃什么。” 约摸午饭过后,徐甫参与到外头的工作,屋内只留我和徐远两个能动的,心里隐约有点尴尬。好在他一心放在小勇身上,不再像先前那般冲我下套。 周边的空气慢慢升腾起热度,引得我有些困倦,头一点一点快要趴下时,顶上忽然搭上一只手,我顿时清醒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但又很快松开。 他内里还是十五岁的黎子长,不是我的夫婿黎瑾恒。 “青儿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懒怠,却让我鼻头一酸。 我摇头,扯出个笑容问道,“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支撑着坐起,“就是觉着似乎睡了很久,这是何处?彩凤使者的比赛进行得如何?” “我们已经离开彩凤镇了。” “何时的事?我为何不知?” 我心里万般踌躇,心里两个小人拼了命地打架,最后只得听从良心的话,说道:“是十五岁的黎子长带我来的。” “十五?”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看上去有点好笑,“是国师让你这么做的?” “不然无法制止绣安。” 黎瑾恒冷哼,“不过是借口罢了。”他想到什么,问道:“那个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不过我有点好奇的是,你和绣安之间有过一段情?” “没有。”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还想问两句,便见徐远起身走来,“问将军的安。”xdw8 黎瑾恒先是一怔,旋即拍他的肩膀,“徐二,怎么是你?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一切都好,劳将军记挂。” “青儿,”黎瑾恒兴冲冲地对我介绍,“这是我军谋士团中的一员。徐二,她是我的妻子,月落兄长的妹妹姜靖晗,改字青璃。” 徐远饶有兴味地笑着,“见过娘娘。”黎瑾恒绕过他去瞧床上之人,蹙眉问道:“小勇出了何事?” “遭人暗算,中了七毒花之毒。”他换一口气,“但托将军的福,已然服下第一次的药。” “我的福?”黎瑾恒纳闷不已,“你们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 我对着徐远行礼,“方才多有得罪,请徐先生见谅。” 徐远颔首,“如今已然各自道明身份,不知娘娘可愿为属下解惑?” “我想,这事应当问子长本人才是。” 黎瑾恒眼里闪着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你们是想问我体内七毒花之毒的由来?” “是来自暗夜郎军团那次的袭击吗?毕竟那时你曾一度陷入黑暗。” “那次不过是个意外,且七毒花之毒并不会致人失明。”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远补充,“娘娘有所不知,七毒花虽说会麻痹中毒者的七窍,但属于慢性毒药,只会无声无息地引领宿主走向死亡,并不会造成明显的伤害。当年将军中毒后,恰巧遇上国师前来镇军,这才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一命。” 黎治好的毒?难道…… 黎瑾恒望进我的眼,轻声道:“有些事,青儿心里明白就好,不必摊到明面上细说。” “我不明白。” “那就不要再继续追问。”他严肃地提醒。 并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依照黎钰之前告诉我的规矩,守护兽只会听从被守护者的命令。黎瑾恒是被老虎所伤,黎国都城境内的猎场是不可能存在七毒花,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想借爪杀人。【】 第九十五章 回娘家 关于秋猎的事,黎瑾恒没有多提,在我询问时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像是不愿让我过多涉足一般。 小勇在晚饭前醒过一次,问过好,说上几句话后便又昏睡过去,徐甫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徐远上前抚着他的背说了几句,他面色方转霁,安静地守在床边。 店里不再像白日那么嘈杂,可吃过晚饭,外头倒是敲锣打鼓起来。 “我倒忘了,今日是香糕节。”围坐在一起喝茶时,徐远忽道。 “香糕节?倒是个适宜青儿露面的节日。”黎瑾恒握着茶杯轻笑。 我道:“小勇的病看上去已无大碍,我想我们明天应当可以动身回月眠城。”说这话时,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正在照看弟弟的徐甫身上。 徐甫的肩膀稍动,却不看我们,说道:“耽误将军与娘娘之行,草民有罪。”他这可一点都不像认错的样子。 黎瑾恒道:“若是不急,我们可在明日午后再动身。” “你是打算到我家赶晚饭吗?”姜家的规矩向来奇怪,游子若非晚饭时分到家,是绝对吃不到洗尘宴的。 “被青儿发现了吗?”他嘻嘻地笑了两声,又望向窗外,“似乎热闹得很。” “香糕节可是个大节日,比过年还让人兴奋。” “青儿可是想去?” “我……”还不等我说完,黎瑾恒便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徐远在身后微笑,让人不寒而栗。 香糕节的举办场地离我们先前住宿的客栈很近,放眼望去人山人海,且小镇的广场上搭了挂满南瓜状灯笼,听说是香糕节制糕选手的比赛场地。 我们两个都不是特别爱凑热闹的人,只遥遥地瞧了会儿便开始逛街。 “青儿,这个好吃么?” “这个看上去颜色不错,像菊花。” “这应当是枣馅。” 他边说边往我嘴里塞,俨然一副将我当成牛皮纸袋的样子。 我伸手拍他的肩膀,鼓着腮帮子冲他摇头,这种一下子被甜食填满嘴的感觉既幸福又痛苦。 “老板娘,方才我挑的都不要。” 老板娘的脸色快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剩下的给我三,不,六份。” 六,六份?我险些被他的话噎住嗓子,赶忙对着他摆手。 “太少了?嗯,的确,忘记还有玄泽他们。老板娘,再添四人份的。” 离摊前要不是有新客到来,恐怕老板娘当场就要给我们跪下。 我用力咽下最后一口糕饼,问道:“你这是打算带去月眠城高价卖吗?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居然还挺有商业头脑。” “卖?卖什么?”他伸手捞出一块糯米团叼在嘴里,“父亲在临出门前托我务必要带点桂花镇的特色糕点回去。” “我爹?月眠城的糕点明明也不逊色,而且还都是他亲自尝过味道的。” “但父亲还是认为这里的无可取代。” 我干笑两声,“你要是在我们那儿当代购,肯定很招店主喜欢。” “同样的话,母亲同我说过。” 我对他微笑,一时无话可说。 翌日。 依照前晚商量好的,我们吃过午饭,坐上由徐甫雇来的车夫驾驶的马车往月眠城前进。 “青儿,有句话叫近乡情怯,很适合现在的你。” “我不得许可擅自回家,如果传到父王耳朵里,哎呀!黎子长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 黎子长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担心什么?难不成父王还会吃了你吗?” “他或许不会吃我,但十之会砍了我。” “为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自己跑出来不说,还把小泠和奉阳都给带出来了,如果父王知道了,会把我关紧闭的。”我后背升起一阵冷汗,隐隐感觉一层鸡皮疙瘩浮到身上,“万一是那种又黑又臭,还有蛇虫鼠蚁之类的小动物怎么办?” “蛇?”黎瑾恒猛然抬眼、“这个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说,“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最容易招蛇了。” “在黎国境内,不可能。” “为什……”我对上他严肃的面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蛇是黎瑾祈的守护兽,没有他的准许,它们是不会出现在黎国。 “就算没有蛇,有其他几样也够受的。” “若真有这么一日,我会陪你。” 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话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凝望他好一会儿,“黎瑾恒,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为夫者,当与妻同甘共苦。倘若换成青儿,应当也会如此罢?”他的目光令我无处闪躲,“黎瑾恒,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因此,我不想让我珍视的任何一个人在我眼前死去。”他的眼神略微暗淡下来。 “所以,若能同生,绝不共死。” “如果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刻,青儿还是执意如此么?” 我摇头,“假设想得再多,到最后还是会变卦。” “要是我们两个人都出了什么事,孩子怎么办?你一直坚守的道义又该怎么办呢?” “到了。” 我掀开帘子,正见姜府二老站在门口微笑,赶忙拉着黎瑾恒下车,有些踉跄地对着二老行礼。 姜夫人扶起我的胳膊,好一阵打量后说道,“三儿的脸色前更红润些,果然还是都城养人。” 管家付好银钱,命人将马车牵到后院,上前恭敬问道:“可是要开宴?” “开罢。再遣人去喊月落和默语回来吃饭,妹妹回来省亲,他们这做兄姐的怎可缺席?”说完,姜夫人牵过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习武留下的老茧,摸上去有点粗糙却很温暖,“欢迎你和子长回家。” “爹,娘,我们回来了。” 走了两步,我转头看向正在与黎瑾恒说话的姜使者,“爹,那个……”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陛下的御旨早在三日前就已送达,你且安心和子长在家里休养,届时我会让你哥哥姐姐护送你们回去。” “谢谢爹!” 姜使者领黎瑾恒进书房议事,趁着还有点时间,姜夫人带我回原先住着的房间,边瞧丫头们整理我的包袱边拉我坐下问道:“宫里和皇子府的人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那些人都很友好,尤其是三位公主,七皇子,二皇妃他们。” 姜夫人想了想,“那姓舒的丫头你应当见到了吧?” “见到了。” “感觉如何?” 我凑近低声说道:“说不上来,感觉她对我不是单纯的友好。”xdw8 “不单纯,那就是有目的。” “娘觉得她会有什么样的目的呢?” 姜夫人动了动嘴唇,我刚想细听,就听门外有人朗声道:“听到召唤我就立刻赶回来了,娘,我够听话了吧?” 姜夫人拍拍我的手背站起身,“我去瞧瞧厨房的情况,默语,你先留在这儿跟你妹妹说会儿话。” 姜靖昕道声是,和我一起目送姜夫人离开后,坐到原先的位置上说道:“你们可比我预想的晚多了。” “路上遇到子长的部下,便耽搁了一天。” “谁?” “徐二。” 姜靖昕眸光微缩,“原来是他。” “怎么?可是有什么问题?” “问题倒说不上,但他的名声不甚好,自军营离开后便去做了山匪,也就黎子长还认他做兄弟。” 说话间,又有两人进屋,我背朝他们,只当是来换花瓶水的仆从,并不多加理睬。 “几日不见,小三儿的灵敏度倒是减弱不少。” 我转过头,果然是姜靖明,他身侧的夜澜对着我颔首微笑,“多日不见,青璃还是这般精神。” “托彩凤神的福,一切安好。” “可拉倒吧。”姜靖明拉过夜澜一起在我身边坐下,“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你知道什么了?说出来让我笑一笑。” “黎做的那些破事我先不提,你是不是没阻止住子长救人?” 我道:“救人是件善事,我要是拦着,岂不是在作孽吗?” “那得看你救的是什么人。若是朋友,哪怕两肋插刀都在所不惜,可若是敌人,只怕康复后反倒会来插你两刀。” “你跟徐二还是徐甫有仇?就算真有仇,关人家小孩子什么事?” 夜澜轻拍两下姜靖明的肩膀,对着他轻轻摇头,“月落只是太过担心,还望青璃见谅。不过那位徐先生的确是位值得注意的人物。” “为什么?是他犯过错吗?”我问。 “这只是个传言,”夜澜摸着茶杯,“听闻他曾效忠于我夜郎的玄蒙大人,而玄蒙正是玄羽的亲叔父。” 我道:“那个玄羽做过什么坏事吗?我听黎瑾恒提到他时总是欲言又止。” “当年的夜郎内乱便是玄蒙叔侄一手推动,舅父、月落、子长和我都是这个计划中的棋子。” 我顿时感觉自己被雷劈中,浑身上下都冒出焦气,“你们每个人都是有身份有知识,一个人就算了,连着四个都中招,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这是我们一直都解不开的谜。”姜靖明收起方才玩笑的嘴脸,“本想让玄羽和玄秀二人相互牵制,但没想到玄秀竟以身试刀,助玄蒙二人逃脱。”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后来呢?你们如何处置她的尸骨?” “她只是受人蒙骗,依照律法依旧能入玄家祖坟。”姜靖昕道。【】 第九十六章 接风宴 我道:“这应该是她最好的归宿了。” 姜靖明深深看我一眼,“同情敌人可以,但别太深陷其中。” 夜澜轻拍他的胳膊,对我笑道:“青璃这回能留多久?” “若无意外,应当可以年后回去?” 姜靖昕摇头,“省亲有时长限制,最多十五天。” “我在路上最少也要几天。” “所以说,”姜靖昕以指敲桌,“你们最多只能待到大年初七。” 丫头们来请我们去吃饭,在路上正撞见与姜大使交谈的黎瑾恒,我们一众人行过礼,一道往饭厅去。 依照姜夫人的指示,我们依次坐好,府内的丫头婆子奉上漱口用的茶水及净手热湿巾。 “都是些家常菜,还望夜澜大王和四殿下不嫌弃。”趁着管家正在布菜,姜夫人半起身说道。 夜澜道:“我久闻姜府接风宴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夫人微笑。 “劳母亲款待。” 姜夫人笑得更开。 姜家吃饭向来安静,除夹菜时衣袖与桌子的摩擦声外不许再有其他动静。平日里恨不得在椅子上跳舞的姜靖明和姜靖昕都安安稳稳地坐着,直至姜大使与夫人起身离席,方稍稍软下点身子,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撤下光碟净盘,丫头们上了新茶,姜靖明摆手让他们都先离开,盯着茶杯说道:“玄蒙二人应当还在夜郎境内。” 姜靖昕靠在椅子上,懒懒道:“才吃饱就谈这种事,你也不怕肚子闹的慌。” “那你想谈什么?” “子长不是带了桂花镇的香糕回来吗?东西呢?” “娘派人搁在厨房里了。怎么?刚吃饱饭就想吃糕饼,你倒不怕成牛。” “我长得好看又吃不胖,你羡慕不来的。” 黎瑾恒看了他们一眼,问道:“彩凤羽眼下在谁的手里?” 他们三人俱是一怔,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后才由夜澜作为代表发言,“尹雪裳、垠栖、咏真三人都输了。” “尹小姐也?”我蹙眉,“那今年的彩凤使者是谁?”xdw8 “安晓禾。” 黎瑾恒道:“她的身份确认无事?” 姜靖昕双腿换了个姿势交叠,“多方探查,并无异样。” 我接过黎瑾恒递来的剥皮果子,“如果安晓禾与玄蒙他们并无干系,由她保管彩凤羽倒是无妨。不过,我现在倒是很好奇当年的夜郎政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夜澜道:“现在仔细想来,只觉奇怪得很。” “怎么个奇怪法?”我问。 “我先前就此事问过舅父,他与我说自己当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心里想的和口中说的完全不是一码。想必,月落与子长也有这种感觉吧?” 黎瑾恒和姜靖明齐齐摇头。 夜澜:“……” 姜靖昕道:“那托的话也就你愿意相信。自打他连着三年为几两银子躲我,我就觉得这个男人不着调,堂堂夜郎国摄政王连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怎么还好意思辅佐国主治国?” “这……”我看向夜澜,“那托王爵不应该是这种人吧?” 姜靖明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提这事?虽说我对那托没甚好印象,可人家早早地就把钱还你了,结果你非要原先借他的那几两,这难道不是在强人所难?” “他自己说若还不上就任我处置。” 我道:“姐,要不咱见好就收吧?我听着感觉人那托王爵也挺不容易的,既然还了钱就别再指着他脊梁骨骂了。” 夜澜道:“我能理解默语,毕竟她借出的银钱目前已经绝版。” “那,如果是我听过的故事,欠债人会以身偿债。但目前看来,似乎无法实现?”我摸着下巴看着姜靖昕,她的脸快黑得像饭桌,可似乎碍于黎瑾恒的面子,只哼了一身,说道:“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还是少看为好,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书中人一般幸福。” 我道:“依照二姐的条件,会比他们更幸福。” 她又是一哼,面色倒是比先前好看些,“玄蒙他们还在夜郎都城里,一时半会儿逃不了。不过,”她眼皮一翻,目光陡然朝黎瑾恒射来,“依照最新的情报,玄蒙的人已然潜入皇子府。至于是哪位皇子……”她拖长音调,却没有下文。 黎瑾恒道:“此事我已有打算,劳默语打探。” “若非他们将小三儿卷入其中,这个忙我不见得会帮。闲来无事讨你们这群贵爵公子的不自在,我还真是吃饱了撑着。” 我道声谢,她继续道:“宫里的娘娘们倒是和睦,可这些个皇子府里的人总爱寻不自在。若能得陛下允许,真想把她们都带来练兵,省得终日无所事事坐在那儿酝酿一肚子坏水。” 夜澜笑道:“默语归家后,这小性子倒是全然袒露出来了。” 姜靖明道:“她就是看准了隔墙无耳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怎么着?有本事打我呀!”她摇晃着脑袋,着实令人想动手揍一拳。 黎瑾恒顾自低头剥果皮,“方才父亲同我提起当年栖凤之乱,似乎近日死灰复燃了。” “若背后无人,燃得再烈也是无用。”姜靖昕唤人送上糕饼,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个,她自个儿一手红一手绿,含笑道:“当初栖凤城被你和映旭打到被迫挪城百里,现在还敢这么嚣张,谁给他们的勇气?” “不知。”黎瑾恒说完,将果子在我面前晃了晃,又闪电似的丢进自己嘴里。 “黎瑾恒,你欠揍吗?” 姜靖昕道:“栖凤城背后的人是谁?” “你都不知,我们又从何得知?”黎瑾恒咽下一口糕饼,“不过能让他们短时间内崛起的势力并不多。” “黎瑾言的马究竟从何而来?”姜靖明忽问。 黎瑾恒的手一转,将果子塞进我嘴里,阻挡我接下来的话语,“兄长认为,此事与我大哥有关?” “有所怀疑而已。” 姜靖昕道:“你们七兄弟中就他成天搞些有的没的,七毒花的事也是他在搞鬼。”黎瑾恒拼命朝她使眼色,但她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想悄无声息地搞事情,结果弄得漏洞百出,我真是服了他。” “黎子长你眼睛进沙子了?” 黎瑾恒三人齐齐扶额,夜澜甚至冲着她摇了几下头,我道:“你们不用这样,大致的情况我心里有点感觉。但是一直没有得到解答的是,他究竟是怎么下的毒?” “涂在虎爪上。”姜靖昕说,“具体的我不清楚,但黎国境内只有他一人能御虎。” “那他的马呢?那些中毒死得凄惨的马,与七毒花有关吗?” 姜靖昕皱眉,“我没见过,不甚清楚。” “无关。那些马中的是蛊,我先前已同你说过,现在想来,那些马匹大抵是他们试毒用的工具。”姜靖明说这话时,面上并无任何波动,就像是在讨论今日天气那般自然。 姜靖昕谑道:“黎子长,看来你们这群兄弟里就他一人在全心往夺嫡之路行进。” “我对此并无念想。” “你口中这般说,可到了最后,还是要被卷进去这场争斗,而且,我们在座所有人都逃不开。”姜靖昕在笑,但眼底却泛着冷意。 “姐,娘在饭前跟我说过要为我置办新衣裳。我看不准,能否请你帮着提意见?”我尽量诚恳询问。 姜靖昕点头,任由我挽住她的胳膊,近乎拖拉似的往府门口走去。 “你们三个人可不要吃饱了就想打架,尤其是大哥和子长。”离开前,我转头不甚放心地叮嘱,这两个人一旦闹起来,十头牛都不见得能拉回来。 踏出府门好一会儿,姜靖昕漫不经心道:“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知道娘只是个借口。” “二姐,你究竟知道多少?” “你希望我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 她身后是熙攘的街道,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仿佛她并不与这个世界有所关联。 “栖凤城背后的人是谁?”我问。 她笑出一排白牙,“小三儿这个问题真是难倒我了,我说过不知,那就是不知。” “与大皇子有关么?” “只听说黎瑾言与万驹国的马商来往密切,且常以化名向他们订购良马。明面上像是满足私欲,谁知道背地里是打着什么小算盘。” 我道:“你认为这场夺嫡战他有多少胜算?” “如果他真的是栖凤城复兴的幕后推手,又能联合万驹国,那么他就能二三成的把握。” 二三成?怎么会这么少? 姜靖昕站在胭脂摊前不动,只静静望着我,我登时买了两盒胭脂赠她,她收好盒子继续挽着我朝前走,“举国皆知,最有可能继位的是黎子长。 “因为预言吗?” “预言是其中一个条件,而最关键的是,黎子长手中握有军功和‘破风军’。但这也是陛下最为忌惮的,你当真以为国师当初是在乱点鸳鸯谱么?”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狼的缘分?” 姜靖昕微笑,“就算有这段缘分,也不见得你就该嫁给黎瑾恒。自古以来,玄夜狼族的圣女都是终身未嫁,而你,抑或者曾经的小三儿,是第一个特例。” “为什么?” “因为出现了一个大变数。”她的眼神落在远方,“正是因为如此,国师才小手一挥牵下这条线。”【】 第九十七章 试探 是夜。 黎瑾恒与姜靖明促膝长谈,让我先行回去歇息。我在院子里转悠好一会儿,迎着不远处的烛光过去,是姜大使的书房。门上恰好留着一条缝,我便悄悄地蹲在门下探听。 “小三儿现在回来了,你还有什么忧愁的吗?”姜夫人一边梳理着衣上的毛,一边看着正伏案处理公文的丈夫。 姜大使头也未抬,说道:“她回来是件好事,但子长却.” “这门亲事可是先得了你的首肯,若非你点头,陛下能同意国师这样任性吗?” 姜大使沾了墨水继续写字,“你当初不也觉着子长是个好孩子么?眼下怎就把所有事都往我身上推?” “我倒不是觉着他不好,可他夜郎的事,你难道忘记了吗?现在的小三儿虽说不是咱们原先的亲骨肉,却也是个招人疼的孩子,你忍心把孩子往火坑里推么?“ 姜大使搁笔起身,走到姜夫人身侧坐下,倒了杯茶,“火坑?你这话未免有点重了。我看得出来,子长对小三儿是很惦记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是乖乖等着抱外孙吧。”说完,我隐约感觉他的视线朝门口射来,赶忙退出,跑到外院去。 方走了几步,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唤我的名字。 “今夜微凉,青璃不回房歇息么?”夜澜的声音映着月光更显柔和。 我微笑道:“你今夜要在府里留宿么?” “有事与月落相商,且我也难却姜夫人盛意。”他提议到花园小亭稍坐,我点头跟随。 没有任何皮饰的圆石凳着实有点冰凉,夜澜望着不远处银光粼粼的湖面道,“我似乎有些时日不曾见过这样好的月色了。” “大抵是这儿的地理位置佳罢。”我说。 他轻笑,转过头为我沏好茶,拿起自己那杯,稍作思考才道:“你方才是去寻姜大人?” “只是随便转转。恰巧就走到那儿了,你又为何出现在那里?” “我来寻你。” 我心里无端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试探性地问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与坏,得看你如何想。”他往嘴边送去茶杯。 我道:“与什么有关?” “我们。”他搁下杯子,唇边笑意不减,“与我们所有人。” “跟二姐说的事有关么?”我想了想,补充一句,“七子夺嫡。” 夜澜抚摸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恰如默语所说,七位皇子里只有那位大皇子殿下在认真地筹划这件事。” “是我的错觉吗?” 他嗯了一声,疑惑望来,“青璃有话不妨直说,旁的我不敢保证,但在姜家,只要是不想传出去的话就永远都会停在府里。” “也就是说,当初的预言是我爹他们刻意让人放出去的?”难怪咏真先前与我聊天时一直在询问姜府的保密系统是否出现了漏洞。 夜澜道:“如果你要这样想,的确无可反驳。” “这些事,你究竟知道多少?会不会至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被你们当成一个棋子驱使着。”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力。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真的太过折磨人了。 “怎么说呢?”他用大拇指摩挲着下唇,“我只知玄夜狼族的神谕中写明,来自异界的圣女会带领玄氏一族走向新的黎明。而我也是在夜郎内乱之时,才得知子长的守护兽就是玄狼。” “玄狼?是雅歌吗?” 他摇头,“是老狼王。具体的我仍旧不知,但是既然他手中握有由老狼王的牙齿刻成的印章,那么他就是老狼王认定的主人。别说是雅歌,连着玄夜狼族以及我们都要唯他的命是从。” “子长知道这件事吗?” “应当知晓。但他,抑或者杀神并不知道的是,玄夜狼族的圣女能够对他予以制裁。”制裁?我吗?又或者说曾经的姜靖晗? “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子长或许就要担心了。”不等我动作,他先起身往外走,我叫住他,“如果依照你们的说法,陛下心里早就有数了?“ “黎国虽说已然强盛得可以傲视群雄,但依旧需要居安思危。若下任君主只知吟诗作对或吃喝玩乐,岂非是在将百年基业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可君主太过心计,恐怕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我能这么理解吗?”我试着组织好语言,“陛下想培养一个与他相像的继承人,但由于黎子长出现了变数,所以他才久久不能定下太子之位的归属,且希望通过姜家来寻得最佳人选。” 夜澜笑道:“你若有这样的想法,倒无不可。” “我的说法究竟是对还是错?你们总是话里有话,让我根本猜不出你们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想,还是得让你们自己处理的好。” 自花园离开时,黎瑾恒和姜靖明果然在外头等候,姜靖明看了我们一眼,说道:“大晚上的,你们孤男寡女跑到这幽暗之地是打算做什么?” 夜澜笑问:”月落是心里不痛快了么?放心,我不会拐走你的妹妹。“ “就算你想拐,小三儿也不会跟你离开。走吧,娘给我们做了宵夜,趁热回去吃吧。”言罢,他拉过夜澜的衣袖,近乎是拖似的将他带远。 黎瑾恒把手掌伸到我眼前,“听说是你从小就爱喝的白薯甜汤。”我探手过去,被他一把抓牢,只见他轻笑地说,“青儿的手可有些凉了。日后有什么话可到屋里详谈,眼下临近过年,这天倒是越发寒凉,还是好生照顾自己为好。” 我看着他,只觉陌生又熟悉,心里闪过很多想法,但最后只冲他轻轻摇着头,“只是吃饱了没事干,出来走动走动,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夜澜大哥。” “嗯,且回去罢。” 姜夫人熬的白薯甜汤香软糯甜,几口下去就驱散暗夜带来的寒气。黎瑾恒的勺子在碗里来回两下,似是无意说道:“你同夜澜可是谈了什么?” “只随便说了几句。你难道在怀疑我会与夜澜大哥有什么吗?” “自然不是。”他低头微笑,但笑容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咽下一口白薯,“黎子长,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不许向对方隐瞒任何事。” “记得。”他回答得斩钉截铁,“莫非,青儿认为我对你有所保留吗?” 我道:“黎子长,假如,我说的是假如。你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突然从半途中杀出个拦路马,你会怎么做?” “与何事有关?” “任何事。” “需看我握着的是何事。若是我万分渴望的,恐怕我会出手击毙它。” 我又往嘴里送进一大口白薯,刻意模糊地说道:“如果是夺嫡呢?”vv “青儿在说什么?还是先吞下再说话罢,省得噎了嗓子。” “我刚才说,如果是比武呢?就在你将要胜利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人拦住你领取奖杯的步伐,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你亲近之人,你该怎么办?” “打败他。” “如果是我呢?” 他望向我,目光灼灼,几乎快要将我整个人点燃,“青儿当真会选择与我作对吗?我愿意以为,无论我做任何决定,青儿都会义无反顾地与我站在一处。” “这是在一般情况下。可哪日你做出的决定伤害到公众的利益,我不会视若无睹,且还可能会与你为敌。”我放下勺子,它啪嗒一声在碗壁留下脆响,“子长,就像你当初说的,一旦入了帝王家,许多事情就不会像我曾经想的那般美好。我甚至不会为了爱情去违背我自己的良心,所以,如果哪天你犯下大错,我一定会亲手制裁你。” “就算不能,我也不会跟你站在同一条船上。” 黎瑾恒轻笑,“青儿这话倒是有点说重了。” “若你想游山玩水,我会陪你;想留在边地继续守护边界,我也会陪你;哪怕你踏入七子夺嫡的漩涡,我依然会陪着你一起闯。但有一点请你答应我。” “请说。” “无论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都不要将黎明百姓卷入这场战争中。你应当记得当年夜郎内乱时的惨状,黎国绝计不能走上这样的老路。” 黎瑾恒思索半晌,将碗里的甜汤一饮而尽,抹干净嘴说道:“青儿,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不管我知道多少,你终究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最爱的人。这点永远不会变。” 他凝视着我,眼里跃动着橙黄色的烛火,“青儿,在遇上你之前,我的确有夺嫡之意,可并非我贪恋王位。只是觉着,既然我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试着争取?可见你与那些皇子府的妃妾一道为我们的面子而战,我又觉得这些事着实无趣得很。” “现在的局面是,哪怕你不争,大皇子也会逼着你下手。难道不是么?” 黎瑾恒的眉头皱成一团,“大哥的眼里依旧是容不得我们任何人。可要是为这帝王之位闹得人心惶惶,那才真是得不偿失罢。人活在世上,难道不是该求个心安理得么?大哥这些时日的动作着实让我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说,先把他这团火压下去再说。”我道。【】 第九十八章 除夕 我不知道大皇子那头是否被压下,但我们这边暂时风平浪静。 我说不出是好还是坏,但将近新旧交替,还是别生什么事端的好。 除夕这日,依照姜家的规矩,我们一干女眷都要前往附近的山上祭山神。出乎我意料的是,昨夜比我晚睡,半夜还起床喝水的黎瑾恒早早地就梳洗完毕,坐在床边静悄悄地看书,我醒来时着实被他吓了一跳。 “青儿醒了?可是觉得腹饥?” 我坐起身,俯前去看他手里的书,“这不是我爹书房里的珍藏吗?他竟愿意外借?” “大抵是因为父亲疼我。” 我顿时有种酸到牙的感觉,“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咱们两个人抱错了,你是姜家的子嗣,而我才是母妃的孩子。” 黎瑾恒蹙眉,“这个说法似乎并不成立。” “为什么?我倒是觉得有可能,毕竟爹的态度这么奇怪呢。” 他笑道:“且不提我们之间相差三年,单提母妃的生产之时就有多人侍候,有天大的胆子都干不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没准儿有漏网之鱼呢?” “若我为姜家子嗣,守护兽会有所察觉。” 我只觉额上有什么东西拍过,对上他笑意满满的眼睛,“青儿怎就这样爱胡思乱想?万一带坏孩儿该怎么办?” “那不正好说明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吗?” 外头有人催促我起床,我回应一句下床开始穿衣,黎瑾恒伸手理了理我的衣襟,又压住我的肩膀让我在梳妆台前坐稳,我见他拿起一边的眉笔,忙道:“我自己来就行。” 万一他给我画出两条毛毛虫怎么办? “青儿莫动,留神戳着。”我的肩膀被他按着无法动弹,眉笔一点点地朝我靠近。 我闭上眼,心一横,要是画坏了我就套个头巾出去,省得她们问东问西的。 不多时,眉上的触感消失,多了道炽热的视线,“好了,青儿睁眼吧。”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他递来的镜子,虽然画得稍微不对称,但还算差强人意。 “青儿可是满意?” 我看着他就快将尾巴翘上天的模样,不好泼半点冷水,于是实话实说道:“除了我,你可不许再对别的女子做这种事。” “若心中藏有其他女子,我便要生吞烙铁。人生不过才走过一点,我不愿做这种傻事。” 我摇头轻笑,“得四殿下这般上心,荣幸至极。” 姜靖昕见到我,左摇右晃地看了许久,直到姜夫人喝止,才勉强收回点目光,对我道:“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是不大一样。” “那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姜靖昕咂舌,“像是比原先看上去顺眼了些,是胭脂或者衣服的缘故么?” 我踏上一个台阶,指指自己的眉毛,“看,子长画的。好看吧?” 姜靖昕凑近看了好一会儿,“就是这里不对劲。”她轻轻摇头,“一个女孩子画眉的手艺都比不过一个拿剑的,姜靖晗,你丢不丢脸?” “我脑子好。” “可你见谁出门是亮着自己脑子的?” 我:“……” 姜夫人在前头催促两句,我拉着姜靖昕快步赶上。平时健步如飞的姜靖昕今天怎么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山神庙立在半山腰,由姜夫人和两位伯母婶子辈的夫人带头入内,我们这些小辈依着顺序排列依次入内参拜。姜靖昕因着辈分较大,与我隔了几个人,垂着脑袋,看上去闷闷不乐。 “你是靖晗姐姐吧?”身旁轻柔的声音拉回我的视线,只见一位身披绛色斗篷的少女正含笑望着我。姜氏一族中与姜靖晗年幼的并不多,我想了想,笑道:“是以晴妹妹么?许久不见,妹妹生得越发好看了。” “自八年前一别后,妹妹就没有机会再见姐姐,没想到姐姐你竟还记得我。”她脸上似乎拂过一丝疑似感动的表情,但消失得太快,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这般理解。 “这不是靖晗吗?”站在我斜对面的女子转过头,“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样子?瞧瞧你这眉毛,若是需要个手艺熟练的侍女,随时到我府里来领。” 若我没有记错,她应该是大伯的小女儿以昀。 “以昀姐,我……我觉得靖晗姐姐长得很好看。” 以昀哼了一声,几乎是从鼻孔里挤出的话,“好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了个庶民。以晴你还不知道吧?你靖晗姐姐嫁给了黎国的一个书商,叫连,连什么来着。哎呀,名字不重要,靖晗,日后以晴到你夫君的摊前买书,切记要给她个亲友家啊。” “他叫连清。”我说。 “管他连什么,一个市井小民的名字值得我去记吗?”她与身边的女子一齐掩嘴笑。 以晴拉了拉我的袖子,“靖晗姐姐不要放在心上,以昀姐姐心直口快,但她没有恶意。” 没恶意就有鬼了。她这种过惯锦衣玉食日子的人,摆明了就是瞧不起兢兢业业靠自己吃饭的生意人。心里纵然骂了她千百遍,但我还是尽量牵扯出笑脸,“我的夫婿怎么样我自己知道,无需外人说三道四。” “姜靖晗,你是在说我在说三道四是吗?” 我摇头,“大过年的干嘛捡骂?还嫌这年不够烦躁么?” 她恶狠狠瞪我一眼,接受母亲的召唤前去上香。 “靖晗姐姐,以昀姐姐恐怕将这事记在心上了。听闻她的夫婿是黎国的大官,若是影响到姐夫的生意,后果只怕不好设想。” 我笑道:“阿清的生意可没这么就被人破坏。” 姜夫人在前头唤我的名字,以晴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边上香许愿,离开时也自后头赶到我身边,冲姜靖昕问过好后说道:“二位姐姐,我得了母亲的准许今日可出门一趟,不知姐姐们可愿作陪?” 姜靖昕先一步说道:“我得帮母亲准备除夕晚宴,小三儿,你反正闲得发慌,不如陪以晴走一遭吧。” “你不说我也会陪的。” 她喜笑颜开,“多谢靖晗姐姐。” 队伍前方忽然一阵嘈杂,我们快步上前,只见山脚下聚集着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在车旁等候的侍女也都是身着绫罗绸缎,看衣上绣样似乎是百凤坊的手艺,听闻这可是排三个月队都不见得能预定到的单子。 以昀笑眯眯地走过来,“默语,靖晗,若不嫌弃可到我府上坐坐。” 姜靖昕探头瞧一会儿车和人,“不好意思,我怕被贼人惦记。” “多谢以昀姐姐好意,但我要陪以晴上街。” “真是遗憾。”她面上笑容放大几分,似乎没有半点‘遗憾’的意思。 旁的姊妹围在车的周围绕圈圈,边看边赞叹以昀嫁了个好人家。 姜靖昕忍不住轻斥,“要不是爹说一切低调,我真想大喊出声,这窝囊气我果然是吞不下去。” “吞不下去也要硬吞,我亲爱的姐姐。在这种事情上玩命攀比,满足了面子,这里子却还是空虚得很。” 话音刚落,以晴拽我去瞧前方,只见姜大使领着黎瑾恒三人过来,姜夫人当即行礼,“妾身宋氏见过夜澜大王。”其余一众女子皆跟着行礼。 夜澜微笑着令她们免礼,走到我们面前问道:“可是许了什么愿望?这位姑娘倒是眼生得很。” “她是我的堂妹姜以晴。”我说。 “初次见面,以晴姑娘,在下夜澜。” 以晴面上红云飞起,“问大王安。” 姜靖明与黎瑾恒一道走来,笑嘻嘻道:“默语,你不是说自己无欲无求吗?还跑来凑什么热闹?” 姜靖昕白他一眼,“要你管。” “月落,真是好久不见。”以昀的声音由远及近。 姜靖明的笑容一顿,很快恢复如常,冲她礼貌问好,以昀微微颔首,看向黎瑾恒,“这位公子倒是个生面孔。” “以昀姐,他便是我的夫婿,连清。” 黎瑾恒笑着拱手,“连清见过以昀姐。” 以昀随口应了一声,甜笑着问夜澜,“大王可是要在月眠城中过年?我府里已然备好好酒好菜,不知大王可愿降尊?” “多谢以昀姑娘好意,但我已答应月落和子长要同他们一道守岁。” “子长?”她眼里跃起一簇光,“可是那位年少便立下一等军功的四皇子殿下?”她招手唤来正与其他女子谈话的少女,“靖晗,以暇一直都想同你说些闺房话,不知你……” 明着喊靖晗,暗地里冲子长,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晚上要与夫君一起守岁,恐怕要让以暇妹妹失望了。” 以暇咽了口唾沫,看向明显不甚开心的姐姐,勉强露出个笑脸,“没,没关系。靖晗姐姐还是以夫君为重罢。” “子长,你且来瞧瞧,这是什么东西。”姜大使的声音在不远处飘来,明明是他说要低调,结果最快曝光黎瑾恒身份的也是他。 以昀双眼亮得像个灯泡,“子长?子长在哪里?” 黎瑾恒动了动身子,拔步上前,我还想目送他远去,双臂猛然被以昀钳住,“他是黎子长?你不是说你夫婿叫连清吗?” “连清是子长的别用名。” 以昀像只斗败的母鸡低下身子,“姜靖晗,看我笑话你就这么开心吗?” “对啊,谁让你对子长冷嘲热讽的。”vv【】 第九十九章 宴会 以昀闻言吹头发瞪眼,却又不敢多言,我猜想她大概是忌惮着黎瑾恒。 祭神结束后,姜靖昕照例跟着姜夫人回家准备晚宴,姜大使与黎瑾恒一路走一路谈,最后连着姜靖明都参与其中。 “若青璃不弃,我这个闲人能否与你们一道上街?”夜澜恳切询问,而后期待地等待结果。 “可以。”我说,“但是你得负责帮我们提东西。” 以晴轻声道:“靖晗姐姐,这样会不会太不妥当了?毕竟大王是夜郎国的国主。” 夜澜笑道:“以晴姑娘不必介怀,这是我自愿的。” “那到时可别嫌弃我们太会买。” “自然不会。” 下山之后,天彻底亮了,阳光照得人暖烘烘的。 “遇上这样的好天气就出来走走,老是闷在屋里会把人闷坏的。” 以晴冲我微笑,“姐姐说的是。” 街上人头攒动,以晴刚入街不久就攥紧我的衣服,怯生生地嘱托我不要丢下她。 “还有夜澜大哥在一旁保驾护航,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好。” 街道两旁满是年终促销的标签,来往的人群快将路围得水泄不通,我高声提醒以晴,“你跟牢我,别被人挤了去。” “靖晗,靖晗姐姐。姐姐!”她的声音微微弱弱的,在不远处响起,我赶忙抬手,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流冲走,我努力踮脚远望,所见之处皆是黑压压的人头。 人越来越多,我的身子被动地往前行进,在略微松散的时候勉强挤出身子。 “以晴,你在哪里?” 回应我的只有连绵不断的说话和砍价声。行人的数量逐渐增多,完全望不到尽头。我试着沿着人流量较少的位置穿行,一路寻找与她相似的女孩。 道路越来越挤,有种下一秒就要被挤成肉饼的感觉,而我还是没有抓到以晴零星半点的身影。 这样的闹市常会出现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且以晴生得好看,没准儿就会被什么不法分子盯上。思索至此,我的心陡然凉了大半。 以晴,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青璃,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就只有你一人?” 我就像是看见救命稻草般抓住夜澜的胳膊,“夜澜大哥,我把以晴弄丢了。” “现在这么多人,恐怕是在大海捞针。” “如果她出事了怎么办?” 夜澜收好手里的挂饰,“莫急,我们再去寻寻。” 我点头,跟着他继续朝前。路过一条小巷时,只听里头传来几名男子的调笑声,虽然高大身影遮住我的视线,但我似乎看到以晴的衣袖纹样,于是告知夜澜。 “青璃,你且在这里等候,我去去就来。” 我连忙拉住他,“这种小事还是交给我吧,你是夜郎的君主,收拾这等流氓地痞容易脏手。” “无妨,青璃还是好生照顾肚子里的孩子罢,头三月最是要紧。” “大哥小心。” 他微微一笑,悠然入内。 那些男子见有人靠近,纷纷树起敌意,我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文弱书生还想学别人英雄救美?还是回去背你的诗词歌赋吧,少在这里打扰老子快活。” “就是就是,劝你还是见好就收。上一个敢这么嚣张的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我瞅瞅,就你这小身板,一只小拇指就能打趴下。” “哟,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兄弟们吓得尿裤子啦?让老子瞅瞅,看看你的鸟儿是不是也在抖?”说着,三人放声大笑。 夜澜不动声色,回道:“我来带我妹妹回家。不知三位有何贵干?” 离他最近的男人以指头推了下他的肩膀,怒道:“你小子也不上街打听打听,我们看上的人都敢要回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不需要打听,我只想要人。” “老子要是说不给呢?你奈老子何?” “那我便将她抢回去。” 那男子努努下巴,“兄弟,看来今儿个又有个傻蛋来自投罗网。去,跟他好好玩玩,给我留口气就成。” 那两人得令,呼喝着冲上前去,这声响还未停止,人已趴到在地。夜澜拍了拍略乱的衣摆,微笑道:“我还是喜欢直接与老大谈判。” 男子大喝一声,直直往夜澜处冲来,相较于被一击击倒的兄弟,他倒是比较耐打,约摸第十招时瘫倒,叠在两个兄弟身上。 夜澜全程动作如行云流水,且不见他喘过粗气。待低头确认他们三人已无力反击后,他跨步上前与以晴说了什么,只见以晴的脸颊又红了一红,而后在他护送下来到我身前。 “靖晗姐姐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她猛力摇头,又转向夜澜,“多谢夜澜大王相救。” “举手之劳,不必记挂。” 这段插曲结束不久,以晴家里遣了仆人来接她回去,她临走时恋恋不舍地转头与我们挥手,想到什么后又转身快步过来,“这个送给大王,多谢大王的救命之恩。”是她在摊上买的小香包。vv 夜澜收下道谢,以晴红着脸离开。我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下他,“看以晴的模样,似乎是对你颇有好感。” “我知道。”夜澜说着把香包收进袖里,“但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像她这样的女孩心灵都是很脆弱的,如果你不喜欢她就要尽早告诉她,一味吊着人家的胃口,可不是君子所为。” “青璃认为,我该与她在一起么?” 我咬下一口糖葫芦,“若不是为了喜爱,劝你还是见好就收。姜家的女儿可不是好惹的,况且,你真的会与她相守余生吗?” “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我白他一眼,“你是在担心夜郎国会出现什么问题吗?夜澜大哥,不是我瞧不上以晴,可你觉着一个暂且只知在深闺绣花读书的女子比得上我大哥那样的青年将帅吗?” “将来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能稳住夜郎局势的姜家人只有我大哥。” 夜澜笑道:“我不过随口一提,青璃竟回我这么多话。我真不知该说你可爱还是惹人嫌。”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大哥当初在尹雪裳和垠栖之间举棋不定,这就已经够我头疼了,要是再加上一个你,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乱成什么样子。” “月落已有答案。” “是谁?” “你日后便会知晓。” 我追上他的脚步,“夜澜大哥,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他分明是我的大哥。怎的我连这种事都不能知晓呢?” “我想,应由月落本人告知才算妥当。”说完,他又加快脚步往姜府进发。 夜幕降临,街市上的行人逐渐散去,姜府灯火通明,看上去好不热闹。 黎瑾恒入座后按下我举筷的手,问道:“听闻你们下午遇上登徒子,可有受伤?” “这话你得问夜澜大哥,我只负责在外头看。” “看看便好,莫要接近。” 姜靖昕摆好冷盘,拍拍双掌挨着姜靖明坐下,对夜澜道:“听说你今天英雄救美了?真是厉害。”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因此得了相思病啊。”她边说边大声叹出口长气。 姜靖明道:“那个人会不会我不知道,但我猜你接下来会得疯病。” “哼,我可好得很。” “除夕夜你怎么还穿白色?煞不煞景?” “我就只有白衣服,你让我怎么办呀?” “不是给你置办了几套么?都拿去喂狗了?” “舍不得穿。” 争吵声由远及近,待看清来人后,我心里顿生喜悦,忙起身喊道:“宜儿,快到我这边坐。” 宜儿笑眯眯地赶来,她身旁的男子也屁颠屁颠地坐下,姜靖昕给他们一人倒上一杯茶,笑道:“这么久不见,你小子又黑了。要不是你身后有灯笼,我还以为这儿多了根树干呢。” “默语姐,我这回来可给你带了礼物。” “事先声明,不名贵的我不要。” “放心,保准是独一无二的。”他拍掌喊道:“上来吧。” “今晚好生热闹,叨扰各位了。”竟是华服打扮的那托王爵。 姜靖昕登时提壶就走,夜澜问道:“舅父怎的来了?” “月落与子长前后来信邀请,我见盛情难却便来了。” 我看向黎瑾恒,他笑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姜大使?他这葫芦里又卖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 “你们在悄悄地说我什么呢?”姜大使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险些吓得我摔个大马趴。 他扫视一圈,笑道:“人多才热闹嘛。” 夜澜与那托一道起身,“多谢姜大使邀请。” 姜大使呵呵笑,“你们一位是小儿的挚友,一位是小女的未婚夫婿,都是我姜府的贵客。姜某人先在此谢过二位赏脸,今夜还请不醉不归。”说着,他背手往主座走去。 我脑袋轰地一声炸开,趁着他们不注意拉过黎瑾恒的胳膊,“那托是二姐的未婚夫?我爹不是在开玩笑吧?” “青儿才知晓么?”他唇边梨涡若隐若现,“这是早年间定下的婚约,不过我也是近日才得知默语的婚约对象是那托。” 我道:“你当初可还与那托打过仗……天呐,这是什么奇怪的关系?” “只能说,这世上多的是些令人难以捉摸的事情。”【】 第一百章 新年第一天 依着黎国的规矩,大年初一是不出门的,说是这日穷神、霉神这类坏神仙都会降临,出去是要触霉头的。但凡不想从头倒霉到尾的人都不愿在这种时候出门去,尤其是姜家人。 因着这一习俗的缘故,夜澜和那托便在姜家多留了一日,恰巧也给了我八卦的机会。 姜夫人要与姜大使谈事,留我们这群小辈在厅里谈话,姜靖昕连珠炮似的问了黎瑾恒几个问题,见他未来得及反应,大笑道:“蠢小子就是蠢小子,连这点反应力都没有。” 黎瑾恒微笑着不反驳。 我道:“在调笑子长前,二姐你是不是该把你和那托王爵的事情交代一下?怎么我忽然间就多了个准姐夫?这可真是新年的大惊喜啊!” 姜靖昕撇嘴,“生死嫁娶,人之常情,我干嘛要到处喊?” “可你的未来相公不是一般人啊。”我说,“夜郎国的那托王爵,多少人肖想都肖想不到的如意郎君啊!” 黎瑾恒疑惑望来,“你肖想过?” “我没有。我又不认识那托王爵。” “那青儿又为何这样说?” “我”我顿时只觉百口难辩,便闭上嘴不说话。 那托笑道:“谢四皇妃娘娘称赞。”姜靖明支着脑袋,往嘴里丢进一颗果子,“都快是一家人了,叫得这么生分做什么?跟着默语喊她一句小三儿即是。” 姜靖昕道:“没成亲之前称呼不许改。” 夜澜轻笑,“母后在天之灵,若得知此事,定然十分欢喜。”那托也笑,眼里是化不开的愁绪,“想必姐姐也可以瞑目了。” 我拉了拉黎瑾恒的袖子,轻声问道:“他们明明是舅甥关系,但是怎么看起来相差不远?” “那托是幺子,只与夜澜相差五岁。” 我笑道:“那他这个舅舅做得倒比哥哥来得爽快。”黎瑾恒也笑,“夜澜的大哥比之大上十岁,却也还是要唤句舅舅,着实有趣得很。” “你们两个在那里嘀咕什么东西呢?”姜靖昕的声音自前方扎来,“新婚小夫妻就是好啊,成天腻在一起都还有说不出的话。” 我反驳道:“等你成了亲,与那托王爵亦是如此。”姜靖昕睨一眼正与夜澜说话的那托,“认识太久,没什么事可讲。” “说起来,你们两个人在聊什么呢?聊得这样开心。” 我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问了问那托王爵的年纪。”那托笑道:“我已近不惑。”姜靖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比我大几天的人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与姜靖昕同年?那也就是二十三岁了?倒是个意气风发的年纪。慢着,我点着自己的指头。 “大哥你这是在老牛吃嫩草啊!” 姜靖明猛地咳嗽几声,涨红着脸问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夜澜大哥今年可才十八岁。” “所以呢?”姜靖明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你这是在老牛吃嫩草。” 姜靖明:“.” 夜澜疑问,“青璃此话怎讲?”我的头忽然被黎瑾恒一把按到怀里,听得他的声音自我头顶响起,“青儿在胡闹,兄长莫要介意。”随即又低头捏了捏我的鼻子,“青儿切莫胡言乱语。” 我干巴巴地咧嘴笑,“过年嘛,讨个喜庆。”他摇头,“这样的喜庆还是别讨的好,容易讨人嫌。” “但我大哥与夜澜” “你觉着有便是有,觉着没有便是没有,不必摆到明面上。” 我点头,寻了另个话题与他们谈论,好在他们并没有将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大家很快就聊成一片。 午饭过后,黎瑾恒、姜靖明、夜澜、那托四人去书房里与姜大使谈话,我便带着宜儿去姜靖昕房里,她正在读书,见我进来着人沏了壶新茶来,搁下书本坐到我对面,“怎么想着来找我了?难不成是因为黎子长有事要忙,你觉着无聊,索性就到我这里说说话?” “其实我有事想问二姐。” 姜靖昕挥手屏退房内众仆,我伸手拉着宜儿坐下,说道:“我是来问姐姐有关于夺嫡的事。” “你当真想参与其中?这可不是什么选美赛,一旦进来了,可就很难全身而退。” “难道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被计算在内吗?为了续姜靖晗的命,我被玄夜狼族的巫师召唤到这里,但时至今日,我还是不知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姜靖昕深深地望着我,就像是要透过我的脸再去看其他的什么似的,半晌之后才回道:“你当真想知道么?” 我用力点头。 “我对此也很感兴趣,”宜儿开口,“族长忽然让我协助三小姐参与审讯,但此时的三小姐与先前的似乎完全不同。是我的错觉么?” “你的感觉是对的,”姜靖昕喝下一口茶,“审判时出现的确实是小三儿,但在审判结束后,她似乎就离开了。” 我大惊,依照姜靖昕的说法,原本的姜靖晗还存留在这个世界上吗?且还有可能随时夺回自己的身体? “但依照黎之前的诊断,原先的小三儿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也就是说,在审判之前,我的体内其实是存在着两个人的灵魂?”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姜靖昕道:“虽然我无法相信,但事实的确如此。至于你方才的问题,我只能说,你是夺嫡战的核心人物。” “因为预言?” 宜儿道:“可二小姐您曾经说过,无论三小姐嫁给谁,太子之位的归属是不会有变动的。”我蹙眉,下意识抓住宜儿的胳膊,“你早就知道谁会是太子了么?” “别问宜儿,她也不知道,不过是听我顺口提了一句。” 我问:“会是谁?” “你以为,陛下会轻易送不受宠的儿子上战场吗?” 我点头。 她极快地瞧我一眼,“那只能说,这是你以为的。” “难道黎国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她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你看将军之位上只有这零星半点的人便有眉目了。在黎国,但凡是上过战场的都能受到万民敬仰,更何况是位及将军,我这副将之位是沾了大哥和映旭的光,暂且压住不提。大哥和映旭自小就在沙场磨炼,想必爹娘时常同你说起,我也就不再多提。” “但七位皇子中,只有子长一人能够在弱冠之前登上将军之位,换作你是陛下,你能置之不理吗?” “所以,父王属意的人选是子长?那为何不尽早册立,反而还让大皇子搞出这么多事端来?” 姜靖昕道:“不是不立,是不能立。”她想了想,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你应当见过十五岁的黎子长吧?” “如果是国师启动召唤术那次,我见过。” “感觉如何?” “似乎已有大将之风。” 宜儿道:“若我未记错的话,夜郎国内乱也在那几年吧?且四殿下也与大公主一道攻打过栖凤城,我记着在那时四殿下就已有‘杀神’的名号。” “正因为如此,陛下才迟迟不敢册立他为太子。” “怕他成为暴君吗?”我问。 姜靖昕点头,“这是其一,且听黎先前所言,似乎他有隐疾,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旦惹恼他,只怕会招来生灵涂炭的惨境。” 难道黎瑾恒体内也有两个灵魂,抑或者是双重人格?无论是哪个,都足以令我心惊胆战,有种在抱着定时炸弹睡觉的感觉。 姜靖昕道:“为确保大典能够顺利继承,国师才与玄夜狼族巫师商议,强行召唤你来协助。” 我?我对着她指着自己的鼻尖,心里依旧没有几分信任感,“我能做什么?连审判都是原本的姜靖晗做的,我或许只能在一边帮着吃点东西?” “审判一事确实是由之前的小三儿完成的,但你却做到了原来的小三儿没有做到的事。” “什么事?”vv “让黎子长爱上你。”她伸出指头,“俩。” 宜儿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就说现在的三小姐是讨人喜爱的,没想到连十五岁时的四殿下也拜在三小姐裙下。” “宜儿你别这样,我有点害羞。”我摸了下自己逐渐发烫的脸颊,“你不也是被那托王爵爱着的么?还有宜儿,你带来的那位落雪城城主也是对你痴心一片。” “这不一样,”姜靖昕摇头,咬下一口糕饼,“他们对我们的只是再简单不过的男女之情,但黎子长对你的,除男女之情外还有更为重要的感情。” “是什么?” “忠诚。” 姜靖昕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无比认真地说,“小青儿,虽然你之前那些行为都是无心之举,但接下来的种种迹象都足以让黎子长对你产生深厚的信任,令他只忠诚于你一人。在他的心里,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背叛他,独你不行。” “我不想背叛他,但不包括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说。 “小青儿,我们所有人自始至终都相信,唯有子长能继承大统。所以,你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吗?” “我愿意的。” 宜儿道:“但依照老爷之前的说法,在四殿下的病未彻底康复前,陛下还不能立储。” “但爹也说过,小青儿是钥匙。”【】 第一百零一章 寻乐 如果我是钥匙,那等待我开启的是什么呢?我如是问姜靖昕。 她摇头,眼底风采晦暗不明。 临近我午睡的时间,我只觉双眼的眼皮重得厉害,便由宜儿陪我回房歇息。 这屋里的人才散去,宜儿问道:“小姐可是听懂二小姐的话?” 我点头,很快又摇头,“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可我这把的归属至今不明。”又忽然想到宜儿之前的话,因问道:“你的族长是如何告诉你的?而且我竟不知你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她掖了掖我身上的被子,“族长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准许我暴露身份。” “但也正是因为你的帮助,审判才能顺利完成。” 她抿嘴微笑,“大抵也是托了先前的三小姐的福。” “是呢,她真是个神奇的人。”我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渐渐模糊起来,隐约间似乎听到宜儿在哼小曲,很轻柔的调子,但我听不懂歌词,是她的族语吗? 待再次醒来已然日落西山,屋内守候的人也已从宜儿变更为黎瑾恒,我坐起身,垫上黎瑾恒递来的枕头,问道:“你跟我爹谈完事情了?” “嗯。接下来应当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伴你和孩儿。” 我道:“约摸是不成的。”他疑惑望来,我想起姜靖昕过去告知的事,解释道:“从初二开始,家里就会陆续有人登门。且初三之后,我们也要走访亲友,至少到初七才能歇口气。” “这我倒是有所耳闻。” “旁的暂且不提,我现在想到以昀就是一阵头疼。”我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要是她见着你,指不定要如何推销她的妹妹以暇。在官场上我那位伯伯就已低我爹一头,现在我又成了皇子妃,她岂会咽下这口气。我想,她如今定是在盘算,就算把妹妹送来做个侧妃,也比做其他官宦子弟的正室要好得多。” 黎瑾恒道:“若我不愿,她敢硬塞么?” “她自来计谋颇多,要是哪日给你设个醉酒闯错门的局,到时你是认还是不认?”听闻她现在的夫婿就是她用这种法子骗来的,为了面子和权势,她真的什么都豁出去了。 “致皇子伤残或薨,无论有意无意,皆满门抄斩。”他朱唇轻启,吐出这串残酷的话语。 我问道:“醉酒闯错门会导致伤残乃至死亡?黎子长你可别欺负我是个异世人。” “若她当真设下这样的局令我辱了女子清白,我自会生吞烙铁,届时青儿应当知晓是何后果。”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怎就当真了?”我呵呵笑了两声,“以昀胆子再大,我想也不敢把土动到你这位太岁爷头上吧?” “太岁是什么?”他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眼睛乌溜溜的,满满的都是疑惑。 我道:“这是我们异世的东西,具体的我倒是不大清楚。过去总听我妈说犯太岁,说的就是这个人诸事不利,所以我一直觉着太岁爷应当是与财神爷、土地公类似,都是天上的神仙。” 他又问,“你妈?是奶娘么?” “我娘,亲生的娘。” “她是位什么样的人物?与姜夫人相像么?” 我仔细回忆一会儿,“我妈应该是最普通的女人了,但是说话做事都很有一套。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可她宠而不纵,在很多事情上都同意我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爸,也就是我爹,可能是因为初次当父亲的缘故,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的,而且常与我说些大道理,我每次都敷衍了事。” 正说着,忽觉一只温暖的手贴上我头不想,那是骗你的。” “若得机会回家,你会离开这里么?” 我垂头思考,头顶上的手掌微微绷紧。 “应该不会。”我对上他来不及收起欣喜的眼,“就算现在回去,我原本的肉身应该也已经火化,融进海水里了。” “国师曾提起世上有逆天时之法,倘若真能施行,或许你能在肉身销毁前复生。” “然后呢?再带着这些记忆重新嫁人,养育另人的小孩?抑或者终身不嫁,守着这些在旁人看来根本就是虚幻的东西孤独终老?”我咬了咬下唇,“我想回去孝敬我的父母,为他们养老送终。但是我妈从小就说过,一个人的存在是因为被世界赋予了使命,既然我出现在这里,那就表明我有未完的使命,不把事情圆满完成就撤离,这不是我韩青的作风。” “思来想去,着实觉着对不住你。” 我伸手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所以,我把自己交给你了,请你务必要好好珍惜。” “终此一生,绝不弃离。”我更紧地搂住他。 初二这日,来的多是姜大使方的亲友,我们三兄妹礼貌性地跟着父亲问过好,又以各式理由躲开他们的话局。黎瑾恒他们四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法子,自创了两副彩牌,聚在花园里斗钱玩。这玩法与现世的扑克牌玩法类似,两两组成一组,依照手中牌清空的顺序列出前后,超过三次位列末尾之人就要给其余三人相应的银钱。我原以为这样的几率不高,但见着黎瑾恒三人桌上叠起的小签,不由得为蒙平叹一口气。蒙平即那位喜着白衣的黑皮小子,落雪城的城主,宜儿目前的小冤家,这是宜儿的原话。但依着蒙平的说法,他们是三世的缘分,无论孰对孰错,至少现在看来,二人倒是相处得甚是愉悦。 “你是猪吗?这可都是老爷和夫人赠我的新衣钱,全都被你输光了!”宜儿叉腰拧他耳朵,蒙平哎哟哎哟叫唤不停,嘴里不住姑奶奶姑婶婶地求饶,宜儿并不理睬,只继续威胁道:“要是再不赢点钱回来,我就把你这身白衣扒了丢到泥坑里去。” 蒙平朝着他们三人不断使眼色,恳求道:“各位兄长们可是听见了吧?就放小弟一次水吧?” “这是青儿给的零花钱,输不得。”黎瑾恒边说边对着我笑,那托也将自己的钱袋护得极紧,“我堂堂夜郎国摄政王输给你这么个小城城主,传出去我又如何辅佐君王?” 我问:“你的钱是自己的吗?”夜澜指指自己,“我发的俸禄。” “那你的钱总归是自己的吧?好歹是个哥哥,就稍加宽待弟弟罢。”姜靖昕边说边伸手去解那托的钱袋,摸出过半银钱,说道:“这些还不够你欠我的零头。” “我本月俸禄及新年红包皆在此处。”那托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黎瑾恒忽道:“我有些乏了,青儿愿意接替么?”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已然被他按在椅上,宜儿松手拎着蒙平起身,一屁股坐到他的位置上,“你输掉的,我帮你讨回来。”那托和夜澜也各自让了位置,姜靖昕松着筋骨,将手指按得咔吧响,“我可跟你们说清楚,牌桌之上无亲友,到时候你们一个个可别怪我姜默语手下不留情面。” 我道:“我可是连赢过十六把斗地主的人,你想赢可没这么容易。”其实顶多就两把。 宜儿冷笑,“我御狐族人天不怕地不怕,还会被这小小的纸牌打倒吗?少爷,小姐们,输了可莫要哭啊。” “你们女孩子怎么有这样多的话?知道规则了吗?” 我们一同摇头,姜靖明扶额,抬头望夜澜,对方简明扼要地介绍一回。待解说完毕,由庄家姜靖明先发牌,他一口气摆出梅兰竹菊四公子,即顺位第二的大牌,蒙平忍不住埋怨,“姜大哥,哪有你这样子出牌的?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姜靖明道:“我的局,自然就由我来做主。” 我道:“大哥向来不打没把握的战,看来我们得小心了。”姜靖昕笑道:“你自己倒小心点罢,你家子长上一局可是垫底了。” “垫底又如何?我们这儿目前筹码最多,输得起。” 这场纸牌战一直持续到晚饭前,直至姜夫人亲自来唤吃饭,我们才都恋恋不舍地进行最后一局。 “吃饭前咱们要把结果算一算,”姜靖昕扫了一圈说道,“青儿,你那里有多少?” “不多不少,整二十两。”算起来,倒是没大亏。 姜靖明不等询问,自动报出数目,“二十七两三钱。”姜靖昕看向宜儿,后者回答:“十八两七钱。” “我这儿是二十一两二钱,大家的差距听上去并不大。” “可以算平局吗?”我问。 他们一众人不约而同点头,然而那托王爵思考半晌,回道:“若以我们八人前后的胜负来看,倒是大王与月落赢得最多。” 姜靖明亮起眼,“有奖励么?譬如你们夜郎国的一座城池?” “这事需交由大王定夺。”vv 夜澜收回望着池塘的视线,摸着下巴道:“此事日后再议,且先去用饭罢。” 我把钱一股脑儿地塞到黎瑾恒的荷包里,有点不放心地拍了拍,他笑问道:“青儿是担心姜府会闹贼么?” “闹不闹贼我不知道,但谨慎些总是好的。” 姜靖昕切了一声,“就为了二十两银子?小三儿你可不要太看不起我们家的防卫系统。” “不过图个开心嘛。”我道。【】 第一百零二章 人鱼 初三刚过,姜府便来了不速之客,来人与黎瑾恒的贴身仆从拜访,自称是三皇子身边的人。 大致的意思是,邀请我们到三皇子管辖的白虹镇做客。姜大使对于此事并未发表多少意见,只说这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事,应由我们自己做主。 “你想去么?”黎瑾恒摸着我的头问。 “那里有什么吗?美酒佳人?又或者是小桥流水人家?” 他细想半刻说道:“那是位于南方的一座小镇,听闻近期通了海运,有不少异国人来往。” 异国人?是所谓的西方人吗? “若是青儿没有兴趣,我便命阿轩回绝。” 我在心里算着时间,“如果我们转道去白虹镇打扰,会不会影响到省亲时限?” “自然会,”他点头,捏了下我的脸,“不过既然三哥遣人来请,想必已得到父王应允。” 我顿时睁大眼睛,“去!当然要去!回去的时候还能给母妃还有小泠他们带点土特产。”黎瑾恒轻笑,“那我这就去吩咐阿轩备车。” 拜过姜大使和姜夫人,又听他们一顿提醒后,我们在一众人的目送下坐车前往白虹镇。 “青儿,前路难测,切记小心为上。”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黎瑾恒忽然说道。 我忍不住皱眉,“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有种难言的预感,青儿难道没有感觉吗?” “似乎并不明显,但的确应该小心些。” 他放心似的伸手把我搂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的额上,“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护青儿周全。” “我相信你。” 望见白虹镇的石碑已是两日之后,在黎瑾尧安排的驿馆用过午饭后,我有些百无聊赖地在屋内转圈,黎瑾恒放下书本问道:“青儿可是觉着无聊了?” “无聊倒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何出此言?” “既然是三皇子殿下请我们来的,那为什么他这位主人到现在都没有现身过?” “大抵是三哥贵人事忙。” 我坐下倒茶喝,复问道:“你觉得他当真只是纯粹地请我们来观光吗?” “青儿这般认为么?” “无事献殷勤,这种免费午餐我可不敢乱吃。” 但直至睡下,我都不曾见到黎瑾尧一边衣角。这个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vv 翌日清晨,我们方梳洗完毕预备前去用早饭,忽闻衙门来人拜访,火急火燎的,说是有人在附近的海里捞出怪物。 黎瑾恒身为黎国四皇子自然是要去主持大局的,再不济,当个护卫也成。那片海域在邻镇,约摸一个多时辰的车程,阿轩驾车很快,对于这些奇谈怪论他总是显得那么兴奋。 海边乌泱泱地围着一大批人,亏得有官兵维持秩序,不然谁晓得会不会乱成一锅粥。那县官正对着一锦服男子点头哈腰,走近了听黎瑾恒介绍才知那人是黎瑾尧。对方同样瞧见我们,摆手让县官退下,慢悠悠地迎上来,“你们也听到传闻了?” 黎瑾恒点头。 我在平静的海面上扫了两回,偏头问黎瑾尧,“怪物呢?难不成怕生溜走了?” 黎瑾尧道:“方才便在同县官谈这事,据说是忽然不见的,眼下正等祭司来。” “那是个什么东西?”我问他。 黎瑾尧略加思索,“听说是个半人半鱼的玩意儿,长得好像还挺好看的。” 竟是人鱼?又或者,唤作鲛人更为妥当? 黎瑾恒道:“突现异端,不知吉凶。”话音才落,几名祭司匆匆而来,我看了看,没有一个熟面孔。那群人过来行了礼,又说了点零碎的场面话,见黎瑾恒面色渐沉,于是收声乖乖开始布阵。 “这么强行召唤,不怕它报复吗?”我问离得最近的女祭司。 那女祭司年纪很轻,看上去顶多十二三,脆生生地回答道:“我们用的是温和的召唤术,应该不会激怒它。”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应该?” 黎瑾尧陡地插言,“有动静了。”我不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海上荡起一浪花,大约两三趟后,隐隐地自其中现出个身影来。围观的群众热情越发高涨,饶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都险些制不住他们的推搡。 海面逐渐平静下来,而那身影则是愈加清晰可见。是个长发的少女,上身近乎,只用穿线的两个贝壳堪堪遮挡住胸口,肌肤胜雪,模样是难以形容的好看。 如果说姜靖晗是盛放的小雏菊,那她便是雨后的铃兰,清新可人,可远观不敢亵玩。 不知是海水倒退还是她被阵法所吸引,下半身也慢慢地呈现出来,竟是条金色的鱼尾巴。果然是人鱼么? 似乎是因为胆怯却又避不开阵法,她的动作变得有些古怪,既像是在缓慢前进又像是在用力后退,就这么僵持着。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悄悄地抬起一点弧度,又很快垂了下去。不知怎的,我心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照理而言,人鱼也好,鲛人也罢,都不是俗世里常见的生物,可如今就这么大喇喇地出现在这里,总觉着哪里有点古怪。我不敢多想,怕好的不灵坏的灵。 “你们看,鱼尾巴没有了!”人群里传出声童真的叫喊。 我回过神定睛一看,那条尾巴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围着前短后长裙子的修长美腿,裙子与尾巴同色,些许就是由尾巴变成的。 “还真是有点厉害啊。”我凑过去轻声对黎瑾恒说。 他毫无反应。我转头瞟了眼,这小子居然看得眼睛都不眨,看来男人的本性还真都是一个样的。我又转去找方才那个女祭司,只见她也怔在原地,眼里是异样的呆滞。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没有任何回应,真是奇怪。 难不成……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个少女,只见那双原本满是羞涩畏惧的眼眸正恶狠狠地瞪着我,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不对!这个人有问题!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有点模糊,忽而觉得她实在美极,有种想要匍匐在她身前,永远看着她的冲动。这样的心绪来得实在可怕,我狠下心,趁着还有点清醒,用力掐了把自己的胳膊,直掐得疼出眼泪来。 我不清楚她这样的举动在这里称为什么,可依照我自个儿的认知,可能是催眠。 大概是我小心眼作祟,旁的人如何我并不想管,可黎瑾恒不能跪她,更不可以强迫地对她产生什么奇奇怪怪的感情。想到这里,我咬咬牙,踮起脚在他后脑勺用力地拍了一巴掌,黎瑾恒即便警惕性再高,这冷不丁的袭击也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别过头来,淡淡瞥我一眼,疑问:“你在做什么?” 我重新踮起脚,黎瑾恒恰好也蹲下点身子,我同他说,“这个女孩可能用了幻术,大家好像都被她迷惑住了。” “不见了。”黎瑾恒说。 我疑惑,“什么?”原先站着人鱼少女的位置空空如也,而且众人似乎也都开始恢复正常。 黎瑾尧冲着我眨巴几下眼睛,抱怨道:“我这眼睛怎么这么酸?” 我说:“您这眼睛再怎么酸也不能冲我挤眉弄眼的啊。我是您弟媳妇,要传出点什么流言蜚语的,您和黎瑾恒还要不要做兄弟了?” 黎瑾尧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两声,“我说四弟,你娶的这皇子妃未免也太有趣了吧?姜家小丫头,我对你这样的丫头片子可一点兴趣都无,尤其是被丈夫护得紧紧的小丫头,我更是不可能会触碰。” “青儿总爱胡闹,还望三哥见谅。”黎瑾恒微笑道。 回程路上,黎瑾恒始终一言不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我寻摸着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理人,便开始鼓捣起他小桌上的茶具。黎瑾恒与我的泡茶技术是半斤八两,平日里都是直接搁了茶叶,倒些水进去闷会儿就喝。眼下他没这心思,我自然也没有,就只煮了壶热水小口小口地嘬。 “你怎么知道她用的是幻术?”黎瑾恒这一发声,吓得我差点摔了茶杯。 我放下杯子,给他也倒了点水,“就是感觉。你知道的,女孩子家家偶尔总会有种突如其来的预感。” “青儿看见了什么?” 我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伸出右手,上头的掐痕已然变得青紫,“我不是没看见,是不敢看。你不知道,我差点就给她跪下了。” “跪她做什么?”黎瑾恒握着我的手臂轻轻按揉,不甚喜悦地说:“既非天地,又非君上,更不是父母,有什么可跪的?” 我说,“总有人会当她是神。” “那些人里不包括我。”黎景恒说。 “可你不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我都觉着你那时候快流口水了。” 黎瑾恒调整好靠垫,半个身子倚在上头,暗暗送来一个幽怨眼神,“青儿认为,我是这般肤浅之人?” “你常年在外行军打战,不打战的时候就在府里练拳脚,就这作息,肤能浅到哪里去?”美色与幻术加持,就算再不肤浅也会落入套中,可这话我是不敢说的。 “偷梁换柱。”说完这话,他又闭上眼睛,这回我怎么吵他,他都无动于衷。【】 第一百零三章 猜想 驿馆内外都在讨论大海怪物的事,阿轩作为目击者自然被众人围着询问情况,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还加了不少天马行空的想法,直把那些人说得一愣一愣。黎瑾恒不管他,我也懒得拆穿,只乖乖地跟在黎瑾恒后头进房。 黎瑾恒要写明日上呈的奏章,我则挑了两本书打算坐在一边读,省得他到时又找不到人添茶磨墨。我见他落座,便挽起袖子倒点水开始磨墨,倏地后脑轻轻地挨了一下打,撇过头去一探究竟,正巧碰到黎瑾恒来不及抽回的手。 “这是回礼。”他若无其事地收手,耳根子却是有点红了。 我拍他那一下,他果然是晓得的。倒也是,现下敢冲这位大爷脑袋瓜子动手的,天底下可真不多见。 “多谢子长手下留情。” 黎瑾恒嘴角动了动,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想了想,问出深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那有哪位皇子公主表字子龙的?我想结交一番。” “没有。” 黎瑾恒这奏折完成,天也黑了下来,有人来问是否要用晚膳。我是有些饿了,黎瑾恒喝了一下午的茶估摸着腹中也空空,果不其然,他领着我大步流星地前往饭厅。 临睡前,黎瑾恒问快要遇上周公的我,我今日为何要照着他的后脑勺打?我一听这话,心跳猛地快了两拍,连忙干笑道:“这不是形势所迫,有点病急乱投医了吗?” “着实惊了我一跳,若非想起身边的人是你,或许我已还手。” 我摸了下自己微微发烫的后脑勺,“可到最后你还是还手了。” “打疼了么?” “这倒没有。” 他支撑着脑袋,偏头看来,“青儿想过吗?我拿到了那些人眼里的香饽饽并且将它保护得很好,可万一这份珍视的心情被有心人利用,青儿认为后果会如何?” 我沉默了。 经过好一会儿,他又问道:“青儿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还有点淤青。”我望进他溢满关切的眼,“子长,如果有人玷污了你的心情,请你不要犹豫地反击回去吧。在我心里,践踏他人心意的,无论地位如何,都是人渣。” “与我而言,这份感情只要还存在我心里,那就是我的。谁都夺不走。” 我笑道,“这不就是了?那你还担心个什么呢?成天想着有的没的,还不如好好规划接下来的游玩计划,可别在快要回宫之前,才想到要带我去看什么好风光啊。”他愣了愣,用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青儿可有想去的地方?” “我倒是不挑剔,只要山清水秀,去哪里不是去?不过,要是能逛个街市,看个热闹也是不错的。” “那接下来的行程就由青儿来决定吧?” 我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掌心汗涔涔的,“黎子长你这个人啊,我真是无话可说。” “既然无话说那便安歇罢。”他轻笑,而后弹了下指头,将最后一点烛光熄灭。vv 我就着黑漆漆的景低声同他说话,“你能阻止别人的心,但阻止不了自己的。黎子长,放宽心吧。” “莫再多言,不然又要难眠。”放下这话,他疑似翻了下身子,我想着应该又是面朝外睡了,也就不再多想,闭上眼睛重新寻访周老仙人。 第二日早上,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传闻,领我往镇外的送子娘娘庙祭拜。这么一个大男人在一众妇人里着实扎眼得很,他倒不甚忌讳,依着规矩陪我举着灵符和蜡烛绕庙走了一周,在我插好蜡烛,燃尽符纸后说道:“有送子娘娘庇佑,我们的孩儿定然会平安降生,诸事无忧。” 当真会无忧么?我心想。 正欲下山时,恰在门口撞见一衣料还算不错的家丁,对方一见着我们,低声道:“三公子有请。”是黎瑾尧的人吗? 这绿茶刚刚落肚,黎瑾尧便与一位服饰有些怪异的人谈笑着走来,黎瑾恒与我都起身向他问好。 “四弟,四弟妹客气了。同你们介绍一番,这位是白虹镇的祭司大人,浮生。” 浮生的衣服虽然有些奇怪,但模样生得挺好,岁数应当与黎瑾祈相近。他浅笑颔首,“早闻四皇妃娘娘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浮生大人谬赞。” 黎瑾恒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浮生道:“想必四殿下与四皇妃娘娘昨日都已看到海边的鲛人。根据师傅所授经验,若见鲛人,天下必有大变。”大变?他指的是改朝换代?又或者是在夺嫡之战中无法避免的纷争?可以用来猜测的东西实在太多,我一时有些头疼起来。 黎瑾尧道:“当前天下太平,但为保险起见,我还是先请浮生前来占卜。” “可是卜到什么?”黎瑾恒急问。 浮生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四皇子殿下还是莫要多问的好。” 黎瑾尧送浮生出去,我坐回原位问黎瑾恒,“说起来,你被她控制心神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 “青儿很好奇?” “你眼睛一眨不眨的,我有点怀疑是被她偷了心。”我忍不住思考,“不过那位姑娘还真是漂亮,而且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的。如果你想多看两眼,我不会阻止。” 我的额头被连着戳了两下,犯事者轻叹一口气,“青儿认为自己不如她?” “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没准儿你就好她那口呢?” “不存在的。” 黎瑾尧送客归来,冲着我们好一阵寒暄,黎瑾恒问道:“二哥先前的来信,三哥可是收到?” “是关于海运一事么?我已回禀父王。” “可是顺畅?” 黎瑾尧点头,“如若没有意外,年后就能通商。” “是与邻国吗?”我征得黎瑾恒允许后问道。 “嗯,但目前只有一城,若得夜郎国协助,我们所涉及的领域会越来越广。”果然在很大程度上,一个国家的和平和繁荣是与经济挂钩的。 “但是.”他忽然沉默半晌,“如今鲛人现身,恐怕会延缓海运的施行。” 黎瑾恒放下茶碗,“此事我已上奏父王,想必不日内会得回复。” “子长与青璃如何看待此事?”黎瑾尧在我们对面坐下,若有所思地摸着椅子把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来得有些蹊跷。” “三哥何出此言?” 黎瑾尧摸着食指上的戒指,“根据浮生的说法,以往鲛人出现前都有预兆,然这回却是什么都没有,那鲛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且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子长可曾记得王后娘娘过去说过的故事?有关父王继任前的那个。” 我按住黎瑾恒的手背,“什么故事?我想听。” “在父王继任前两年,海上也出现了鲛人,那时它留下预言说,若谁能在龙宫走上一遭,取回龙王之须,此人便是未来的君王。”到访龙王宫?这究竟是什么奇怪的小说情节设定? 我继续问,“所以父王当年真的取回了?” 黎瑾尧道:“该如何说呢?应当算是取回了罢。” “应当。” 黎瑾恒解释,“父王并未亲身下海,而是由父亲画了一幅入海取须图放置祭坛作为回应。”这难道就是黎武帝始终器重姜大使的原因吗?如果没有他的画,或许年轻时的武帝已然葬身汪洋大海。 “但因为这幅图,我们的皇叔皇伯也在背地里向父王施过多次绊子。” 我问道:“可若是鲛人不认可,父王应该也不能安享这么多年的和平吧?” 黎瑾尧摇头,“鲛人的回答模棱两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于是那些皇叔皇伯们便接二连三地挑起内战,回忆起那时,我只觉原来当帝王所要经受的比当皇子时还要多上数倍。” “自古帝王多寂寞,万人尊仰的位置其实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风光无限。” “但黎国终究需要一位继任者。”黎瑾尧咽下一大口茶,神色复杂。 黎瑾恒将茶饮尽,问道:“白虹镇何处有美景?” “这镇里倒是没什么好逛的。不过乘船出海后,可见一座无人岛,听闻春日桃花盛开时,远远望去犹如仙境。” 桃花?难道是书里提到过的类似于桃花源般的地方吗? “无人开拓那座岛屿吗?”我问。 “应着镇中人要求,还是先将其作为普通的休憩之地。若真的开拓,谁知会被改造成何种模样?青璃应该记得黎国地图上标注的三叶岛罢?” “就是那座全是三叶草的海岛?不是被废弃了吗?”听姜靖昕说,在这个岛上究极一生都找不到两叶或是四叶的草,也不知是真是假。 黎瑾恒道:“因着没有价值,所以被废弃。” “没有价值?”如果有四叶草存在,想必这个海岛还有寻好运的价值存在,可是既然没有的话,那何提失去价值一说呢?我心里异常疑惑。 “因为有人在岛上放了一把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自此之后,岛上寸草不生,几乎沦为荒地。”黎瑾恒边说这话,额上青筋边跟着突突直跳。 “有人员伤亡吗?”我问。 黎瑾尧的声音插进我们的谈话,“根据传言,死了数十人不等。” “捉拿归案了吗?” “至今不知犯人是谁。”他回答。【】 第一百零四章 上岛 他们说得再天花乱坠,黎瑾恒都没有带我到三叶岛一观,反而是坐了大半个时辰的船往桃花岛去了。 冬日不生桃花,连着这样渺无人烟的海岛也不可避免。 船夫将我们送上岛便离开,黎瑾恒转了一圈,笑道:“若此生就停在此刻,该有多好?” “但你控制不了时间。除非,在这里死去。”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但我们还没到殉情的地步吧?未来还有那么多值得期待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现在呢?” “青儿似乎从来都没有为什么事发愁过。”海风拂过,吹起他的衣摆,“我曾经在想,这世上是不是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影响到青儿的心绪。” “现在呢?有答案了吗?”我挑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有的人看似淡漠,可心里或许早就有了盔甲和软肋。” “青儿的是什么?” “嗯?” “你的盔甲和软肋。”他静静地望来,眼眸灿若星辰。 我道:“凡珍视之物,自然而然就成了盔甲和软肋。” “待三月花开,这儿定然美不胜收,只可惜届时我们或许已在都城。” 他忽然转移话题,令我有点不知该如何招架,便随口应了两句。 这座岛有名就有名在三月桃花开,如今寒冬腊月的,着实没什么可欣赏的景色,可与船夫约定的时间未到,我们就只能先在这儿停留。 “青儿可想往里走走?”在我站起身后,黎瑾恒走过来牵过我的手如是询问。 我道:“你觉着,里面会有什么?” “不知道的,统称为惊喜。” 我点头,跟着他进去冒险。 这座岛里大大小小的洞穴加起来约有十来个,皆是被荒废着的,半点生机都无。 行至较大的一个洞穴前,黎瑾恒陡然停住脚步,伸手在洞外的大石头上摸了一把,捻着指头上的石灰道:“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青儿可记得方才那位船夫如何说的?” 我试着忆起我们与船夫的问话,这船夫是黎瑾尧请来的,听说是位老手,来回承载不下万人。 【自入秋过后,老夫就没有半笔生意了。】说这话时,他用力地叹出一口气,手上的船杆也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波澜。 “子长,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他说入秋之后再无人来岛,也就是说我们是继三月空置期后到达的第一对客人。” “嗯,的确如此。” “但青儿来瞧,”他指着那块石头,“如果有三月不曾有人光临,为何它积的灰会这样浅薄?” 我闻言不自觉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此期间上过岛?抑或者说,有人在这个岛上生活?” “因此岛在三哥管辖范围内,受到每年定期的检查。若我未记错,入秋前的最后一批客人便是三哥派来的监察队,若非我提出申请,恐怕此岛还在封禁状态。” 我问道:“封禁?为什么?” “不知,但自从发现此岛后,三哥就实行这样的政策。” “子长,你说三哥会不会有可能利用这个岛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依着我过去看电视剧和小说的经验,这样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黎瑾恒摇头,“此岛的价值不及三叶岛,依我对三哥的了解,他不会避重就轻。况且,青儿认为三哥会在此地做何种事?” “像偷制兵器,私藏军火之类的。” 他闻言哈哈大笑,“青儿的想象力真是丰富,但这事绝对不可能。”vv “凡事都有万一,生在帝王家,有些事不能不防,这可是你以前教导我的。” “但三哥不会做这种事。” 我心里骤生疑团,“你怎么能这么肯定?他可是有夺嫡希望的皇子之一。” “不,他没有。” “你说什么?”黎瑾尧的母妃是黎武帝的宠妃之一,他本人也向来受到武帝的喜爱,更何况凡未犯罪的皇子都有资格竞选太子之位,为什么他没有资格? “巫族有训,凡双生子,自出生起自动丧失继位资格。” “他与谁是双生?”看着好像也没有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皇子啊。 “二哥。虽说他们长相一位肖似母亲,一位酷似父王,但的确是孪生兄弟。” 我难以置信地问他,“这会不会太不公平了?就因为他们是双胞胎就取消他们的继位资格?万一他们其中有一人的才能确实适合继承大统呢?” “即便合适,天道不允,仍旧无济于事。” “也就是说,现在真正可以参与夺嫡之战的,只有你们五个人?” “应是如此。” 我盯着那块大石头,“你觉着它这样干净,究竟是因为什么?难道真的有人凫水上岛来了吗?” “他图什么?”黎瑾恒问。 “图桃花枝?想盗一棵树回去种桃林,吃桃子?” 黎瑾恒又重新触摸一回,眉头越锁越紧,“不对。” “什么不对?”我凑近身子,他问道:“青儿身上可带了水壶?” “水壶是没有的,但我有手帕。” “那劳青儿去取点水来。” 我依照他的指示浸湿手帕拿回,他捏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石面,不一会儿感叹道:“果然如此。” “你发现了什么?”我伸头查看,发现石面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行字,“这是什么东西?咒语吗?” “是巫族的预言。” 预言?和那位美得有点不像话的鲛人有关吗? “你看得懂吗?”我问。 他想了想,指尖挨个触碰过去,那些字竟在他的动作下隐隐泛起金光,“若得青羽,可继任为王。” 青羽?青鸟的羽毛吗?可青鸟似乎只存在于神话之中。 黎瑾恒道:“这预言有诈。” “嗯?你是说有关彩凤羽,落月珠,狼王牙三大宝物的预言吗?” “这是真的。” “那上了什么当?” 黎瑾恒捏紧手帕,“青儿所识之人中可有带羽字的?” “羽筝。她是姜靖晗幼年的玩伴,难道与她有关?” “倘若预言为真,我或许知晓玄蒙为何要设下这么多局。” “黎国的君主与玄蒙有何干系?” 黎瑾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自古黎国帝王继位,需将预言中所需之物摆入祭坛。只要玄蒙提前寻找到预言之物或是进行调包,就会影响新王国运,届时他就能乘机引起战乱。” “玄蒙搞这些做什么?他想称王?” “不,他只想看人痛苦。” 这个人是脑子不大灵光吧?也可能是心理不大正常。 我道:“你刚才问起我的友人,该不会预言之物就是我和她吧?” “暂且不明。但既然青儿身边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就不能不多加防备。” “可是,你不是已经被内定了吗?”我问。 他闻言眯起眼,“这话是谁与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既然‘得姜靖晗得天下’,那娶了我的你自然就有继位的可能性。况且在这五个皇子中,只有你一个人战功赫赫,而且爹也说过,你最像年轻时的父王。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你会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非常大。” “一旦未完成预言,再大的可能都会归零。” “如果,我说如果。”我重新看一遍石头上的刻字,依旧一头雾水,这玩意儿无论左看还是右看,无论上看还是下看,都不可能被称为文字。 “如果上头预言的的确是我和羽筝,我们会遭遇什么样的结局?” “依照往年惯例,送入祭坛……”他沉默良久,“焚烧祭天。”到了我都没能躲过可能遭受火刑的结果是吗? “但目前还不知这句预言上写的究竟是真是假,不可贸然推测。”他自怀里翻出一张纸,似乎是他写奏折时剩余的,一笔一划地拓下图案,“到时交由国师大人鉴定,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恐怕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身边的大洞穴里忽地传来一个男声,黎瑾恒当即将我护在身后,“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青儿都不要离开我半步。” “好。” 发声的男人自洞穴里走出,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模样倒是生得周正,但带着一股子邪气,怎么瞧怎么让人觉得不舒服。 “好久不见了,黎子长,别来无恙。”他嘴角挂着客气的笑,但眼底冷若寒冬。 黎瑾恒怔了怔,“玄羽?” 他就是玄羽?那个害死玄秀的夜郎国通缉犯? “这位便是那位天降之女吧?”他面上笑意更深,目光在我身上来回。 我往黎瑾恒身后缩了缩,问道:“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我们能生擒成功吗?” “或许可以。” 玄羽仰天大笑,“姜小姐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可惜你到底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你才是小丫头片子,你们全家都是!但不得不承认,我心里竟有点开心。 “你的目的是什么?”黎瑾恒问。 玄羽歪头思考,挂起天真的笑脸,声音却寒冷不已,“当然是将你们永远留在这座岛上。” 我忍不住伸手去掐黎瑾恒的胳膊,“谁叫你许愿想让时间停在此刻的?” “青儿莫担心,我自有法子对付他。” “对付我?”他冷笑,“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话音刚落,黎瑾恒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咬牙询问:“你在灰里放了什么?” “好东西。”【】 第一百零五章 问题 他阴恻恻地笑着,我下意识朝海上望去。 “别看了,那个船夫不会来的。” 黎瑾恒咳嗽两声,“有什么事冲我来,青璃是无辜的。” “无辜?”玄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般看着我,“若想称无辜,就先撇去她体内的姜家人血液。” 我道:“你想做什么?我们跟你应当无冤无仇吧?况且,玄秀是你害死的吧?” “那又如何?是她自愿代死,姜小姐,我们玄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指手画脚。”他冷笑,“至于要做什么,我方才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了么?让你们永远留在这里。” 既然他能瞒过黎瑾尧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这个岛上应该还有别的通道。 “姜小姐在想什么?莫非是在想这里是不是有出路?”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慢慢地朝前走了两步,黎瑾恒将我护得更紧些,“倒还真是被姜小姐料中了,这里还真是有另路。不过,我不会告诉你们,除非” “除非?”黎瑾恒与我齐齐问道。 “除非你们能答对我的问题?”怎么反派都喜欢听别人回答问题? 不等我们回答,他举手拍了两下,只见一群人从最大的洞穴蜂拥而出。这些人究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藏在这里,而不被人知的? “这样好玩的活动,多点人才有趣。”玄羽自怀中取出匕首递给斜后方的男人,“接下来交由你处置,我且去歇息片刻。” “是,少主。” 一众人虔诚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后,这个拥有麦色皮肤的高个男人道:“姜小姐,初次见面,我是玄羽少主的首席护卫随羽。”笑脸在接触到黎瑾恒时添上一丝嘲讽,“堂堂杀神落得如此狼狈,真是我见犹怜。” “若非玄羽使用七毒花,你也无法在此冷嘲热讽。”又是七毒花?究竟有多少人知晓黎瑾恒身上的弱点? 随羽望他一眼,不带任何感彩地说道:“接下来,进入第一个问题。”他走上前,将匕首柄搁在我眼下,“二选一。” “选什么?” “你或他,只能活一个。” 我抿了抿嘴唇,“要么同生,要么共死。不过我需提醒你一句,早在出门前,我就给三皇子殿下留了书信。若我们第二日还未回镇,他会执着这封信去寻我大哥。我大哥的性子,我想你应当了解。” “姜靖晗,你果然不是个软柿子。” “我们死了,那是黎国内部的事,届时你们能冠个意外的帽子。可要是让我大哥和二姐都参与其中,可就是要牵涉到夜郎国,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夜郎国对于背叛者的惩罚吧?” 夜郎国对于叛徒的处置分为多层,像玄羽这种恶意叛国企图杀害君主者,除要在众目睽睽下施以绞刑外,还要将骨灰拌了饭喂狗吃,相对于黎国的砍头来说着实残酷许多。 果不其然,随羽脸色大变,很快回神说道:“不可能,你分明是来游玩的,怎会有心思写下这种东西?” 他果然上当了。 我继续道:“我所处之位特殊,自然要随时做好准备。万一真的遭遇敌人袭击,也不会让家人去对身后事发愁。” “第二个问题。”随羽收起匕首,“彩凤羽、落月珠、狼王牙这三样宝物可在你们身上?” 黎瑾恒道:“传言为真?” “自然是真。” 我向随羽发问,“那,那块石头上的呢?”他忍不住笑出声,“你瞧瞧黎子长现在的模样,不就一目了然?”vv 竟然是假的吗?但是青羽,这真的会是个巧合吗? “我再问一次。” “没有。”我道,且努力按住自己想要触摸那枚印章解压的心思。 “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彩凤羽现交由彩凤使者守护,落月珠一直保存在黎国境内,至于狼王牙”我故作思考,“狼王牙不是被玄秀拿走了么?” “玄秀?”他眼上跑过一丝诧异,“死无对证,我又如何证明你的话为真?” “那你也无法证明我说的是谎话。” 他沉默半晌,“姑且信你一回。”我悄悄松出一口气。 “既然你们都成亲这么长日子,想必对彼此已经有一定了解。那么,最后一次机会,四皇子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哪里?” 黎瑾恒忽然深深看我一眼,在递来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答案。我写的是【军营】,而他的却是 桃花源。 这是我之前同他说的睡前故事。 他盯着两张纸看了一会儿,笑出声来,唇角的血又渗出一些,他说,姜青璃你脑子有问题。我看着他,心情复杂。鼻头有点酸,可他离我太远,靠不到肩膀。 “这真是有意思的答案啊。做了这么久的夫妻,灵犀一点都不通,我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你挺无聊的,”我说,“黎子长跟我之间向来就没有默契,你到府里随便抓个人问问便清楚。你不过就是想杀了我们,搞这些个花招子,恕我直言,简直多此一举。” “至少临死之前让你们求个明白。” “明白什么?是明白黎子长喜欢清蒸不喜欢红烧,还是明白他爱竹子多过花草?如果是这样的‘明白’,对不起,那我都不明白。所以,我不愿意死,应该说,我们都不愿死。” 旁的喽大喊,“你个小娘们儿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关你毛事。个子不高,事还挺多。”我回骂。那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嘀咕了一句话,像是不大好上台面的用词。 随羽道,“你没有选择的。” 我抬头看他,“可是你有。黎子长眼下不是储君热门,我也难保他日后会是。而你贸贸然听从玄羽的话协助另一位可能性同样不大的皇子斩草除根,万一上位失败,你的兄弟们都要跟着你一起死。你们男人死了觉着是光荣,但你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难不成也跟着一起死吗?” 黎瑾恒道,“他没希望的。这事原本是机密,如今人之将死,倒没什么忌讳。你认为大哥对玄羽掏心挖肺,要助他夺下夜郎王位,那是不错。他对万驹国的砾炎王子同样承诺过,而那位砾炎王子就是玄羽今生恨不得剥皮拆骨的人。”他说这番话时连连咳嗽,断断续续地花了好一段工夫。 这事我并不算清楚,可见他朝我投了个眼色,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事败,你们跟着黎瑾言一起死。而事成了,他就会想法子让你们和另一批人相见,到时候鹬蚌相争,你们说谁会得力?届时他做了太子,为他夺位的人早就自相残杀,就算众臣参他,最后也是死无对证。” “反间计?”随羽问。 我摇头,“我说的是实话。不信的话,那个蓝色的包袱里有我们截下的书信,你大可以对一对笔迹,我们或许能模仿黎瑾言的,但砾炎王子的字,是极难临摹。”亏得黎瑾恒多个心眼,从姜靖昕手里拿到东西后,就让我每天随身带着。 随羽将信将疑地做起对比,面上看不清喜怒,经过半晌,他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说,解药。 我接过解药,伸手扶住黎瑾恒的胳膊,他努力站直身子,但还是留了点重量在我的肩膀上。 青儿真是个白痴。他轻声骂道。 “而你是个二百五。”我回道,而后伸长手去抱他的胳膊,“你别觉着我柔弱,嫁过来之前,我爹娘还有哥哥带我练过一段时间的武,说是怕你欺负我。” “我从不打女人。” 随羽捏着信走过来,“我不杀你们,但同样不会放你们走。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你们的去留还得由玄羽少主定夺。” “如果能为你们解决归属问题,你们是不是就会选择放弃干这种勾当?” “没人生来就想当个恶人的。”随羽扫视着他的一众兄弟,“姜小姐方才有句话说错了,我跟你们玩游戏并不是多此一举。而是想看看你们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子,是否真像传言说的那样面和心不和。”这究竟是从哪里传出的言? “所以,你亲眼看过,得出什么结论了么?”我问。 他挠挠头,露出与之前形象完全不同的窘迫,“感觉,不怎么样。” 我看了看黎瑾恒,笑了。 “对啊,我跟他之间本来就是不怎么样的关系。凑合着过呗,难不成一拍两散吗?” 我隐隐察觉黎瑾恒搭在我肩上的手似乎重了几分,转头去瞧,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青儿先莫要说话。”他低声命令。我老实地安静下来,听他们谈正事。随羽弄清楚利害关系之后,像是松了口气,赶鸭子似的把他的兄弟们都逐走,说什么要让我们夫妻俩好好说说话。 说什么?让黎瑾恒再骂我一句白痴吗? “青儿。” 我抬脚停在他鞋面正上方,只要他骂人,我就踩下去。 “对不起。” 嗯?我收回脚,好奇地盯着他,“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桃花源是私心,原本我想的答案不是这个。” 我道:“我死了,你不会跟着我殉情。而你死了,依照祖制我必须殉葬。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在你们眼里,女人不过只是附属品。”【】 第一百零六章 封锁 “若我殉情,你作何想?” “那就不是黎瑾恒了。黎瑾恒没有软肋,不会为一个女人去死,即便他可能真的喜欢她。” 他笑了,连眉眼里盛满笑意,如春风拂面。 “青儿,你就是个妖怪,把我所有的心思都看穿了。” “我只是觉着不值得,为一个人要死要活的,太傻了。” 他忽然沉默了。 玄羽午睡醒来,以冷到极致的眼神盯着我们。 或许是随羽和他说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说。这些事我不清楚,且懒得理会。 “姜小姐真是能言善辩。”他坐在山洞正中央的石床上,冰凉凉地说道。 我道:“比起你来,我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黎瑾恒咳嗽几声,犹豫地往我身上靠了靠,“黎瑾言答应你什么条件?” “这是秘密,恕不答复。” 我问道:“是有关夜郎国王位一事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心里还想着这个?” “姜小姐认为,那我该在意什么?这是叔父毕生的心愿,我必须要完成。” “即便牺牲大量的人也在所不辞?”我说。 他冷笑一声,“人都是要死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这就是你轻易夺取他人性命的缘由吗?” “姜小姐说这话且问问你的夫婿,问他手上究竟沾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我皱眉,“黎子长从不杀无过之人。” “哦?”玄羽笑得连整个山洞都在颤动,“黎子长你听到了么?世上竟有这样护着你的女子,真是令人羡艳不已。”他嘴里说着羡慕,面上却没有半点艳羡之意。 “究竟你要如何才能放我们走?”我实在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只想早点离开这个岛上,写信向姜靖明他们报告这件事。 玄羽把玩着先前的那把匕首,“放你们走?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为什么?就因为是黎瑾言让你做的?他是你爹还是爷爷?你就这么听他的话?”我心里火不打一处来,黎瑾言那个张口贡品闭口贡品的男人,真的能助他夺位就有鬼了,连他自己最后能不能混得一个闲散王爷可都是问题。 黎瑾恒道:“你叔父何以盯着王位不放?既有狼王和圣女审判,何以他还是这般执迷不悟?”言语间满是无奈与遗憾。我心想,他大概又是在英雄惜英雄吧。 听闻玄羽的叔父玄蒙是夜澜父亲的得力助手,正是有他的盘算和外交手腕,夜郎国才可以在多年战乱后迅速成长,成为最能与黎国并驾齐驱的国家。且玄蒙与上任君主是打小一道读书练武的交情,无论怎么看,他的地位都是极为尊贵的。 但人或许都不容易满足,位及一人之下万人之下后,便对这个最上端的位置虎视眈眈。依着他这样的野心,就算现在有人告诉我说,当年那场夜郎国内乱与他有关,我也能毫不犹豫地相信。 黎瑾恒道:“居上位者,无喜无忧。况且,你当真以为当你叔父坐上君主之位,会放过你这个侄儿么?就算他不动手,谁人能保证他的子女会放过你?” 我应和道:“而且,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们,黎瑾言就能保证自己能继位吗?黎武帝既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数十年,你真的以为他什么都看不到吗?” 玄羽道:“哪有如何?为正义而死,我死而无憾。” “正义?”我冷笑,“不是我说,你一心维护的所谓正义,不过都是些笑话罢了。” “你闭嘴!”他大吼。又唤人进来将我们绑好丢到一边的山洞里。 这个山洞比方才那个来得潮湿和闷热,时不时还飘来一股腥臭味。 随羽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叹出一口长气道:“如果你另嫁他人,或许今日就不会受这样的苦。” 在他离开后好一会儿,黎瑾恒问道:“你后悔过么?” “后悔什么?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上了这个岛,如果咱们换个游玩点现在或许都已经回去喝下午茶了。” 他轻笑,“青儿怎的什么都不怕?就不怕同我一道死在这儿吗?” “那顶多就算生同衾死同穴吧?希望他们不要太过分,能让我们合葬在一起。” “青儿方才可还是对这次抵制得很。”他微微笑着,似乎没有任何畏惧感。 “你不怕吗?”我问。 “怕什么?” “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笑,“青儿当真以为他们会杀了我?” “难道不会?” “青儿莫不是忘记了那个传言?大哥的守护兽是虎,驱动不了狼王牙。” 我惊讶,“驱动?驱动狼王牙做什么?难不成有宝藏?” “这我倒是不清楚。” 黄昏时分,随羽遣人来送饭,我们这才能松绑,因着担心我们会逃跑,送饭的人各站洞外一边等候。 我道:“他们倒是善良,没给我们送些残羹冷炙来。” “我们好歹是黎国的四皇子与四皇妃,他们不敢这般怠慢。” “可他们却敢绑人。” “这又是个新的问题。” 饭毕,守卫来收托盘,欲继续绑起我们,黎瑾恒抬手阻止,“你们无需此举,我们不会逃。” “这是少主的意思。”vv “你们少主的吩咐又怎么了?”我挺直后背,“我的兄长可是你们夜郎国的将军,姐姐是你们未来的摄政王妃。你们还敢这般无礼么?” “这” 另一人道:“将军如何?摄政王妃又如何?你还不是落在我们手里做个阶下囚。” “所以呢?”我笑问,“这就是你们可以任意妄为的理由?可别忘了,你们少主的计划可还没有彻底成功,在这种随时随地都能翻车的情况下,你们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为好。” 那人冷哼,“不就是个黎国大使的女儿吗?神气什么?”不等我回嘴,他便拉着伙伴一道离去。 “青儿现在真的是逮着谁就要狠骂一顿。”黎瑾恒轻轻摇头,“我真是担心,若哪日惹恼了你,是否也会受到这样的对待?” “我不是经常地对你进行‘爱的责骂’吗?这事暂且不说,你先前往那个人肩膀倒什么东西呢?” 他神秘一笑,“是好东西。”好东西? 入夜后,山洞里的温度勉强下降一些,但还是有些热烘烘的,丝毫没有半点冬天的觉悟。随羽送来枕头和薄被,说是依着少主的吩咐,我心里始终弄不清楚,玄羽到底是想做什么。一边吵着嚷着要取我们性命,现在又好吃好喝好被子地招待我们,是打算用大棒加胡萝卜的招数令我们屈服吗? 黎瑾恒在一边若有所思,我唤了几声才怅然若失地回应,我笑问道:“是不是在想哪个漂亮姑娘呢?” “我只是在想,大哥究竟在何时与他们建立的联系。黎国都城对于往来信件向来严查严打,大哥是怎么与他们通信的?” “之前不是说都城里混入了一个细作吗?会不会与此人有关?”这个细作的隐藏功夫未免也太好了些,就连姜靖昕这样信息网庞大的人都对他束手无策,难不成真的有上天入地的本事? 黎瑾恒道:“或许有关。但我始终不知,那人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在随心所欲地行动。” “是不是有假身份?比如说游商,伶优之类的。” “青儿心里莫非已有猜想?” 我摇头,“我之前怀疑过芸笙的身份,但感觉她并没有这样的本事。既然昭阳能与她做这么久的朋友,想必已确保她没有害处,否则依着昭阳嫉恶如仇的性子,早就押送她进官府。而且,芸笙还与纯阳大姐接触过,大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如今不明大哥是何时与他们搭上关系,若能了解大概,或许能查出背后的牵线人。”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大皇子殿下与当年的夜郎国内乱有牵扯,你待如何?” 黎瑾恒眉头皱得更深,“青儿怎的总爱做这样的假设?” “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疑罢了。况且,不也是有这样的可能性吗?” “倘若大哥当真与那场内乱相牵连,这场所谓的夺嫡之战便要复杂许多。” “复杂?为什么?” 他摇头,不再多言。 周围万籁俱寂,我却是完全没有倦意,便伸手摇了摇黎瑾恒的胳膊,他极轻地回应一句,我道:“感觉这里有点阴森森的,不敢睡。” “那青儿靠着我睡罢,会舒服些。” “不是,我总觉得这个山洞怪怪的。先前我就感觉哪里不对,现在更觉得可怕。” “或许只是青儿自己在吓自己?快些睡罢。” 我抬手扯他的脸颊,“你这个人,居然在敌营中都能呼呼大睡。究竟是怎么当上的将军?” “睡饱了才有力气打仗。”他轻打了个哈欠。 我收回手靠在墙上,往身上掖了掖被子,“子长,战场究竟是怎么样的?真的是像我知道的吗?尸横遍野,千里之内再无人烟?” “父王盛行和平政策,即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打败对方。只可惜,我们向来都做不到这一点。” 我看着他惺忪的睡眼,“那,你真的像玄羽说的那样,杀过无辜的人吗?” “我记不清了,或许有罢。”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让任何人流血受伤。”他说。【】 第一百零七章 条件 不想让任何人流血受伤,这样的想法很好,但是真的能实现么?如果这个世界上多几个像玄蒙那样不择手段的人,少几个像黎瑾恒这种一心想保护他人的,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不敢想,也不愿去想。有些事是我不该去触碰的,抑或者,就算我真的参与其中,也可能于事无补。 “青儿睡着了吗?”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摇头,“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青儿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优秀的帝王究竟能把国家治理成什么模样。” 黎瑾恒思索半晌,回道:“大抵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无需在吃了这顿之后担心下顿。青儿的世界里有帝王吗?” “没有。我们的时代已经剔除了等级制度,倡导人人平等,且不再是这样的男耕女织生活。就像我先前同你说过的,黎国需要采用大量千里马去传送信件,但我们那个时代,只需要动动手,对方就能收到你的讯息。可以说方便得很。” 他微笑,“听上去似乎很有趣,青儿认为,我们能实现这样的日子吗?”我不想浇灭他的热情,但依照目前的发展,根本不可能达到未来的万分之一,只好实话实说道:“或许还要千年吧,现在真的没有法子实现。” “千年?”他异常讶异,“青儿竟然是来自这么久远的时刻?”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时期的人呢?” “最多百年。” 我笑道:“不是我没有信心,我感觉百年后可能还会与现在的日子大同小异。不过,人的潜力无限大,谁知道会不会出现跟我一样的未来人,在这儿开拓出一块新世界呢?” “照如今的形式看来,似乎只有青儿一位未来人。” “好像是这样。” 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只觉困倦不已,便挨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等我醒来时,天已经有些亮了,黎瑾恒闭着眼睛,呼吸浅浅,嘴角微微上扬,可能又是在做上战场驱敌的梦。我揉揉眼睛,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出山洞,所见之处是茫茫的白雾,宛若误入人间仙境,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情状实在有点令我不爽,没准儿我还正想在这儿多住几日,当一回仙人的日子。 “姜小姐起得真早。” 我转头,是捧着脸盆的随羽,于是笑道:“随羽先生也起得早。”随羽唤人为我准备好洗漱用的水和毛巾,礼貌问道:“姜小姐可有想要的早饭?”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们究竟是从哪里拿到的食物?”vv “这是秘密,恕不奉告。” 我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你们现在不说,我也总有机会得知。”随羽笑道:“将来的事就由将来的自己去处置,眼下我自然是不会向姜小姐透露半分,小姐还是先去洗漱,我这就命人为您做早点。” “你们想关着我们多久?这样把我们禁锢在这里,难不成是为了外头什么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随羽还是笑,“我只是少主的随侍,除了服侍少主的日常起居外,旁的不再理睬。所以,姜小姐是所问非人了。” “当真吗?”我刻意丢给他一个神秘的笑脸,“有的时候,马甲可真的要捂紧,否则哪天被人扒了,可不要蹲在墙角哭。” “多谢姜小姐指导。” 这回用过饭,他们不再进来对我们进行捆绑之礼,我便乐得自在,沿着山洞绕圈圈。黎瑾恒盘腿支起一边脑袋盯着我在里头走来走去,问道:“青儿的精力怎的这样好?我犹记得母亲怀我时,常常是走两步就要坐下,平日里也总爱贪睡,怎的到青儿这里,便完全变了样?” 我笑道:“可能是因为你儿子比较活泼吧,而且不知道怎么的,这段时间以来,我感觉自己的身子比以前壮实些,不再那般畏寒嗜睡。” “青儿就这般笃定是儿子么?” “怎么?你难道是在想,如果我生的是女儿,你就可以另立新人了?” “自然不是。”他轻笑,“我只是在想,如若是个女儿定然如青儿这般活泼可爱,届时府内定然热闹非凡。” “我反而希望能有一儿一女,一个人可太寂寞了。况且小泠可为我准备了许多礼物,若是只有一位丫头,那不是太亏了吗?” 他摇头,“小泠不过六岁,你就已将如意算盘打到他的身上了吗?”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小泠不是简单的六岁孩童,他可是我肚子里孩儿的亲叔叔,怎么着都得有个表示不是吗?” “的确如此。” 说话间,随羽进入山洞,行了一礼,说道:“黎将军,姜小姐,少主有请。” 我道:“随羽先生,你为何总爱称我为‘姜小姐’?就不能喊我一句‘黎夫人’么?我好歹是有夫之妇,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我是跟子长私奔出来的。” “着实抱歉,不能。” “为什么?” “不能便是不能。”他做出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吧。” 我瞪他一眼,跟在黎瑾恒身后出去。 玄羽的山洞和昨天看过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回他坐在木雕的桌前喝茶,见我们进来,只稍稍抬了下眼,等我们坐下后,着人来沏茶。 “都下去罢,我有事要与黎将军和姜小姐谈。”我说怎么随羽一直不愿意改口,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是。”洞内人均撤离到门口待命,明明是玄羽想对我们不利,怎么搞得好像我们要对他做什么似的? 玄羽似笑非笑地说,“二位喝茶罢。” “暂时不渴。”黎瑾恒说。 “那便吃口糕饼。” “刚刚吃过早饭,不饿。”我说。 我眼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整蛊恶人的感觉果然很好。 “玄羽公子有话直说,若无事,我与青儿便回去继续谈话。” 玄羽一下子来了兴致,“二位在谈什么?可愿分我一耳朵?”什么耳朵?猪耳朵还是猫耳朵? 我心里蹭蹭冒起一团火,又很快被压了下去,没多少好气地说道:“别人夫妻间的闺房话,你也想听吗?你要是想听,花钱请人把这些变成睡前故事不是更好?” “闺房话?我倒是有些兴趣。” “你有兴趣,可我为什么就要告诉你呢?”我问。 黎瑾恒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正色询问,“玄羽公子,你请我们来,应当不是只想与青儿斗嘴罢?” “我想同黎将军谈个条件。若将军同意,我马上就着人送将军与姜小姐离岛。” 他这卦变得这么快,所谓的条件一定不简单,而且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我们离岛的时候动手脚? 黎瑾恒道:“我又为何要信任你?”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道:“玄羽公子说错了,我们现在只是在同一座岛上,你与我们终究是殊途异归。在你选择与黎瑾言合作时,你就应该想到会与黎子长成为对立面,我说的可对?”黎瑾恒微笑,“青儿倒是将我心里所想全盘道出,玄羽公子,青儿的话便是我的意思。你既然从一开始就想与我们为敌,眼下也不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友人。” “如果我告诉你们,隐藏在黎国都城境内的细作身份呢?”玄羽淡然地喝进一口茶,“我知道你们为调查此人费尽大量心血,却始终不得门而入。黎将军,你是个聪明人,理应知道这个买卖于你们而言是只赚不亏。” 黎瑾恒道:“我又怎知你是否会诓我们?就像当初诓那托去挑起内乱那样。” “原来是他怂恿的么?我还以为是他的叔父玄蒙呢。” “是他。”黎瑾恒说,复重新看向玄羽,“玄羽公子,你提出的条件的确非常诱人,但经过这么多次的接触,恕我实在无法相信你。” 玄羽重重放下茶杯,“难怪世人都称你为‘杀神’,你果然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我的情面因人而异。” 我拉了拉黎瑾恒的衣袖,低声道:“要是他假意投诚,我们的下场会怎么样?” “不大好。” “那还是别跟他合作了。” “听青儿的。” 玄羽的脸已然铁青,“黎子长,姜青璃,你们可给脸不要脸。我岂会拿这等机密大事与你们玩笑?” 黎瑾恒反驳,“旁人不会,你倒是说不准。当初你不就是假借夜郎国的军营分布图来套取我军的营地分布么?但凡是有些脑子的人,都不愿意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青儿,我这话可是有误?” “没问题,说得非常好。”我在心里对着他连竖大拇指。 “若对方就在皇子府里呢?你还是不愿相信么?” 我看向黎瑾恒,他皱眉沉思,我想了想,回道:“所以?你想说明什么?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姜小姐不妨想想,如若不是皇子府的人,岂会这般容易就能和大皇子建立联系?” 黎瑾恒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这两日思来想去,觉着姜小姐先前说的不无道理。既是黎瑾言不义在前,就莫要怪我不忠。他在与砾炎达成合作之时,就该想到假若事情败露,我定会背叛他。” 我道:“你既然能义无反顾地背叛黎瑾言,日后难保会反水去对付我们,就像现在这样。”【】 第一百零八章 营救 玄羽看着我们好一会儿,摇头道:“不会的,这次我不会再这样做。” 我道:“有句话不知玄羽公子可否知晓?” “什么话?”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黎瑾恒道:“你还未说你想要的条件。” “我想请黎将军与姜小姐保住叔父的性命。” 我蹙眉,这个人真是有些愚孝,分明玄蒙才是主谋,他充其量是个杀人的刀,现在他这把刀居然想为屠夫求情?究竟是太傻还是太天真了? 黎瑾恒道:“你们的罪责当由夜澜决定,我无法插手,同样也不能插手。” “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我道:“玄羽公子,请你务必要弄清楚一件事,你叔父犯下的罪可比你严重得多,莫说我们,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他依旧是死路一条。我想,既然有替他求情的心,倒不如早些劝他收手,不要一错再错了。” 玄羽的眼神闪过一丝狠厉,“姜小姐,叔父只是想拿回他应得的东西,怎会是一错再错?” 黎瑾恒道:“既然你们仍然执迷不悟,我想这场谈判就此结束罢。”临起身时,他灌下最后一口茶,“若玄羽公子有话要说,便快些说罢,不然恐怕没有太多时间了。” “你什么意思?”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外面风声涌动,时不时还传来玄羽手下们的惊呼声,黎瑾恒头也未抬道:“来得真快。” “你做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不过是去搬了救兵罢了。” 搬救兵?我心里诧异不已,这个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送出的信息?难道是. “你对那个送饭人干了什么吗?” “国师曾交予我金蝶草的粉末,让我在危急关头使用。只是没想到,他竟来得这样快。”话不多说,我们直往洞门口赶去,只见海面雾气已然散去,一艘小船的轮廓逐渐清晰。 玄羽咬牙切齿,“你们在耍我?” 黎瑾恒道:“这是非常之计,还望玄羽公子见谅。”说着就要牵我离开,我忽觉另一手被人抓出,身子像是被拉锯一般牵扯着,玄羽阴森森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想走的话,就把姜靖晗留下来。” “不可能。”黎瑾恒面无表情地拽下他的胳膊,“我且问你一句,大哥究竟应允了你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 我道:“就算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出来,他承诺会给你们黄金万两,让你们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去吧?” “我等岂是这般肤浅之人?” 正说着,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我们的名字,是黎的声音。他的身子依旧还是小孩模样,身边跟着黎钰、黎瑾泠、雅歌,活脱脱像群出来春游的小学生,见着我们后,撒着腿就往我们这儿跑来,玄羽的手下们皆做好应战架势,只等玄羽一声号令。 黎瑾恒问道:“混入都城的细作是谁?” “你还未答应我的条件。” 黎道:“如果是王位的事,你们这辈子都没有可能继承。”玄羽冷哼,“你这小娃娃说的话不作数。” 我心道,你也没比他大多少。 黎道:“若是不信,不妨验证一番。”验证?竟然还有这个法子么? 说完,黎自怀里取出落月珠,一把将其掷到半空,这落月珠像是感应到什么,稳稳地停在半空。黎让其余三人分站另外三角,与黎钰一道念起咒语,原本浅蓝色的珠身逐渐泛白,待越来越白,接近珍珠的光亮时,珠子咻地一声飞到玄羽头顶上绕起圈子。我们屏息静气地望着它一圈圈地旋绕,在此期间,黎瑾恒轻声说了句话,我因着走神没有听清,想开口询问时,这珠子已停下动作,飞回黎掌心。 “玄羽,这就是结果。”他伸出手掌,那颗珠子依旧是白得人。 依照姜靖昕先前与我说过的传闻,如果对方是命定之人,那么落月珠就会变色,离得越近,它的颜色就会变得越深。黎探手将之恢复原先浅蓝色的模样,小心地收进原处后说道:“天意难违,你们就算再想逆天而行,结果都不会如你们的愿。” “假的!”玄羽大吼,“这些都是假的!你是黎子长他们的熟人,自然会想法子同他们一道来诓我。” 黎钰道:“若你觉得阿在诓你,那接下来这位,恐怕造不得假罢?” “谁?你们又准备了什么样的帮凶?” 雅歌得到黎钰的眼色示意,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变回幼狼模样,跑了一小段路,跃到我肩头,那双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玄羽当即瞪大眼睛,连忙下跪,身旁整齐划一地响起‘拜见狼王’的问好声。 “审判已经结束,我已决出人选。”声音是从我肩膀上传来的,我不禁转头看去,小狼悄悄地冲我吐了吐舌头,“玄羽,你们莫要再执迷不悟。” “狼王殿下,臣下不服。” “有何不服?”雅歌的声音虽带着孩童的稚嫩,字里行间却透露出说不出的威严来。 玄羽道:“我叔父劳苦功高,何以他不是最佳人选?叔父为夜郎国殚精竭虑,废寝忘食,难道就输给夜澜这样一个除了有皇室血脉外,什么都没有的人吗?” “当年的内乱也在他殚精竭虑的范围之内吗?”雅歌的声音越发冰凉。 玄羽语塞,将头压得更低。vv 黎瑾泠道:“你叔父是个大坏蛋,而你是个小坏蛋。”他噼里啪啦地跑到我身边,对着他们做鬼脸,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奶声奶气道:“对我四哥和四嫂不好的人,都是坏人。”我摸了摸他的头,“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招人喜爱。” 他嘻嘻地对着我露出一排小白牙,“小泠一直很招人喜爱,嫂子现在才发现吗?” 玄羽道:“我没错。”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我道:“可能站在你自己的立场,你认为你的叔父为这个国家付出了太多,先不论他造成的结果究竟是好还是坏,至少他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所以你希望狼王殿下能给你叔父一个交代,我说的可对?” 他犹豫半晌,轻轻点头。 黎叹道:“玄蒙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汤?能让你这样对他死心塌地?”又转身对随羽道:“且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我先带你家少主去夜郎国领罚,若他还有良心,请他在七日内前至夜郎国王宫领罪。”言毕,他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上前拎住玄羽的后领,我用力揉了揉眼睛,黎和黎钰竟瞬间变大,更为奇特的是,他们身上的衣服也随之长大,而黎钰的女童打扮在瞬间转化为普通束发书生的样子,着实像是在变了场魔术。 “万万不可!”随羽赶上来,黎瑾恒出手阻挡,二人打将起来,黎喊道:“阿钰你去帮子长的忙,青璃、小泠,你们跟牢我。”小狼跳到黎瑾泠怀里,黎瑾泠顺势将其搂得极紧,忽听一声闷哼和兵器落地声,只见玄羽的嘴角渗下一道血来,黎冷冷望着他,“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吃了毒药,手无缚鸡之力的黎吗?” 玄羽又吐出一口血,染红身前一大块衣料,轻哼一声别过头不理我们。 待上床安定好黎瑾泠和雅歌后,我赶忙转头去看岛上的战况,可离得有点远,只能看到有人接二连三地飞向半空,仿佛像是回到那次黎瑾恒与垠栖一道对付狼群的场景一般,可那回是狼,他们的武器是爪子和牙齿,这回的却是一堆冷兵器,万一他们手上还有七毒花的话. 我的心越发揪紧,一个劲儿得抽疼着。 “小青儿莫慌,子长和阿钰可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 “可” “若是担心他们会用七毒花对付子长,那我可告诉你,在中过三次毒之后,毒性自然消散。”三次?这么算来,黎瑾恒已经中满三次了,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玄羽故意用鼻子大哼一声,“算你们走运。” 我忍住想揍他的冲动,“这不是什么走不走运的事。我们从未想将你们置于死地,可你们呢?三番五次地前来挑衅,黎子长究竟是骂你娘亲还是挖你家祖坟了?” “姜靖晗,没想到你是这般泼辣的女子。” “泼辣?我若真是泼辣,何必跟你在这里磨嘴皮子,早就上手打你了。” “小青儿,退后!”黎的大喝令我下意识地挪后身子,抬眼瞧见有两个颀长身影自远而近飞来,待平稳落到甲板上时,黎瑾恒举起手中不知从谁那里夺来的刀,瞬间砍断绳索,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竟是黎钰扬起了帆,船开始快速而平稳地往前行驶,余留随羽等人在岛上捶胸顿足。 在船行驶出一小段工夫后,黎自怀中取出一个金色的小瓶,倒出一丸药强硬地塞到玄羽嘴里,有些恶狠狠地说道:“这是我自己炼制的丹药,对于内外伤的治疗很有功效,只要这一路上你能乖乖听话,我们绝对不会对你怎么样。” 玄羽道:“我想见叔父。” “不可能的。”黎钰说,“只要玄蒙一现身,夜澜手下的鹰团就会令他万箭穿心而亡。” “我可以跟你们做个交易。”【】 第一百零九章 监察使 我可以跟你们做个交易,我保证这次不会反水。他再三保证着。 我接过黎递来的热水,问道:“你回回都说这句话,不觉着腻味吗?” “我只想换叔父的命。” 黎道:“我可以同你做这个交易,但事先告知,我无法保证能够完整保下玄蒙的性命。”黎钰接茬,“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我说过了!我叔父不是这种人!他比所有人都爱着夜郎国,你们为什么总觉着他是坏人?叔父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我不允许你们这样诋毁他。” 回回提到玄蒙,玄羽的表现都显得异常激动,就好像是被人触碰了逆鳞,从高贵冷傲的贵公子一下子化为暴跳如雷的莽撞汉。或许,真如书上所说的,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珍视的人,他心里存着的定然就是他的叔父吧?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玄羽的反应实在有点偏激,而且一直不住地说要与我们做交易,他真的知道点什么吗? 黎瑾恒道:“若我与国师一同向你许诺,你可愿意将秘密告知?” “空口无凭,需白纸黑字为证,否则我难以信服。”这小娃娃倒是个鬼灵精,我看着与姜靖晗差不多大小的玄羽如是想道。 黎道:“待船靠岸,自会予你一个交代。” 可似乎我们并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因为海上突然笔直地行来一条陌生的船,饶是黎瑾恒、黎钰他们联手对抗,都无法安然脱身。 “你们是什么人?”黎高声问这群打扮有些古怪的男人们。 高壮的黑皮男人道:“奉上头的命令,捉拿四皇子黎瑾恒及其党羽归案。”归案?什么案? “你们是谁?”黎钰问。 “我们自然是陛下的监察使,四皇子黎瑾恒,圣旨在此,还不速速跪下接旨?” 黎瑾恒不卑不亢,将身子往我面前移了移,“宣读圣旨前,请先证明你们的身份。”那黑皮男人冷冷一笑,像是早知会有这么一出,掏出怀里的令牌,“四皇子请看。”只见这四方牌子上用金漆写着一个‘监’字,黎仔细瞧了一会儿,说道:“的确是监察使的令牌。” 黎瑾泠道:“牌子是真的,但是我不觉得叔叔们也是真的。”那黑皮男人又是一笑,“七皇子殿下哪里的话,这等大逆之罪谁敢轻易犯下?” “总是会有很多不怕死的人。”黎瑾泠说完,抱着幼狼贴近我身边。 我道:“既有圣旨,何不宣读?” “请四皇子殿下跪下接旨。” 黎道:“未证明你们身份为真之前,我们谁都不会跪下。”黑皮男人似乎有点被逼急了,自怀里抽出一个卷轴,念道:“武帝诏曰:四皇子瑾恒结党营私,勾结外人行不忠不孝不义之事,着即日返回黎国都城参与审讯,若有违抗者,斩立决。”他将圣旨双手递给黎瑾恒,“四皇子殿下若是不信,可验明真身。” 黎瑾恒辨认良久,“这的确是父王的笔迹和印章。” “既然四皇子殿下已然确认,那就请殿下同我们走一趟。” “慢着,”我上前拦住他们的去路,并抓住黎瑾恒的胳膊,“方才你还提到党羽,那么他的党羽是谁?” “自然是那位夜郎国的玄羽和在逃的玄蒙。”玄羽和玄蒙?这两个人不是黎瑾言的帮凶吗? 黎瑾恒眯了下眼,陡然发笑,“不知审讯我的是哪位大人?” “自然是郭茗鑫郭大人。”郭茗鑫?这不是二殿下的得力助手吗?难不成. “殿下请罢。”黑皮男人朝我瞧了一眼,“姜娘娘若还不放手,我便以妨碍公务罪一并带走娘娘,届时恐怕难堪得很。” “青儿,且放手罢。” 我道:“我会尽快回都城跟你重聚。”黎瑾恒点头,跟着黑皮男人他们上了另一艘朴素的大船,临走前,黑皮男人的手下顺带着拎小鸡似的拎走玄羽,场面虽然有些好笑,但我却是半点都笑不出来。 黎瑾恒是黎武帝最抱有希望的继承人之一,怎么会突然派监察使来调查他,而且还冠上所谓的结党营私的罪名?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可既然笔迹和印章没有问题,那便称不上是有人伪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待大船驶远后,黎走到我身旁说道:“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他们的身份。” “难道他们不是监察使?” 黎钰道:“监察使没有令牌。” “怎么可能?我二姐同我提过,陛下曾为监察使们刻意打造了贴身的令牌,以作表明身份之用,难道是我二姐在骗我吗?” 黎瑾泠扯扯我的裙子,“默语姐姐没有骗人,骗人的是父王。”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黎神秘一笑,“那群人是假冒的。” 我大惊,“子长莫非也知道?” “他知道。”黎点头,看向黎钰,“因为他自己就是监察使之一。” 黎瑾恒是监察使之一?这事他怎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黎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子长是监察使之一,而监察使的长官正是你的父亲。”我的父亲?姜大使?这消息更加诡谲。 “小青儿,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但这的确是事实。除你父亲与子长外,我们两人并月落也是监察使的成员。” 我思来想去,问道:“依照你的意思,如果除你们之外的人使用了监察使的名号,那他们一定是假冒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的确如此。” “那你们如何表明自己的身份呢?” 黎回答:“待需要我们之时,陛下自会发下凭证。”黎瑾泠问道:“那些叔叔们会对大哥和刚才那个好看哥哥做什么?” “得看他们是谁的手下,如若是敌人的,大抵没有什么好事。” 我道:“这不是在把他们两个人往火坑里推吗?” “不,我想子长心里已然有数。”黎道。 “为什么?” 黎钰说道:“朝中知晓监察使存在的只有诸位皇子,而听得他们手中握有令牌的,则是不出一只手。” “除去子长和小泠,还有谁?” “瑾奕与瑾祈。” 我蹙眉,“也就是说,罪魁祸首就在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之中?” “大抵如此。” 船靠岸停住,黎瑾泠伸手求抱抱,幼狼顺势跳到他的肩上,我抱起他跟着黎和黎钰一起下船。黎瑾尧已领着人在岸边等候,不等我们开口,面露憾色,说道:“四弟的事,我已听监察使提起,着实遗憾得很。” 黎道:“备两匹快马和一辆马车,我们要回都城。” “是,国师大人。”黎瑾尧转头与手底下人吩咐几句,又引我们往驿馆走去,等大家安定好后,他遣人离开,问道:“真是监察使吗?” “瑾尧如何看?” 黎瑾尧想了想,“我只觉有些蹊跷,这二十多年来,我从未听闻监察使现身,怎的今日忽然冒出,且还带走四弟?这着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vv “他们是如何与你说的?” “监察使的长官告知,我因涉嫌包庇罪犯,需即刻回都城向父王谢罪。”看黎瑾尧这有问即答的模样,我忽然觉得他是个憨厚之人,这样的人的确不适宜担当君王,难怪黎武帝会赐他一个繁华的镇子,让他专注于商业之事。 黎钰道:“那你便与我们一道回去罢。”黎瑾尧摇头,“此地还有事未做好交接,需再留两日,届时我会想法子赶上国师你们的队伍。” 黎道:“那我们便静候你的佳音。” 翌日。 我们收拾好行囊出发,黎瑾尧准备了一大包袱的吃食让我们在路上作为零嘴,黎瑾泠刚坐上车就伸手扒拉着包袱,掏出几块糕饼与恢复原形的雅歌分食。 “不是才吃过早点么?怎的又饿了?”我笑问。 黎瑾泠扬起他的小脑袋,“因为我正在长身体。”雅歌笑着拍他的脸,冲我嘻嘻笑,“那我也在长身体。” “好好好,你们都在长身体。不过还是少吃点好,省得到时候马车颠簸,肚子不舒服。” 二人齐齐点头。 在糕饼快要吃完的时候,黎瑾泠发生问道:“嫂子,你说那些人会对四哥做什么事?我听说很多坏叔叔会用很多稀奇古怪的法子,他们会不会也这样对四哥?” 我摇头,接过雅歌递来水壶,“我不知道。但既然有人让那群人假冒监察使且假传圣旨,一时半会儿定然不会放过黎瑾恒。” “嫂子不着急么?” “你不也是?” “我相信四哥。” “我也是。”我说。 但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着没多少底气。这些人分明就是冲着黎瑾恒来的,而且还提到玄羽和玄蒙,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与那个人有关。他就这样沉不住气了吗? 雅歌舔着指头上沾着的糖粉,“你们黎国的人就这么喜欢算计来算计去的吗?感觉好让人讨厌。” 黎瑾泠用力拍他的胳膊,“那是个别人,四哥四嫂六哥还有国师大人他们都不会这样。你不要觉着一个人坏,就觉得一个国家的人都坏。” 雅歌揉着自己的手臂,嘟囔道:“我只是不喜欢这种尔虞我诈的感觉而已。”【】 第一百一十章 指控 黎瑾泠道:“这种东西,没有人会喜欢的。” 我伸手摸了下雅歌的头,“在其位谋其事,有的时候你经历的不一定是你喜欢的,但又能怎么办呢?只能硬着头皮闯下去。”雅歌那双大眼睛看着我良久,问道:“青璃,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我问。 “后悔加入帝王家,后悔踏入到这场夺嫡之战中。” 我道:“事已至此,如果还要再去懊恼曾经的选择,那不是在徒添烦恼吗?”黎瑾泠将小手塞到我的掌心里,“嫂子,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轻易离开我们,好不好?” “离开?为什么?” “母妃曾经同我说过,历年皇子夺位,免不得要牺牲许多人。听闻我一位皇伯伯为了向他国借兵,将自己的侍妾送去给那个国家的大王,我好害怕。” 我一把将他抱到自己怀里,雅歌见状也走到我身边坐下,双手压住坐垫,双腿一晃一晃,“这样的大人真是可怕得很。权力就真的这么吸引人吗?我不相信。而且,他们有了那些权力,真的会好好对待黎民百姓吗?” “我不知道。”我的手在黎瑾泠头上摩挲,“小泠,既然你皇伯伯最后没有得到皇位,那就证明他的做法是错误的。当然,或许他真的靠自己的侍妾获取到一大笔援助,可他不还是成了一个输家,最后只能以王爷的身份终老。” “嫂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有话可以直说。” “嫂子认为,大哥会走上皇伯伯的老路吗?”我心里一怔,这样的问题不应该是从这样一个六岁小童口中问出的,难道帝王家真的容不得天真无邪小白兔吗? 雅歌道:“你看,我就说你不要问吧。现在都吓到青璃了,青璃,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小泠他就是随口一问,没有什么大心思。”书上说过,就算不想让小孩子过早知道一些事,也不能敷衍了事,至少也得用个圆满的方式带过。 我想了好一会儿,雅歌和黎瑾泠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来,就像是要数清楚我脸上有多少细小的绒毛似的。似乎经过半晌,我说道:“这种还是因人而异吧。吃一堑长一智,既然有你皇伯伯在前头作为教训,我想,就算大皇子殿下真的想做什么坏事,也会先在心里掂量清楚后果。帝王家的事,每一步都触目惊心,一步错,步步都错。他再怎么想要权力,也不会傻到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雅歌忽然抓住我的胳膊,说道:“外面好像有打斗声。”打斗?不会又这么衰吧?怎么最近出门都能遇到杀手。黎瑾泠抓紧我的胳膊,“嫂子,他们不会有事吧?” “应当.”我的话含在嘴里,不知该如何继续。雅歌半跪在坐垫上,小小地掀开一点帘子,就听嘭的一声,像是有个人撞到车侧。 我忙问是谁,雅歌摇头说没有看清。 “小泠,雅歌,你们往里挤挤,不管发生什么事,保命为上。”放下这话,我起身准备去掀车帘,手腕忽然被人抓住,转头望去,对上雅歌深沉而黑亮的眼睛,“你出去之前,能否为我做一件事?” “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尽管开口。” “你身上还带着那枚印章吗?” 我点头,依照他的指示取下,因着先前放在胸前有些硌得慌,姜靖昕便作了个小囊令我能悬挂在脖子上,“然后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印章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默念我的名字。”怎么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我还是照做,开始在心里唤起他的名字,手里印章的温度逐渐升高,且渐渐散发出光芒来,这光芒很暖,就像是将手伸到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晾晒一般,一时间竟让我有些不想抽身。 “好了,睁开眼吧。”陌生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只见眼前站着一个高我许多的男人,墨色长发瀑布般披散在身前,金色的眼瞳像颗世上最为纯净的琉璃,仿佛要将人吸进其中的漩涡中去,我不甚确定地道出他的名字,果然是雅歌。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这个印章拥有暂时让你长大的力量吗?” 雅歌摇头,“这是我原本的模样,但由于长期沉睡,这副身子并不稳定,所以才常常以孩童的模样示人。”说着,他单手抱起在一旁牢牢盯住他的黎瑾泠,又一把塞到我的怀里,“青璃,我且出去探一探,你们保护好自己。” “好。”我说。 黎瑾泠似乎还未从惊讶中抽回神,只愣愣地目送雅歌掀帘下车,过去好半晌才问道:“嫂子,刚才那个人是谁?是那个比我矮的雅歌吗?” “他孩童时的身高好像跟你差不多高吧?似乎还比你再高那么一点。”我托了托他的身子,“别说你,我一开始见到的时候也难以置信。不过,既然他们都能化作人形,那变大变小也是家常便饭了吧?” “嫂子,那你说,我以后还能跟他一起洗澡睡觉吗?” 我心道,这种紧要关头,你这个小娃娃居然在关心这种东西?但转念一想,如果跟我关系很好的玩伴,一瞬之间成为一个跟自己哥哥差不多年纪的人,恐怕我自己也会担心日后是否不能再与对方一起玩耍。 “嫂子,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喜欢雅歌这个朋友吗?” 黎瑾泠点点头,又很快摇头,“他会和我一起玩,会跟我讲故事,可是他总喜欢变成小狼的模样吓我。不过,我还是不想失去他这个好朋友。” “我想,雅歌心里应当也是这么想的。” 外头的嘈杂逐渐减弱直至消失,我心里没底,既不敢出去查看,又不想在里头干坐着。就在这时,黎瑾泠的小手忽然拽拽我的衣领,小声说道:“嫂子,我想嘘嘘。” “但是外面.” “外面没有声音了,嫂子,我真的憋不住了。”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转,回道:“好吧,我现在带你去树林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他顶帘出去,车前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个黑衣人,黎三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谈话,像是察觉到我们的出现,雅歌陡然转头望来,在我们眼神接触的那一瞬,眼底的凌厉感很快化为笑意,快步赶上前来问道:“你们是要来做我们的帮手吗?可惜来晚了,那些人都被我们解决。” “不是,”我下意识地看向他脚下的土地,“我在车里觉得有点发闷,想出来透透气。你说对吧,小泠。”黎瑾泠用力地嗯了一声,抱住我的脖子趴到我肩上,雅歌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微笑道:“我们就在这里,有什么事大叫便是。” “好。” 我转身跨过几个黑衣男人,带黎瑾泠到不远处的草丛里解决生理问题,待处理完毕,他又伸手求抱,我抱起他问道:“若我日后生了小世子,你还会这样同他争宠吗?” “大抵不会罢,因为我是他的七叔。可是现在小世子还没有降生,所以我还是想多与嫂子你在一起。” 我笑问道:“那雅歌呢?你方才为何这样躲避他?你不是说不想失去他吗?” “说是这样说,可我见着他时,总觉着有些别扭。”他那被我用手帕来回擦拭好几回的小手再次搂住我的脖子,“嫂子,你说他以后都是会以这种模样示人吗?” “你方才没有听到么?他说这是他原本的模样。” 黎瑾泠鼓起嘴,“我不想和比我大这么多的哥哥做朋友,好奇怪啊。” “但怎么说呢”我在心里规划着说辞,“如果你真的重视这份友谊,不该因对方的模样和年龄发生改变而选择不再继续与这个人做朋友。这对雅歌还有你本人来说,都是极大的伤害。更何况,有个比自己大的哥哥在身侧,很多时候更多的是一种安全感吧。” “或许是吧。” 我们回到原地,黎正在询问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具体问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这个黑衣人一见着我,忽然变得极为慌乱,指着我大声喊道:“是她!就是她屠了我们一镇的老人和女子,她的手下连那些刚出生的孩子都没有放过!我要你偿命!” 我屠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自己可都没有印象。 雅歌抬手冲着他就是一巴掌,“再胡说八道,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一抹血自黑衣男人的嘴角留下,他依旧不依不饶地指控我为杀人凶手,我忍不住问道:“既然你认为我是杀人凶手,那好,请问我是什么时候杀的人,又是在哪里杀的人?” “你我.”黑衣男人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捧住脑袋,很快又恢复凶恶的模样,指着我道:“你杀了人,就是你杀了我妻儿,你这个杀人凶手,既然杀了人为什么不敢承认?”vv 我道:“还是那个问题,何时何地?还有,你当真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姜,你叫姜靖晗,是,你叫姜靖晗。”黑衣男子捂着头啊啊怪叫,“是你,是你杀了我妻儿。”【】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别扭 他像是我在电视剧中看过的被蛊虫控制的病患,既坚决却又满是疑惑地对我进行指控。我真的杀了人吗?没有。但在他的嘴里,我似乎就是个万恶不赦之人,领着人屠他的镇子,杀他的妻儿,又放了把火将他的村子烧个精光。 倘若我是个旁观者,或许我会对他产生同情,甚至还会对加害者恨得牙痒痒,可是这回,我本人就是他口中的加害者。自己恨自己,这未免也太有趣了些。 黎问道:“既然你一心指认她杀了你的妻儿,烧了你的村子,那证据呢?就凭你这双眼睛,还是凭你这对耳朵?抑或者,空口套冤罪?” “就是她,我亲眼看到她杀人,是她让人放的火!就是她!”他甩着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咬牙切齿的,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道:“我方才问过,你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见到我杀人放火,可你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莫说这等私底下的询问,就算是上了公堂,但凡是有点脑子的官员都不会听信你的证言。”他还是不依不饶,手指尖锐得像把剑,直直往我面门扎来。 “这样纠缠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先将他送到附近的衙门。”黎钰提议。黎想了想,抬手往男人嘴里塞进一颗黑漆漆的药丸,说道:“这是‘失音丸’,等你能说话时,你的指控也会随着声音消失。可别怪我无情,要怪就怪控制你的那个人,什么人不好惹,偏惹到黎国皇室的头上。”男人呜呜两声,满目惊恐,但架不住药力强大,很快就没了声响,黎钰顺手赠他后颈一个手刀,他当即昏厥过去。 他三人让我们先回车里等候,我掀帘探头看去,他们正有条不紊地将地上昏死过去的黑衣人们堆到树丛里,又将那个指认我为杀人凶手的黑衣男子架到马上,完成以上所有事后,雅歌冲我眯眼一笑,上车就坐。 “青璃,那个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雅歌犹豫良久,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回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我哪来的杀人本事和手下?”黎瑾泠用力点头,“嫂子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还会去杀人呢?” “杀鸡太血腥了,但是我会吃鸡。”我笑着说,黎瑾泠也对着我嘻嘻地露出一个天真笑脸来。 雅歌道:“他的模样实在诡异,依照哥他们的说法,那个男人极有可能被暗处的某个人控制住心神,那些话也都是操纵者命令他说的。”我当即捕捉到一个感兴趣的点,“你喊黎为哥?那你今年多大岁数?还是因为一时半会儿改不回先前的称呼。” “我今年十六。” “我不信!”与我一道发声的还有黎瑾泠,他瞪圆眼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比嫂子还要小?不可能!你看起来明明跟我四哥差不多大,你骗人,我不跟谎话精做朋友。” 雅歌偏头,有些无奈地说道:“年龄的事,我无需对你们有所隐瞒,我今年的年岁依照人族的算法,的确是十六上下。与曾经的靖晗相识时,我的年纪比现在的小泠还小,所以我现在的的确确就是十六岁。” 我道:“看上去不大像。不过,你当初是以兽型与姜靖晗结交,的确看不出年纪。反正我又不是以年纪交友,你的年纪大小不会影响到我心里对你的评价。反而是那种恶意欺瞒的人,我反而会将他打入黑名单,永世不再与他交谈。” 黎瑾泠鼓起嘴,有些不甚喜悦地说道:“可是我介意。我本来好不容易能找到一个跟我同年岁的好朋友,可是他就在一瞬之间变成跟我六哥一般大小的大哥哥,我不开心,非常非常不开心。”我伸手摸他的头,“可是你跟你六哥不是相处得甚好吗?那应该也能和雅歌好好相处吧?” “这不一样,”他说,“六哥本来就是哥哥,我跟他好,是因为他是疼我,能带我一起玩的哥哥。可是雅歌不一样,他一开始是小孩子,现在变成大人,我无法接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变回孩童模样。” 黎瑾泠别过头,“不要,那样好奇怪,我接受不了。” “算了,给他点时间吧。接下来如果要住旅店,小泠就先跟我住一间房吧。”黎瑾泠拼命点头。 马车逐渐减速,忽地停住,黎掀开车帘说道:“青璃,你们收拾一下便下来吧,我们到县衙门口了。”雅歌先一步下车,在前头接走黎瑾泠,待全员下车后,衙门口的衙役恭敬道:“不知四皇妃娘娘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你怎么知道我是四皇妃?”这个人的消息怎么这样灵通?难不成他是哪里的细作吗? “娘娘莫要觉着我是奸细,只因瞧见娘娘身上的狼纹,这才确认您的身份。”他腆着脸微笑,又问道:“这三位是您带来的随从还是?” “他们.” 黎先我一步回答,“我是四皇子府的管家,这位是账房,还有那位,是府里的一等护卫。”衙役拱了拱手,“失敬失敬,诸位请随我先到后院歇息,大人现下还在审案,稍后便至。”黎并不急着跟他离开,只指着马上的人说道:“此人方才在路上企图行刺四皇妃娘娘,被护卫一招拿下,现在就交由你们处置了。” “是,请管家大人放心,我们定会秉公处理。”说着,他走到马前,对着那个男人的后背就是一巴掌,念道:“你这个人真是胆儿肥,竟敢惊扰四皇妃娘娘大驾,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黎发声制止,说道:“意思一下就是了,未上公堂前滥用私刑,传出去你家大人还要不要继续在官场里混了?” “是是是,管家大人说的是。弟兄们,先将这个刺客押入天牢。”不远处的衙役们收到讯息,纷纷前来带人、牵马和提我们的行李,而这名衙役则在前头带领,边走还边跟我们介绍县城的特色。说到最后,眼见他嘴唇有些干燥起皮时,他问道:“不知娘娘这回要留此多久?” “不久。” 黎道:“不多不少,整三天。”他一开始不是说不会久留吗?现在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听到这里有好吃好玩的,突然就心动了?这个黎,还真是大人的身,小孩的心,让人一时半会儿无法捉摸呢。 “三天?那敢情好,您们能在这儿玩个尽兴。”他喜不自胜,顺带着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我们留在这里打扰,他就这么开心嘛?果然皇亲国戚与小老百姓还真是不一样。 在分配房间时,雅歌主动提出一人住一间,最后变成我与黎瑾泠一间,黎和黎珏住一间,但我们三人的房间同在一个小院,串门时非常方便。 “请娘娘和诸位大人们稍候,我现在便去知会大人。”他与替我们提行李的衙役一道离开,我走到小榻前开始整理东西,黎瑾泠爬上凳子,伸手玩盘里的糕点,支起一边脸颊问道:“嫂子,为什么国师会让我们在这里留三天?他是不是有事要办?” “你这问题可是难住我了,国师的想法何时能被我们获知呢?” “那我换个问题,你说,我真的能和雅歌继续当好朋友吗?” 我笑道,“为什么不能?就因为人家大了你十岁?你又不嫁给他,何必在年纪的问题上斤斤计较?” “但我就是觉得很别扭,嫂子你难道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吗?就像你平日里总爱牵着我们出去逛街,可现在你不能牵着他,若是被宫里的人知晓,会以为你不忠于四哥,这不就是非常奇怪的一点吗?还有,我平日里可以同他一道分享糖葫芦和糕饼,可现在我会觉着,他是个大人,大人是不能与孩子抢东西吃的。” 我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你忘记雅歌说的吗?如果你愿意,他可以随时变成原来的模样,届时我们不还是能一起手牵手出门逛街,你们还是能一起吃东西,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你说是不是?” “不,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脸拧巴在一起,下巴搁在桌上凝视着糕点,“嫂子,我一开始真的好讨厌他。可是四哥说,我很难得能找到这样一个知心的朋友,要学会珍惜,而且他确实会跟我说好多故事。之前还答应过,等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会带我到幽兰谷玩。但是他现在是个大哥哥了,不是以前那个可以跟我比高矮的雅歌了。” 我系好包袱搁进衣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又在他对面坐下,“小泠,你的心情我能明白。但说实在的,你现在就像是在卯足劲头地往死胡同里钻,若我没有弄错,你现在心里非常矛盾,一边想继续你们之间的友情,一边又觉着无论怎么相处,都异常得别扭。我说的可是正确?”vv “是,一点都不错。”黎瑾泠抬起下巴,整个人缩到我怀里,闷闷地说:“嫂子,你会不会因此不喜欢我?” “不会。但我一定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你的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等 黎瑾泠怔怔地凝视我许久,最后默默从椅子上爬下,慢慢走出门去。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懂他的心情,只知他前往的方向是雅歌房间的所在地。大概很多事情,真的只有当事人才能说得清楚吧。 县官得知我们到来,不由分说地先送了顿好饭好菜,在我们用餐时还极为热情地为我们添饭加菜,总有种下一刻就要被他们丢进地牢的感觉。然而事实证明,确确实实是我想多了,这位县官虽说热情,但相较我印象中的来得更加友善些,只是我与他不甚熟悉,更何况,殷勤过头,着实会适得其反。 “诸位可还要些什么?我现在就命人去为你们准备。” 黎摇头,微笑道:“县官大人只需好生审问我们带来的人就行,旁的无需过多在意。”县官搓了搓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经过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几位来此,只是想送刺客吗?”黎钰挑眉,“不然?难不成你以为我们是来蹭饭的吗?”虽说他面上带笑,但话语听上去并不喜悦。 “没有没有。”县官用力摇了两下头,“因着下官今日收到了上头来的公文,说是四皇子眼下正接受监察使的审判,这才有此一问。” 黎道:“无大事,你且放宽心吧。”他轻点头,带着屋内一干人暂且退下。 经过好一会儿,黎钰开口说道:“这消息果然传到下面来了,看来不能太过掉以轻心。”黎安然饮茶,笑道:“就算阿钰你急得满面通红,这消息依旧是不胫而走,我们在这儿干着急,反而是便宜了他们。” 我道:“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纯粹是想带走黎瑾恒让我们恐慌,还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黎沉默半晌,回道:“这事,我目前还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答案。”我心里有种难言之感,我希望是自己在多想,就像他们说的,孕妇总爱胡思乱想。但依着玄羽的说法,我们这些皇子府里必然藏着他们的接应人,难道这次的事情会与他们有关么?我不敢多想,姜靖晗的言灵着实有些厉害。 “青璃,你在想什么?怎么表情看上去这么可怕?” 雅歌的声音一下子令我回神,我赶忙冲他送去一个笑脸,“只是在想点事情。我的表情很可怕吗?可能只是因为太过沉迷其中了吧。”黎瑾泠跳下凳子拉我的衣袖,“嫂子,这里好闷,我想出去走走,你能不能陪我?”我当即答应,起身陪他往小院走去。 就在我们刚出去的刹那,他们三人将头聚拢在一处,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雅歌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他们说,所以拜托我带走嫂子。”我心道,黎瑾泠这个行为,真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猪队友行为。他并没有注意到心里的小九九,继续道:“嫂子在担心四哥的安危吗?” “如果我说不担心,你相信吗?” “不相信。” “那不就成了?”我捏两下他的小脸蛋,“我只是觉得这次的事情太奇怪了,就好像是早就被策划好的。”黎瑾泠挠挠头,“我年纪小,很多事情其实还不懂,但是也觉得四哥跟父王他们好像怪怪的。” “父王?这事与父王有关?” 黎瑾泠又是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有段时间,四哥他们入宫特别频繁,母妃那时还觉着奇怪。” “你说他们?还有谁?” “二哥和六哥。” 这两个人都是黎瑾恒阵营的人,总不会是他们四个人一道定制了什么计划吧? “嫂子,当帝王真的那么好么?” 我笑问,“你自小就受着帝王家的教育,这样的问题竟然还要问我么?” “我只是觉着每个人都为那个位置勾心斗角,好可怕。” 我道:“可生在帝王家,总有万般无奈。平民百姓渴望权力和金钱,这些你们都拥有,可与此同时,你们却又开始艳羡起他们的自由自在。小泠,世上着实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我不羡慕,我现在就觉得很自在。但是,我一直觉得大哥不快乐,我们都有母妃,他没有。而且,他跟几位哥哥们的关系总是很奇怪,有时,他也会对我爱答不理的。我在想,如果大哥真的夺得王位,他真的会开心吗?” “这得问他本人了吧。”我说,“但依着他不满足的性子,如果得到天下,他还是不会轻易罢休。只要他还活着,他心里的就会无休止地膨胀,直到把他自己都给掩埋。” “你永远都不知道,一个人的,究竟能让他疯狂到什么地步。” 黎瑾泠呆愣楞地看了我许久,终究不再多说。 这时,雅歌自饭厅走出,对我道:“青璃,哥他们有事找你。”我看向黎瑾泠,他朝我摆手,又自发自觉地走到雅歌身边,“嫂子,你就安心进去罢,这里有雅歌陪着我,出了什么事,我就先把他推出去。” 雅歌蹙眉,“原来我是你的挡箭牌么?” “谁让你是个大哥哥呢?” 我轻笑,迈步走进去,留他们在身后继续拌嘴。 黎和黎钰正在喝茶,见我进屋,不约而同地冲我露出个温和笑脸,黎钰指了个位置让我坐下,说道:“我们方才谈了些事。” “我知道。所以,你们是想来告诉我,你们热烈讨论后的结果吗?” “一半一半。”黎钰说。 一半一半?这是什么奇怪的回答? 我继续道:“那你让雅歌喊我进来,难不成只是想让我看着你们喝茶吗?这未免太无聊了些吧?”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黎忽然结巴,“我们是想对你说我们方才开完小会后的结果。”我对着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你想救子长吗?” “救?是子长出了什么事吗?”果然当时就该跟着他一起去的,多个人多个照应,哪像现在这样,跟着他们在这边瞎转悠。 黎道:“看来,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了。” “你究竟隐瞒了我多少?” “子长有个最为重大的秘密,我原本想着这辈子都要瞒着你,且这也是子长自己的意思。但是现在,恐怕不能再这般任性下去了。”最重大的秘密?难道是黎子长并非黎武帝亲生子,是某某国家的王子,潜伏在这里伺机报仇的吗? “子长他”黎将手往我眼前晃了晃,我登时回神,“子长怎么了?你继续说,我在听。” “你还记得我当初让你召唤出五年前的子长吗?” “你不会想说,子长的身体里还住着五年前的他吧?这会不会太恐怖了?” 黎摇头,“他体内只有一个灵魂。”我顿时松出口气,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又让我险些喘不过气来,“但只要有人引导,子长就会进入那样的状态,届时别说是我,哪怕映旭、月落、默语等人联手,都不见得能够制服他。” “怎么?你在他身体里中了蛊?” “此事与我无关。”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我的额头,“你这从异世来的小丫头脑子里怎么总想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vv “那子长是生病了?” “算是一种心病吧。所以,我才会从异世召唤你前来,只要子长心中有了牵挂,那这个心病就能被压制,或许还能被消除。”黎停住话语,看向黎钰,对方会意接下话茬继续说道:“但依照我们刚才的占卜,子长现在极有可能被他们引出心魔。如果他真的度不过这一关,极有可能永远成为‘杀神’,除了永无止境的杀戮外,他什么都不需要了,包括你和你肚子的孩子。” “那我们还不营救他?”我站起身,“但,你们已经知道是谁带走他了吗?” “是玄蒙的人。”黎道。 我皱眉,“他怎么知道子长有心病?总不会,他比你们还要来的神机妙算吧?”黎舔舔半干的嘴唇,“他一直都知道,因为当初就是他在子长心里种下的心魔。” “为什么?”我问,“他想控制子长做什么?夺得黎国王位,自己称帝吗?想得倒是挺美。” 黎钰道:“称不称帝倒是其次,玄蒙真正想要的是三样宝物。传言这三样宝物对于我们这些玄术师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修炼神物,只要他能驱动其中的力量,他就能控制天下人的心智。届时莫说黎国,整个天下都尽在他的股掌之中。” 我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黎摆出‘你随便问’的姿态,我开口道:“他想得到这三样宝物,跟黎瑾恒成为‘杀神’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吗?” “只有子长进入六亲不认的状态时,引出的力量才是最为强大的。我这样解释,小青儿可是明白?”黎回答。 “我能做什么?” 黎钰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保护手中的玄狼牙,不要被敌人夺去。至于后面的事,我们会从长计议。” “你们一边说要救他,一边却让我等,这不是前后矛盾么?” 黎摇头,“不,这不矛盾。我们现在不能动,只能在原地等。” “等什么?” “等玄蒙启动彩凤羽。”【】 第一百一十三章 梦与真 玄蒙启动彩凤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彩凤羽不是在安晓禾手里吗?难不成 黎琢磨着望过来,“小青儿,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玄蒙会与彩凤羽有关?” “是。”我实话实说,“之前已经证明安晓禾不是绣安,那为什么玄蒙还能拿到彩凤羽?这点实在令我费解。” 黎道:“安晓禾的确不是绣安,但她是玄蒙的化身。”我闻言忍不住睁大眼睛,“他男扮女装还是?” “术士修炼到他现在的境界,可以随意化形。”随意化形?这人未免也有些厉害了吧? 我继续问道:“那如果这么说的话,我们当初就是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上道:“他的术法已经修炼到我们都无法辨认出的程度,如果再不制止,恐怕很快就要成为一个祸患。” “那子长在他手里会有危险吗?比如他有龙阳之好?” 黎钰疑问,“何为龙阳之好?” “喜欢男人。”我说。 黎和黎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摇头,黎道:“他有妻儿,而且就算他真有你所说的龙阳之好,你怎就笃定子长在手里会有危险?”我道:“因为子长长得好看啊,而且却是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他二人又是对视,而后黎钰咽了口唾沫,说道:“或许只有你会这样觉得吧。” “为什么?他不是挺好的吗?”我说。 黎道:“他的确很好,但对于很多女子而言,杀气太重,只适合放在家里辟邪,不适合抱在怀里睡觉。”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就不怕子长回来后打你。” “他可不敢。” “你们怎么还在闲聊?”门忽然被推开,雅歌抱着黎瑾泠入屋,黎瑾泠一见着我就吵嚷着要下去,雅歌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以示抚慰,继续道:“你们不是打算与青璃说正事么?” 黎睨他一眼,“不是正说着的呢么?两个小孩子到外头玩去。”雅歌回道:“我瞧见似乎有人到来,这才来问你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来人长得什么模样?” “人影只一闪而过,看不真切。” 黎道:“既然有客来访,我们就不要继续占着主人的地盘,到我们的房里继续商量罢。” 出门时,不远处掠过一个颀长身影,这大概就是雅歌口中提到的客人罢。 待我们在黎的房间坐定后,他给我们每人都倒了杯茶,说道:“我目前的推算是,玄蒙会在三日后启动彩凤羽。” “但他启动彩凤羽的时候,我们可都还在此地,难道你到时候会给我们一人安上一个翅膀吗?”我问。 黎瑾泠哈哈笑了两声,见场面仍旧严肃,伸出双手捂住自己嘴巴,不再发声。黎瞧他一眼,说道:“若我没有记错,此地是玄蒙的据点之一。” “据点?这里可是黎国境内。” 黎钰道:“小青儿,依照夜郎国与黎国的交情,你觉着这样的事没可能吗?”我皱眉,“那也就是说,我们极有可能自己撞进了贼窝?而且还没有留一个外援?”黎道:“怕什么?有我们几个人在,保准能让你平安离开。” “慢着,”我抬手挡住黎接下来的话语,“你说这里是玄蒙的据点,那也就是说,子长很有可能在这里?”如果他在这里的话,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开始制定营救计划了。 黎摇头,“子长不在这里,我用落月珠探测过,但他的所在地与此地相距不远。”落月珠检测黎子长的所在地?黎是在他身上放了个发信器吗? “落月珠为什么能检测到四哥的位置?你对四哥做了什么吗?”好样的黎瑾泠,就是这样,继续发射你的好奇心吧! “你们还记得落月珠的作用么?”黎钰像个打算骗人的老道似的开口。落月珠的作用?我回忆起那日在桃花岛上见到的画面,这颗珠子好像可以判断对方是否能继承王位?怎么?竟然有gps的功能吗? 黎道:“聪明如青璃,应当能想到罢?”既然它能检测到黎瑾恒的存在,也就是说. “你不会想告诉我,黎子长被就是落月珠选中的男人吧?” “自出生起便是。”黎赞许地看着我,如是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先前黎武帝只同意让他一个人去军队历练,是想让他得到让世人心服口服的本事,尤其是对于曾经尚武的黎国来讲,一个既有文才又有武略的皇子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既然这样,为什么父王不直接立子长为太子?那不是能省去皇子们之间的斗争吗?还是,父王正在考量他的能力?” 黎道:“原因我先前提过,因为子长有病,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般喜怒无常的储君,陛下自然不会轻易交付江山。” “但父王这样放任大皇子殿下真的好吗?就不怕大皇子殿下一时玩得过火,最后没法子收场?” “所以,他才会让我召唤你到来。”黎说。 “你是唯一一位能令子长控制情绪之人,所谓的‘得姜靖晗者得天下’便是这个意思。”我不解发问,“这句预言不是针对所有人的么?怎么听你说起来,就好像只是为黎子长一人设定的一样?” “难不成我要将这句话改成‘黎瑾恒得姜靖晗就能得天下’吗?”黎问。 我点头。 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这不是在向黎民百姓宣告子长就是下一任君王了么?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上心了?” 黎哼了一声,“一直都是。” 雅歌望一眼外头,伸手揩去黎瑾泠嘴边的糖粉沫子,说道:“天色看似不早了,要不先去安歇罢?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也好,”黎说,“大家连日赶路辛苦了,今晚早些洗漱睡下吧,特别是青璃,你可是有孕之人。”我送他一个白眼,“跟着你们一道,我真的没有半分身为有孕之人的感觉,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黎笑,“青璃快去睡罢,子长目前状态还算稳定,若有情况,我会立刻去通知你。”、 “好,就算我睡得很熟,你也一定要叫我起来。” 话虽如此,我却睡得不甚安稳。床是软的,被是暖的,但我心里空落落的。我必须要相信黎,他是黎国的国师,身上有大神通,他说黎瑾恒没事,那就一定没事。可是,我翻了个身子,面朝床顶,玄蒙竟然会伪装成安晓禾参与彩凤使者竞选,这是我想破头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但我当时的确见过安晓禾,她看上去确实没有太大的敌意,难道玄蒙这个人,真的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了吗?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自己的身子不受我控制地坐起,套好鞋子开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浸润在月光下的面容极为柔和,看不出实际年纪的脸上挂着点点笑意,招我过去,我的腿挣扎几次,最后还是依照他的指示走了过去。 “今夜的月倒是明亮得很。”他的声音也是轻柔的,像风般难以捕捉。 我点头,说道:“月亮太亮,反而就看不到星星了。” “月明星稀,不过天地规律罢了。”他笑着望我,“你喜欢星星?” “我都喜欢。” “若我摘下一颗送你,你可愿收下?” 我摇头,“挂在夜空里很美,谁知道收到自己手里时会是什么模样?有的东西还是远观为好,省得到时会失望。”vv “你这小丫头倒是看得很开。” “小丫头?你看上去并不比我大多少。”我说。 他闻言轻笑,“我倒是比你大了不少。”说着,他的目光往我小腹一扫,“小丫头,好生照顾身子。你肚子里的可是星主转世,是身怀大吉的孩子。”星主?星星的主人吗?古代人的想法还真是有趣得很。 我道:“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似梦非梦,似真非真。” “你是谁?” “我?”他点了点自己下唇的小黑痣,“小丫头,你不妨猜猜看,我究竟是何人?”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世上之人千千万,就算我真的猜中你的身份,依着你现在只敢以分影与我见面的情状,你一定会反驳我的答案,对吗?” “你很聪明。” “您想来告诉我什么?还有,您打算什么时候将我的丈夫还给我?抑或者,我什么时候可以直接上门要人?” 他朗笑,“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毕竟,我没有龙阳之好。”他果然有听到我们今天的对话,看来黎所说的的确是事实。 “不过,如果能因为他结识到黎国传闻中的姜家幺女姜靖晗,不失为一种乐趣。” 我道:“任意扣压皇子,在黎国可是重罪,你就算再有身份,也不该知法犯法吧?” “法?”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对于我来讲,所谓的法根本无法约束我。”随即,他望一眼天边,“时候不早了,姜小姐还是回去歇息罢。”【】 第一百一十四章 控制 他这话说完,我的身子就好像是不受控制般地转身,回房,倒上床,盖被睡着。就连我自己都无法寻摸出个所以然来,或许这真的与催眠有关,就像那天被那个人鱼少女控制住心神一般。 慢着!人鱼少女?我努力想回忆起什么,可睡意却排山倒海般袭来,一下子把我钳制,逐渐进入了梦乡。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什么东西被往外抽取的感觉。 第二日的天不甚好,看上去阴阴沉沉的,就好像是要下雨,我坐在房里喝茶,忽听有人敲门,起身打开门,来人竟是咏真。 “青璃怎的这样吃惊?我愿以为你昨夜已望见我的身影。”果然是她吗?昨晚那个一掠而过的影子。 我笑着迎她进屋,关好门给她倒了一杯茶,说道:“你怎么来了?是要来游玩还是?” “四殿下的事我们已有耳闻,这回是想来帮助你们。” “你们?莫非”我咽下一口茶,“莫非六殿下也来了?”咏真点头,继续道:“玄蒙此人善用摄魂术,常人往往中计而不自知。而且,他最会的便是对人洗脑,一旦自制力不强的人受到他的暗示,很容易成为他手下的俘虏。”暗示?难道那天那个指控我杀人的刺客,是受到玄蒙的摄魂术吗?但是,他为什么要算计我?就因为我是黎子长的妻子,抑或是,姜家的女儿? 我回过神对咏真微笑,她收回手说道:“六殿下已然去与国师大人商讨此事,想必会尽快得出答案。眼下局势险峻,还请青璃务必要与大家一道行动。” “你认为,我会冲动地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吗?” 咏真蹙眉,“我不清楚,但我想或许有这样的可能。”我摇头,“就算我想,子长也不会同意的。” 咏真用力点头,又与我聊了近日的所见所闻。 他们本来应垠栖的邀请要到黑云城做客,但在去程中听到沿路百姓正在讨论监察使带走黎瑾恒一事,这才临时改道回黎国寻找我们。 我道:“如果境内已然闹得沸沸扬扬,恐怕我爹他们也知道了。” “或许如此。毕竟他们这回带走的是天下闻名的‘杀神’,就算再怎么努力压制言论,这些风声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走漏出去。”咏真看上去颇为担忧,“青璃,国师可曾与你说过什么?譬如此事的来龙去脉?我先前倒是听到殿下的暗卫提及玄蒙已得到彩凤羽一事,若他真的集齐三件神物,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可能会让他称王?依照他那个‘顺我昌,逆我亡’的脾性,到时铁定少不得一波清洗。” 咏真的眉头越皱越紧,“现在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况且还有一个完全不知身份的细作,这条路着实有些艰难。”我道:“如果太过简单,会不会太没意思了?” “这话没错,但若始终被他们压制,我们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我想了想,问道:“玄羽曾经说过,那名细作就藏在皇子府中,你可曾知晓,诸位皇子府中,是否有可疑人士?”咏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严肃道:“皇子府每月每年都会换新,如果彻查,只怕极为费时费力。若说目前有所怀疑的,大抵便是大皇子府的雨荷。”雨荷?兮雅身边的得力婢女?咏真怀疑她? “为什么?你怀疑她,应当有个理由才是。” 咏真道:“她是舒侧皇妃娘娘的陪嫁丫头,平日里的行踪无人敢管。且她又是大皇子信任之人,倘若是她在为大皇子和玄蒙之间传送信件,大概能够说通,毕竟她的老乡是信驿所的长官。”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吗?如果依照咏真的说法,这个雨荷确实有很大的嫌疑,可按兮雅以往的谨慎而言,她不会轻易采用自己身边人来做这种危险的事,要是被黎武帝得知大皇子府与玄蒙勾结要夺他的王位,到时被牵连的可不止大皇子府,还有兮雅的母家,按照舒大人这么多年来的谨言慎行,不会轻易让女儿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捣毁。 那么这个细作,究竟会在哪里呢? 咏真道:“青璃府里是不是新来了一名叫小莲的侍女?你觉得此人如何?” “小莲?”我回忆起她在府里的作为,“年纪太小,可能是打小在村子里长大,许多人情世故都不甚熟悉,总爱乱说些大实话,得罪其他侍女。”我笑道,“如果是她的话,不应该要努力与其他人打好关系以套取情报么?偏择远路而行之,会不会显得脑子不大灵光?” 咏真轻笑,“青璃说话真是有趣。” “我说的是实话。” 正说着,房门忽然敲响,咏真起身开门,只见雅歌和黎瑾泠两个人手牵手笑嘻嘻地站在门口看我们,咏真问道:“殿下与这位公子前来,可是有事?”雅歌指指自己,疑惑道:“咏真姑娘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雅歌。” “这小狼王不是个孩子么?但公子瞧着年岁似乎有点大了。” 我笑道:“这就是他本身的模样,当初以小孩模样示人不过是因为体内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罢了。”咏真焕然大悟,迎他们进屋,雅歌忙摆手,“我们是来请姐姐们到房中商量对策的。”商量对策?黎这小葫芦里究竟又开始卖些什么药了?我看向咏真,她正微笑望来,与她点了点头后,我们关好门跟着雅歌他们往隔壁房间走去。 黎瑾祈一见着我,起身行了一礼,我道:“多日不见,六殿下似乎黑了点。” “风吹日晒,难免有些粗糙了。还望四嫂见谅。” 我笑道:“男孩子看着健康点总是好的,不然脸色终日惨白,瞧着怪可怕的。”他微笑同意。 等我们坐下后,黎毫无预警地发问,“青璃,你是不是在昨晚遇到玄蒙了?”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我身上,我一个愣神,不由自主地点了两下头,“你怎么知道?” “他会在施完摄魂术后,在被施术者身上留下一个红点,而你的恰在眼尾。你一进门时,我便已有觉察。” 黎钰问道:“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我摇头,“就是说了些闲碎话。不过,他似乎已经知道我发现了他的身份。”黎疑道,“他竟没有灭你的口么?在我的印象里,要是有人在他的摄魂术中发觉了他的身份,他一定会当场将对方杀死或变成一个痴傻之人。但这次,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做,实在太诡异。” 我道:“或许他觉得我还有用,毕竟我是你们口中的,唯一一个能控制住黎瑾恒的人。” 黎钰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更不可能留你。试想一下,若他真的想夺得王位,他怎么可能会留你这样一个最大的障碍呢?” “我遇到过这样一种人,”我说,“他会刻意将最大的难关留到后面,在一路过关斩将后再面对此人,在这里将之在几招内解决,可比一开始就秒杀他来得痛快。” 雅歌提问,“何为‘秒杀’?”我道:“秒杀就是指在一瞬间将人杀死,一般是说技艺非常高超之人。”黎瑾祈道:“可只要他一日不驱动彩凤羽,我们就无法彻底斩除四哥的心魔。再这样发展下去,我担心四哥的身体会吃不消。” 黎道:“你的担忧我并非没有考虑过,但子长的心魔一日不出现,我们就一日不能动手。如果贸贸然行事,只会适得其反,到时若伤害到子长,只怕事情会走向更为困难的地步。” “玄蒙究竟在等什么?”我问,“天时地利人和?他现在究竟缺哪一个?” “原先我们以为他等一个时机,但现在看来,他不过是在享受被我们追逐的感觉。而且,在他眼里,我们皆为弱者,一个强者是不屑于跟弱者进行对决的。”yyls 我心道,这个男人的想法还真是挺多。 黎瑾泠将小脑袋晃来晃去,看起来不甚安稳,我摸了摸他的头,问道:“小泠是不是饿了?要不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不是,我不饿,就是觉得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好奇怪啊。” 黎闻言陡然睁大眼睛,急问道:“小泠,你还感觉到什么?都说出来听听。” “就是你们在说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好像也有人在说话,但是又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雅歌攥住他的小手,关切询问,“你是不是犯困了?要不我抱你回去睡觉吧?” “我不困,就是有人在我耳朵里面说话。” 我看向黎,“这是什么情况?”黎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回答,“小泠与子长为血亲兄弟,依照父亲曾经与我说过的,小泠或许正在感受子长目前经历的事情。” “有人在与子长说话?是玄蒙吗?”我问。 黎摇头,“这个我无法确定。”说着,他冲黎瑾泠招手,“来,小泠,到我这儿来。”黎瑾泠捂住双耳慢悠悠地晃到他身前,黎轻声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努力去把脑海里的东西都抛开,仔细地去听耳朵里的声音。那个人,他在跟你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五章 梦境 黎瑾泠紧闭上眼睛,睫毛不住颤抖,小小的身影逐渐包裹在一个透明的光圈里。我大骇,当即看向黎,他却是颇为淡然,还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原本就知道会出现这种事的吗?黎瑾泠身上应当没有巫力才是,可为什么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心里泛起嘀咕。 “狼王牙在你手里吗?” “不在。”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 黎瑾泠稚嫩的嗓音念念有词,还尽力模仿出对方说话时的语气,虽然听着有点搞笑,但语气却是熟悉得很。是黎瑾恒和玄蒙!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我无法保证,我不会对姜靖晗下手。哦,对了,她的肚子里还有你们的孩子,若我现在杀了她,是一尸两命。” “那我就屠你全族,将你挫骨扬灰。” “你如此一说,我倒是不想杀她,而是想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我心里有些纳闷,这个人心理和脑子有问题,干什么非要拉我下水?让我活着不好吗?就因为我是黎瑾恒的妻子,所以我就该死?哪来的道理? “我会杀了你,一定会。”说完这话,黎瑾泠晃了晃身子,慢慢睁开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黎,“小,我听到的只有这么多。你说四哥会有事吗?”黎摇头,黎瑾泠顿时喜不自胜,“你的意思是,四哥会没事吗?” “我不清楚。玄蒙此人的心思,谁都猜不准。有时他说想杀人,可能只是想在对方手背上划一道极浅的伤口;而要是想放过什么人,指不定就会在什么时候冲对方射去万箭。常言总说‘帝王之心难测’,看来他的心思同样深似海。” 我道:“他现在在讨要狼王牙,难道是真的想继任为王吗?可是依照你先前说的,落月珠会辨认对方是否具有称帝的资格,如果玄蒙非要逆天而行,那不是会遭到反噬吗?” “反噬一言,于他来说不过是再来几年的修行。他如今的修为,几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心想,这人该不会是打算修炼成仙了吧?可修仙最忌讳的就是被七情六欲牵绊,他现在又是想杀人又是想夺王位的,不就是犯了其中的杀生和贪欲吗?这种人如果真的能成为神仙,那天庭岂不是要被他搅得一团乱? 黎钰忽道:“他应当发现什么了。”又将眼神往我这儿丢来,“青璃,他那晚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我仔细回忆,将自己记得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黎听着听着就皱起眉头,“他说你肚子里的是星主?可曾说过是什么星主?”我摇头。难不成是哪个星宫的星主会更厉害,哪个星宫的星主更弱势之类的吗? “你见着他时,有什么样的感觉?”雅歌突然插了一句嘴,黎瑾泠踮脚去掐他的腰,轻声斥骂道:“小他们在问嫂子事情,你干嘛要插嘴啊?” “我只是有些好奇。”雅歌伸手将他举到头话,雅歌当即收回手将他抱在怀里,继续对我说道:“青璃,一个人见到另一个人,心里一定会油生出一种感觉来。你见到他的时候,是好奇,是恼怒还是疑惑?” “似乎都没有。”我说,“或许是当时太过困倦,我看到他的时候,忽然有种很奇怪的亲切感,就觉着他像是我在现世街头偶然擦肩而过,礼貌对视一笑的叔叔。或许不会深交,但也不会厌恶,大抵就是这种感觉罢。”黎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有些不甚相信地问道,“小青儿,你觉着他亲切?为何会有这样的错觉?”他看着黎钰,“恐怕玄蒙又在使用那招了。” 那招?是哪招? “小青儿,他可有说过‘后会有期’一类的话语?” 我努力思考,“好像说过,又好像没有,我记不清楚了。” “玄蒙擅长改变自己周身的气息去接近他人,譬如你是个凶恶之人,他就比你更凶恶,若你是个温和之人,他便会亲和体贴,令你有种如沐春风之感。小青儿,我想你的情况应当就是后者。”他是在夸我吗?一定是的。 黎钰道:“现在就看接下来他会不会再次到来,届时还请青璃务必要探清他的用意。” “我能引他前来吗?” “或许不能。”yyls 我道:“或许?那就是有可能了?”黎依旧摇头,“强硬引他侵入你的意识,很容易造成你精神上的损害,万一一个不留神把你弄成个傻子,那我这个国师还有什么能力去守护黎国的黎民百姓?” “那,现在我就只能等他前来?”他们点头。 咏真开口问道:“我可以和青璃一起睡吗?如果有什么事,多个人能多个照应。”黎婉拒,“玄蒙现在的目标是小青儿,倘若咏真你也入内,只怕容易适得其反。你想帮助她的心,我们理解,虽说不能陪她一起迎接玄蒙的到来,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为小青儿守夜。” 我赶忙摆手,“女孩子睡不好会伤害皮肤的,咏真可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要是脸上出现什么瑕疵,那我真是无以为报。” 咏真笑道:“青璃无需担心,我不会要你负责的。若我的夫婿只重视我的样貌,那这样的夫婿我也瞧不上眼。”黎瑾祈应和,“若日后咏真当真要独身一人,我便留你在府中居住一世。” “咏真在此多谢六皇子殿下,但女子生存的意义,不应当只是在相夫教子上。”她的思想倒是极为先进的,如果不是再三确认过她的身份,我真的会以为她也是个穿越者。 黎道:“待今晚小青儿睡下后,我们就在门外守候,看玄蒙这回究竟想搞什么样的把戏。”一众人点头,我心里却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隐隐觉得玄蒙不会上赶着往坑里跳。 是夜,依旧月明星稀,但天边的云比昨晚的稍微多了一点。我伸手关窗,坐到桌边服下咏真送来的安胎药,而后在她轻哼的小调中逐渐走进梦乡。 就在我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有什么人正在靠近我的床榻,是玄蒙吗?可他那天是在外头跟我见面的,这回是担心会被黎他们发现,才会采用这样的方式么?我屏息静气,等待来人的下一步动作,对方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我突然感觉有双温热的手正在拨弄我的额发,这样轻柔的动作令我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他不是玄蒙!绝对不是! “青儿。”对方轻声呼唤我的名字,我顿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来人是黎瑾恒吗?他现在是实体,还是我的梦境?我不敢睁开眼,生怕他会消失,生怕这样的温暖会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青儿,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但你不要睁开眼。我现在是在玄蒙特制的房间里与你联系,我不知时限会有多久,只能长话短说。接下来,无论何人向你讨要狼王牙,你都不可交出。还有,保护好雅歌和小泠,玄蒙的下一个目标或许就是他们。” 那你呢?我很想问,但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青儿,我目前还在探查他的真实目的,在事情完成前,你们万万不可擅自行动,哪怕他真的启动彩凤羽,你们也不要上赶着让他知晓狼王牙的所在。国师手里的落月珠会帮着隐藏狼王牙的气息,切记跟牢他,莫要离开他的保护范围。” “接下来,是场极为艰难的战役。青儿,你会陪着我吗?” 我努力发出声音,却还是没有半点效果,就连手脚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一样,且还在一点点收紧。会是玄蒙的诡计吗?真的是他背后捣鬼吗?我只觉头疼不已。 “青儿,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用力闭眼,试图挤出一颗眼泪来,可屋内没有任何光芒,黎瑾恒又怎么可能看到我脸上的变化呢?黎曾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帮助他,只有我能带着他走出那个长期困扰着他的心魔。我不想让黎失望,更不想让黎瑾恒失望。那种缠绕感越来越强,就像是要将我的骨头都给揉碎,黎瑾恒的问言还在我耳边回荡,但我还是说不出半个字半个音。 玄蒙,你这个疯子!我在心里痛骂。 陡地,我感觉胸前行过一阵暖流,便试着在心中默念道,狼王殿下,倘若您真的有灵,还请您替我向黎瑾恒传达,这辈子,不论是要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姜青璃都会陪在他黎子长身侧,不离不弃。若有违此誓,愿万劫不复,终生不入轮回。 就在我许下承诺后不久,身上的束缚逐渐消失,但与此同时,床边的热意也慢慢消散。我心里一沉,这究竟是老狼王陛下显灵,还是黎瑾恒与我通讯的时间结束?他真的听到我的回答吗?我心里惴惴不安,可又很快沉沉睡去。 在我意识逐渐走向模糊的时候,胸前的狼王牙竟开始泛起明亮的白光,但这光亮只保持在一瞬,很快又熄灭,宛若流星。屋里重新回到我睡下时的宁静,可当真是宁静的吗? 我不知道。或许,只是表面上装点出的平静岁月罢。【】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小葵 玄蒙处还是按兵不动,黎这儿也是极为沉得住气。我不仅一次在想,他们这样在暗潮搏斗的比赛,真的很有意思吗?但想了想,这些都不该是我关心的事情。 这日,咏真因雨天衣物不干,来问我是否要到城中服装店采买,我点头同意,顺便带着总是吵着闹着想出门的黎瑾泠,这小子倒是开心得很,蹦蹦跳跳得像个小兔子,同雅歌两人在我们前面带路,复制着衙役先前与我们说的话,介绍起沿街的小吃和特色店铺来。 我道:“我倒是没什么兴趣,最近总觉得嘴里淡而无味,又没什么食欲。大抵是天太冷了罢。”咏真关切道:“身子可有不适之处?要不在返程时到附近的医馆里走一遭?”我摇头,“国师为我诊过脉,说是怀孕初期常有的症状,让我正常饮食,多加休息。”咏真点头,信步走进一家干净的小成衣店。老板娘正在打算盘,一见着我们,当即着伙计备茶点,又从柜台出来,亲自为我们引导。vv “客官们要置办春衣么?正巧我们这儿新进了一批货,客官们可随意挑选。” 咏真问道:“可有当季的服饰?我这两日便要穿。”老板娘赶忙点头,引她往冬服处走去,那儿款式多样,色彩斑斓,着实是别有洞天。我领着雅歌和黎瑾泠在桌前坐下,小伙计上好茶点,笑问道:“我看客官们眼生得很,是外来客吗?”我点头,“我们是从月眠城来的。” 他闻言微诧,“那可是个好地方呢。原先我们都觉着那儿就是个蛮荒之地,没想到姜大使三两年间就能令之变成如今的富饶模样,着实令人佩服。”我笑道:“的确如此。”小伙计又问,“夫人不为您家的小少爷添置春衣么?”我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发现是黎瑾泠所在的方向,便回道:“他是我的小叔子。” “失礼了。那这位应当是您的当家吧?”他说的是雅歌。我又是一笑,“他是我夫君的朋友。”小伙计愣了愣,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那还真是万分失礼。” “无妨,您先去忙吧,若有需要,我会唤您的。”我说。小伙计点头,收起托盘离开。 黎瑾泠咬下一口糕饼,含糊不清地问道:“嫂子,你不买衣服吗?” “暂时没有这样的需求。原本是想为小世子添置几件,但想着似乎有点早。小泠和雅歌呢?你们没有兴趣么?” 两人一齐摇头,雅歌道:“玄雀离开前留下许多衣物供我更换,但我觉着能用上的只有小部分。”黎瑾泠鼓起小脸,“我倒是有点想熙儿了。”我道:“说起来,我们折腾这么长时间,怎么没有听到都城里半点消息?难道这就这般风平浪静?” 黎瑾泠道:“我与奉阳姐姐出来的时候,纯阳大姐就已带着熙儿回夫家。先前闻芝嫂子隔三差五地到母妃这儿请安,言语间谈起嫂子你的近况,听上去,闻芝嫂子颇为想念你。”我何曾不记挂这位亲和的姐姐呢?自从知晓大皇子与我们是敌对关系后,我心里就越发思念起会请我去府里尝菜,会跟我谈论起她的圆儿的闻芝姐姐,希望这场夺嫡之战不要波及到她才好。 雅歌问道:“你们说的都是谁?闻芝嫂子?是哪位哥哥的妻子?”我回答他是二皇子的正妃,他点点头,继续道:“可是我一直记得,靖晗小时候与一位叫小葵的女子关系密切。”小葵?他说的是兮雅吧?幼年时如何亲密,长大后还不是会因为阵营不同而分道扬镳吗? “靖晗还因为救她跌伤,在眼角留下一道伤疤。”慢着!因救她留疤?可兮雅却不是这样告诉我的,而且依照我知道的情况是,姜靖晗小时候救下的是筝羽,怎么会是兮雅?是雅歌的记忆有误,还是我手头的信息有错? 黎瑾泠打了个响指,说道:“我知道,兮雅嫂子说过这件事。但是雅歌你说得不对,嫂子是在出去玩的时候摔伤的,不是因为救人。”雅歌直起后背,直直印上他的目光,“我没有记错,因为我当时就在现场。”我登时瞪大眼睛,雅歌当时就在现场?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雅歌,你且把当时的情况与我说一回。” 他点头,将当初的情景逐一道出。当年尚且年幼的姜靖晗带着还是狼形的他和小葵一道出门游玩,因小葵贪玩跑远,姜靖晗抱着雅歌到处寻找,将至天暗时,终于在一棵大树干上见到瑟瑟发抖的小葵,姜靖晗在树下安抚小葵,并承诺自己会在树下接住她,小葵点头照做,但没想到在跳下时险些撞上一块大石头,姜靖晗为了救她,以身为垫,撞上大石头伤了自己的眼角。小葵因此大哭不已,回去后大病一场,不久举家搬离月眠城。 “你说她叫小葵?那她姓什么?” 雅歌偏头想了想,“是很好吃的姓氏。”好吃?是姓范吗? “舒?”黎瑾泠问。雅歌用力点头,“对,就是这个很好吃的姓氏。”舒?舒葵?不可能,怎么可能?姜靖晗小时候不可能认识两个舒葵,那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假冒的! 黎瑾泠想了想,“姓舒,名葵?那不是兮雅嫂子吗?可是兮雅嫂子说她从小身子就很好,从来就没有生过病。” 如果我知道的兮雅从来没有生过病,那雅歌口中提到的发烧之人究竟是谁?会是筝羽吗? “雅歌,你当真听到靖晗小时候喊那个女孩为‘小葵’吗?” “千真万确。”雅歌极为真挚地看着我,他应该不会骗我,但同样的,不可能会出现两个舒葵,而且如果舒葵是从小在舒家长大的,那现在这个‘兮雅’更不可能取而代之。 雅歌沉默半晌,问道:“青璃为什么再三跟我确认小葵的事,难道你见到她了吗?”黎瑾泠先我一步开口,“你说的小葵就是我大哥现在的侧妃。” “是真的吗?”雅歌问道,我点头,“小泠说得没错,兮雅,也就是小葵,她现在是我们的敌人。”雅歌叹气,“那还真是遗憾,我原先瞧她脸圆圆的,笑起来有颗小虎牙,看上去纯真无害,没想到背地里竟是这样的女子。真是人不可貌相。”虎牙?兮雅似乎没有这种东西。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虎牙这种东西应当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消失吧?就算换牙,也不大可能会换掉虎牙。 我问黎瑾泠,“小泠,你可曾在兮雅嫂子嘴上见过虎牙?”黎瑾泠疑惑,“什么叫虎牙?是像老虎一样的牙齿吗?会不会太大颗了呀?” “不对不对,”我用手在脸上比划着,“就像这样的,你见过吗?”他轻轻摇头,“雅歌说小葵是圆脸,可是兮雅嫂子的脸一直都是尖尖的,像个瓜子。” “你们在说什么瓜子呢?”咏真笑着靠近,我起身引她坐下,“你都看好了吗?”她回说老板娘正在打包,又问起方才的瓜子,我便直言道:“我们在谈论兮雅嫂子的脸蛋,小泠说她的脸蛋像瓜子一样尖。” 咏真笑道:“我见着她时,她便是这般模样。”咏真似乎只比兮雅晚了一年多入六皇子府。 “不过我也觉得奇怪得很,一个幼年时本为圆脸蛋的女子,怎的长大后瞧不出幼年时半分影子?虽说女大十八变,但舒侧妃娘娘变化得可有些太快了。”我心里一沉,油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青璃在想什么事?怎的这般认真?” “咏真,你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吗?” 咏真愣了愣,看向黎瑾泠和雅歌,“你们知道么?”雅歌点头,“是用一只狸猫买下太子殿下的故事吧?玄雀过去曾与我说过。”狸猫买太子?这是什么奇怪的情节?但我心里又十分好奇,只好暂且搁置原本的想法,问他这个故事的发展。 “故事发生在很早的时候,早到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反正是很早很早。”黎瑾泠忍不住拍他的手,“你好烦啊。”雅歌轻咳两声,继续说道:“有个国家发生了一场数十年难见的疫病,上至朝堂,下至百姓,谁都不可避免。可就在此时,太子殿下出生了,他出生那天,有个抱着狸猫的人进入都城,说自己能够驱除疫病,要守卫带他去见国主。国主颁布过诏令,只要有人能解决这场疫病,不论何等身份,都可入宫。守卫便依令带他面见国主,男子进入王宫见到国主的第一句就是,他手上的狸猫是神赐的灵药,只要将它的骨灰就水喝,就能治疗全国的疫病。但国主并不相信,因为他手中只有一只狸猫,可全国上下有那么多人,男子却神秘兮兮地说,只要治好都城的百姓,那么其他地方的百姓也会痊愈。” “后来呢?”我问。 雅歌顿了顿,继续娓娓道来,“国主自然不信,说着就要赶他离开。男子当即说要试验,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试验的吗?”我们摇头。 “等你们给我买两支糖葫芦,我就说。” 我忍不住丢给他一个白眼,这就是个臭小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狸猫换太子 心里就算再有不爽,我还是到街市上买了两只糖葫芦递给雅歌。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把另一只糖葫芦递给了黎瑾泠,黎瑾泠先是不甚喜悦地瞧了他好一会儿,后来像是被糖葫芦香甜的气息所吸引,伸出小手接走,咬下一颗含在嘴里,将小脸撑得鼓鼓的。 “既然你已经拿到糖葫芦了,那就跟我说说这个故事的后续吧。”我道。 雅歌点头,捏着糖葫芦继续说道:“前头我说过,那个男子要向国主做试验。国主听他这样说,一下子就来了兴致,撑起身子问他需要什么,那人说他需要一个茶杯,国主命人送上,男人让侍奉的人端好杯子,用随身的匕首在狸猫的后腿处划出一道小口子,往杯子里滴了两滴血,又对国主说‘大王,请您喝下’。国主自然不肯,便命人去外头抓了个将死之人进来,但没想到的是,这个将死之人在饮下这两滴血之后,竟一下子生龙活虎起来,毫无半分染病的样子。国主就问男人能不能把狸猫留下来,男子说只要国主答应他的条件,他立刻双手奉上,国主问是什么条件,男人说自己要拿这只狸猫买下新诞生不久的太子殿下。那时,太子殿下也跟城中其他人一样,沾染了这个难以医治的疫病,且因为实在弱小,近乎走向夭折的下场。但国主还是选择好好考虑,男人问他需要多少时间,他说三天。” “三天后,国主将太子殿下交出了?”咏真问。 雅歌点头,“正如咏真姐所说,国主在经过三天的深思熟虑,还是决定用自己的太子来交换全国的百姓性命。在男人离开都城不久,各地忽然涌入许多狸猫,百姓们依照国主的旨意,将那些狸猫烧成灰混水喝,这场疾病很快就消失了。这就是我知道的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我皱眉,“难道不该还有后续吗?比如那个被带走的太子的下落?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雅歌神秘一笑,“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个男人就是玄蒙,而太子是玄羽,你们信吗?”玄蒙和玄羽?这倒是有点意思。 咏真道:“这个国家现在还存在于世么?”雅歌摇头,“玄雀说,在男人离开一个月后,这个国家就灭亡了,寸草不生。” “为什么?”我问,“依照他的性格,难道不是应该取原国主而代之,为什么还要做出灭国这等残忍的事?而且,玄羽竟然在自己的灭国仇人身边待了这么久,最后还百般维护他,这可真是有些讽刺。” “其实如果不是先前见到玄羽,以及听青璃提到‘狸猫换太子’,我确实已经忘记这个故事了。”雅歌含着糖葫芦,说话含糊不清,“不过,玄雀至今也不知道玄蒙做出这件事的原因,他说,或许只是因为他寂寞了。” 咏真道:“可是,不能因为寂寞就灭了玄羽一整个国家。”黎瑾泠道:“这些大人可真可怕,我以后绝对不要成为这样的大人。”雅歌抿出一个笑容,“我个人的猜想是,那个国家本身就有问题,所以玄蒙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老板娘送上包好的衣物,又送上几句吉祥话,我们与她来回两句,这才离店回客栈。 刚在桌前坐稳,黎瑾泠就忽然问我有关‘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我说道:“这是个后宫争宠的故事,大致的故事是两个宠妃同时分娩,其中一个用狸猫调换了对方的孩子,使她被国主打入冷宫。我方才说到这个,不过是在怀疑兮雅的身份罢了。毕竟,我小时候不可能同时和两个叫小葵的女孩玩耍。” “青璃怀疑现在的舒侧妃娘娘可能是冒名顶替的?” 我摇头,“我不知道,如果她是小葵,那我在夜郎国境内遇到的筝羽又会是谁?”咏真微讶,“你方才说筝羽?莫非是夜郎国的御前乐师筝羽?”原来她的来头这么大吗? “应当没有重名的人。” “这位筝羽姑娘我倒是有些印象,”咏真摸着自己的脸颊,“听说她是被前任御前乐师的义女,是在一个冬日雪夜捡到她的,听说她那时发了高烧,嘴里一直念着‘一’。老乐师那时便先为她取名阿一,后来才改成如今的艺名筝羽。” 一?她为什么要喊这个数字?难道跟她的经历有关吗?我百思不得其解。 咏真疑道:“无论老乐师如何寻找,都不知她的来历,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般。直至老乐师驾鹤西去,这个秘密都还没有被揭开。”假设兮雅顶替了筝羽原本的舒家小姐之位,嫁到大皇子府,舒家的人不可能半点都不知情,除非. 我看向黎瑾泠,问道:“小泠,国师他们现在在房间里吗?”黎瑾泠歪头看着我,“我们不是一道回来的么?你问我做什么?”我轻敲了下脑袋,果然是一孕傻三年,于是起身对他们说道:“我先去找国师,你们在这儿稍坐。”他们点头,黎瑾泠还挥手跟我道别。 黎独自在屋内看书,我问起黎钰的去向,他只说是去办点事,旁的不再多说,只让我先坐下,又给我倒了杯茶。 “你忽然来访,是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你知道吗?” 黎放下书,饮下一口茶,“你说的是我们这儿流传的,还是你那个世界的故事?”我回说自然是他们这里的,他点头,“这应当是雅歌同你说的罢?” “玄蒙为什么要屠尽玄羽的族人?难道是因为他担心玄羽的族人会来报复吗?可依着他的本事,会担心这种事吗?” “想知道真相?”黎挑眉询问,我不假思索地点头,他又问道,“除了这个,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兮雅和筝羽,究竟谁才是姜靖晗小时候的玩伴小葵。” 黎了然一笑,“你果然还是知道了。”我蹙眉,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那为什么一直藏着不说? “小青儿,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筝羽身份不明,兮雅城府太深,我闹不清楚。而且,我并不是姜靖晗,对于她幼年的事,反而并不是太在意。” 黎道:“你不在意不代表旁人不在意。既然你提出这个问题,我就有义务告诉你答案。”我的神经登时紧绷,隐约觉着自己的呼吸都在逐渐变重,黎一字一句地说道:“兮雅她,是一个傀儡。” “傀儡?玄蒙的傀儡吗?” 黎摇头,“她背后的操纵者我不知道,但她的确不是舒家的女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嫁给大皇子?这不是在往他身边塞一个不定时的危险吗?” “他的婚事我并不知晓,等我得知时,事情已超乎我的想象。可依照目前的形式看来,兮雅并不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细作。” 我道:“那筝羽呢?她是小葵吗?”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难不成小青儿你还想带她认祖归宗吗?” “一个人没有根的话,是很寂寞的。”vv 黎微笑,“小青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与其送她回去当舒家的小葵,与舒大人他们一道去算计他人,倒不如继续让她做那个开心快乐的筝羽。况且,你既与她交好,想必她也应当想起什么了吧?” “是,她当初唤我‘以暄姐姐’。” “她早已做好选择了。” 我继续问道:“舒家究竟是怎么个情状?当年我爹与他们的约定为什么会被取消?是因为反目成仇还是另有原因?” “当初舒家想与姜家联姻,将舒家的大女儿嫁予月落为妻,但那时姜大使忽然提出要去管理月眠城。依照当时的国势,姜大使此举等同于自我放逐,舒家自然不会将辛苦培养的女儿送去受苦,便多次上门与姜大使解除了婚约。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月落后来竟成为黎国和夜郎国双国的将军,地位高出他们一大截,此时若他们再提出定亲一事,朝中人便会认为他们趋炎附势。因着朝中群臣的明嘲暗讽和舒家人自己的猜忌,舒姜两家最后渐行渐远。” “可兮雅最后还是来与我交好了。” 黎又是一笑,“平时里瞧你还是挺机灵,怎么今日又在犯蠢?她来同你交好,自然是受了人支使,就算不是,也不会是真心诚意地同你做姐妹。小青儿不妨想想,这兮雅同你一道时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等你仔细想过一回,你或许就能明白她的用意。”我忽然想到她曾经同我提到黎瑾恒有意中人一事,那时若不是因为她,或许我并不会对黎瑾恒有所疏远。倘若这是她的诡计,那么我不得不说,这种计策实在是有点狠毒。 若我当时真的生起妒意,除了会与黎瑾恒闹不愉快外,还要因与咏真交恶而得罪六皇子府。她随口一句话就能够撩拨我去向两个大人物挑衅,想来还真是厉害得很。 “小青儿,后宫、皇子府女眷的事我不懂,而且也不想懂。但如果最后真的闹得不可开交,我会站在你这一方。”黎认真得令我有点恐慌。 前朝与后宫,终究还是分不开了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回城 黎瑾恒曾经与我说过,前朝后宫,沾上哪个都要不得。可现在,我却是被这两样缠住,无法动弹,这种感觉实在可怕至极,但我又该怎么办? 三天时限已到,玄蒙还是没有启动彩凤羽,而我也没有再梦到过黎瑾恒,根据黎的说法,落月珠一切正常,那就表明黎瑾恒目前无病无伤,但是接下来,他无法预料。此地无法久留,没有高塔的灵力输送,黎和黎钰身上的力量开始逐渐变弱,而雅歌也慢慢出现嗜睡的情况。我们围在一道商量,决定早饭结束就回黎国都城。出乎我意料的是,玄蒙的人竟没有出现,任由我们的马车离城。 雅歌团成毛球状窝在黎瑾泠怀里,黎瑾泠一边帮它顺毛,一边问我,“嫂子,你说母妃会同意我养吗?”我笑道:“你四哥的守护兽就是狼,你要是再养头狼,估摸着母妃做梦都要笑醒。” “真的?” 我点头,“毕竟是祥瑞,母妃不会拒绝。”黎瑾泠用力点了两下头,“到时候我去跟昭阳姐姐去要她原先养兔子用的铁笼子。”兔子笼?我打量着小狼,似乎这个大小确实可以钻进去。 “到了,下车罢。”vv 我牵着黎瑾泠下车,放眼望去,皆是熟悉之景。芷茵姑姑领着一众人正站在门口等候,如意婆望见我时,举着手帕往脸上抹了两下,黎驾车远去,我走过去对她们说道,“我回来了。” “恭迎四皇妃娘娘回府。”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惊了还在黎瑾泠怀里睡觉的雅歌一跳,他将眼睛略微张开一条缝,又很快闭上继续睡。 芷茵姑姑交代一遍府中近况,问起雅歌的来历,我回说是在幽兰谷里捡到的,如意婆连连点头,说是祥兆,又问打算养在何处,是否需要准备住所之类。 我道:“它与七殿下亲近,便由七殿下带回宫里养罢。”行至前厅时,只见里头站着一个熟悉身影,我赶忙上去,她嘻嘻笑着迎上前,行了个礼说道:“小姐可算是回来了,我着实想你想得紧。”我遣她们先都下去,只留芷茵姑姑和如意婆在旁侍候,又让大家都先坐下,宜儿问道:“小姐不是从月眠城回来的么?怎么这么晚才到?可是路上耽误了?” 我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芷茵姑姑听完蹙眉说道:“监察所的人不曾前来,莫不是有人冒名顶替?”我点头,如意婆惊道:“那四殿下落到他们手里.会否凶多吉少?” “婆婆放心,子长目前一切安好,而且他是故意被抓走的。” 如意婆稍稍松出一口气,“没事就好,老婆子年纪大了,经不得这般惊吓。”我道:“劳婆婆记挂。” 临近午饭时,宣妃娘娘宫中忽然来了人请我们去她宫里用膳,芷茵姑姑闻言为我备好一件新衣,又命人牵来一辆崭新的华美马车,黎瑾泠坐上去后,略微蹦了蹦,惹得小狼半睁起眼睨他。我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黎瑾泠扬起下巴,“嫂子,你说母妃见着你的第一句会是什么呢?” “大抵是,许久不见,晗儿瘦了罢。”黎瑾泠嘻嘻笑,伸手在小狼身上摸了又摸。 抵达宣妃娘娘居住的宫殿后,一个高瘦身影自里头冲出来,还不等我看清容貌,就见黎瑾泠开始吱哇乱叫,满嘴求饶之言。我抬手救回黎瑾泠的耳朵,对来人道:“这么久不见,昭阳公主还是这般活泼。”她噘起嘴,有些不满地说道:“四嫂出门这么久,怎的连一个字都没有传来?我成日在这宫里忧愁,茶不思饭不想的,难过得很。” 黎瑾泠龇着嘴,“昭阳姐姐你分明还是有很大的力气。” “让你多嘴。”昭阳瞪一眼黎瑾泠,挽过我的手臂,“四嫂且跟我来罢,宣妃娘娘都等急了。”踏入正殿后,还在榻上歇息的宣妃娘娘由人搀着走到我面前,黎瑾泠与我当即行礼,她一手拉起一个,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仔仔细细地打量我一圈,“晗儿瘦了,这一路吃了不少苦罢?” “苦倒是不苦的,就是觉着有点烦。” 宣妃娘娘微笑,着人上午膳,又遣下宫娥,只留两名我眼熟的陪侍。 “小泠手里抱着的应当是玄狼罢?”她忽然发问。我一愣,雅歌都没有睁眼,她居然就知道那是玄狼,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黎瑾泠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母妃,我可以把它养在宫里吗?我保证它会很乖,不给您添麻烦。” 宣妃娘娘反问道:“你从小到大提的要求,母妃何时反对过?若真是要养,就好好养着。玄狼是瑞兽,能辨善恶,既然会与你亲近,于本宫而言,着实是件喜事。”我笑着看向黎瑾泠,他也笑着回望我,而后往小狼嘴里塞了一口肉。宣妃摇头轻笑,看向我问道:“子长的事我已听国师提起,你如何想?” “此事父王可是知情?” “陛下日理万机,有些事还是莫要打扰他的好。只是.”宣妃娘娘的嘴角弧度越发增大,“假监察使竟抓了真监察使,这的确是世间奇闻。”昭阳公主也笑,“若是他们知道真相,只怕要痛哭流涕。” 我疑问道:“子长是监察使这件事,你们都知道么?”她们一并点头,昭阳公主道:“当初还是宣妃娘娘推举的四哥。”宣妃娘娘道:“本宫推举是一回事,子长的确能够胜任此职务,这又是另一回事。”黎瑾泠问道:“母妃为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昭阳公主大笑,“同你说这个做什么?四哥当初被推选为监察使时,你可还待在宣妃娘娘肚子里呢,就算真同你说了,你现在也不见得能想起。”黎瑾泠还没有出生前,黎瑾恒就已经是监察使了?那这不是与他入伍的时间重合了吗? 宣妃娘娘收起笑容,正色询问,“晗儿,听国师说,你曾经接触过玄蒙?”我点头,“他曾入过我的梦。”我并没有告诉她黎瑾恒同样入梦的事,只听宣妃娘娘继续道:“玄蒙此人狡诈得很,晗儿你要多加小心。”宣妃娘娘难道不该担心黎瑾恒么?她这个儿子可还在人家手里待着呢。 “四嫂是不是在想,何以宣妃娘娘并不担忧四哥?”这昭阳公主是练了读心术吗?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我道:“我身边所有人都是玄蒙是个狠角色,子长落到他的手里,我着实不放心。”宣妃娘娘轻笑,“我连家的子孙岂是这等贪生怕死之徒?他玄蒙就算不看子长这僧面,还得看陛下的佛面,我倒是不信,他真的敢对子长下什么狠手。” 宣妃娘娘平日里看着不争不抢,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但她骨子里还是与纯阳公主相似,都是烈性女子,难怪她亲生的两个儿子也都是些相当不怕死的人物。 “用饭时不谈这些,我命人做的都是晗儿你素日里爱吃的,快些吃罢。”我应允,往嘴里扒饭。 午饭结束,黎瑾泠真的向昭阳公主要来兔子笼,笼子比狼身大上许多,小狼待在里头倒是舒适得很,又从小门出来,踏着小碎步在殿内逛来逛去。宣妃娘娘问道:“这是你们从幽兰谷里带来的罢?可取过名字不曾?”黎瑾泠抢先一步回答,“他叫雅歌。” “雅歌?倒是个别致的名字。”宣妃娘娘笑,又看着我,“可曾查问过它的谱系?听闻血统纯正的玄狼可至王爵。”我咽下口中的茶,问道:“那,如果是狼王呢?” “狼王?”昭阳公主诧异,“小泠这小性子怎会招狼王喜爱?我听闻历任狼王都不喜与人交往,更别提如雅歌先前那般接受小泠的喂食。”小昭阳,雅歌就是只与众不同的狼啊。我心道。 宣妃娘娘想了想,说道:“狼王自然是纯中之纯的血统,从它的眼睛便能得知,越是泛浅的眸色,力量越是强大。”我指指正在黎瑾泠怀里玩耍的雅歌,“母妃您瞧,它的眸色如何?”宣妃娘娘闻言瞧去,霎时面色大变,赶忙遣去剩余的宫娥,急问道:“它真是你们从幽兰谷带回来的?” 我摇头,宣妃娘娘又问了一回来处,我老实告知,她略微瘫下点身子,我对上昭阳公主诧异的目光,问道:“怎么了?是由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昭阳公主回过神说道,“就是小泠竟然能带回狼王?这事我还是无法相信。” 黎瑾泠站起身冲她瘪嘴,“昭阳姐姐这是看不起我吗?雅歌,上,用你小爪子教训她!”昭阳公主狠翻白眼,宣妃娘娘抓住我的胳膊,“晗儿,这当真是现任狼王殿下?” “是的,母妃可是不同意?” 宣妃娘娘摇头,“我只是有些惊讶,向来不喜与人类相处的狼王殿下竟与小泠成为好朋友。而且,腾骥可是同晗儿说过玄狼一族的传说?”传说?我最近怎么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故事听? “母妃请说。” “传闻玄狼一族掌管兽界,若得玄狼庇护,可保一世无忧。但代价是,需要一辈子忠诚于它,不可有异心。”【】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再会 狼忠诚于一人,而狼王却是要一人忠诚于他。倒是跟我知道的有些差别,但仔细想来,却又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晗儿,玄蒙曾与你说过什么?”宣妃娘娘的问话令我收回思绪,我想了想回道,“他说我肚子里的是什么星主。” “什么星主?” 我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宣妃娘娘思索须臾,“他只告诉你,你腹中怀有星主,却不告知是哪个星宿的星主?”我心道,又不是搞仙侠剧,本来黎瑾恒这种玄术师就已经够让人觉得可怕了,现在又多一个什么星主,这走向似乎有点不大对。 昭阳公主喝完半碗茶,问道:“嫂子,这一路你们可有什么奇遇?”我仔细回忆,这一路虽说路程长,但所谓奇遇,似乎还真是没有,便回道:“彩凤镇彩凤使者选举算吗?”她当即点头,“这个听着就很有趣。” 宣妃娘娘咳嗽一声,“最后的胜者还是尹家的小姐么?”我摇头,“是一位叫安晓禾的姑娘。”我心里还是有些不想让宣妃娘娘知道这是玄蒙的伪装,“那是位完全陌生的姑娘,听闻尹小姐还为这事气恼好一段时间。”尹雪裳这女子平日里瞧着温温柔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但在彩凤使者选拔赛这事上却是极为较真,听咏真说,她因为被安晓禾夺去魁首之位,险些要冲去与人家对决。当时我倒是觉得这女子倒是有点太过计较得失,但仔细想想,如果一个人从小是被众星拱月长大的,忽然令她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夺去了自己应有的成就,一时半会儿自然无法接受。 “后来如何?”宣妃娘娘问。 “后来倒是消气了,听闻更加认真地在准备明年的比赛。” 宣妃娘娘微笑,“本宫倒是有些喜欢她这个性子。”我道:“这样不服输的人,想必到哪儿都受人尊重罢。”又说了会儿话,便到宣妃娘娘的午睡时间,我们不再久留,就结伴往御花园走去,方瞧见那儿的小亭,黎瑾泠忽地止住脚步,我问起原因,他指了指正在与人谈笑风生的女子,“嫂子,那个人是兮雅嫂子吧?”我仔细瞧了瞧,还真是她,许久不见,她的脸颊还是红润有气色,而在她对面坐着的. 那女子发现我的目光,站起身远远地朝我行了一礼,我们走上前,黎瑾泠和昭阳公主各自落座,我挨着黎瑾泠坐,正对上兮雅,笑着对那位女子道:“三皇妃娘娘别来无恙。”三皇妃微笑,“殿下与妾提起娘娘的事,不知娘娘玩得可是尽兴?” “多谢三皇妃娘娘惦念,劳转达一句,当日多谢三皇子殿下的盛情款待。”vv “娘娘不嫌便好。”三皇妃说完这话便对兮雅道,“你们不是旧识么?怎的瞧着这般生分?”兮雅笑道:“只是许久不见晗儿,一时有些激动。”我道:“问姐姐的安,姐姐这厢可好?” “一切安好。”她的手拢在手帕上,“听三皇妃娘娘提起,妹妹曾与四殿下上了桃花岛,可是如世人传颂得那般美丽?” 我摇头,“许是季节不对,见着的都是枯枝烂叶,没意思得很。”兮雅面色略变,“怎不见四殿下踪影?殿下先前可还问起他的去向呢。”她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笑了笑,“子长有事,晚几日回来。劳大哥和兮雅姐姐记挂。” 宫娥们上了新茶,清香袅袅,我却是没有什么兴致。见着兮雅时,我总有一种想拎起她领子问她究竟是不是真的舒葵,但理智往往都是占据上风,这才没有那般失态。但无论怎么想,这个女子未免都有些可怕了。不过,依着黎他们的说法,似乎与玄蒙他们通信的,其实另有其人。 “若晗儿有空,今晚可否到我府中小坐?我近日学了些边地小菜,想为晗儿接风洗尘。”兮雅笑意盈盈,从旁人眼里看去,就像是个亲切和善的大姐姐。我抱歉道:“我有事要去寻闻芝姐姐,恐怕今日要辜负姐姐一番好意了。” “闻芝姐姐?”兮雅略微诧异,“她近日不在府中。” “去哪里了?”我问。 兮雅回答:“听说母亲病重,前段时间与二皇子殿下一道回娘家去了。一时半会儿恐怕还不能回来。”我本想问闻芝姐姐的娘娘在哪里,但思来想去,还是留在原地等她回来得好,黎瑾泠还在逗狼玩,兮雅似乎才瞧见似的问道:“殿下这狼是从哪儿猎来的?”黎瑾泠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这不是猎来的,是它自己跟着我回来的。”兮雅惊道:“竟有这等奇事?殿下真是福禄双全。”就黎瑾泠这么个玩法,不被狼咬就有鬼了。 有一红衣丫头自远而近,与我对视时朝我使了个眼色,行礼道:“传国师之命,请四皇妃娘娘与七皇子殿下至白玉塔一见。”我起身告辞,牵住黎瑾泠的手跟他一起往白玉塔去,先前都是晚上靠近,只觉有些冷清孤寂,可今日映着暖阳,这白玉塔倒是熠熠生辉,闪耀非凡。 “小钰钰,你为什么又变成这个样子?”黎瑾泠极为不解地发问,“之前那个俊秀模样多好看啊。”他怀里的小狼也跟着嗷呜一声,我伸手摸了下它的头,对黎钰道:“你们不会还没有恢复灵力吧?” 黎钰摇头,引我们进塔,门在我们踏入后不久关上。越往上走,我越感到有种奇怪的力量正在身边缠绕,打算询问黎瑾泠时,只见他身侧多了个眉眼熟悉的少年,又看向黎钰,他也恢复了原状。待抵达黎所在的楼层时,一个正叼着白糖糕的高瘦身影冲上前来,我赶忙推到一边,他及时刹住,转头带着几分哀怨问道:“小青儿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你这样冲过来,万一撞到我的孩儿怎么办?” 他嘻嘻一笑,“莫慌莫慌,你的胎稳得很。”说着,他吃完手头最后一点饼,迎我们入屋。屋内摆设一如既往,我们坐定后,黎钰为我们沏好茶,回到黎身边的小凳上坐好。黎朝我们这儿瞧了好一会儿,说道:“那是雅歌吗?感觉不大像。”雅歌挺直身板,“这就是我本来的面貌。” “还是这个模样好看,”黎咋舌,“原先的看上去太老了,像个老大爷。”我转头憋笑,黎继续说道:“你如果是以这样的样貌与小泠交往,我倒是可以接受。” 雅歌哼了一声,“我与小泠一道玩耍,难不成还需要你们的许可?方才青璃也听到了罢?宣妃娘娘可说我是瑞兽,可带来祥瑞。”我吞了一口唾沫,回道:“因为你当时还是个兽,她自然会有这样的说法,可若是你以现在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你觉着母妃还会有相同的话语吗?我不信。”黎也跟着摇头。 “我可是狼王殿下。” 黎支着一边脑袋,“管你狼王狼后,进了我黎国,你就只是个客人,翻不得天的。”黎瑾泠伸手戳雅歌的胳膊,“听到没有,你就是个客人,不可以喧宾夺主,要被国师赶出去。”雅歌轻蹙眉,却不再多言。我问黎急请我们前来的理由,他收回手,贴在椅子上说道:“自然是有事。”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搞得跟个山大王似的,看上去有点欠揍。”我笑道。 黎略鼓起嘴,“小青儿怎么说得这样让我难过?是否因着回到黎国,你就更自由了?于是开始不将我放在心里?”我道:“你这话我纯当是玩笑,若被黎瑾恒听到,指不定要怎么闹腾。” “子长就算在这儿,我也敢这么说。有本事让他打我。”黎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就显得那么欠揍。 我道:“你想说什么事?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就回府去了。” “回府?”黎陡然发笑,“难不成,你是发现了自己府内的异样?这才想急匆匆地回去?”我心里咯噔一声,该不会是黎发现什么了吧,忙问道:“你知道了什么?可不许瞒着我。这事是否与子长有关?” “说有关倒是无关,说无关倒也是有关。”他这人怎么又开始回到当初那种难以捉摸的样子? 黎瑾泠晃荡着脚丫子,“小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我以前什么模样,你这小娃娃怎么知道?在我承下这个位置时,你都不知道身在何处。”黎瑾泠撇嘴,不愿服输地反驳他,“我就是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哦?”黎挑眉,“既然你知道的话,不妨告诉小青儿,我想要告诉她的是什么事情。” “这个.”黎瑾泠有点为难地看着我,“嫂子,你这么聪明,应该想到了吧?” 我道:“没有。国师的心思岂是我想猜就能猜到的?那不是太可怕了吗?” 黎哈哈笑,“小泠,大人们的事情还是得由大人们自己来处理,你暂时先做个听众吧。”说着,他朝我这儿看来,“小青儿,你不是想查细作吗?”我点头,“你查到了?” “虽不甚确定,但其应当藏身在子长府里。”【】 第一百二十章 星主 藏在府里?所以兜兜转转,明察暗访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查到我们自己身上来了?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你说细作就在我们府里,那你可知那人是谁?” 黎道:“可有怀疑的对象?”我摇头,想了会儿说道:“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怀疑任何人。但如果你真需要我说出个名字,我最怀疑的是被我驱逐出去的丽娘。”她是暗夜郎军团的人,也曾经说过愿意为金钱和权势牺牲许多,那照此看来,她极有可能就是与玄蒙通信的细作。不过,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她就是在一仆服侍二主。倘若是玄蒙令她潜伏,那倒是还好,可若是她自己想这样做,恐怕临了两头都不能讨好。 “丽娘?你说的应当是之前离府的那位厨娘罢?子长用人前会查清楚每个人的底细,她与此事无关。”黎换了个舒服姿势,继续问道:“除了她,你心中还有其他人选吗?” “暂时没有。” 黎笑道:“小青儿,我应当是说你太过善良,还是脑子不大好?最应当怀疑的人就这样被你忽略了。”最该被怀疑的人?他说的是谁?难不成是芷茵姑姑、宜儿她们?不可能,她们一个是黎瑾恒的心腹,一个是和姜靖晗一起长大的姐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不忠不义之事? “小青儿不要将目光放到不可能的人身上,想想你府里可有未明身份的新人?先前我们已然排除几人,但你府里却有一人始终不明来历。”我忙问是谁,他说道:“那个叫小莲的丫头,可是你们带进府的?” 我点头,“因为当时她爹要将她卖给别人做通房,我这才出手救下。你说她是细作?可依着她这么久的表现来看,似乎与我府里的人相处得不甚愉快,难不成现在的细作都不需要建立起人脉网吗?”黎摇头,“她不与人太过亲近,或有她自己的理由。但是小青儿,纵观这群可疑人士,只有她的行踪最为神秘。你且将当时的来龙去脉告知,我帮着梳理梳理。”我点点头,将事情合盘托出。 黎和黎钰听完后,眉头紧紧揪在一处,后者道:“你说,你曾经在府门口那条小巷里瞥见过她父亲的身影?”我又是点头,黎瑾泠道:“你们有什么话为什么不直说?这样藏着掖着不怕会憋坏身子吗?”我问道:“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么?” “一时说不出来,只觉得这个小莲的出现确实有点奇怪。” 我道:“如果是我被骗,那我可以认栽,毕竟我的脑子有时确实不是那么灵光。但是,大哥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也会被她欺骗呢?”姜靖明既然能成为双国的将军,受到夜澜的信任,这头脑自然不会简单到哪里去,当时他也是同意我救下小莲,可若小莲真是所谓的细作,那她这女子的本事着实有些厉害。 黎道:“小莲现在在做些什么事?”我回答:“多半是些厨房的细活,前厅和书房的倒是还轮不到她。” “若得机会,我亲自去瞧瞧。”我点头。 待我们从塔中出来时,日已西沉,黎瑾泠问是否可以到我府里吃晚饭,我思考片档,同意他的提议,雅歌忽然问道:“那我是要以何种模样现身?”黎瑾泠说化为狼形,不然容易吓到芷茵姑姑她们,我想了想说道:“还是以现在这个模样罢,若他们问起,我便说是远方的表弟。”二人赞同。 芷茵姑姑和如意婆她们准备了不少好菜,说是要为我接风,见着雅歌时果真问起他的身份,我就以先前的说法搪塞过去,她们也没有多问,只是顾自忙着布菜分菜舀汤。吃饭时,因着规矩,只留芷茵姑姑、如意婆、宜儿三人留侍,宜儿依照我平日里的习惯为我夹好菜,席间一片祥和,并无什么恼人的事情发生。待饭毕,丫头们上来收拾碗筷,芷茵姑姑为我们上好茶后,才开口说道:“娘娘,朝中人都已知晓殿下之事。”我心里一惊,这玄蒙还真是有够狠毒,就算监察使是假扮的,但有过这样的传言后,恐怕朝中的人都会开始用有色目光看待黎瑾恒。难道,这是他的目的之一吗?我有点不敢再想下去,便问道:“是如何说的?” “依着流传出来的说法,说殿下是因为涉嫌参与到谋反一事才被监察使扣下问询。”涉嫌谋反?这大帽子倒是扣得很好。 我道:“且去查查是谁在传这样无聊的传言,届时带他到我面前来。”芷茵姑姑称是,又为黎瑾泠二人续好茶。天更暗些的时候,黎瑾泠二人告辞回去,我送他们到大门口坐车,离去时,黎瑾泠还掀开帘子冲我挥手,我嘱咐他晚上早些睡觉,不要乱踢被子,他脸上一红,嘀咕说自己没有。我笑了笑,目送车辙远走。 回府时,宜儿跟在我身旁,问道:“自我离开后,可是发生了许多事?还有,这四殿下究竟是因何被监察使带走?他自个儿不就是.”她压低声音,“他自己不就是监察使吗?是被自己人带走的?”我道:“你觉得可能么?”宜儿诧异,“那莫非是?” “或许正如你所想。” “可是,”她的话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吐出来,“可是依着老爷的说法,这位置四殿下是十拿九稳的。”我道:“你也会说十拿九稳,现在正好就出了最后的‘不稳’。”等走进房后,宜儿命人去烧热水,坐下为我倒好茶,继续问道:“如果依照小姐的说法,那位大人是真的一心想置四殿下为死地?” “我不知道,但是说句不好听的,子长现在对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危险。” 宜儿抿唇,“小姐,你后悔过么?”这样的问题自我到达这个世界后就时常听到,后悔?我已经没有时间后悔了。 “宜儿,你觉得我要是后悔,要如何做?是与子长和离一走了之,还是死一回看我的魂魄能不能回到来处?”我问。宜儿思索许久,最终以沉默应答,这个问题莫说是她,连我自己都无法拿出个确切的答案。如果想后悔,我不可能走到现在这一步,浑水已经淌了,就不能哭喊着想上岸。 “小姐,你当真不后悔?” 我摇头。 “哪怕因此付出性命?” “我已经死过一回,如果是为了百姓,我可以直面牺牲。”宜儿神色复杂,却是不再多言。恰好有人敲门送热水来,便开始与其他侍女一道服侍我洗澡。 换好温暖的新亵衣,又饮下例行的安胎药,我躺在床上等宜儿讲故事,她垂头思考半晌,说道:“小姐,我今儿听芷茵姑姑提起,说是都城内正在清查各府新来人员,府里有几人已被请去喝茶。” “都有谁?”vv “除新来的小莲外,还有几名在小姐离城后才进来的短工。” 我继续问道:“宜儿,你觉得小莲此人如何?” “如何?小姐想问什么?我倒是觉得这个小丫头有些孤僻,瞧着怯生生的,无论相处多久都无法混熟。” “如果我说她是细作,你信几分?” 宜儿眯了眯眼,“小姐何以有这样的猜想?”我挤出个笑脸,“你别反问,先回答我的问题。”宜儿很快回道:“小莲不好想与,且有时行动神秘,若小姐认为她是细作,倒是无可厚非。” “几分?” “五分。” 我皱眉,想起玄蒙先前说过的话,问道:“你知道‘星主’吗?” “星主?指的是星宿的主人吧?相传天上共有二十八星宿,每个星宿都有自己的主人,而每位星主都拥有截然不同的命数和脾性。先前我听二小姐说过,大少爷便是二十八星主之一,但至于是哪位,我倒是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我大哥是神仙吗?” 宜儿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小姐何以会想到神仙身上?老人们常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应的一颗星子,而大少爷的那颗不过是比常人的来得更为璀璨耀眼罢了,但说什么神仙,倒还真不是。小姐莫不是看多了话本,才有这样的想法?”我摇头,“那一户人家的家里,可以有多少位星主?” “这个倒是说不准。”她摸着下巴作思考状,又将目光投到我身上,“小姐何以对这事这般感兴趣?莫非小姐发现自己也是位星主?” “不是,纯粹是好奇罢了。” 宜儿微笑,“小姐有这样的好奇心倒是无事,毕竟小姐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自然有许多事情想问。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你这丫头怎么每次都爱吞吞吐吐地说话?” 她嘻嘻笑,“因为是突然才想到的,小姐你不要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你快些说罢。” “这是二小姐先前与我说的,她说每位星主降世前,他所在的地区都会经历一次大劫。像大少爷出生那年就遇上前朝皇子之乱,闹得黎国鸡犬不宁,待陛下上任后,也是用了好几年才恢复元气。” 我心里咯噔一声,现在不也有一场夺位之争么?难道玄蒙说的是真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名 玄蒙的话,本身我是不大敢信的,毕竟是实在有点像在胡咧咧,就好像是我刚到这个世界上遇到的道长一样。什么‘得姜靖晗者得天下’,到头来不就是想搞场战争。这般想着,我迷迷糊糊地睡去,似乎有人动了动我的被子,动作极为轻柔,大概是宜儿罢。 “青儿,青儿。”谁在呼唤我的名字?这个称呼? 我惊讶地坐起身,只见黎瑾恒含笑着坐在桌边招我过去,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小步跑回去抱住他,他的手有一下无一下地摸着我的头,轻声询问:“这些日子让青儿担心了。” “玄蒙没有怎么你吧?” “没有,一切都好。”他的声音贴在我耳朵根子上,令我感觉脸颊有点发热,“但是,我想青儿了。” “我也想你。”我说。黎瑾恒轻笑,“是么?有何证据?” “证据?”我忍不住笑,“你想要证据?难不成是想让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么?”我玩笑地说。 “好啊。”他一手用力捏住我的肩膀,强行令我与他对视,右手高举一只银光闪闪的匕首,用力向下扎来,我紧闭双眼,却不觉任何疼痛。恍然睁开眼坐起,摸得一手冷汗,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圣女的预知?我不敢再想,下床披好外衣出去。夜凉如水,月光也是清冷的,但还算明亮,清洗过的石子路在月光映照下闪闪发亮。行至花园小亭时,忽有一段萧声传来,我赶忙靠近,只见一黑衣男人背对着我,那乐声正是从他手中传出。 这样深的夜,他怎么在这儿吹凄苦的萧曲?而且,他是谁? 萧声忽止,我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淡若静澜的眼眸,男人脸上罩着半边面具,面部轮廓与黎瑾恒有几分相似,却又不是他。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收起长萧走过来,问道:“你是谁?”在我府里问我是谁?这人的胆子倒是有点大。 我反问道:“那你又是谁?” “无名无姓,称我一句‘无名’便是。” “我叫阿青。” 男子略加思索,有些不确认地问道:“四皇妃娘娘?”我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万一他是坏人,那我不是很危险嘛,便问道:“大晚上的,你在这里做什么?而且,我似乎没有见过你,是新来的侍从么?” “我是府上新来的乐师。”乐师?黎瑾恒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了? 男子冲我作揖,“夜已深,请姑娘早些回去歇息。”转身就要离开,我忙叫住他,“你是什么时候入府的?又是何人让你入府?”芷茵姑姑可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这人的来历绝对有蹊跷。 “姑娘是府里的掌事么?若非不是,何以管得这般宽泛?”他的语气极为不友好,就像是下一秒要来干架似的。我道:“不明人士出入四皇子府,若影响府内和平,我可无法向姑姑交代。”他道:“我在芷茵处登记过,你若真是好奇,不妨去找她询问。告辞。”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人真是令人不爽,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我却觉得他身上有种异常的熟悉感。总不会是一个人呆久了,见着个男的就觉得好看吧?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晃荡到厨房去。芷茵姑姑和宜儿正在烧火做饭,见我过来纷纷行礼,我环顾四周,凑到芷茵姑姑身边轻问道:“姑姑可否借一步说话?”她虽是疑惑,却还是暂时将事情交由宜儿去做,跟着我走到门外墙角。 “我有一事想问姑姑。”我尽力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芷茵姑姑微笑,“娘娘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必这般客气。” “府内是不是新来了一个名叫‘无名’的乐师?” 她点头,问道:“娘娘何以问起此人?莫不是此人对娘娘不敬?无名待人总是颇为冷淡,若真是得罪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我忙摆手,“姑姑莫急,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不过依着姑姑的说法,这个无名的确是姑姑熟悉之人?” “他当时倒在后门,我见着天寒地冻便擅作主张带他进府。殿下曾经说过,若是见着将死之人,还未确定其为敌人前,务必要救他一条性命。娘娘,奴未及时向娘娘禀告此事,奴有罪。”说着,她就要跪下,我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阻挡她的动作,“姑姑有救人之心,我褒奖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责罚你?既然知晓无名在姑姑处已有备案,那我便不再多问。”vv “娘娘见着他了?奴记着这无名似乎并不爱出房。”我将昨晚的事情告诉她,但掩盖了我的梦境,芷茵姑姑闻言略微皱了皱眉头,说道:“即便是在府中,娘娘还是莫要与陌生男子独处。若出现什么奇怪的传言,只怕届时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我点头,与她一道回厨房去。 早膳是小米红枣粥和各色面食,我舀着粥往正在旁边侍候的宜儿,问道:“你和那位城主如何了?”宜儿似乎没有料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呆滞好一会儿才干巴巴道:“倒没什么。他依旧做他的城主,我还是回来陪伴小姐。” 周围都是自己人,我这胆子也就大了点,忍不住学起那些老人家的口吻,“如果见着喜欢的就握紧吧。没准儿哪天就跑了,缘分这种事还真是说不准。” “小姐说的,我心里都清楚。” 我微笑,“像我们宜儿这样好的女子,一定要幸福。”她莞尔,“小姐还是快些吃粥罢,可要凉了。” 陡地,院外传来一阵嘈杂,我三两下吞完最后一点粥,抹好嘴往外走去。只见几个侍女围在一处,一见着我,赶忙散开,露出小莲苦兮兮的脸,我往前头一扫,只见无名站在大树边冷眼旁观,于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站在我对面的侍女瞧一眼芷茵姑姑,又偷偷瞄我一眼,垂头不说话,我问离我最近的侍女,“怎的着?刚刚还是哇哇大叫,现在都被人灌哑药了?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这侍女‘我’了半天都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我便看向小莲,“是拌嘴还是打架了?”小莲道:“我不过是想去为无名先生送碗甜汤,她们却一直要与我争抢,后来汤撒碗碎,她们又说是我的错。”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地上有瓷碗的碎片,蹙眉看向其余人,“她说的可是属实?”那个‘我’了半天的侍女说道:“回娘娘的话,是小莲要败坏四皇子府名声,奴这才出手制止。” 无名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这侍女喊得这么大声,他自然清楚我的身份,但我心里还是相信芷茵姑姑的辨人能力,便不再理会他的目光。 “你方才说小莲想要败坏名声,她要败坏什么名声?” 那侍女道:“自然是要与这无名先生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说着,她冷笑一声,“娘娘有所不知,那位无名先生与小莲私下可是打得火热,谁知道是不是已然珠胎暗结。” “够了。”我吼道,那侍女忙跪下,垂头等待我接下来的话语,“你是四皇子府的人,说话做事都代表四皇子府的名声。轻易说出这样的话,你难道不怕我问罪吗?”她咚咚磕了两个响头,“请娘娘恕罪,奴再也不敢嘴贱。”说着就要抬手扇自己的嘴巴子,我令宜儿制止,又对无名和小莲道,“你二人跟我到书房一趟,有话询问。”转身之后,我隐约能听到背后传来的‘大快人心’之类的词汇。 他二人进屋后倒是老实,我让跟随的小丫头为他们倒了茶,又遣她先下去忙活,带着宜儿到桌边坐下,又招手示意他们也坐。小莲起初有些踌躇,但还是慢吞吞地挪到桌边坐好,这无名还是一副倔样,就像是需要我三跪九叩去请他一般。不坐白不坐,反正我又不会因此掉一块肉。 “娘娘,请您不要相信她们的诬陷。她们先前便对我诸多成见,眼下能寻得一个话头,自然不会放过我。”小莲吸了下鼻子,有些苦兮兮地说着。我道:“若真是她们在传播流言蜚语,我自会处置。可倘若她们说的是事实,我也不会姑息。我既是四皇子府的主母,自然要维护这儿的一切。” “我与她是清白的。”无名开口,话语里还是那般冷彻,就像是面对欠了自己一大笔债的人。 我道:“是否清白,我自会派人调查,但以免流言再度兴起,请你们日后少作接触。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如果你们之间真有情意,只管告诉我,我会为你们主持公道。但如果真的清清白白,还是莫要让那些人说闲话的好。” 小莲起身行礼,“谨遵娘娘命令。”我点头,着她先下去,那无名也要跟随,我开口喊停,摆手让小莲离开,而后问道:“听芷茵姑姑说,你当初倒在后门口?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的事,似乎与娘娘无关罢?娘娘方才教训小莲莫要与我多亲近,怎么扭脸就开始关心起我的事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感觉 我一时语塞,但很快反应回来,回道:“我不过是例行询问,你若不愿回答,我也不会强求。”无名瞥我一眼,懒懒回道:“若娘娘无事,我便先行告退,今日的曲子还未练习,届时恐将在家宴中丢了四皇子府的脸面。”家宴?什么家宴?我看向宜儿,她愣了愣,恍然问道:“小姐不知道这件事么?” “我该知道什么?”我问。 “就是每年开春的家宴,各大皇子府都会派出乐师参与,若能拔得头筹,可得陛下一个承诺。因着前些年四殿下在外过年,家宴上都无四皇子府中人的身影,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倘若,”她顿了顿,“倘若无名能够夺魁,娘娘便可以向陛下开口,请陛下释放四殿下。”我闻言捶了下自己的头,这样方便的事情我怎么没有想到?看来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得好好让人督促无名联系。 “不过,”宜儿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我没有记错,每年都是六皇子府与大皇子府的乐师大出风头,这魁首也是两位皇子府的乐师轮流。这么想来,我倒是有点担心那位无名乐师。”如果是乐师的话,或许能求助她? “宜儿,且帮我准备好纸笔,我要写信。”先前给筝羽寄过信道歉,她回复说日后还要多加联系,这些日子实在太忙,倒是忘记这茬。她那时正好提过想来黎国玩耍,我便做个顺水推舟,让她过来游玩几日。宜儿站在身边看我写信,正在我思考如何开头时,她说道:“小姐,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我总觉着这个叫无名的乐师有些眼熟。” “你也觉得吧。”我说,她的手还在砚台上来回,我继续道:“但熟悉归熟悉,我还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宜儿轻笑,“总不会是小姐那个世界里又派了个帮手来罢?”我想了想,低头开始写字,“也就只有你会有这样的猜想。” 这短短一封信耗去我近大半个时辰,托宜儿送去信驿后,我起身伸了个懒腰,而后开门出去。这日还是有些冷,风呼呼地自我身上吹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心道这样冷的天,不知道黎瑾恒那儿的被褥够不够,玄蒙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会不会亏待他。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叹出一口长气。 “嫂子怎么唉声叹气的?母妃说这样会老得很快。” 我转过头,黎瑾泠正抱着小狼走来,便笑问道:“什么风把我们小泠吹来了?莫不是白糖糕风?”黎瑾泠面上一红,反驳道:“我才不是为了白糖糕来的,我就是纯粹想来看看嫂子你。四哥不在,我担心嫂子你会太无聊。” “无聊倒是不会。不过你能来,我非常开心。”黎瑾泠闻言笑得更开,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状,对我笑道:“嫂子,你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府里,会觉着寂寞么?我每次见到那些姨娘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叹气,就觉得她们很不好过。”姨娘?他说的应当是宫里的妃嫔吧?想来也是,后宫佳丽三千,就算皇帝真的雨露均沾过,但真正想宠爱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这辈子只有一次见到天颜的机会,有时连一次都没有。帝王家看似辉煌,但其间着实寂寞得很。 “嫂子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理我?”黎瑾泠晃着我的胳膊,强行令我看向他,我微笑,“我只是在想你刚才告诉我的事。” “我告诉你的事?我说了什么吗?” 我摇头,“没什么。对了,芷茵姑姑说今天做了红糖发糕,若不介意的话,我便请她端一叠来。”黎瑾泠又是一阵脸红,喊道:“嫂子,我不是来混吃混喝的!” 我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这次是我想请你吃,望你赏脸。”他鼓了鼓嘴,笑道:“既然是嫂子的好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唤了名路过的侍女过来,正想吩咐,黎瑾泠忽然制止,提议道:“我想去小花园里吃。” “好,那你就把糕点送去小花园罢。”侍女称是退下,我牵着黎瑾泠往小花园走去,小狼一跃一跃,跑在我们前头,看似也是极为愉悦。 快到小花园时,我又听到那阵箫声,准备劝黎瑾泠改地点时,他已挣脱我的手跑过去,我有些无奈,只好抱起小狼快步跟上去。黎瑾泠绕着无名看了又看,天真地问道:“大哥哥,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无名瞧了他一会儿,问道:“是七皇子殿下么?”他稍颔首,继续吹奏唇边的箫。我走到黎瑾泠身边,领他在圆石桌前坐下,说道:“这是芷茵姑姑新聘来的乐师,叫无名。” “无名?这名字好有趣。”黎瑾泠抱过小狼,在自己腿上为它顺毛,又转头去问无名,“无名哥哥,你都会吹什么曲子?”无名的曲子戛然而止,回道:“我什么都会,也什么都不会。”他这回答让我想起我大学时学的专业,什么都学,但是什么都不精,难道他也是这种情况吗? 侍女来上茶点,搁好杯碗欲留下侍候,我想了想,还是让她去请宜儿来,如今这种草木皆兵的时候,还是谨慎为好。 “无名哥哥,你也坐下来吧。”黎瑾泠拍拍自己身边的圆石凳,无名微笑,坐到与他相隔一个位置的地方,恰好与我面对面。我心道,这人似乎还算是喜欢小孩的,或许能让黎瑾泠帮忙从他嘴里套出些东西来。 黎瑾泠递给他一块红糖糕,宜儿恰巧入内,快步走到我身边轻问道:“七殿下认识无名?”我摇头,压低声音回道:“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可是.” 无名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红糖糕,轻轻道了句谢。这似乎跟我知晓的无名完全不一样啊,是他面对千人有千面,还是我拿错了剧本? 黎瑾泠喂了小狼一小口,想到什么说道:“无名哥哥,这是我的好朋友雅歌。”说着又举起小狼的爪子冲着无名挥了挥,无名稍愣,挤出个笑脸,随即飞快看我一眼,别过头咬红糖糕。 “无名?你怎么在这里?姑姑有事寻你,快些过去。”翠莺快步过来叫人,望见我时眼睛登时亮堂堂的,嘴角抑制不住的喜悦,但还是依着规矩冲我行了个礼。 “免礼。无名,既然芷茵姑姑找你,你就快过去罢,莫让她久等。”无名点头,捏着红糖糕和长箫离开。 翠莺靠近,喜不自胜问道:“娘娘何时回来的?她们说起时,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呢。”我笑着招她坐下,又拉拉宜儿的袖子,让她挨着我坐,她二人落座后,这圆桌一时便满了。我道:“劳你记挂,我回来有两日了。对了,我那日回来怎么没有见着你?是去办什么事了么?” “这两日出门采买,一炷香前才回来。这不,姑姑又遣我来寻人。不过,若不是前来找无名,或许我还不能这么早见到娘娘呢。”宜儿笑道:“我比小姐早回来些时候,翠莺姑娘便隔三差五地向我问起小姐的行踪。翠莺姑娘,如今见到小姐了,你这心可是能放下?”vv “见娘娘平安无事,我这心总算是能放下。” 黎瑾泠道:“既然开心,那我们就来吃红糖糕吧。”我伸手捏了下他的鼻子,“就你嘴馋。”黎瑾泠咬下一口红糖糕,“因为是真的很好吃。不信的话,嫂子你们也可以尝尝。” 翠莺笑着看了黎瑾泠一会儿,想到什么似的对宜儿道,“我方才听到姑姑提到什么花样,姑娘可知道那是什么吗?” “花样?”宜儿一惊,“糟糕,我把这事忘了。翠莺姑娘,你回来时可曾见到‘千衣坊’开着门?” “开倒是开着,但听说老板今晚要迎接好友,会早半个时辰关店。” 宜儿赶忙起身,对我鞠躬跑远,翠莺望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去准备晚饭。如今宜儿姑娘出门,娘娘可是需要另需人来侍候?” “不必,你且去忙罢。”我微笑,“对了,许久不见,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晚上可否到我屋里一叙?”翠莺惊喜,连声答应,保证会尽快过来。 等她走后,我转头去问黎瑾泠,“你对所有初次见面的人都那般友好么?”他像小松鼠捧松果那样抱着红糖糕,小小地咬下一口,说道:“嫂子没有感觉么?” “什么感觉?” “无名给了我一种熟悉的感觉。”他边咬边思考,“就像四哥那样。”黎瑾恒?怎么可能?黎瑾恒向来是温和的,哪里会像无名这般目中无人? 黎瑾泠摇摇头,“但是他长得一点都不像四哥,而且四哥对于音律不甚精通,哪里会像他这样吹奏出一段完整的曲子来。”我心道,你这样明目张胆地说你四哥坏话,难道不怕他秋后算账吗?“可是,他的确给了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嫂子,如果他真的跟四哥有关系的话,你会怎么办?” 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抓住他的衣领问黎瑾恒现在的所在之处。比起黎的吞吞吐吐,我还宁可去问无名这个大冰块。【】 第一百二十三 疑惑 心里虽是这么想,可当真见到无名时,我的大脑却又是一片空白的。 黎瑾泠说他像黎瑾恒,我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虽然成亲的时间不长,但好歹也是同床共枕过的,怎么会连这些都感觉不出来呢? “娘娘何事到访?”无名放下箫,望一眼平静的湖面,“何以娘娘总知我身在何处?”我心道,你来回就跑这几个地方,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无名偏头瞧我,眼里满是疑惑,“娘娘?”我回过神,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下午的红糖糕很好吃。” “的确如此。果然皇子府的厨师并非浪得虚名。”不对,话题怎么跑到红糖糕身上了?我甩甩头,重新发问,“你当初是因为什么才昏倒在府门外的?是遭人追杀还是?”如他这种性格的人,似乎中招的可能性比较大。就着月光,我发现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娘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想法很独特?”独特? “我是饿昏在门外,无人追杀。”饿昏在门外?虽说这样不道德,但我心里陡然生起点愉悦,不是遭人追杀就好。这种你追我打的日子,可是非常恐怖的。 无名举起手中的箫,“若无他事,我便要练习了。”我忙问道,“你姓什么?”他皱眉,我这才发觉,他这种状态时与黎瑾恒的确有几分神似,但说是几分,最多两分而已。 “无名无姓,所以为无名。” 我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忙。”说完,我转身就打算走。 “娘娘留步。” 我转头,他别过头来,问道:“娘娘何以,这般关心我?” “如果真要给个理由的话,只能说我比较博爱吧,心怀天下。”我笑道。无名的眸光忽然深了一深,“娘娘这般心性,若非有家族和四皇子护着,只怕要吃大亏。世道无常,娘娘还是小心为上。谁都不知,今日的挚友亲朋,明日会不会朝你的身上扎刀子。”我忽然想起那晚的梦,黎瑾恒真的会对我寒刃相向吗?我有些迷惘了。 “太平盛世下依旧会有污垢丛生,娘娘还是自保为上。” 我站在原地思考良久,捏住拳头回道,“黑暗之后总会有光明,而我会是见到光明的那一员。” “娘娘有这样的信心,在下佩服。”他不再理会我,顾自开始吹起箫。这首曲子比先前听到的稍微欢快一点,但总体还是惨兮兮的,听着让人觉得有点害怕。 回屋时,翠莺已在桌边等候,见到我的时候赶忙站起身,为我倒茶送糕饼,我摆手说不用,拉她坐下后问道:“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她点头,又问起我的经历,我挑了些有趣的告诉她,她边听边笑,“真是羡慕娘娘。若有机会,我也想出去瞧瞧这些好玩的东西。” 我道:“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次出门我定带上你。”翠莺惊喜地握住我的手,“娘娘所言可是当真?”又随即抱歉地想收手,我冲她扬起笑容,“我许诺过的事,什么时候没有应允?” “那我可就要好好准备一番。先前听他们提过黑云城,那城主似乎是娘娘的旧识罢?”垠栖?说起来,我真的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她了。翠莺继续道:“还有娘娘的娘家月眠城,我回回听宜儿姑娘提及,都是心向往之。” 我道:“只要子长回来,届时我替你向他请假。”翠莺起身行礼,“翠莺先在此谢过娘娘。” “不必客气。” 我们说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小丫头们抬来洗澡水,这谈话才暂时止住。依着翠莺的想法,她想把周边都游一回,倒是个极为庞大的计划。依着惯例,沐浴时分只有宜儿一人陪侍,她边为我擦背边问道,“小姐今日又去见那位无名了?” “只是有点好奇。你怎么知道?”照理而言,当时似乎就我们两个人,身边没有路过的小丫头。 宜儿道:“这府里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且有件事我得告诉小姐,眼下那些人都在传一句话。” “什么话?” “‘娘娘阻止小莲见无名,为的是自己的便利’。” 我心里有些无语,不过仔细想想,似乎最近确实跟无名走得有点近了。在现代倒还能接受,但是在现在这个传统的时代,恐怕还是得谨言慎行,更何况现在仍然处于非常时期。 “宜儿,你说子长什么时候会回来?”宜儿手上动作稍停了停,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回道:“我说不清,只是觉着四皇子殿下应当可以平安无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一日不见到他人,我心里就添一分担忧。”这回的敌人是玄蒙,那个毫不顾忌他人生死的男人,黎瑾恒落到他手里,我真的无法想象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热水自我背后淌过,伴随着的还有宜儿宽慰的话语,“小姐莫慌,日子都是越过越好的。” “希望如此罢。” 洗过舒服的热水澡,我换好亵衣坐到床上,晒过的被褥极为暖和,连着往昔容易冰凉的脚都逐渐回温。宜儿坐在一边做绣样,我瞧了瞧,问道:“你是打算绣手帕上的花样么?可否为我做一条?”她轻笑,“我不是在做手帕。” “那你这是?”瞧着的确像是手帕的面料。 “我在学芷茵姑姑先前教的法子,为小世子绣鞋面上的花样。” 我闻言笑道,“还要大半年呢,等我肚子再大些开始做也不迟。”宜儿道:“我就怕我的手艺会生疏,还是多做几个,届时由小姐您选择好了。” “倒也可以。” “小姐一直将我当姐妹,那我们之间应当无所不言罢?” “当然。”我说。 宜儿手上针线来回,“那小姐可否告诉我,为何你忽然对无名这般上心?” “如果我告诉你,小泠觉着他像子长,你作何想?”我想了很久,还是打算告诉她实话,宜儿的动作不停,“七殿下何以有这样的错觉?”我摇头,“小泠就是这么一说,但我觉着他或许是对跟自己哥哥同龄的男子都会有这样的错觉吧?” “并不。”宜儿摇头,“七殿下人小鬼大,应当不会妄下定论。但无名与四殿下,恕我直言,还真没有发现什么相通之处。”那小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难道是因为思兄心切么? 宜儿放下绣盘,拖过凳子坐到我身边,“小姐莫非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接近无名?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你就当我是鬼迷心窍了吧。” 她轻笑,“我原以为小姐那个时代的人不会相信这些东西呢。”我道:“当然不信。可是我又无法否认黎的能力,所以非常矛盾。” “或许时代不同,许多东西都会不同罢。”xdw8 我点头。 第二日,二皇子府的人忽然到访,说是替主子来送回礼。我问起闻芝姐姐的动态,来人回说已经到府,随时恭候我的大驾。我心里异常喜悦,赶忙让宜儿替我梳妆打扮,又挑了件最喜欢的裙子坐马车过去。 “问四皇妃娘娘的安,我家娘娘正在花园等候您。”门房行礼后这般说着,还请了个小丫头为我带路。 闻芝姐姐正坐在小亭里望远山,我轻手轻脚地靠近,坐到她对面的位置,笑问道:“那山有我好看么?”她当即抖了抖身子,转过来拍拍自己的前胸,“晗儿真是吓着我了。” “姐姐家里可好?” “一切都好,先前不过是虚惊一场。”她命人上茶果,又瞧了我好一会儿,“晗儿怎么省个亲反而还瘦了?”我惊道,“没有吧,我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怎么会瘦?姐姐还是莫要取笑我了。” “两个人?”她的眼睛登时闪亮,紧握住我的手,“可是请御医诊过脉?” “诸大夫来过,正吃药呢。” 闻芝姐姐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晗儿的肚子可真是争气。”随即想到什么,问道:“我回来时沿路听人提到四皇子殿下被监察使带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应该是有人诬告吧。”我说,“锋芒太露,必遭人妒。” “或许真是如此。只是没想到这回连监察使都惊动了,沿路的百姓还在商讨提交万民请命书,求陛下开恩。” 万人请命书?如果这些百姓真的这么做的,或许才是害了黎瑾恒吧?虽说他们的初衷很好,但总觉得会中了玄蒙的计,反而将这些好心化为伤害黎瑾恒的刀刃。 “晗儿身子可有不适?怎么瞧着脸色不甚好看?” 我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许是这些日子累着了,还没有缓和过来罢。”闻芝姐姐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晗儿,务必要照顾好自己。对了,我回来时给你带了礼物。”说着,她唤了一名侍女过来,“去把我房里那个锦盒拿来。”侍女称是,退下去取。 “感谢姐姐惦念,但是劳姐姐费心,晗儿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当你是妹妹,你也当我做姐姐便是。” “好。” 侍女很快回来,闻芝催我快些打开,只见盒子里装着一支彩色长羽。彩凤羽?【】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试探 “可是有什么不妥?”闻芝姐姐有些担忧地询问。我握紧羽毛,另一手握住她的,“闻芝姐姐,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在娘家附近的街道上找寻适合你的礼物时,偶然瞧见有个走夫挑着担子经过,这彩羽恰巧挂在他担子上,我瞧着挺好看,就同他买来赠你。” 彩凤羽应当不会被这么随意地对待吧?我心想,或许只是我自己的错觉,这可能只是一根很普通的彩色羽毛。 “晗儿不喜欢么?”闻芝姐姐问得有点小心。 我忙笑道,“怎么会呢?我很喜欢,谢谢闻芝姐姐。”说着,我将羽毛放回盒子,小心地锁好,继续道:“姐姐这次回去,可是遇到什么趣事?” “趣事倒是没有,但也没什么令人气恼的。” “平淡倒也不失为一种好处。” 闻芝轻笑,“晗儿终究还是比我们看得开。”我道,“但我做事还是欠考虑,容易感情用事。危险临近时,我还在那儿嬉闹,真的是火烧眉毛了才知道跳脚。”闻芝又是笑,“晗儿说话真是有些好玩。我见时候差不多,要不你晚上留府里吃饭罢?圆儿先前还同我提起怎么这般久不见四皇婶。” “好,打扰姐姐了。” 说到圆儿不久,这奶娘就将午睡醒来的圆儿抱来。圆儿半睁着眼睛,白又嫩的小手轻团成个小拳揉眼睛,闻芝姐姐接过抱在怀里哄着,圆儿乌溜溜的眼睛朝我这儿瞧了瞧,笑出几个小白牙,脆生生地唤了句婶,我伸手过去,他便将小拳头放在我的手心里,小小的,似乎还带点奶香气。 “晗儿要抱抱他么?正好练习一下。” 我有些受宠若惊,慢慢点了两下头,从她手里接过圆儿。圆儿起初有点挣扎,但闻芝姐姐不住劝导,他渐渐放松下来,小手不住挥舞,嘻嘻地笑了两声。我道:“圆儿生得越发好看了,且看着似乎越来越像二殿下。” “像殿下才好,若像我就不好看了。” “怎么会,闻芝姐姐好看得很。圆儿像殿下也好,像你也好,长大后都是位美男子。”闻芝闻言轻笑,“晗儿想过自己的孩儿会生得什么模样么?” “这个.我倒是没有特别细地想过呢。”我笑着把圆儿还给闻芝姐姐,伸手摸着自己还是极为平坦的小腹,“但希望他能成为像他父亲那样顶天立地的人物。” “会的。” 二皇子殿下要留在陛下处议事,晚上只有我们三人吃饭,闻芝姐姐边给圆儿喂饭边招呼我吃菜,我笑着一一应下。饭毕,闻芝姐姐忽然问我是否要出去走走消食,我点头,她便抱起圆儿着我跟上。 都城的街道繁华异常,年味还未散去,许多商户的门口都还挂着红灯笼,抬眼满是红绸,颇为喜庆。圆儿欣喜地指指这个,戳戳那个,咿咿呀呀地说了点我们听不懂的话,又转头抱住娘亲的脖子。闻芝姐姐道:“晗儿,有件事我方才就想问你,但话到嘴边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姐姐何必客气?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晗儿与兮雅之间,是发生什么矛盾了么?” 我稍愣,难道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那看来兮雅她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便回道:“可能是许久不见,有点生分了吧。姐姐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就是觉着有点奇怪。既然晗儿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一个不值得交心的人,我又为什么需要跟她走得那么近呢?不会觉着累么? 闻芝姐姐停在一家布庄前,说道:“圆儿长得快,我得再去买些布料。”原来这才是她出门的真正目的。果然天下间的母亲都是将孩子摆在第一位的,连皇家之人都不能免俗。 “好啊,正巧我也瞧瞧最近的流行。” 我们走进店内,伙计热情地招呼,我沿道望去,似乎还都是些往常的款式。陡然,一尾锦鲤绣样跃进我眼里,我不禁被吸引过去,伙计说道:“四皇妃娘娘真是好眼光,这绣样是依着成龙的那尾鲤鱼做成的,您看这全都是金丝掺银线,穿在身上定然美妙绝伦。”原来这儿也流行鲤鱼跃龙门的故事么? “多少钱一尺?” “二两银子。” “依着七皇子殿下的尺寸做一件罢。”我说。 那伙计连连答应,我想了想,叫住他,“再做件稍微大一点的。”他点头,拿下布匹就去量尺寸,闻芝姐姐踱到我身边询问,“怎的还要做件更大的?是担心七殿下长得快么?” “那倒不是,我是想起我一位表亲,他恰好比小泠高一点,想着也要给他做一件新衣裳。”我见她并无收获,问道:“这些都不合姐姐心意么?” “我倒是都合心意,可圆儿似乎没甚兴趣,瞧过的布料都被他摇头否决了。” 我伸手摸了下圆儿的脸,玩笑道:“你这小娃娃这么小就会耍性子,有点不乖哦。” “我同掌柜的约好,若得新款式,请他为我各留下一匹,届时再做件给圆儿罢。” 我点头,走到柜台处算账,又与他们约定好取货时间,这才走出去跟上闻芝姐姐的步伐。她抬头望一眼远处明亮的月光,说道:“晗儿,月眠城的月也是这般美丽么?” “自然是的,而且我觉着月眠城的更圆更好看些。” 闻芝姐姐笑,“我们晗儿这般开心,我瞧着心里也舒坦。原想着四皇子殿下的事会令你沮丧,现在看来,倒是我有些多管闲事了。”我忙摆手,“姐姐不要这样说,我感激姐姐还来不及。我虽然坚信子长会平安无事,但心里总是会有个疙瘩,若不是姐姐请我到府吃饭,陪我说话,恐怕我又要在房里顾影自怜。说起来,我真的要感谢姐姐。” “四皇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早日回道晗儿身边。” “借姐姐吉言。” 逛过一圈街市,我们手中皆是空空如也,闻芝姐姐要回去为圆儿洗澡,我便送她到二皇子府,她定要派人送我回去,我回说还想看月亮,便婉拒她的要求,自儿个散步走回去。 路过一条暗巷时,自其中飘来一阵萧声,这熟悉的调子,不会是无名吧?我将信将疑地走进去,巷子不见光,越往前走越暗,距离萧声越来越近时,月光渐渐漏了一点进来,映出半张冷峻的脸颊,的确是无名。 “这大晚上的你在这儿做什么?倒不怕打扰人歇息。”我说。 “娘娘?”他有些不甚相信地唤道。 我朝前走了两步,“无名,你该不会是到这里来练习的吧?” “若我说不是,娘娘作何想?” 我道:“那就有你自己的原因,我不会多问。不过,这大黑天的还是别一个人在外逗留,早些回去罢。”说完,我转身往巷子口走去,堪堪走了两步,怀里忽然热得发烫,我低头一瞧,胸前泛出彩色的光,不由得取出一瞧,是那支彩色的羽毛。怎么回事?难道又有穿越者现身?而且还做出了羽毛形状的彩色荧光棒? “娘娘手中的是什么东西?” 我赶忙收进怀里,随口回答:“没什么,我先回府了,你慢慢吹。”陡地,我的手腕被攥住,整个人被压到墙壁上,这个位置一片漆黑,我只能感觉有一股湿热的气息正打在我脸上,是无名吗? “无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袭击当朝皇子妃,这是大逆不道之罪!松手!”我厉喝。 “娘娘手里的,是彩凤羽?” 我猛地睁大眼睛,他怎么也知道彩凤羽?难道他是玄蒙的人?难怪没人追杀他,因为是他在追杀别人。 “是不是,与你没有关系吧?这是我黎国的东西。” 他的身子似乎靠近些,我别过头,清冷的声音钻进我耳朵里,“只要娘娘将彩凤羽交给我,我定能保证即刻归还黎子长。” “你是玄蒙?”我惊呼。 “不,我不是他,我也不可能是他。” 我心里有些疑惑,彩凤羽不是已经被玄蒙拿走了么?为什么又忽然被人拿去贩卖,而且还落到我的手里?是他的阴谋诡计吗? “给娘娘思考的时间不多了。”vv 我道:“彩凤羽我不会给你,同样的,我也会尽自己的努力救出子长。请你不要再多做纠缠,我要回去休息了。” “如果我向府内人散播我与娘娘之间已互通心意,娘娘觉得,他们会相信谁?” “你敢!”我咬牙,心中火焰蹭蹭往上钻,“你就不怕我在这儿杀了你?我既然敢一个人回来,怎会没有任何防备?”希望暂时能震慑住他。 无名沉默,我心道或许他已有所放弃,正想逃出他的禁锢时,他忽然开了口,“我如果要死,也会拉着娘娘一起。届时娘娘觉着那样的画面是否极为美妙?”这个人是疯子吗?所谓的冷漠和小孩子面前的羞涩都不过是他无耻内在的伪装。 “不可能!”我低吼,“我要等子长回来。就算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才不会跟你这种讨人厌的男人一道。” “当真?”他似乎有点高兴?果然是个疯子。 我道:“不错。所以,你能放我回去了吗?” “不行。”【】 第一百二十五章 真实身份 不行?这个人是想做什么?想在这里毁尸灭迹? “为什么?你是不是觉着天黑好办事?” “嗯。”嗯?他在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无名,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是在这里,我是黎国四皇子妃。如果你真敢对我做什么,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娘娘不妨试试。”我听他轻笑一声,随即唇上传来热得可怕的触感,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但是极为奇怪的是,我似乎并不厌恶,反而有种很诡异的熟悉感。是我疯了,一定是我!不然怎么会从心里升起一股子留恋?嘴唇上的热意消失,我又听到一声轻笑,只听无名说道:“现在,我对娘娘做了逾越的事,娘娘要如何对付我?” “你是谁?” “无名。” “当真无名?” “不错。” 我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蹿到头我能如何?是杀了你,还是杀了我自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可怕。 “若四皇子殿下得知此事,会是如何表现?”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觉着你这人真是奇怪得很。非要舍近求远用美男计,大大方方地去偷去抢我手中的彩凤羽难道不是更好?”月光又渐渐漏进一点,我见到他的唇角似乎朝上微微扬起,“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将彩凤羽交给你,你会把黎瑾恒还给我吗?” “君子一言,绝不反悔。” 我冷笑,“可你一点都不像个君子。”我伸手摸索,似乎摸到他的胳膊,又试着蹲下身子,钻出他的禁锢,“无名,你还是走吧。今日之事,我权当没有发生过,就算真的忆起,我就当自己是被飞虫咬了。” “娘娘原先那般抗拒,如今却这样轻易妥协?真是奇怪得很。”他的声音掺杂着多样情绪,似是喜又是怒,我弄不清,我也不想弄清。我以为古代的人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但到头来,真的只是‘我以为’。 “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了。乐师我会再找,你如果觉着接下来的日子拮据,可以向芷茵姑姑讨要一笔遣散费。但我四皇子府是留不住你了。”说罢,我头也不回往前走。 “如果我告诉娘娘,我能带你去见四皇子殿下呢?” 我停住脚步,“我相信你的话。但是,如果我说我现在就想见,你能为我实现吗?” “娘娘这是在强人所难。” “如果不行就算了。山长水远,再也不见。” 他忽然唤了我一声,身后脚步加快几分,“要是我令娘娘见到四皇子殿下,娘娘要如何回报我?”我道:“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好。请娘娘稍等。”他的声音从我不远处传来,我有些好奇,转过身去瞧。不多时,一张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光影中,“我已经让娘娘见到了。所以,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快步上前揪他的脸,是真皮。 “黎子长?真的是你?” “我的技法当真已经这般炉火纯青了?”还是无名吗?但他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变成黎瑾恒的?我继续道:“你是黎瑾恒对不对?” “娘娘认为呢?” 我只觉鼻头酸得厉害,“别这样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了。一味攻击他人弱点,真的是君子所为么?”风过,我感到脸上跑过一阵凉意,于是抬手随意抹了两下,“你们这些人,真是令人感到无趣。” “娘娘要走了?”这声音令我的心又是一簇一簇的颤动,要是他是真的黎瑾恒该有多好?我努力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与苦楚,随口嗯了一声,转头重新走上回去的路,他又喊了我一句,正想发作时,却听他说道,“青儿就不想再好好确认一番么?”我感觉自己是该笑的,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这是梦吗?我试着掐了一把胳膊,疼得又是一大串眼泪。 “青儿在生我的气?”vv “你别过来!”我大喊,“我无法保证现在的自己不会对你动手。这样太没意思了,你是真的黎瑾恒也好,冒充的也好,都太令人难受了。无名,他人的感情是经不起这般玩弄的,这道理你真的能明白吗?” “我是子长。”他说。我心里咯噔一声,陡然跃动得极快,“你是子长?不,你不是一直在强调自己是无名吗?又这般相信自己的技能,不要以为你用着他的脸,就能随意去支配他的感情。” “青儿。”他低低地唤着,“你还记着你同我说过的‘亡羊补牢’的故事么?放羊人及时将羊圈修补,保住了自己的羊,那现在我是否也能选择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忽然想到过去看过的读取他人记忆的小说情节,他真的会是黎瑾恒吗?真的不可能是被人强行嫁接记忆的无名? 我道:“我还是无法相信你。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所以我无法真正确认你就是真正的黎子长。” 他又是一声笑,“这就是‘狼来了’的故事吗?” 我道:“现在时间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不然芷茵姑姑她们要着急了。说起来,你是想以无名的模样,还是以现在的模样回去?”他很快将面具带好,恢复原先清冷的样子,说道:“说到底,你还是不会相信我。” “不是不信,”我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他人了。我的确希望你是子长,而且是任何人都希望,可是如果失望之后就是绝望,那我宁可一直绝望下去,给了一点甜头却要接受许久的折磨,这太可怕了。”他沉默好半晌,抬步向前走,我跟在他身后出巷。 外头的街道已是有些冷清,只余着三两盏烛火,他陡然停下身子问道,“娘娘饿么?”他不问倒好,一问我的肚子就极为应景地咕噜一声,他继续道:“去那儿吃完饺子再回去罢。”我点头,与他一起过去。 伙计热情地招待我们落座,无名点了两碗水饺,在等待时说道,“唯有在每月前十五天才能见到这个摊子。” “为什么?”似乎是我晚上很少出门的缘故,所以并不知道有这个摊子存在。 他道:“不知。只记得先前小泠吵着闹着要吃饺子,我便遣人出来寻找,最后扑了一个空。” “你当真是黎子长?”我问。 他眼睛落在筷子上,“是与不是,青儿不都不愿相信么?” “只要你说,我就愿意相信。我说过,我们之间不会有秘密,要永远相信对方。如果你真的是黎子长,我就相信你,以百分百的真心相信。可你如果不是,那就不要再玩这个游戏,我玩不起的。” 饺子上桌,他拎了小醋壶就往里倒了薄薄一层,随后才举筷将食。我瞧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种难掩的喜悦,伸手过去握他的手,筷中的饺子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水,“你是黎子长,你就是黎子长。” “青儿怎的又相信了?” 我笑道:“因为没有人拿筷子会比你更难看了。”他有些无奈地摇头,“若有人模仿了我的动作呢?” “模仿是表面的,但你的动作却很有玄机,是常人无法效仿的。子长,你真的平安回来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勾了下我的鼻子,“且吃点东西罢,方才不是还叫唤了么?就算你不饿,孩儿也饿了。”我点头,舀起一颗饺子就往里送,滚烫的汤水滋在嘴里,我不由得丢下勺子,“不行,好烫。” “青儿莫心急,慢慢来。”他有些紧张地望来,“烫着哪儿了?我瞧瞧。”我伸出舌头,他检查一番说道,“没什么大碍。但还是小心为上。” “好,听子长的。” 他又是一笑,这回眼里都是满满的笑意,“见得青儿,这些日子的苦与累,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很苦么?” “先吃罢,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我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新勺子,重新开始与碗里的水饺做起战斗。 吃完水饺付好账,天又暗下一分。黎瑾恒伸出手道,“天色渐沉,留神脚下,还是我牵着你走罢。”我把手交给他,十指紧紧扣住,笑道:“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 “当真?” “嗯!”我用力点头,望着他在月光下的俊朗面容,“这两个世界里,除去我的父母外,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他有些委屈地问道:“为什么青儿不相信我?这样当真还是喜欢么?” “这个我必须要向你道歉。但是,谁让你吓人的?以无名的身份忽然袭击,换作是个正常女人都无法接受罢?” 黎瑾恒轻笑,“若无名并非黎子长,青儿会如何做?” “那我绝对会踹到他断子绝孙。”我笑。 他面色一僵,“青儿果真是个奇女子。但青儿早就知晓我的身份了么?” “只是猜测而已。因为我听黎说过,彩凤羽会与启动的狼王牙共鸣,而狼王牙只会感知命定的主人。既然刚才出现了那种情况,我就在猜想我身边的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狼王牙的主人,即我的夫婿黎瑾恒。” “青儿真是聪明得很。”【】 第一百二十六章 晚宴 聪明又有什么用?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助我离开目前的境地?我想应该是后者吧。 黎瑾恒还是决定暂时以无名的身份待在我身边,因着有这一层‘陌生人’的隔膜在,我们之间还是得保持一段距离。那些侍女们对无名的殷勤始终不间断,我心里虽有不喜,却也只能暂时旁敲侧击地提醒,好在还有芷茵姑姑帮着约束,若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干吼,就算吼到嗓子沙哑,也不见得能得到什么效果。 这日,二皇子府遣了人来请我过府一叙,宜儿着人去备车,来人却又忽然补上一句,“奉二皇子殿下的命令,请府上一位名为‘无名’的乐师也过府。”无名?黎瑾奕忽然找无名做什么?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吗?但黎瑾恒隐藏得这么稳当,应该不会有问题。 “听闻这位‘无名’先生吹曲技巧一流,特请他过府与府内的乐师一较高下。”来人恭敬地说。一较高下?这黎瑾奕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真是奇怪得很。 我道:“且稍后片刻。”又唤来门房,“去找无名过来,就说是我找他。”门房应了一声,赶忙离开。不一会儿,无名跟在他身后过来,见到黎瑾奕府中之人时,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原先的冷峻模样,冲我行礼后问道:“娘娘寻我来所为何事?” “二皇子殿下请你到他府里与乐师切磋技艺。” 他闻言,当即作揖道,“在下才疏学浅,恐怕要跌四殿下的脸面。”二皇子府的人笑道:“无名先生莫慌,二殿下其实就是想请先生用个晚饭,想结交先生这位朋友。不知先生可愿赏脸?”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怎么倔强的人也该供人个台阶下。果不其然,黎瑾恒点头同意,但他选择步行过去,而让我上车坐好。我没法子说出邀他同乘的话,只得领着宜儿一道坐上车,往二皇子府前进。 车轮缓缓驶动,我不由自主地掀开帘子瞧还站在府门口的黎瑾恒,黑色的面具越发遮掩住他原本温和的气质,令人有些不寒而栗。瞧了小半会儿,我放下帘子转头,撞见宜儿狐疑的眼里,她问道:“小姐似乎对那位无名异常上心?可是与之发生了什么事?” “没。我就是想看风景。 “看风景应当不需要这么含情脉脉的吧?”她说,“小姐莫怪我这人多管闲事。可我总觉着小姐看他的眼神非常不同,并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乐师,反而是像在看情人。难不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小姐与无名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还有人在商量是否要将这件事通报于四皇子殿下。” 我道:“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上这些仆从指手画脚了?还想通报给黎子长?那好,如果他们有本事查到黎子长现在的所在地,我就服了他们。”宜儿皱眉,“我不过随口一说,小姐怎就气恼起来了?莫不是因为身有骨肉,所以脾气也见长了?” “并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觉着他们真是奇怪得很,先前说无名与小莲之间不对劲,现在又把流言蜚语扯到我的身上。是府里的事太少,让他们觉得太清闲了吗?如果真是如此,那有机会我会与芷茵姑姑好好谈谈。” 宜儿静静地望着我好一阵子,“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摇头,她继续道:“不,我总觉得小姐一直在隐藏着什么东西。小姐过去说过,我们是好姐妹,何以现在又变得这样生分?” “我若是告诉你,你会相信么?” “只要小姐你说,我就会相信。”她顿了顿,“我现在最怕的是,小姐会把所有的事情藏在心里。我担心小姐会因此患上心病,若小姐觉着我过界了,我便不再多问。” 我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宜儿是我极为亲近之人,我不好与她闹出什么矛盾来,可黎瑾恒的事还是能少一人知晓就少一人,不然被玄蒙发现,谁知道会不会出现新的变数?vv “宜儿,我相信你,同样的,我也知道你很相信我。” 她点头,“所以,小姐是打算向我坦白了?” 我想了想,回道:“具体的我还是无法告诉你。但我想说的是,我跟无名之间是合乎礼的关系,我并没有对不起黎子长。”宜儿道:“我并未觉着小姐跟无名之间产生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但小姐对他的态度实在有点奇怪,我这才有所一问。如果小姐还是打算保守秘密,我也不会再问。就像我曾经隐瞒过小姐我是御狐师的事,小姐现在也可以对我隐瞒其他的事,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小姐平安喜乐,不要为一些人一些事乱了你本身的步子。” “谢谢你这般关心我,我会牢记你的叮嘱。” “至于无名,等到适当的时机,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宜儿微笑颔首,“我相信小姐,也很谢谢小姐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我的心里油生起一股罪恶感,但还是努力将它压下,目前为了大局,有些事我的确不能随心而去。 抵达二皇子府门后,闻芝姐姐领人在门口等候,我冲她微笑,她点头后看向我身后,“六皇子殿下也来了?真是有幸。”我转头看去,无名正与黎瑾祈走在一起,看上去颇为热络,黎瑾恒该不会忍不住向弟弟透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问四嫂安。方才在路上遇上四哥府里的无名先生,便与先生攀谈几句,没想到先生与我竟有这样多的共同喜好。”黎瑾祈有些兴奋地说,我狸猫性地回应两句,将眼神转向黎瑾恒,他冲我使了个颜色,表明自己并没有泄密,我心里忽然送出一口气,带着宜儿跟闻芝姐姐进去。进入大厅坐好后,闻芝姐姐命人上茶点,我问起圆儿,她说二皇子殿下正在书房教圆儿识字。 “娘!”圆儿抱着父亲的脖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闻芝姐姐应声,起来去抱他,又与黎瑾奕说了几句,我瞧着他们这般夫妻和顺的模样,倒是有些羡慕。黎瑾奕走过来问好,目光触及黎瑾恒时,说道:“闻名不如见面,无名先生这厢可好?” “一切都好,写二皇子殿下惦记。” 黎瑾奕又将目光投到我身上,“去年匆匆一面,不曾与四弟妹多做交谈。芝儿多受你照料,本王在此恭谢四弟妹。”本王?我忽然想起芷茵姑姑前两天说过的事,黎瑾奕因着年纪和功绩足够,已然被黎武帝封王,算是七位皇子中第一位亲王,但同样的,他彻底失去夺嫡的资格。 我道:“殿下客气了,是我时常收到闻芝姐姐的照顾才是。” 客套话说得差不多,这酒宴就要开席。依着规矩,二皇子殿下坐主位,闻芝姐姐挨着他坐,我则坐在她的身边,因为身份和关系的缘故,黎瑾祈与我隔开一个位置,再过去是黎瑾恒。我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们两个人明明是夫妻,却因为他现在的外貌而被迫分座,实在是奇怪得很。 “本王以茶代酒,敬谢诸位的光临。”说罢,他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我们所有人都分到清茶,自然是怎么喝都喝不醉。开席后,闻芝姐姐还是不是地往我碗里夹了许多菜,轻声说我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一定要吃得饱些,这样孩子才能更健康地长大。我一一应下,往嘴里塞菜和肉。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再次压低声音问道:“晗儿可是会觉着想吐,抑或是食欲不振?” 我摇头,同样低声回她,“只是总会觉得懒怠,旁的就没有什么了。”闻芝姐姐喂圆儿吃下一口饭,“这样倒好。若是觉着不适,可要随时派人通知我,我好歹是个过来人,能为晗儿支招。” “好,谢谢姐姐。” 饭过半旬,黎瑾奕突然发问,“不知无名先生师从何派?” “无门无派,纯粹自己胡乱摸索。” 黎瑾奕笑,“或许无名先生真有音乐天赋。”仅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似乎就只是对无名的门派感兴趣,但我总觉得他是话里有话,可至于其中藏着的‘话’,我倒是一点都没有感觉出来。会是我的错觉吗? 黎瑾祈道:“二哥,你不是说府内新请了几位乐师么?怎么不见他们踪影?” “这饭还未吃完,你就想着要见他们?怕不是太过心急了吧?” “这等风雅之事自然是等不得的。”黎瑾祈说,随即看向无名,“先生是否也是这般认为?” 无名淡然咽下口中的饭,回道:“我还是不如六皇子殿下这般对音律上心。于我而言,只要能令我开心,万事皆可。” “先生倒是高境界。”黎瑾祈微笑说道。 我心道,这个黎瑾祈怎么突然开始夸奖人了?而且,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兄弟三人不甚对劲,就像是在互相较劲似的。但无论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知晓面具底下真面目,该不会是真的应了所谓的‘兄弟血亲’定律吧?那这可真是有些可怕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开小会 饭后,黎瑾奕向闻芝姐姐使了个眼色,让她带我去后花园,我看他的神情,像是要跟无名谈论什么。但我现在不能多问,只能乖乖地跟着闻芝姐姐离开。 出门不久,闻芝姐姐屏退身边侍候的人,连着宜儿都不允许我带着,就说想要两个人一起说话,我心里狐疑,但还是和她一道往花园去。 今夜的月色倒是很美,只是被云层遮盖,影影绰绰的,令人有些迷惑。 “这样与晗儿单独谈话的日子,着实隔了许久。”闻芝姐姐将近小亭时说道。 我微笑,“似乎是这样的。不过,姐姐你是有事要找我吗?”她请我到小亭里坐下,自己坐到我的对面,说道:“晗儿,那位无名先生的事,你了解多少?”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我心道。 “这,我有点不懂闻芝姐姐你的意思。”她知道了什么? 闻芝姐姐笑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随便问问。”她这话给了我一种人事主管在开除员工前必经的谈话环节,不由得让我有些紧张起来。 “就是觉着,晗儿最近和这位无名先生接触颇为频繁。”频繁?可我几天都见不到他一回,闻芝姐姐究竟是从哪里看出‘频繁’的?总不会是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传到她这里了吧?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道:“姐姐是听到什么传言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这宫城之内数双眼睛盯着,好坏事只在一瞬就传得人尽皆知。而且晗儿既为姜家的女儿,又是四皇妃娘娘,自然会更受瞩目。我心里自然是相信晗儿的,但如今四皇子殿下还在监察使处,若晗儿再出什么事,只怕是祸不单行。届时恐怕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姐姐似乎意有所指?” 她登时微笑,别过眼说道,“晗儿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在与你聊些寻常的闺房话。你莫要多想。”怎么可能不多想?闻芝姐姐平日里看着不爱争抢,最爱的就是带着圆儿到街市玩耍,可这并不代表她心里没有任何想法。就像姜靖昕先前说过的,二皇子是黎瑾恒夺嫡的拥护者,而闻芝姐姐或多或少也会受到他的影响。但,她是否知道狸猫换太子的事? “晗儿在想什么?”她的问话令我回神。 我抿了抿嘴唇,纠结良久,才开口问道:“闻芝姐姐,夺嫡的事,你知道多少?”闻芝姐姐微愣,“晗儿为何有此一问?” “只是,有点好奇而已。但隔墙有耳,姐姐还是莫要回答了。” “殿下与我,皆支持四殿下。”闻芝姐姐毫无保留地说道,“晗儿不必担心,府内保密工作极为健全。若当真有人偷听,只怕他也离不开这个花园。”我心里有些发寒,看来能入帝王家的都不是善茬。兮雅是这样,闻芝姐姐亦是这样。 “那,”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转换话题,“闻芝姐姐想问我什么事?仅仅是想问无名与我的关系,还是另有话想说?” “其实这是殿下的疑惑。”她说,“这位无名先生出现得实在莫名,担心会对你们造成伤害。在四殿下不在的日子里,那些人定会想方设法对你们动手。所以晗儿,你能告诉我,这位无名先生究竟是敌还是友吗?” “闻芝姐姐,我可以相信你吗?” 闻芝姐姐道:“如果晗儿愿意相信我,我自然不胜荣幸。但如果你不信我,我也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在这深宫大院中,着实不能太过交心。但现在的情势晗儿应当看到了,殿下已被封王,又因与三皇子殿下为孪生子,从一开始就失去参与嫡位竞争的资格。如果我们想要在这个宫城中生活,就必须要依靠自己或是更有利的合作伙伴,不瞒晗儿,我最初接近晗儿的确是抱有目的的。但晗儿这般真心待我,我着实感动不已,那时殿下还笑我太易动真情。可我那时想了许久,依着晗儿的家世,确实不需要对我虚情假意。” 虽然她这般说,我心里还是愿意继续与她交好。无论是从利益方面,还是感情方面,闻芝姐姐都是极为适合我交往的女子。 我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相处,一开始怎么可能不带任何目的呢?闻芝姐姐不必太过介怀。只是,关于无名的事,我暂时还无法透露太多,因为连我自己都有些糊里糊涂,但我可以保证的是,这个人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暂且可以将他归为友人阵营。” “既然如此,那我就相信晗儿罢。毕竟晗儿看人,着实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我微笑,“如果我真的遇上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你吗?”闻芝姐姐握住我的手,“当然。虽说不能随叫随到,但是我会尽量为晗儿出谋划策。”我点头回握。 天色逐渐转暗,我与闻芝姐姐又说了两句,便和她道别返府。黎瑾恒兄弟三人一路说笑而来,看似极为和谐,临走时,黎瑾奕还与他约定,等他得空时到府里小叙。六皇子府派了车来,黎瑾祈自然无法和我们一道离开,有些怅然若失地朝我们挥了两下手,上车离去。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宜儿跟上我们的步伐,踩着点滴的露珠走向四皇子府。她对无名一直有所防备,但又担心我会因此被说闲话,于是有些不甚痛快地走在我们中间。 我心里有些好笑,问道:“我可以说实话吗?见宜儿这样,实在有些不忍心再欺瞒下去。” “她是你贴心的姐妹,自然可以。” 宜儿的眼神有些疑惑地在我们两人脸上打转,“小姐,你当真与这位无名乐师发生了什么?”我道:“如果是,你会如何?” “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她无比坚定地说,“无名先生,引诱皇子妃可是要杀头的重罪,你当真愿意承受?” “不愿。” 宜儿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看吧小姐,这人就是个懦夫’,但黎瑾恒接下来的话语,则是令她惊得说不出话,“因为青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的,妻子?”她的眼珠子转了又转,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回应,但最后还是将目光投到我身上,“小姐,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位无名先生就是四皇子殿下?” 我点头,“我先前就想与你说,但又担心会被人听了去,但既然子长同意了,告诉你也是无碍。”宜儿又看向黎瑾恒,“你当真是四皇子殿下?” “冒认皇子是死罪,我没有这么大的胆量。” “可玄蒙岂会这般轻易放你离开?” 黎瑾恒道:“所以我隐姓埋名,混回府里当个乐师。目前看来,玄蒙的计划比我们想得还要复杂许多。” “可是要去找一趟国师?”我问。 宜儿瞧一眼天边的云,“这个时候国师应当还未歇息,若殿下与小姐要去,我可以着人为你们备马车。” “无妨,这回走着去罢,正好也消个食。”黎瑾恒道。 待走到塔前,黎钰果然又在等候,这回倒是以原身示人,一见着黎瑾恒就笑着说道:“多日不见,子长的花样倒是多了不少。” “辅佐官的眼神还是这般犀利。”黎瑾恒取下面具,变回原本模样,“国师在么?我们有事寻他。” “阿正等候你们,快些进来。” 宜儿停在原地,说要在这儿等我们出来,黎珏道:“宜儿姑娘也来罢,此事与你有大联系。”她怔了怔,跟着我们进去。 黎正在吃甜汤,见着我们进来当即丢了汤匙,嘻嘻笑道:“子长,你可算是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不出我们所料,玄蒙的确与大哥勾结,意图篡位。”我们?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谁?总不会是大哥他们吧? 黎冷笑,“好好的皇子不当,非要当乱臣贼子,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又对我道,“小青儿,宜儿,你们都先坐下罢。站着挺累人,尤其是像小青儿这般有身子的,更是操劳不得。”我们照做,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继续道:“还有其他的发现么?”黎瑾恒在他对面坐好,顾自倒了一杯茶,“他的确在我们的府内安插了眼线,方才我与二哥还有瑾祈都谈论一番,还拟好清单交由瑾祈调查。”他果然向二皇子和六皇子暴露了身份吗?我心里隐隐有点不快。 “有哪些人?” “有几位,剩余的需交由瑾祈处理。” 黎珏为我们上了茶点,在不远处的专座上坐下,支起一边脑袋听他们谈话。vv “接下来该如何做?”黎瑾恒问,“是按兵不动,还是要化被动为主动?” “目前玄蒙没有新动作,我们贸贸然行动,只怕会中他的计。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罢。小青儿如何想?” 我忽然被他点名,有些不知所措,放下茶盏说道,“你们的事我不清楚。但玄蒙此人心机颇深,不得不防。不过很奇怪的是,他居然把彩凤羽交给我了,这是怎么个意思?” “哦?竟有此事?” 我点头,转过头从怀里取出彩凤羽递给黎,他来回检查数遍,点头说道:“这的确是彩凤羽无疑,但他为何轻易交出?” “不知。”我说。【】 第一百二十八章 流言 黎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或许是他觉着我并没有被提问的必要了。他很快将目光投回黎钰身上,说道:“先前星盘推算的结果,你还记得么?”黎钰点头,起身走过来,听在黎身边,说道:“记着的。” “那就与小青儿他们说说罢。”vv 黎钰点头,走到屋内正中央的位置,“那夜我们推算星盘,发现陛下的星盘正在呈现奇怪的光芒,先是极为强盛,又忽然减弱一些,随后恢复原状。星象与人之运数息息相关,如果有这般变化,恐怕将有大事发生。”大事?指的是夺嫡吗?但如果出现光芒减弱的情况,是不是就表明黎武帝的身子 呸!不许多想。我在心里骂自己。 “依国师所见,将有何事发生?” 黎摩挲着下巴,“此事恐怕难言。但目前看来,应当与夺嫡脱不开干系。”我道:“我们能做些什么吗?他们前朝争权夺势,明争暗斗,可我们这些女眷可不能再窝里反了。” “现在只能看大哥的计划,见招拆招。” 自塔内出来,外头起了好一阵风,我搓搓自己的胳膊,往宜儿的位置靠了靠,宜儿说道:“现在我能做什么?”我想了想,脑子竟忽然卡住,对啊,她现在能做什么呢?是要跟着我们一起干等么?这样会不会太不好意思? “回去之后侍候你家小姐沐浴歇息即可,旁的事暂时无需搭理。” 我心里忽然有些想笑,转头去看他毫无遮掩的脸,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恢复黎子长的身份?”他怔神,抬手带好面具,回答:“暂时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他轻笑,“怎么?你想我回去?”我沉默,宜儿道:“若殿下现身,小姐就不必再被他们扣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帽子。不过,当前还是需以大事为重。”我点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玄蒙的计谋,还是慎重为上。万一他忽然给你套个逃狱之罪,只怕怎么都洗不清了。” 黎瑾恒道:“此事我知。府内的谣言我自会处理,你们不必担忧。”他的话就像是给我吃下一颗定心丸,顿时觉着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果然有他在,一切都能够安然度过。 “夜深了,快些回去罢。”他说。 洗完澡躺到床上后,我只觉整个人都困倦得厉害,翻个身子面朝里就预备睡下,宜儿坐在桌边做绣样,像是呢喃般说道:“不知四殿下会如何处置那些胡言乱语之人。” “子长自有他自己的处事办法。但是,这些奇怪的传言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怎么都没有听到?” “若是被小姐听到,那事情岂非太过严重?我也只是偶然听翠莺姑娘提了一嘴。” 我翻过身看她,“翠莺是怎么同你说的?现在这些姑娘是活儿安排得少么?怎么连主子的八卦都要谈?” “活儿倒是不少,只是悠闲时总想聊些什么。” “那她们都说了什么,你且转述给我听。” 宜儿依旧垂头绣花,“那小姐可要答应我,听完不许生气。”生气?她们究竟在背地里说了我些什么难听的话? “你说罢,我尽量压住脾气。” “其实她们就是觉着小姐你与无名先生走得太近了。而且她们还说” “说什么了?你怎么吞吞吐吐的?是说得特别刺耳吗?” 宜儿抿抿嘴唇,“她们说现在监察使还没有定下四皇子的罪,小姐就急着找下家,是不打算把皇室的脸面放在眼里吗?”这些女子还真是碎嘴子。 “小姐生气了吗?” 我无奈摇头,坐起身裹紧被子道,“我只是觉着很无奈。与一个男子稍微多说几句话就是要找下家么?那国师、六殿下这些又如何说?她们的想象力还真是有些丰富。宜儿,你可是知道这话的源头在哪里?” “不清楚。就是见着一众人都在谈,那些人我都不甚熟悉,叫不出几个。” 我道:“届时我拜托芷茵姑姑处置罢,四皇子府的银钱和饭菜可不是用来养这些传闲话之人的。”宜儿道:“但是,小姐先前的确与无名走得近,因此心生嫉妒之人自然会对小姐恶言相向。” “这儿是四皇子府,妄议皇室成员,依照律法是要割舌头的罢?”宜儿点头。 “但我做不出这样残忍的事,只能让芷茵姑姑去警告她们。不过,她们这些话倒也提醒了我,这个时期的女子,绝计不能与男子走得太近,不然很容易遭到攻击。” 宜儿道:“只可惜四殿下现在不能恢复原身,不然绝对狠狠打她们的脸,让她们不敢再这么放肆。”我点点头,问道:“宜儿你说,子长究竟是怎么从玄蒙手里回来的?他真的是逃出来的吗?” “此事我也不明。但我听族内的婆婆说过,玄蒙这人做事最是随心所欲,如果他真的想对付一个人,是不会轻易让那个人脱离自己的手掌心。可现在四殿下能够重新回到这里,可能真的是因为玄蒙有意放他一马。” “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把彩凤羽交给我?难道他想转移注意力,让他们把炮火转向我?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不无可能。”她放下绣布走到床边,拉过凳子坐好,“小姐对于玄蒙此人是如何想的?” “我觉着他给我的感觉很矛盾,相处起来倒是觉得他温和,但始终无法与他亲近起来。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怕,有些极端了。” “婆婆说她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像玄蒙这样的人。”宜儿的手轻轻攥成拳,“不早了,小姐还是快点睡吧。这些日子还是要好生养护。” “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只见翠莺端了脸盆进来,笑问道:“娘娘醒了?可是腹饥?”我走下床,由她服侍穿好衣服,洗好脸说道:“怎么今天是你来伺候?宜儿呢?她去哪里了?” “宜儿姑娘与姑姑一道出去采买了。娘娘可是不喜我的侍奉?” 我摇头,“自然是喜欢的,只是许久都是自己洗脸穿衣,忽然有些不适应。”翠莺微笑,着人进来收脸盆,又吩咐送早膳上来。等我走到桌边坐下后,翠莺说道:“娘娘今日可是要出门?”出门?我想了想自己的计划,似乎并不包含这个环节,于是摇了摇头,问道:“怎么?你想出去么?” “只是随口一问,娘娘不必在意。”我看她面色有些古怪,总觉得是隐瞒了我什么。 丫头们送来早饭,我习惯性遣她们离开,只留翠莺一人在房里,舀着稠浓的粥,我心里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便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无名先生很早的时候出门去了。”黎瑾恒出去了?他要去哪里? 我往嘴里送进一口粥,“可知他去往何处?” “不知。但她们都议论纷纷。”又议论?这些人怎么就这样悠闲? “都说什么了?”我见翠莺站得笔直,挥手让她坐下,又往嘴里送进一口炒鸡蛋,“怎的一个个都爱盯着无名先生瞧?是闲的没事干吗?” “娘娘息怒。” “我并没有生气。”纯粹无语而已。 翠莺一字一句道,“因着府内鲜有男子居住,且无名先生似乎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她们自然就会对他有些上心。不过依着门房回报,似乎是出城去了。”出城?这个黎瑾恒又瞒着我在施行什么计划吗? “出城也好,入城也好,那都是他的自由。别总是盯着他不放,脾气再好的人都要恼火。” “是,谨遵娘娘吩咐。” 我又往嘴里送进两口粥,“我最近似乎听到了一些传言,是关于我和无名的。”翠莺面色稍变,“都是些饭后的闲言碎语,娘娘莫要理睬,奴自会警告她们。” “警告自然是要的,但是我更想知道的是,这话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凡事总是有个源头,那这个谣言的起源是谁?” 翠莺摇头,“奴知道时,这传言已愈来愈烈,后来因芷茵姑姑喝止,那些话才没有继续疯狂。至于始作俑者,奴确实不知,还请娘娘降罪。” “不知者无罪,你不必如此。” 早膳时间结束,翠莺端托盘出去,我觉着无聊,便散步走去花园。不远处有两个小丫头正在窃窃私语,我心里有些好奇,便悄悄地躲到树丛间偷听。 “听说了么?” “什么?” “就咱们的娘娘,她又跟无名先生走到一块了,昨日入夜才回来,身边还跟着宜儿姑娘。” “宜儿姑娘是望风的罢?这娘娘也是,平日里瞧着倒是循规蹈矩的,怎么殿下不在几天就这般放浪?” 年长点的声音说道:“悄悄跟你说个事,你可要保密。” “你说,我定然不说出去。” “听说四殿下被监察使带走了,罪名是涉嫌通敌叛国。” 那年轻些的女子道,“不会吧?殿下不是最忠于黎国和陛下么?怎么做出这种事了?” “这得问我们那位‘好’皇子妃娘娘了。你应当知晓罢,她可是咱们那位侍奉两位君主的将军的妹妹,哥哥有二心,妹妹又岂会干净?” 我眯起眼,这些人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谣传 正在我打算出去给她们个教训时,清冷的声音忽然传来,“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是无名的声音。我总觉得奇怪得很,他的面具里是藏着变声器吗?为什么摘面具前后声音完全不一样? 那两个丫头推搪两句,顾自跑远,我听得脚步声远去,这才决定起身,但因着保持下蹲的姿势太久,竟嘭地跌坐在地上。 “没事吧?”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我不假思索地伸过去握住,借助他的力量站起身,说道:“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的大拇指摩挲着我的指骨,“方才她们的话,你都听到了?” “你不也是?”我问。 他轻轻摇头,“我只不在一点日子,她们竟都开始这般放肆,真是叫我心寒。”我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更何况总会有人喜欢搞事情,今天或许是咱们府里,明天又可能风水轮流转,到了别人府里,这种事可真是说不准。” “你不生气?”他紧握住我的手,就像是在呵护着什么珍宝似的,“我原以为依着你的脾气,定然是要与她们争吵一番。” “生这种气做什么?”我看着他,“我现在可是有身孕的人,无端动气伤害的可是肚子里的孩儿,我可没有这么蠢。”他轻笑,“看来是我太低估青儿了。” 我引他到小亭里坐下,反正那些人还是要明里暗里地传话,还不如直白了当地让他们看个明白。果不其然,路过的丫头们纷纷侧目,一副想看不敢看的样子,但稍微离开花园时,便都围聚到一起唧唧歪歪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倒是懒得理睬她们,府里人多嘴杂,我要是一个个教训过来,恐怕累的是我自己。vv “青儿瞧什么瞧得这样入神?”他问。 我回神说道:“没什么,随便瞧瞧而已。”又将目光投到不远处的高树上,或许是春日已近,光秃秃的枝丫上逐渐开始生长出嫩芽,看上去生机勃勃。 “我原以为你想问我早上出门做什么去了。” “的确想问,但如果你不方便讲的话,我就不问了。” 他沉默,久到我以为他不愿意告知,打算更换成新话题时,他开口道:“我出门查事情去了。”查事情? “查什么?”我支起半边脸看着他,“难道你是去查玄蒙现在的所在地?” “不是。我是想去确定,究竟是谁在城中散布谣言。” 城中有什么谣言吗?我是与世隔绝了么?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像是看出我心中的疑惑,他说道:“城中忽起流言,说兄长联合我要造反。”姜靖明要联合黎瑾恒造反?现在这些流言都这么不长脑子了吗?先不说黎瑾恒这儿,姜家能有现在的地位全是由黎武帝在抬举,忠良如姜靖明,怎么可能说反就反?除非是脑壳被什么东西敲了。就算他真的被敲脑壳,明智如夜澜也不可能会同意他这么做,这个流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青儿,你如何看待此事?” 我道:“是不是那位?就一直见不得你好的那位?明着斗不过,就成天用这些肮脏的手段。还王孙贵胄呢,比那些市井小人还卑劣。”黎瑾恒道:“暂且不知。这源头就像是风一样,根本无法捉摸。待我知晓此事时,早已是满城传遍。” “这不会就是你要化名为‘无名’的原因吧?” “这是其一。”他摸着脸上的面具,“其他的原因我日后自会告知。青儿,我相信你的感觉,你觉着这次当真是他么?” 我笑问,“你与我成亲,对谁最不利?二三两位哥哥因着孪生原因,本就无法争权,五弟心思不明,但瞧着似乎更喜打理商事,六七两位弟弟你最是熟悉,自然不应由我来讲。子长,除他以外,我真的想不到其他人了。我父为重臣,皇子与姜家结亲,本身就可得到一大笔助力,恐怕这就是所谓的‘得姜靖晗者得天下’。” “你果然看得通透。” “没见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吧?更何况你们还直接把我拖进这趟浑水里,你说我怎么可能不多去做点功夫呢?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这是兵书上的道理,我想用在夺嫡一事上也是极为恰当。” 黎瑾恒忽然朗笑几声,眸光里闪烁着明亮的神采,“青儿当真是聪慧。”我道:“聪慧?这倒没有,我觉得我自己笨得很。但是没想到的是,我的对手会比我更笨。”我有些无奈地咽了口唾沫,“那兄弟是在一本正经地搞笑吗?他放出这种传言不是很快就会被我们揭穿?一旦被捅到父王那里,他可真的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他霎时严肃起来。 “什么?” “有人冒用了大哥的名号,想把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大哥身上,届时他好进行自己的计划。不过,这只是我其中一个猜想,至于真相”他顿了顿,“大概是需要我们自己去寻找罢。然而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能查到真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道:“他们既然敢这样做,自然就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怕我们上门质问。只是,大哥莫名被卷进来,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兄长之前就已同我提过此事,皇子夺嫡,他的确难逃牵连。所以,我必须要护住姜家。”他的拳头握得极紧,看着我的眼神异常坚定,“我原本说过,我只想当个闲散王爷。但现在看来,着实是闲散不得了。” “你要争吗?”我问。 他想了想,轻轻点头,“青儿愿意陪我一起吗?” “我说过了,天涯海角,我都会陪着你的。” 他抿唇微笑,“多谢青儿。” 我们这样一来一往的对话很快持续到午饭,芷茵姑姑遣人来请我们去用饭,那丫头垂头说完话,眼睛悄悄往上瞧了瞧,似乎是想看我们的反应。我当即起身让她带路,她道了一声是,走在前头带路。 “方才与娘娘提到的曲谱,娘娘真可替我寻到?”路过一棵大树时,无名忽然发问。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略微思考,似乎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便试探性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会写信给我二姐,让她多加留意。在此期间,请先生好好练习,莫要在晚宴上跌了四皇子府的脸面。” “是,在下遵命。” 那小丫头大气不敢多喘一声,似乎是在听我们的对话。我心想,如果是这样正常的对话都能被他们传得乱七八糟,那我是真的服了他们的想象力。 芷茵姑姑正在饭厅等我们,按照规矩,无名不能与我坐到一桌,于是将及饭厅时,他便拐道往自己正住着的小院走去,留我一人迎接那些丫头们的簇拥。 “娘娘来了,且坐下罢,饭菜都是刚端出来的,热乎着呢。”芷茵姑姑边说,边请我坐下。宜儿和翠莺一如往常般分立两侧,准备侍候。 我坐下后不久,还是将其他人都屏退,而后对她们三个人说道:“城中近日盛传的流言,你们可有耳闻?”芷茵姑姑面色微变,但还是继续手中的舀汤工作,“娘娘说的是城内布坊大减价一事?但府内布料尚足,无需再行采购之事。” 宜儿搭言,“小姐的春装似乎不大够了,可能得劳姑姑再去请人做几件来。”芷茵姑姑微笑颔首,翠莺道:“将近春日,似乎还得为其他侍仆置办新春装。毕竟大家都喜欢焕然一新的感觉。”她们三个人是联合起来逃避这个话题么? “嗯。春装的事劳你们多费心,届时做好详细的账目,我会签字。” “是。” 这饭快吃完时,我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黎瑾恒跟我说过的事,还是开口问道,“你们真的不知道京城最近发生的事?” “京城每日都会发生许多事,不知娘娘究竟指的是哪件?” 我道:“自然是最近盛传的,子长要与我大哥联合判君之事。”芷茵姑姑面色终于有了大变化,“这等事娘娘可莫要胡说,保不齐是要杀头的。更何况,我们并未听过这样的传言,你说是么?宜儿姑娘。” “我倒是听到了。”芷茵姑姑用力抿唇,似乎并没有意料到宜儿会这般坦诚,宜儿继续道:“这事传播甚广,只怕已然传到陛下耳朵里,但我始终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她说这话时,眼神一直停在我身上,她知道黎瑾恒目前的行踪,自然是和我一样极度怀疑传闻的真伪性。 翠莺道:“这传言来得太过迅速,就像是有什么人事先计划好的。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听着实在有些可怕。” “这些传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宜儿想了想,回道:“似乎是在几天前,最多不超过三天。就突然从某地涌出来,一下子传得妇孺皆知,我在陪如意婆上街买菜时,还被小贩们追着问。” 这场传言如果是预谋好的,那我们想要打破还真是有点难度。可要是真就这样听之任之,那黎瑾恒和大哥这多年以来的努力可就都要白费,我思来想去,只觉得这些人可真是令人恶心。【】 第一百三十章 帝王心 这场传言始终没有被叫停,现在就连我出门时,都免不了身后的指指点点,闹得好像我真的十恶不赦似的。可事实呢?我们都只是陷阱中待宰的小羊羔。 “小姐还有什么想买的吗?”宜儿抱着一堆东西问道。我见她怀中东西颇多,于是伸手帮她拿走一些,问道:“怎么忽然买这么多东西?府里不是才采购过一次么?” “上下这么多人呢,很快就会用完,还是有点库存的好。”我点头,跟她一道往府里走去。 前方来人直挺挺地朝我这边撞来,我试图挽救,但还是掉了点东西,便蹲下身子去捡,宜儿怒道:“你这人生了眼睛没有?怎么直接往别人身上撞?”对方随意道了句歉,转身就要走,宜儿又喊了他一句,“当街冲撞他人,随口一句道歉就完了么?一点诚意都没有。” “对于叛国者,我为什么要对她和颜悦色?没踹她一脚算不错了。” 我站起身,对上他嚣张的表情,“有本事你就踹。冒犯当朝皇子妃,这罪名足以令你抄家。”他恶狠狠瞪着我,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继续道:“瞧你服饰应当是附近书院的学子罢?你先生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要人云亦云么?旁人胡说八道,你这样一名将来的国之栋梁也是如此,那不是很悲哀吗?”他吸了下鼻子,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宜儿道:“小姐,我们回去吧。”我点头,在一众百姓的眼神回府。 几名侍女从我们手中接过东西,芷茵姑姑迎上来说道:“娘娘可算是回来了。方才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急召娘娘。”我急道:“你怎么不早请人去找我?” “我已为娘娘备好车,娘娘快些出发罢。” 我点头,带上宜儿去外头坐车。难怪我说怎么外头忽然停着车,还以为是有客来访。不过,在这节骨眼被黎武帝传召,难不成真的与最近的传言有关?我甩甩头,让自己不要多想,带宜儿坐上车。 眼生的内侍站在城门口迎接,在我下车后恭敬道:“奴在这儿恭候四皇妃娘娘多时,请四皇妃速速与奴前来。”我正想叫宜儿,他又道:“陛下只传召四皇妃娘娘一人。”平日里宜儿还能站在宫外长廊里等我,现在连城门都不能进,这回不会真的是要兴师问罪吧?我惴惴不安地跟着内侍进去,心里不住向自己知道的神佛求助。 “且下去罢。孤有话要与晗儿单独谈。”屋内众人退下,黎武帝不似当初那般让我坐下,只顾自看奏章,提笔在上头写些什么。我低着头,心里不住盘算着他会问的问题。如果他要问城内的传言,我直接实话实说,会不会挨他的骂?可是如果不为大哥他们辩解,到时候误会越来越大,岂不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吗? 不知道过去多久,我突然听到黎武帝说,“上前来罢。”我点头,连忙抬步,可因着站得太久,直接朝前扑去,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上,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拜见父王。”我强行忽略痛楚,如是说道。 身前有脚步声,似乎是黎武帝走下来,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在路上耽搁了?” “回禀父王,方才与我的侍女宜儿一道出门采买了。”我将头贴到地上,“请父王恕罪。” “孤责怪你了么?”他话里带着浓浓的威严之感,果然是要问责了吗? 我努力把头贴得不能再紧,说道:“靖晗错了。” “哦?你错在何处?孤倒是很有兴趣。” “我,我不该让父王久等。” “你觉得,孤会因为这等小事生气?” 我心里一沉,他果然在为传言的事情生气么?vv “那父王您,这是在气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孤,监察使带走了老四?还有这京城内的传言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姜家当真要造反?抬起头来!”他大喝,我下意识颤动身子,缓缓直起身子,眼神牢牢锁在他做工精致的靴子上,“父王,殿下与我兄长都是清白的。” “你说清白,他们便真的清白吗?” “姜家世代忠良,我父亲跟着父王打江山,没有功劳,怎么说都该有苦劳罢?可父王现在却因为有心人挑拨,而怀疑姜家的忠诚、四殿下的忠孝之心么?”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心里顿生许多委屈,“靖晗不服。” “不服?那你告诉孤,真相是什么?” 我重新低下头,“我不知道真相。但我知道,四殿下和姜家绝对不会背叛黎国。” “你说,孤就要信。那这偌大江山孤要如何稳固?” “可是父王……我哥哥他们真的没有二心。” 我的胳膊忽然被抬高,眼下出现一块锦帕,“孤不过只想试探你一番,你竟哭成这副样子?还是腾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三儿么?”我道谢接过帕子拭泪,说道:“父王您说试探?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紧捏着手帕,黎武帝说试探,现在又给我手帕,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靖晗,你听过监察使的事吗?” “这……”我想来想去,姜是老的辣,我要是骗他,他绝对会看出端倪,还不如实话实说来得好,便回答:“先前听姐姐说过。而且听说,四殿下是其中一员。” “所以,靖晗如何看待老四被监察使带走一事?” 我道:“我不敢妄言。” “孤赦免你的罪,有话就说罢。”他伸手在我头上摸了摸,大而温暖的手掌令我缓解心中的紧张,我想了想,说道:“我不相信是父王派的人。” “哦?为何?” “不知道,就是有种感觉。” 黎武帝朗笑,“靖晗,你怎么总以感觉行事?就不怕吃亏么?”他的心情是好些了吗?帝王心还真是有些难测。我正正身子,继续说道:“父王您当真相信么?那些传言?” “你信么?”他反问。 我道:“自然不行。我大哥他们没理由。” “所以孤也不信,且孤也已知晓犯案者。”黎武帝果然是帝,这个信息收集速度就是比我们快。 他又伸手揉了下我的头发,“靖晗,皇子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连累到你,孤很抱歉。” “父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是父亲自小就教导我们的。父亲为父王殚精竭虑,父王也给予父亲应由的尊重和地位。所以,我并无任何怨言,只想忠君。” “好个只想忠君。”黎武帝大笑,“孤果然没有看错你。不过,如今的争斗牵扯到夜郎国,恐怕不甚乐观。”夜郎国?是因为玄蒙他们都是夜郎国的官员么?这些人还真是厉害得很,能以一己之力搅乱两国的政局。 “父王,我兄长与二姐的事,您知道么?就是与夜郎国两位高位之人的。” 黎武帝疑惑,“若是默语婚约一事,腾骥倒是上书禀告过孤。至于月落,孤不知靖晗你说的是哪件事。” “我大哥与夜澜大王私交甚笃。” “两人年轻气盛,又是忠国爱民之才,能够深交孤倒是不意外。靖晗想说这个?” 我愣神,“对,对的。” 其实我自己都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脑子乱成一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掉脑袋。 黎武帝背手往前走了两步,转过头来问道:“靖晗可知老四现在身在何处?”我要把黎瑾恒现在的情况告诉他吗?可是如果告诉他了,万一玄蒙忽然发疯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当真?” 我极慢地点了两下头。 忽听外头传报一声四殿下求见,黎武帝似笑非笑地回应。不多时,无名踏着稳健步子进来,黎武帝眯了眯眼,问道:“你是老四?” “儿臣拜见父王。”说着,他解下面具甩衣摆单膝跪地,“令父王担忧,儿臣不忠不孝。” 黎武帝轻笑,“既是平安无事,便起来说话罢。”黎瑾恒称是,站起身直挺挺地站起,尽显军士威风,又在无意间瞥我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我冲他送去一个笑脸。 “老四,监察使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瑾恒抱拳,“承父王福恩,儿臣死里逃生,终于查到父王先前吩咐之事。” 死里逃生?玄蒙这个臭男人居然敢让黎瑾恒受苦? “说罢。” “是。”黎瑾恒清了下嗓子,“那夜郎国玄蒙的确有造反之心,如今已连同我国皇子及大臣在暗地里布局,试图从都城开始培养自己的党羽。” “可是查到其党羽的所在?” 黎瑾恒点头,“已交由六弟处置。六弟问是要交予监察使处置,还是递交司刑局?” “司刑局掌事魏厉辰你可熟悉?”黎武帝问。 “是大哥过去的同窗。” 黎武帝笑,“若交由老四抉择,你会选谁?” “监察使是直属于父王的官员,不敢造次。” “那此事便交给你一力承办。” 黎瑾恒单膝下跪,“儿臣领命。”黎武帝又道:“都城中的流言,老四应有耳闻罢?” “儿臣有罪。” “既然知罪,就将功补过。若此事办得不力,孤就将你府中一干人等都下到狱中,一个不留。”这黎武帝狠起来还真是够狠的。 “是,儿臣必定圆满完成任务!”【】 第一百三十一章 问诊 黎武帝得他回答,满意点头,想到什么,说道:“且到你母妃那儿走走罢,自她得知监察使一事,已多日没睡过个好觉。”黎瑾恒领命,我看向黎武帝,他冲我微笑摆手,示意让我跟上,我福身退下,出去后快步赶上黎瑾恒的步伐。 “你就以这副模样去见母妃吗?不怕暴露?”我问。 他将面具收进袖子里,轻笑道:“若以面具示母妃,恐怕她又要担心,倒不如坦诚些。” “你在玄蒙那里…”话到嘴边,可我就是无法出口,他牵住我的手,“青儿想问我,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我点头。 “没什么大事。纯粹是与他周旋,他想从我口中套出玄狼牙的下落,而我想从他那儿知晓他的计划。但最后谁都没有讨到半点好处。” “那,你说死里逃生?是什么意思?” 黎瑾恒顿了顿,面色不甚好看,许久之后才回答:“是个梦。我从梦里逃出来了。”梦?他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玄蒙似乎确实很擅长用梦境来操纵人。 “你梦到了什么?”我问他。会像我那时那样么?要看着心爱的人对自己刀刃相向? “没什么。”他抿唇笑,但我却觉得他很悲伤。 我咬住下唇,拉出个或许不大好看的笑容,“你想听我的梦吗?”他惊讶,“青儿也做梦了?”我笑着戳了下他的额头,“人怎么可能会没有梦?在我们那个时代呢,对于梦的见解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且有时梦境还会反映出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那么,青儿梦到了什么?”我明显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紧,于是问道:“当真想听?” “嗯。” 我们继续走着,边上的宫娥不住向我们福身行礼,我一一颔首回应。快到宣妃所在的宫殿时,我才开口说道:“我梦到你举起匕首,想杀了我。” “不可能。”他几乎是在眨眼间做出的回复。 “我不会对青儿下手,永远不会。” 我道:“这只是个梦而已。” “但你方才说或许是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难道青儿的心里…” “你觉着我会在心里想着你要杀了我吗?黎子长,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我连喜欢你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想让你杀了我?是脑子有问题么?” 黎瑾恒的脸唰地红了一片,别过脸用力咳嗽一声,“你们那个时代的女子,都是这样直白么?” “我要是不直白些,万一你又觉得我对你有异心怎么办?那我不是很冤枉吗?” “我只是被那个梦扰乱了心神。” 我靠近他,抓住他的胳膊质问,“什么样的梦?你要是再不说,我就告诉母妃你欺负我。” “我……” “四殿下,四皇妃,娘娘正在殿内等候你们。”年纪不大的宫娥快步走过来,垂着头恭敬说道。我收回身子,跟着黎瑾恒一道跟着她入殿。宣妃娘娘正在绣花,听得通报,当即令殿内人退到外头伺候,又招手让我们过去,在我们坐定后,打量着黎瑾恒,“黑了,也瘦了。”vv 黎瑾恒抬手,“劳母妃记挂,儿臣不孝。”宣妃娘娘慈爱地摸着他的头,“我们老四在外头吃苦了,回来就好。可是见过你父王?” “见过了。” “那便好。”说着将目光投到我身上,“晗儿近日可是觉着有什么不适?恰好稍后有太医来诊脉,届时也为晗儿问一问罢。” “是。” 外头忽然传来说话声,这半敞开的殿门处忽然钻进个小人,还没等我看清楚,他已奔到黎瑾恒身后,紧紧抱住他的后背不放,我伸手抱走快被压成肉饼的小狼,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我刚才在外头看到了。”黎瑾泠松开手,绕到黎瑾恒面前,站在宣妃身边直勾勾盯着自家哥哥,“四哥老了。”不等我动手,宣妃就已捏了下他的小脸颊,轻斥道,“胡说八道,你大哥不过弱冠之年,哪里老?”黎瑾泠摸着自己的小脸蛋,“是成熟稳重,儿臣太过兴奋,一时说错话,望母妃和哥哥见谅。” “哦,还有嫂子。” 宣妃娘娘笑着摇头,将黎瑾泠抱到自己腿上,开始揉他发红的脸颊,说道:“方才着人喊你来吃点心,你不来。见着老四与晗儿就跑来,本宫伤心了。”黎瑾泠嘻嘻笑,“母妃莫要不开心,小泠也是极为喜欢母妃的。只是每日都吃这些甜点,难免有些牙疼。可否与母妃打个商量,下回做些咸口的?譬如鲜肉饼之类?”黎瑾泠这么小就懂得爱护牙齿,果然孺子可教也。 我忽觉怀里毛团动了动,便低头一瞧,这小狼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我心觉好笑,伸手捏了下它的爪子,他懒懒瞧我一眼,在我腿上寻了个舒服位置,就这么团着。 “这雅,这小狼这般倦怠已有多久了?”黎瑾恒忽问。 黎瑾泠想了想,“似乎已有几天。” “那饮食可是正常?” “就爱吃点肉,偶尔还会吃点米饭和糕饼。” 我疑惑地看着黎瑾恒,“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么?” “没事,就是瞧着不大对劲,随口问两句。” 外头有人通报御医求见,宣妃抬手宣其入内。御医与学徒进殿,行完礼后就要问脉,宣妃娘娘道:“本宫不急,先为晗儿诊治罢。” “是。” 我伸手到小垫上,御医在我的手腕上蒙上一块锦帕,这才用两指开始诊断,严肃得让我有些紧张。就在我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收回手,说道:“回娘娘,四皇妃是喜脉。” “本宫已然知晓。这脉象如何?” “原先老臣听闻四皇妃娘娘体虚,但如今诊来,娘娘的脉象已趋于平稳,胎象也无异常。想必假以时日,定能诞下健康麟儿。” 宣妃娘娘的脸舒展开来,“这就好,这就好。”太医又开始为宣妃娘娘请平安脉,问了些日常问题,不久后收手道:“娘娘还需时常添衣,以避风寒来袭。”黎瑾恒问道:“我母妃患的是什么病?” “是寻常的风寒。”太医回答。 随即,他又恭敬回复,“虽说娘娘与四皇妃娘娘的身子并无大碍,但还是要好生保养。”我们一道点头,宣妃娘娘还领贴身的婆婆送太医离殿。 “晗儿这些日子是否觉着有什么不适?” 我摇头,“就是偶尔会有点恶心,但是吃点橘子、话梅之类的就稍微舒坦些。” “晗儿爱吃酸?”宣妃娘娘看上去有些惊喜。我听老人家常念酸儿辣女,可能她就是在高兴这个罢。 “是。但最近吃得少,牙疼。” “那晗儿近日睡得可好?” 我点头,“但前两日犯过梦魇。”宣妃道:“初有身孕常会紧张,老四,你好生陪护晗儿,莫让她受惊吓。” “是,儿臣遵命。” 黎瑾泠又是露齿大笑,“母妃看上去比嫂子还要紧张。”宣妃娘娘点了下他的小脑瓜,“这是本宫的第一个孙儿,本宫自然会紧张。”我望着他们斗嘴的模样,不由得在想,几个月后,我会不会也能生出像黎瑾泠这么可爱的小孩呢?手心忽地一热,指缝被充盈,我转头望向身边,黎瑾恒正冲着我温柔地笑着,我也回他一个笑脸。 “对了,都城中的事,你们二人应当知晓罢?”这事居然都传到深宫了吗?真是可怕。 黎瑾恒问道:“不知母妃说的是何事?” “老四何须装傻充愣?你知晓我说的是什么。” “母妃信么?”他正色询问, 宣妃冷笑,“若本宫轻易相信这等无稽之谈,本宫还能稳坐这个位置几十年么?倘若老鼠只爱在暗夜里出来偷食,本宫还能睁一眼闭一眼,但现如今它已钻到本宫面前,开始啃食本宫的食物与衣物,本宫岂能坐视不理?” 我心里盘算,如果宣妃娘娘出手的话,那这回的事就会变成黎、连、姜三家的成员对付大皇子和玄蒙阵营,连家家大业大,在黎国也算是名门望族,无疑是给我们打了一剂强心剂。倘若还有夜澜大哥他们的协助,不愁接下来的发展,只是,这会不会有点夸张了?本来是皇子之间的争斗,属朝堂之争,现在扯入了后宫不说,还要将邻国一并牵扯进来,这果然就是夺嫡之战最令人感到惊讶的地方吗? 黎瑾恒道:“母妃,外公他,他或许不会同意你参与到这些事情上。”姜靖昕先前跟我说过,宣妃娘娘是连家最小的女儿,从小被父母、兄姐捧在手心里宠着,就算进了这深宫之中,还是深得黎武帝信任和宠爱,且又有两位皇子,母凭子贵。并且,她与姜家又有多年交情,听说是姜夫人的闺中密友,外戚势力直逼皇后。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宣妃娘娘竟毫无夺后位之心,就连先前要立她为贵妃,她也以资历尚浅拒绝,我实在不知,她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或许,她想直接做太后?这个想法一出,连我自己都感到极为震惊。皇后之上还有帝王,可太后深受帝王爱戴,势力更大。我用力甩甩头,韩青,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你的婆婆?真是有点过分了。可我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第一百三十二章 袖扣鸟 宣妃娘娘会想当太后么?应该说,这个深宫里所有女子心里都对‘太后’一位趋之若鹜,就像皇子们争夺太子之位那样,后宫嫔妃们也在用尽各种办法抢到高位。这太可怕了,但我还是在这个漩涡之中。vv “老四,晗儿,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带小泠到外头玩罢。”宣妃娘娘捏捏自己的太阳穴,如是说道。我们一齐点头,一人抱小狼,一人牵黎瑾泠,走出殿外。黎瑾泠提议到长廊处玩拍皮球的游戏,我点头同意,他忽然高喊一声,不远处的宫娥丢来个锦球,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拾起,抱在怀里说道:“嫂子,我们往那处去,那里清静。” “你要清静做什么?怕人抓你?”黎瑾恒冷问。 黎瑾泠鼓起脸,晃着我的袖子,“嫂子,你就陪我去嘛。好不好?” “成,那就去吧。”他满意点头,拉着我过去,黎瑾恒喜怒不明地跟在我们身后。 “就在这里罢。”他站在一块空地上说道。 我环顾四周,确实是僻静得很,除了一堆树外再无其他。这是宣妃娘娘宫内的小花园么?怎么感觉这么冷清? “我要开始了哦。”他将球丢到地上,一下下地拍动。还真的,就是拍皮球啊?我抱着小狼挑了块干净大石头坐下,黎瑾恒自发自觉地走到我身边挡日光,又伸手摸了下小狼的头,问道:“你只想拍球吗?”虽没有直视对方,但怎么想都是跟黎瑾泠说道。 “不然,你们以为我要干什么?” 我心道,这小孩还真是个小孩,让人虚惊一场。 “我不爱看人拍皮球。”黎瑾恒说。黎瑾泠撇嘴,“等你数到一百,有奖励。” “什么奖励?”我问。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这是秘密,嫂子要参与吗?” “可以。” 我眼睛不离他的动作,开始数起数来,直到一百时,问道:“我现在数到一百了,奖励呢?” “嫂子不急。”他将小球丢到地上,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往树上爬去,我赶忙拽黎瑾恒的袖子,黎瑾恒蹙眉,过去站在树下,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我给你你们拿奖励。” 我问:“这奖励在树上?可现在也没瞧着开花结果啊。” “待嫂子见到时便知晓了。”他手脚并用,很快爬到粗大树枝旁,伸手往树上掏了掏,面色从喜悦转为疑惑,继而又回到惊喜的样子,“有了。”有什么了?我抬头看去,只见他的手在树上摇了两下,黎瑾恒在下面提醒他注意安全,他嗯了一声,将手中的物什揣到怀里,缓慢地从树上滑下来,三步并两步跑到我面前,献宝似的往怀里翻了翻,说道:“这便是奖励。” “你用手遮住,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万一是虫子该怎么办?” 他咦了一声,掀开手掌,手心里躺着的是一只雏鸟,我皱眉,“怎么好端端地把小鸟抓来了?就不怕鸟妈妈惦记?” “嫂子你再看仔细些,是否觉着它有些眼熟?” 眼熟?我仔细辨认,有些不大自信地回他,“这不会就是我们上次捡到的鸟吧?怎么过了这么久,都不见长大的?” “我也不知道。” 黎瑾恒忽然出声说要查看,黎瑾泠将手递过去,他端详半晌,说道:“这是西北一个小国的鸟,因身形娇小,被人称为‘袖扣鸟’。”我瞧了半天,“这也不小啊,怎么叫袖扣?” “听闻它出生时只有袖扣般大小,如今应当是它成年状态的模样。”成,成年?成年之后都只有我一个半食指大小,那这只鸟确实有些‘袖扣’。 “不过,‘袖扣鸟’向来只在本国境内活动,怎么会忽然跑到黎国?” 我道:“该不会是有人在暗中搞什么奇珍异兽买卖,而它是难得的幸存者罢?”黎瑾恒摇头,戳了下我的额头,“青儿这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难道不可能吗?我过去经常看过这样的故事。” 兄弟俩一起对着我摇头,小的说,这是不可能的,嫂子。大的说,你们那个世界的人都喜欢把脑袋往裤腰带上栓吗? 我顿时有种想把小狼丢到他们俩脸上的冲动,挣扎好一会儿,还是打消这个念头,说道:“怎么的?黎国是不让卖奇珍异兽,还是不让搞黑市?” “都有。”黎瑾恒说,“违反者,处以极刑。” 黎瑾泠道:“父王说了,旁的事过分,搞黑市的就更过分,所以要严惩。”这黎武帝还真是个雷厉风行的帝王。 “所以,你给我看这只小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黎国境内或许有人在暗自贩卖珍兽?” 黎瑾泠用指头按着自己的下巴,歪头想了想,回道:“我忘了。”我伸手接过小鸟,把小兽塞到黎瑾泠怀里,“这个才是你该关心的。至于鸟的事,我会让我二姐去调查。”小狼忽地嗷呜一声,在我们还未回过神时,变回雅歌的模样,我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身上的衣服就是你的皮毛吗?” 雅歌稍愣,“对,对啊。不然赤条条的,我怕子长哥哥会打我。”我忍不住笑了两声,黎瑾恒道:“忽然变为人形,是想说什么吗?” “是的。”雅歌点头,“青璃手上这只鸟的确为‘袖扣鸟’,但它是自己飞到黎国来的。”说着,他伸手戳了戳小鸟,那似乎还在熟睡的鸟儿动了下身子,“在我们玄狼族眼里,袖扣鸟是信使。而且没有什么紧急事件,袖扣鸟是不会轻易离开故乡。”信使?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黎瑾恒问道:“你可是能与之对话?”雅歌轻笑,“我不会鸟语。”我心说那你变成人形就只是想说这些么? “不过,我能猜测出它的目的。” “请说。”黎瑾恒道。 雅歌捏了捏黎瑾泠又白又肉乎乎的手掌,“它是来传信的。” “传什么信?”我问,“与夺嫡之事有关还是?” 他摇了摇头,“这个倒是不知。” “但袖扣鸟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吧?”我说,随即看向黎瑾恒,“你说,这事会不会与那位有关?” “那位?”他茫然望来。 “就是那位。”我做了个口型,他思考须臾,说道:“或许罢。但现在不好总是将黑锅都扣到他头上。”雅歌疑惑,“你们在说谁?”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最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想睡觉?”这话一落,雅歌顺势打了个哈欠,“不知道,就是困倦得很,可能是春天要到了。” 黎瑾泠学他的样子也开始打哈欠,又揉揉眼睛,“我想睡了。”黎瑾恒伸手,“过来,我抱你回偏殿歇息。还有雅歌,变回你原本的样子。”雅歌点头,曲身蹲下,变回小兽的样子走到我面前,我问道:“那这只鸟呢?要怎么办?” “且带回去养着罢。”黎瑾恒轻而易举地将黎瑾泠抱到怀里,“小泠,你最近是不是又重了?”黎瑾泠嘟嘴,“因为我还在长身体啊,而且最近冷得很,我要多吃点取暖。”我怎么感觉这个台词有些熟悉?有点像是我大学室友常挂在嘴边的那些? 宣妃娘娘的偏殿比正殿小一些,但看上去还是颇为气派,黎瑾泠被哥哥放到床上后,三两下蹬掉鞋子,掀开被子就往里钻,又挥手招小狼过去,小狼哼哧哼哧跑得极快,咻地一下钻进被窝里。我忍不住在心里叫好,如果条件允许,我还真想赏他个三瓜俩子的。 “青儿困么?”黎瑾恒忽然发问。 我摇头,他继续道:“既然不困,那便陪我到附近走走罢。” “好。” 我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跟在黎瑾恒身边往外头去,出去不久,我问他要去哪里,他报了几个地方,我想了想,似乎都可行,便将决定权交给他。 “那到花园走走罢,可好?” “成。” 沿途的树新生点点绿叶,但瞧着还是不甚好看。穿过一条长长的青石路,再钻过拱门便能望见花园里的假山,我指着前头空荡荡的小亭道:“咱们要去那里坐着赏景,还是要绕着花园逛?” “皆可。”他怎么又把皮球踢回给我了? 我探头瞧了好一会儿,正想给他答案时,只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不等我做出反应,黎瑾恒已拉着我躲到一旁的树下。 “怎么了?是见到你老相好了吗?”我轻声揶揄。 黎瑾恒看上去有点严肃,同样轻轻地回应,“是乔贵妃与兮雅嫂子。”怎么是她们两个人?我记得好像乔贵妃是与三皇妃娘娘走得更近些,怎么忽然就变成兮雅了? 她们的脚步越来越近,我也逐渐能听到她们的谈话。 “娘娘,上回我说的事,您可是同意?” “什么事?” 兮雅似乎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是四皇妃那件。娘娘贵人多忘事,兮雅本不该叨扰。但眼下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实在骇人。”她说的是最近的传言吧? “本宫有所耳闻。可妄自非议贤臣,若被陛下得知,可不是简单的刑罚就能解决。”乔贵妃话里明显有几分避嫌,“兮雅,此处看似只有我们二人,谁知背地里是否会有人在偷听。”【】 第一百三十三章 计划 她发现我们了吗?我屏息静气。 忽然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我转头看去,是黎瑾恒,他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宫城之内,自然有许多耳朵。”兮雅说。 乔贵妃冷笑,“既然知晓,便同本宫回去详谈罢。省得被那些个老鼠蟑螂听了去,如今倒不怕人传言,就怕祸害成了精。” “是。” 等脚步远去许久,我嘴上的禁制才被除下,以防外头有人,我轻声问道:“兮雅是跟乔贵妃组成一个阵营了吗?”前朝的事一旦有后宫干预,绝对会变得乱七八糟,而且谁知道这位乔贵妃会不会趁机向宣妃娘娘发难。 “能起来么?”黎瑾恒问。 我点头,他似乎不甚放心,将手放到我身前,“还是由我牵着你起来罢,这样放心些。”我把手交给他,在他的带领下站起身。因蹲得久,双腿有些发麻,走路时一拐一拐的,看上去不甚雅观。黎瑾恒忽然弯腰,“上来。” “没事的,我就是缺少锻炼。” “上来。” 我伸手环住他脖子,黎瑾恒的背比我想象的更宽厚些,温热的气息自衣里传来。从小时候被爸爸背过之后,我似乎就再也没有上过其他男人的背。黎瑾恒的步子很稳,说话时气息也十分正常,果然上过战场的就是不一样。 “青儿接下来想去哪里?” “随便转转罢。你真的不会累么?” “不会。” 我想到室友曾经说过的段子,于是问道:“你会觉着我重么?” “不觉得。” “怎么能不觉得重呢?你的背上可是背着你的整个世界呢。” “……” 沉默,良久的沉默。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那个,子长?我只是开玩笑的,”我打着哈哈,“纯粹开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 “世界,是什么?” “哈?”世界是什么?这个还真是难倒我了。 “世界,世界大概是很多国家组合起来的说法吧。”我说。 黎瑾恒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继续道:“那青儿可比世界还世界。”这个男人用的形容词怎么感觉有点惨不忍睹? “那你可以给我整个世界吗?” “青儿的野心似乎有点大。” 我连忙摇头,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我说的‘整个世界’,重点在‘整’,就是弄的意思。” “嗯?是异域话?” “算是我们那儿的方言,方言你总知道是什么东西吧?” “知道,非官话的语言都称之为方言,即地方语言。对么?” “对的对的,我们子长真聪明。” 他轻笑,“那你心悦么?” “心悦啊,为什么不心悦?又不是脑子被炮打了。” “……” “青儿你们那儿的人都是这样说话的么?” 我笑道:“因为言论比较自由,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么话可以敞开来说嘛。是不是?” “是。” 他背着我在花园里绕了一圈,午后的太阳有些热,照得脸上有点发烫。快到小亭时,我喊道:“咱们去那儿歇息会儿罢,我怕你太累。” “是青儿累了么?” “那就当是我累了吧,可以么?” “自然可以。” 我们入小亭坐下,桌上不似府内常备着茶水,一时半会儿有些不适应,黎瑾恒背对着我站在护栏前看风景。 “你说,这回的关卡,咱们能闯过去么?”我问。 “闯不过去也要硬闯,不然你当真愿意一直被动下去么?” “但是你觉着,咱们什么时候主动过了?现在都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先前倒是想主动一回,可是后果你看到了。玄蒙控制了我的梦境,编织出你要杀我的假象,他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我不想向他屈服。可是子长,咱们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了。青儿莫急,我们身边还有许多人,想必也能让他们助我们一臂之力。如今我最为忌惮的是,倘若瑾祈当真选择听从齐贵妃的话,同我们为敌,那之后的路我们要如何走。纵观全黎国,唯有他的情报网最强,如若他选择加入大哥阵营,恐怕我们届时面临的会是成百上千,甚至是上万人的队伍。青儿,你做好这样的觉悟了么?” 我道:“自我主动加入这场混战后,我就已经没有后路了。我必须得陪你走下去,好也行,坏也行,我不可能再让你一个人冒险了。而且,我是姜家的一份子,我要守护住姜家的荣耀,不能让外人对姜家下任何的黑手。” 黎瑾恒转过头,动动嘴唇想要说什么,但眼神触及我的身后,陡然闭嘴。我转头一瞧,是昭阳和奉阳两位公主。 “我方才还在问奉阳亭里的人是不是四哥与嫂子,没想到真是你们。”昭阳笑盈盈地走进来,奉阳三步并两步停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晃了几下,有些委屈地问道:“嫂子怎的回来了都不来找我玩?若不是听宫人们说起,我都不知道你已到都城好几天了。” 我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好奉阳,这几日府内事务牵绊,好不容易才脱身。我在这儿跟你道个歉,望你谅解。”奉阳嘻嘻笑,“才不原谅你。” “子长,怎么办?奉阳不肯原谅我。”我瘪嘴看向黎瑾恒,“你能帮我劝劝她么?”黎瑾恒道:“你们女儿家的事,我还是莫要掺和了。”说着,走到我身边的位置坐下。我又看向昭阳,“我们最可爱最温柔的昭阳,你能帮我一把么?” 昭阳哼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我也生嫂子的气了,我也要嫂子哄。”我轻笑,挨个摸了两下,又让奉阳坐到我身边,说道:“你们这两位妹妹真是狠啊,我认输。”我抱起拳,“小女子万分服气。”昭阳与奉阳对视一笑,异口同声道:“要原谅也可以,给我白糖糕。” “白糖糕?”我心想这两个小姑娘还真是可爱,于是点点头,“成交。明日或后日我做好亲自送到宫里给你们,可好?” “自然可以。” 昭阳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来回,想到什么忽然笑出声,奉阳问及缘由,她又是噗嗤一笑,“我就是觉着四哥和嫂子瞧着越来越像了,觉着有些好玩罢了。”夫妻相么?我怎么不觉得?我应该没有黎瑾恒那么黑吧? “我早就发现了,姐姐你好笨呀。” “骂谁笨呢?留神晚上我不陪你睡。” “那还是陪吧。” 我忍住笑意,戳戳黎瑾恒的胳膊,轻问道:“你这两位妹妹一直都这么可爱么?” “是的。” 昭阳问道:“你们在偷偷说什么呢?我最想听闺房话了。”我道:“我刚才同子长说你们两个人可爱。”昭阳微笑,“嫂子才发现么?那真是有些叫我难过了。”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不谦虚,不过我还真是很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如果可以,真是希望她们不会卷入皇子夺嫡之战,还有尚且年幼的黎瑾泠。 “嫂子,你们方才在谈什么?我瞧四哥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奉阳的问话令我有些猝不及防,她的眼睛怎么这么尖?不过,她真的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黎瑾恒道:“青儿说她想出城转转,我不同意,就是这么件事。”昭阳以拳拍掌,“这还不好办,由我们陪伴不就是了?成日在都城里真是有些发闷,奉阳,你说是不是?” “我其实还好。”奉阳被姐姐凶恶的眼神惊得缩了下脖子,当即改口,“如果能到外头走走,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道:“但是,就我们三个人出门,似乎有点危险呢?而且,万一小泠知道的话……”我甩给她们一个‘你懂得’的眼神,“所以,我感觉可能得从长计议。” “这好办。”昭阳忽然像个大姐大似的坐直身子,“我们可以到夜郎国找夜澜哥哥他们玩,而且从黎国到夜郎这段路上,可以让瑾祈的人沿途保护我们。你觉着这个方法可行吗?”她一脸求表扬的表情看着黎瑾恒。 黎瑾祈的人? 自打黎瑾恒刚才那番话后,我都不敢与黎瑾祈有什么过大的交集,要是他真的叛变,那我们不是得不偿失么? “可以。” 我惊讶地看着黎瑾恒,他扯了下嘴角,算是个微笑,“但是,必须接受我的安排。不然你们谁都不许出去。” 昭阳欢呼一声,“这个自然可以。奉阳,那咱们现在回去收拾行囊?”奉阳猛力点头,不等我开口,俩姐妹已相携跑远。 我转头看黎瑾恒,“你有什么计划么?” “知我莫若青儿。”黎瑾恒看似颇有信心,“虽然计划尚在雏形阶段,但只要你们到达夜郎境内,我就有法子反客为主。”到达夜郎境内?之前不就到过了吗?难不成真是一码事归一码事?vv 我问道:“是夜澜大哥先前让我住着的大院么?还是其他?” 黎瑾恒摇头,“是夜郎国的宫城。” 夜郎国的宫城?黎瑾恒这脑袋瓜子里到底都在想写什么东西?不过仔细想想,玄蒙当初就是在夜郎国的宫城内任职,或许那儿能找到与他有关的资料,可能还能就此破解他的梦境之法。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我笑着说,顺带伸头过去亲了下他的脸。 “这边也要。”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抉择 “黎子长,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得寸进尺的?”我说。他撇嘴,将头别到一边,“不同意就算了。” “然后你就要去找小妾?” 他皱眉,“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会去找小妾?你莫要胡说。”我耸肩,“谁知道,万一你真有这样的心思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说得斩钉截铁。我连连点头,“好好好,你最厉害,你最棒。我相信你。” “不,你没有相信。”vv 我伸手扯他的脸,将之揉成各式形状,“现在呢?信了吗?” “似夫(似乎)。” “参见四皇子殿下,四皇妃娘娘。”外头的声音惊了我一跳,赶忙收回手,黎瑾恒抬起大拇指擦了下自己的下唇,正色问道:“何事?” “贵嫔娘娘有请。”贵嫔?我似乎跟这些贵嫔、美人级别的宫妃极少接触过,顶多就是在宴会上偶然见过几面。不知道这位贵嫔找我们究竟有什么事。 正想着,就听黎瑾恒问道:“哪位贵嫔?” “回四殿下的话,是韩贵嫔。” 他点点头,起身就往外走,我连忙跟上他的脚步,轻问道:“你认识她么?” “不算太熟,但既然她请了我们,就过去瞧瞧罢。”他说的不无道理。 小宫娥领着我们来到一个更大的亭子里,听得回禀,亭中人起身行礼。她一身水蓝色长裙,衣袖上纹着锦云纹,面上略施粉黛,衬得人比花娇,但唇角挂着的笑容是淡淡的,像是个清冷型的美人。我们行过宫礼后,韩贵嫔令小宫娥引我们进去,在我们落座后,说道:“妾冒昧请殿下与四皇妃娘娘前来,还望二位见谅。” 我道:“娘娘瞧着有些眼熟,可是在听戏时见过?”韩贵嫔听我这般问,稍愣了两下,轻轻点头,“当日与四皇妃娘娘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您还记得。” “因着贵嫔娘娘那时帮着搀扶过我,所以稍微留了下心。”黎瑾恒听到这话,眼神忽然发生点变化。 我尽量忽视他的眼神,看向韩贵嫔,问道:“娘娘忽然邀请我们到来,应当不是想让我们欣赏这湖水融化的模样罢?”韩贵嫔挥手,让小宫娥离得远些,又压低声音说道:“妾只是想与殿下和娘娘说几句话。” “说什么?” “这宫里近日不大太平。”她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像犯病的西子,虽然实在不合时宜,但我觉着她确实很美丽。 不过,她说宫里不大太平,这是什么意思?有人打算兴风作浪了吗? 黎瑾恒道:“无依据的事,还是少言为妙。”我看了他一眼,对韩贵嫔说道:“娘娘此话可是有依据?” “自然有的,但是我目前还未彻底得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道:“若娘娘实在担心,可在察觉到不妥时,遣人到四皇子府寻我。我会尽力协助娘娘,但如今事件还未发生,单凭感觉,实在有些难办。”韩贵嫔点头,黎瑾恒转头望天色,“母妃快醒了,我们还是回去罢。”我点头,与他一道站起。韩贵嫔跟我们道别,还问我日后是否能到她宫内坐坐,我回说得空会去,她轻笑着目送我们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大起胆子问道:“韩贵嫔娘娘的话,是不是意有所指?” “后宫向来没有平静的时候。” “可是,她跟我们说什么?难道她觉着我们会帮着处理后宫里的事情么?”我问。黎瑾恒摇头,“女人的心思,我着实摸不清楚。” “你要是摸清楚韩贵嫔的心思,恐怕你现在也就不在我身边了好么?黎子长同学。” “同学?是同窗的意思么?” “对。” 黎瑾恒点头,“难得猜对一个。”我笑道:“但是猜对没有奖励。说起来,我们真的要回母妃那里么?” “辞别的借口罢了。母妃眼下身子不大爽快,还是让她好好歇息罢。”他想了想,“出行前还是找国师卜算一番为好。” “黎的卦能信?” 他肯定道:“自然可以。否则他这一国之师的位置又是如何获得?” 黎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抬手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泪花,懒懒问道:“你们来做什么?吃糕点么?真是不巧,我这儿的小厨房今天没有做。”我蹙眉,“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说这种话,我还会觉得可爱,现在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 “我小时候是可爱,长大后是俊秀。” 我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是不客气得很。黎钰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记,又招呼我们坐下,上了热茶,问道:“你们来此有事?最近还未得到玄蒙的消息,或许你们要白跑一趟。” “我们不来问玄蒙,想来谈别的事。” 黎道:“我今天早上吃的是小米饭,配了炒鸡蛋和拌黄瓜。中午吃的炸酱面,晚上想吃肉包子。”他不断向黎钰使眼色,黎钰有些嫌弃地再次拍了下他的头,坐到边上的小凳子上,“那你们想来问什么?” 黎瑾恒道:“想请国师为青儿算一卦。” “算卦?算什么?是肚子里的孩儿,还是你日后的命运?这等天机还是莫要触碰为好。”他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道:“我答应纯阳和奉阳两位公主,过些时候要带她们出门,所以想来请个平安卦。” “平安卦?”黎冷笑,“正当我这儿是街头上的算命摊了?” “我……”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钰,把我的龟甲拿来,我要算卦了。” 黎钰:“……” 黎瑾恒:“……” 我:“……” 黎你是来搞笑的吗?我在心里大吼。 黎钰依照吩咐到柜子里取了龟甲出来,黎接过,从位置上跳下,走到桌前坐好,开始摇晃自己手里的龟甲。他这种卜算法我在书上看过,说是要卜算六次才能得出结论,如果来回这么多次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结果。 “小青儿,你叫什么?” “姜靖晗。” “男的女的?” 我真想回一句,你不会自己看么?但想到这或许是卜算需要的内容,便老实回答,“女的。” “哦,我随便问问,你不要紧张。因为我一直担心你会不会是个男人。” 我抿了抿嘴唇,强行忍住想要暴打他的冲动,长大后的黎,真的没有小时候可爱好玩!而且,越来越像个神棍! “你觉得自己长得漂亮么?” 没等我回答,黎瑾恒发声道:“这与平安卦有关么?”黎钰也有些无奈,但碍于黎还在作法,只得收回手,试图用眼神教训他。 “没什么大关系,就是纯粹想问。” 我道:“我要是长得不漂亮,你会同意我嫁给黎子长?” “我就这般肤浅?”黎问。 是的,你太是了。我心道。 龟甲来回卜算六次后,黎盯着铜钱上的纹路沉思,半晌后说道:“此行或有凶险……” “要如何化解?”黎瑾恒问。我怎么觉着他也有点像被神棍欺骗的小老百姓。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必刻意去想法子。” 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万一我们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到时候要怎么教训他?到阴曹地府去打小报告吗? 黎道:“此行需有男子同行。” “我会随行。” 他摇头,“不,你万万不可跟随。如今内外夹击,步步惊心,你还是留在原地待命为好。”黎钰问道:“莫不是需要我去?那你一日三餐可得自行解决。”他挥挥指头,而后指了下自己的鼻尖,“纵观天下,只有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确定?”我挑眉问他。 黎用力点了几下头,“非常确定。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我隐约瞧见他身后有条尾巴在晃来晃去,这哥们儿是认真的? 黎瑾恒道:“恐怕不妥。如今非常时期,国师需留在都城内统帅大局。”黎钰应和着他的话,温声说道:“我知晓你的心思,但还是莫要公为私用,安心在这儿守护百姓罢。倘若小青儿这次真的需要让男子作陪,不是还有雅歌和小泠吗?” 黎瑾泠和雅歌?他开什么国际玩笑,那两个娃娃万一闹起来,真的会让我当场哭出来。 黎看向我,“小青儿,你如何说?现在选择权都掌握在你手里。”他这么说着,连着黎瑾恒和黎钰都将目光都投放我脸上。 怎么办?我还真是没有半点想法。选黎,一国国师忽然离开,万一出什么事,真的就没有人能镇守;选黎钰,黎就要没饭吃;黎瑾恒、黎瑾祈他们几个兄弟自然还要留在都城里坐镇,以防黎瑾言忽然发难。至于黎瑾泠和雅歌… 他俩加个奉阳,真的是可以将天都给捅破。 我抓了抓自己的手背,怎么出个门都这么麻烦? “你手痒么?哪里痒?给我瞧瞧。”黎瑾恒关切询问。 我摇头,“就是心理性的瘙痒,不碍事,稍后就能好。”黎用拳头捶了捶桌子,“小青儿,你想好了么?再不做决定我可就要生气了,后果你应该知道会如何。” “这个,有点难。”我心里依旧没有半点想法。 黎瑾恒眼神忽然一亮,“我倒是想到个法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头三月不可同房 我们一齐将目光投到他身上,黎瑾恒想了想,说道:“你们可以带上咏真。”咏真?是打算让我们沿途唱去夜郎国吗?这个人怎么也开始不靠谱起来了? 黎道:“还是带我一起去罢,我会算卦。” “先前出门太久,许多事务还未处理,还想到哪里去?”黎钰看上去严肃得很,就差在手上捏一把戒尺,随即冲我微笑道,“你想好了么?” “我还是选不下来,”我撑着一边脸颊,看向黎瑾恒,“一般情况下,应该是让子长跟在我们身边的。可是小先前说过,需要子长保护都城百姓的安全,而且现在卫兵也是在子长的掌管下,要是我们轻易跑出去,就怕有心人会从中作梗。万一城中百姓因此遭遇什么不测,我真的是难辞其咎。” “小青儿的话确实在理,但只有你们三个女子出门,实在是有些危险。”黎说,“如果我自己不能去的话,我还是会推荐你带上小泠和雅歌。” 我道:“打个比方,纯粹是比方。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雅歌一个人真的能保护得了我们四个人么?就算他再强,双拳还是难敌四手啊,你们说是不是?”黎点头,“但他是现任狼王,你是圣女,你们在一道,出门还是有保障。”黎钰也点头。 “我到时候去同母妃商量一番,看她如何说。” 黎颔首,抬手打了个哈欠,“不成,我要去睡了,你们自便。” “这个时候……不是快要吃晚饭了么?要不你吃完后再睡?”我说。他摇摇头,“睡觉这事可耽误不得。饭可以不吃,但觉一定要睡。”见他这般执着,我们便告辞离开。走到塔外时,黎瑾恒问道:“你心里当真没有中意的人选?” “其实是有的。” “嗯?”他看上去有些惊讶,“是谁?” “我大哥。可是他现在还在夜郎国,等他过来,或许我们都到夜郎境内了。” “确实如此。”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点了两下头,“所以啊,就只能是退而求其次了。”黎瑾恒又道:“此行务必要小心,安全为上。” “我了解的。” 出宫门后,宜儿赶忙上来迎接,看到黎瑾恒时,眼神闪烁着诧异,说道:“四殿下怎么……” “暂时先回复原身,以止京中传言。” “倒是个好法子。请四殿下与小姐上车罢。” 我们上车落座,车子缓缓驶动,黎瑾恒忽然伸手摸了下我的头,我抬眼看他,见他有些忧愁,便问道:“你在担心什么?是怕玄蒙会对你不利么?” “不,我倒是不担心这个。”那他是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玄蒙为何要将彩凤羽交给你?而且,此次夜郎国之行,会否有人在暗中埋伏?” 我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么?” “我希望一切安好,但终归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vv “你的想法没错,但是我感觉,你应该是悲观主义者吧?” “悲观主义者?何意?” 我挠了下自己的脖子,“悲观主义者呢,就是很容易关注事情最坏的那一面,每天都比较忧愁。但是,我感觉你又不像是纯粹的悲观主义者,反而更像是在乐观和悲观之间,偶尔会有点小愁绪,但总体来说又是比较快乐的。” “如果依照青儿的说法,那青儿就是个乐观主义者了?是不是?” 我想了想,“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主要是,我一直觉着这个世界上总还是希望多于失望。就像我妈说过的那样,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自在呢?你说是不是?” “是的,青儿说得对。” 正说着,宜儿在外头请我们下车,就在我们刚踏到地上的那一刹那,府门口的小厮顿时瞪大眼睛,朝着黎瑾恒连连拜了几下,话都说得不大利索。我心觉有些好笑,黎瑾恒摆手让他继续做自己的事,牵着我进府。前院忙活的丫头们皆是面色一变,清理杂草的险些把花儿都给摘去,收到风声的芷茵姑姑很快领着一大批人过来,向我们行礼。黎瑾恒冷眼扫过一圈,说道:“我不在的日子,听闻府内传出了些不甚好听的话。” 芷茵姑姑躬身,“皆是些闲言碎语,奴已处置过她们。” “辱皇室名节,岂是普通处置便能了事的?”或许是因为他气场实在太强,边上几名侍女跪倒在地,不住磕响头,似乎还哭得稀里哗啦,说话都说得不大利索。 芷茵姑姑的脸色一下子极为难看,将目光投向如意婆,如意婆又看向我,我拉了下黎瑾恒的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反正这次的事情也没闹大,就这么算了吧。”其中一个小姑娘吸着鼻子,悄悄瞄我一眼,眼里藏着些许感激。可我忽然觉着要是就这么原谅她们,难免不会出现第二次,便道:“姑姑应当知晓犯事者罢?” “是。奴一清二楚。” “这么着。死罪可免,活罪不可逃。就罚这些个犯事的人半个月的俸禄,两天不许吃饭。如何?” 如意婆点头,“娘娘仁慈。”又冲那些小丫头低吼道,“还不快快谢恩?” “谢娘娘恩典!” 黎瑾恒不多理会,穿过人群径直带我往房中去。芷茵姑姑在身后询问晚饭的事,不等我回答,他抢先一步回道:“看着做罢,别太荤腥油腻便可。”芷茵姑姑称是,黎瑾恒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刚踏入房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他压在门板上,凑近的呼吸灼热,让我的脸也微微有些烧起来。 “做,做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俯身贴到我耳边轻道:“你觉着,我会做什么?” “御医说过,头三月不能有过分亲密的接触。过分!亲密!的接触,你懂什么意思么?黎子长?” 黎瑾恒又是笑,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脖颈上,有点痒痒的,“原来青儿想的是那件事?”我只觉脸颊烧得更加厉害,“没有,你不要乱讲,很容易毁我的名声。” “这话倒是有些熟悉呢。”我似乎跟无名说过类似的话,然后就被他…… 不行不行,不能再继续想了,好危险啊。 “青儿越是这样说,我就越觉着有趣,怎么办?” 我伸出指头戳他的肩膀,“你变了。以前的黎子长很甜心的,你现在反而更像无名。” “甜心?是甜的点心?” “就是很贴心的意思。你现在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害怕?那这样呢?会怕么?” 热流从我身上离开,我疑惑地看着他,陡然,唇上覆上新的温度。 “闭眼。” 我乖乖照做,颤动着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黎瑾恒的亲吻很轻很柔,就像是在虔诚地参拜着自己的信仰。有一股暖暖的气息开始充盈着我的左心房,让我留恋不已。 他环在我腰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温柔的亲吻隐隐开始变得热烈起来,我感觉有一团火正从我的脚心一直上升到头顶,双腿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打起颤来。他的侵略还在不断深入,而我几欲无法防守,只好选择投降,将他抱得更紧。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停止动作,离开时,我分明瞧见我们唇间拉扯出一条透明的银丝,登时整个人就像是刚蒸完桑拿,烫得可以煮鸡蛋。 “天色还早,晚饭还能休息片刻。”休,休息? “子长,你,你应该没有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吧?” 他抿了抿嘴唇,若有所思地说,“如果青儿说的是头三月不可同房一事,我的确听到了。但‘休息’并不等于同房,不是么?” “那,那你想做什么?啊!”我的身子陡然腾空,我赶忙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子长,你太吓人了,快放我下去。” “不要。” 他的步子很稳,可我的心却是慌极,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呀? 他轻柔地将我放到床上,蹲下身子替我脱下鞋袜。我的心怦怦直跳,收回脚往床上挪去,直到后背贴到墙才停住动作,“子长,你,你到底想干嘛呀?”他一言不发地开始脱外衣,我用力咽了口唾沫,这大哥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么?直到只剩下亵衣时,黎瑾恒坐上床,伸手放下床幔,凑过来又在我嘴上亲了一口,拉过对面的被子盖到我们两个人身上,“我累得很,先睡下了。” “就这么个‘休息’啊?”我面朝着他,抬手捏了下他的鼻子,“你真的快把我吓死了。” “青儿心里另有所想?”我当即摇头。 他邪邪一笑,我忙道:“不是说要睡觉么?还不闭上眼睛?” “青儿心里在想什么?”他靠近身子,我身后已然是墙,退无可退,只得强作镇定道:“没什么,你快睡吧。” “被青儿这般撩拨,我睡意已去大半。” “谁,谁撩拨你了?睡你的大头觉去。你要是不睡,我可睡了。”我背过身不理他。 “是么?”我的腰上忽然一重,耳边是他低沉的笑语,“青儿当真想睡了?”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烫得厉害,腰上的手也有些不大安分,“黎子长?你,你该不会是在解我的腰带吧?” “是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镜花水月 “黎瑾恒,你欠打么?”我话刚说完,腰带应声落下。腰上忽然一紧,贴在耳边的呼吸又热又重,我试着唤了他一声,没有回应。这小子,睡着了?我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闭上眼试着睡去。 天蓝得有些过分,白云似的挂在天边,似乎抬手就能抓住。耳边清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身后似乎有自行车车铃的声音,是妈妈去接幼儿园放学回家的孩子了么?慢着,自行车?我不是在黎国吗? 我赶忙站起身,通信塔,行车的拱桥,轿车。我回家了?怎么可能?我不是还在四皇子府的床上么?我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厉害。如果回来了,那我是以姜靖晗的身子回来还是?我赶忙跑到小河前,低头一瞧,竟然是我自己原本的脸。这里是梦境,还是我在黎国的这段日子才是梦?我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家附近的田野,于是赶紧起身依着记忆跑回家。 “小青?怎么才回来?快洗手吃饭。” “妈?”我轻声唤了她一句,她还在忙着炒菜,随口应了一句,“站在门口干嘛呢?打算当门神吗?快点进来。” “好,好。”我关好门,脱下鞋子放到鞋柜上,又取下自己常用的拖鞋,问道:“我爸呢?又去老家了?” “不是,出去帮我买酱油了。你回来时没有见到他吗?”我摇头。 妈妈还是那般年轻好看,我忍不住上前抱住她,她惊呼一声,“女儿怎么了?我这儿还要炒菜呢,锅太烫了,你离远点。” “妈。”我想了想,“咱们中午吃什么?” “都是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番茄鸡蛋汤,还有炒豆芽,爸爸的朋友还送了一只烤鸡过来。开心吧?” “开心。”我隐约觉着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赶快松开手,“那我先去房间里了。” “可以,等会儿叫你就马上过来啊。” “好。” 我拖着略显沉重的身子回到房间,一切仍旧如常。我掏出口袋看时间,是我上山后的日子,似乎这个时候的我正在为新工作发愁,所以才会上山去,继而遭遇狼的袭击。但如果妈妈他们还是一如既往,那难道说,我根本没有死亡过? “我回来了。”是爸爸的声音。 “小青回来了,刚刚还问起你呢。” “是吗?” 我听到玻璃瓶放下的声音,随即是爸爸的敲门声,我开门让他进来,爸爸在我书桌前坐下,问道:“工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是想去做我喜欢的。” “嗯。只要你觉得适合,而且还能让你吃饱,爸爸不会反对。”vv 我道:“爸。我说如果,只是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了,就是那种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情况,你会怎么办?” “一定会哭的吧。”他说,“你是我和你妈最疼爱的女儿。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你妈肯定会崩溃。” 妈妈在饭厅喊吃饭,爸爸过来摸了下我的头,“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你还年轻,而且你妈经常替你烧香,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嗯,我也觉得。”我跟在爸爸身后进洗手间洗手,又到饭厅里坐下。 吃到糖醋排骨的那一刹那,我险些快要泪崩,虽然如意婆也会做,但始终没有妈妈的味道。我真的回来了。 “小青,妈妈吃完饭要去上班,爸爸也要去找朋友谈事情,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妈妈忽然发问。我点点头,“我都是个拿工资的人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呀?而且,我可能也要出门一趟,之前有同学来约我去逛街。” “是哪位同学啊?” “就琪琪,住过咱家的那个女孩。” 妈妈哦了一声,“那个小姑娘我倒是有印象,看起来挺乖的,她妈妈好像是当小学老师的吧?” “说是调去初中了。” “你想考老师吗?”爸爸嚼着饭,如是问道。 “想,我在准备。” “挺好的,很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是犯法的事,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的。”妈妈说着就往我碗里搁进一块鸡腿肉。 琪琪的事自然是我骗他们的,但我现在只想知道,那段在黎国的岁月究竟存不存在。等他们出门后不久,我也上好保险出门,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我却隐隐有种无法融入其中的感觉。这里分明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陌生感? “这不是小青么?”我转过头,来人似乎有些眼熟,她奇怪地看着我,“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初中坐你后面的韩晴,因为咱俩名字发音很像,每次上课回答问题时都会出错。”韩晴?我有点印象,但在我的印象里,她似乎总是戴着一副大眼镜,不怎么爱搭理人,而且还是我们班那时候的学霸。可是现在眼前这个日系美女实在很难让我把她与那个沉默寡言的韩晴联系到一起。 “正好在这里见面,要不我们去喝杯茶吧?” 我点头,反正出来也是闲逛,不如跟她好好聊几句,没准儿能发现什么猫腻。 韩晴选择的是我们这儿新开不久的一间奶茶店,里头的装修较为简洁,服务人员的态度很好,店内播放着抒情的音乐。 “听说了么?咱们班里的猪小妹要结婚了。”猪小妹大名朱小小,因着是猪年生人,自己给自己取了个绰号叫猪小妹,我们同她关系还好,于是就这样叫开了。不过没想到当初一直喊着要三十岁结婚的人,却比我还早步入婚姻的殿堂。 “她未婚夫是谁?你认识吗?”我问。 “听说是个小开,长得还蛮好看。” 我点头,好看的小开?难道能好看得过黎瑾恒么? “诶?是韩晴和韩青吗?”柜台上有人忽然惊喜地说道。 我转头看去,是位高挑美女,她快步走过来,笑道:“还真是你们啊。哎呀,是我,朱晓晓。”猪小妹?她的变化真大。 “晓晓好久不见,你来买奶茶?”话一出,我就想敲自己,到奶茶店不买奶茶,难道是来看漫画的吗? “是哦,是因为我未婚夫突然想喝奶茶啦。”她笑着捂了下嘴,手上钻戒闪耀。 我们成亲的时候有过这样的信物么?似乎没有。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儿空空如也,没有母妃给我的暖玉,也没有黎瑾恒给我的狼王牙。可是,他们应该是真实存在过的啊。 “你们看,那个男的好好看啊。” 朱晓晓瞧一眼,有些羞涩地说,“那就是我未婚夫。”我好奇看去,顿时有种体内血液都被抽空的感觉,黎瑾祈? “晓晓,你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章丞。文章的章,丞相的丞。说起来,他还是小晴的校友呢,他是读金融系的。” 韩晴笑道:“可是我还是对他没什么印象啊。”接下来的话,我没有再继续听,这个跟黎瑾祈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会是黎瑾祈的转世么? “小青,你在想什么呢?” “晓晓,你未婚夫有没有兄弟?” 朱晓晓摇头,“他有个姐姐。”姐姐?总不会是纯阳吧? 店员提示茶品已完成,朱晓晓与我们又说了几句,就起身过去拿奶茶。 “小青,你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妹的未婚夫,不会是对他有意思吧?”我摇头。我总不能告诉她,因为我觉得她未婚夫很像我认识的一位古人吧?那她绝对会把我送去精神病院的。 我道:“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不会是你的前男友或者朋友的前男友之类吧?” “那倒不是。” 韩晴点点头,继续同我说起自己的经历。约摸下午两三点,她同我道别,说是要回去赶稿子,我请了她一块蛋糕,又与她约好有空再约。她微笑点头,带着蛋糕离开。 我有些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周围的车水马龙仿佛与我再无关系,黎瑾祈如果在这个世界里,那么黎瑾恒呢?他在哪里?我第一次有种想他快要想得发狂的感觉。当初他被所谓的监察使带走后,我都没有这样的心慌感,因为那时候的我们还在同一个世界,总有机会见面,哪怕最后有可能遇上他的尸首。可如今呢?我在自己原本的世界,且这些发生的事情真实得可怕,根本不像是个梦境,就好像我从来没有死亡过,从来没有到过黎国,从来没有遇上黎瑾恒他们一样。 这样很可怕。 可如果没有遇上死亡,我的父母就不会伤心。这就像是我曾经做过的那场梦一样,父母和黎瑾恒之间,我只能选择一个。小时候我还能哭着喊着让爸爸把我喜欢的玩具都买回来,然后抱着它们睡觉,但是无论是父母也好,黎瑾恒也好,都不是我的玩具。 将要转进拐角时,我毫无预警地撞上来人,低头连声抱歉。 “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撞疼你了?” 我猛力摇头。 “那就好。我看你好像在哭,还以为是被我撞伤了。” 我礼貌性地抬眼想对他微笑,在望见他的脸庞,一道奇怪的电流从头顶一直钻到脚心。原来爱上一个人,心真的是会痛的。 “小姐?你确定自己没事吗?” 黎瑾恒,原来你也在这个世界里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 游行 男人以极为奇怪的目光望着我,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问道:“小姐,你确定没问题么?” “你叫什么名字?”我听到自己这样问。 男人挠了下自己的后脑勺,“小姐,如果你想要医药费的话,可以直接报个数字。”我摇头,“我不想要你的钱。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只要知道这个就可以。” “常柏衍。” 我又问他怎么写,他忽然凑近邪邪一笑,“小姐,你不会是对我动心了吧?” “我叫韩青。” “韩青小姐,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我相信别人对我的一见钟情。”他的呼吸快要与我的胶在一处,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的心又是一阵抽疼。 “常先生,给你带来麻烦实在抱歉。相见即是缘分,如果有缘,日后自会再见。”我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他的视线,全然忽略他注视我仓皇跑远的眼神。 停在小巷里,我贴着墙壁滑下,将头埋到膝盖里。如果我以后再也不能回到黎国,不能回到黎瑾恒的身边,那么常柏衍会是我最好的归宿么?想到这里,我的拳头不由控制地捶了下额头,我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常柏衍不是黎瑾恒,也不可能有人能取代他的位置,无论是从经历还是其他,谁都不会是黎瑾恒。 外头人来人往,我始终觉着自己跟这里有些格格不入,这里分明是我最为熟悉的世界。我伸手摸出自己口袋里的手机,拨通琪琪的电话。琪琪得知情况,火急火燎地到小巷来接我,一把将我拽起,皱眉问道:“你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哭哭啼啼的?是不是谁给你罪受了?有什么事就跟我讲,看我琪姐不打得他喊妈妈。”看着这位与我关系密切的闺蜜,我只觉得难过不已,当即抱住她痛哭,她的手不断在我后背拍着,有点像是在哄小孩。 “怎么了这是?我记着你一没谈恋爱,二没被人开除,你爸妈应该也舍不得骂你吧?咋的?谁欺负你了?” 我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说道:“琪琪,你看过穿越小说么?” “不爱看。我相信科学。” “就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我穿越到古代,你会怎么办?” 琪琪就像是在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怎么的?想穿越到别的世界找新姐妹?我可不允许。”琪琪的本性压根儿就不是我妈说的温柔,狠起来几个大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可是这样的女孩子真的让我非常喜欢。或许我在黎国时就是按照她的模式活着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过分造作。 我哭得有点累了,琪琪便带我到附近公园长椅上坐下,说道:“你在这里坐着,我给你买杯饮料来。想喝橙汁还是奶茶?” “矿泉水可以吗?” “可以。”说完,她快步离开。 我靠在椅背上望天上的云,一团一团的,实在很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公园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小学生在踢足球。 “又见面了。”含笑的声音从我身边响起。 常柏衍?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您好,常先生。” “我似乎记得,韩小姐说过,相见即是缘分吧?那现在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那我们之间是有缘分咯?” 我道:“可能只是偶然。毕竟我们都在一个城市。” “但是在短时间内一下子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见面,我并不觉得是偶然。”他说话怎么感觉有点油腔滑调的?虽然黎瑾恒现在也喜欢胡说八道,但好歹是在我们互表心意之后,而这个常柏衍,似乎只认识不到一个小时吧? “常先生,缘分这种东西是很玄妙的。” “嗯,你说得对。” 琪琪捏着两瓶水回来,拧开一瓶递到我面前,问道:“你朋友?” “算是刚认识的。”我说。 常柏衍做了自我介绍,我这才发现这人才上大学,而且年纪跟黎瑾恒一模一样。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么?我不敢相信。 琪琪打量他一番,说道:“小p孩啊?看你这样子,是想追我们小青儿么?”小青儿,多么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因为在这里见到韩小姐,所以来打个招呼。”常柏衍冲我颔首微笑,“我还要赶社团活动,二位小姐再见。”我朝他挥了下手,琪琪坐到我身边喝了口水,问道:“你对那小子,有心思?” “没有。” “其实年龄不是问题,而且你就比他大两岁多。只是我就是感觉,他看上去不怎么可靠。”不可靠?可是他那张脸实在是跟黎瑾恒太像,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问道:“你是说他的长相还是说话方式?” “都有吧。感觉有点轻浮,尤其是看着你笑的样子,我就觉着他想追你。” 我大笑,“宝儿,我们可才认识一小时不到呢。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吗?”琪琪极为认真地按住我的肩膀,“小青儿,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喜欢上了,那就是喜欢上了,太过纠结反而会误事。” “可是琪琪,要是我告诉你,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呢?” “哦?是谁?”她一副八卦的模样,“单身二十年的韩青要开花了吗?” “你有什么毛病吗?怎么说呢,那个人一直在我心里。或许现在见不到,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见到他的。” 琪琪皱眉,“你不会又喜欢上哪个明星或者动漫人物了吧?” “怎么可能!”我大叫出声,引得一旁在那儿踢球的小学生纷纷围观,随即压低声音说道,“我喜欢的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人,只是他现在不在这里。” “出国了?”vv “应该算是吧。” 琪琪点点头,“出国倒是没事。只要你不再喜欢那种特不切实际的,姐们儿我都支持你。”我伸手抱住她,“我们琪琪宝贝儿还是这么甜心。” “作为你最亲最好的朋友,我一定是除了你家人之外,最疼你的人了。至少在你找到未来伴侣之前,咱们姐妹俩是绝对要黏在一起的。” “好啊。” 我们在公园里聊了许多事,从初中一起去上厕所,结果错进男厕所,琪琪把人家小男孩吓出门开始,一直到晓晓的婚讯,琪琪轻叹出一口气,“晓晓当初被那个渣男伤过,我差点以为她要放弃爱情,决定孤独终老了。”琪琪口中的渣男是晓晓大学时高她一届的学长,追晓晓的时候各种甜言蜜语说得让人觉得一阵鸡皮疙瘩,但是晓晓这个小姑娘偏就吃这一套,傻乎乎地跟他谈了恋爱,结果这个学长在恋爱期间以各种名义跟晓晓要钱,后来晓晓的室友意外发现这位学长出现在其他女孩子的社交页面上,且两个人的合照颇为亲密,这才发现原来这位学长吃着碗里的,还瞧着锅里的,最后一群女孩子联合起来对付他,听说是让他名声大败。后来毕业了,这位学长就跟所有人切断联系,彻底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 我忆起晓晓未婚夫与黎瑾祈如出一辙的长相,咽下口中的水,说道:“我感觉,目前这位应该还是靠谱的。” “希望是这样吧。晓晓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期盼不会再遇人不淑了。” 我点头表示应和。 天逐渐暗下,琪琪要回家吃饭,我同她提议可以到我们蹭饭,她摆手说要回去给猫喂粮,还要赶画稿,过两天再到我家。我同意,跟她在公园前分了手,沿着原路回家。 华灯初上,车来车往,热闹非凡。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临近的餐馆已开始迎客,领过号的客人到附近的店内再买点其他小菜进去。 有小孩拉着妈妈的衣角催促为什么还不能进去吃饭,被妈妈好一阵哄过,反而安静下来,坐到一边的等待区里玩手机。 这儿皆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景色,或许,我真是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吧。梦里有姜家,有黎国,有我的爱人和我的朋友,可是梦再美好,我终究还是要醒来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加快脚步,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给我做中午说好的把丝芋头呢? 菜足饭饱,依照排好的值日表,妈妈拖地,我洗碗,爸爸要回老家一趟,便跟我调了班。妈妈整理到厨房时问道:“小青,我今天出门买菜的时候,听到晓晓的妈妈说晓晓订婚了,是真的吗?” “对。我今天还遇到她了,正好跟她未婚夫在一起。” “嗯,挺好的。你感觉对方怎么样?” 我想了想,“感觉还不错,看着是个有学问的。”妈妈点头,“那就好,晓晓妈妈之前跟我讲过晓晓大学的事情,我就怕这个小丫头想不开。”我收好碗,上去拍妈妈的肩膀,“您放心好了,晓晓这丫头吃过一次亏之后可精着呢。好啦,我去洗澡了。” “换洗的衣服在你床上。” “了解。” 热水浇灌在身上,除去一日的疲惫,我换好睡衣回房,依照往日的习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阅读,快到睡眠时间时搁下就开始睡觉。希望能做个好梦吧。 “小姐,该起来了,饭要凉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宜,宜儿?”【】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两个世界 宜儿奇怪地看着我,“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能帮我拿镜子来么?”她点头。 我接过镜子,里头显出的是一张俏丽可爱的脸蛋,无论是眉毛还是嘴唇,都不属于韩青,这是姜靖晗的脸!怎么回事?我不是在现世的家里么?我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我当即滚下眼泪,为什么这次还是疼的? “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宜儿从我手里拿走镜子,又拿来新的衣服,“要不我让人烧些水来罢。小姐这一身汗得洗干净。” 我点头。 等我洗完澡换上新衣服,已是小半时辰后的事,宜儿提及晚饭,我的肚子咕噜一声,跟着她往饭厅去。黎瑾恒正坐在那儿喝茶,我见着他的时候,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就总觉着下一秒他就要跟我说什么‘缘分’、‘偶遇’之类的话题。芷茵姑姑问我是否要开饭,我点头同意,她便吩咐下去,令厨娘们送菜肴上来。用膳期间,黎瑾恒一言不发,我也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总觉着心里莫名有个疙瘩,但又觉着这样尴尬得很。直到厨娘们来撤盘,芷茵姑姑上好茶,带着侍奉的婢女下去后,黎瑾恒忽然开口问道:“青儿是做了什么梦吗?怎么一直在笑?”我在笑?或许是因为太高兴了吧。 “我忘了。”我摆出一副抱歉的表情,“前面倒是挺美好的,但是很容易忘记。后面的让人觉得不舒服,所以醒来后刻意忘却。”黎瑾恒点头,不再多问。芷茵姑姑与宜儿因要处理其他事务,从厅中退出,如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只觉得气氛更加奇怪,不自觉地朝旁边挪了下位置。 “青儿不愿与我坐得近?” “不是,就是感觉有点热。”我干笑两声,希望他没有发现我现在的心情。 原来我真的是在做梦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回到现世的家,见到许久不见的家人和朋友,还有遇上现世中的‘黎瑾恒’和‘黎瑾祈’。我忽然想起梦里爸爸说的话,原来现世的我真的已经死了。 “青儿在想什么?” “我……”我心里有些犹豫,如果把梦境告诉他,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是生气,是疑惑,还是好奇?我不知道。 黎瑾恒又问道:“青儿可还记得?我们之间并无秘密的约定。” “可你不是向我隐瞒了许多吗?譬如监察使。”这话一出,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无理取闹了,但是黎瑾恒确实瞒了我不少事,如果他做不到坦诚,那我又为何要事事报告呢?这样不公平。 他抿了抿嘴唇,“对于这事,我很抱歉。但是我一直认为,永远不需要向你提到这事。” “你对我不真实,那就不能要求我诚实。难道不是吗?”我说。 他点头。 我继续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生什么嫌隙,当初玄蒙就是因此控制住我们的心神,黎瑾恒本来就是不能轻易相信人的身份,如果连枕边人都无法信任的话,那他的日子可就真的太痛苦了。 “当真?”他看上去有点惊喜。我用力点头,将自己的梦境告知,但刻意忽略晓晓未婚夫和常柏衍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讲出来为好,毕竟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在现世见到跟他们两个人这么相像的人。 黎瑾恒听完,眉头皱得极紧,“青儿说的可是真实?” “怎么?你觉着我会撒谎骗你?” “自然不会。”他当即辩驳,“只是玄蒙的能力仅限于塑造这个世界,是世界吧,的梦境。青儿如果是梦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世界,那应当与他无关,他的本事就算再大,也做不到这般逆天之事。” 我惊讶,“难道你的意思是,这个梦是我自己做的么?”可是梦境这么真实,凭借我的力量怎么可能创造出来?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青儿体内的力量正在逐渐觉醒。”力量觉醒?他当我们现在是在演科幻片吗? 我道:“什么力量?圣女的力量?” “这是其一,还有一份力量应当来自玄狼牙。” “你的意思是,玄狼牙混合圣女的力量,可以将我送回现世?” 黎瑾恒的面色看上去有些古怪,“能不能送回现世,我并不知晓。但是,青儿方才的确回到现世,并且还能接触到原本世界的人,所以我才会有这种猜想。” “如果,我说的只是如果。”我整理着语言,“如果我体内的力量彻底觉醒,再借助玄狼牙的力量,是不是能回到现世?” “你想回去?” 我的指尖贴在茶碗上,丝丝热度传来,“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不可能彻底忘记它。” “但我去不了那儿。”黎瑾恒说。 “黎国并不存在于我们那个世界的历史中,所以我不知道你到达那里后会怎么样。可是,你如果轻易陪我回到现世,会破坏时间规则罢?” 黎瑾恒静静地望着我,良久后才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当真想回去么?” “现在不是我想不想回去的问题。而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梦到现世的事,而且时间竟然还是我‘死’后的日子。你不会觉得很奇怪么?” “或许,我们可以去求助国师。”vv 黎正在吃鸡丝凉面,吸溜吸溜地不亦乐乎,又就着黎钰的手喝下一口茶,对我说道:“小青儿梦到家里的事情了?” 我点头称是。 “这的确有点奇怪。”连他都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吗?那这事可真是太过奇怪了。 黎又吸进两口面条,嚼出点花生香,“是否还见到什么了?不许隐瞒我,不然我真的没法帮助你。” “我……”我看了眼黎瑾恒,“我在我的世界里见到了子长和六皇子。” “哦?”黎挑眉,“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的男子模样。” 黎钰替他续好热茶,搁到他的。怎么?他们是觉得太匪夷所思,还是觉着我在骗人?经过好一会儿,黎咂摸着嘴巴说道:“只有他们两个人么?” “可能还有其他人,但因为时间短促,我来不及去找他们。” “他们是做什么的?” “六皇子是富二代,也就是继承家产的商人。子长是个学生,会奔波于社团活动。” 黎登时眼睛一亮,“社团活动是什么?还有,学生?是在书院里读书写字的那种么?” “社团活动……怎么说呢,类似于官方承认的组织,里面有很多志趣相投的人,就像这儿的诗社、画社。但都城的诗画社都需要交钱,这些社团因为是可以跟学校申请经费,所以大多时候是免费的。至于学生,跟你说的差不多,就是求学之人。” 黎点头,“那个长得像子长的人可是认得你?”我摇头,“如果他认得我,那这件事不是更吓人了吗?”黎低头继续吃面,须臾又抬头问道:“你说你回到了自己‘死亡’之后的时间?那也就是说,梦境里的你,其实是并没有出现过遇难一事,是与不是?”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黎瑾恒似懂非懂地开了口,“那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青儿真的能连同黎国与现世的通道?并且还能改变历史?” “子长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黎忽然说,我正想出口维护,就听他继续道,“会不会太聪明了点?”嗯?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黎瑾恒说对了? “这事也许真如子长方才所说,小青儿你在无意中用梦境接连了两个世界的通道。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能力究竟来自何处,因为依照记载,玄女并没有扭转时间的力量,同样的,玄狼牙也没有。至于二者合一,似乎也做不到这种事。” “那么……”我心里的疑云肆意生长,“那么这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种可能性。”黎吃完最后一口面,“这与你肚子的星主有关。”星主?这未免也太让人感到惊奇了吧?这个孩子可还没有长大呢,竟然就能拥有这么大的力量吗?我是不是进入仙侠故事中了? 我试着整理一遍自己的思绪,问道:“星主有这么大的力量吗?小你确定不是在调侃我么?”黎摇头,极为认真地说道,“我曾经在书中读到过类似的记载,说是如果集齐玄狼牙、圣女、星主、彩凤羽,可观古今。” “会否有这样的可能?”黎瑾恒的表情极为严肃,令我有点害怕,“玄蒙一开始对青儿说的‘星主’一事只是在试探?” “有这种可能性。”所以玄蒙才会送回彩凤羽吗?目的就是想证明我肚子里怀着的确实是星主?但是星主究竟是做什么的?先前可没听说他这么厉害。 黎道:“小青儿,你心里是否还有疑惑?不妨提出来,让我替你解答。”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说,“是所有的星主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么?” “不,只有等级高的星主才能将自己的力量与其余三者交融。”【】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名字 他的话令我极为惶恐,而且是许久以来都不曾出现的那种。等级高的星主,我现在有种自己在看科幻片的感觉,可是现在不再是看‘看’,而是连我自己都参与其中了,这种感觉其实是奇妙到可怕。 黎瑾恒道:“昭阳和奉阳已经在收拾行囊,国师你可否为青儿准备一个护身符?”黎挑眉,“很贵的。” “这不是问题。” 我道:“得多少钱?要是太贵我就不要了,有点小钱钱在身上还是比较安心点。” 黎:“……” “你是不是都掉钱串子了?”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了下我的额头,“你的夫婿是黎国的皇子,你还在愁钱的事情?真是个奇怪的女子。以前那些人不都是想方设法在花钱么?怎么到你这儿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什么以前?难不成黎国曾经也有过穿越者吗?” “何为穿越?”黎问。 “就是像我这种情况的人,从另一个世界到达这里。” 黎珏淡然地翻过一页,“有过。似乎是前朝的事,据说那女子后来不见了踪影,或许是回家去了。”前朝?那应当是黎瑾恒他爷爷统治时的事情了。 “那女子生得什么模样?又做过什么事?” “根据记载,那女子行事诡谲,总是爱唠叨什么‘电脑’、‘手机’之类的东西。夏冬两季时还爱问能不能讨个‘空调’来,那时若非有人保她,恐怕已然被人当做妖孽烧死。” 我道:“这人好像跟我是来自一个世界的。电脑、手机、空调都是我们那个时代才有的东西,可是她居然是在前朝的时候穿越来的么?如果可以,我还真是想跟她交个朋友。”黎瑾恒道:“莫不是叔父的正妃?”谁?慢着,黎瑾恒叔父的正妃,那应当是王妃了罢?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个套路。 黎点头,“应当就是她了。” “那你的叔父现在还在人世吗?”我问。黎瑾恒点头,“但叔父隐居许久,一时半会儿不知踪迹。若青儿想要拜访,我可托人前去调查。”我忙摆手,“我纯粹就是好奇。”黎道:“你们且在这儿稍候,我去为小青儿求符。”黎瑾恒谢过,跟我一起目送他跟黎钰离开。经过一会儿,我问道:“你对那位王妃娘娘可有印象?” “有的。小时候常去叔父那儿玩,王妃时常让人给我做糕点吃。” 我轻笑,“所以,你小时候胖乎乎的,就是因为吃多了王妃请的糕点?”黎瑾恒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我那时候只是在长身体。”他耳朵根子却是微微有点发红。 “其实我真的挺想见王妃娘娘一面的,可能因为同是异世人,反而有种异样的亲切感。” “但她已经消失许久,无论叔父如何寻找,都寻不到她半点踪迹。” “真的是回去了吗?”我道。 黎瑾恒摇头,“不知。但如果一个人真心想要躲藏,或许究极一生都找不到。”说着,他深深望我一眼,“青儿呢?会选择离开么?” “同样的问题,你似乎问过我了。” “我还想再听一次。” “说实在的,”我抿了抿嘴唇,“原本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留在这里和你还有孩子在一起。可是当我做过那个梦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下不了选择了。那种感觉你能明白吗?我在这里想家,可是当我真的回到现世的时候,我却又开始怀念这儿的日子。我的心很乱,我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还有自己的好姐妹。可是子长,同样的,我在这里也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姐妹,有自己的家,还有你。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而且我也不敢去期盼,生怕失望大于希望。” 黎瑾恒伸手抱住我,热得发烫的手掌在我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抚摸,我听到他在我的耳边低语,“如果你日后真的要回去,我不会拦你。且你不是说过么?现世同样也有一个我,或许正是上天的安排,令另一个人去陪着你。” “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我趴在他肩头,“长得一样又如何?你那时不也与重新回来的姜靖晗保持了距离么?同样的皮囊,可你爱的人却不是她。相对的,就算那个人跟你长得再像,他也不可能是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收紧自己的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安喜乐。若你总是为这些事烦恼,还不如直接做个了断。” 我道:“你说得对,有些事我确实该做好选择了。”我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时,又松开正襟危坐。vv 黎走到桌前坐下,掏出个小锦囊递到我面前,“这里头装着护身符,定要随身携带。听到了吗?”我点头,谢过他后收到怀里,又问道:“那纯阳和奉阳两位公主的份呢?” “到时我自会让人送去给她们的,你不必担心。”黎将两只手支在后脑勺上,“记得给我带礼物哦。不然我就不让你进黎国都城。” “你这个人还真是过分啊。”我笑道。 三日后。我们准时出发。 黎瑾恒还在宫内与黎武帝议事,未得空去送行,我同芷茵姑姑交代好事情后,带着宜儿一道上车,前往城外与昭阳两位公主回合。 “小姐,如今非常时期,这样堂而皇之地出门,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你担心么?” 宜儿摇头,“就是觉着可能会有危险。”我道:“子长安排好人沿途保护我们,而且两位公主的暗卫也乔装随行,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吧?而且,”我刻意压低声音,“玄蒙不敢直接跟我们硬碰硬。他的惯用招式,你应该有印象的吧?可是怎么说呢?我现在总有种感觉,他现在应当不会出来对付我们。当然,我的感觉可能会有失灵的时候。” “我相信小姐。” 到达城外后,我们转乘上更大些的马车,车夫帮我们搬好行李,沿原路返回。昭阳和奉阳两人似乎异常兴奋,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不见任何倦意,我听她们谈起这些日子的趣事,倒也退却了困意。 “嫂子你是不知道,小泠是真的很喜欢他的那头小狼了。每天吃睡在一处,我们先前想碰,还被他打手了。” 我道:“他难得找到自己很喜欢的事物,就由着他去。况且奉阳公主不也是不喜欢别人碰你的小球么?”奉阳点头,“这倒是。不过,我那回就是想喂小狼吃口肉,但没想到那头小狼竟然瞧都不瞧我,就是有点伤心。” “可能有点认生吧。狼这种生物,有时很合群,有时又瞧着极为孤僻,难说得很。”听到这话的昭阳怪笑一声,凑近非常暧昧地向我使了个眼色,“那嫂子觉着,我四哥是头什么样的狼呢?” “你这个问题倒是有点难到我了。”奉阳和宜儿也都伸过头来看着我,两双眼睛里写满大大的问号,就好像是我不说,她们就不罢休似的。 “我就是感觉他挺好的。你说像哪种类型的狼么?还真是说不出来,感觉两种都像,但又觉得两种都不像。” 昭阳道:“嫂子你这回答跟没有回答有什么区别吗?”我摇头,“好歹我回答了。” 昭阳:“……” 奉阳:“……” 宜儿:“……” 奉阳道:“嫂子,你们这些大人都是这样说话的么?听着实在有些奇怪,就好像是一直在打马虎眼。那如果可以,我才不想成为这样的大人呢。”我微笑不语。宜儿道:“二位公主是要往夜郎国去么?”昭阳瘪了瘪嘴,“小宜儿,出门在外不要叫我公主。”小宜儿?我心里算了算,昭阳比宜儿大上两岁,这个叫法确实可以理解。 “那,我该如何称呼公主们呢?” “我的字是晨芯,奉阳的是昱星。”我心道怎么都跟太阳有关系?难道她们的封号就是来自于此么? 宜儿想了想,说道:“是我的错觉么?似乎三位公主的封号和字与姜家少爷和小姐的名字很像,都与太阳离不开关系。”昭阳嘻嘻笑,“那是因为我们的封号皆是姜叔叔提议的,说是女子本身阴气重,要用阳气互补,日后运势方可顺畅。”姜大使这人怎么也有些像神棍了?我心里有些好笑。 “父王还说,他很喜欢嫂子三兄妹的名字,听着就觉着很舒服。”难怪他总是喜欢喊我的名字,而不是字,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在吗? 奉阳摆手,“我跟你们说个事情,这是母后告诉我的,你们也可以告诉别人。但是最好还是保密。”这小妮子说话怎么有些颠三倒四的,不过见她这般神神秘秘的,难不成是要跟我们说什么皇室大秘密吗?看来选择跟公主们出行,果然是件非常正确的事。 “母后曾经在睡前告诉过我,月落哥哥、默语姐姐还有嫂子三个人的名字都是父王取的。而作为交换,则由姜叔叔来定我们三位公主的封号。”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吗?号称万事通的姜靖昕居然没有跟我提过这种事,看来真是有些孤陋寡闻了。 昭阳道:“你认真的吗?我怎么听说月落哥哥他们的名字是前任国师算出来的?”【】 第一百四十章 客栈谈话 前任国师?是黎的师傅吗?那位神龙不见尾,压根儿不知道究竟姓甚名谁,只知性别为男的人? “嫂子,你在想什么呢?要跟我们一起玩么?”昭阳忽然问道。 “玩?玩什么?”我问。 奉阳举起手里的纸牌,“就是这个,嫂子你玩过吗?”怎么这里也存在着纸牌么?有趣,真是有趣得很。我问道:“你们想怎么玩?是斗地主还是双扣?” “地主怎么了?为什么要斗他?不是都按时交赋税的么?”昭阳问。 我道:“斗地主只是纸牌的一种玩法而已,三个人玩,两人当贫农,一人当地主。地主会比贫农多三张牌,且有优先出牌的权利,而贫民中有一人的牌提前打完,那就是贫民胜利,反之则判地主胜。这个规则你们听懂了么?”三人点头,宜儿问道:“那双扣是什么?是两个人扣住牌,不让对方抢走吗?” “不是,”我摇头,“双扣是四个人玩的纸牌游戏。两两为一组,看谁最先离开。一般我们玩这个游戏的话,都会设置惩罚,让最后一名唱歌跳舞或者请客吃东西。”两位公主异口同声说要玩双扣,我看着奉阳手中的牌,“不成,这太少了,不够打。” “我这里还有呢。”昭阳变戏法似的摸出新的一副牌,兴奋道:“嫂子,教我们玩罢?不然这一路真的好无聊。”我点头,接过他们递来的纸牌,按照我自己的印象开始洗牌和发牌,“这局当是试验,算是给你们了解一下规则。下一局我可就要认真了。”她们三个人点头。 这三个人不愧是公主和御狐师,理解能力都非常快,一局下来,大致的规则都已经弄懂了,看来接下来的‘战役’确实不好打。按照猜拳的形式,我与奉阳分在一组,我们还因此调换了位置。奉阳同我说道:“嫂子,我还是有点不熟悉,你一定要带着我嘿。” “但是,牌局如战场,我不敢轻易松懈。”我说。 奉阳鼓了鼓嘴,“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接下来就是敌人。嫂子你等着吧,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我轻笑,“好啊,我倒是想看看你会怎么样地不放过我。”昭阳嘻嘻笑,“那接下来谁先开始?” 宜儿提议,“要不依照马吊的方式?以东南西北定顺序?”我们点头。 等马车驶入城镇中时,我们再也不想看到纸牌,有些令人作呕。如果连着打上一个多时辰的纸牌,还要不断计算和推理,真的是非常累人。客栈的伙计牵了马去吃草,随行的人提了包袱进去订房,昭阳寻了个靠里的位置让我们坐下,又点了几道菜。待跑堂离开后,对我们说道:“这里还是黎国境内吗?我瞧着似乎有些好玩了。” “一个时辰的话……”我在心里算着,“应该离开黎国了,但是具体是哪里,我暂且不清楚。” 宜儿道:“约摸还有一两天就到夜郎国境内,两位小姐兴奋么?”昭阳和奉阳一起点头,奉阳问道:“夜郎国跟我们的国家有什么差别么?我先前只是听月落哥哥提过,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到那边玩过。” “差别还是有点大的,你到了那边就会知道。”我说。 昭阳忽然瞪大眼睛,拍着我的胳膊急道,“嫂子,你看那两个人是不是觉得很眼熟?”谁?我转头过去,也和昭阳一眼惊讶,那两个正站在柜台上跟掌柜的说话的人,是姜靖明和夜澜吧?他们怎么忽然到这里来了? 似乎因为我们的动静过大,他们也将目光投到我们这边来,夜澜还停留在原地,姜靖明倒是走了过来,笑道:“没想到你们比我们早了一步。” “哥,你们是出来游玩的么?”我给他让了个位置,姜靖明顺势坐到我身边,回道:“算是吧。但是有位小姑娘的夫君几天前就托人送信来给我,希望我能够前来保护这位小姑娘的安全。这不,作为这位小姑娘的哥哥,我自然责无旁贷。”听到这话的昭阳三人都意味不明地对着我笑,奉阳还咯咯地笑得打嗝,边打嗝边说道:“四哥原来,是这样深情的人啊?我以前,以前都没有看出来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又见夜澜靠近,便问道:“那夜澜大哥呢?他是微服私访还是?” “出来玩的。反正你们到时候也要入夜郎,顶多就是溜出来两天,让那托辛苦一会儿而已。” “你这样做,就不怕那托王爵打击报复吗?” 夜澜大哥轻笑,“舅父不会这样计较的。”说着,就在姜靖明身边坐下,笑问道:“你们四位姑娘可是有什么游玩计划么?若是没有,我们可以带你们走一遭。”奉阳道:“好呀!我们正想找个当地人引路呢,哥哥们能够出现,真是帮大忙了。” 我道:“劳烦二位哥哥了。” 姜靖明道:“不客气,你到时候记得给我向导费就成。” “我们需要么?”昭阳问,“我们都这么熟了,应当不需要罢?” “不用。我会找你们四哥讨要,至于小三儿的,我只要银票,不要现钱。切记切记。”切记你个头!我真想揍他一顿,怎么这算盘都算到自己妹妹的头上了?真是个欠揍的男人。夜澜笑道:“那你们打算明日动身?届时直接往夜郎国都城进发罢,保准畅通无阻。” “那,这里是哪里?”我问,“是夜郎境内,还是黎国境内?” 姜靖明开始嗑瓜子,边嗑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这里是中间地区,先前让你看的地图都记到哪里去了?” “中间?”宜儿道,“那就是两个国家均有管理权么?” 夜澜点头,“以这间客栈为界,以西的位置属夜澜境内,以东的位置属黎国管辖。而这家客栈的话,两国都拥有归属权。”我道:“如果依照这个算法,那这家店不是要交两份税么?那不是很心酸?”姜靖明伸手戳了下我的头,“你这个蠢丫头真的如娘说的那样,一孕傻三年。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看看我,我是怎么交税的?” 我惊讶地捂嘴,“哥,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交过税?不成,你可是将军啊,怎么可以知法犯法?”我瞧着姜靖明连杀我的心都有,只见他磨了磨牙,说道:“依照两国律法的特殊条例,像我这种在双国任职的官员,是依照时间来交税的。就是,如果我一个月在黎国待的日子超过十五天,那么我就要按照黎国的税法交钱。相反的,我就要依照夜郎国的交钱。这家客栈也是如此,如果他们每个月接待的黎国客人多,就交给黎国经营税,夜郎国的客人多,就给夜郎国交钱。” 昭阳若有所思地问道:“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时间或者人数一样,那这样就要交双份的钱了吗?” “这个得依照收入而定。”夜澜道。 收入?我忽然发现古人的想法似乎有点意思。 夜澜道:“还是以月落为例,月落在黎国每月的俸禄是十两银子,在黎国是十五两。如果他在两个国家待了同样的时间,就拿夜郎国的俸禄交夜郎国的税,但是必须要向黎国递交申请,否则就要进行补税。据说还是双倍。”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姜靖明,后者点头,说道:“我先前就因为忘记申请,补了税,五两银子呢。”五两?那也就是说,他原先的税率是百分之二十五?貌似有点夸张了啊。 “而且,那个过来催债的,你们也认识。”我们纷纷问是谁。姜靖明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就是你夫君。”黎瑾恒催税?这个画面怎么感觉这么好笑?vv “那要是四哥没有交税呢?是月落哥哥催吗?”昭阳问。 “不,是你们大姐催。而且睡梦里就把人家拽起来,一定要讨了钱,数清楚才走人。所以,我们很长一段时间,见着映旭都是要绕道走的,深怕她会来扒我们的衣服取钱。” 我们一众人:“……” 这个纯阳公主,狠起来真的是能把人给吓死。 奉阳继续问道:“我其实想知道,四哥每月有多少俸禄?回回瞧着,好像都是好大方地把钱递给嫂子。”我心里连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你这小丫头可不要乱说啊,我有的时候可是用的小金库呢。 姜靖明认真思索半刻,回道:“比我多五两吧似乎?但是他还有皇子俸禄,所以满打满算,每个月至少三十两银子入手,而且还不算上逢年过节的礼物,感觉手头应该不会很差钱罢?是么?小三儿?” 我猝不及防被他点了名,说起来,我还真是管过黎瑾恒府里的账,一干收支心里还是有点数,便点了点头,说道:“因着有父王的赏赐,还有先前与二皇子一道参与的海运,确实攒了点家底。但是,你们为什么对子长的钱库这么好奇?难道你们不好奇夜澜大哥的吗?” 昭阳摊手,“夜郎国这么富有,身为国主的夜澜大哥,应该也很有钱罢?”夜澜道:“我的生活简朴得很,月落应该知晓。” “清粥配小菜,不知道的还以为夜郎国负债累累。”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师旋 我们努力憋笑,但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惊得端菜来的小二哥缩了缩脖子,以奇怪的眼神瞧了我们一眼。宜儿开始分发筷子,我往嘴里送进一口茄子,问道:“二姐呢?还在家里吗?” “不然?难不成你还以为她会来夜郎国做贤妻么?”姜靖明嘲笑一声,低头开始吃饭。奉阳含着筷子直勾勾盯着前方,我喊了两声,才如梦初醒地回神,但吃饭时又开始发呆。 “怎么了?是不是见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夜澜问。 奉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随便看看。”说着,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塞她姐姐夹来的菜,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衣着脏兮兮的小男孩,正涨红着小脸停在掌柜的面前,看掌柜的面红耳赤的模样,应当是在训斥他。 我伸手拉了拉姜靖明的袖子,轻声问道:“哥,你介意养个孩子吗?”姜靖明疑惑,“做什么?你想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我照顾,好同子长游山玩水?这可不成。”我摇头,指指那个小男孩,“奉阳似乎对他有些上心。”我们正说着,夜澜忽然站起身,走向小男孩处。见着夜澜过来,那掌柜的一下子点头哈腰,极为客气,但面色忽然又是一变,有些不大乐意地让夜澜领回这个小男孩。 “你便坐在这里罢。”夜澜对小男孩说。小男孩眼里满是闪躲,紧紧抱住双臂,像是担心自己身上的脏污会沾到我们身上似的。 纯阳道:“昱星,你往我这儿挪一点,给他留个座。”奉阳点头,赶忙照做。夜澜轻摸了下小男孩的头,“坐罢,不必惊慌。我们不会害你。” “为什么?”小男孩怯生生地问。 姜靖明伸手扎起一颗鹌鹑蛋就往嘴里送,“你父是夜郎国的将帅罢?”他黑亮的眼睛动了动,没有回答。姜靖明笑,“我叫姜月落。” “是姜将军吗?”小男孩眸中闪耀起一簇光芒,当即屈膝就要磕头,被夜澜架住,牵到长板凳上坐好。夜澜道:“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取了筷子递上,又添上一碗新饭。 小男孩洗过澡,换好衣服,顿时整个人精神许多。我这才发现,他模样倒是挺好看的,眼睛又大又圆,有点像猫,细皮嫩肉,看上去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但见着我时,总是有些羞涩,且一直拒绝宜儿的侍候。 “你父是夜郎国的哪位将军?”我问。他想了想,“我父不是将军,他是军中的参谋。” “既是夜郎国的子民,那你为何沦落至此?” “我爹说,如果我不逃出来,会被抓走的。所以他们把我扮成乞丐的模样,让我暂时在这里生活。” “你叫什么?” “师旋。” “姓呢?” “我姓师。” 我们正说着,房门被敲响,宜儿前去开门,还不等我问是谁。就见奉阳抱着零嘴进来,冲我问过好,对师旋道:“这些都是我从黎国带来的,都给你。”师旋红着脸婉拒,但奉阳仍旧执拗,一副他不收自己就不走的气势。我道:“要不这样吧,正好我们要去大哥的房中谈事,你就把这个带去给我们大家吃可以么?”奉阳点头。 天字号的客房较大,容纳我们这群人绰绰有余。我们围着桌子坐好,姜靖明率先发问,问了师旋基本的个人信息。我这才发现,这个看着挺高的男孩,竟然才十二岁。又从他话中得知,他的父亲加入了暗夜郎军团的分支,但因为近日军团中出现分歧,父亲被人扣押。但在此之前,师父已然嗅到苗头,提前转移自己的家小,这师旋才能免于暗夜郎军团的追查。听完这些话的夜澜眉头皱得很深,问道:“你说的当真属实?” “是。这都是我听带我出来的奶娘说的。而且,他们确实一直来我家捣乱。” “为什么?”姜靖明问。 师旋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听说,暗夜郎军团里出现了叛徒。”叛徒? 夜澜道:“这个叛徒做了什么事情么?” “听说是跟叛臣玄蒙一起设计挟持了黎国的四皇子,而且还派了人到黎国都城散播谣言。”竟真的是玄蒙搞的鬼? 姜靖明摩挲着下巴,“他们会这样轻易同你这么个孩子说这些事么?”师旋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爹一起在军营里生活过,我亲身经历当年的夜郎内乱。姜将军,莫欺少年穷。没准儿我长大后还能超过你。”姜靖明大笑,伸手揉他的头,“好,我就等着你来超过我。”师旋说完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们一眼,问道:“请问,你们都是什么人?是姜将军的家眷么?” 我道:“我叫姜靖晗,这是我的义妹宜儿。那两位小姑娘,一位叫做晨芯,一位叫昱星,是我夫君的妹妹。至于你身边的男子,名唤夜澜。”师旋瞪大眼睛,又要跪下,夜澜笑道:“出门在外,不必拘礼。” “竟是我国夜澜大王,师旋冒犯了。”他重新坐到椅子上,眼珠子稍稍转了两下,“您是姜将军的妹妹?那,您便是黎国的四皇妃娘娘?还有这两位姑娘,是公主殿下?”他惊得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何德何能?能与诸位坐在一桌。” 我笑道:“小小年纪,说话就这般老成,还真是有趣得很。”昭阳抬眼打量他,“订过亲没有?”这小丫头怎么这么直白?说好的古代女子都矜持呢? “尚,尚未。”vv “那可是愿意与我黎国皇室结姻?” 师旋显然被她的话吓到,支吾好半晌才回道:“公主此话何意?我身份低微,断然不敢有这般肖想。” “身份算什么?如果心中有情,连着年纪、种族都不会计较。我就问你一句,肯还是不肯?” 我正打算开口,就见姜靖明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我继续看戏。这戏倒还真是有些令人感到奇怪。 “师旋不敢。” 夜澜问道:“敢问公主,是要将何人许配给师旋?”昭阳道:“自然是昱星。”还在吃绿豆饼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大口,猛烈咳嗽起来,待喝了两杯水顺好气,红脸低吼道:“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母后不是说我还小,暂时不给我定亲事么?” “我方才见你目不转睛地盯着师旋。如果真的喜欢,我可替父王母妃先为你们定下这门亲事。”这个昭阳公主怎么越来越像她的大姐了? 师旋道:“我们似乎才见面,连一个时辰都不到。这般贸然定亲,会否对小公主不公平?”我道;“如果没有感情,强行结合是不会幸福的。晨芯,还是让昱星自己做决定罢。”昭阳望着我,眼里隐隐带着几许懊悔,过了一会儿,说道:“昱星,你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觉着他手上的银环好看,多看了两眼罢了。但是,我不介意多一个玩伴。”奉阳大大方方地说道。 我点头,“那师旋呢?你待如何?” “只要公主不嫌弃我身份低微,我愿意结交公主这位朋友。” 奉阳当即兴高采烈起来,拉住师旋的手,“那我们以后就是玩伴了。日后有什么人,不管是什么玄蒙还是其他的谁,你都可以来告诉我。我会让父王出兵教训他。”师旋脸红得像是可以挂到门上当灯笼,几若蚊鸣般的回应一句。姜靖明提议让宜儿带着他们三人出门逛逛,昭阳起初想留着与我继续谈话,但心里又对外头极为向往,纠结一会儿,还是选择妥协,跟着宜儿离开。 等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我问道:“刻意将他们支开,是有什么他们听不得的话要说么?” 姜靖明道:“倒也不是什么听不得的,就是怕他们听不懂。”我送他一个白眼,“大哥,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贫嘴。” “这不是贫嘴,是事实。” 我点了两下头,说道:“那你想告诉我什么事实?”夜澜道:“对于叛徒之事,青璃可有想法?” “暗夜郎军团的人我接触到的不多,其中一队人马被黎瑾恒全部剿灭,还有一队……”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夜澜又问。 我摇头,“难言之隐倒是没有的,就是有点不确定。因为此人我先前接触过几次,感觉应当不会可恶到这种程度罢?” “是什么人?我认识吗?”姜靖明开始嗑瓜子,“小三儿,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那些个笑呵呵的人不会在背后做杀人放火的勾当?” “月落,青璃的直觉向来很准,你要不先听听她的分析?” 我朝姜靖明抬了下下巴,“还是夜澜大哥明事理,大哥你好好跟人学学。每回就知道用话伤我的心。”姜靖明还在咔吧咔吧嗑瓜子,满不在乎地回道:“成,你就说吧。我倒是有几分兴趣。” “你让我说我就说,让我不说我就不说?哪有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笑道。姜靖明伸手就是一把瓜子,“拿这些跟你换一段分析,够了吧?” 我捻起一颗开始剥壳,“你这人还真是小气得很,以后看谁要嫁给你。” “反正我也不打算成亲。” “什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另一个穿越者 夜澜和我一齐看向他,我瞪大眼睛,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大哥,我刚才没有听懂,你能不能重新说一遍?” “我说,”他又开始吧唧吧唧地吃瓜子。“我不想成亲。而且,黎国也没有法律规定,男子一定要成亲罢?” “那娘的孙子呢?” 姜靖明思考,过去一会儿说道:“不知道。但我眼下并无成亲的打算,当前局势不稳,娶了妻子也只会是让她独守空房。”我点头,觉着他的话还是有些道理。我的这位哥哥平时看着挺讨人厌,但还是会为他人着想。夜澜道:“青璃你就听他胡说。月落的决定何时改变过?他不过是暂时想找个理由,让你们不要催促罢了。”姜靖明撇嘴,“就你话多。” 我轻笑,“其实作为现世来的人,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在我们那个时代,选择不成亲生子的人很多,而且父母也会理解。但是,毕竟时代不同,可能到最后,你还是会被逼婚,娶一个你可能没什么感觉的人。”姜靖明道:“你们那个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倒是非常有兴趣。我曾经听王妃提过一些,但是她说的话,我大多已经忘记了。” 王妃?是黎说过的那位和我一样穿越时空到达这里的女子吗?姜靖明竟然见过她? “小三儿,你想什么呢?脸色这么恐怖。”他支起脸看夜澜,问道:“我暂时不想成亲,那么你呢?” “政事繁忙,无心娶亲。” 我:“……”这两个真是半斤八两,果然是好兄弟。 姜靖明啧啧两声,“你这人还真是假正经得很,有本事下回出门不要盯着别的女子看。”我道:“哥,你见过王妃娘娘?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这个……”他有些为难,“我要是带你见她,那王爷的人就会知道她的落脚地了。到时她一定要拿毛线针打我。”依照他这个说法,他果然知道王妃的所在地。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离开王爷?” 姜靖明蹙眉,“好像说是什么七年,哦,七年之痒。但是他们成亲都快二十年了,哪来什么七年之痒。但是无论我如何劝导,她就是不愿意回去,一个人躲在深山老林里生活。” “哥,我想见她。” “可是她不一定会想见你。” 夜澜道:“我还是有些好奇,那位王妃娘娘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是位美人。”姜靖明说,“性子跟我娘很想,都极为大方洒脱。”他越说,我心里越是痒痒。这样一位美丽又可爱的女子,我真的能得到机会见上一面吗? 我问道:“大哥,你确定不带我去?不是说我是你最疼的妹妹,以后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能答应我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身为双国将军,你怎么可以食言?”姜靖明白我一眼,“你怎么越来越会耍赖?” “我想见见王妃娘娘。可以吗?”我晃着他的胳膊,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额头被他一指戳中,就听他说道:“晚饭前我带你去。” “现在不可以吗?现在就是晚饭前。” “我要睡觉。”姜靖明打了个哈欠,将胳膊从我的双手中抽出,走到床榻前倒下,“你们都先不要吵,让我睡会儿。睡醒了就领你去找王妃娘娘,如何?”我猛力点头。夜澜用口型示意我出去谈话,我跟在他身后,带好门走出去。到达楼下后,他问道:“可是要出去走走?”我问去哪里,他摇头说不知。 “那就随便逛逛罢。”我回答。 这个镇子虽然不大,但是人口倒是颇为密集,街道上极为热闹,叫卖和说话声不停。姑娘们手挽手说笑着路过,夜澜走到贩卖手工品的小摊前,取下一个精致的挂件询问价钱,又极为爽快地付好钱,继续跟我一起往前走。我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问道:“这个是腰佩么?” “不,这是剑穗。”剑穗?就是挂在剑上的饰品么?我又问他是否习武,他回说这是送给姜靖明的。 “你对他还真是好得很。我记得有人说过,君臣和夫妻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君主外,臣需打理内务,就像一个普通家庭中,丈夫需要在外打拼赚钱,妻子要处理家中事那样。”夜澜微笑,“你这说法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献丑了。” “青璃果真是博学多才。”夜澜将剑穗收进怀里,“但就像你说的,君臣有时像夫妻,同样会产生摩擦。夫妻之间的摩擦,最大不过涉及到两个家族。而君臣之间的矛盾,或许就要牵扯到整个国家,这就牵连到许多个家族。不是么?” “是,你说的没错。所以,自古以来奸臣常有,良臣却是难得。” 夜澜笑着望来,“我忽然发现,青璃有时总能说出些大道理来。” “只能说见过太多这样的历史和故事,有些感触罢了。” 他点头。 在姜靖明起床前,我们回到客房里喝茶吃糕饼。过些时候,忽然听到床上有动静,姜靖明坐起身开始打哈欠伸懒腰,带着浓浓的睡意问道:“什么时辰了?”夜澜回了时间,他点头,翻身下床穿鞋穿外套,而后走到我们身边说道:“小三儿,你们方才是不是出过门?”我心道这人是不是生了神仙眼?怎么这些都知道? 夜澜道:“出去转了转,怎么?” “没,就是想问附近的街上有没有糕点铺?有些时候不到这里游玩,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我道:“有的,客栈出去走一会儿就到。怎么,你是饿了吗?” “不,是送给王妃的见面礼。” 我们买完两大包糕点,由姜靖明提着出门。他引我们往城外走去,大概走了两刻钟就到达城外山腰的小木屋前。木屋旁种着两棵树,已开出些花骨朵,后头有一块小田,暂时是光秃秃的。姜靖明让我们先在远处等候,由他先去敲门。两下叩门声后,钻出个妇人的头,两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姜靖明返身而回,说道:“王妃娘娘同意你们过去了。”我快步过去,妇人正带着温和笑意看着我们,依着黎瑾恒的说法,王妃娘娘今年应当有三十多岁,但看着却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果然是保养得当。且黛眉弯弯,双目含情,不擦粉却也美极。 等我们靠近后,她迎我们进去,令我们坐下,倒好茶问道:“你便是小三儿罢?许久不见,竟长得这么大了。”我道了句皇婶好,她冷哼一声,“我才不是你皇婶,唤我一句菁姨便是。”姜靖明道:“小三儿一直吵嚷着想见您,闹得我耳朵都疼了。” 王妃娘娘伸手冲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个爆栗,“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带她来?”又笑着对我道:“小三儿也是从现世来的?”我点头,“不知道您是哪年来的。” “二十年前来的。所以,现世应当变化很大罢?” 我蹙眉,“这个说不准的罢。时空这种东西,实在太难讲了。我来的时代,手机是触屏的,能够网上购物,外卖也很盛行。” “我来的年代,网购倒也是有些发达了。” 我惊讶,难道我们是来自差不多时间的么?但是因为她来得早,所以出现二十年的时间差? “菁姨,我们出去替你望风,万一王爷到来…是吧?”姜靖明道。 菁姨摆手,“见到他的人,你们一句话都别说,直接挥手让他们离开就是。”姜靖明点头,拉着夜澜的袖子同他出门去。 我问道:“您与皇叔,真的是遇上所谓的七年之痒了?” “还不是因为他想纳小妾?本来说好只有我一人,现在呢?那既然他想迎新人进来,那我这位老人就自己离开,省得讨他的嫌。”没想到这位王妃娘娘比我还狠。我原先就只是嘴上说说,要是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许都没有她这样洒脱,果然人比人,真的是气死人。 “小三儿呢?我见你盘了发,是嫁予哪位英雄才子了?” 我道:“是皇叔的侄儿,四侄儿。” “子长么?”菁姨看上去有些惊喜,“这倒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他。” “嗯,我也很喜欢他。” 她哈哈大笑,“像你这样打直球的女孩,这个时代真的难见。” “毕竟我是来自未来的,思想都比较先进。” 她微笑点头,“我那时候人生地不熟,经常闹笑话。而且,我挺好奇的是,你和子长是被赐婚的么?”我想了想,“算是国师赐婚的吧?但是那时候子长也给我下聘礼了,这种怎么说呢?”vv “这种倒真是不好讲呢,”她点点自己的脸颊,“我那时同王爷是父王赐婚。但是那时谁都不喜欢谁,甚至说,王爷还有些厌恶我。” 我道:“可是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你们日久生情了吧?而且似乎还有子嗣?” “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菁姨嘟嘴,“真的不要轻易给男人生孩子啊。到时候就会嫌你人老珠黄长得胖,分分钟出去找年轻貌美的女人。” “可是我听子长说,皇叔应当不是这种人啊。” 菁姨冷哼,“他是,他就是!” “有人来了,准备。”【】 第一百四十三章 王妃回家 外头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是大哥说的。 菁姨淡然道:“如果是王爷派来的人,你就同他说,王妃已经死了。让他重新立个新的,甭到这儿破坏生态。” “那个,”姜靖明将头钻进来,“生态是什么?” 菁姨&我:“……” “就是大自然。这个你明白了吗?”菁姨道。 姜靖明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原话转述给对方。而后我继续问道:“如果王爷亲自来请您回去,你会回去么?” “他又不是没来过,可我就是不乐意回去。小三儿你好好想想,现在他是可以不找新人,可五年后,十年后呢?女子人老珠黄,可这些男人却还是能继续找更年轻漂亮的。说真的,我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我道:“因为你们都老了,所以陪在彼此身边的就只剩对方。这种相濡以沫的感情难道不感人吗?”菁姨轻笑,“小三儿,你还是太年轻了。像皇家这些人,既有钱又有势,为什么非要把心思花在你一个人身上?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实在觉得没事干?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信。但这个相信,的确要因人而异。” “菁姨,所以,您打算孤独终老么?” “这事,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说,“但是,目前我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你的丈夫对你已然产生厌倦,不如早些离开,省得自讨没趣。” “哦?是么?”vv 我转过头,见门外站着一位锦衣男人,面上有两道稍浅的法令纹,带着一种有些摄人心魄的俊朗。但算算年纪,应当比黎瑾恒大上不少,因为他身上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气场,令人不禁想喊一声叔叔。 “敢当着本王的面,将你方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么?”本王?难道他就是黎瑾恒的叔叔么?他们黎家的基因会不会太过过,我们现世的女子眼里,真的容不得不忠贞的感情。”皇叔面无表情地听着,而后将目光投到我身上,“小姑娘,你是谁?” “问皇叔的好,我是子长的正妃。”我朝他行礼,礼貌回答。 皇叔若有所思地点头,“你是腾骥的小女儿靖晗罢?我听过你们的婚事。大婚那日我不在都城,应当有人替我送礼了。”我点头,“六殿下替您转送了。” “靖晗,我可否借用你皇婶小半刻?我们之间有点小误会想要处理。”他冷若寒冰的脸上难得显出点色彩,我点头同意,出门跟哥哥们站到一起,顺便还替他们带上门。姜靖明一手拉着一个,把我们拉到不远处的大树下,说道:“大人们的事,我们还是少听为妙。” 我道:“日后你也会遇到这样的事,难道不学学么?”姜靖明道:“我又不纳妾,听什么?” “你不纳妾是一回事,可是万一你妻子以后耍小脾气,你不哄着,要是跑了呢?我看你到时候去哪里哭。” 姜靖明冷哼一声,“你可不要乌鸦嘴。” “我可没有乌鸦嘴,这很有可能是事实呀。”我挺直脊背,“难不成,你们到时候闹点别扭,你就要休妻吗?”姜靖明估摸着揍我的心有了,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问道:“你们想不想听他们说什么?”我赶忙摆手,“我可没有你这么八卦。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们在说闺房话,别人的闺房话有什么好听的,是不是?” 姜靖明道:“你可能有点毛病。夫妻之间不聊闺房话,难道要聊什么武功招式耍起来好看吗?” 我:“……” 大哥,你赢了。 夜澜看着我们兄妹二人的斗嘴,噗地笑出声来,捧着腹说道:“你们两兄妹怎么这么有趣?不成,太好玩了。”我道:“夜澜大哥,他平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嘴巴没有这么欠撕么?”夜澜摇头,“没有。或许是我这人实在太过无趣。”姜靖明道:“那是因为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在谈正事。哪像跟你这个小丫头待在一起的时候这样,成天就是叨叨叨的,没半点意思。”那你还跟我说了这么多?这个人真是太欠揍了。我心想。 经过些时候,小屋的房门打开,菁姨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皇叔牵出门来,我们赶忙迎上去问情况。皇叔露出点笑意,说道:“让你们三人看笑话了,我现在要带阿菁回府去了。”菁姨鼓起脸,“我还是不想回去。” “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皇叔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笑意。 我道:“皇婶,你看皇叔都亲自来劝了,就不要闹脾气了嘛。夫妻之间哪里有隔夜仇。”夜澜搭话,“一个人能与另一个人相遇是缘分,而且你们还结为夫妻了,这不是更大的缘分么?还是好好珍惜罢。” “菁姨,我还是更想跟你还有王爷一起吃饭。老是您带着我吃,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菁姨对皇叔说道:“你先回车上,我有话想对靖晗说。”皇叔深深看她一眼,似乎有些不甚愿意,菁姨又道:“你放心,我已经答应你要回去,那就是要回去。但是我临走前还是想跟这个小丫头说几句话,可以么?夫君。”这一句夫君喊得皇叔眉开眼笑,当即点头松手离开。菁姨忍不住摇头,“这个人啊,我还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道:“这不是正好说明皇叔喜欢您么?换作别人这么喊,皇叔恐怕早就拧掉她的头了吧?”菁姨大笑,“你这个丫头说话怎么这么好玩?不愧是我的老乡。”我眯起眼嘻嘻笑,又问她想跟我说什么话,只听菁姨说道:“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就是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应当是打算要夺嫡了吧?”她忽然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她有支持的皇子,希望我们能退赛么?这可不行。 姜靖明道:“您看我们现在这个裙带关系,就应当知晓我们会支持。” 菁姨笑,“这场战争几乎是一边倒。不像我们当初,哪怕王爷再不想参与,都被人拉下水,被动地斗争。可若不是王爷始终对王位保持毫无兴趣的模样,恐怕陛下也不会这般信任他。但是我觉着,你们这群孩子真的比我们那时强势许多。王爷先前同我提过,若无意外,陛下会立子长为太子。” “那为什么到现在没有半点动静呢?”我问。 菁姨道:“我想,这个答案得由你自己来找呢。”她冲我摆摆手,“靖晗,王爷府就在附近。如果你想来玩,可同月落一道前来,届时皇婶定会叫人为你备好许多好吃的东西。”我用力点头,说道:“若得空,我还会带子长来看望你们。” “好。那现在我们暂时离别,日后有空再见。”她上前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一定要小心身边人。” 我点头,目送马车远去。 姜靖明问道:“菁姨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这是个秘密。”我说,“菁姨走了,这间小屋要怎么办?” “暂时先留着罢,反正是她自己买来的,算私人财产。” 夜澜问是否要回去,说是可能昭阳他们也要回去了。姜靖明点头,沿着山路下去。走了两步,我问道:“皇叔他们支持谁?” “他们不会站队。王爷当年就独善其身,现在更是不会出手。不过,依照他的喜好,或许会站在六皇子的阵营。”黎瑾祈?果然他还是不可能单单地去支持自己的哥哥,而对王位没有半点想法。其实如果真的说起来,黎瑾祈的确是有没有军功,但他的母妃是贵妃娘娘,王后只有三位公主,有子嗣的娘娘里她位份最大,而且母家也十分强势。要是真的斗起来,宣妃娘娘不见得能压她一头,或许还又可能斗到两败俱伤。 夜澜道:“这位王妃,应当很喜欢你们罢?”姜靖明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似乎与我娘的关系很好,当初还打算给我定娃娃亲。” “那后来为什么又没有了?”我问。 姜靖明想了想,“可能是觉着不大合适罢。又或者有什么其他的理由,这些大人的心思我实在是搞不懂的。不过,你关心这个做什么?菁姨家的姐姐嫁得挺好,反正觉着比嫁给我幸福。” “你不要这么妄自菲薄嘛。其实你也很优秀的。是不是?夜澜大哥。” 夜澜点头,“月落其实是位非常好的夫君人选,但就是不愿意娶妻?真是奇怪得很。” “你们为什么总揪着我不成亲这件事不放?”姜靖明皱巴起整张脸,“真是群过分的人。难道你们不该对我的军功歌功颂德吗?” 我道:“你的军功跟子长的比起来怎么样?” “差不多。但是子长多个‘杀神’的称号,我没有称号。而且,子长这个将军的俸禄比我高。” “你确定?”我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背,“大家的俸禄都是一样的,但是因为你领了夜澜大哥这边的,黎国给你的自然就会少了啊。这笔账你难道不会算吗?” “不会,不想算。” 我能申请狠揍他一顿吗?实在太欠打。【】 第一百四十四章 去夜郎国 欠打的姜靖明在看到昭阳三人后,依旧是极为欠打地靠近,问了她们一些问题,她们倒是逐个回答了,且回得极为真诚。 回到客栈后,昭阳把我拉到她们房里,问我什么时候出发去夜郎国,我回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就看她们目前的条件允不允许。奉阳用力点头,说道:“嫂子,夜郎国真的好玩么?我今天上街,发现这儿的街道比都城里的小,人也少。虽然看上去挺温馨的,但就是觉着不甚过瘾,” 我道:“夜郎国都城的街可比这儿宽敞多了,而且人也多。到时候我正好也可以向你们介绍我的一位好朋友。”奉阳点头,宜儿问道:“莫不是小姐说过的那位筝羽姑娘?” “筝羽?”昭阳轻呼一声,同妹妹对望一眼,问道:“宜儿你说的可是那位夜郎国有名的乐师筝羽?我们一直久闻她的大名,没想到她竟然是嫂子的旧识么?”我点头,回道:“算是童年旧友罢,先前也答应过要再去找她玩。”昭阳用力点头,揣着无比的希冀说道:“那到时劳嫂子费心,介绍我们与她认识。”我稍愣,轻轻点了点头。 洗过澡上床,我照例挑了靠里的位置,转身对身边的宜儿说道:“你对夜郎国熟么?”宜儿点头,“过去曾跟着二小姐去过几次。而且先前不是也在夜郎国境内与小姐见面了么?小姐可是忘记了?”我摇头,“记倒是记得的。但是你也知道的,那个时候是你原本的主人在用这具身体,我醒来之后,你很快就离开了。”vv “这是我的错,请小姐原谅。”她说。 我嘻嘻笑,“我不会责怪你的。不过,这回我们一起来,最后可要一起回去。”她用力点头,“谨遵小姐的命令。”我满意点头,闭眼睡下。 “小姐,你觉着玄蒙的人会跟着我们一起进夜郎国么?而且,他们是不是会对公主他们不利?” “不知道,”我说,“但是师旋说过,玄蒙跟暗夜郎军团的人勾结在一起,对于这个组织,我向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宜儿抬手掖了掖被子,说道:“小姐可是需要我去请帮手?”我愣神,“怎么?还可以有这样的操作么?” “是的。族长先前同我说过,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写信回去调人马。” 我想了想,“为保险起见,还是先请一批人过来罢。以防万一。”宜儿应允,说明日就提笔写信。我又问起御狐师的工作,她说纯粹是在跟狐狸们打交道,与它们做朋友,并且还要训练它们战斗的本领。我想起她先前带来的雪狐,宜儿眼神动了动,回道:“它先前伤了元气,眼下还在族中调养。再过些时候应当就能恢复。” “怎么回事?” “我说这话,小姐莫要计较。原先夜郎国君主的判定只需圣女与狼王进行,但这回靖晗小姐仅剩余残魂进行召唤,小狼王才苏醒不久,力量并不稳定。所以,必须要让我们御狐族的人来进行协助。” “这些我知道,那雪狐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伤了元气的么?” “是的,因为它的功力还并不足以参与判定仪式,所以就被反噬了。” 我道:“那还真是件让人难过的事。”宜儿轻笑,“小姐不必如此。这大抵就是它的宿命,且它比自己的族狐早许多时候接触到这样的力量,算是个历练罢。” “那,你可知狼王为何会时常犯困么?我记得先前到母妃宫里时,看到小狼王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而且吃得也比以往多。” 宜儿惊讶,“小狼王是雌的么?”我用力咽了口口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先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亲自去问了小泠,他说自己跟雅歌一起洗过澡,确定是男孩。” “那应当就是普通的春困罢。雪狐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小时候还以为它是有了身孕呢。”她边说边笑,引得我也开始笑。 我道:“那也就是说,小狼王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吗?” “也不好直接下定论。因为小狼王沉睡许久,体内的力量还是无法能被完全控制,所以现在犯困也好,爱吃东西也好,都有可能是补充力量的表现。” “会伤身么?”我问。宜儿沉默良久,轻声回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还是得让玄夜狼族的大夫检查过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第二日,我们一行人吃过早饭,算好这两日的房钱,开始向夜郎国进发。姜靖明和夜澜的马分立两边,但还是聊得不亦乐乎。我们几人已经对纸牌有些厌恶,便开始盘算新的游戏。正讨论着,就听师旋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 我指着自己,“你问的是我吗?但是我们之前算是第一次见面,之前应当没有交集。”师旋疑惑,“但是我总觉得你很眼熟。对了,你可是在夜郎都城内的一间糕饼铺里待过?”糕饼铺?他说的难道是我曾经藏身过的那间吗? 昭阳忽然对我们的聊天起了兴致,追问是什么样的糕饼铺,我将原先流落在当地的事挑了重点与她说了。昭阳诧异,“没想到嫂子竟然还有这样有趣的经历。”我笑道:“有趣么?我那时候都快紧张死了,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娘娘认识一位叫含桃的姑娘么?”含桃?是那位糕点铺的小丫头么? 我点头。 师旋眼里忽然闪耀起点点笑意,“既然娘娘认得她,那我的确是见过您的。而且后来我还听她提过您的故事。”含桃曾经向师旋提过我的事情么?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奉阳问道:“她同你说了嫂子什么事?我想听。” “我也想。” 师旋的脸突然红了红,说道:“就是说有位天仙般的姑娘曾经在她工作的糕饼店里住过,而且还帮着她教训过自己那位赌徒父亲。”奉阳有些崇拜地看着我,“原来嫂子这般厉害么?果然是四哥的女人?” 咋的?不厉害就不能跟黎瑾恒在一起了么?这个小姑娘还真是有点过分了呢。 师旋用力点头,“我觉着,娘娘真的是除我娘外,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了。”奉阳点头应和,昭阳道:“嫂子是很厉害不假,但是我觉得最厉害的应当是我大姐。我大姐可是黎国首位女将军呢。”昭阳这丫头,瞧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但她的话的确没错,纯阳公主的确是位值得被记入史书的巾帼英雄,还有姜靖昕。 “你们聊什么呢?我听着怎么就像是要吵起来了?”姜靖明的问话从薄薄的小窗帘外传来。奉阳掀开帘子,对着他天真说道:“我们在说谁是我们眼里最厉害的女子。师旋与我都觉得嫂子最厉害,二姐觉着是大姐。月落哥哥你呢?你觉得谁厉害?” “自然是你们大姐。毕竟小三儿打不过我。” 我笑问他,“你们男子眼中的‘厉害’都是以武力值来判断的么?那靠计谋吃饭的人,在你们眼中就是弱者?” “你这丫头可不要胡说。这两者在我眼里都排得上号,有的时候武功强的人智商不行,那就只是一介莽夫;空有智商没有武力,则容易冤死刀下。所以我更喜欢那种有勇有谋的人。” “比如?”我问。 姜靖明戳了戳自己,“就在这里。”我呵呵两声,让奉阳放下帘子,姜靖明睨我一眼,“怎么?没听到想听的名字,就想让我闭嘴么?” “哥,你真的想挨打吗?”我问,“要是真的想,我可以就地揍你。” “你打不过我的,别闹了。” 我看向昭阳,问道:“你觉着我大哥说的人,你身边有过么?”奉阳默默放下帘子,等待姐姐的回答。昭阳思索半晌,回道:“当然有。” “谁?” “父王,大姐,月落哥哥,四哥,夜澜哥哥。还有许多人。”她回答得一本正经。 “确实如此。”我说,“不过,依照你这样的说法,难不成父王都是以文武双全的要求来培养你们的么?” “是的,父王说文不成武不就的人,无法在黎国皇室中生存。外戚暂且不提,我们都是他的孩儿,就必须要学会全面发展。不然对不住我们的身份,也对不住百姓们提交的赋税。”这黎武帝怎么这样可爱?但是他说的却极有道理。如果纳税人拿钱养出一大批米虫,那还不如不要养,直接把他们掐死算了,反而还省事些。 “嫂子,那在你心里,有这样厉害的人物么?除了四哥。”昭阳的问话令我回神,如果除去黎瑾恒的话,我心里倒还是有许多人选,但我不着急回答,反而转头去问宜儿。但这丫头忽然睁大眼睛,面色极为苍白,我摇了摇她的身子,问是否有恙,她紧攥住我的袖子,“小姐,雪狐,雪狐似乎,似乎出事了。”说完这话,她倒在我怀里。 我赶忙掀开另边帘子,对正在观赏景色的夜澜道:“附近可有医馆?宜儿她昏倒了!”夜澜诧异,“前头不远处驿点,届时可以到那儿寻官医。” “好,多谢夜澜大哥。”我的心不住忐忑,无法平静下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宜儿的病 宜儿暂时被安排在驿站的客房里,收了钱的伙计去请了大夫来。等他诊完脉,我们急问是出了什么事,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说道:“这位姑娘有些伤风,当前略微发热,待老夫开点药来,按时服下即可。”vv 姜靖明送他出门,我坐到床边看宜儿有些惨白的脸色,问夜澜道:“她这是什么情况?真的就是普通的伤风吗?”夜澜瞧了好一会儿,点头。我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握住宜儿的手,心里默默向诸天神佛许愿希望她能早点康复。昭阳、奉阳和师旋在夜澜的带领下先去吃饭,问我是否要去,我摇头,昭阳便说为我带点饭来。姜靖明从外头进来,站到床边说道:“方才大夫的话你听到了?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我想她应当会没事的罢?” 我蹙眉,“哥,你相信真的就是普通的伤寒吗?宜儿昏倒之前提到了雪狐,她是御狐师,体质应当比常人更好些,怎么可能会轻易倒下?而且……”我让姜靖明看宜儿的脸色,“她的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了,你真的相信就是普通的发热么?”姜靖明道:“你先不要着急,我方才已传信去夜郎国,想必过几日就会有玄医前来。”玄医?那是什么?姜靖明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说道:“玄医就是专门为玄术者治病的大夫,像宜儿这种病症,普通大夫只会诊断出是普通的发热。那些药确实有用,但想要查到根源,就必须求助玄医的帮助,否则这病要是拖下去,可能会致命。” “大哥,这事会跟雪狐有关吗?”我抓住他的胳膊,“是不是御狐族出事了?还是单单雪狐出现什么问题?宜儿会没事吗?” 姜靖明摸了下我的头,柔声道:“你不要着急,这事总会有个结果,你再着急,也不能一下子就能让她恢复原状。毕竟我们都不是神仙,对不对?”我点头。姜靖明在我身边蹲下,在我头上揉了两下,“你跟原本的小三儿真的完全不一样。但你们却又都是非常善良和好运的人,相信哥哥一回,这次宜儿能化险为夷的。”我道:“那宜儿这个情况,过去出现过么?”姜靖明若有所思,“似乎有过,但是很快就醒了,这次似乎有点久了。” 我道:“是否与玄蒙有关?他为什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不可?”姜靖明笑,“你怎么一遇上事就觉着是玄蒙做的?万一仅是雪狐贪玩,一下子耗费过多灵力呢?那这样的事情,你也要觉着是玄蒙在作怪吗?” “我没法相信他。” “可他真的对你做过什么坏事么?”姜靖明认真地看着我,“小三儿,仔细想想,玄蒙真的伤害过你么?”姜靖明的话令我陷入思考。说真的,玄蒙似乎真的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坏事,除了会潜入我的梦境,让我从希望掉入失望之外,旁的事还真是没有做过。可有的时候,对他人的精神造成伤害,会比对造成伤害更加严重,不知道姜靖明能不能明白这句话。 “不过,他确实坏得透顶。”姜靖明叹气,“你应当知道罢?子长的心魔就是因他而生,至今都未痊愈。”我似乎知道这件事,但是细节部分却是完全不明,便问道:“他是在子长面前杀人,还是对他做了什么事?不然一个人不会轻易产生心魔的罢?”姜靖明幽幽叹出一口气,目光却忽然变得犀利起来,“他操纵子长,让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得力下属。你觉着所谓的‘杀神’真的存在么?我后来才知,子长那时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杀人才能使他快乐,让他感到满足。”依照姜靖昕同我说过的,曾经的子长一天之内屠杀一百多人,因此才得杀神的名号,但没想到他居然被玄蒙操控的吗?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姜靖明继续道:“小三儿,当初我们得知国师意图让子长立你为妃时,我曾与爹彻谈过几次。爹对于黎家这群子弟向来没有什么意见,但子长的名号实在大得吓人,我那时都怀疑你会不会活不过三天。”我蹙眉,“你会不会太夸张了点?”他微笑,“现在想起来,的确有点夸张了。但那时,我亲眼看着子长展开大屠杀,我实在无法将自己的亲妹妹交给这样一个喜怒无常,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发疯的人。” 我道:“但是国师说过,我是解开他心魔的关键。这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抛出不久,我的左手忽地动了动,赶忙转头去看,只见宜儿对我虚弱一笑,“小姐问的问题,我知道答案。”她想起身,我急忙在她背后垫好枕头,问道:“你知道?那这是为什么?” “这是我们御狐族内的传言。传闻被玄狼族选中的男子,定会被圣女牵绊。” 我点头,这话我先前听他们提过。宜儿抿了抿嘴唇,姜靖明见状倒了杯水递给她,她道谢饮下一口,说道:“但还有一个传言,我想大少爷你们应当都没有听过。相传玄狼族使者若与圣女结合,或可得到极为强大的力量。但圣女之所以为圣女,便是要冰清玉洁的女子,又怎可与他人产生感情?” “所以,”我想了想,“我是最特殊的那种么?”宜儿点头,“因为青璃小姐是通过魂魄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你却用了以暄小姐的身子。身子或许无法符合条件,但青璃小姐的灵魂却是可以弥补这一点。”听到这话的姜靖明愣了愣,问道:“小三儿,你在现世没有夫婿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大哥,我单身二十多年,男朋友都没有,更别提夫婿了。”我眼见姜靖明的脸稍微抽了两下,且在我身上打量两下,“所以你……咳咳,当我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宜儿道:“正因如此,青璃小姐才能接手以暄小姐的灵力,成为新一任圣女,并且能试着解开四殿下的心魔。不过,需要提醒小姐的是,想要打败心魔,并非这般容易。若你二人之间有一人犹豫,或者力量薄弱,都会影响到最终的结果。” 我点头,“你放心,我会努力看看,你好好休息罢。”我替她掖好被子,跟着姜靖明走出房。姜靖明又看了我两眼,“你当真,在现世什么都没有过?”我用力点头,“怎么?不可以么?一个人多自由啊,想玩就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确实如此。”姜靖明赞同,“所以,子长是你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钟情之人?”这人真是八卦,如果到现世,他真的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八卦记者。但我还是乖乖回道:“是的,我的大哥。不然,你觉着我应该喜欢爹还是你么?”姜靖明嫌弃道:“我才不要被你喜欢,感觉好尴尬啊。”我皱眉,“被我喜欢不好么?这样你才能做一个好哥哥呢,是不是?” “随便罢。反正我就算再不想做哥哥,不还是有你们两个妹妹么?” “说起来,”我摸着下巴,“二姐真的在边地么?我忽然有点想她。” 姜靖明道:“你当真相信她在边地这种鬼话吗?就默语那个性子,不到处乱跑算是很好,又怎么可能乖乖呆在那边?眼下有专门的驻边将军,她自然能安心些随意乱逛。”我道:“新的驻边将军?竟然又立新的将军么?我认识吗?” “你当然认识,就是映旭。”纯阳大姐?可是为什么又让她过去,就不能让人家好好享受三口之家的乐趣么?父王这人也真是的。 姜靖明眯起眼看我,“容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在心里说陛下的坏话?” “没,没有。”我有点心虚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在心里说父王?就不怕被父王砍头么?而且父王一直对我很好,我不会做出这么不孝的事情。” “是么?”姜靖明狐疑望来,“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为何映旭会同意回来。先前她诞下孩儿之后,已然同陛下请辞,没想到这回竟然再次回归,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我在下巴处比了个‘八’字,“那么就让本侦探来为你揭开这个秘密。”额头猝不及防受到一击,捂着头对上姜靖明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只听他说道:“你怎么看上去傻里傻气的?真的是我们姜家的孩子么?哦,不对,你的灵魂不是。那你当初是怎么活了那么多年的呢?”果然又变成之前那个欠打的毒舌男人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真实年龄比你还大,你信吗?”我冲他挑眉。他用力摇头,“完全不信。就你这傻乎乎的样子,怎么可能比我大?就算真的比我年长,就你这性格和阅历,还是差我一大截。是不是,小三儿?”我只想伸手拧他的脸,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你们正好在这儿,外头出了点事情。”夜澜的声音忽然插入我们中间,我们一道看向他,姜靖明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方才我们还在吃饭,边上一人忽然倒下,口吐白沫死亡,眼下人心惶惶,已有人报官。”【】 第一百四十六章 死者 姜靖明道:“你是打算让我们去凑热闹么?拿出你夜郎国大王的气势来,这么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夜澜:“……” 我:“……” “哥,请问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毛病?”我问,而后用手背拍了拍他的额头,“大哥你这样很像个傻缺啊,你知道么?”他蹙眉,“你才是傻缺,你最像傻缺。”夜澜有些无语,问道:“要去瞧瞧么?毕竟在两国交界处发生这等事件,我们都难辞其咎。”我道:“难道不是病死的么?” “似乎不是,像是被人毒害。” 我心里一惊,赶忙拉住姜靖明的袖子,“还愣着干什么?当名侦探的时候到了。” “死了人你还这么高兴?还有没有点良心。” 我咽了口唾沫,说道:“大哥,我没有高兴的意思,就是对于查案之事有些兴奋。你怎么能这样曲解我的意思?好过分一男人。”姜靖明白我一眼,拖着我跟在夜澜身后前往出事地点。倒地的人已被清理到县衙仵作房,周围一群人议论纷纷,在我们到达的时候,还是没有停止他们的话语。衙门的捕快正在馄饨摊前维护秩序,姜靖明上前询问情况,被问话的衙役只说无可奉告,请他先到一边去,不要影响到他们执法。话虽然严厉,但态度确实客客气气的,不像我先前知晓的那些凶恶的官差。 我看向夜澜,“他是突然倒地的么?”夜澜点头,低声道:“就像是中了什么巫术似的,忽然就开始手舞足蹈起来,而后倒地吐沫子。”中巫术?我心里有点发慌,御狐族似乎也是操纵巫术的吧?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关系呢? 姜靖明靠近问道:“你有法子混进县衙吗?”我指指自己,“你在开什么玩笑?是打算让我暴露身份还是男扮女装进去?”他拍了下我的额头,“我问的又不是你。”夜澜道:“你自己不行?为什么要问我?” “牌子太漂亮了,舍不得解下来。” 我:“……” “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忍不住扶额,“好好的一个大男人,怎么感觉智商不大够的样子?”姜靖明白眼,而后疑惑问道:“智商是什么东西?”我回他一个白眼,“智商就是智力,我刚才说你不大聪明,这个你明白了?”姜靖明道:“我对你真是无话可说。” “那就不要说了。”我摆手,将头转向夜澜,“如果我哥不愿意交付身份牌,我也不好暴露身份的话,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觉得呢?”夜澜苦笑,有些无语地看着我们兄妹俩。 这儿衙门的门面不大,应该算是个小分点。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门外的守卫拦住我们,例行对我们进行问话,夜澜取下腰上木牌递上,那人端详两眼,赶忙行了一礼,恭敬说道:“三人稍等,我这就去请示大人。”夜澜系好牌子,若有所思地说道:“这里算是哪个国家的归属?”姜靖明啧啧两声,抬手揽过他的肩膀,嘻嘻笑了两声,有些像是个浪荡子般说道:“大家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还是我的?小三儿,你说是不是。”我呵呵笑了两声,回道:“虽然我觉得我哥真的脑子不大灵光,但他确实说得挺正确的,咱们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干嘛还要分你我他呢?是不是?” “是么?”夜澜微笑,“那月落本月的俸禄我就不发了罢?青璃觉得如何?”我点头,“我觉得可以,反正他又不打算娶亲,府里又没什么人要养,少一个月俸禄不会死人的。”姜靖明眯起眼,看上去有些危险,“怎么?联合起来欺负是么?信不信我直接蹲在地上哭?”vv “你真是丢脸得很。”我说。夜澜同样摇头。 衙役去而复返,搓了搓手说道:“请三位跟我进来罢。”我们跟在他身后进去,绕过一道长廊,来到书房。里头只有两张桌子,两张椅子,以及一大堆公文,唯一的装饰物就是搁在窗下的细长花瓶,但上头的花已经有些干枯,似乎是有些日子没有浇水。男人让衙役退下,领着另一人走到我们面前就要行礼,夜澜折起一只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说道:“不必多礼,我们这回都是微服私访。”又问道:“大人可否告知名姓?” “下官姓傅,这是下官的师爷,姓韩。”说着,与韩师爷一道向我们拜了拜。 姜靖明问道:“那死者的死因是什么?”傅大人有些疑惑地看向夜澜,对方道:“这是黎国的姜月落将军,至于这位,是他的胞妹姜青璃小姐。” “原是姜将军与四皇妃娘娘大驾,下官有失远迎。” 姜靖明道:“这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我们又不是为了让你们行礼才到这里来的。”我心道,那刚才在偷笑的人又是谁?真的不是你吗?夜澜问道:“方才姜将军的问话,你们应当听到了罢?回答即是。”傅大人与韩师爷对视一眼,拱手说道:“此事恐怕一言难尽,请大王、将军、娘娘随下官走一遭罢。”我们一齐点头,跟着他们前往仵作房。 在前去的路上,姜靖明压低问道:“你觉着这回是什么情况?”我摇头,“你觉得呢?会不会是他?”夜澜抬手戳了下姜靖明的额头,“莫要说悄悄话。”姜靖明有些无奈地点了两下头,而后听到他继续说道,“就算要说,也该带上我。” 我:“……” 姜靖明:“……” 夜澜,真的好神奇一男的。 傅大人忽然问道:“三位贵客是到此处游玩么?可是需要下官带路?”夜澜当即回道:“只是暂时歇脚罢了,明日还要动身往夜郎国去。”傅大人又道:“原是要去夜郎国的么?下官真是有些失礼了。” 我道:“大人不必介怀。待从夜郎国回来时,或许得劳烦大人当一回向导。”傅大人轻笑,“得娘娘信任,下官真是恭敬不如从命。”姜靖明插进我们的对话,“大人的日子过得这般清贫么?那么大的洞怎么都不见补上?”傅大人一愣,脸稍稍红了红,“近日衙门内有点拮据,让将军看笑话了。”我道:“一般不是可以上报到县衙的么?你们没有申报么?还是那边没有派人来?” “我们先前递交过申请,但迟迟不见回复。后来大人便派我到县衙询问情况,但那边却说公文积压,让我们重新递交申请。”韩师爷轻轻地笑了一声,“可谁知最后这些个申请到底会不会到他们的手里呢?”姜靖明皱眉,“百姓们的钱可不是用来养这些米虫的。” “到了。”傅大人道。 仵作房里的人见着大人到来,皆停下手中活要来行礼,大人向他们介绍我们的身份,那些人也要下跪,这回姜靖明出了次威风,摆手让他们起身。傅大人问道:“验尸可有结果了?是意外还是他杀?”助手看了眼仵作,那仵作面不改色回道:“死得有点蹊跷。”蹊跷?我心里有些疑惑,死得蹊跷是怎么个死法? 姜靖明问道:“是怎么个蹊跷法?七窍流血还是面色发黑?”我怎么感觉他说的好像都是服毒的症状?就不能提出点其他的么? 仵作退后两步,来到尸床前,掀开上头蒙着的白布,一股腥臭味奔涌而来,我忍不住跑到门边干呕两下。回来时见姜靖明和夜澜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我试着顺了顺自己的呼吸,听姜靖明开口问他们问题。我躲在姜靖明身后,悄悄往那儿瞧了一眼,只见尸体已然发黑,看上去有些面目全非的样子,且手脚都生出腐肉,那些臭气应当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我掩住自己的口鼻,问夜澜道:“这是怎么个死法?怎么瞧着这么得慌?” 夜澜将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死状我也是第一次。方才他倒下时面色尚且红润,这前后最多不到两刻钟,怎就变成了这样?真是诡异至极。” 仵作道:“我们方才也是骇了一跳,他就在我们眼底忽然变成这副样子,且在大王到来之前,还从脚心爬出过几条蛆虫来。瞧着着实有些可怕。”我心道这未免也太过吓人了罢?活生生的人忽然倒地,现在尸体又突生异变,莫非真的是跟所谓的巫术脱不开干系吗? 夜澜道:“你无法查出这是什么原因么?”仵作摇头,“我们瞧着就不像是中毒或是其他,或许需要求助圣婆。”傅大人皱眉,“本地的圣婆向来只会坑蒙拐骗,信不得。”我拉了下姜靖明的袖子,“圣婆是什么?跟圣女是什么关系?” 韩师爷听到我的问话,礼貌微笑回道:“圣婆熟知巫门蛊术,有些我们无法查明死因的案子,皆会求助她的帮助。不过,下官并不知晓娘娘口中的‘圣女’指的是何人?”我微笑,“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师爷莫要放在心上。”他将信将疑地将目光放回傅大人身上,“大人,此案的确有些奇怪,不如听仵作一言罢?” 傅大人仍旧迟疑不决。 姜靖明道:“大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 第一百四十七章 衙门 傅大人仍旧迟疑不决,就像是担心会被揭穿什么秘密似的,悄悄看了我们好一会儿,还是一言不发。 姜靖明没有再问,或许他也知道,无论他怎么个问法,若傅大人不想说,那就真的是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都不想说。但我还是拉了下他的衣摆,轻声问道:“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感觉在这里容易影响大家思考。”也许是我的声音有点大,傅大人很快回神让师爷带我们出去,他自己也垂着头跟在我们身后。我看了眼姜靖明,发现他正在看着夜澜,而夜澜正捏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看上去十分严肃。 韩师爷问我们是否能留在这儿吃个便饭,我刚想拒绝,就见姜靖明点了两下头,表示同意。我皱眉,这个人是打算干什么?宜儿可还在驿站里躺着呢,还有昭阳、奉阳、师旋他们,都还在等我们回去一起吃饭。夜澜猛地回过神来,说道:“劳韩师爷打点。”韩师爷点头,与傅大人各自退下做事去了。 我问道:“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呢?需要派个人去通知昭阳他们吗?还是如何?”姜靖明道:“稍后请个衙役走一趟罢。”而后看向夜澜,问道:“你在想什么呢?想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不知道还以为是我们把你怎么着了。”夜澜瞥他一眼,回道:“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那具尸体的情况,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情况?前一刻还是鲜活的,而下一刻却是这副样子,我着实是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姜靖明道:“你想说什么?可不许瞒着我。”我跟着点了两下头,说道:“夜澜大哥,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再说。”我压低声音,“万一隔墙有耳就不大好了。”这些日子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感觉做什么事情,都应该要做好心理准备,万一真的出了问题,到时候还能有办法补救。 虽说人生无常,但未雨绸缪总是比临危慌乱来得更好一点。 夜澜同意我们提出的换地点的要求,我们三个人来到县衙的小花园里,再三确认过没有第四个人后,我问道:“真的与玄蒙无关吗?可是不是听说他的巫术已经到了可以与神魔大战的程度么?”夜澜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这些话都是谁与你说的?他怎会厉害到这个地步?应当只是比一般玄术师厉害些,但你说能与神魔对战,那还是为时过早。而且,看那死者的模样…” 他停顿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但是就是觉得很奇怪。但有种预感是,这件事或许跟玄蒙并无关系。”姜靖明道:“我同意阿泽的说法。玄蒙这人疯归疯,应当不会搞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情。当然,那个流言不在考虑范围,除此之外,你真的见过他在背地里搞了这样的勾当吗?” 我摇头,“说起来,好像还真是这样。而且,其实说句老实话,我反而觉得那个人可能是死于蛊毒。夜澜大哥,玄蒙会炼蛊吗?” 夜澜沉思半晌,轻轻摇头,“玄蒙善于控制人心,但都是采用梦境的方式。我听他们提过,只有低等玄术师才会使用蛊虫这类术法,但玄蒙已然可被称为玄术师中的王,能杀人于无形。所以应该不会用这种笨法子。” 我点头,继续问道:“那你们觉得,这是跟雪狐…”姜靖明抬手,指了指我身后,只见一名衙役靠近,向我们行礼之后说道:“师爷请属下来问问三位贵客,可是找到歇脚处了?”那驿站的房间够我们几人住了,难不成师爷打算给我们介绍更好的去处吗? 姜靖明道:“可是有事?”那衙役道:“师爷说若是贵客们还未寻得合适的住处,可在衙门后院落脚。我们这儿虽然小,但是房间管够,且还比外头舒适。”夜澜微笑,回答:“劳师爷费心。”所以,他这是同意了吗? “但我们已在驿站住下,还请小兄弟辛苦跑一趟传话。”那衙役点了两下头,准备离开。我想了想,赶忙叫住他,“再辛苦小兄弟一回,可否到驿站寻一位晨芯姑娘,告诉她我们三人不回去吃晚饭,让他们自己解决。”衙役称是,转身离开。 姜靖明道:“你们真不打算在这里住么?我倒是觉得这儿应该还是挺舒服的。”我睨他一眼,说道:“瞧你这没出息的小样子,咱们在这里住什么住?有什么好住的?”姜靖明伸手按住我的额头,嫌弃问道:“你这个小女子,是不是一没有人在身边管教,就这般放肆了?从见面开始你就一直找我吵架,是打算让我到子长面前告你的状吗?”夜澜站在一边偷笑。 我哼了一声,说道:“夜澜大哥,你怎么会跟这种人成为好朋友?真是特别过分一男人。”夜澜轻笑,“或许,男子们之间的友情是难以捉摸的。你说是么?月落。”姜靖明点头,回道:“确实如此。而且我们之间的感情比较纯粹,哪像你,身边这么多算计你的,完全不知道到底谁是真心对你好,谁是在利用你。”他说完这话,极为用力地咳嗽一声,伸手揉了下我的头发,“饿不饿?我带你出去买点东西吃罢?” “你要吃什么?”我问。姜靖明摇头,“反正随便看看罢,有什么吃什么,出门在外,没这么忌讳。”我点头,跟着他们往外头的街道而去。 似乎因为发生过刚才那件可怕的事情,街上的人比原先的时候少了许多,稀稀拉拉的,看起来有吗冷清。姜靖明东看看西瞧瞧,迟迟拿不准主意,问了我又去问夜澜,我们同样给不出意见,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忽然,姜靖明停在一个糖葫芦摊前,给我们一人买了一支,而后继续走先前的路。 他咬下最大的那颗糖葫芦,说道:“这个似乎比边地的还甜些,不过味道的确不错。而且还便宜。”我道:“吃太多甜的容易牙疼。”他飞快地扫我一眼,“那你还吃得那么起劲?快,吐出来还给我。”我哼了一声,转头去看夜澜,他半边脸鼓鼓的,看上去有些好玩,见我望着他,便疑惑地回看过来。 我道:“还是你好,吃东西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不像我大哥,说着说着就要喷口水。”姜靖明白我一眼,饶有兴味地问道:“那子长呢?难道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么?我就觉着你俩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有话聊。究竟都是在聊些什么东西?让我也听听看,可以不可以?”夜澜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是八卦得很。”我说,“我们夫妻俩的事情,你怎么这么有兴趣?要真是有兴趣。也找个能跟你聊这么久的人啊。这样你就知道我们平时在聊些什么了。”姜靖明拉过夜澜的胳膊,对我嘻嘻笑了两声,说道:“你看,我不是找到了么?妻子与朋友,我还是决定选后者,你说呢?阿泽。”夜澜道:“这个问题别问我,我不知道。” 我轻笑,“看吧,人家不知道呢。我说大哥,你自己想干啥事,自己干就是了,怎么老是拉人家下水,这样子做不怕良心痛的吗?”姜靖明哼哼两声,“我们可是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阿泽不会介意的,是不是?”夜澜瞅他一眼,扯了个笑容,回道:“应当,是不会的。但这事谁都说不准。” 我大笑,“看吧大哥,你真的把人家吓到了。你可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呢,姜月落。” 姜靖明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小丫头在挑拨离间?究竟是谁教得你这么坏?连自己哥哥都要调侃欺负?”我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回道:“谁让你是哥哥呢?听说哥哥就是要给妹妹欺负的呢,你说是不是?夜澜大哥?”夜澜奇怪地看我一眼,又看了看姜靖明,一副纠结的样子。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没准儿一连就要得罪两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还真是不好处理。vv 经过些时候,夜澜重新咬下一颗糖葫芦,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摊子,问道:“你们有什么想买的土特产么?届时回来的时候,或许会选择另一条路。就不一定会通过这里。”我诧异,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出现过这样的事情。虽然我自己没有经历过,但先前听姜靖昕提过一嘴,说是来回夜郎国的通道有多种,路程都差不多,但是就看我们自己会怎么选择。想到她这一说法,我忽然会回程非常感兴趣。 我抬眼,忽然发现姜靖明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拍下问道:“做什么?我看得清。再这样我可就打你了。”他抱胸瞥来,说道:“我就是看你在偷笑,想知道你到底在笑什么东西,仅此而已。谁想着,你竟然这么凶,这日子还真是没法过了。” “我觉着那儿的挂饰很好看,或许能买点给青璃的孩儿。”夜澜说,“既然来了,就去那儿看看罢?可好?”他看向姜靖明。 “成。”【】 第一百四十八章 恐惧 姜靖明说完,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往摊子的位置去,我看着他们和谐的背影,心里有种极为怪异的感觉。但这个感觉很快就消失,姜靖明在前头喊我一声,我赶忙跟上去加入他们的队伍,指着一个精巧的菱形挂件,对夜澜说道:“我感觉这个挺适合挂在你的床头上的,你说呢?”夜澜道:“你说这个么?”他打量着我手上的东西,稍稍偏了偏头,轻笑一声,“看上去似乎有点像女儿家的玩意儿呢,看着并不适合我。”我皱眉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道,真的是这样么?我瞧着倒是挺好看的。 姜靖明取下离我稍远的方形摆件,“这个应该可以了罢?”夜澜还是皱眉,且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月落觉着,这个适合我?”姜靖明猛力点头,说道:“难道你没有这样的感觉么?我一直觉得很合适。”我看着那花花绿绿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将头偏向一边,对不远处打开的城门说道:“你们说,从这里出去,会到什么地方?”姜靖明抢先一步回答,“当然是到外城了,你这什么脑子?” 我:“……” “我当然知道是外城。我是想问,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呢?”这个城镇一共有四个城门,我们来时进了一个,去寻王妃时去了另一个,而剩余的两个,着实是令我极为好奇。不知道从这两个门出去后,遇上的会是康庄大道,还是羊肠小道,抑或是荆棘遍布的非人道。这些都让我非常好奇,以至于没有听到姜靖明算好账,唤我离开的声音。当我回过神时,额头不知被谁打了一记,轻轻地疼,我反手对着姜靖明就是一拳,他揉了揉自己的胸膛,有些龇牙咧嘴地说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打我?”夜澜孩子气地笑着说,“谁让你老是欺负她?这回就算是换了别人,青璃还是会下意识地认为是你在打她,对不对,青璃?” 我诧异地看着夜澜,有些不甚相信地问道:“难道,刚才是你动的手吗?”夜澜轻笑,“我只是在做个试验罢了。没想到竟真是这样。”他抬手拍了拍姜靖明的肩膀,“看来,月落平日里果真是很讨青璃的嫌。”我道:“是,你说得没错。”姜靖明眼里微微冒出点火气,但很快又消散而去,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们原来是这样子想我的?没办法了,兄弟没法做,兄妹更是没法做了。山长水远,在下就此告辞。”说着就要离开,我跟夜澜对望一眼,赶忙上去一人拉他一只胳膊。我笑道:“哥,我们就是开个玩笑嘛,你不要这样。咱们怎么说都是留着一样的血液,就算青璃不是你的亲妹妹,至少靖晗是吧?对不对?”我看向夜澜,“夜澜大哥这个朋友,你要是不愿意要,那也没事。到时候你就同子长,纯阳大姐他们一起做朋友不就是了?”夜澜有些无语地看了我一眼,我仿佛从他眼里读出一丝想揍人的心情,忽然觉得有点抱歉。 “月落,你莫要这般生气,我们的确就是开个玩笑。你这样,我有点害怕。”夜澜瞧上去有点苦哈哈的。我不禁在想,他不会长到这么大,就姜靖明这一个好朋友吧?但应该不会是这样的,这些个王孙公子小时候都有陪读,就算人家后来或许会跟他撕破脸,但好歹也是做过一阵子的朋友。我伸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这种时候,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难道不是要先劝服姜靖明吗? “哥,”我晃了晃他的手臂,“你真的在生我的气吗?我们真的就是在跟你顽笑,你不要这样垂头丧气。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你了。”只听冷哼一声,姜靖明冲我们露齿一笑,“我知道。所以,我也是在跟你们开玩笑。”我忍不住眯起眼看着他,这个人还真是挺爱玩的。姜靖明将手一抬,反手抓住我们两个人的胳膊,笑道:“没法子啊,一个是亲生的妹妹,一个是多年挚友,怎么可能说放手就能放手?”我笑道:“如果真有这样一天呢?”他疑惑地看过来,“如果真遇上这样一天,那到时候再说罢。现在去愁这种奇怪的意外,着实很没有意思。”夜澜看着我,问道:“如果青璃遇上这样的事,会如何决断?”怎么忽然将话头转向我这里了? “得看是什么人了。”我说。 夜澜道:“如果是子长与月落呢?又或者是子长与其他你珍视的人,届时你该怎么选择?”他极为认真地看着我,我心里一下子没什么底。就像夜澜问的那样,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会选择谁呢?这可真是个非常磨人的问题。如果可能,我想全部保全,这些人对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缺了一个人都不行。忽然,一只手搭在我后脑勺,轻轻地摸了两下,我仰头,是姜靖明。他面上挂着一抹柔和的笑意,说道:“我认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一切都会好的,是不是,小三儿?”我用力点头,回应道:“是的,一切都会很好。”夜澜同样也笑着看向我们,但笑容里多了许多复杂情绪,让我隐隐感到些许不安。 衙门准备的饭菜不算特别丰盛,但极富当地特色,瞧着就非常有食欲。姜靖明接过饭后倒不急着吃,只是问对面的韩师爷为何不见傅大人的身影,师爷回说大人还在处理公务,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过去,让我们先吃不必等待。姜靖明起筷夹了颗丸子到碟里,想到什么,又道:“这里看起来不大,街上倒是应有尽有呢。”韩师爷愣了愣,回道:“的确如此。我在此地生活许久,出门时只觉十分便利,不像其余地方,还要绕好几条街才能到达市场。”我仔细想了想县衙跟集市的距离,就算厨师开着火做饭,中途出门去买盐,回来时这菜也不会糊。感觉跟我现世的家那样方便。vv 今天的饭桌上,大家都比较安静,就连平时总爱有事没事说两句的姜靖明都异常安静,我心里感觉有点奇怪,但平时里安静惯了,便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顾自吃饭。饭后,姜靖明跟夜澜例行公事般地跟师爷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说要先回去,师爷送我们到门口,又遣人一路护送。姜靖明笑说自己好歹是个将军,用不着他人保护,夜澜与我同样点头,师爷这才撤了人回来,跟一干衙役们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走到巷口时,姜靖明忽然问道:“他们进去了吗?”夜澜稍动了动眼,“进去了。”我奇怪地看着他们,“你们打算干什么?可不许瞒着我,有话一定要直说,猜来猜去很累人的。”姜靖明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觉着这个县衙给人的感觉奇怪得很,但至于哪里奇怪,一时半儿又说不上来。”夜澜点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最强烈的感觉就是,他们似乎太过冷静了,让人觉得有点害怕。”害怕?没想到这位掌管数十万名臣子的夜澜大王,竟会怕这样一群地方小臣么?真是让人觉得有些好奇。 我道:“有多奇怪?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大问题,而且,万一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冷漠性子,你们该怎么说?”我想起我大学的一位同学,说是同学,其实就是一起上过选修课。听她自我介绍说是个医学生,时常要去解剖动物和尸体,据说她刚拿到手术刀就不曾表现过恐惧。还经常以丧尸片、解剖或是医学方面的纪录片下饭,每每提到这些知识时,总是说得眉飞色舞的,丝毫不见半分畏惧之色,就像是非常热爱这样的事情一般。难道韩师爷他们也是这样的性子么?待人向来冷漠,但是遇上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时,又会显得非常亲切可靠,我希望是这样的吧。因为我不想再遇上表里不一的人了,譬如兮雅那样的,实在是让人觉得恐怖至极。 姜靖明将手往我脸上挥了几下,问道:“你在想什么呢?别露出这么吓人的样子,我瞧着怎么感觉这么得慌?”我忍不住笑出声,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你会怕?我不信。你不是说自己胆子最大了吗?而且当初不是还上过战场,见过那么多死尸,还有残肢断臂什么的,胆子怎么可能还会小?说起来,你自己应当还制造过死尸罢?真是个可怕的人呐。”最后的字眼,我说得很轻,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经过好一会儿,我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轻叹,姜靖明说道:“上战场的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自然是要全心应战。你那时,就算不想杀,也必须要狠下心来。可真的下了战场,见到这些血淋淋的东西,还是会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但我现在,终究还是对死亡极为敬畏,对这些尸体还是保持尊敬乃至畏惧的心情。” 我忽然发现,越去接触姜靖明这些榜上有名,甚至是满手鲜血的武将,越是能发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九章 皮袋 他们专注杀伐,终日浴血奋战,但心里却是比任何人都敏感脆弱。或许,我有些明白黎瑾恒当初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心魔了。 姜靖明揉了下我的头发,爽朗的声音响起,“小三儿你最近发呆的日子似乎有点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你的感觉是不是也比往常迟钝了点?”我有些疑惑,回道:“你从哪里觉察出来的?我一直感觉我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姜靖明眨眨眼,轻笑,“是么?我不信。”我哼了一声,“不信就算,反正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夜澜陡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停着的马儿说道:“这马鞍似曾相识,月落,你有印象么?”姜靖明愣神,回道:“这似乎是万驹国的马。” 万驹国?这个国家似乎离这儿至少百里吧?这马是怎么来的?难不成是由主人带来?姜靖明走上前,摸了摸马鬃,那马有些顺从地蹭了蹭他的手,他取下马背上的皮袋,向周围问了一圈,最终将马牵到我们住着的驿馆里。吩咐伙计好生照看后,他提着袋子上楼,听到动静的昭阳三人纷纷从自己的房间里钻出头,昭阳见到他手上的袋子时,猛地睁大眼睛,“那是雨胧的东西!”又催促姜靖明靠近些让她细瞧。雨胧?这似乎是简主事的字。昭阳再三确认,诧异道:“这的确是雨胧的私人物件,月落大哥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姜靖明将事情简明扼要地告知,昭阳边听边皱起眉头,“你们确定只有马,没有人么?”姜靖明认真点头,脸上同样有些急切。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昭阳说,“我先前同雨胧提过出行一事,他说若是有事会发信至驿站。更紧急些的,会让信差前来传达,怎么会忽然送来自己的私人物品?”师旋环顾四周,开口道:“诸位哥哥姐姐们,要不进房再谈,这里人多眼杂,我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大家一致同意,全然集中到姜靖明他们的房间门口,在进屋前的刹那,我陡然发现隔壁房间的门堪堪合上…… 姜靖明把皮袋放到桌上,问道:“你可知雨胧可有万驹国的友人?”昭阳摇头,“他自小在黎国长大,负责的也都是黎国翰林院的事。万驹国使者来访时,他也一直都与同僚在忙着修书等事,着实寻不出空交新友。且若真是与万驹国的人有所牵连,我不会不知道。”他们这对未婚夫妻之间倒还真是无话不谈,我原以为昭阳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细心的一面。姜靖明继续问道:“你当真确定这是简主事的私物么?可是有什么凭证?”昭阳点头,指着上头的海棠花,“这是我先前赶工绣的,但因着夜深人倦,有几处走针。如果不细看是看不出来异样,但若是你们仔细查看的话,会发现这花里有个‘雨’字,是我之前改针绣的。”我心里为她不住叫好,要是我也能有这手艺,绝对要给黎瑾恒做几套衣服,再给我的孩子们做玩偶玩。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或许还能给女儿做个小芭比? 夜澜的声音忽然打断我的构想,只听他问道:“月落,这里头可是有什么东西?”姜靖明点头,将东西交给昭阳,“这是你未婚夫婿的东西,还是由你查看比较好。”昭阳点头,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都倒到桌子上。里头的东西都极为普通,毛笔、没字的宣纸、刻了一半的印鉴,以及他人寄来的信件。姜靖明依旧请昭阳拆阅信件,昭阳很快读完,说道:“信上说的都是些杂碎事,看上去有点像是家书。”姜靖明问是否为简家的家书,昭阳摇头,“这落款我从未见过,且收信人也不是雨胧。”她将信摊开到我们面前,我看了一眼开头,福生?这个人我的确没有任何印象,于是问道:“会不会是简主事的同僚?”姜靖明看了眼信封,当即摇头,“如果是同僚的话,何以收信点会是这个城镇?”我记着翰林院的学士们往往很少出门,一般都是因公事偶尔出几次差,如果朝中有事,会直接派信驿的人上门通知。而如果是家书之类的,往往都是直接寄向都城的信驿,再由信使统一整理分发。确实不会出现翰林院学士的家书被寄到他地的情况,但现在这封信出现在简主事的私人皮袋中,着实是有些古怪。 姜靖明眯起眼,检查着那枚印章,低声道:“晨芯,你出门时可是带上自己的私印?”昭阳摇头,他便看向奉阳,同样是否定的答案。姜靖明试着摸了下自己怀里、袖间和腰间,也是一无所获,夜澜问可否使用木牌,他摇了摇头,“你的木牌实在重要,要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中,只怕是个极大的隐患。”印章么?我想了想,勾出脖子上的红绳,问道:“子长的私印可以吗?”姜靖明登时被惊出一丢丢双下巴,惊道:“黎子长怎么连这种东西都交给你保管?就不怕丢了吗?”我抓抓自己的脖子,凑近身子说道:“说是他的私印,其实没有他的名字,就是有个标记。”我的肩膀猛地被拍了一记,姜靖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三儿,有标记也足以弄死人了。不过,先交给我瞅瞅,我看看能不能用。”我取下绳子递给他,姜靖明往上头呵了一口气,在宣纸上用力压了一下,印出一个疑似狼爪的图案,而后将那小块纸张撕碎,又拿着印章对昭阳说道:“你写封信给简主事,向他询问此事。落款就用这个印章。”昭阳点头同意,我出门唤伙计送来笔墨纸砚。 昭阳依着姜靖明的意思拟好书信,姜靖明读过一遍,往落款的位置用力摁下印章,封好口同夜澜一道出去寄信。在他们离开后,奉阳有些着急地问道:“姐夫不会出什么事吧?我听着怎么感觉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昭阳瞥她一眼,伸手捏了下她的脸,“我相信雨胧会平安无事的。嫂子,那匹马现在何处?”我回说正在驿馆的马厩里,昭阳点点头。师旋欲言又止,用小鹿似的眼睛盯着我,我冲他微笑,“怎么了?有话可以直说,都是自己人,不要这么拘谨。”师旋轻轻点头,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位简主事是晨芯姐姐的未婚夫婿,照理而言,如果真的担心晨芯姐姐,会否亲自前来?”昭阳摇头,“翰林院每日都有许多公务要办,而且我出门时带了暗卫,雨胧也知晓此事。”奉阳看向师旋,问道:“你忽然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可用的想法呢。真是的,白白浪费别人的期待。”师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我就是感觉这件事有点奇怪。而且我曾经听我爹提过,黎国几年前就已经不与万驹国进行马匹生意了,如果那匹马真的是从黎国都城来的,会不会牵涉到更不一样的事情上?”万驹国?我心里咯噔一声,黎瑾言府里的那些马就是从万驹国运来的,难道是那些马中的一匹吗?但是我实在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又跟黎瑾言扯上关系了?怎么哪里都有他的事情?这个人看上去也没这么像空气啊。vv 昭阳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点什么了。”我们赶忙看向她,她稍稍惊诧,继续说道:“我曾经听雨胧提过,都城内似乎有人在私底下与万驹国进行交易。”是黎瑾言吧,我心说。奉阳插言,“我听宫人们说,似乎是大哥。”昭阳淡然回复吗,“大哥这事,父王已然知晓,他是同父王报备过的,所以并无大问题。”如果黎瑾言那些马没问题的话,为什么我当初会听到所谓私马的传言?那时候是因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呢?我的脑子忽然乱成一团浆糊,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果然真的是一孕傻三年,一下子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奉阳道:“那会是谁呢?”昭阳摇头,“既然敢私自同万驹国做交易,肯定是不敢被我们查到的。我们在这里猜破大天,没准儿还会猜得偏题,不如等雨胧的回信罢?”我点头。 聊了一会儿话后,奉阳和师旋想出门逛街,问我们是否要一起。昭阳说有点困倦,想要歇息,我刚从外头回来,自然不想再出门,他二人便相携离开。我见他们走远,也站起身打算开门,忽听昭阳开口叫住我,“嫂子暂且坐下,晨芯有话想问嫂子。”我心底有点小小的担忧,依着她的指示坐到她的对面,只见她为我添好茶,问道:“此事嫂子你如何看?”我皱眉,“你问我么?我着实没什么想法。因为我当初只听到大皇子殿下曾与万驹国做交易的话语,旁的事确实是空白。”昭阳微笑,“嫂子方才是想到了什么吗?我见你似乎有一瞬的失神,如今形势诡异,还请嫂子莫要瞒着我。” 她目光殷切,让我隐隐心里隐隐有些惶恐起来。我该把我的怀疑告诉她么?我心里有些纠结。【】 第一百五十章 怀疑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我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毕竟黎瑾恒曾经跟我说过,多个人商量,比一个人瞎想来得有用许多。 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在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获知大皇子殿下与万驹国有合作的消息。仅是为此事发愁罢了,令晨芯有所误会,实在抱歉。”昭阳惊异,“嫂子听到的是怎么样的传言?”我把大致的告诉她,她听完,眉头紧锁,好一会儿才说道:“嫂子可是记得,听到这些话时,身边是否有什么人?”如果是牵涉到马匹的话,往往是大家一起聚会的时刻,这样的日子…… 我努力在脑子里搜刮回忆,似乎就只剩下秋猎了,便道:“应当是秋猎的时候。至于我身边的人……”我试图在模糊的记忆里寻找到一丝线索,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跟我站在一起的人是小泠,而且那个时候,好像就是他引我路过马厩的。”昭阳看似有些难以置信,连着跟我确认好几次,我不甚确定地回复着。等第五次的询问后,昭阳说道:“嫂子,我心里有个可能有些可怕的想法,你听听便是,不要放在心上。”我点头。 “如果我怀疑,小泠有夺嫡的心思,你会觉着我疯了吗?”小泠么?这孩子的确有些早熟,而且目前还与小狼王十分亲近。但是他年纪尚小,无论是从文才还是武略都输哥哥们一筹,而且如果想要夺位,必须要先除掉自己的亲生哥哥。这样的事,他真的做得出来么? 我用力甩头,把这个奇怪的想法抛到脑后。昭阳关切问道:“嫂子,你是不舒服么?还是怎么了?如果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你现在身子特殊,不能出什么问题。”我点头,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说道:“你为什么会怀疑到小泠的身上?其实我觉得,这个孩子真的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依照目前的形势,如果小泠真的想要做些什么事情,那至少要打败前面四位哥哥。晨芯,你老实回答嫂子,你觉着这有可能吗?”昭阳垂下头思考,回道:“我觉得可能性确实不太大。”我点头。 过去一会儿,我同她道别,回房间休息。快到房间时,想到宜儿的状况,又转回身进了她的房间。宜儿正在睡觉,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为她掖好被子又走出来。正好遇上寄完信回来的姜靖明和夜澜,姜靖明走上来问道:“小三儿,能否借一步说话?”他神情严肃,我总觉得可能是有什么大事想谈,点头跟着他们下了楼,在楼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姜靖明点了茶和花生米,坐在那儿跟座佛像似的,我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我还打算去洗澡呢。”这天气越来越冷,还是早点上床睡觉为好。姜靖明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已经将信寄出去了,而且也试着彻查一回那个皮袋。”我捻起一颗花生米丢到嘴里,问道:“所以,你只是想来跟我报告进度的么?哥,我又不是你的长官,你跟我提这么多做什么?”姜靖明看一眼夜澜,说道:“我们目前怀疑,那些东西是从皇子府里流出来的。” 我蹙眉,会与万驹国做生意的除了皇子们之外,还可能有大臣们。但姜靖明这番话,无异是将范围缩得极小。有府宅的仅六名皇子,而黎瑾恒这儿的内务皆是由芷茵姑姑协助我打理,如果府内真的养了万驹国的马,我不可能会不知道。但依照黎瑾恒的脾气,他不大喜欢马匹的味道,往往是将马养在城外的营地里。那就不符合姜靖明口中‘皇子府’的要求,剩下还有五个人,如果真的要认真检查,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小三儿,你对此有什么想法?”他收起以往玩世不恭的表情,极为认真地看着我。我回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什么都猜不到。你给我的线索太少了,而且,送那些东西的人的动机呢?你了解过么?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姜靖明似乎是我这一连串的问题击败,默默摇了摇头,夜澜接替他说道:“目前能获知的线索是,这匹马属都城皇子府,而它的主人抑或者敌人,与简主事是熟识。”我皱眉,“我为什么有种错觉,似乎,你们在引我去怀疑子长?”夜澜道:“我没有这样的意思。而且据我所知,子长并不喜万驹国的马,说是气味太重,且只适合作为日常使用的马,不能出战。”我点头,“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姜靖明低着头好一会儿,后来忽然抬起来,说道:“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觉着有些不大对。倒不是我觉着子长如何,只是这皮袋出现得实在太过蹊跷。小三儿,你当真没有怀疑的对象么?” 我认真点头,回道:“你希望我将目光投放到谁的身上?”他抿紧嘴唇,极轻地摇了下头。他是不希望我怀疑什么人,还是暂时不想去提这件事?我倒是有些看不准。夜澜倒好茶推到我面前,说道:“这事或许该从长计议。不过……”他顿了顿,“我还是觉着,今日得好好歇息,明日动身前往夜郎国罢。在此地停留过长时间,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一道点头。他继续说道:“届时我会着人留意这两起奇怪的案子,莫让这些事影响了大家出游的心情。”我道:“夜郎国还是如我离开时那样繁华么?”夜澜轻笑,“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发展,但是也不会颓靡。我这回答,你可是满意?” “满意满意。”我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凑近问道:“说起来,你们可是见到过那些暗卫?我一直都找不到他们的身影。难不成一个个的藏得这么深么?”夜澜眯起眼笑了笑,“既然是暗卫,自然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人发现的。怎么?青璃对他们感兴趣么?”我道:“感兴趣那肯定是感兴趣的,但是怎么说的,其实更想感谢他们吧。毕竟跟着我们一路,也不知道睡在哪里,吃在什么地方,想去瞧瞧。算是个慰问?”姜靖明抬起头,往我额头弹了个响指,说道:“他们是暗卫,自然是不能随意露面的。否则如何对得起‘暗’这个字?但若你真是想见,等夜再深些,我会令他们出来。” “那敢情好。”我说,“哥,你现在有空么?我想出门买点东西。”姜靖明撇嘴,“刚才怎么不跟师旋他们一起出去?现在出门,恐怕有些店面都已经关门了。”我道:“能找到一点是一点嘛,可以吗?”姜靖明问夜澜是否要陪同,夜澜摇头说自己有点犯困,想先去休息。姜靖明了然,确认身上荷包里的银钱后,跟在我身后出去,临走时还嘱咐夜澜关好窗户,不要随便放陌生人进屋。我忍不住揶揄道:“你怎么跟管自己相公似的管着夜澜大哥?都是这么大的人,这些分寸他还是懂的。好了,我们先出去罢。”姜靖明点了下我的头,微微埋怨道:“就你这小丫头话最多,成天都让人想揍你。”我狠狠送他一个白眼。 正如姜靖明刚才说的,街上确实已经没几家正在营业的商铺,亮着烛光的多是楼上的住户。两旁剩余的只有一个馄饨摊,可我们目前吃得很饱,这个自然是引不起我们的兴趣,只得继续朝前走,姜靖明在一家布坊前停下脚步,问道:“你心底,当真一点计较都没有?”vv “计较什么?是今晚没有给衙门的人饭钱,还是刚才就吃了花生米,你怕我会饿?”我奇怪地看着他,姜靖明疑惑望来,“我说的计较与你想的是同一样事物么?”我想了想,暗暗摇头,回道:“你想我去计较什么呢?敬爱的大哥?”姜靖明道:“这场夺嫡之战,你究竟会站在哪一方?”我道:“答案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么?我自然会帮我的夫婿,怎么?你打算帮外人么?”姜靖明欲言又止,挣扎好半晌才说道:“如果我告诉你,你夫婿的本性跟你现在见到的完全不一样,你会怎么办?”怎么办?我这样问自己。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喜欢这个人,想跟他在一起,仅此而已。姜靖明见我没有回答,又说道:“朝堂上的纷争,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爹当初明哲保身,从更为激烈的夺嫡战中功成身退,可我们真的可以么?”向来意气风发的姜靖明忽然这样多愁善感起来,我心里一下子觉着不大适应,如果夺嫡战真的会给一个人带来很大的影响,甚至改变他的性格的话,我觉着有点惶恐。可如今,似乎已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 “小三儿,我会努力保全你,努力保全姜家。”姜靖明握紧拳头目光灼灼,“当年父亲以一己之力护住姜家,作为他的儿子,我也应当有这样的勇气和本事。”我按住他的肩膀,“好样的,我们月落老大。” 姜靖明:“……” “别叫我大哥,叫我老大。不对,叫我大哥。”【】 第一百五十一章 搞笑的黎国人 我用力点头。 姜靖明补充一句,“咱们的老大是父亲,这个你必须得记牢。”我拍了下他的额头,“兄弟,爹上头可还有个老大呢。而且你上头还有另外的老大,你确定你说这种话,真的不会被人打击报复吗?”姜靖明直起后背,一副我很道:“怎么着?还想打我么?”我皱眉,“打倒是不想打的,就是有点想骂。”他朝我后脑勺轻呼了一掌,说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现在街上都没多少人,是打算出来吹冷风么?如果真是这样,恕在下告辞。”他说着就要转身,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我想买点东西慰问一下那些暗卫兄弟们。感觉人家护了我们一路挺不容易的,你说是不是?”姜靖明回头,拉下我的手,将我扯到一旁大柳树下,说道:“小三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提,我不会打你的。而且,如果真的是建设性的意见,我发誓我会听的。”姜靖明点点头,说道:“你知道暗卫为什么是暗卫么?”我点头,“因为他们是要在暗中保护我们的护卫。”我怎么感觉姜靖明像是个小学,不对,幼儿园的老师,跟提问小朋友们似的提问我。姜靖明听到我的回答后,继续说道:“这话我方才不大好意思在阿泽面前提起。其实黎国王室成员所用的暗卫往往是不能现身的,除非得到允许,否则便视为违规,要遭受刑罚。”我诧异,怎么还有这么严重的情况么?姜靖明抬手放在我的头上,“你的好意我明白了,但是为了那些暗卫们的生命和信誉着想,还是尽量不要刻意让他们暴露身影了。” “好。可是像吃饭、睡觉这些,他们真的能顾得上么?”在我的印象中,这些暗卫一般都是住在树上或者屋顶,常常就是以天为盖地为庐的,怎么想都叫人佩服不已。姜靖明道:“他们有自己的安排,尤其是六皇子府里的暗卫,算是国内实力最为强劲的一支。”其实对于黎瑾祈养暗卫这事,我心里一直有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可能是因为他武功较为平凡,更注重于文学这块,所以在暗卫方面更有建树,可如果他真的选择与黎瑾恒撕破脸,我着实无法保证黎瑾恒手中的兵马能够压制住他。虽然这样说有些对不起黎瑾祈,但我还是感觉他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令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开,被伤害的恐慌之中。 “所以,你还打算去买东西么?”姜靖明问。我摇头,跟随他往驿站走去。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该与他说些什么,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大半条路。路过一间跃动着橙色光芒的小楼时,姜靖明停住脚步,目光复杂地望向二楼。我抬头,只见一名女子正抱着琵琶调试,于是问道:“你喜欢这一款的?”又看向门口的牌子,不由得有点尴尬,“那个,大哥,这里好像是个风月场所。”姜靖明顺着我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咳嗽一声,“我只是觉着她的衣饰很好看。”衣饰?我踮起脚努力看了看,“她手上挂着的好像是铃铛吧?那个木簪子我倒是很喜欢,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找到差不多的。怎么?你难道想买东西送给我么?不对,好像娘她们的生辰不在这两个月罢?你打算这么早就准备好么?”姜靖明疑惑地嗯了一声,说道:“我想买个回礼,送给阿泽的。” “可是夜澜大哥是男人,你送女子的东西给他,会不会有点不大好?而且,那位姑娘手上戴着的似乎像是自制的,难不成你也想自制一条么?”我越看越觉着那条手链好看,怎么这些小姑娘的手就这么巧呢?那时宜儿跟我都算是不怎么懂针线活的,可是宜儿学习能力比我强,很快就能绣出一朵花,我就经常绣出企鹅、白熊这样的生物。亏得黎瑾恒不嫌弃,有时还会夸我有进步,不然我还真是不好意思再继续学习下去。一味止步不前,感觉就真的没有信心再继续下去。 “二位客人不妨入内歇一歇,喝口茶罢?”楼上女子放下琵琶,如是说道。我立刻去看姜靖明,他摸着下巴在思考,约摸一小会儿才回道:“进去坐坐也没事,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做。”大哥你确定?万一人家要宰客呢?而且这里…… 我看着明显有些华丽过头的建筑,心道确定不是座青楼么?黎国虽说没有明文规定官员们不能上青楼喝花酒,但是姜靖明代表着的是两个国家的形象,而我还是黎国的四皇妃,要是被人知道我们跑到这里来消费,恐怕到时候又是一番腥风血雨。没准儿有心人就会拿这事做文章。想到这里,我伸手用力拽住姜靖明的袖子,有些请求似的说道:“大哥,我们要不别进去了吧?好像影响不是很好,万一出了什么声誉上的风波,到时候可是得让爹和子长为我们擦屁股。多一事还是不如少一事,你说是不是?”姜靖明深深看我一眼,“你考虑得倒是周到。也成,那就不进去了,省得到时候出现流言蜚语,烦人得很。”他抬手向楼上的女子挥了挥手,拍了下我的肩膀让我跟上。 我们回到驿站时,奉阳他们都已经回来了,正在房间内倒腾自己的战利品。见到我们路过,赶忙叫住我们,说是要让我们看看他们买来的好东西。我接过奉阳递来的拨浪鼓,试着在手上玩了玩,问道:“你们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淘换来的?花了多少钱?”奉阳嘻嘻笑着让我猜,我随便说了个数字,她便和师旋对视一眼,一起捂嘴笑。 “嫂子猜错了,这些东西没有这么贵。老板娘说因为都是些瑕疵品,低价卖给我们了。这么多东西,才一两银子。”我仔细看着这些东西,确实都有或多或少的磨痕或者裂缝,可奉阳他们买这么多回来,真的用得上么?师旋问道:“娘娘可是有其他的问题想问?”我抬眼,“我们的马车就这么大,你们确定能装得下这么多玩具么?”奉阳摇头,“我们其实打算等明天天亮的时候把东西交给这儿的伙计们,拜托他们将东西送给附近的小孩子们。嫂子过去曾经同我说过,我们这些王孙公子养尊处可以给他们很低的价格,但那些孩子们依旧拿不出银钱。我就同师旋商量是否能由我们出钱买下,再让他人转交给他们呢?”我心里生气一阵暖意,这个小丫头果然跟我知道的那些公主不一样,一点都不飞扬跋扈。 姜靖明拿过一个布娃娃,“你们有想过盘下那家玩具店么?或者是买下所有的玩具?”奉阳道:“我们只能提供一小部分,毕竟母后曾经说过不能培养出小孩子们的惰性。他们很容易满足,但是不能让他们变得贪心。”这丫头长大了一定会是位非常优秀的人。我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可能明天中午就动身,应当来得及罢?” 奉阳点头,“只是嘱托一下小二哥他们,应该不需要耗费太多的时间。”姜靖明道:“这个娃娃能不能送给我?反正你们还有那么多,实在不成,我可以出钱买。”我伸头去瞧,那是个极为普通的男娃娃,眼睛是两个小黑点,嘴角咧开,瞧着十分可爱,因问道:“你要这个做什么?是直接打算把他当自己的儿子么?”他瞥我一眼,“你不觉得这个娃娃长得有点眼熟么?”眼熟?我再次观察一番,“好像是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奉阳伸头过来瞧,惊奇地呼了一声,“这个,这个好像有点像夜澜大哥。师旋,你说是不是?”师旋看了老半天,摇头,“我感觉不是很像啊。大王的头好像没有这么大吧?” 姜靖明:“……” 奉阳:“……” 我:“……”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诚呢?虽然娃娃的头确实是有点大了。 姜靖明鼓了鼓脸,说道:“大么?我感觉还好吧?小三儿你怎么看?” “我用眼睛看啊。”我下意识回答,随后赶忙改口,“感觉好像是有一点点大诶,但毕竟是娃娃嘛,头大点也什么问题,反正还是挺可爱的。就是这个衣服……”话音未落,姜靖明滋拉一声,直接把娃娃的衣服给扯了下来。 我:“……” “原来是可以拆下来的么?”罪魁祸首看上去有些惊讶,而后脸上露出喜意,“那倒是挺好玩的。”vv 不,一点都不好玩!你不怕被夜澜大哥打吗?我在心里大喊。 奉阳拍了两下手,“那既然这么有趣的话,就送给月落大哥你吧,到时候再去寻点布料来给它做衣服。正好母后之前才夸我的针线活有进步,这回就能派上用场了。” 我心道,这群黎国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为啥这么搞笑?【】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再度入梦 搞笑的黎国人们觉着时候差不多了,纷纷选择回房间休息,我也不例外。 是夜,万籁俱寂。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直在想姜靖明跟我说的那些话,他究竟是在担忧什么呢?我过去二十多年都是生活在平安祥和的环境中,忽然到达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且现在还要参与到跟他人耍心眼的活动之中。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我现在的心情,就觉着十分奇怪,我想,可能我还是不甚适应这里的生活,不适应这样的生存方式,即使我真的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和人们。我揣着这样的心情闭上眼,竟慢慢地睡了过去。 靖晗。 谁在叫我?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四面都是墙,白晃晃的让人感到恐慌。 靖晗。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谁?”我大声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如果你在附近的话,请你现身,不要搞这种小动作。”那个声音又唤了下我的名字,忽然一阵刺眼的白光闪到我的眼前,我定睛一看,走出个高大的男人。是玄蒙!他脸上还是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说道:“欢迎再次入梦,靖晗。”我皱眉,“你把我带到这里是打算做什么?又想操控我么?或者,再给我编一个美梦,让我差点出不来?”他轻轻摇头,“我只想同你谈话。我们似乎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过话罢?”我的眼前忽然多出一个小桌和两张凳子,桌上摆着清茶和各色点心。他的梦境术已经修炼到这么恐怖的境界了吗? “坐罢,我们好好说说话。”我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他真的想平静地跟我谈话,但还是乖乖地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我将茶放到桌上,问道:“你想跟我谈什么?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还是请您早点放我去休息,因为明天我们还要赶路。”玄蒙笑,“你怕我么?”我摇头,“怕倒不会,但我不喜欢你。” “这个世上没有人喜欢我。所以你讨厌我,我可以理解。”他认真地补充一句,“完全可以理解。”我抿唇,“不喜欢其实不等于讨厌,我要是真的讨厌一个人,是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的。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立场完全不同,而且你还做过那些让我觉得残忍的事情,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与你亲近。这话您能明白么?”玄蒙轻哼一声,又是一笑,“残忍的事情?你指的是什么?” “你曾经引起过夜郎国的内乱,还杀了玄羽的家人和臣民,我无法接受你这样的行为。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就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还真是令人无法理解。”我重重地放下杯子,继续道:“你这样的做法,怎么可能会招人喜欢?或许只有不明真相的玄羽才会想一心一意地追随你,可是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呢?知道你是他亡国的仇人,你觉得他会继续跟你一起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么?”玄蒙不反驳,就这么笑着,阴惨惨的,令我脊背一凉。我见状,反而没有想继续说下去的心情,他微笑,“说完了?”我点头。 “那该轮到我了。” 我比了个请的手势。他饮下一口茶,用有些低沉的青年音说道:“你想回家么?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当你自由自在的韩青,去过普通人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担着王妃的担子,操着比国还要大的心,终日在无穷无尽的担忧中度过。”我眯起眼看他,“怎么?想用软的劝我么?而且,就算我真的想回去,你确定能送我走?一旦出现什么问题,不止我们两个人,连两个世界都会出现问题。” “你想看么?自己的未来。”未来?这个人在说什么?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vv “等……” 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类似于玄光镜一样的东西,上面幻灯片一般地映出许多画面,是现世的我自己。我看到自己求职进梦寐以求的公司,拿到一笔不错的薪水,为自己的梦想奋斗着,还看到晓晓和她的未婚夫站在礼堂前交换戒指,亲吻。看到琪琪同我一道扫遍周围的商场,而后她也找到自己中意的人,婚后以后咋咋呼呼,还是有事没事地到我家蹭饭,但这次多了她的丈夫,一个看上去模样周正,很有安全感的男人。而我自己呢?我耐心地观看着,经过多次相亲失败的自己,再做好最后一次相亲的心理准备后,在餐厅里见到了同样惊讶的常柏衍,我们经过几次磨合,最后自然而然地在一起。就在我还想看更多的东西时,玄光镜突然消失,我疑惑地看向玄蒙,“你确定这是我回到现世后真正的经历么?”玄蒙笑,“你认为呢?既然你心中有黎子长,那么就算到了现世,你还是会和跟他长相相似的人在一起,而且你们无需担心有人要害你们,不需要成日出谋划策对付他人。这样的日子,难道不是你向往的吗?” “玄蒙先生,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还是您对黎子长有误解?不是长得像就一定是他,我喜欢这个人,是连着灵魂一并喜欢的。就算常柏衍拥有黎子长的灵魂和记忆,我也不可能会和他在一起的,这种心情您能明白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是所有人都会轻易去爱上别人,轻易地选择放手。玄蒙先生,您的条件,恕我无法同意。”玄蒙挑眉,“所以,你还是想待在黎国?待在这个你根本想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地方?”我道:“就算回到现世,我也不可能会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姜靖晗,不,韩青。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留在这里?” 我当即点头,“我要留在这里,我想陪在黎瑾恒身边。既然我到了这里,就应当完成我的使命,这样轻易回去,我不甘心。”玄蒙冷笑,“使命?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啊,真是令我有些想笑呢。韩青,你当真是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吗?真是有些可笑。”我道:“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反而是你,你一直觉着自己能够毁灭这个世界,再创造出一个更为优秀的,更适合所有人生存的世界。难道你没有觉着,你自己才是更让人觉得好笑的存在吗?玄蒙先生,我不知道你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既然我已经做出选择,就请您放我回去罢。我还要赶明早的出行,可不能耽误到大家的出行计划。” “我忽然觉着,跟你说话真是有趣。不如,我们再谈一会儿?”这个人是有毒么?万一我明天真的赶不上大家的计划,难不成我还要再到梦里打他么? “再给我半个时辰,我实在是有些寂寞了呢。好不容易能遇到一位不喜欢,但是算不上是讨厌我的人,还真是有些稀奇。韩青姑娘,我想听听现世的故事,你们现世是不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那种很大的,能够在天上飞的,很吵的东西。还有地上移动速度很快的,有四个圆环在动的东西。”他说的是飞机和汽车吧? “嗯,确实存在。会飞的,我们叫它飞机;四个轮子的叫汽车。” “飞鸡?鸡不是一直会飞么?” 我忍住笑意,解释道:“飞机的构造是效仿鸟儿的。当初想要制造飞机的人发现鸟有翅膀能飞,于是就参考鸟的翅膀还有飞翔的样子等等,制造出了飞机。经过许多年的发展,逐渐变成你如今看到的模样。至于汽车的话,我个人是觉着是效仿甲虫的,所以有一款汽车的名字就叫甲壳虫。据说已经是非常名贵的产品了。”玄蒙点头,继续虚心地向我问了一些有关现世的讯息,我担心他可能会用这些再编出新的梦境,于是藏一半露一半,真假混合地告诉他。 “倒是有趣得很,说得我都有些羡慕你的日子了。” 我轻笑,“羡慕什么?没什么好羡慕的。可能就是我生活的时代不一样罢,有的时候我也会很羡慕这个时代的人们。” 玄蒙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似乎没有想问的了,你还有么?”不是说好半个时辰么?现在好像才过了几分钟吧?我在心里想了又想,好像也没什么想要问他的事情,于是说道:“我没有了。那现在你可以放我回去歇息么?听说总是做梦会影响到睡眠质量,我不想这样,毕竟我现在有孕在身,不能总是这样伤神。”玄蒙笑,“你担心自己的孩儿会出什么事?”我点头。 “放心,”他神秘一笑,“你的孩儿安稳得很,就算你现在出门翻跟头,他都不可能掉出来。”大半夜的翻跟头,我是脑子有什么问题么?但是,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不是说头尾三个月都非常危险么? “为什么?”我的嘴先于我的脑行动,发出疑问。他又是微笑,“相信我就是了,你的孩儿会一直稳定下去的。”他这话说得我一身鸡皮疙瘩,陡然一阵白光刺来,我只觉头晕目眩,陷入黑暗之中……【】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入夜郎 再度醒来,只觉身下极为颠簸。我揉眼睛坐起身,只见宜儿正靠在一边,同昭阳和奉阳说话。 “娘娘,您醒来啦?”师旋的小脸蛋凑近,有些好奇地看着我,问道:“我还以为您今天得睡到日上三竿。”我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报出个时辰,我点头继续道:“现在是往夜郎国去了么?”昭阳抬头看我,问道:“嫂子的身子可是好些了?方才你脸色苍白,而且无论我们怎么喊你,你都没有动静,我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我按了下发疼的脑袋,回道:“可能是昨天睡得晚,而且还做梦,所以导致现在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我伸手摸了下她靠近的脑袋,以有点沙哑的声音说道:“谢谢你的关心。”而后接过师旋递来的水饮下几口,含着宜儿递来的薄荷叶,听他们说话。 姜靖明和夜澜照例在车外骑马,边聊边笑,我闲来无聊,掀开小窗帘看外头的景色。这些日子的天很好,但就是感觉有点奇怪,至于奇怪在哪里,我说不上来。宜儿移近身子轻问道:“小姐确实没觉着哪里不舒服么?”我看向她,见昭阳他们又重新开始玩牌,没有注意这边,回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没有睡好。可能是有点择床。你的身子如何了?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么?”她摇头,“写小姐的关心,一切都好。就是偶尔会有点疲倦和使不上力气,旁的倒没什么。”这还叫没什么吗?我回忆起她昏倒前说的话,问道:“你现在能感应到雪狐吗?它现在可有什么问题吗?”宜儿摇头,“暂时没什么大碍了,多谢小姐关心。” “那你当时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真的是因为雪狐出了什么事吗?”姜靖昕跟我说过,御狐师跟狐狸们之间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有的时候甚至可以到一体双灵的程度,如果宜儿真的跟那只雪狐同生共死的话,那真的还是有点让人担心的。宜儿换了个姿势,靠在我身边,回道:“这次的事,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但是我在醒来后曾经感应过它,它的身子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会不会,会不会有人制造了假象?想击溃你的心理防线?” 宜儿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小姐这话说的好生奇怪。大抵小姐还不知晓罢,御狐师的心比一般人强上数倍,不会轻易被他人操纵。”我问:“那玄蒙呢?他的幻术不是已经出神入化了么?难道他也不会影响到你吗?”她极轻地嗯了一声,“他的幻术是我们最提防的一种,所以不会太容易被他制住,如果我的功力再深厚些,或许还能反操纵他。”我点头,握了握她的手,“我还以为你要很久才会醒。现在看到你这么精神,我真是高兴,希望接下来这些伤痛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离你远去。”宜儿笑道:“那我在此先谢谢小姐吉言了。”我微笑看她,感觉心里有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车子忽地停下,我掀帘询问缘由,姜靖明面无表情地回答,“例行检查,没什么大事,放下帘子罢。”他话音未落,就有人靠近说要检查车内人,我听到姜靖明冷言说了两句,对方有些气急败坏,连着吼了两句,依旧强行要检查,说是要看看有没有窝藏逃犯。逃犯?我心里有些奇怪,现在这国泰民安的,犯罪的事少之又少,怎么忽然出来什么逃犯?还真是有些吓人。夜澜道:“这位官爷,我们这车里可都是女子与小孩,并无你说的逃犯。”那人哼哼两声,“你说我就信么?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就算我们大王来了,我也要检查,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望向昭阳他们,他们已然停下手中的牌,纷纷朝我这儿看来,我掀帘问姜靖明是否同意检查。姜靖明脸色有点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们一众人下车,让那些官兵检查。姜靖明下马走到我身边,说道:“方才那官兵的话你可是听到了?原以为夜郎国的牢房坚不可摧,结果还是有人逃狱了。”夜郎国?我抬眼看向四周,似乎还真是有点眼熟。 “牢房的确是坚不可摧,人心却不一定是这样。”夜澜不知何时走到我们身边。我听到他这样说,不自觉皱起眉头,“那逃犯买通了狱卒么?”他点头。昭阳问是谁,他将目光投向我,“是你的熟人。”我的熟人?总不会是筝羽吧?这个小丫头平日里吹吹埙,弹弹琴的,怎么可能会入牢?至于夜澜身边的那群人,我想可能性更是小的可怜。姜靖明抱胸问道,“到底是谁?你怎么也爱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夜澜有些无辜地眨眨眼,“我又不是黎。”我问道:“我熟悉的人可不多,但是我感觉应该跟他们无关罢?” “玄羽。” 他这话一出,姜靖明与我一道冲上前去,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姜靖明急问道:“这么重大的事情,你怎么没有早点告诉我?还当我是你的兄弟吗?”姜靖明这话一出,惊得我都快忘记自己想说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什么时候的事?”夜澜回答,“两天前。”两天前?这个日子不是我们我们从黎国出发的日子么?合着我们刚刚离开黎国,这小子也顺势离开牢房了?真是厉害得紧。如果不是因为气氛实在不大妥当,我还真想夸他两句。 我正想询问细节,只见一官兵走近,向我们讨要身份凭证,他们需要做记录。我仔细想了想。我们一车的人,各个单拎出来就够吓人的,要是全部暴露,会不会成为城中热门话题?那官兵又催了一句,夜澜准备解木牌,姜靖明抬手阻拦,扯下自己的递上,问道:“这个应该可以罢?” “给我个牌子做什么?又不是金的。”官兵边嘟囔边接过,只瞅一眼,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连忙跪下行礼,“属下无眼,冲撞将军大人,请大人恕罪。”姜靖明系好木牌,拉他起身,“我就是出来玩的,别这么拘束。”官兵的脸有点发红,像是有些激动,说话时有点磕巴,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们可知这逃犯是往哪个方向去了?”姜靖明问。我想了想,感觉有点不大对劲,这玄羽不是跟黎瑾恒一起被监察使带走的么?怎么会突然从夜郎国的牢房里逃跑?但见姜靖明他们一脸严肃,我也不好问出这个问题,便继续听他们的对话。 “这……”官兵看上去有点犯难,谢罪道:“属下着实不知,只是得了大王的命令要找人,这才沿途检查来往行人与车辆。”大王的命令?我不自主地瞥向夜澜,只见他眉头深锁,一副好奇的模样。 姜靖明也看一眼夜澜,而后正色道:“可是查完了?我们还要往都城去。”官兵如梦初醒,连连点头,一众官兵欢送我们离开。vv 奉阳上车后问道:“原来月落哥哥在夜郎国有这么大的声望么?我瞧这阵仗有些像恭送大王和王后,实在惊人得很。”这个丫头的想象力真是不得了。昭阳问道:“那位玄羽是谁?那人说是嫂子你的熟人?玄姓子孙,那应当是夜郎国的皇亲国戚罢?” 原来是皇亲国戚么?慢着,如果玄羽跟夜澜真的是亲戚关系,那么玄蒙就是夜澜的杀亲仇人?这个关系还真是有些让人难以捉摸。 师旋摇头回答,“玄羽不是皇亲国戚,只是沾了自家叔叔玄蒙的光罢了。这玄蒙是夜郎国唯一的改姓皇亲,真的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改姓王?应该指的是把原本的姓氏改成玄姓罢?这种情况在这个世界很少见,现世的历史书上还有所谓的异姓王,但这个世界似乎排他性非常严重。即便是像姜大使这样曾经为国家贡献出极大心血的人,最后都不能封王。当然,我也不能排除是他自己不想接受这个位置的可能性。不过相较而言,黎武帝让他的儿子成为国内仅有的几名将军之一,二女儿为副将军,最后还让小女儿嫁给自己最看好的儿子。这等恩宠我想古往今来还是少有。 宜儿的话阻止我继续将思想往更为久远的地方去,她问,玄羽为什么要逃?是打算去找自己的叔叔吗?这个问题倒是值得深思。 昭阳道:“如果不逃,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刑罚?”师旋回答,“玄蒙犯的是叛国罪,而他是玄蒙的帮凶,罪责稍轻,但是也不会太轻。只是他现在逃狱,恐怕是罪上加罪,或许要被挫骨扬灰。”挫骨扬灰?这个惩罚着实有些可怕。 不过,玄羽拼死都要逃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想去见自己的叔叔吗?又或者还有其他的打算?我的头再次疼得厉害,只好靠在车壁处休息。 奉阳问道:“我们是不是快到夜郎国了?我真的好想进城玩玩,听说那儿有许多美食和美人。”昭阳笑着捏了下她的脸,“你还真是个馋猫。”【】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再回夜郎 被捏脸的奉阳撇嘴,拉着姐姐的胳膊撒娇,说道:“因为确实很喜欢那里,怎么,你不允许么?”昭阳轻笑,“其实我也很想去呢。”我道:“应该还有点路程,你们要是觉得无聊,可以稍微休息会儿,大抵等你们休息够了,这夜郎国也就到了。”两个小丫头用力点头,宜儿问道:“这条路,我似乎没有什么印象。小姐你有么?”我点头,“倒是有的,只是一下子想不大起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宜儿摇头,“只是随口问问罢了。”他们看似颇为期待,但我的心里还记挂着玄羽逃狱的事情。如果他们没有找到玄羽,而是让他跟自己的叔叔汇合,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玄蒙一个人的力量就够让我们头疼,现在他的帮手又回到身边,指不定要怎么整蛊我们。一想到这里,我的脑袋就是抽抽得疼。 “小姐觉着身体不舒服么?”听到宜儿的询问,我用力摇头,回道:“就是感觉眼前有点模糊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昭阳三人都关切地望着我,我赶忙摆手,冲他们微笑。车子缓缓地向前行驶着,似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周围开始变得吵闹起来。我掀开帘子一看,周围来往着许多人,衣装与黎国的相似,却又有些不同,楼阁耸立,朱墙黑瓦,端的是一番气派之势。我看向姜靖明,问道:“我们到夜郎国了吗?”姜靖明点头,“你们再坐一会儿,等到了夜澜的私宅之后再下车。先把帘子放下去罢,这里粉尘挺大的,吸了容易伤身。”我点头,放下帘子,对眼睛亮晶晶的昭阳他们说道:“我们到夜郎国了。方才大哥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好生坐着罢。到时候你们可以尽情玩。”他们三人点头。车子仍旧慢慢地前进着,再过去些时候,终于停住。 我伸手掀帘,让他们四人先下车,宜儿站在车边扶我下去。在地面上站稳后,我朝大门看去,那儿站着一列人,为首的是清瑶,她冲着我微笑。我看着她,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先前我是因为出门去找黎瑾恒,意外被夜郎国的将军带来这里,现在则是由我自己带着一众小姐妹到此,这种感觉还真是有些奇特。清瑶福了福身子,“诸位的房间已然备下,请随奴走罢。”我们跟在她们身后进府,姜靖明和夜澜落在最后,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我们几个人都住在一个院落,几乎算是成为邻居,昭阳他们对此非常满意,宜儿原本想说住间更小些的房间,但还是拗不过清瑶,最后住在我的隔壁。 大家各自有了自己的房间,都顾自开始收拾行李,我也不例外。才在床边坐下解开包袱,清瑶便从外进来,朝我行了一礼,笑道:“许久不见四皇妃娘娘,娘娘这厢可好?”我点头,“一切都好。见着姑娘这般精神,我也放心了。”清瑶微笑,“娘娘每月的书信奴都保存得好好的,就盼娘娘哪日再来做客。”我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还是唤我一句青璃罢,可好?”清瑶颔首,“方才已遣人去告知筝羽,想必稍后便至。筝羽自打得知青璃要来此,这些日子都没怎么练习,就在那儿望着盼着,等你的到来。”我笑道:“这小丫头还真是有些好玩。我来不来不过是世间问题,她这样弄得我都有点害怕了。” “青璃莫怕。大抵是因为我们都很喜欢同你相处罢。”清瑶笑着走近,停在我身前,说道:“青璃这回只带了这么点细软么?难不成只在这儿待几日?”我道:“最少也有几日,得看到时候黎国的情况。若子长不急,我便晚些日子回去,正巧许久不见你们,想和你们叙叙旧。”清瑶笑着点头,“近日恰巧学了几道新菜,晚饭时可做给青璃品尝。”我有些受宠若惊,“真的么?我们清瑶还真是个小天使。” “天使?”她疑惑,“那是什么?我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东西,是黎国的特产么?”我摇头,“我就是随口一说,反正就是夸你人美心善之类的。你不要太过计较啦。”我冲她摆摆手,干笑两声。如果真的要跟她介绍什么叫天使的话,估计得聊到晚上吧?不对,应该不止晚上,得很久很久了。真是有点慌神。我们正聊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有些好奇地停住话头,伸长脖子往外瞧,只见筝羽提着裙摆跨进门槛,飞快地走到我面前,有点气鼓鼓地问道:“以暄姐姐,你为什么才来?”我将路上的事同她们简单提了,但并未告知玄蒙给我设置的梦境。清瑶有些诧异,说道:“玄羽之事我倒是有所耳闻,只是竟已查到都城之外了么?但是,青璃真的确定是‘大王’下的命令么?但现在是由摄政王代理国事,就算真的要下令,也应当是摄政王的命令,怎么会变成‘大王’的?这其中的关系可是有些麻烦。” 筝羽嗨了一声,摆手说道:“这等喜悦的时候为什么要提他?不嫌晦气么?”说着,她坐到我的身边,抱紧我的手臂靠在我肩上,“以暄姐姐,我听说四皇子殿下先前出了点麻烦,可是解决了?”我摸了下她的头,“没什么大事,现在子长正在国内辅佐父王。只是这事有些奇怪,算了,就像你说的,这样好的日子,不要提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了。”筝羽又道:“你先前不告而别的事情,我现在可还记着呢。以暄姐姐应该不会忘记吧?”我心里有点慌张,这个小丫头是打算跟我算账了吗?我赶忙回答:“是,我还记着的。但是,你真的打算要在这个时候跟我提这种事么?我之前不是在信里同你道过好多次歉了呢,你不会还在记恨我吧?那要是觉得信里的话不够,我可以当面跟你道歉。”筝羽挥手,“我又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才火急火燎赶来的,就是突然想到这件事情,心里有点不开心罢了。而且,这也是我对姐姐的明示啊。”vv 她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我,“姐姐这回能不能答应我,如果你真的要走了,可以提前来告知我一声吗?那种突然被人抛下的感觉真的不好受。”我点头,“这回我会告诉你的。”她伸出小指头,笑道:“口说无凭,拉钩。”我有点踌躇,抬头问清瑶,“你们夜郎国对于小拇指拉钩有什么规矩吗?比如说会死人的那种。”清瑶不解摇头,“只是作为简单的约定仪式而已,但是还是希望约定方能够达成自己的承诺。”这倒是个正常的做法。黎国的拉小指规矩实在是令我有些惶恐。 “姐姐不想跟我约定吗?”我当即摇头,伸出手跟她拉钩。筝羽嘻嘻一笑,晃着我们的手念道:“拉钩拉钩,撒谎的要成为一百年的癞皮狗。”这个诅咒还真是有点狠啊,我心道。但之前是我把人家丢下的,她要是真想怪罪于我,我也不能有怨言。更何况,她对此没有太过在意,反而选择原谅我,所以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温暖。在拉完钩后,筝羽松开手,看向我的包袱,问道:“这些都是黎国的衣服么?看上去好漂亮,我可以摸一摸吗?”我点头。她兴奋地伸手摸了摸,又问道:“我可以拿过来好好欣赏吗?”我还是点头。她得了准许,将衣服抖落两下展开,疑惑道:“这上面的纹路是什么?怎么感觉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这个是狼爪纹,是子长的守护兽图案。那个,你应该知道守护兽是什么吧?”我问。筝羽用力点头,“这个我倒是听师傅提起过。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到真的,有些高兴。其实,我还真是有点羡慕以暄姐姐你呢。听说四皇子殿下深受我国还有黑云城女子的喜爱,但是他只钟情你一人,真是让许多人都嫉妒不已。”在黎国让人感到敬畏的黎瑾恒,在这两个国家反而成了香饽饽,我心里真是又惊又喜,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骄傲感。这样优秀的人要同我携手余生,想起来都让人想偷笑。筝羽又道:“以暄姐姐,这回四皇子殿下没有陪同,你会觉着寂寞吗?”我摇头,“总是腻在一起,感觉很容易就会厌烦。倒不如分开一段时间,不是有句话叫做‘小别胜新婚’嘛?等我们再见的时候,或许感情会比现在还要好呢。你说是不是,清瑶?”清瑶闻言,当即摆手,笑道:“我既没有成亲,又没有意中人。这种感觉我还真是不清楚呢,想来青璃是问错人了。”筝羽笑,“我先前同大王提过要为青璃姐姐指婚,可是那些人不是自命清高就是各个方面都配不上清瑶姐姐,我有段时间真的是被急死了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聚会 我轻笑,“清瑶姑娘这般优秀的女子,对于夫婿自然是要精挑细选的。怎可随意而为之呢?”筝羽笑着点头,“所以啊,我就是觉着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清瑶姐姐或许真的要孤独终老了。”清瑶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们,听似有些嗔怒地说道:“你们怎么这样开我的玩笑?我可是要生气了。”我跟筝羽对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道:“因为有趣。”清瑶脸颊微红,似乎有点气恼,但很快又笑着摇头,叹出一口气,“姻缘天定,是我的便是我的,不是我的,不可强求。”我点头,她说得倒是在理。 忽地想到什么,清瑶有些急切地说道:“不好,我得快些去准备晚饭。筝羽,你在这儿陪着青璃,有什么事遣人来告知我一声便是。”筝羽点头,我们一齐朝她摆手,清瑶点点头,快步离开房间。等人离开后,筝羽躺倒在床上,偏头瞧着我,说道:“多日不见,以暄姐姐似乎更漂亮些了。”我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子,“你啊,就是会编排我。对了,你先前同我说谱了新的曲子?现在我可是有幸听一听?”她抬起一根指头晃了晃,说道:“现在还不行。等再过两天吧,等我把曲子改得更顺畅些。”我点头,“那我就洗耳恭听了。”筝羽躺了一会儿,换了几个姿势,似乎是觉得不大舒服,最后还是坐起身来,问道:“以暄姐姐,你先前同我说自己身怀有孕,此事可是当真?” 我道:“多名大夫确诊,比珍珠还要真。怎么?你是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还是会拿着这件事争宠?”筝羽摇头,继续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姐姐多虑了。我只是在想,在这个非常时期,有孩子在身,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危险?这小丫头说得我有点害怕。只听她继续说道:“大抵是我多想,可是我总觉着,黎国那群人一直都难以捉摸。如果他们真的对姐姐和姐姐肚里的孩儿下手,我就算拼尽全力也会保护你们。”我心里有些感动,伸头摸了下她的头发,“我想,应该不会有这样一天的罢?除去六七两位皇子,其余的皇子们可都是有子嗣之人。俗话说得好,虎毒不食子。他们自己就是位父亲,难不成不能将心比心一下么?他们的孩子是孩子,我的难道就只是一块肉吗?”筝羽道:“姐姐莫要生气,我不说了。”我赶忙摆手,“没有没有,你这样关心我,我非常开心。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他们,相信他们还有一丝一毫的良心。”筝羽点头。 我们闲扯了小半晌,昭阳和奉阳忽然来访,在见到筝羽的时候,两个小丫头有点疑惑,问我这是什么人。我简单做了介绍,奉阳登时整个人都像是被丢到锅里煮熟一般,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我们对面,再看昭阳也是有些激动。我怎么忘记她们两个人都非常喜欢筝羽这件事了?筝羽疑道:“二位姑娘这是怎么了?是身子不大舒服么?”我道:“晨芯和昱星都一直很崇拜你,算是你的小粉丝。”筝羽歪头思考,“粉丝?可是她们是人啊,不能吃。”我道:“就是很喜欢你的意思。”她了然点头,起身行礼,对昭阳和奉阳说道:“谢二位姑娘赏识。”她是不知道昭阳她们的身份么?是了,我并没有在信中告知。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说破,小姑娘们的友谊怎可被这些身外之物所束缚呢? 奉阳有些羞涩地靠近,老半晌才开口说道:“筝羽姑娘,我在黎国的时候就听我六哥提到你的故事,我一直很敬仰你。而且听说你就比我大几岁,今日一见,才知原来你还生得这般好看,真是令我自惭形秽。”筝羽连忙回答:“姑娘真是谬赞。但是,你方才说六哥?姑娘应当姓黎罢?”现在看来不用我提,筝羽也知晓她们的身份了。奉阳闻言,用力点头,“姑娘怎会知晓?”筝羽道:“你们同以暄姐姐一道前来,我便猜想你们应当身份不俗。如今你又提及六哥,我见你年岁不大,应当是黎国的奉阳公主罢。而这位,是你二姐姐,昭阳公主。我可是有说错么?”昭阳和奉阳一道摇头,纷纷举起大拇指,“筝羽姑娘果真是冰雪聪明。” 我也这么觉得。我腹诽。 筝羽轻笑,起身鞠了一躬,“得二位公主赏识,是筝羽的福分。不知二位公主可是对音律有兴趣?”奉阳点头,“说来惭愧,我自小便在学习,但始终学得不大好,难登大雅之堂。”昭阳道:“我比奉阳好一点点,但还是不尽人意。”筝羽笑,“如若公主们不嫌弃,这些日子可以同我一道学乐,我会尽自己的努力教授公主们一些技巧,希望能对公主们有所帮助。”姐妹俩对望一眼,眼里是难掩的兴奋,一同点头,“好!”接着,我们四个人挤在这张单人床上谈天说地,直到府内的小丫头来请晚饭。 晚饭丰盛至极,有几道我爱吃的菜,落座后,我看向他们,他们似乎对这些菜色也颇为满意。看来,清瑶这番努力并没有白费。待人全部坐齐后,夜澜率先举杯,说道:“感谢各位的到来,孤先干为敬。”说着,抬袖仰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我喝不得酒,清瑶便为我准备好一大壶白开水,让我慢慢饮,倒还真是颇为周到。见昭阳他们都纷纷拿起杯子,我也跟随着,用完全不和谐的声音对夜澜说道:“多谢夜澜大王的招待。”而后,一杯落肚。宴席上,大家都比较沉默,大概是习惯了食不语的规矩。整顿饭下来,只余勺子轻磕碗壁的声音以及衣服的摩擦声,旁的倒是不再有多。 酒足饭饱,仆从们来撤盘,我们坐在原位端茶谈话。筝羽挑起话头,问姜靖明道:“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长时间?”姜靖明皱眉,“你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想我留在这里么?”筝羽摇头,“我只是觉着,你要是出门去,大王势必也要跟随。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是请将军少动弹罢。”姜靖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难不成,你想要让我跟只乌龟似的,终日就趴在那边一动不动的吗?这未免也太磨人了,我做不到。”筝羽施施然道:“这样的做法倒不是不可以。”但一撞上姜靖明的怒视,当即改口说道:“不过人毕竟不是乌龟,还是要多出门走走,呼吸一些不一样的味道。”不一样的味道?是花香还是胭脂气?我心里纳闷。 “为什么现在将目光聚焦在我这里?你就不能再去问问别人么?”姜靖明忽道。筝羽撇嘴,“我跟以暄姐姐这样熟,而且晚上还能一起睡,有说不完的话。那这个时候自然是同你多说一些,省得你到时候又说我清高不理人。”姜靖明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你可不要毁人清白。”筝羽哼了一声,看向夜澜,“夜澜哥哥,你跟我说实话,姜月落是不是说过这种话?”被点名的夜澜放下刚刚开了一条缝的茶碗,摇头回道:“我不知道。月落,你说过这种话吗?”姜靖明想都不想地回了句没有,我道:“就算真的说了,顶多就是句玩笑话罢。不过筝羽有的时候确实有点冷冰冰的,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也是有些发怵。”筝羽睁大眼睛,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真的么?可是我真的不想这样的,大抵是我不怎么同他人接触,将性子磨得不大好了。”昭阳说道:“我就很喜欢筝羽这样的性子。对陌生人热情,倒不是件好事呢,万一对方忽然捅你一刀,那真的是防不胜防。”这小丫头说得怎么好像是亲身经历过似的?vv 奉阳也跟上姐姐的话,补充道:“其实,我们今天见到筝羽姐姐,她还是很友好地同我们打了招呼。可能每个人的处事方式都不尽相同罢,是不是?”她说着看向师旋,还在吃果子的师旋猛然抬眼,用力点了两下头。这些人啊,还真是有些好玩呢。我心道。 “这样热闹的时刻,竟没有人来通知我么?”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们齐刷刷地望去,只见那托正优哉游哉地走进来,但一见到我们都盯着他,眼神一下子有些不自然起来。他轻咳一声,问道:“瞧我做什么?我出门时擦过脸,嘴角没有酱汁。还有,我今日的衣着没什么问题罢?出门前特意检查过许多遍。”这个人,还是我之前见到的那个嚣张腹黑的那托王爵吗?怎么感觉他也是来搞笑的?难道跟黎国人呆久了,这些正经人都会开始莫名其妙地搞笑起来吗? 我心里还在疑惑,脸上忽然一痛,不知道是谁在上头掐了一把。我回神看去,正想开说,就见对方叉着腰看来。我心里一惊,扯出个笑脸,“姐,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了?怎么不跟妹妹说一声呢?”我拉出凳子请她坐下,姜靖昕冷哼一声,挨着我坐下,问道:“怎么?不想看到我么?”【】 第一百五十六章 花园小会 我有些狗腿子地笑了笑,“怎么会呢?我在黎国就一直在想你,而且之前遇到大哥的时候也问过你的下落。没想到你真的到夜郎国来了。” 姜靖昕轻轻摇头,将手放到我的头上拍了两下,说道:“你们都在逍遥自在,留着这么多琐碎杂事给那托。他又没有三头六臂,自然是需要有个帮手来协助了。紧接着,我就来了。怎么样,感动吗?” 我用力点头,“感动,非常感动。你有手帕吗?我现在想擦眼泪。”姜靖昕白我一眼,用指头点了下我的额头,“甭装了你这个臭丫头,我才不信你。” 我撇嘴,装出一副将哭不哭的样子,就差来块手帕咬在嘴里,说道:“姐姐你怎么可以曲解我的真心呢?明明我是这么期待能够遇到你的。” 姜靖昕又是一个蹙眉,“姜小三儿,你怎么看上去这么傻里傻气的?要命了,我是养了个什么鬼玩意儿出来?” 在场的人忍俊不禁,我别过头去看那托,他正坐在姜靖明和夜澜中间喝茶,见我看他,冲我微笑,说道:“许久不见,四皇妃娘娘,这厢可好?” 我回他一个笑脸,回答:“一直挺好的,谢那托王爵的关心。”他点头,问起黎瑾恒的近况,我回说目前一切都好,感谢他的询问。那托礼貌笑了笑,继续同姜靖明他们说话。昭阳二人对他有点陌生,跟他简单颔首问好后,便继续聊自己的话去了。 在饭厅坐得差不多,我们就各自散去,或是回房,或是逛小花园。昭阳本想回房间去,见我们都前往小花园,且奉阳也开口问询,便也跟了上来。 姜靖昕在路过几棵树时,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派人通知我一声?”我找了半天,才发现她是在跟我说话,回道:“今天下午才来的。这不,刚来不久你就来了,而且来得比较匆忙,又在房内收拾东西,一下子就忘记了。二姐,你不会怪罪我吧?” 她睨我一眼,冷哼一声,“你说呢?”我抱住她的手臂摇了摇,“我最好的二姐,我美丽又可爱还能干的二姐,你这么好的心肠,这么美的容颜,是绝对不会对你可爱的小妹置气的,对不对?” 姜靖昕皱眉,抬手拍了下我的额头,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吃错什么东西了?怎么瞧着这么不正常?”昭阳她们轻笑,筝羽回答,“大抵是以暄姐姐许久不见你,心中感慨万千罢。”我用力点头。 姜靖昕将信将疑地说道:“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大对,像是得了什么痴心病或是疯病似的。”我无奈地咽了口唾沫,说道:“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我对你的思念之情,姐姐你居然认为我得病了?这未免也太过狠心了吧?”我假装拭泪,而后用余光观察她的反应。 姜靖昕倒不再理会我,反而看向筝羽,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筝羽鞠躬,回道:“小女子名唤筝羽,是夜郎国的乐师。” 姜靖昕稍稍吃惊,“原来你就是那个天下闻名的筝羽。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筝羽轻笑,“默语姐姐当真不记得我了么?我小时候曾同你们一道玩耍过,而且还因此让以暄姐姐受了伤。” 姜靖昕闻言,面色一下子变得有点不大好看,声音也隐隐变冷,说道:“原来就是你?难怪我觉得眼熟,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筝羽点头,“当年之事,我一直记挂在心,对以暄姐姐,对默语姐姐,对姜家都感到万分抱歉。” 姜靖昕抬手止住她的话语,说道:“过去的事情不用再提,只要小三儿愿意原谅你,我也不会太过计较。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没有太大干系。” 我道:“你还真是明晓大义。”姜靖昕送我一记白眼,“不然我还要追着筝羽讨说法吗?” 说话间,我们到达花园的小亭中。刚在石桌前坐下,我发现我们来的人已经将石桌围满。筝羽笑道:“真是很难得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先前都只有大王、清瑶姐姐、月落哥哥还有我,我们四个人坐在这边聊天,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我们两对两地在谈话。” 我笑道:“毕竟男子和女子之间的话题不一样嘛,有的时候无法强行交融。”她点头,“以暄姐姐说的是。”有小丫头上来倒茶,我捧着茶杯眺望远山。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是阴天,天边的景总是有点雾蒙蒙的,看得不大真切,花了好大功夫才能瞧清楚前方的山。姜靖昕放下茶杯,我当即回神看她,她动了动嘴唇,说道:“在这儿的,应当都是我的亲友们罢?”vv 我看了看,除师旋和筝羽外,皆为黎国人。师旋脸上有点尴尬,问道:“我是夜郎国的,可以被列为你的亲友么?”姜靖昕仔细打量着他,“你是师大人的幺子罢?”师旋点头。 “既是师大人家的子嗣,自然也算是自己人。还有筝羽、宜儿,你们与小三儿都是以姐妹相称的,同样也是我姜默语的姐妹。”姜靖昕的手指在碗壁摸了又摸,说道:“既然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那我就不再客气了。”怎么?她是打算打人还是骂人?我心想。 姜靖昕似乎听到我的心声,朝我这儿瞥了一眼,继续说道:“我想同大家说的是,这回玄羽逃狱之事关系重大。无论你们知情或是不知情,都请不要声张。我们自会想法子将他带回。”带回?带回之后呢?是打算杀了他还是剐了他?我心里这般想着,有些忽略她接下来的话语。 陡然,奉阳举起手,有点像是等待老师点起的小学生,姜靖昕点头,她问道:“那位玄羽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被关押?我听说夜郎国的牢房可是人得很。”姜靖昕疑惑,“若不知道的话,届时我会告诉你。但请你们务必记住,玄羽之事,能隐瞒就隐瞒,无法隐瞒的时候,就尽力让它从对方的眼里消失。”我们一齐点头。 在亭里聊了好久的天后,大家终于有想回去歇息的心思,于是三三两两地前后离开。因着姜靖昕的挽留,我停在最后一个,同她一道在花园中漫步。沉默一小会儿,她开了口,问道:“你这些日子可还有接触过玄蒙?”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我道:“姐姐是觉得,我会帮助玄羽逃狱么?” 她眯起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是让我感到害怕,“哦?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摇头,“我只是想撇清我的嫌疑罢了。”她轻笑,“可若不是我们为姐妹,我或许真的会以为你是狡辩。不过,你参与了吗?”我猛力摇头。 姜靖昕揉了下我的头,“小三儿,我并非怀疑你。只是在我们这群人当中,目前只有你与玄蒙的联系最为密切。而且,似乎你对他还有点好感?是与不是?”我道:“我不喜欢他,但是也不讨厌他。这种算是有好感?” 姜靖昕沉思半晌,最后轻轻摇头,“其实,我也说不大上来这样的心情。但是,作为你的姐姐,我还是希望你能与他保持距离。毕竟,他是为你夫君带来心魔的敌人。” 我咬住嘴唇,听她继续说,“小三儿,如果你真的与他有过联系,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如果玄羽真的回到玄蒙身边,我真的不知道这两个疯子接下来会赶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我用力点头,“姐你放心,我会注意的。”姜靖昕搂住我的肩膀,将头贴向我,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难掩的倦意,“我真希望这场奇怪的战争能够早点结束。无论是谁登基,都比现在这样不清不楚来得好。我本以为夜澜通过审判后,我们身上的担子能够减少,可没想到,麻烦没有最多,只有更多。”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姜夫人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试着用最轻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道:“姐,你做的真的够多了。接下来,可以把担子交给我一部分,让我来替你承担,好吗?” 姜靖昕低低笑了一声,登时直起身子,脸上浮现浓浓的笑意,“我就等你说这句话。”这个女人,居然向我打苦情牌?我忍不住跺脚,声音微微有点抬高,“姐,你居然骗我?你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姜靖昕摊手,“不会诶,而且舒服得很。”这个女人是个魔鬼,不折不扣的魔鬼!可怕至极! 我咬牙切齿地想着,肩头忽地又是一重,姜靖昕的声音再度在我耳边响起。我本想发难,就听她说道:“其实,我刚才的确说了实话,这些事情让我觉得有些厌烦了。小时候我羡慕爹能够沐浴隆恩,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可当我真的成为这样的人时,我又感到非常得恐慌。” “你不想要这个位置么?还是……”我问。 她摇头,“古往今来,谁不想保家卫国,为国家贡献出一份力量呢?可是小三儿,你现在也看到了,越是攀上高位,就越是有人会想方设法地将你拽下。” “有的时候一个人落入地狱,不是因为他罪大恶极,有时或许只是因为他深受妒忌。”【】 第一百五十七章 邀请 姜靖昕的话久久在我耳边环绕着,效果比昂贵的立体环响的家庭影院来得更加惊人。 她要回那托安排的府宅里休息,在出花园的时候同我道了别,我点头应下她的几句嘱咐,顾自开始走起自己的路。走出小半会儿时,身前忽然落下个东西,我捡起一看,是一段烧得有点焦黑的枯枝。按照落下的方向,应当是从树上掉落的,难不成有人在树上烧烤吗? 我抬头看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便试着朝上头轻唤一句,回应我的只有簌簌的风声。虽然心里还是颇有疑虑,但我还是把焦树枝斜靠到树下,期望到时候过来整理庭院的人能够将它带走。我并未知晓的是,在我离开后不久,树上跳下一人,拿走枯枝猛地跃回树杈。 筝羽正在房内等我,见我进来,忙上来迎接,笑问道:“姐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同默语姐姐在叙旧么?”我自然不好同她多说什么,于是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你是真的打算要在这里住下么?可是换洗衣物呢?带来了吗?” 她点头,“清瑶已为我准备好了。听说水也烧得差不多,不知姐姐可是愿意陪我一道去泡汤?”泡汤?我隐约想起,夜澜府里有个大池子,可供几人使用,但是我是客人,这么贸贸然地进去,会不会有点失礼? 似乎是看出我的心思,筝羽说道:“姐姐可是在担心大王不同意我们进去?我来前就向大王提过此事,大王回复可用边上的女用池子。”竟还有女用池子么?这夜澜想得还真是有些周到。 筝羽作思考状,“容我想想,现在这个时辰,想必大王与月落大哥都已经出池进房内歇息了。姐姐还是快些跟我过去罢,不然就要很迟才能睡下。”我点头,到衣柜里拿了换洗衣物,而后关好门跟上她的脚步,一道往女用池子里去。vv 女用池子比男用的小一点,但还是约摸有小半间屋子大小。丫头们站成一排,清瑶立在最前头,冲我们问好,我同她说了不需要他人伺候,她颔首看向筝羽,筝羽道:“姐姐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让大家都去歇息罢,时候也不早了,明儿个可都要早起呢。” 清瑶称是,将这些小丫头们带离浴池。我摘衣入池,池水的温度有点高,很快就泡得我浑身发烫,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划水的声音,筝羽游到我身边,问道:“这位客官需要搓背吗?” 我摇头,揶揄道:“如果澡堂子里都是像你这样长得好看的女子,恐怕门槛都要被踩裂。”她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池子里的温度太高,回道:“多谢以暄姐姐的称赞,我真是倍感荣幸。” 她游到我身边,同我并肩,拎起湿毛巾在脖子和锁骨处擦了擦,问道:“成亲的感觉好么?我瞧着有的人幸福,有的人不幸,着实有些好奇。”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其中甜酸苦辣真的只有自己才知道。” 她又问,“那姐姐的呢?是酸,是甜,是苦,还是辣?”我当即回答,“都有吧,但是甜还是占据大多数的。”我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在网上看到的讯息,问道:“我怀有身孕,真的能泡汤么?” 筝羽微诧,“姐姐泡到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么?”我的心突突地跳了几下,“难道不可以吗?”她笑道:“这个我先前问过清瑶,她说向御医讨要过药粉,这池子里的水利于安胎。若是未婚的女子,则是可保皮肤嫩滑,姐姐莫要这般担心了。”我心想,这古代的人还真是有想法,连泡个澡都这么养生。 筝羽又往身上泼了点水,“四皇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人?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是位不苟言笑,严于律己之人么?”她说的是黎瑾恒?我怎么感觉像是在说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想到黎瑾恒面对我时总是停不住的笑容,我还真是没法子将他和‘不苟言笑’这四个字联系到一起。 筝羽有些期待地看着我,我想了想,试着整理着自己的话语,回道:“或许是因为我们是夫妻,在我面前,他没有这般严肃,反而很细心。”筝羽满意点头,“那就好。我当时还在想,如果四皇子殿下敢对姐姐不好,无论他武功多么强大,地位多么尊贵,我都会同他斗到底。” “我们筝羽小丫头这般关心我,我着实很感动。”我真切地说道。听到这话的筝羽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看上去有点像朵向日葵。 我道:“不过,子长真的这般受欢迎么?其实黑云城和夜郎国里也有门当户对的女子罢,你说为什么父王没有让他选择其他人呢?”筝羽道:“我想,这应当就叫做姻缘天注定吧。” 我们在池里又泡了一会儿,觉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出来抹身子换衣服,抱着木盆出去。门外仍旧站着两位小丫头,手上都提着灯笼,说是要为我们引路,我笑着道谢,跟在她们身后。小丫头们走得很慢,带得我们的步子都有些放慢了。陡然,她们停住脚步,朝前方的人行礼。我定睛一看,是夜澜和姜靖明,便与筝羽一起也向他们行礼。 夜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两名小丫头说道:“你们且下去罢,我有话要对四皇妃娘娘谈。”小丫头们称是,我正想问能否留一个灯笼给我们,姜靖明提前发问,提走一个。 等小丫头们的身影看不见的时候,夜澜才发出声音,说道:“瞅你们的方向,应当是刚从浴池里出来罢?感觉如何?”我道:“着实很舒服,多谢夜澜大哥。”筝羽回答,“就是有点太烫了,我总感觉自己快要成一头死猪。”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句话在夜郎国也流行的么? 夜澜轻笑,“那到时孤再吩咐他们降低点温度,过烫的池水还是有些伤身。”说罢,他转身跟姜靖明站在一起,在我们前头带路。姜靖明猛地打了个喷嚏,我问是否有碍,他摇摇头,看似有些埋怨地瞥了夜澜一眼,“要不是因为这个人要跟我比试扎马步,我才不会从池子里出来吹风。” 我:“……”这些男孩子们的想法我还真是无法理解。 筝羽哼哼两声,“可是月落哥哥你若是因此患了伤寒,不正好说明你的身子骨仍旧需要锻炼么?”姜靖明对她的结论嗤之以鼻,回道:“我的身子骨一直健朗得很,连头牛都打不过我。”夜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凡事还是量力而为的好。” 我想起夜澜刚才对丫头们说的话,于是问道:“夜澜大哥,你方才说有事要同我谈,是遣退她们的说辞,还是确实如此?”夜澜恍然回神,“孤的确有事想同你说,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这位大王谜之给我一种不靠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姜靖明道:“你不是想同她提这几日的游玩计划么?难道不是这件事?”夜澜猛地一拍掌,“对,孤就是想同青璃谈这个。” 游玩计划?看来接下来的日子还真是值得期待。 “都城内可游玩的场所,想必青璃都已去过。所以孤想了许久,最后决定邀请你们到王城内走一遭,不知青璃可是同意?”夜郎国的王城?是那座极为华美的高台楼阁吗?我倒是极有兴趣。但不好直接表露出我对它的期待,便稍稍矜持点回答:“这回是一众人出行,单我一人同意恐怕还不够。若是两位公主都同意,那这个计划才可施行吗?” 夜澜点头,“所以孤方才同月落一道前去询问,她们很高兴,如今就差青璃一人的回答了。”他这样闹得好像我是个极为重要的人似的,看来,我不能扫了昭阳他们的兴致。于是即刻点头,回道:“我很同意这样的安排,辛苦夜澜大哥了。”他摇头,“不辛苦,孤很欢迎你们能够到我的王城参观。”他这话就像是要向我们展露自身强劲实力,不过夜郎国的确有这样的资本。我心里开始有些期盼未来的到达。 “参观的日子暂定后日,青璃可是有疑?”夜澜问。我摇摇头,正好明天一天可以带昭阳她们到街上转转,顺带着瞧瞧有没有想买的东西,届时再给黎瑾恒他们带个礼物。姜靖明道:“她反正随时都有空,就算你想现在问她愿不愿意去,她都会立刻点头,没准儿还要跑到前面催你快点走。”姜靖明这个人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筝羽反驳道:“以暄姐姐才不是这样的人,她这回出来可是有自己的计划。对不对,以暄姐姐?”她朝我挤眉弄眼,是打算跟姜靖明杠上么?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算是有一点吧。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要依照实际再进行更改。” 筝羽说道:“确实如此,但是以暄姐姐先前在信中同我提过的承诺可是还作数?”承诺?什么承诺?我疑惑地看着她。姜靖明插言,“筝羽,你不会又把自己梦里的东西强加到小三儿身上了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同床 “才没有!”筝羽强势反驳。 梦?筝羽在梦里梦到我向她许诺了吗?还真是有些好玩。姜靖明见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不再继续逗她,转而将目光投放我身上,我奇怪地望着他,问道:“怎么了?我这边可没有钱,不能带你去吃花酒。”他眯起眼睛,有点凶恶地看着我,说道:“我跟你提钱了吗?你这个傻姑娘。”傻姑娘?我心里对这个称呼有些不满,只听他继续说道:“你预备什么时候回去?届时我联系黎子长过来接人。” 我疑惑,“子长现在忙得很,没什么事情的话还是不要打扰他了,成不?如果我要回去的话,可以让我们带来的暗卫护着,也省得你们在那边跟护崽子似的护着了。”姜靖明还想说话,就见夜澜伸手搭住他的胳膊,他轻轻摇了摇头,笑着看过来,“既然青璃有自己的计划,那我们也不便再多加干涉。眼下时候不早了,我们送你们回去歇息罢。”我点头,跟他们继续朝前走。 目送姜靖明和夜澜离开后,我关好门进屋,筝羽正在脱鞋袜,看上去有点吃力,嘴里嘟嘟囔囔两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坐到床边喝新送来的水,忆起她说过的‘承诺,于是问道:“我在信里同你承诺过什么吗?或许是时间有点久远,我有点忘记了。” 筝羽摆好鞋子,掀被上床,坐在里头作思索状,好一会儿才说道:“以暄姐姐说,要陪我几天,算是之前不告而别的补偿。”原来是这件事么?我灌进剩下的半杯茶,吹灭桌上的蜡烛,走到床边,同样掀被进去。筝羽朝里挪了挪,让出一大块位置给我,随即躺下拉紧被子说道:“我以前就想过来日能与以暄姐姐在一个被窝里聊天,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我笑道:“那你开心吗?”她点点头,开心得像个三岁的孩子,“自然是开心的,我想,今夜还能做个美梦罢?”我回答,“梦还是不要做了,其实还挺伤身的。”筝羽嗯了一声,面朝我闭上眼,轻声道了句晚安。我回应她一句,也闭上了眼睛。 这夜静得有点可怕,大抵是开春不久,许多小动物都还没有开始行动。我忽觉身子沉得厉害,睁开眼睛检查。只见周围一片黑暗,周围似乎还有水滴落地的声音,耳边有风掠过,凉飕飕的,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不是在房间里头睡觉么?那这里是什么地方?周围有泥土的腥臭味,还有奇怪的鸣叫,是某个洞穴么?怎么回事?我试着朝前走了两步,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但眼前却也开始出现些许微弱的光芒。只要有光的话,那么就会有出路,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感觉走了很久,久到感觉自己双脚没有知觉,那光仍旧是浅浅淡淡的,没有任何变化。是幻觉么?而且,难道我又一次进入了梦境?我试着掐了下自己的脸,疼的。可我很快反应过来,之前玄蒙为我筑梦的时候也是这般真实,但一切都是虚幻的,完全不可信。 我继续沿着脚下的道路前进,周围的水滴声越来越大,我的脚也越来越疼,几乎都快要失去知觉。可那束光仍然在前方,在我触手不可及的位置。是暂停还是继续,这成了眼下一个非常重要的大问题。我试着对着黑暗喊了一声,回音缭绕,更添一丝诡异,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 就在我试图伸手触摸那束光,感受它的热度时,脚下陡然踩空,整个人忽然不断下落,速度快得可怕,我能听到耳边的风在呼呼作响,而且似乎还打算割破我的脸和身子。我惊得大叫一声。 “以暄姐姐,你怎么了?以暄姐姐,你不要吓我。”谁在说话?是筝羽吗?我努力睁开眼睛,烛光略微刺痛我的双眼,再过些时候,我看到筝羽正焦急地摇晃着我的身子,不住呼唤着我的名字。我支着胳膊坐起身,问道:“我刚才是怎么了嘛?是不是吓到你了?”筝羽赶忙摇头,散下的头发打在我脸上,有点麻痒的感觉,“以暄姐姐是犯梦魇了么?需要我去请大夫来么?”她的话里带着隐隐的哭腔。 我摇头,“不用。可能是因为近日压力有点大,我调整一下就可以了。实在抱歉,打扰你歇息了,现在还想睡么?想睡的话就快点去睡吧。”她伸手握住我的手,目光异常坚定,“我牵着姐姐的手,如果有什么问题,咱们两个人一起面对,好不好?”我摸了下她的头,“谢谢你,你真是个小甜心。” “甜心是什么?跟甜点有关系么?”这还是有点难到我了,大概是有关系的吧。我心想。于是回道:“可能是有关系的。不过,与其问这种问题,还不如早点睡觉呢。”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发,“因为姐姐方才响动有点大,我现在有点睡不着了。”该不好意思的人是我啊。我饱含歉意地对她说道:“实在对不住,要不,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或者,咱们聊聊天?” 筝羽的眼睛噔地一亮,“我想和姐姐聊天,就聊一小会儿。可以吗?”我点头,再次倒回枕头上,筝羽的手牵得更紧了点,问道:“姐姐先前在信中问过我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我至今不知是何意思。可否请姐姐指教?”狸猫换太子?她若是不提起,我还真是忘记这件事了,可我现在该如何跟她说呢?难不成我要直接跟她说,你很有可能是舒家的女儿,现在有人冒名出去,人家就一定相信吗?难道不会当我是在犯精神病? 我忽觉手指被捏了一下,很快回过神,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么?”筝羽摇头,“我只是觉着,姐姐总是很喜欢发呆呢。”是这样么?她翻转身子,面朝床一次么?”我点头,开始把我记得的故事告知,听完后,筝羽的脸色说不上的古怪。就在我觉着倦意爬上眼睛的时候,她忽然出声问道:“姐姐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真的会有人因为王权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么?” 我道:“我不知道。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或许我们觉得残忍,但在那些人眼里,这些只是他们成功路上的绊脚石,要全部都踢开。”筝羽动了动嘴唇,将脸鼓成个金鱼,发出的声音,须臾后说道:“那,以暄姐姐会成为这样的人嘛?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将前路的阻碍毫不留情地铲除?” “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我听到自己这样说,“可是,世事难料。”筝羽猛地翻身看过来,问道:“所以,以暄姐姐你的意思是,你还是有可能会成为这样的人嘛?”我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你这样问,我有点害怕。” 我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我不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更准确点来说,我不希望被他们同化,成为一个重利轻情,为了一己私欲什么坏事都敢干,连自己的亲朋好友都敢算计的人。但,我不是神,我无法预料到未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住自己的心,不要再被外界所影响。 筝羽道:“我可以这样理解么?以暄姐姐还是有可能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我咬住下唇,等待她的后话,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被自己重视的人讨厌。我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尴尬,约摸半炷香后,筝羽再次开口,“我不想你成为这样的人。所以,我会帮你。”帮我?黎国的政事,夜郎国的人还是不要轻易参与得好罢?万一黎瑾恒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那还真是弄巧成拙。 我的心里再次不平静起来,先前他们就以监察使的名义带走过黎瑾恒,冠的就是涉嫌通敌叛国的罪名。但是,所谓的通敌叛国嫌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就是空口鉴罪?那还是搞笑得很。筝羽伸出手拍了下我的肩膀,“以暄姐姐,我这里有个秘密,你想听么?” “关于谁的?”我心里忽然有些紧张,筝羽曾经为高官贵族演奏过。如果真的想收集信息的话,还真是非常容易。她正色看着我,“以暄姐姐想听吗?这事或许与黎国现在的乱局有关。”黎国乱局?指的应该是七子夺嫡一事吧?我点头,乖巧等待她开口。vv 筝羽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转回头,打了个哈欠,“不成,我有点困了。要不,我们明天再谈?”我这二十年来最怕的就是这种说话说一半,接着就让你‘请听下回分解的人了,但时间着实有点迟,而且她又还在长身体,想早点睡还是能接受的。 “那,要不你先睡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反正我这几天都会待在夜郎国,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谈论。”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阖眼睡去,我也试着闭上眼,慢慢地再次进入梦乡之中……【】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逛军营 翌日。 依照我们商量好的,吃过早饭就去逛街。清瑶备下的早饭颇为丰盛,饼子、粥、包子、面条,应有尽有。我端起粥就炒鸡蛋慢慢地喝着,奉阳有些似睡非醒的,头不住地向下点着,但又很快回过神,继续吃碗里的面条。昭阳问她是否要去睡个回笼觉,她摇摇头,说是要出去转转,吹过风估摸着就能好些。我下意识地跟着昭阳点头,而后把注意力投回自己的碗里。 那托和姜靖昕也过来吃早饭,两个人挨得很近,但全程又不交流,各顾各地夹菜,饮粥吃饼,跟陌生人似的。哪里有未婚夫妻的感觉?但各家有各家的过法,我不好多加干涉。早饭完毕,夜澜和那托要回王城处理政事,由姜靖明陪着我们出门。奉阳跟只被放出笼子的金丝雀似的,蹦蹦跳跳地来到门口,转过身叉腰催促我们快些跟上。昭阳嫌弃扫她一眼,嘟囔道:“这丫头果然吃饱了就有气力,旁的就不必再多说了。”我心说不愧是亲姐妹,看得还真是准确。 街上仍旧是热热闹闹的,似乎来往的人数比我先前来时增加了不少。姜靖明说道:“过些日子就是夜郎国的春日祭,你们算是来着了。”春日祭?看来又会有好玩的事情发生了。奉阳问师旋春日祭需要做什么,正在瞧不远处的师旋猛然回神,说道:“春日祭有许多活动。如果是本地的女子,就要做红豆丸子上山祭山神,以求春雨来临,滋润万物。而祭完山神,就可以参与到花灯会,每年都会有许多精巧的花灯展出。听说,有本事的人还能获得花灯王。” 花灯王?就是最大的那个花灯吗?看来还是跟我在现世里看过的小说颇为相似。奉阳听他的介绍,一下子喜笑颜开,看上去有些兴奋,不住晃着他的胳膊,“那什么时候举办花灯会?我想去看看。”师旋道:“大概就在这几日了,届时街上热闹非凡,一眼便知。” 奉阳点头,拉着姐姐往一边胭脂铺去,宜儿见状,问是否能到附近逛逛,我点头同意。筝羽也说想去,二人便相携离开。姜靖明收回目送她们背影远去的目光,挑眉问道:“你不想去么?你不是很期待这次的出门吗?”我环顾四周,回答:“暂时没什么兴趣。而且,我反而好奇师旋从一开始在看的东西。” 我走到不知何时跟我们拉开点距离的师旋身边,低下一点身子轻声问道:“看什么呢?是见着漂亮的小姐姐了吗?”师旋的身子陡然一颤,动作极大地翻过身,见着是我,又拍了拍自己的胸,余惊未定地说道:“原来是娘娘。您有什么事么?我还以为是……” “是什么?”我好奇地看着他,这孩子自打进了夜郎国境内就一直心神不定的,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师旋当即摇头,“没,没什么。娘娘,娘娘过虑了。”我佯怒地按住自己的腰,低声提醒他,“不是说过了么?出门在外,不许喊我娘娘。要么喊我小姜姐姐,要么就是青璃姐姐,你喜欢哪个就挑哪个叫。”他愣愣地点头,“娘,小姜姐姐,我明白了。”我点头,直起身子,姜靖明无奈地笑着摇头,说道:“你是小姜姐姐,那我是什么?大姜哥哥吗?”我道:“如果你希望师旋这么喊你,我想他是不会拒绝的,对吧?” 师旋乖巧点头。姜靖明登时摆手,“算了,这听起来挺奇怪的。还是像她们那样唤我一句月落哥哥罢。”师旋又是点头。我试着重复刚才的问题,他的嘴紧闭得像个蚌,无论怎么撬,都不再开口,我只好选择举白旗投降。 “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如果没有,我可以带你们到附近转转。”师旋眼底的光亮了又灭,随即摇了摇头。我道:“我能到你办公的地方看看么?”姜靖明微讶,“你确定吗?我办公的地方?”依照姜靖昕的说法,姜靖明掌管着一整个军营的士兵,应当是跟当初的,不对,应该是跟曾经以及现在的黎瑾恒一样,都是在军营里工作的。我之前去过边地的军营,看上去威风凛凛的,想必夜郎国的应当也是如此。姜靖明思考半晌,再次跟我确认,我点头说要去。师旋并不发表意见,但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是颇为期待。 “好吧,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但是前提条件是,你们不能影响大家的操练,一旦出现什么问题,我会立刻带你们出来。明白了吗?”我们一起点头。姜靖明的脸上仍旧带着点狐疑色彩,但还是将我们往城外指引。军营设在离主城约一里的位置,遥遥地就能看到幡旗在风中摇摆。我们三人走到营口,本就腰杆笔直的士兵们将背挺得更直,极富中气地喊了句将军好。姜靖明面无表情颔首,让我们跟牢他,径直朝里走去。我往里走了几步,想听听守卫们是否有谈话,但无论我如何伸长脖子和耳朵,回应我的都只有风吹青草的声音。姜靖明训练士兵的法子,看上去好像比黎瑾恒的还要严苛。 一路上不断有士兵高声问好,姜靖明一一应下,一路直行,直到看见一个大帐篷时才停下脚步,转头对我们说道:“那里就是我办公的地方,你还有兴趣吗?”我看向师旋,他正有些焦急地四下张望着,是在找他的父亲么?姜靖明同样看出他的急切,说道:“你父应当在校场,且去罢。在这里,无人敢造次。”师旋感恩戴德地说了几句,即刻迈开腿跑远。我凝望他的身影,对姜靖明道:“他爹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被人盯上了吗?” 姜靖明道:“纯粹是玄蒙想试水,所以随手抓了一个杀伤力没有那么大的。但是师大人是我军不可或缺的力量,自然就惹恼了阿泽和那托。”我道:“这么看来,玄蒙有的时候还真是不大会看别人的眼色。”姜靖明冷哼,“他要是什么时候学会看人脸色,我还真是要烧高香。算了,这么好的日子提他做什么?你要进去看看么?要看的话,就跟牢我。”我点头,跟在他身后进去。 帐篷里的场景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很像,一桌,一椅,边上还挂着地图,图上做了标记。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靠近,拱手行礼,说道:“将军可算是回来了,属下已恭候您多时。”属下?是姜靖明的手下吗?但是看打扮,应该是他手下的文书或者军师罢?姜靖明嗯了一声,对我说道:“这位是军中的贾文书。” 贾文书眼神有些暧昧地在姜靖明和我身上流连,看上去一副等八卦的样子,问道:“将军,这位该不会是我们未来的夫人罢?在下同姑娘说,别看我们将军平日里似乎挺有女人缘,但实际上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我笑着看姜靖明,“对,我知道。空有女人缘,却没正桃花。”贾文书挑眉,“没有正桃花?那姑娘是……”他看向姜靖明的眼神微微变了意思,似乎是在说‘怎么又开始欺瞒小姑娘了。姜靖明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是我的妹妹,亲生的妹妹,姜靖晗。”我朝他稍稍鞠躬,“我确实是他的妹妹,文书大人唤我青璃即可。”贾文书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姜三小姐么?”他的眉毛和耳朵因着思考的缘故,奇怪地动了动,看上去颇为滑稽。 “啊!”他突然大叫一声,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正想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时,就听他惊喜地问道:“三小姐便是黎子长将军的妻子罢?是不是?”他一副求表扬的样子看着姜靖明,对方轻轻点头,“对,就是她,黎国的四皇妃娘娘。” 贾文书一下子有些激动,双手在身前身旁来回动着,“没想到竟然能见到三小姐,真是我的荣幸。”荣幸?我有点好奇他口中的‘荣幸究竟是针对姜靖晗本人,还是针对黎瑾恒的正妻姜靖晗,虽然都是姜靖晗,但性质还是相差甚远。姜靖明道:“我今天带小三儿来军中看看,你别丢我的脸。”贾文书收起脸上的兴奋,立刻挺直脊背,说道:“谨遵将军之命。” 紧接着,贾文书开始尽职尽责地为我当起导游,领着我从将军帐逛到他所住的帐子,再由他的帐子到其他的帐子里去。我这才发现,整个军营之中,竟然没有一名女子。贾文书还想领我往其他的地方去,但有人忽然过来请他去办事,便只好打消这个念头,像个斗败公鸡似的跟着来人离开。姜靖明抱胸立着,背光看起来有点像座精美的雕塑,问道:“参观了一部分,你有什么感想吗?”我思考好一会儿,问道:“你们平时有娱乐活动吗?我曾经在现世的书里看过,有士兵会在军营中玩骰子,有的时候还会喝酒划拳,有些士兵还会一起玩摔跤游戏。” “军营里除特殊日子外,上下严禁喝酒。至于骰子和女人,至少在军营中你是见不到的。说起来,你似乎还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女子,虽然已嫁作他人妇。”vv【】 第一百六十章 遇袭 我闻言笑道:“那我不是很幸运么?能够成为这里的第一人。”姜靖明抿唇,我这才发现他颊边有个小小的酒窝,而后我的头发再次被他狠狠揉了一把,然后听他说道:“对,第一个。且依着规矩,或许还是最后一个。”我诧异,“难不成我真的要创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例子?” 姜靖明浅笑着摇头,“你这小丫头的想法怎么稀奇古怪的?”我耸肩,“没办法,谁让我是来自现世的人呢。”接下来,姜靖明带我往剩余的几个帐子中去,大多是休息区还有生活区,因着大家还在操练或是站岗,大多数的帐篷都是空荡荡的。又走过两个帐篷之后,我对姜靖明说道:“你方才是不是说过师大人在校场?我有点想去看看。” 姜靖明稍稍蹙眉,“往那里去做什么?吵得很,而且一堆光膀子男人。就算你肯看,黎子长也不同意,届时因为这事找我算账,我要怎么回应?”我嘻嘻笑,“到时候我负责拖住他,如何?”我跟他软磨硬泡好一会儿,他才点头,允许我过去站一小会儿。 军营的校场比我想得要再大一些,约摸有一个半篮球场大小,里头围着不少男人。就像姜靖明说的,几乎都光着上半身,且汗水淋漓。姜靖明只准我站在外头看,并且还限制住我的视线,见实在拦不住来往的人,便自儿个进去下令。那些光膀子士兵一见着我,皆是窘迫,赶忙穿好衣服,开始玩些稍微温和的游戏。我朝里看了一圈,都没有瞧见师旋小小的身影,正想问姜靖明,就听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转身看去,只见长相肖似的一大一小正提着水壶站在我身后。 我笑着向男人行礼,他自儿子口中得知我的身份,弯身就要行礼,姜靖明伸手架住他的胳膊,说道:“小三儿这回只是来参观,无需这般拘束。”我点头,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是啊,我这次就是来当个游客,你们不要太过在意我,还是做自己的事情去罢。”师大人点点头,接过儿子手中的水壶,着他留下陪我,自儿个提着壶进了校场。 师旋有些兴奋地站在我身边踮脚看里头的游戏,问道:“小姜姐姐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方才怎么没有见着你呢?”我回说刚来不久,师旋又是点头,说道:“姐姐觉着这儿如何?”我道:“就觉着一个个都生龙活虎的,挺好。”师旋用力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姜靖明轻笑,前头不知什么人在呼唤他,他摸了下我的头说道:“你们且在这边等着,我去去就来。” 我目送他离开,等姜靖明进入校场中央,我才知道原来那些人是唤他进来玩先前的抵角游戏。师旋问我是否知晓这个游戏的玩法,我说曾经听人提过。抵角游戏跟摔跤游戏很像,参与游戏的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个大圈里,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对方,谁先离开这个圈子谁就输。这个游戏形式倒是有些像岛国的相扑,但因着无需脱衣解带,倒显得更为文雅一点。师旋又问,“小姜姐姐觉着谁会赢?”vv “自然是哥哥。”我说。师旋点点头,“我也认为是将军。”他的声音停了停,而后再次响起,“那如果是姜将军与黎将军呢?小姜姐姐认为谁会赢?”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肯定是子长。”师旋问为什么,我道:“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啊,我就是觉着他会赢。这个理由可以吧?”师旋愣了愣,缓缓点头。我笑着环胸继续看比赛。场内的对决进行得如火如荼,就在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候,我的肩膀忽然一重,我试着动了下,怒道:“现在正在看比赛呢,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来人笑道:“月落稳赢。”这声音是…… 我猛然转过头,只见身边立着个黑衣男子,罩半边面具,身形颀长,唇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容,如深潭般寂静的眼正朝我望来。黎瑾恒?他怎么来了?师旋怪叫一声,挡到我的身前,喝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吗?”说着就要歪头往校场喊人。我赶忙伸手抚摸他的肩膀,“你莫慌,这是我的夫婿。”师旋惊愕,就要屈膝行礼,黎瑾恒冷声道不必。我问他因何而来,他说有事前来,又问师旋是否能暂借小姜姐姐片刻,师旋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崇拜。见我没有动静,还伸手小小地推了我一把。 我:“……” 我跟在黎瑾恒身后,来到校场附近的树下。我动动嘴,想要说话,身子猛然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青儿,我好想你。”我道:“这才出来几天呢?先前我们可分别过更长的日子,你也没有露出这般模样。”放在我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我有点疑惑地唤了他一声,伸手环抱住他,忽觉手上有点黏腻,抬起一瞧,竟是一手的血。我试着摇了摇他,可耳边除他沉重的呼吸声外,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经过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一点神,冲恰好路过的士兵大喊,“快!快去请将军来!快让我哥来!” 那士兵见状惊了一跳,赶忙跑远。不多时,姜靖明领着一大帮人过来,我只觉整个身子就要散架,将要跌倒时,肩膀被什么人扶住。姜靖明焦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快扶黎将军到我帐子里,你,去请军医来。”身边几名士兵得令,手脚麻利地将黎瑾恒架走。我抬头去看姜靖明,只见他双唇抿成一条线,如刀刃般锋利,我心里再度有些慌乱,发颤着问道:“哥,子长,子长他不会有事吧?” “不知,需看军医如何诊治。”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听得我更是害怕。姜靖明松开手,走到我身边,“别傻站了,快过去看看罢。”我连忙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帐子去。帐子处不住有人进出,出来的人手里端着一盆血水,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疼得我喘不过气来。姜靖明拍了下我的肩膀,“进去罢。”我点头。 黎瑾恒正趴在小榻上,军医正在为他止血,边上的托盘里放着半支羽箭,看末端的样子,像是被什么人生生掰断。姜靖明上前询问情况,军医动作不停,回道:“箭无毒,但将军失血过多,只怕一时半会儿清醒不了。”我问:“那,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军医疑惑地看我一眼,开始撒药粉为黎瑾恒包扎,“不知。” 姜靖明皱眉,“你方才不是说一时半会儿清醒不了么?怎么现在又不知是否会有生命危险?”军医系好结,将多余的纱布剪断,起身说道:“将军中箭后还行动了一段路程。且因为体内余毒未清,恐会伤上加伤。所以,臣下不知。”不是说好七毒花的药效已经消失了么?怎么还会有余毒?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军医绕过我们朝前走,忽地转过身问道:“姑娘与将军是什么关系?与黎将军也是熟识么?” 边上士兵代替我回道:“这位是姜三小姐。”军医了然点头,带着助手离开。姜靖明拍了下我的肩膀,“你且在这里看护,我去去就来。”我走到榻边坐下,握住黎瑾恒仍旧温热的手,问道:“哥,他会醒来的罢?”姜靖明道:“会的。子长是杀神,你什么时候听过神死了?”我心里分明知道他是在哄我,但我还是选择相信,更加用力地握住黎瑾恒的手,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姜靖明叹出一口气,转身离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对他动了手?而且,黎瑾恒就这样带着伤出现在军营里么?我似乎能想到他身嵌箭矢,忍着疼痛一步步踏进这里的画面。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开始没有察觉出他的异样?我努力回忆着刚才见到他时的场景,他的额上满满的都是汗珠,我只当是他来时匆忙,如果我出声问一句,或是跟在他身边时留意到他的后背,会不会他就能早一点脱离这样的痛苦?我的心沉了又沉,忍不住低头将前额抵在我们相连的手上。 黎瑾恒,你快点醒来好不好?等你醒来,无论你要做什么,说什么,我都陪着你。夺嫡也好,远离朝堂也好,只要你想,我就一定陪同,只要你能醒来,我就什么都愿意做。 约摸经过些时候,久得我有点困倦,在努力与瞌睡虫作斗争之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权当是来换药或者是某个士兵,并不理会,只继续握着黎瑾恒的手。来人似乎停在我的身后,我用力睁开眼,问道:“是来送药的么?且放下罢,我会喂将军吃。” “不。”那人的声音尖锐得有点刺耳,听着有种奇怪的冰凉感,“我是来送你去死的!”我还来不及回神,就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扎入,钻心得疼。来人大笑,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在笑,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甩头试图清醒些,又咬住自己的下唇,想用更为强劲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注意力。 但最后,我失败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苏醒 我仿佛睡了很久,醒来时,眼前一片空白。那是墙壁吗?我心想。身边有仪器运作的声音,还有吊瓶嘀嗒掉落的声响,慢着,这里是哪里?我猛地坐起身,不留神牵动手上的吊针,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我下意识低头瞧了一眼,好在没有脱落。我环顾四周,这里怎么看都像是医院的病房。可是,我不是应该在夜郎国吗?我忽然忆起当时后背的疼痛,是被人偷袭了吗?只是,就算是被人偷袭,怎么会到了医院里? 门突然打开,走进一位端着药盘的护士,见到我时,她眼底闪着明显的喜悦,放下盘子后关切地问我是否有哪里不舒服,我摇头,问她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报给我一个时间,是我在山中遭遇袭击后的一个月。她在等待盐水打完的片档问道:“你确定自己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我点头,感觉脖子有些不大舒服,便伸手摸了下,是几圈绷带,便问道:“怎么回事?我受伤了?”护士小姐道:“你在山中被狼咬伤了,因为伤到动脉,所以还是先为你包扎着。”这个时间点是有狼袭存在的。真的是现世吗?我趁她不注意,掐了下自己的手,很疼。这次又是真实得让我感到害怕。 “韩小姐,我稍后会将你的情况上报,或许会有医生来检查你的情况,请你务必配合。”我点头。既然她唤我韩小姐的话,这就说明我真的回来了?可是,自打有先前的经验之后,我不敢再轻易相信这个世界,万一又是玄蒙设下的诡计该怎么办?护士小姐为我换好新的营养液后离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考,伸手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纱布。玄蒙之前设置的世界里,并没有出现狼袭的事情,现在为什么又出现了?真是太过奇怪。 大概过去几分钟,门再次被打开,医生和两名护士进屋,他走到我床边例行问了些问题,大抵就是我感觉如何,会不会觉得难受之类的,我一一照实回答。他让护士做好记录,又用听诊器为我诊断,而后说道:“目前看来,韩小姐你的身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可以随时去办出院手续,杨护士,联系一下病人家属吧。”杨护士应了一声,医生嘱咐两句,带着她们厉害。 要回家了吗?我想起那个熟悉的地方,心里还是有点抽疼。门又一次被人打开,我并没有注意来人,随口说道:“我现在一切都好,不头疼,不想吐。”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妈妈?我赶忙坐起身,被她按住肩膀强行摁回床上,她将手中的保温壶放到桌上,笑道:“我的青青终于醒来了,妈妈真的快担心死了。”我正想开口,眼神不自主地落在她鬓间的几根白发上,于是伸手抱住她,将头搁在她肩上,“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妈妈轻拍我的背,“傻孩子,你能平安醒来,妈妈很高兴。真是的,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你会不会饿?妈妈给你煮了粥,现在多少吃一点吧?”我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小碗,疑惑道:“您每天都会带吃的来吗?”妈妈点头,“我是觉着医院的饭菜不大好吃,就做了两人份的过来,万一你醒来了,咱们两个人能够一起吃。” “那如果我没有醒来呢?” 妈妈笑,“那我就打电话让爸爸过来。”我闻言也忍不住笑出声,说道:“那今天开始,您得做三个人的饭了。”妈妈用力点头,“为我的青青做饭,妈妈很开心。”我低头,努力憋住眼泪,冲着小碗吹了两口气,慢慢把粥舀进嘴里。吃过粥后,妈妈去帮我办理出院手续,顺便去洗保温壶,我坐在床上发呆,思考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过。陡然身子被人抱个满怀,我有些喘不过气地看着来人,琪琪正抱着我抽泣,用明显的哭腔骂道:“你这个死丫头,真的是把我急死了。亏得你现在醒来了,要是没醒来……” “没醒来会怎么样?”我问她。她摇头,将我抱得更紧,“那就继续等啊,等到你醒来为止。你这个臭丫头!”我拍拍她的后背,“哎呀,难得见你这么哭哭啼啼的,真是有点好玩呢。”她抹了把脸,“姐们儿我难得哭一次,你就不能感动一下吗?”我道:“好好好,感动死了,超级感动。”她切了一声,“一点感情都没有,朋友都没法做了。” “真的很感动的,就是我现在不敢有太大起伏的情绪,医生说我的头可能撞到了,怕到时候影响到神经。” 她闻言用力点头,“之前医生也这么跟我们说的,说你是因为大脑受到撞击才会出现长时间的沉睡。要是醒来就没有什么大问题,可如果没有醒来的话,就比较危险。”危险?会有什么危险?我忽然对这个有点好奇。 “诶?抱歉,我打扰到你们了。”我们一齐看向门口,只见那儿站着个大男孩,看清他的长相时,我的心倏然疼了一下,常柏衍?琪琪见着他,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朝他招手请他过来。我心里疑惑不已,琪琪不是不喜欢他的么?vv “小青,这位先生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因为他偶然在山上发现你,可能你现在都已经去见阎王爷了。”救命恩人?这个剧情怎么跟我先前遇到的有点不符?常柏衍伸手摸后脑勺,“我那时候见韩小姐重伤,着实有点被吓到了。幸好韩小姐现在平安无事,我也能放心了。”我朝他道谢,琪琪打趣道:“常先生今天是来做什么?还是要送花?”常柏衍的脸陡然一红,有些踌躇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是一把雏菊。他有些磕巴地说道:“希望韩小姐喜欢。”我微笑,“谢谢你。今天是周三吧,不用回去上课吗?”常柏衍奇怪地看着我,“韩小姐是不是将我认成其他人了?我已经工作两年了。” 怎么回事?常柏衍不是才大学吗?工作两年?这难道是在逗我吗? “常先生是在跟着公司出门爬山的时候发现你的,可得好好谢谢人家。”琪琪道。常柏衍又是腼腆一笑,“能够救人一命,真是太好了。”他问我什么时候出院,我回说妈妈正在办理手续,这话一出,我分明见他的眼神稍稍黯淡下来,但又强打起精神,说道:“既然能出院,那就证明韩小姐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真是个好消息。”琪琪笑了两声,“到时候常先生可以来找小青玩啊,反正这丫头估摸着还得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 常柏衍抬眼看着我,“可以吗?”我拉出个笑容,“可以的。一个人在家挺无聊,而且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他用力点了两下头,“那到时我再联系韩小姐?”我点头。 出院的时间在下午,妈妈替我收拾好行李,跟琪琪走到前头,两个人就像是说好的一样,刻意把常柏衍往后推来,美其名曰让他跟我聊聊天。我们之间有些尴尬,一时没有什么话好讲,我的心里仍旧记挂着那个世界的黎瑾恒,连他后来开头说了什么都没有注意。大概是我太过入神,一脚踩空阶梯,险些要掉下楼梯,好在常柏衍搭了一把手,扶住我的肩膀,这才免了这无妄之灾。 他有些急切地低吼,“韩小姐,请不要在下楼梯的时候想事情,会发生危险。”我抬头看他,他唰地一下红了脸,松开手继续往下走,说道:“抱歉,我刚才不是故意凶你的。但是从这么高的楼梯上摔下去,可不是在闹着玩。” 我道:“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走路的时候在想事情。”他温和一笑,“没发生什么事就好。”他沉默小半晌,像是鼓足勇气问道:“韩小姐刚才在想什么?”我道:“你喜欢我么?”他诶了一声,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一层,“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没有人会莫名对一个人脸红吧?而且连着送了这么久的花,傻子才看不出来。 常柏衍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我知道这样子可能有点突兀,但是我对韩小姐是一见钟情。可能韩小姐你不记得了,我们曾经在山脚下见过一面。”我努力想了想,没有半点印象,却是对他那句‘一见钟情’颇为好奇。黎瑾恒似乎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呢。因为喜欢,所以变得越来越患得患失。如果他发现我不见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我不敢再想,怕眼泪会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那个,韩小姐,我知道我的说法可能很可笑。所以,我也不奢求能得到你的回应。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从朋友做起么?”他问得小心翼翼,我看着这张与黎瑾恒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没由来的一阵愧疚。如果换作我看过的小说,或许女主就会答应了吧?因为我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不是我的梦境。而如果不是梦境,是现实的话,那么我就有可能永远都回不去黎国,这个男人就极有可能是现世里黎瑾恒的转世。 可是转世……【】 第一百六十二章 散步 我在心里反复思考,转世又如何呢?他毕竟已经不是我爱着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黎国四皇子了。爱上一个替身,我会快乐吗?这样的感情对黎瑾恒,对常柏衍,对我自己公平吗?常柏衍似乎又说了句什么,我恍然回神,对上他期盼的目光,回道:“对不起常先生,我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我想,这辈子除了他以外,我不会再选择其他人了。” 常柏衍有些受伤地低下头,但很快又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我明明看到眼里写着满满的落寞,“原来是这样吗?是我唐突了。不过,我还真是有些羡慕那个人呢,能够被韩小姐这样惦记着。可以冒昧问一句,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什么样的人?我不禁陷入思考,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我们相处时的画面,黎瑾恒或是笑,或是怒的脸交替展现,还有他倒下前最后一句想念。 “他啊,是我见过的,最可爱最值得信赖的人了。” 常柏衍含笑点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想见见他。”如果仅论长相的话,你回家之后照个镜子就知道了。这话我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回语是,“嗯,或许有机会的吧。”他微笑,“请韩小姐与那位先生一定要幸福。”我点头,“谢谢你,你也是。”常柏衍点头,“但是,我还是想和韩小姐做朋友,可以吗?”我点头。 说话间,我们已到达停车场,琪琪正站在车前朝我招手,我们快步过去,常柏衍帮着将行李放到后备箱,关好后坐到后座。就像刚才那样,妈妈坐到副驾驶座,让琪琪开车离开。我将车窗按下一道缝,外头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正好能让我好好清醒一下,好好思考之后的日子。如果依照我之前的经验,大概回去睡一觉就能回到黎国了,我这般相信着。 琪琪的车开得又快又稳,很快就停到我们家门口,常柏衍下车为我们取行李,妈妈问他要不要上楼坐坐,他忙摆手说自己得赶回公司销假,琪琪问需不需要捎他一程,他点头同意,钻进后座。我们朝他们挥手,琪琪帅气地摆了摆手,扬长而去。我伸手从妈妈手里拿来一个提包,她原先并不怎么同意,但见我这么执着,最后还是选择妥协。vv 就在我们等候电梯的时候,她问道:“我见那个小常似乎对你有点心思,你对他有什么感觉?” 我轻笑,“妈,你们或许已经认识他一阵子,可我今天才认识他呢。您不是最不信一见钟情这东西了么?”妈妈笑道:“倒也是。如果你觉着好呢,妈妈还是同意你们来往,我瞧着这个小伙子人好,看着也很踏实可靠。” 我提包踏进电梯,等妈妈进来后按下楼层按钮,回道:“感情这种事不好说的。我现在对他没有那种感觉,而且我现在还小,想专注于事业。” 妈妈赞同地点头,“你要是有自己的想法,妈妈支持你。人生在世,开心就好嘛,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 爸爸并不在家,妈妈将行李放到我房间后,让我先好好休息,醒来后就能吃晚饭。我心道万一醒来之后我又回到异世界了呢?到时候该怎么说呢?等我回过神来,妈妈已经往厨房去了,我关好门,脱掉鞋袜上床,被子上是淡淡的阳光香气,闻着就很暖和。 我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躺在枕头上,慢慢闭上眼睛。等再次醒来时,我会见到什么呢?这回应当不会是宜儿的脸罢?依照之前的情况,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姜靖明了。如果真的是他,那我一定要好好吓吓他。我带着这样的恶作剧心理沉沉睡去。 “丫头,快些起来。”是男人的声音,真的是姜靖明吗?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间只能看到个高大身影,便顺势睁大眼,心忽地沉了下去,撑着身子坐起,“爸,您回来了?”爸爸坐在我床边点头,“我听你妈说你出院了,怎么样?还会觉得不舒服吗?脖子的伤口疼不疼?”我摇头,“护士说应该在结痂了,可能接下来会痒,但不会疼了。” 爸爸点头,“快起来吧,妈妈刚刚催开饭了。”他起身往饭厅走,我掀被下床,自未拉紧的窗帘看去,外头的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晚上的菜做得偏清淡,说是我刚刚出院不能吃太多油腥的东西。我有些囫囵吞枣似的往嘴里塞饭菜,妈妈规劝我吃饭用不着这么急,没有人要跟我抢,我点头,继续照着原本的步调走。这顿饭,爸爸妈妈明显吃得很开心,大概是因为又能回到原本的三口之家模式。我同样很开心,但是依旧会有点在意醒来后的事情。这里,真的不是玄蒙编织的梦? 就像老人家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现在真的不敢轻易相信自己回到现世的桥段。万一又是他下的套,我岂不是又要失望一次么? “我吃完饭要到附近的超市一趟,青青要跟我一起去吗?”我还没有回应,爸爸先我一步说道:“跟你妈出去走走,锻炼一下身体,伤口恢复得快。”我将想在家里看书的念头打消,缓缓点头,妈妈朝我碗里夹进两片莴笋。 饭后,因为我们要出门,所以爸爸主动揽走洗碗的工作。妈妈取了手机收好,在穿鞋时嘱咐我去拿厨房里挂着的购物袋,我赶忙过去,而后换好鞋子跟着她出去。外头已是华灯初上,车辆往来不绝,看着还是颇为热闹。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令我感到异常的舒心。 我们沿着小区新铺好的石子路朝外走,妈妈忽然开了口,“你心里是不是有事?”果然是知子莫若母么?我已经这么努力隐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被她发现了。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妈妈的。毕竟我大你这么多岁,比你走过许多的路,吃过许多的饭,有些事我能给你意见。” 她的话令我有点不敢违背,但我要怎么告诉她呢?说你的女儿曾经来到一个叫黎国的地方,嫁给那个国家的皇子,后来还怀了他的孩子? 但凡是个正常的家长,都会觉得我是疯了。可见妈妈这般殷切的眼神,我又不敢对她隐瞒,只好开口说道:“妈,您相信穿越这种事吗?” 妈妈不解地看着我,“你说的是最近那部很火的宫廷剧吗?我感觉拍成电视还是挺有趣的,但是现实生活中还是很少见的吧?应该就只有小说能这么写。”确实如此。 她又问道:“你怎么跟我提起这个了?难道你也想穿越吗?想在那边遇到什么皇子将军之类的?”我突然有点想笑,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可能嫁给了一位皇子兼将军的男人的话,她还会像现在这么淡然处之吗? “那个,妈,我……” “诶?这个是小青吗?都长这么大了,我小时候见到她的时候还就那么一点点大呢。”一名中年女子靠近,妈妈向我介绍说是住在隔壁单元的王阿姨,我礼貌地冲她打了个招呼,她满意点头,说道:“小青这个家教是真的好,现在很多小孩子都不叫人的,也不说话,就知道拿着手机玩游戏。” 妈妈笑道:“我们青青不怎么喜欢玩游戏,平时就是爱看看书,写写字。有的时候我都觉得她安静过头了,因为都不怎么出去玩。”王阿姨摆了两下手,“老爱出去玩的,也很让人操心啊。小青这样斯斯文文的也不错,有没有男朋友了啊?” “还没。” 王阿姨诧异,“小青应该工作了吧?其实差不多可以找一个了,等时间差不多就结婚,你和你老公到时候还能逗外孙玩。像我女儿前段时间生了个儿子,哎哟,你是没有见到啊,多可爱。”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翻出照片伸到我们面前,“你看,这是满月时的照片,还有,这个是百日宴的。我一直觉得他特别像我的女婿,眼睛大大的,脸圆圆的,像那个动画片里的小孩子一样。”妈妈笑着回应她几句,看上去脸色不算特别好看。 孩子么?我看着她手机里的照片,如果我的孩儿出世,会不会也像他这样有趣呢?他们说或许是个男孩,那一定会很好动吧?可能还会像他爹一样,有事没事板着一张脸,但是笑起来又有点傻里傻气的。 可能他还会跟着黎瑾恒学武,父子二人玩得一身脏兮兮的回来;又可能会跟黎瑾祈或者黎瑾泠那样好文,每天窝在书房里写字画画,把脸抹得像只大花猫。这样的日子有无限的可能性,可现在的我似乎还无法看到。 “青青,阿姨已经走了,我们现在去超市吧?”妈妈的话令我回神,只见刚才的王阿姨已没了踪影,我有些尴尬地说道:“对不起,我刚刚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听你们的对话。妈,您是不是也想我早点结婚,早点生个孩子?” “想肯定是想的,但我更希望顺其自然。我想的是你能找到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的那个人,他的家境可以不用很好,但也不会太为吃饭发愁。你们能活得开心,妈妈就满足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重逢 我不知该如何同她提起我现在的情况,只能跟在她身边往外走。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问道:“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怎么说到一半没声音了?是说到什么穿越了,对吧?”我忙回过神,说道:“如果我告诉您,我可能穿越到一个异世界长达三四个月,您相信么?”妈妈奇怪地看着我,良久回道:“我觉着,应该是你在做梦吧?做了一个月的梦。不然,要是真的穿越了,你怎么会突然能回来呢?”她向来不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全部都归结于是我在做梦,我能理解她的想法,毕竟搁着谁,谁都无法相信。况且,我回来了。 慢着,回来?这里到底是我的梦境,还是现实?我已经完全被搞糊涂了。 “青青,我怎么觉得你醒来之后就经常在发呆,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吗?”走到街上时,妈妈这样问道。我摇头,回答:“其实没什么大事情,可能是我一直没有睡好吧,有点不大舒服。”妈妈关切地摸着我的额头,“还好,没发烧。除了头疼,还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吗?会不会想吐?”我摇头,她勉强放心地转回头过马路。 进入超市之后,由我推车,妈妈绕着各个区域找需要的东西,我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边上的零食区、玩具区,用力吸了口气,是面包出炉的香气,我真的回来了吗?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诶?你是小青吗?”一人拍了下我的肩膀,如是惊讶地问道。我转过头去看她,似乎是我过去的某个同学。她指了指自己,有点夸张地说道:“我啊,你的同学,晓晓啊。”晓晓?我将她跟我梦里那个知性美女作对比,发现眼前这位架黑框眼镜套卫衣的女孩子跟她完全对不上号,是我的记忆有误,还是她是另一个晓晓? 女孩见我没有反应,把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小青,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以前还经常分我吃零食的,之前我们两个人在上课的时候嗑瓜子被老师骂了,这件事你记不记得?”她不说我还没有想起来这件事,我们初中的时候实行的全封闭式教育,出不了校门,就只能在学校小卖部里买东西吃。有一回晓晓跟我实在有些嘴馋,趁自习的时候偷摸着到小卖部里买了包瓜子,在课间时边聊天边嗑,也不知道是谁跑到老师那儿举报。班主任那时候气急败坏,收了我们还有大半包的瓜子不说,还让我们两个人写检查,说是没有在晚自习之前把检查写完就要联系家长。我还记着这份检查是我十多年来第一篇检查,写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看到瓜子就想跑路。 “记得记得,”我笑着说,“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在这里见面,真是幸运得很呢。”晓晓用力点着头,长长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说道:“我听说你受伤在医院里躺了很久,现在没什么事了吧?”vv 我道:“你看我现在能走能跳的,能有什么事。” 晓晓点头,“那就好。不过,既然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了,能不能到附近喝杯东西?”我回说是陪着妈妈出来买东西,正巧妈妈抱着一堆东西过来,搁进购物车里后瞧了会儿晓晓,问道:“你是晓晓么?我好像之前见过你妈妈,她说你最近换工作了,还好吧?” 晓晓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惊住,过去好一会儿才说道:“对,我是晓晓。阿姨您好,我最近是换了个新工作,目前还在适应期,感觉还好。没有之前的累。”妈妈点头,转头对我说道:“我这边东西买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我自己去算账就行,你跟晓晓叙叙旧吧。”我点头,冲开心的晓晓眨了眨眼。 结完账后,我们各自往不同方向去。晓晓领我到附近的甜点店内,甜腻的香气充斥着我的鼻腔,有种说不出的怀念感。她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点好单子,支起脸直勾勾地往后厨的方向,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能瞧见深蓝色的小帘子,于是问道:“你瞧什么呢?难道是想去视察一下厨房,看看里面的卫生是不是符合国家要求?” 她皱起眉头扫我一眼,“小青你这个人怎么连点少女心都没有?”少女心?这是什么?能吃吗?晓晓收回眼神正视我,“对了,你应该不知道吧?”我疑惑地看着她,我需要知道什么嘛? “这家店是在你住院期间开的,难怪你不清楚。你是不知道,这家店的糕点师是出了名的帅。”我扯了扯嘴角,难怪店里坐着这么多女孩子,原来是美男加美食效应么?我正在心里呵呵笑着,手背忽然被谁拍了一下,晓晓有些激动地说道:“快看快看,他出来了!今天还是这么帅!”有多帅?能帅过我们子长么?我不信邪地转头,不由得瞪大眼睛,这个人! 他似乎察觉到我们的目光,朝我们这儿微微一笑,而后端着手上的糕点盘前去装柜。我转头看向还处在恍惚状态的晓晓,按住她的手问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晓晓皱起眉头,“小青,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我猛力摇头,“我不喜欢这款,但就是想知道他的名字。” “章丞。文章的章,丞相的丞。”跟我梦里听到的名字一模一样。可是,这个叫章丞的男人,不是晓晓的未婚夫么?而且还是个小开,怎么会在这边做糕点师呢?我又问道:“他家里是不是很有钱的?”晓晓摇头,叉起一口蛋糕放到嘴里,“他家境一般吧,爸妈都是工薪阶层的。怎么了?如果不是有钱人,你就不理人家了吗?” 我轻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就是有点好奇。”潇潇惊诧,“好奇?你好奇什么?我倒是挺好奇你的好奇。”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心道。随即清了清嗓子,“他跟我梦里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哦?是什么样的人?”章丞笑着放下一杯牛奶,“吃抹茶蛋糕的时候,来杯牛奶最好。”晓晓顿时眼冒桃心,但又努力摆出一副矜持的样子,羞答答地回道:“谢谢章师傅。”章丞微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回道:“你胸前不是有铭牌吗?”他恍然大悟,微笑,“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是有些想知道这位小姐做了什么样的梦。”我扯出个笑脸,“有点想不起来了,就是觉着你有点眼熟。或许是我看走眼了。”章丞点头,转身离开,晓晓咬唇有点委屈地看着我,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在埋怨我为什么要把帅哥放走。 我道:“如果你真的喜欢人家,为什么就止步于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呢?如果是我,我或许会选择上前试一试,就算被他拒绝,那至少也说明我尝试了。你觉得的呢?”晓晓撇嘴,回道:“我倒是想,可是人家明明一副‘老子现在不想谈恋爱,你离老子远点的样子,你让我怎么追嘛?”这个,似乎涉及到我的盲区了。 门上风铃忽然叮当作响,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嘿,兄弟,今天又是高朋满座嘛,很不错很不错。”青年拍着章丞的肩膀嘻嘻笑,与他一道前来的男人也挂着和善的笑容。姜靖明和夜澜?他们怎么也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了?肩膀忽然一重,晓晓的问话近在咫尺,“瞧什么呢?你刚刚还嫌弃我,现在自己看到帅哥就跟丢了魂魄一样。”我问道:“这两个人是谁?” 晓晓送进一口黑森林,“你说他们啊?是章丞的好朋友,搭着他肩膀的叫陆非,跟在他旁边的叫辛晟,他们三个人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听说当初还一起创建过工作室,但因为收入实在不行,被迫关闭了。”这三个人是同学?可依着我的记忆,难道不该是黎瑾恒跟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最铁么? 章丞将陆非和辛晟安排到邻桌,与我们只隔一臂距离。陆非坐下时偶然朝我们这里扫了一眼,眼神骤然一变,但很快又回复原先玩世不恭的笑容,朝我们打了个招呼。晓晓也伸出手向他挥了挥,我则是跟辛晟微笑颔首。坐了一小会儿后,我忽然觉着有点不大舒服,于是靠近对晓晓说道:“这里的洗手间在哪?我可能得去洗个手。” 晓晓轻声说了个位置,我道谢起身过去。冲完水,我捂着勉强舒服点的肚子,果然还是不能喝太多的牛奶。抽出纸巾擦着手出去时,正见陆非抱胸靠在墙上凹造型,我绕过他继续朝前走。 “你,还记得我吗?”他不确定地发问。我停住脚步,转头冲他微笑,“先生,您这个搭讪方式会不会过于老套了?”陆非尴尬地摸了下后脑勺,“老套吗?但是我在见到你的时候就想问这个问题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就是觉得你特别眼熟。” “梦里吧。”我笑答,而后继续开始走自己的路。 “对!”他大叫一声,惊了刚从男厕所出来的人一跳,“就是梦里!” 嗯?他在说什么?【】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在梦里见过你 “对,就是在梦里见过你。”他忽然拦在我面前,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然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带到一边僻静的角落里。 我捂住自己的口袋,说道:“我是个无业游民,如果你想要财,我是绝对没有的。想要人,那是更不可能的!”陆非无语叹气,“我既不想要你的钱,也不想要你的人。我就是想知道,这些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道:“你刚才说在梦里见过我?是什么样的梦?密室逃脱?还是霸道总裁爱上我?”陆非皱眉,“我梦到自己成为一名将军,而你是我兄弟的女人。”我诧异,前半句的人设倒是符合,怎么感觉后半句有点不大对? “那,你是打算跟兄弟抢这个女人么?还是这个女人是故意要跟你的兄弟在一起,好让你生气,让你跟你的兄弟反目成仇?”我的话说到一半时,他的脸色就有点不大的套路吧?”陆非咳嗽一声,“我的梦不一样。梦里面,你是我妹妹,虽然是个假妹妹。” “然后你就爱上了这个假妹妹?” “没有!”他红着脸大吼,让我分不清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害羞,而后继续道:“该怎么说呢?我的妹妹是被人占据了身体,灵魂不是她本人的,但是新来的这个妹妹成了我兄弟的女人。你了解么?”我抬手,“你确定是你的兄弟?这么说吧,其实我也做了个跟你差不多的梦,在我的梦里,你是我的大哥。但是,我嫁的人不是你那两个兄弟中的任何一个。”陆非咬了下嘴唇,“我又没有说是他们。”难不成…… “我的那个兄弟,名叫常柏衍。”果然。 我道:“你们四个人里,只有你一个人做过这样的梦吗?”陆非点头,说道:“你也是么?我大概做了一个来月吧,而且每次醒来之后,那些梦境都非常清晰,就好像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我将自己的经历挑挑拣拣地告诉他,陆非有些惊讶,“那看来,果然有点不对劲。不过,既然我们都做了这个梦,那就证明,我们跟那个国家之间或许真的有什么关联。”我道:“你相信前世今生么?”他点头,“但是你不觉得,这个不大符合前世今生的定律吗?” “这倒是。”我说,“可是不用这个解释的话,你觉得该用什么呢?不然,难道是咱们两个人有缘分吗?”陆非一愣,轻轻摇头,“如果真的论起缘分,难道不是你跟我的兄弟比较有缘么?好歹你们在我的梦里可是成了夫妻。”我冷冷地笑了一声,“所以呢?难不成你想撮合我们吗?”陆非摇头,“感情的事,还是由当事人自己做决定比较好。不过,如果你对我兄弟有心思,我可以当回月老。” 我呵呵笑,“不必了,我还是自己争取吧。”等我们回到原位时,晓晓已经和辛晟聊得火热,见到我们回来,赶忙朝我们招手,让我们过去坐下。我挨着晓晓坐好,跟他们面对面,晓晓说道:“青青,我刚刚忽然发现,原来你们都是一个大学的诶。”嗯?一个大学?可是我们学校里如果有这样的帅哥,为什么我这四年来都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辛晟笑道:“我这四年居然都不知道有韩小姐这位美女,真是有些遗憾。”他这副有点像是花花公子的模样,真是很难让我把他跟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夜澜大王联系到一起。 晓晓也跟着他笑,“对啊,真的很遗憾呢。”辛晟要去点新单,说是有朋友快要到来,陆非直接跟着他一起到柜台去。晓晓拉住我的胳膊,凑近问道:“你刚才跟陆非待在卫生间这么久,不会是干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吧?”我白她一眼,“怎么可能!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说起来,”晓晓摸着自己的下巴,“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而且,整整四年,你居然没有谈过一次恋爱?小青,我觉得你真的挺漂亮的,怎么会没有人追呢?”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桃花运不是很好罢。” “对不起,公司临时开会来晚了。”店门被推开后,男人有些抱歉地说道。似乎是陆非哈哈笑了两声,“习惯了,谁让你非要搞什么创业呢?继承家族企业不好吗?省得这么劳累。” “这不一样。我不想永远在我父母的庇护下长大,而且,我的哥哥姐姐们也都自立门户了。我不想被他们看不起。” 我转过头,果真是常柏衍。他好像也看到了我,整张脸一下子白下几分,陆非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变化,一个劲儿地将他往我们这边拽,冲我们说道:“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兄弟常柏衍,现在自己创业搞了公司。”我微笑,“又见面了,常先生。”他点了几下头,跟着姜靖明在邻桌坐下,晓晓再次把上我的胳膊,问道:“你们居然认识吗?这男的真的挺帅的,你确定不考虑一下吗?我发现他貌似对你有意思。” “我有喜欢的人了。” 晓晓诧异,“谁?我认识吗?”我摇头,“他现在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晓晓撇嘴,“你确定自己不是爱上漫画或者书里的人物了?” “怎么可能?那是真实存在的。” 晓晓有点应付似的点着头,“那,如果你没有心思,我就上了?”我道:“感情的事,我不会阻拦。”话音未落,晓晓已经在旁桌落座,我搅着杯里的牛奶,往嘴里送进一口蛋糕,抹茶微苦的味道让我有些兴奋。忽然,眼前多了个身影,抬眸看去,常柏衍的脸红白交替,我问道:“怎么?是有什么事要找我么?” “我有话想对你单独说,请问你有时间么?”我不是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么?但见他这般真诚,我还是点头,跟着他出门来到后巷。 常柏衍踌躇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收到陆非发给我的讯息,原来你跟他一样,都在做那种奇怪的梦吗?”陆非这个手速是怎么回事?我也没见他什么时候拿出过手机啊?我淡淡道:“常先生,我知道这个或许让你觉得无法相信,但如果您是以朋友的身份对我进行慰问,那我能接受。可如果您有其他的目的,那还是换个话题吧。”常柏衍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梦里都有什么?因为我曾经听陆非说,他在梦里看到了我。”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脸上又红了两分,“今天他告诉我,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是你。所以我在想,或许我们冥冥之中有缘分吧?” 我道:“可我喜欢的是梦里的那个人。您觉着我狠心也好,疯狂也好,可我既然喜欢上一个人,就不会轻易选择变心。哪怕,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跟他长得完全一样的人。常先生,既然您再次同我提起,那这回我想我得同您说清楚。我不想辜负您的心意,我很感谢您对我的喜欢,也非常感谢您这一个月来对我的照顾。可是,如果我真的说服自己跟您在一起,您不觉得这是对您真心的伤害么?我爱的是另一个人,最后却和他的‘替身’在一起,您不觉得这样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公平吗?” “那,韩小姐选择就这样永远做梦下去么?我没有强迫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的意思,只是,一味沉溺在虚无中,还是不大妥当。韩小姐觉得呢?”他说得苦口婆心,我心知他的话非常准确,但还是忍不住想继续做梦,做那个有黎瑾恒存在的梦。 “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能够帮助到韩小姐的。就像你曾经说过的,我们做不了恋人,还能做朋友。如果我不能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那我会觉着自己非常不称职。” 我道:“请再给我点时间吧。我还是觉得这样子非常不公平,我谁都不想伤害。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常柏衍点头,“那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已经将手机号码存在韩小姐你的手机里了。”这个人,从某些方面来说,还真是有点厉害。我不好再拒绝他什么,只好乖乖点了两下头,而后跟在他身后进去。vv 陪晓晓坐了一会儿,她就以明天要去上班的缘故问我要不要离开,我看了下外面的天和手机上的时间,同意她的提议。陆非他们本来打算送我们到门口,我想了想还是拒绝,在付好账后和晓晓踏上有点变凉的马路。 在换信号灯时,晓晓忽然问道:“小青,我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开心。虽然你一直都在笑,但我就是觉着你一点都不开心,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摇头,“可能是因为才醒不久,脑子有点乱乱的,一下子不能恢复原本的很多机能。让你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是这样吗?”晓晓担忧地看着我。【】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与陆非的谈话 我用力点头,“对,就是这样。”见人行道指示灯变绿,我拉着她过马路,在对面的咖啡馆前同她分开。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得我瑟瑟发抖。大抵是因为这样的天气,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要么是像我这样形单影只地匆匆走过,往不远处的公寓走去,要么就是恩恩爱爱地挤在一处,朝繁华的商业街说笑而去。我拢紧身上的外套,加快脚步往家里赶。 关门开灯,回房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我躺在床上,伸手挡住刺眼的白炽灯光,今天的事实在让我极为震惊,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像我这样跟黎国有着联系。我翻过身,拿过枕上的手机,给陆非发了条讯息,几分钟后,他发来回复。 【好,明天可以约午饭。】 我期望能与他好好谈论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或许就能真真正正地查出我们现身于黎国的原因。我不敢相信所谓的前世今生,姜靖晗不会是我的前世,我也不会是她的今生,我们应当是无法相交的平行线,但我却改变了她身上的预言,去改变黎国的历史。我有些担心,黎国接下来是否会因为我的缘故,走向一个奇怪的发展?我的心顿时起起落落的,一下子有点喘不上气来。 忽然有人敲响我的房门,我回应一句,对方推门而入,是妈妈。我坐直身子,她顺势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问道:“跟晓晓聊得开心么?”我点头,继而反问她,“您不是比我回得早么?怎么现在才回来?”她道:“我去找你姑妈说话去了。她最近添了个孙女,我正好帮她看护一会儿。”我道:“如果,如果我不打算嫁人,您会怎么办?”vv “怎么办?”妈妈笑了笑,“难道我还要按着你的头,抓你去相亲吗?”我诧异,“那,您的意思是?您不会介意我接下来可能不会找到另一半吗?”她走过来坐到床边,伸手摸了下我的头,慈爱地看着我,“希望你嫁人,是想让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有个依靠。我跟你爸爸不可能陪伴你一辈子,所以想要有个人能陪着你一起到老,爸妈也放心。”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不想他们担心,可如果真的贸然选择一段新的感情,或许我无法接受,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能够再次回到黎国。那么在那个时候,我要如何去面对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呢? “青青,爸爸妈妈曾经跟你说过,很多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可以。我们只能为你出谋划策,但是不能去替你做决定。如果你现在不想谈恋爱,不想嫁人,这没关系。你还年轻,有大把的事需要你去做,你可以去追求你的事业,去完成你的梦想。但是,等到了一定的时间,请你务必要为自己打算。”妈妈的声音些许哽咽,“我们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去承担这么多。不过如果你真的觉着自己一个人能过得下去,爸爸妈妈也不会强迫你。”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她说实话。刚刚准备开口,就见她忽然站起身,“是不是你爸爸回来了?”我伸耳朵细听,确实有钥匙在门上晃动的声音,妈妈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快点去睡吧。”这话堪堪说完,就听爸爸在客厅喊着让我们去吃东西,妈妈咽了口唾沫,轻叹一声,往外走去。爸爸带回的是一些小菜和熟食,说是觉着我们晚上没有吃饱,特意在回来时到附近的排档里买的。 妈妈递给我筷子,我们三人依着平时的顺序坐好,爸爸喝下一口啤酒,说道:“我回来的时候见到我一位老同学了。”妈妈问是谁,他报出个名字,我大致思考了会儿,似乎是我某位同学的爸爸,于是问道:“您们遇上了,然后有说了什么吗?” 爸爸点头,回道:“就是随便聊聊,说起来,他还替他儿子托我向你问好。”妈妈吐出骨头问他,“怎么?是对我们家的小青有什么心思吗?说起来,小青那位同学不是出国了吗?现在回来了?”爸爸灌进一口啤酒,“回来好一阵子了,最近在市内一家大公司里当市场部经理。我想着反正小青跟同学这么久不见,到时候也可以开个同学聚会什么的,大家联络一下感情。”我微笑着没有回话。 爸爸灌下大半瓶啤酒后回房睡觉,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已经生了一小撮白头发。妈妈无声地拍了下我的肩膀,而后也往浴室去了。我一时还读不出他们的心思,但,或许有些事我真的该做出一个决定了。 经过前一晚的充分休息,我以最为饱满的姿态去面对陆非。他点好蛋糕和咖啡,朝咖啡里倒了一大勺牛奶和糖之后,说道:“你想跟我聊什么?”我心里很多想问的话,想说的事情,在看到他这张脸的时候,忽然消失干净。他拥有姜靖明的脸,拥有姜靖明的记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微妙了。 “如果是想与我聊黎国的事,我想我或许也给不了你答案。”他回答得真诚,让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出话来回复。过去老半晌,我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又补充一句,“不过,我还是觉着这回的事情实在有点奇怪。”我看向他,听他继续说道:“为什么,我们还存留着记忆?” 我蹙眉,“你不是说,这是梦吗?”陆非点头,“这的确是梦,但你没有发现,它真实得有点可怕么?就好像是什么人在冥冥中在引线一样,而且,这些梦都是连贯着的,就像是在经历平行时空的自己的生活那般。”我忍不住点头,“所以,你认为这是什么?还有,你究竟经历了什么?”陆非神秘一笑,问道:“你想听吗?”我用力点头。 “好。我将能说的都告诉你。”能说的?那,还有不能说的吗? 陆非告诉我,他比我再早上半个月来到黎国的世界,就在他试着在梦境里适应姜靖明这个将军的身份时,我出现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穿越者?那么,之前在客栈里,你才会那么淡定?”我问。 陆非点头,继续说道:“当时那句预言出现时,我就知道,我的‘妹妹早就已经换了个芯。但是见到你跟当时的我一样都在努力融入黎国,我又忽然不是很想告诉你真相。”他扯了下嘴角,“告诉你真相,不觉得很残忍么?我是通过现实梦境到达的那里,而你是真真正正在那儿生活的人。” “慢着,”我抬手拦住他接下来的话,“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我是真真正正生活在那里的人?这些事情难道不是我的梦吗?”陆非听到我的问题,面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举杯饮下一口咖啡,眼神微微闪躲,“哦,是我用词不当。” 陆非的表现着实有点奇怪,但是具体奇怪在哪里,我一下子又说不上来,于是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什么原因?”陆非道:“我曾经去咨询过心理医生,他认为我是日常压力过大,才会做出这样奇怪的梦。而且……” “而且?” 陆非有点不大好意思地咳嗽两声,“而且他还劝我把这个梦写下来,或许还能赚到一笔小钱。”我心觉有点好笑,“那你写了吗?”他摇头,“我既没有这样的文笔,也没有这样的时间。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自己写。或许,我还能帮你找到人出版。” “这是后话吧?”我说,“你确定你没有瞒着我什么事情吗?我看你今天特别古怪,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请一定要早点说出来好么?毕竟我们两个人是曾经的‘兄妹’,而且还遭受了同样的梦境侵扰,应该能称得上是天涯同道人吧?是不是?” 陆非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说道:“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我疑惑,“有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你说出来之后就会遭遇天打雷劈吗?说的好像是要泄露天机一样。一个黎够邪乎的了,你还要学他的样子么?”他撇撇嘴,说道:“真的会天打雷劈的,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我望向外头艳阳高照的天,笑道:“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可是看过天气预报,而且现在虽然说是夏季,但是雷雨怎么可能说来就来?你真的当是有什么神仙在施雷布雨吗?”陆非道:“你确定要听?”我用力点头。 “好吧。那就请你伸长耳朵仔细听,这件事是……” 陡然,天边一道惊雷打过,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陆非动了动嘴唇,似乎又吐出个‘你’字,但是紧随其后的是一场瓢泼大雨。我转头去看窗外,街上的行人们似乎是完全没有遇到到这样的场景,纷纷高举起手在雨点中奔跑。离得稍近的则是聚集到店外躲雨,我大致瞧了瞧,有些女孩脸上的妆都有些花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招聘 “你现在相信了吧?”陆非叉进一口蛋糕后说道。 “这……”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会有这么玄乎的事情?你确定不是请了辆洒水车来搞事情?” 陆非用力摇头,目光极为诚恳,说道:“我才没有干这种事,有钱烧得慌吗?”我眨眼,“谁知道呢,这种事情真是很难讲的。”他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我会用这种事欺骗你吗?”我摇头,回道:“陆非,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如果真的涉及到所谓的天机的话,还是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说起来,”他摸着自己的下巴,“你确定不和常柏衍试试么?他与黎瑾恒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而且两个人的性格还很相似。”我冲他呵呵一笑,“夜澜跟辛晟还长得一模一样呢,你会认错吗?嗯?”陆非撇嘴,“这能一样么?他在现代是我的好兄弟,到了古代依然还是,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可是夫妻,以后可是要一起走下去的。”我扯了扯嘴角,说道:“照你这么个说法,是在劝我背叛黎瑾恒喽?” “我可没有这样说。你不要诋毁我。” 我冷哼一声,咽下一口蛋糕,“但是,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怎么办?”陆非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僵,“无论现代还是古代,你这个女人都挺难搞的。”我道:“怎么?难搞怎么了?你真的以为所有的女性都这么好解决么?开玩笑。” “但是我说认真的,你确定不和常柏衍试试么?我感觉你俩真的挺合适,如果你一味沉浸在黎瑾恒身上,对你自己还有你的亲朋好友来说都不是件好事。你明白么?” 我点头,回道:“道理我都懂,但是如果换作你是我,你真的能轻易选择放弃他,另选他人吗?陆非,你回答我,你做得出这样的事吗?”陆非沉默了。 随后,他动动嘴唇,回道:“我没有期望你背叛黎瑾恒的意思,但是我就是觉着,你这样子看上去实在是有点苦。你不觉着,你现在这个模样是在折磨自己吗?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黎瑾恒,可是放不下有什么用?你现在能回到黎国,回到他的身边吗?不行。韩青,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现在回到了现代,你就要以现代人的身份活下去。黎国的事情,你可以当做是一场又酸又甜的梦。但,它终究不是现实。” 我道:“你现在是打算摆出‘哥哥’的架势教训我么?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心里有数,暂时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陆非,你自己曾经也经历过姜靖明的人生,感受过黎国百姓的悲欢离合,我不信你没有半点动容。我不想摆出严肃的样子跟你在这儿讲道理。可是,无论如何,请你给我点时间可以吗?就算你真的希望我能生活得快乐,那至少让我先努力从这个梦境里脱离吧?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可以。我不是你,所以我只能给你应有的帮助。但心理方面的事,到最后还是得靠你自己去处理。韩青,将来不管怎么样,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我很快答应他。 接下来的对话并不友好,我们实在无话可说,便选择结账离开。陆非要回公司,问我是否要搭一趟顺风车,我摇头拒绝,选择自个儿回家。 天越来越冷,且又是工作日,街上的行人比原先少了许多。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而后穿进附近的一座公园,有两个小孩正在堆土城堡,玩得一脸一身的泥巴。我顺势在不远处的秋千上坐下,双手握住两边的绳子,轻轻地晃了两下。今天没有太阳,看上去阴沉沉的,令人觉得不甚痛快。但我仔细想想,自打我到达黎国之后,能瞧见的晴天也是少之又少,反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再不见到太阳,我又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人哪,有的时候还真是矛盾至极的生物。 “韩小姐?” 我抬头,对上身前爽朗的笑容,他嘴角的弧度越发上升,“我只是出门走走,没想到竟然能遇到韩小姐,真是有缘。”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边,我道:“坐罢,反正是公共财产。”他点点头坐下,转头问道:“韩小姐是一个人出来的么?”我心觉有些好笑,“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难道还是一只狗出来的么?”常柏衍稍愣,随即轻笑出声,“韩小姐真是幽默。” “叫我韩青吧。总是韩小姐韩小姐的,听着好奇怪。” “那,我可以叫你小青吗?”他期待地看着我。我忽然想到那个喊我青儿的男人,他们两个人的面容陡然重叠在一起,我猛力甩了甩头,回道:“可以。”他就像是得到糖的孩子那般笑着,“好,那我就喊你小青。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喊我法海。”我顿时笑出声,“你这个人还真是有些好玩。”可他自儿个或许也应当知道。小青这辈子,注定是与情爱无缘。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说。 我稍晃了下身子,“跟朋友出来吃下午茶,他吃完就回公司,我闲得无聊就到这里转转。你呢?”常柏衍微笑,“有点烦心事。” “工作上的么?”我转头看他,“你们这些个创业人的压力自然比我们这些给人家打工的重多了。而且,能让你这位老总烦心的,应该是个大买卖吧?”常柏衍毫不掩饰地点头,“的确是个棘手的买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低沉,“其实我曾经想过一个问题。” “嗯?” “我曾经看过很多人说,现在像我这样长得好看又多金的男人很吃香,但是为什么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的眼神很亮,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可又见不着黎瑾恒在面对我时袒露出的喜悦和情意。我于是回道:“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霸道总裁的。而且,我感觉你身边应当有很合适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更何况,我心里还有别人,你难道真的想戴绿帽子么?”常柏衍按着绳子轻轻摇了摇,“小青,你想听实话么?” “当然。” “当陆非告诉我,你梦里的那个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时,我查阅过所有相关的族谱。但根本没有那位姓黎的将军,所以,我怀疑你们真的有可能进入了平行时空。又或者,你们进入了一个真实的梦境。可是,梦就是梦,你不能太过沉迷。” 我笑,“常柏衍,或许你真的觉得这些事情很无法理解,甚至觉得我很疯狂。可有些事情,如果你不是亲身去经历过,怎么会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呢?”常柏衍道:“妄图评价我不甚了解的领域,或许是我冒昧。可是,你真的希望你的人生就继续这样下去么?终日沉浸在虚幻的梦里,继而忽略掉现实给予你的美好?”我皱眉,“我没有忽略。谁喜欢我,谁讨厌我,我还是能分得一清二楚。” “是我没有说对话,”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本来这些话我想等你身子好些后再跟你谈。不过现在都见面了,那我也就不再那么扭捏。”他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我心里咯噔一声,这人是打算做什么?不会是想直接跟我求婚吧?那我到时候该用什么话拒绝呢? “你愿意……” “别,这个还是有点早了吧。” “嗯?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到我的公司来上班?我之前查过你的资料,你曾经参与过大型游戏项目的脚本编写工作,对吧?”我点头。常柏衍跟着点头,真诚地说道:“所以,我这次想特别聘请你来负责我们新游戏的剧本编写,可以吗?”我诧异,这个哥们儿确定要这么做么? 他的话倒是没错,我当初确实是参与过大游戏的脚本创作,但那个时候是个实习生,只负责一小部分的东西。虽然现在这个游戏红遍大江南北,但用户们都是习惯性跳过对话直接走任务,我当初绞尽脑汁写的剧情和对话,被他们一个‘跳过’就省略了。 “常柏衍,常先生。我没有专职工作的经验,在完成那个项目的编写之后,我就辞职往另一家公司去了。所以,您确定要让我到您的公司帮忙吗?”vv 他伸出手,“小青,这是我的期望。”我疑惑地看着他,问了句为什么,他回道:“我希望,能够时时刻刻地看着你。而且,当初你写的剧情我看过,确实很出色。或许游戏的受众主要是针对男性,可你这样细腻的笔触,却是我们公司所缺少的。” “所以,你们公司做的是女性向的游戏?” 他的眼睛往边上一瞥,有点古怪地笑了笑,“可以这么说吧。”我想了想,反正都是要找工作,倒不如先去试试看,或许还能拿到独家测试号或者小福利之类的。这般想着,我的手先我的脑子发出动作,一把握住他的手,笑道:“那,接下来要请常先生你多多指教了。” “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上班 常柏衍的公司离我家很近,坐公交如果不堵车,大概二十分钟能到达。我爸妈在知道我得到新offer之后,脸上的喜色就一直没有消退过。似乎在他们心里,我就应该是这样忙忙碌碌着的,抑或者,应当出去走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无所事事地闷在房间里发呆,又或者在晚上的时候,跟着老人家们在小区的健康道上走来走去。或许,在某些程度上,我该谢谢常柏衍,但有些话,我还是觉得难以说出口。 就职的事情是由公司的人事部通知,告诉我周一早上九点上班,届时会有人跟我细谈。我撂下电话,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像我这样的一个空降兵,恐怕少不了要被挤兑。原先做实习生还好,毕竟大家都是廉价劳动力,我则是其中更为廉价的一批,那些个前辈倒是会带着我吃饭,带我到附近的商场里血拼。不过说实在的,我对那家公司的好感并不高。我个人很喜欢那儿的环境,前辈和同期的实习生都非常友好,但就是莫名给我一种压迫感,每天上班的时候,就觉着好像有几十双眼睛正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还有最让我无法接受的,就是老板的抠。 开源节流的确是件好事,但是用张卫生纸就跟我们斤斤计较,会不会太过较真了些呢?我忍不住叹出一口气,翻了个身下床,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外头的风依旧是凉爽的,今天是晴天,天边的星星密集得很,一闪一闪的,看上去很舒服。如果是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我倒是没有什么大意见。 黎似乎很喜欢观测星象。我的心里忽然划过这样的念头。算了,这有什么可想的呢?我一时半会儿还真就回不去。想到这样,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赌气一般地拉上窗户和窗帘,熄灯重新回到床上躺好。 睡吧,明天醒来又是一个快乐的周末。我在心里这样暗示自己。 晓晓和琪琪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轮番给我发视频邀请。我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看手机,早上七点。好好的周六,非要这样折磨人是么?我极为不爽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建成的小群里发出语音电话,率先接起来的是琪琪,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 “听说你找到新工作了?恭喜恭喜。”她嘻嘻地想着。天知道我现在多想把她从电话那头揪出来狠揍一顿。 我打了个哈欠,“对,跟我实习的那份差不多。但是这回的老板是我熟人。” “啊?是谁是谁?我认识吗?”晓晓的声音陡然插入。 “你认识,琪琪也认识。”我拉了下被子,将脚盘在一起,“就是常柏衍。记得吧?”琪琪嘶了一声,像是倒吸了一大口冷气,话里的热情忽然减少几分,“不是姐妹,你不是开口闭口跟我说你对人家没意思吗?现在又是玩哪出?欲情故纵吗?你不觉得这样很绿茶?” “你觉得这种行为是绿茶?”我心里一惊,她的话,似乎还真有点道理,“可是,我现在已经接受了人家的工作邀请。而且,我会尽力保证自己不会被私情打扰。”晓晓俨然一副八卦的样子,追问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得沉默。琪琪倒是淡然地告诉她,那位老总之前跟我表白过,而且还被我无情拒绝过。晓晓哇了一声,“小青,你还真是一鸣惊人。不声不响地搞了个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啊!” 我道:“我没有搞这种戏码。先前我就听琪琪说他是在公司里上班的,谁知道那个公司是他自己建立的。”说到这个,琪琪似乎也有点心虚,回复的声音没有先前那么响亮,“我之前旁敲侧击打听过,他就告诉我说自己是个打工仔。那我哪里知道他是给自己打工的。” “……” 晓晓无言好一会儿才说道:“那,小青你对他什么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他除了身高和长相与黎瑾恒一模一样外,真的没有任何跟他相似的地方,我要是对他有什么想法,这不是要出事吗?琪琪先我一步回答,“她要是真有想法,不可能拖到现在还连个p都放不出来。记得她大二的时候追过星吧?愣生生在机场睡了一夜,就为了送人家一程。依着青青的性子,如果她真的喜欢什么人,那是绝对会主动出击的。是不是?”我点头,但想起现在是语音,便回了一个‘嗯’。 琪琪也嗯了一声,继续道:“所以,你对常柏衍还是半点电都没有来?”我道:“不是不来电……只能说,他来得有点晚了。”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我没有现身于黎国,爱上黎瑾恒的话,我真的会对当前而言并无什么缺陷还深情的常柏衍没有任何抵抗力。可现在只能说,在不对的时间遇上一个不对的人,那就是真的错上加错了。 “青青,你跟常柏衍真的没有可能吗?”晓晓忽然发问,打断我的思绪。我不做多想,回道:“你觉得,我会跟他有什么样的结果么?我现在只想做好我自己的事情,他不是我的那个人,我也不想逆天而行。”琪琪道:“反正呢,有什么事就来找姐妹,我们都在呢。” 我鼻头微微发酸,有些哽咽地说道:“好。” 周末两天走得悄无声息,被工作日闹钟吵醒的我几乎是以本能掀被起床,换衣服进浴室梳洗打扮。一切就绪出门坐上公交后,手机叮咚一响,是爸妈发来的开工红包,另附赠一个笑脸。我心知他们是高兴,可对着那个黄澄澄的圆脸表情,我实在是读不出半分‘开心’的意味,怎么瞧怎么都像是在嘲讽。这辆公交上有点堵,学生、白领、老人都挤在一块,我近乎是被他们挤下的车。在踏上公交牌后,我尽快地整理着自己衣装和头发,迈步往前方不远处的高楼里去。 电梯抵达常柏衍的公司时,手机上的时间恰好显示八点半。整层楼冷冷清清的,大门紧闭,我只能透过玻璃朝里努力看上几眼。又经过点时候,电梯叮地一声停在本层,穿白衬衫黑长裙的年轻女人靠近,她有意无意地打量我一番,公式化地笑问道:“请问您有什么贵干吗?”我将事情简明扼要地告诉她,她点了两下头,在锁上输入密码,又让我在前台附近的红沙发上坐下。我端着半杯热水有些紧张,她刚才的眼神说不上厌恶,但也绝对不友好,果然是不喜欢我这样的空降兵吗? “韩青小姐是么?”白衬衫女人抱着一叠文件靠近,“我是人事部主管许好,叫我一声好姐就可以。”说着,她将手上的文件摊在茶几上,又递来一支笔,“这些是老板先前让我准备的合同,你如果觉着没什么问题就先签了吧。还有,我交代你带来的东西带了吗?”我点头,打开书包把她说过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大学毕业证交上,许好接走,转头就打算离开,我的目光好死不死地瞥向工资一栏,顿时如同雷劈。 “好姐,这个钱是不是写错了?我撑死只有一年的经验,可是这上头开的价格似乎有点超过我的资历了。” “嗯?”许好凑近,我顺势把合同移到她眼前,“我感觉这个钱,起码得是我两三年,不对,起码四五年之后才能拿到吧?” 许好摸着下巴思考,“你参与过麒火的大项目吧?”我点头。麒火是我实习的那家公司,是业内有名的游戏制作公司,做的游戏十个有八个火,剩余两个特别火,而这两个中有一个是我参与过剧本创作的,虽然我负责的部分真的少得可怜。 “我们全公司都玩过那个游戏,大多数人都喜欢中间的发展。”这个游戏走的是冒险剧情,主要的情节在于寻宝鉴宝等,我那时候有些自作聪明地在里面搞了点阴谋阳谋,弄得有点烧脑。没想到竟然能被他们喜欢,实在是有点受宠若惊。 “老板开的价格,是基于当前的文化市场。他说,你的才华值这个价。”许好回答得云淡风轻,但我却意外地从她眼里读出一丝赞许。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着这个工资开得超过我的预想,瞧着有点不大实际。似乎是看出我的困惑,许好继续说道:“你不用想这么多,这个只是初定的价格。如果你无法圆满完成公司交付的任务,或者是表现得不好,我们还是会依照规章制度对你进行相应的扣款。”也就是说,这个数字是写着好玩的吗? 常柏衍,你这么皮,你家里人都知道吗? 正堵在路上的常柏衍面对着前方的长龙,不由得打了个喷嚏,顺手关上车内的冷气,转而转响音响听抒情歌。vv 正确无误地签过合同,许好领我到指定的位置坐下,这里靠角落,跟对面的同事隔着条过道。身后是面白墙,无端给予我很大的安全感,许好说今天主要是让我熟悉新环境,等同事们到达后,还会再带我熟悉一番。 我点点头,目送她远去,而后打开自己的公用电脑,把壁纸换成坐在马上高举手中剑的将军背影水墨画。【】 第一百六十八章 约饭 就像陆非之前说过的那样,我现在试图用各种方式去寻找这个世界与黎瑾恒有关的联系。 快到九点的时候,公司的同事陆陆续续前来打卡,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很快就热闹起来。似乎有眼尖的人看到我,还同身边的人询问几句,得了回答之后,又继续噼里啪啦地敲键盘。九点钟,墙上的挂钟准时响起,再过去几分钟,许好忽然走到我的桌子旁,轻声说道:“起来一下,做个自我介绍吧。”我一愣,下意识起身,迎上他们齐刷刷的好奇的目光。 “那个,大家手上的活都停一停。”许好公事公办地说,“这位是我们今天新来的同事。”而后转头来看我,“剩下的时间交给你。”我点头,有些干巴巴地向他们介绍一番,在话音落下的时候,传来一阵雷动的掌声。许好摆手让我坐下,说道:“你们策划部的主管今天请假了,等明天她来了,我再让她详细地跟你说明情况。” 我嗯了一声,目送她离开。依照她的说法,我今天应当是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吧?我支起脸,鬼使神差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黎国,黎瑾恒等字眼,这个国家倒是存在,但也都是小说中提及的。至于黎瑾恒…… 却是一无所获。 我关闭网页,插入耳机开始听歌,随机播放的歌曲给予我奇怪的刺激感。又过去半小时,有人进入公司,我并未理会,只继续查找所需的资料。肩头忽然一重,我抬头看去,是许好,赶忙摘下耳机看她,“怎么了?是有什么工作要我去做么?” “不是,是老板有事找你。那里就是他的办公室,不要让他久等。”我盯着我远处正对面的房间,稍稍愣了愣神,而后起身敲门进去。 “把门带上吧。”低头看文件的常柏衍说道。 我照做,朝前走了几步,停在他办公桌前约摸半臂距离,问道:“老板,您找我?”常柏衍的目光依旧聚集在文件上,轻轻嗯了一声,“还适应吧?”刚刚过了半小时就问我适不适应,这个人是不是有点搞笑?但我不好驳他的面子,回道:“嗯,可以。” 他点头,“今天没什么大事情,你主要的工作就是熟悉一下自己的业务,还有公司里的人。大致记住他们是哪个部门的什么人就可以。”这话难道不该由许好传达么?为什么要让他这个老板亲自说?是打算走亲民路线吗? “还有,你中午有空么?”他放下文件,有些期盼地望着我。他的目的难道是在这里?我心里笑了一声,回道:“您不是想让我熟悉环境和新同事么?所以,我想利用午饭的时间跟他们多亲近一点。” “他们有什么好亲近的,反正天天都在。”他小声地嘟囔着。我微笑,“如果是公事,我可以腾出时间来;可要是私事,恐怕不大好罢?”常柏衍道:“是公事。”我点头,“既然如此,那我有空。”常柏衍点了几下头,稍稍别过眼,“好,那你先出去忙吧。到时候我给你发信息。” “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们的目光一直或多或少地落在我身上。是我今天的穿着打扮有什么问题吗?我满肚子疑惑地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网页看我的资料。偌大的办公室内,敲键盘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给人一种无法逃避的忙碌感。可我依旧是悠闲的,于是打开聊天软件在小群里跟晓晓她们说话。 青璃璃:(微笑) 青璃璃:头天上班,我在摸鱼。羡慕吗? 发出这句话后,我关闭聊天窗口,继续浏览新闻。大概几分钟后,手机忽然一个振动,我顺手点开电脑上的图标,是琪琪的回复。 琪琪:不羡慕。咸鱼的人生是不完美的。(微笑) 晓晓:年纪轻轻的,是什么样的力量促使你成为一条咸鱼。 青璃璃:…… 青璃璃:可闭嘴吧你们(怒) 似乎有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我赶忙缩小聊天窗口抬头,只见一位长得颇为秀气的女孩从我桌前走过,手上还抱着一叠文件。我顺着她前进的方向看去,原来在我旁边的墙角搁着一台复印机。我略微松出一口气,回神鼓捣鼠标滚轮。 午饭时间来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许好前来问我是否要跟她们一起去外头的商业街吃饭,我回说老板有事找我。她了然点头,跟其他人说笑着离开。我摸了下有点干瘪的肚子,忍不住伸头去瞧对面紧闭着的门。常柏衍这个人自己想当工作狂,可不要抓上我啊。我的肠胃可不大好,要是耽误饭点,指不定又是怎么个疼法。 这般想着,我低头对着自己的手机桌面发呆。就在我醒来当天,我就将原先的猫咪壁纸换成‘黎’字桌面,试图从其中怀念我这一个月以来的遭遇。 “抱歉,临时接了个工作电话,让你久等了。”带着歉意的声音自我身旁传来,我抬头过去,正面对上常柏衍有些错愕的眼。他的嘴唇稍稍动了动,“你还想着那位黎将军吗?”我回神想去最小化网页,发现电脑显示屏的界面不知何时回到桌面。于是回道:“我怎么可能不想他?”他轻轻笑了一声,“先不谈这个,你想吃什么?附近似乎开了间新的家庭餐厅,去那里可以吗?” 我道:“我不挑食,去那里都可以。”说罢,我把电脑设成待机模式,起身打算跟他出去。可因着早上坐得太久,腿部缺少运动,陡地晃了下身子,直直跌坐回原位,恰同搀扶住我的常柏衍鼻尖对鼻尖。 这一刻,我仿佛听到不属于我的心跳声正在用力地跃动着。 常柏衍的双手搭在椅把上,将我稳稳当当地圈在其中,一如那晚无名对我做的那般。我试着将后背贴上椅子,同他拉出点距离。他眼底闪过一抹受伤,说道:“我不止一次在想,你就算是只喜欢我的脸也好。”他的声音低低哑哑的,有点像大提琴。 “常先生,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如此?” “那你呢?你又何必?”他的问话一时令我无法反驳,只好别过头说道:“如果再不出门的话,恐怕就赶不及下午的班了。”他沉默半晌,收回手直起身,“走吧。”我下意识点头,拿好手机跟着他出去。 这家新开的餐厅,因着是午饭时间,显得极为拥挤,我们在等了十来分钟后才得到一个空桌。常柏衍落座后点了几个菜,咽下一口柠檬水说道:“如果这里的菜色不错,到时候可以作为公司聚餐的地点。”我应和着他的话,点了两下头,往嘴里灌水,企图解轻身上无端出现的燥热感。 “我一直忘记问你,你跟我应该是同届的校友吧?”常柏衍一甩刚才有些伤感的样子,微笑地看过来。我略加思索,回答:“我是中文系的,大学四年经常往图书馆跑。但是比较尴尬的是,我一直没有参加社团,基本上就是在寝室、教室、食堂、图书馆这几个地方来回。你呢?” “我也常去图书馆,但我对你,似乎没有什么印象。”他看上去有点懊恼。我道:“每天来往的人这么多,你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记住呢?或许我们曾经擦肩而过过,但是因为你在忙其他的事情,就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vv “那还真是可惜。”他撑着脸玩手边的纸巾,“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的话,就没有姓黎的小子什么事了。”我轻笑,“怎么?你是打算跟他争宠吗?难怪陆非之前跟我说你这个人有点奇怪,今天这么看来,确实是有点奇怪的。” “我说的是实话。在喜欢上你之后,我真的不止一次嫉妒过那个姓黎的。”说这话时,他的眼里冒出火光,我隐约还能听到兹拉兹拉燃烧的声音。他嫉妒黎瑾恒做什么呢?应当没什么好嫉妒的吧?我心想。 我们之间诡异的对话止在服务生送来的饭菜上。我悄然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菜,不由得有些诧异,这些菜的模样我眼熟得很。是闻芝姐姐曾经让我尝过的那些!我不由得抬眼看向常柏衍,他正吸了口柠檬水,见我看他,陡地咳嗽两声,抽纸去擦嘴,而后问道:“怎么?是遇上忌口的菜了吗?” “你是怎么选的?”因着现在是智能化的时代,他在点菜时选用的是手机点单的模式,所以在上菜前,我对自己的午饭几乎是一无所知。常柏衍好奇地看着我,“是有什么不爱吃的菜吗?我可以重新点。”我摇头,“不,都是我能吃,并且还爱吃的菜。” 可是,这些菜居然跟闻芝姐姐当初请我尝试的完全一样,这未免也太可怕了。而且尝菜一事,我只告诉过黎瑾恒,他就算知道名字,也不见得能点得这么准确。而这个常柏衍居然能一道不落地点齐,我还真是有些佩服。 “别傻愣着了,快点吃吧。”他递来一双筷子,“听说这家的菜一定要趁热吃,冷了就影响口感。”我接过筷子握在手上,预备吃饭时,眼神偶然落在他的右手上。 这个握筷子的姿势……【】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天台谈话 常柏衍抬头,顺着我的目光去瞧自己的手,意识到什么,猛地用另一只手遮挡住,干笑道:“抱歉,这是我从小的坏习惯,长到这么大都没有改正过。让你看笑话了。” 和黎瑾恒一模一样的握筷姿势。 老天爷,您在逗我么? 我深吸一口气,扯出个勉强的笑脸,“不,是我唐突了。”说着,我低下头开始往嘴里扒饭。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情况?长得一样,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是,连着这种奇怪的姿势都如出一辙,这确定不是在逗我玩么? 我心里一直在记挂着这件事,举杯喝水时,不留神将水往衣服上灌,顿时激了自己一跳。 “没事吧?”常柏衍关切询问。我摇头,起身说一句失陪,就逃似的往卫生间去了。恰巧喝多了水,顺便在其中解决小事。 “你们刚才看到了吧?老板和新来的小姑娘一起吃饭呢。”在我将要起身时,听到有一个女人这样说道。似乎是有八卦?我坐回原位,伸长脖子细听。 水声哗啦啦的,有点冲淡她们的声音,我只好收拾一下,起身靠近门板继续探听。 “见着了。我一开始就觉着不大对劲,怎么忽然来个空降兵。不过看这架势,应该是有猫腻。”女人的声音有点尖利,有点像高跟鞋磨蹭大理石砖的声音。 我听到一声轻笑,“虽说简历还是能打,但毕竟还是个黄毛丫头。就一年不到的工作经验,老板居然敢开这么高的工资,你们说,那个韩青是不是真的关系户?”韩青?她们说的是我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老板那个样子,十有六七是咱老板娘了。” 最早发问的女人笑了两声,似乎抽了几张纸巾,“老不老板娘的不好说,但至少,老板现在很喜欢她。没准儿过些日子,她就要抢走策划部主管的位置了。” “太夸张了吧。老板也不是这么护短的人啊,而且魏佳佳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韩青再有本事,也没法直接取代她吧?”依照她们的说法,这位魏佳佳应该就是今天请假不在岗的策划部主管了。vv “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老板真的喜欢韩青,何必费那么多力气让她当什么主管,直接娶回去当老婆不就是了?搞这么多虚招子干什么?不嫌累得慌吗?”剩余两人纷纷笑出声,紧接着,我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确认她们彻底走远后,我这才推门出去洗手。 镜子里的女孩化了淡妆,连日来的憔悴被很好地掩盖着,可眉眼之间诡异的愁绪还是挥之不去。我轻轻叹出一口气,擦干手回到原位。 这顿饭吃得有点尴尬,常柏衍结完账就带我回公司。因着还在休息时间,办公室里的人依旧是稀稀拉拉的,看上去有点冷清,他便问我想不想去天台看看。我点头,跟着他乘电梯上了顶楼。天台的风有点喧嚣,吹乱我早上打理老半晌的刘海,常柏衍双手搭在栏杆上,指着远方的高楼大厦,“那里,是我父亲办公的地方。”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里似乎是本市地段最好,价格最贵的办公楼。不过,常柏衍是个富二代,他父亲能在这样的地方办公还真是见怪不怪。 “我从小就是看着他的背影长大,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能超越他,那该是多大的荣耀?”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我学着他的样子握住栏杆,朝那座大厦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所以,这就是你放弃家产,独自出来创业的原因?” “这是其一。” 我嗯了一声,问道:“那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不希望被他们的期望束缚着,连自己喜欢做的事和喜欢的人都无法保护住,那算什么男人呢?”喜欢的人?我心里突然油生出一个不大好的预感,这个常柏衍该不会是把我当成某个人的替身了吧?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我,“你不要误会。” “误会?你觉着我会误会什么呢?常先生。”我问。 “别。你别叫我常先生,叫我伯衍吧。我一直希望你能够这样喊我。”他期待地看着我,眼神湿润得有点像某种小动物。我鬼使神差地唤出他的名,顿然被他紧抱在怀里,耳边拂过他满足的叹息,“小青儿,我真的好开心。”小,小青儿?我难以自制地想到那个时而严肃时而搞笑的小男孩。于是下意识推了推他,“你不要叫我小青儿,很奇怪。” “奇怪?”他双臂一收,反而将我抱得更紧,“那,我叫你青儿,可以吗?” “不可以!”我猛力推开他,头摇得接近拨浪鼓,“你不可以喊我青儿。不可以!”或许是我实在较真,但这个专属于黎瑾恒的称呼,我真的不想在其他人口中听到。常柏衍沉默,风在我们中间呼啸,我顺好气慢慢抬头,对上他隐有悲伤的眼,“小青,青青都可以。”常柏衍抿了抿嘴唇,“好吧,青青。” “陆非跟你说了多少?” 常柏衍微愣,经过好一会儿才回道:“他跟我说了不少,但我觉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他眼里的黎瑾恒和姜靖晗,可是,在你的眼里,肯定是有完全不一样的风景。是吧?”我点头,问道:“在听过他的故事,你有什么感觉么?” “我只是觉着,他真的是女孩子们会喜欢的类型。多金,有担当,并且还专一。”常柏衍转头回去继续看城市的景色,底下来往的车子如同甲壳虫一样慢慢地爬过,“可惜,他生不逢时。” 我舒出一口气,回到先前的位置同他肩并肩,“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是因为他遇上夺嫡之战吗?古代是为了君王的权势而战,现代人则是在为公司里的高管之位拼杀得你死我活,难道大家不是一样的么?”常柏衍笑了,“他生活的年代不是乱世,这样的英雄豪气很容易被政事磨灭。而且,这样的合作伙伴真的是百年难遇。” “我想,你会成为他那样的人。”我闭上眼,试图感受风儿拂面的舒适感,“你们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像。” “譬如挑选喜欢的人的标准?” 我轻笑,“我跟黎瑾恒之间,是我在选择。不过是被动的。可你不一样,你有很多的机会,现代不怎么兴盲婚哑嫁,我相信你接下来一定会找到一个适合你,并且你也爱的人。”常柏衍幽幽叹气,“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去跟一个古人抢女人,而且我还输了。” “可能真的是命运弄人吧。”我说,随即睁开眼,“好了,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可以回公司上班了。” 身边传来笑声,“你又要回去看那些八卦新闻了么?” “你看到了啊?”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头,“其实我除了八卦新闻也有在看其他的,但是就是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骚动。如果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话,我愿意接受惩罚。”我的头忽然一重,而后轻轻地被揉了两下,“没关系,你今天只是在熟悉环境。第一天的话,可以不用这么拘谨。”他的手掌大而温暖,不,与其说是温暖,倒不如说是炽热的。 老人们说过,手的温度代表心的温度。那么,他的心现在也是这样灼热的么?热得像是快要将我烫掉一层皮? “青青,如果你始终回不去黎国,你会怎么做?就这样一直耗费时间么?不去选择尝试新的生活?” 我咬了下嘴唇,“你怎么能断定我没有在过新生活?常柏衍,你不能这样想当然地去看别人,这样太不礼貌了。” “你为什么总像我姐姐那样,喜欢教训人呢?”他疑惑地说。 姐姐?我想了想,他当初似乎提过哥哥姐姐这样的字样,那他的姐姐,会是我的熟人吗?就在我正在脑海里描绘他姐姐的模样时,天台的门忽然嘭地一声打开,一对男女正抱作一团激烈亲吻,像是感觉到什么,面朝我们的女人睁开眼,随后一下子推远男人,脸涨成猪肝色。被她推开的男人也是一脸尴尬,我与常柏衍面面相觑,他有点不自在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走吗?”我听到他这样问。 我用余光看着那对男女,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跟在常柏衍身后出门下楼梯。离开时,我还顺便带上天台的门。 “看他们的制服,应该是六楼的人。”快抵达电梯口时,常柏衍突然发声说道,语气极为淡定,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你记得涂个防晒云云。我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看你好像一直一副不食烟火的样子,怎么连人家的制服都认得一清二楚?” “不食人间烟火?”他低低笑着,伸手按下电梯的按键,“我不是神仙,只是个普通人。既然是普通人,自然就会有八卦的心。你说是不是?” “对对对,你是老板,你说得都对。” 常柏衍又是笑,长腿一跨,迈进电梯,按亮前往十楼的键。电梯一如既往地平稳运行,而就在数字即将跳向10的时候,梯厢忽然大力地摇晃两下。【】 第一百七十章 电梯受困 紧接着,我遇上这二十年来首次电梯停运事件。好在现在的电梯已经改版,我们能够在其中自由,但有些让我不爽的是,因为停运,电梯内的信号差得令人发指。常柏衍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按下电梯上的求助铃。约摸几秒钟后,听到里面传来‘喂喂喂’的声音。他简单地说了几句,对面的人连声答应,并且答应我们会尽快处理这次的故障,还让我们在此稍候。 等候我倒是能接受,可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第一天上班就出现午休迟到的事情,只怕他们都会对我有意见了。 “你还好吗?”常柏衍手机上的光在我脚前晃了晃,我点头,想到他可能看不到,开口说道:“我不怕黑,也没有幽闭恐惧症。就是有点心烦。”我听到他吞咽唾沫的声音,而后声音有点小心翼翼地传来,“你,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么?” “一码事归一码事。”我说,“我不讨厌你。可是,在这里困着,谁知道会不会损失一大笔钱。”他忽然笑了,“青青,你这个小女孩怎么这么有趣?”我道:“我不有趣,我只是觉着自己很现实。本来就是嘛,我迟到会被扣工资,你迟到会被扣业绩,惨得很。” 说着,我慢慢摇了两下头,“这座写字楼看上去倒是挺新的,怎么设施会出问题?不会是豆腐渣工程吧?” “应该不是。”我听到鞋子与地板的摩擦声,随即,胳膊碰上什么东西,常柏衍的声音又近了两分,“毕竟是市区内的写字楼,怎么着都得把面子做足。你说是不是?”我道:“说起来,你听姜,不对,陆非提过黎国的大塔和观星楼么?” 常柏衍说没有,我笑了两声,说道:“大塔是黎国国师居住的,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们是两个实际年龄跟我们差不多,但是看起来却跟小孩子一模一样的人。” “侏儒?”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我继续说,“可是后来才发现,原来国师大人被人下了药,被迫变小了。而跟他异体同命的辅佐官则跟着他变小,俩小孩天天窝在大塔里算命瞎胡咧。至于那个观星楼呢,皇宫里有一座,一般是给皇帝还有国师用的,一般都是国师在用,听说有百尺,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还有啊,黎国的大皇子在自己的府邸修了一座只比观星楼矮一点点的阁楼,你说他是不是在找死?” “有什么问题么?好像很多人会喜欢在府里修这种亭台楼阁吧?”常柏衍的话听起来有些无辜。我回道:“现在当然没事,可是你想想啊,黎国可是个封建王朝,拥有等级制度的。你一个皇子在府里修建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在向皇权挑战吗?所以,我们那时候都猜测大皇子已经有谋反之心了。” “你们?除你以外,还有这么聪明的人么?” 我轻笑,“你突然这样夸我,不怕我骄傲自满吗?”常柏衍道:“不会啊,你就算骄傲也没事,反正我说的是事实。”在某些方面,常柏衍跟黎瑾恒真的有谜一样的重合度。 我道:“大皇子的野心很大,大到让我们所有人都有所察觉。而且他还串通邻国的贵族,就是辛晟统辖的那个国家的贵族。之前还联手陷害过子长和我,好在子长聪明,及时从他们的陷阱里逃脱出来,不然谁知道会有什么难以预想的后果。” “子长?子长是谁?”听到他这个问题,我忽然想到自己是在跟一个现代理科男说故事,于是解释道:“子长是黎瑾恒的字,你知道的吧?古人既有姓、名,还会取字。听说,子长的这个字,是取自他长命锁上的判词。你觉得有趣吧?” “长命锁?”常柏衍的语气似乎有点疑惑,而后,我听到一阵衣料的摩擦声,“是这个吗?”借助手机的光,我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块长命锁,锁上刻着与黎瑾恒那块锁一模一样的判词,怎么回事? 我收回眼神,示意他放下手机,常柏衍将长命锁收回衣服里,说道:“这是我满月的时候,我奶奶送给我的。她说这上面刻的八个字是对我最好的祝福,而且这个锁开过光,能够保佑我将来无病无痛。青青,你怎么了?怎么感觉脸色不大好看?” 我干笑两声,“你用手机照谁,谁的脸色都是白兮兮的,看上去很差。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在光亮下看到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从中午看到我的手开始就有些奇怪。青青,是我在什么地方做错了吗?”我赶忙否定,“你没有错,不要把这些事往自己身上揽。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奇怪?奇怪什么?可以说给我听么?” 我忽然觉得难以启齿,难道我要告诉他,你握筷子的动作还有长命锁及上头刻着的字都跟我的丈夫一模一样吗?万一他突然说出让我把他当作黎瑾恒之类的话怎么办?我该如何回应呢? “青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我分明感觉身边的气压低下几分,“我们不是说好要做朋友吗?既然是朋友,应当可以无话不谈的吧?”大哥,我要怎么跟你谈这种事情呢?想起来都觉得很可怕好吧?就在我天人交战之时,梯厢内一下子亮堂堂的,明晃晃的光有点刺眼,我稍稍眯了下眼睛,发现常柏衍的脸离我很近。 只要我们其中一人稍稍朝前,就能碰到对方的嘴唇。我的身子顿时僵硬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道:“电梯,电梯好了,我们出去吧。还要工作的,你还要赚钱的,是不是?”说着,我走过去按下开门键,快步跨出去。vv “青青,晚上九点我在之前的公园里等你,不见不散。”他的声音混在风里钻进我的耳朵,我随口应了两声,赶忙往办公室赶去。 许好在得知我们受困在电梯的事情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快些回岗位坐好。经过十来分钟,大概是她有点不放心,还为我倒来一杯热水,拉过我身边的椅子坐下,柔声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感觉么?比如心慌,发冷汗之类的?”我摇头,把之前跟常柏衍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她将信将疑地点了两下头,继续说道:“那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及时联系我,我们不能放任员工这样不舒服下去。” “好,谢谢好姐。” 她嗯了一声,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我顺势抬眼,几个正在抬头看着我的同事很快低头做自己的事。我忽然有种自己是动物园里供人参观的动物一样,就差没给我投喂点吃的喝的了。刚才的紧张感逐渐退去后,我的耳边开始响起在餐厅卫生间里听到的那些对话。常柏衍让我过来工作,真的是出于私心吗? 随即,我有些自嘲地敲了下自己的脑门,如果不是因为私心,那个冤大头会花这么多钱去请一个经验不足的新手来?我自己一直不喜欢这样的关系户,可现在我自己成了关系户,这种感觉还真是有点矛盾。 时间悄无声息地走过,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他们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拾东西,关系好的相约要到附近的商场逛街吃饭,独来独往的早早提起书包离开。我望一眼常柏衍紧闭着的办公室,关上电脑,背上书包出去。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回家之后,妈妈不出我所料地煮了一顿美味,还开了瓶酒跟我们共享,我酒量不好,只接了小半杯。我们三人的杯子碰在一处,爸爸和妈妈一道祝贺我第一天工作顺利完成,接着爸爸塞进一口炒豆芽,有点含糊不清地问道:“你这个工作是哪里找的?靠谱吗?” 妈妈小小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脸颊有点红润,“你怎么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呢?青青的眼光向来不错,而且很有自己的想法,你说对不对?青青。” 我道:“这是我一位校友开的公司,目前已经有点起色。他听说我之前曾经参与过大型游戏的策划,这才请我过去帮忙的。就差不多是卖个人情罢。”爸爸点头,不能免俗地问起我的薪资待遇,我报了个数字给他们。 妈妈顿时睁大眼睛,“青青,你确定你同学这个公司没有什么问题吗?你好像才一年的经验吧?开这么高的工资,会不会是在骗人啊?我之前看过那种新闻,那些违法的公司就是专挑熟人下手,你要是进去了,可能真的就出不来。” 我皱眉,“妈,他那个公司是正经公司。等着,我给您查查。”说着,我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常柏衍公司的名字,果不其然,网络上有很多关于这家公司的报道。 妈妈接过后读了几条,又递给爸爸,说道:“新闻里贴出来的年轻小伙子就是你那个同学?跟你同岁还是怎么的?”我回说是同届,但不确定是不是同岁。爸爸啧啧两声,“虽然我一直觉得我们青青最棒,但是还是觉得人比人吓死人。”他这话可不是在拐着弯地骂我没什么成绩么?我心里有点不爽。 “说起来,你这个同学是单身吗?”爸爸发问。【】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公园谈话 他的问题让我愣神三秒,在他们好奇的目光中,我默默点了点头。妈妈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爸爸倒是有点八卦,问道:“那既然他单身,你觉得自己有机会吗?” 我皱眉,“怎么着?您就这么想把我嫁出去么?我这年纪还没到要被催婚的程度吧?”爸爸道:“催婚我是不打算催的,但是你自己的事情,自己都在意点,不要到时候在那边鬼哭狼嚎的。我才不会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道:“您放心,我要是真的找到那个人了,肯定第一时间带回来给你俩看,怎么样?”妈妈点头,往我碗里夹进一片肉,有点埋怨似的对爸爸道:“女儿都这么大的,这些分寸她是知道的。你不要老是把她当小孩子看好不好?” 爸爸耸肩,“青青长得再大,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个孩子。”我拉拉嘴角,低头继续吃饭。 妈妈洗完碗出门去找舅妈谈事,本想躺在床上看电视的爸爸临时接到老家的电话要回去处理村务,着我好里抬头,朝他们摆摆书。当我还在沉浸于书中刀光剑影的厮杀时,先前定好的闹钟响了,于是赶忙起身去洗头洗澡换衣服,把自己好一顿饬后前往约定的地点。 距离九点还有二十分钟,公园的人稀稀拉拉的,我便坐到秋千上开始看最近的娱乐新闻。偶然刷到一篇好笑的,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得开怀。现在的人怎么越来越走搞笑艺人路线了?我捂着自己笑得有点抽疼的肚子想道。秋日夜风吹到身上有点凉,我抱紧手臂,伸头往公园门口瞧了瞧,空无一人。 边上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个小孩子忽然手牵手走到我面前,小男孩向我吐了吐舌头,笑道:“大姐姐,你是不是被男朋友放鸽子了啊?还是快点回家去吧,这里不适合你这样的单身狗。” 他身边的小女孩拍了下他的肩膀,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姐姐,你住在附近吗?我好像有见过你。”我仔细看了看小女孩的脸,似乎是我们家楼下邻居的女儿,便笑道:“你是茵茵吧?” 小女孩点头,忽然呀了一声,“你是我们家楼上的姐姐。之前阿姨还给我们家送过粽子的,好好吃啊。”我轻笑,“喜欢吃就好,我妈还担心不合你们口味呢。”小男孩用力哼了一声,似乎是不满小女孩与我太过亲近。我心里有点好笑,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了吗? 小女孩又道:“姐姐,你真的是在等男朋友吗?我的姐姐说过,女孩子如果打扮得特别漂亮,一般就是要出去约会了,姐姐你是要去约会吗?” “没,”我说,“就是等个朋友。”小男孩又是一声冷哼,“你们这些女人天天口是心非,说出来的话不能信。”我道:“你这小娃娃说话还真是毒得很。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是在口是心非了。”他忽然指向我的身后,“这个是你男朋友吧?我看他站在你身后很久了。” 我转过头,对上常柏衍有点尴尬的表情,对小男孩说道:“这位就是我在等的朋友。”小女孩道:“我还是觉得像你的男朋友。”我看向常柏衍,他抬手摸了下鼻子,回道:“我的确不是她男朋友。”我冲着他们两个人眨眨眼。 看吧,跟你们说不是了。 “但是,不能确保我将来不是。” 我:“……” 大哥,厉害还是你厉害。 小男孩和小女孩听到这句话,对视一眼,手牵手笑嘻嘻地跑完。跑到一半,小女孩似乎想到什么,猛地停住脚步,冲常柏衍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常柏衍微笑着朝他们招招手,目送两个小小的声音越走越远。 “你什么时候来的?居然不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这么久?”我问道。常柏衍绕到秋千前坐下,双手握住绳子,身子轻轻晃了两下,“刚到不久,正好听到他们在问你是不是在等男朋友。”我道:“现在的小孩子真的是越来越八卦,果然信息技术太发达也不大好啊,容易导致孩子们的过分早熟。” 常柏衍笑,“我倒是觉得他们挺可爱的。我们小时候不也是这么八卦的嘛,动不动就问那些大人们的故事。”我闻言点头,“我以前问过我妈,我是从哪里来的。” “伯母怎么回答的?” “我妈说是在老家地里捡的。” 常柏衍大笑,“哪里能捡到这么可爱的小孩?下回我也去伯母的老家捡捡看。”我看向身旁的路灯,问道:“你找我出来,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常柏衍的身子又开始晃动起来,说道:“倒不是什么大事。”他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说道:“就是我爸妈他们想见你。”哈?这个是小事?那什么才叫做大事? “我跟你好像还没有好到能够去见家长的程度吧?”我皱眉,“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子有点过分么?我们两个人现在充其量算是朋友,在工作上是上下级,你直接让我去见你的家人。常先生,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像是在‘逼恋’?”常柏衍松开一只手,撑在下巴处,声音有点轻微的模糊,“他们一直对我喜欢的人很好奇。因为我从在上大学开始就在拒绝各种各样的相亲,他们在得知我有喜欢的人之后,就想看看对方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我心里有点不爽,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偏大,“常先生,我不是公园里的猴崽子。我跟你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我有拒绝的权利。再者说了,如果因为我的问题导致你们家人不和,到时候我真的跳到哪条河里都洗不清。” “青青,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去与不去,这个是你的自由,只是我就是想给你这样的一个邀请。要是你真的不愿意,我现在就回绝他们。”说着,常柏衍直接从口袋里抽出手机,解锁后点入社交界面,在上头噼里啪啦地打下几个字,按下发送键。vv “好了,我现在回复他们了。你先消消气。” 我道:“我没有生气,就是觉着很奇怪。我很谢谢您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或许是我自己也曾给了您错觉,可是,我还是希望您不要一味地将精力花在我的身上。这样太不值得了。”刚说出这话,我的肩膀便猛地被他抓住,他的眼里像是淬着火,我还真是很难得见到他这样愤怒。 “青青,韩青!你要是再说这样的话,留神我对你不客气!” 这样的话?指的是什么?我奇怪地看着他,而后不由自主地问道:“你是打算对我怎么个不客气法?是要打我还是要骂我?又或者是派人传小话?给我穿小鞋?”常柏衍眉头紧皱,“在你眼里,我难道就是这样不堪吗?韩青,不得不说,我有点失望。”失望也好,真的不要对我产生感情,我真的没法回应你。 “你在黎瑾恒面前也是这样子的吗?” 我用力咬了下嘴唇,忍不住抬高声音,“你为什么又提到他的名字?动不动就跟黎瑾恒比,你很开心么?但我告诉你,我很不开心。”常柏衍道:“你到底,到底为什么这样绝情?” 我道:“难道我不该绝情么?我的心里装着别人,结果再跟你搞暧昧,你觉得这样的女人,你真的会喜欢吗?你的家人会喜欢吗?就算你觉得无所谓,我都会觉得这样的人实在是令我感到恶心。你说我自私也好,圣母也罢,我不希望伤害我身边爱我以及我爱的人。常柏衍,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常柏衍抿唇,收回按在我肩上的手,说道:“但我想要照顾你。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我的目光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就不能再迁移,我想照顾你,想看着你笑,想陪着你哭。可是,我来晚了。只是一个月,就这么三十天,我就这样输给一个梦境里的人。我不甘心。” “对不起。”我低头冲他道歉,“可是,爱情或许就是这么残忍的,注重先来后到,还注重缘分。我们两个人,或许真的就是有缘无分吧。” “可能真的是这样吧。”他垂下头,有点像挨过训的小狗狗,让人忍不住想摸下他的头。可我不能这么做,不能再给他任何错觉。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边上暖黄色的路灯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有些寂寞。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我的腿有点轻微的麻痹时,我忽然听到有个人唤着常柏衍的名字,不由得抬头看去。来人踩着高跟鞋慢步靠近,在看清她的脸之后,我霎时瞪大眼睛,这个人! 纯阳公主!她怎么在这里? 纯阳公主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转移视线冲我微笑,问道:“你就是柏衍常挂在嘴边的韩青韩小姐?”她的声音不大,听上去很温柔,但是总给我一种奇怪的威严感,我捣蒜似的点头,她闻言又是一笑,“初次见面,我是柏衍的姐姐,常柳溪。” 她是常柏衍的姐姐?我心里一惊,如果按照黎国的家族关系,纯阳公主的确是他的‘姐姐’,那哥哥是谁?【】 第一百七十二章 吃夜宵 常柳溪歪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在她打量我的同时,我也在打量着她。我不是没有想过纯阳公主穿现代装的模样,她本身就给我一种女强人的感觉,而眼下这件黑色的连身西装着实凸显出她的霸气。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而后听到她说道:“韩小姐,你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我疑惑地望向她,她微笑,继续说道:“我本来以为,像伯衍这样木讷的性格,很容易被那种打扮妖媚或者看上去十分清纯的人吸引。但是韩小姐瞧着十分简单。”她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vv 常柏衍道:“青青是个很聪明的人。”常柳溪轻笑,“看出来了,简单却睿智的感觉。”才刚刚见面,为什么她忽然这样夸奖我?我心里有点慌张。常柳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的面前,说道:“韩小姐,伯衍可是跟你说过了?”说过什么?我问。 常柳溪道:“我的父母对你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能在周末腾出一点时间,陪他们爬山么?”不等我回答,常柏衍率先开了口,“姐,青青周末有事,不能过去。”常柳溪并不理他,只将目光投到我的身上,“我并没有逼迫韩小姐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或许还是积极点好。被动地去获取什么,反而没有什么好处。”她话里有话,让我一下子硬不下心去拒绝。 “距离周末还有不少时间,韩小姐可以好好考虑,届时可以联系伯衍。”她抬手看一眼手表,有点遗憾地说道:“真是不巧,我这儿还有个项目会议要开,不能与韩小姐畅谈。希望能在周末时能够弥补这个缺憾。”说罢,她侧过我们朝公园门口走去。 等她的身影再也瞧不见的时候,常柏衍伸手过来,但又停在半空,有点尴尬地收回去在口袋处擦了又擦,“我姐的性子就是这个样子,你不要太在意。如果真的不想去,你就安排好自己的行程,不要总是闷在家里。” “你哥哥,长什么样?”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有点后悔,更别提一脸惊讶的常柏衍。他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皱紧,原本冷峻的脸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更为寒冷,“你对他有什么心思吗?”我道:“有些事情你都知道,我也不想隐瞒你。你的姐姐,与黎瑾恒同父异母的大姐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很想知道,你的哥哥到底会是哪位皇子。” 常柏衍的脸色稍稍好看起来,但眉目间还是充斥着疑虑,我继续说道:“我纯粹是好奇而已。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奇怪了吗?”常柏衍摇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随即递到我面前,我定睛一看,是张全家福。稍稍数了下,共有五个人。 “黎瑾奕,黎瑾泠?” 常柏衍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问道:“黎瑾什么的,是黎瑾恒的兄弟么?”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努力望进他黑得不见底的眼眸,“常柏衍,你到底是谁?”他反握我的手腕,“你希望我是谁?可惜,我只是我自己,不是其他的什么人。” 我举起他的手机,“你的父母。”担心边上的人会听到我们的声音,我努力压低嗓音,“你的父母是黎国的君上和妃子,黎瑾奕,即你的哥哥,是黎国的二皇子。而黎瑾泠,你的小弟弟,他是黎瑾恒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黎国的七皇子。”我边说,常柏衍的脸色就慢慢变得不大好看起来,但我手腕的力道却在减轻,直至消失。 我看向他,问道:“虽然这样子有点失礼,但我真的觉得,这些事情诡异到一种完全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程度。”常柏衍收回手机放好,说要送我回家,我点头,同他并行离开公园。市内的夜晚是热闹非凡的,似乎越迟越繁华,夜市里满是啤酒瓶碰撞的声音,羊蝎子火锅、烧烤、小龙虾等等的气味络绎不绝,让人不自主地淌出点唾沫来。 “肚子饿了么?有没有想吃什么?” 我摇头,再这么吃下去,恐怕又要长好几斤肉。 常柏衍似乎有点循循善诱的意思,“接下来可能要开始忙项目,或许就没有这样轻松的日子了。趁着苦难到来之前,还是好好享受一下吧。”我顺着他的话头,回道:“我有点想吃烧烤。”接着,指向不远处宾客盈门的烧烤店,“那家店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开着,到现在都不见半分衰败,真是有点厉害。”常柏衍轻笑,“既然有想法,那就过去吧。”我点头,跟着他穿马路过去。 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前方站着一对花白头发的老夫妻,二人十指紧扣,老婆婆还伸手擦了擦老爷爷脸上的汗,同他对视一笑。常柏衍在我身边感慨一句,还真是有点羡慕这样的感情呢。我道:“你以后会遇到的,遇到一个值得你用一生的时光去守护,并且还会信任你一生的人。”常柏衍轻笑,“要是近在咫尺,该有多好?” 或许是因为气温慢慢在上升,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热意。人行道亮起绿灯,老夫妇步履蹒跚地朝前走去,我迈步上前,左手忽然被包裹进一个温暖的区域。 “只这一分钟就行,好吗?”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祈求,我看向两边等候换灯的车辆,并未选择拒绝。 “其实啊,你的心是很软的。”抵达对面,常柏衍松开我的手说道。 我极力忽视掌心滚热的温度,笑道:“心软是一回事,可对于感情,我还是打算更为认真些。”常柏衍往前走去,“不得不说,我真的非常羡慕黎瑾恒。陆非说他算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虽说吃过不少苦,但毕竟是位皇子,他的地位本身就高于许多人。如果夺嫡战成功,他就会成为未来的君主,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他忽然停住脚步,我并未察觉,而后直直撞上他的背,再接着,肩膀被他搭住。他认认真真地又问了一次,“青青,等夺嫡战结束,你该怎么办?成,他就成为帝王,坐拥江山和天下美人;败,他或许就会成为逆臣,到时候会连累他整个皇子府。青青,无论是哪个结果,对于你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吗?” “我饿了。”我说,“再不去占位置的话,到时候真的就要站在外面吃了。” 常柏衍是个聪明人,很快放下手,转身往烧烤店去。大概是我们今天运气比较好,刚刚开口询问位置,里头有一桌客人正好出来结账。服务员便带着我们在那张桌子上坐下,现在大多流行电子点餐的模式,所以她在上完开水之后就离开继续忙自己的事,我们两个人各自扫了桌子上的点餐码,开始默默挑选自己想要吃的串串来。 “我听陆非说,这家的调料很香,一人付费就能享受无限量领取,你需要么?”我点头同意。在点完单之后,我举杯喝进一口热水,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伯衍,你想过么?我现在光是想着他一个人苦巴巴地坐在大殿上,或是惨兮兮地待在新皇为他安排的住所,我就觉得难以呼吸。帝王家的人,向来无情。可是,我却希望能给予他应得的感情。” 常柏衍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其他的女人未尝没有。青青,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能忍受跟别的人分享自己心爱之人的痛苦吗?每个人的心都只有一颗,但是帝王的却可以分成百颗千颗甚至万颗,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又往嘴里灌进一口水,“这样的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就像你曾经说过的,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他能够平安喜乐。如果他能够快乐的话,我可以接受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委屈。”常柏衍皱眉,“这话不是我说的。”那是黎瑾恒么? 他的脸色果然又开始不大好看起来,“我知道我跟他长得很像。可是,当韩青和常柏衍在一起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再去理睬黎瑾恒?黎瑾恒不是常柏衍,常柏衍也不会是黎瑾恒。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还在想他的事情,这是对我的二次伤害。” 我低头,轻声向他道歉。常柏衍叹出一口长气,“我现在最大的遗憾就是,为什么黎瑾恒不生活在现代?这样我就可以跟他公平竞争。青青,你知道吗?在一场感情之中,你最无法打败的其实不是所谓的距离,而是生死。我输给一个在我们眼里早就去世的人,说句难听的,我再怎么努力,都没法赢过一个死人。” “而且,最可怕的一点是,这个人或许还不一定是死人。在某种程度上,他或许只是一个幻象,就像那些乙女游戏里出现过的男性角色。你会爱上他,会跟他经历很多酸甜苦辣,但你们到最后却无法修成正果。青青,你好好想想,你们之间,是不是这样的感觉?” 我抿了下嘴唇,心中似乎有股无名火,但很快又被阵阵孜然香气驱散,咬下一口千叶豆腐,回道:“我曾经想过,我们公司是不是能做出类似的游戏?”【】 第一百七十三章 黎瑾恒来了 常柏衍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我,随后拿来筷子开始夹秋刀鱼。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就取出完整的鱼骨,在我还在欣赏他骨节分明的手时,将碟子推到我面前。 “你的想法,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可是青青,你当真觉得这样合适吗?把一个人的伤疤全然暴露在大众面前,这个人真的会开心吗?”我咽下口中的豆腐,把签子丢进一边的竹筒里,“伯衍,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不可以逃避。那现在我选择面对,你又觉着我或许会不开心。你说,做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常柏衍咳嗽一声,往嘴里灌进一大口啤酒,“我没有这样的意思。既然你有想法,那我还是会一直支持你的。” 我点头,说道:“那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当你默许我做这个游戏了?”常柏衍依旧戳了块鱼肉搁进嘴里,“想做这个游戏可以,先拿出可行的计划书来。没有计划书,只一味地空想,我是不会同意的。”我道:“什么时候要?” “尽快吧。”我点头同意。常柏衍又灌进一口啤酒,看上去有种奇怪的颓废感。 当我们从烧烤店里走出时,他身上已是浓浓的酒气,整个人几乎都站不稳,一直往我身上靠。好在店内的服务员帮着叫了辆出租车,不然我真的欲哭无泪。可当我们上了车之后,我再次被常柏衍弄得哭笑不得,他一上车就开始睡,而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家住在哪里。 司机师傅问了几次,我始终给不出个答案来。我现在还是跟父母一起住的,肯定不能把他往家里带,于是对师傅说道:“要不,您带我们到附近的酒店吧。”师傅爽快应下,将我们送到临近的一家装潢还不错的酒店。 前台小姐客气地向我打了招呼,我向她订一间单人房,她公式化地笑道:“根据现在的规定,订房需要出示身份证。”我点头,取出钱包将证件递给她,她又道:“那,是这位先生居住吗?”我点头。她回道:“那还需要他的身份证。” 我的头一下子就疼了起来,常柏衍的身份证在哪里?我根本就不知道啊。我试图跟她谈条件,“那个,报身份证号码不可以吗?”前台小姐摇头,边上的工作人员上来将常柏衍扶到大厅的沙发上,我拿回身份证也跟着过去。 谢过这位热心的小哥后,我抱着百分之很少的信心摸着常柏衍的口袋,好在上天不负有心人,常柏衍带了皮夹出门,而夹子里正好有我需要的身份证。成功办理好手续,我拿着房卡,跟在搀扶已然睡死过去的常柏衍的酒店工作人员身后上了楼,工作人员只将他扶到床上后就离开房间。 我将他的皮夹和房卡都放到床头柜上,转身就打算离开。陡然,一双手紧紧地箍住我的腰,我的后腰处还传来一阵炽热的温度。我伸手挣脱两下,并无任何成果。 “常柏衍,你快放我回家,不然我妈要骂人了。”他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现在连转身都是困难,只好试着拍了拍他的手,继续说道:“常柏衍,你要是真想发酒疯,你就在这个屋子里一个人发个够,我可是个要按时回家的乖宝宝。” 现在的我,真的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就在我说完这句话不久,我的手机就开始唱歌,我推出手机一看,是妈妈的来电。听常柏衍似乎没什么动静,赶忙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说道:“妈,我准备回家了,您别锁门嘿。” “你出去啦?是跟琪琪她们一起吗?” “对对对,琪琪让我陪她逛街呢,说是有想买的东西。” “你们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可以住在她那边的。你是大人了,可以不用一味遵守门禁。有的时候,妈妈也想变通一次啊。”妈,我的亲妈,你这个时候可千万别突然通情达理起来啊!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没关系,我尽快回来。” “嗯,如果你不打算回来,到时候就给妈妈发个短信。不然家里不反锁,我有点不敢睡。” “好的,妈您早点睡,我们再聊一会儿。”vv 挂断妈妈的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再次尝试扳开腰间的手臂,还是以失败告终。我忍不住咬牙,“常柏衍,你要是再不放手,小心我再也不理你。”他又叽叽咕咕两句,这回我倒是听清了,说的是‘再来一瓶’。咋的?当我是小卖部阿姨吗? 我心里还在埋怨,忽然腰上一阵猛力,我被直直摔到床上。耳后是接连不断的热气,让我不由自主地红了耳朵,我重新推了他几下,警告:“常柏衍,如果你真的想找死,我可以现在就送你去见上帝。真的,不骗你。” “青儿……”我的心霎时像是被千万根针连环扎着,疼得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常柏衍,我跟你说过,你不可以叫我青儿。青儿只能是……” “青儿……”是我的错觉吗?抑或者是我疯了,我竟有种黎瑾恒正在呼唤我的感觉。 我腰上的手慢慢松开,紧接着是翻身的声响,我站起身,转头查看常柏衍的情况。他仰躺在床上,呼吸趋于平缓,应该是睡着了。我顺手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离开时,胳膊却突然被他抓住,整个人往床上倒去。常柏衍一个动弹,将我压在他身下,双眼有些眯瞪,说话时带着股酒气,可我却惊得不知挣扎。 “青儿,我终于见到你了。”他嘴角轻轻弯起个弧度。 我登时瞪大眼睛,急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常柏衍,请你不要跟我玩这种游戏!我可以当你是在耍酒疯,不会跟你计较。所以,请放我回家!谢谢!”常柏衍的笑容越发扩大,嘴唇动了动,“如果我说,不行呢?” “我可以告你职场骚扰。”我说。 “呵,”他冷笑,俯下身子在我的脖子咬了一口,我吃疼地用力拍他的背,他伸出大拇指在我嘴唇上摩挲,笑道:“青儿,我们是有名有实的夫妻,你在害怕什么?” 我皱眉,伸口咬住他的指头,很快吐出,冷哼道:“常柏衍,请你不要玩这种角色扮演游戏,我们现在不是在进行情景模拟。”常柏衍还是笑意满满,伸出右手小指跟我的勾在一起,“若有一人背叛,便要生吞烙铁。这约定,青儿可是记得?” 黎,黎瑾恒?我惊讶地望着他,眼眶一下子模糊起来,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青儿莫哭,我会心疼。”我用力吸了下鼻子,“子长,真的是你吗?”他有些高深莫测地说道:“是我,却也不是我。” 什么意思?我的哲学向来不好,他这话真的是把我绕弯了。 我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别跟我打哑谜。脑子不大好。”‘黎瑾恒’道:“我借用了他的肉身,不,应该不算借用。我一直在他体内,就像当初姜靖晗曾经还留在体内一样。”我皱眉,“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是一体双魂?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仔细想了想,点头,但还是跟我解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会到达这里,而且有的时候又无法入梦。” “你是在梦里见到的我?”我竟发现自己说话时,带上了隐隐的哭腔,“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这不会是你第一次成功入梦吧?” 他摇头,“其实我试着来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见到你。这个身体对我来说有点陌生,这个世界也是。虽然,我之前试着用这个身体跟你说过话,可是你一直在排斥他,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道:“我不想让他成为你的替身,就像你当初没有爱上真正的姜靖晗一样。你不觉得,那样对我们大家都非常不公平吗?” 他伸手抱住我,在我的背上拍了又拍,安慰道:“我就知道我的青儿向来善良又专一。只是,现在我的梦境还算不上稳定,可能不能时常与你相见。但是,我曾经将此事上报给国师,经他确认,这位常柏衍公子,的确是我在现世的一个身份。” “是你的转世吗?”我问。 “或许可以这样说罢。但不同于真正的转世,我还能通过梦境使用他的肉身。青儿,其实我这回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再度到达这里,没想到竟能看到你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着实是收获不浅。” 我的脸顿时红了一片,“黎子长,你真的是在找死吗?就不怕我去报告母妃?”提到这个字眼,他的眼帘忽然向下耷拉,“如果可以,我真想让你快些去见母妃。” “怎么了?是不是母妃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不是,”他猛力摇头,“母妃一切安好,父王、小泠他们都很好。只是,”他俯身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温柔地说道:“只是,我很想你,想到快要疯魔了。” “我也想你,非常非常想你。”我紧紧回抱住他,连着他身上的酒味都变得芬芳起来,“想到,我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做了场美梦。”【】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你愿意让我负责吗? 我的头发被他温柔地抚摸着,耳边响过他低沉的声音,“不,你没有在做梦。我是真实的,你也是真实的。”说着,他收紧手臂,就像是要把我嵌到骨子里那般按压着,有些浓烈的酒气在我们周围徘徊。 我心里忽然生起一丝惊慌,问道:“你会忽然消失吗?给了我希望,又突然让我失望。”他松开手,翻身倒在我身边,伸手摸我的脸,“我不知道,这几次都只是在试验,我还不能完全控制住我的梦境。青儿,但请你相信,距离我们真正见面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我一怔,不由得睁大眼睛,“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也可以通过梦境回去了吗?”他的眼神有点闪躲,“或许,或许是这样罢。国师眼下正在调查梦境一事,可能,还会同玄蒙合作,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说话的口气也变得有点不让自己舒服,“玄蒙?你们是疯了吗?跟敌人合作,就不怕他反水吗?”他摇头,“可如今,只有他对于梦境之事最为了解,如果不借助他的力量,也许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再见的时刻。” “那现在呢?我们现在不就是再见了吗?”我说,“反正,依照我对于玄蒙的了解,我是不同意你们跟他合作的。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子长,我不是不相信你们,可我真的非常害怕玄蒙会因此对你们不力。他既然敢直接屠玄羽满门,那对于黎国,他真的能够手下留情吗?现在大家有求于他,他真的就能毫无心机地伸出援手?我不信,我完全不信。” ‘黎瑾恒’皱眉,脸也越发红润起来,“青儿,我明白你的担忧。此事我们也同国师大人商讨许久,但现下除了这个方法外,就没有其他高效又迅速的法子了。如果可以,我们也不想跟这个大隐患有这样的交集。” 我伸手点了下他的鼻子,“其实,我并不想干涉你们的选择。如果你们觉着这样子是最为合适的话,那就去做吧,但是请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并且做好对玄蒙这个人的防护工作。不然依照他那个阴险狡诈的性子,真的很容易钻空子伤害到你们。” ‘黎瑾恒’点头,凑上前搂住我,在我的侧脸啄了一下,笑道:“何以我们夫妻重逢,这些个闺房情话没说上几句,反倒一直在谈政事。岂不是本末倒置?”我轻笑,“那你想说什么情话呢?说吧,我洗耳恭听。” ‘黎瑾恒’道:“我一时想不出来,就像这样抱着你。如果可以,我真想用我自己的身体来拥抱你。可是,目前看来,应当还只是个奢望。” 我道:“我现在不可能直接回黎国。我还有父母需要赡养,你们都是我最亲最爱的人,舍弃了谁,我心里都受不了。子长,要是能有万全的法子就好了。” ‘黎瑾恒’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用常柏衍的身体,他的声音莫名减弱不少,接下来几乎轻得是要散在风里。我听到他说,会的,青儿,这样的日子会到来的。而后,我的耳边传来浅浅的鼾声。 我万分诧异,我甚至还没有与他多说几句,他就这样子再次无声无息地离开吗?我还想问他,在我中刀之后,我在黎国的身子是不是有什么异常?我的魂魄回到现代,那么姜靖晗的身子会怎么样?是死亡了吗?这些我都还没有问清楚。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只能等他下次的出现了。 想到这里,我伸手推了下常柏衍,他已经睡得很熟,无论我怎么推,都无法挣脱他的怀抱,只好认命地伸手关灯,暂时靠在枕头上睡觉。夜很静,我努力地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寻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丝光明。接着,慢慢地,入梦去了。 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有些不爽地骂了一声,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六点半,并且没有来电提示。陡然,我觉着身上有点重量,转过头去瞧,是常柏衍安静的睡颜。我一下子如梦初醒,昨晚我‘见’到了黎瑾恒。 但现在睡着的人或许不再是黎瑾恒,于是我试着推了下他的手,只听到他嘴巴吧唧几声,手臂却是一动不动,像座山似的压在我身上。 电话铃声再次肆无忌惮地响起,这回我看到他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头,像我刚才一样,迷迷糊糊地摸向床头柜,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一下,继续睡着。我本来已经在他伸出手的片刻坐起身准备下床,结果被返回的手再次抓住手腕无法动弹。 “常柏衍,你能不能先醒一醒?我想回家了。”我轻拍他的肩膀,低低地请求着,“而且咱们两个人,既不是男女朋友又不是夫妻,公然住在同一个房间,传出去影响真的不大好。”他哼哼两声,并没有半点想要放手的意思,我忍不住威胁道:“常柏衍,我再说一次,如果你真的不放……” 我叹气,“不放就不放吧,我就坐着好了。”我有点认命似的靠在床头,拿过手机开始看最近的新闻和手机信息。 琪琪:呼叫小青青。 是昨晚上的信息。我竟然忽略了吗?真是个不大称职的姐妹。 青璃璃:抱歉,我昨晚睡得很早,没有注意到你发来的信息。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经过好一会儿,我的手机振动两下。 晓晓:我们昨晚出门逛街的时候,看到你和一个男人进酒店。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偷笑) 看到我们进酒店?这话一出,惊得我险些握不住手机。既然晓晓说的是‘一个男人’,那就证明她们并没有看到常柏衍的脸,那我到时候是不是可以撒个谎圆过去?想到这里,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手机键盘上敲打着。 青璃璃:咋的?你们居然出门逛街不叫我吗?还能继续做姐妹不?(撇嘴)还有啊,你们真的看到我跟一个男人进酒店了吗?会不会只是个跟我长得有点像的女生?毕竟我这张脸还是会有人撞的。 晓晓:是我临时想买东西,之前联系过你,可是你不是说自己有事吗?所以我就喊琪琪出来了,咋啦?我们青青是吃醋了吗?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至于进酒店的事情吧,是琪琪看到的,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你’已经跟那个男人进去了。我们又赶着回去,就没有去确认。如果真的不是你,那就当作误会吧。vv 琪琪:你们周末大早上不睡觉是打算干嘛?成仙吗?我手机一直振动,比闹钟还要烦人。 青璃璃:哎呀,我们大懒虫小琪琪醒啦?可以可以,很棒棒。 接下来,莫名陷入一阵沉默。大概是琪琪又睡回笼觉,而晓晓去看电视剧了吧。我放下手机,试着闭上眼小憩。可忽然觉得似乎哪里有点奇怪,别过头一瞧,顿时惊了我一跳,常柏衍正一脸惊恐地拉着被子盯着我看,一副良家妇男被怎么了的样子,看上去极为可怜且无辜。我心想他肯定是误会了什么,说道:“你看我们都穿着衣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吗?” 他的眼神在我们的身上来回瞧着。紧接着,轻轻松了口气,说道:“但是,我们为什么会睡在一张床上?青青,你应该知道的,我对你向来有点想法。不对,是我现在慢慢地在不敢对你有想法,可是现在出现这样的事情,你让我怎么能够不多想呢?” 我道:“你要是对我有什么想法,那是你的事。我总不可能钻到你的脑子里,把你这些念头全给消了吧?”说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柏衍,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就是昨晚你喝醉了,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所以就送你到临近的酒店里来了。至于为什么会跟你睡在一张床上,那是因为你抓住我不让我走。不然我现在早就在家里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懒觉了。” 说着,我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说道:“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可就要回家了。我妈以为我是住在小姐妹家,万一那个小丫头一不留神说漏嘴,那我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常柏衍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我顺势下床穿好鞋子拿手机出门。常柏衍忽然喊了我一声,我停住脚步听他发话,他的脸红得有点夸张,声音也有点小。我走过去俯下身子听他具体的话语,脸上倏地袭来点点湿意。 常柏衍有点害羞地挠了下自己的头,“这是我一直想做,但是又不敢做的事情。现在算是我对你昨晚照顾我一夜的谢礼吧。你不要觉得有什么,我很早的时候就在国外留学,所以,你就当这个是西方的礼仪吧?可以吗?” “如果不当西方礼仪,我可就要打你了。”我轻笑。常柏衍又是挠头又是抓脸的,看上去极为不自在,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大舒服,他支支吾吾老半晌,深吸一大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对我说道:“青青,接下来我是以东方的规矩来跟你说话。”我点头,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所以,你愿意让我负责吗?”【】 第一百七十五章 邀请 这个人……脑子确定没什么问题吗?我皱起眉头思考,随即迎上他满含期待的眼神。负责什么的,未免也太过正式了吧?说得让我觉得极为恐慌。我看着他,用力吸入一口气,说道:“先不说我们现在没有发生任何事,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都二十一世纪了,还真的要遵守这样子的规矩吗?” 我抓了下自己的脖子,“常柏衍,我真的不需要你的负责。只要你能保证今天的事情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这就可以了。”常柏衍皱起眉头,问道:“我以为你去了一趟古代,对于这些事情会有另一个看法。但现在看来,你还是个普通的现代人,不对,应该说还是比较前卫的。” 我轻笑一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常柏衍,我们之间真的不需要这样的。大家轻轻松松地当个朋友,不比所谓的契约之类的东西来得轻松吗?”常柏衍摇头,“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但是我并不觉得是这样的。虽然我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认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确实发生了质的变化。你认为呢?”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他的身体是黎瑾恒来到现世的‘容器’,那我会不会直接被冠上‘渣女’的名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于是,我清了下嗓子,重新说道:“常先生,你的想法很好。说实话,我刚才真的被你的话感动到了,但是,我们昨晚确实没有发生什么事。可能所谓的‘质的飞跃’只是你的错觉吧?或者是,你现在还没有从梦境中脱离出来。这样,要不你再在这里好好睡一会儿。”我故意抬头望窗外,又低头看一眼手机,说道:“这个时间段差不多是我妈出门买菜的时间,如果我现在出发的话,或许能赶在她到家之前回到房间。” 我再次吸了一大口气,“所以,还是先让我回家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们接下来再慢慢谈,可以吗?”常柏衍低垂着眼帘没有回话,我权当是他默认,便走到房门口打算开门。忽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他说道:“青青,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务必要到我们家一趟。”我握住门把的手一顿,猛地转头去看他,疑惑地问他,“为什么?我好像没有同意你的请求吧?你为什么又要提出这样的要求?我能不能选择拒绝?” “可以拒绝的。但是,你不是说过么?我的哥哥是黎国的二皇子,我姐姐是那位很厉害的女将军纯阳公主,还有我的父母以及弟弟都是黎国皇室成员。青青,难道你就不想查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不得不说,常柏衍不愧是曾经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说话真是一针见血,一下子就把我心里的疑惑和期待都给摆到台面上了。 正如他所说的,我对于这件事真的非常好奇,如果真的是他们的话,或许我真的能够查明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黎国,还有陆非和黎瑾恒都能通过梦境连同两个世界。这真是让我非常无法想象。 我抿了抿嘴唇,站在门前犹豫半晌。要是我接受,那么我就可以弄清楚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可是,如果我出现在常家的家庭聚会中,那不就是直接告诉他们,我跟常柏衍之间有特殊关系吗?这样子真的好吗?可是,如果我不去的话,可能我这辈子都会在疑惑中生存着。要是黎瑾恒能出现倒是很好,可要是他接下来无法前来呢?那我要去问谁这件事的真相?还有,如果玄蒙出手对付他们,导致传送失败之类的事情,那不是更加恐怖了吗? 我心里不断地天人交战着。不知道过去多久,我听到自己的心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就像是从我心底最深处传来的。它说,试着接受吧,为了真相,去探查一次。为了真相吗?可是我已经拒绝过常柏衍,如果这样子利用他的真心,那我跟那些渣女究竟有什么差别呢?或许…… 我的心里突然咯噔一声,一个不成型的想法慢慢冒了出来。于是,我转头对常柏衍说道:“你们的家庭聚会在什么时候?我要去。”常柏衍的脸上一下子映出极大的笑意,一双眼睛眯成月牙的模样,笑着说道:“在下周六。如果青青真的要去的话,我就让管家他们准备你爱吃的菜。”管家?请问这个人到底是多有钱啊?我想了想,说道:“没事,你们就按照平常的做就行。我不怎么挑食,而且,你也知道的,我出现在你家的聚会里的目的。” 常柏衍点头,说道:“虽然我心里门儿清,但是想到青青答应我的请求,就不知不觉感到开心起来。要是你真的能喜欢上我,主动选择前来,那该有多好呢?” 我道:“我之前跟你说过,你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的。可是,这个人真的不可能是我。时间差不多了,我这儿就先告辞,你休息一会儿再回去吧。”说完这话,我开门出去。门在我走出后几秒自动反锁,我踏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前去电梯处,按下下楼的按钮后站在电梯前等待。说实在的,我还真是有点怕这玩意儿了。之前那次的意外到现在都没能让我回过神来,如果真的再出什么事情,我真的会当场哭出来。 不过,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韩青啊,怎么可以被这个小小的电梯吓倒呢?就在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里头空无一人,我伸腿进去,按亮一楼的按键。电梯快速但平稳地下降着,很快就到达目的地,我拍拍胸脯,心说自己真的是想太多,而后迈步出了大厅。 天已经亮了不少,可能是因为今天是晴天的缘故吧。酒店离我家大概半小时的车程,假日的公交上现身的乘客并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取出耳机插进手机开始听歌,舒缓柔情的歌曲驱散我心里的疑虑和无奈。外边的景色不断倒退着,我支起脑袋望着那些涂了白漆的树木,味道虽然难闻得很,但莫名给我一种秋天的感觉。 说起来,姜靖晗嫁到王城的时间正好也是秋天呢,这其中是不是会有什么关联呢?我自嘲地摇了摇头,怎么现在什么事情都往黎国上面扯呢?也许这两者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就只是我自己在杞人忧天,胡思乱想罢了。我甩甩头,听着车里的提示音。 车子比我想象得还要早达到家附近的公交站前,我下车时看了下时间,妈妈应该已经回来了。如果被她看到,我要怎么解释呢?就按照昨晚说的那样吗?我是成年人了,而且又说是在小姐妹家里住,无论如何,妈妈都不会跟我生气的吧?想到这里,我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几分,甚至还开始哼起儿歌,一路晃悠悠地回到家里。 妈妈正在准备午饭,见到开门进去的我时,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我打了个哈欠,装作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其实我是真的没有睡好,回道:“她们拉着我聊天,聊到挺晚的时候才睡着。我先回去补个觉,要是吃饭您就来喊我,要真的喊不醒,您就给我留个饭,我到时候自己会吃。”妈妈点头,嘱咐我几句就让我去睡觉。vv 走到房里的时候,我闻到一股不大舒服的味道,于是低头嗅了嗅,不由得皱起眉头。原来身上有股这么难闻的酒味吗?不知道妈妈有没有注意到。可是就算她注意到,也只当是小姑娘家家们一起聊天吃东西时的消遣吧?我打开衣柜,取了换洗衣服进去洗澡。镜子里的自己有种奇怪的憔悴感,我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脸蛋,凑近镜子看自己的模样。如果真的再这么熬几次夜,或者是再被这样惊吓几次,我真的就会成为老太婆了。 我对着镜子做了两个鬼脸,又学狼呜呜叫了两声,这才开始脱衣服泡进浴缸里。温热的水一下子让我疲惫的身子放松下来,亏得家离得近,要是真的在外头,或许还不能受到这样舒服的待遇呢。 我取来搁在一边的毛巾,沾湿后擦拭自己的手臂和脖子,忽然,昨晚的画面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令我一下子有点慌神,将毛巾丢入浴缸。我火速把它捞出,暂且挂回原位,而后趴在浴缸前回忆昨晚的事情。昨晚黎瑾恒通过常柏衍的身子出现在我的面前,不得不说,虽然都是同一个人,但黎瑾恒的眼神确实比常柏衍的更具备杀伤力和占有欲。 难怪我每次看着常柏衍的时候,都会觉得他身上好像缺少什么,原来是差了这个吗?话说,常柏衍虽然是从小在家人严格的培养中长大的,现在看上去也是威风凛凛,有的时候我看到他时,也会不自觉地被他身上那股子霸气所吸引。不对,应该不是吸引,那个应该叫做震慑?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是,怎么说呢? 我伸手往身上泼了点水,常柏衍身上的气质确实是颇为惊人,可是一面对长年与他人战斗,长年生活在军营里,从小就要经受皇家教育的黎瑾恒来说,还是稍稍弱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时代问题吧,虽然可能真的有我个人的‘情人滤镜’存在。但是无论怎么说,确实是有不小的差距。【】 第一百七十六章 姜靖晗突然出现 不知经过多久,久到我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响动,我赶忙回神,发觉水已经有些凉了。于是赶快起身拿过毛巾擦身子,随后换上衣服回应道:“我一不留神泡过头了,请您不要担心。”妈妈的声音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磨砂玻璃传过来,说道:“不要一直泡着,很容易头晕。”我随口应了一声,见妈妈的身影从门上消失不见,这才从浴缸里出来,擦好身子换衣服刷牙洗脸。 就在我吐出口中牙膏泡沫的瞬间,我倏然看到身后闪过一个身影,我试着揉了下眼睛,借着出现水雾的镜子,看到一双眼睛正在牢牢地盯着我看,似乎还带着极重的怨念。这……总不会是遇上灵异事件了吧?我故作淡定地擦拭两下镜子,那双眼睛越发清晰起来,当我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竟然是姜靖晗!vv 我转过头去,身后却是空空如也,可从镜子里看去那个方位的的确确站着一个人。她的打扮跟我受袭当天一模一样,我吐出口中剩余的泡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是从哪里来的?”我的声音诡异地发着颤,就好像是从咽喉深处将声音传出来似的。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我再次试着同她搭话,继续问道:“姜靖晗,难道你是跟着我来到现世的吗?”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眼里的怨念没有半分消退,我的心里越发紧张起来,她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活活吓死我呢?我真的不知道。就当我准备第三次跟她说话的时候,镜子里显出的身影却忽然开始变得透明起来。我揉揉眼睛,凑近镜子细看,她的手脚都开始进入透明化,看得我有点胆战心惊。怎,怎么回事? “姜靖晗!你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我忍不住大喊出声。那双明亮深邃的大眼睛最终也跟随着其他组织一道消失,仿佛刚才出现的都是我的错觉。我按着自己跳动不已的心脏,另一手搭在洗脸台上,低头开始喘起粗气。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姜靖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她代替我活下去了吗?还是她想告诉我什么东西吗?我的头没由来的一阵疼痛,倒水漱完口,我洗干净脸开门出去。 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到我出来,迎过来问道:“怎么了?我听到你在卫生间叫唤,是不是遇到什么东西了?”我摇头,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其实还是有点紧张),回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刚看到了一条虫子,感觉有点不舒服而已。”妈妈点头,盯着我的头发看了会儿,说道:“都长这么长了吗?明天我带你出去剪头发吧?” “不用了吧?我还是挺喜欢长头发的,而且现在这么冷,长这么长可以用来保暖。”妈妈呵呵笑了两声,回道:“哪里保暖了?太长的头发打理起来很麻烦。而且你想一想,要是你大冬天洗完头,得站在镜子前吹很久的头发,你难道不怕第二天会感冒吗?而且又不是说让你剪成很短的样子,就到时候剪到肩膀的位置吧?这样子到时候也好打理,你说是不是?” 我愣愣地点了两下头,妈妈又道:“你先回房间里休息吧,吃午饭的时候我会叫你。还有啊,下次如果真的要住在外面,一定要提前跟妈妈说。妈妈不是不同意你住外面,但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这样我们也放心点。你说,这样可以吗?”我回道:“对不起妈妈,下回我一定注意。”我感觉她的手在我的头上摸了两下,香香的,暖暖的,让我感到非常舒服。 “快回房间吧,还有,披件外套。都这么凉的天气了,怎么还穿着夏天的睡裙?你还真是不怕冷啊。”她笑着推我回房。我冲她拉了下嘴角,顾自进入房间,而后关上门,一下子扑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后背。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我拿过来一看,是琪琪的信息。 琪琪:我知道那个人是你,但在晓晓面前,我还是有点不好拆穿。小青,如果你真的交了男朋友,希望你不要忘记我这个好姐妹。可要不是你的男朋友,也希望你能够解释清楚。因为那个时候看到的人里,可不止我们两个人,还有咱们初中班里有名的‘大嘴巴’,她的威力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就不再多说。要是你看到这条短信,请快点回复。 我们初中班级里的‘大嘴巴’?琪琪说的这个人,我倒是没有什么印象了。不过,我印象很深的是,我们班那个时候有个女孩子真的是行走的麦克风,无论是大事小事,只要是被她知晓,真的分分钟就能传遍学校。 我记着那个时候有个学长暗恋琪琪。其实说是暗恋,可能就是纯粹有点好感,因为我们那个时候流行高年级带低年级,所以这位学长有的时候会来教我们班的同学功课。这一来二去的,不知道是谁把这事捅给‘大嘴巴’,‘大嘴巴’人如其外号,一天之内就把这件事情传得人尽皆知。而且还越传越离谱,最后还闹得教导主任都请学长和琪琪到他办公室喝茶。 然而事实证明,这两个人是完完全全清白的。后来,学长就升学去了邻市,自此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听过他半点消息。正是因为这件事,‘大嘴巴’的名声一下子就传开了。虽然这样子有点恶意,但是当时如果是惹到什么人的话,就很容易被人编谣言透露给‘大嘴巴’。在某一程度上,‘大嘴巴’也算是我们那个初中的一大红人了。 这回我送常柏衍去酒店的事情被她看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出来。之前她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一下乌七八糟的东西,那时候传得人心惶惶,涉及到这件事的人都被老师们请去约谈。但是让我极为生气的是,‘大嘴巴’这个始作俑者却是完全没有受到半点牵连,照样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继续做那个开心快乐的‘大嘴巴’,真是叫我有点刮目相看。 我想了想,别的人我还有法子处理,可是这回的对手可是‘大嘴巴’,恐怕得想个更为合适的说辞才能够堵住她的嘴。‘大嘴巴’这个人嘴巴漏风,有的时候好的都能给她说死,更何况现在是自己未婚的初中同班同学跟陌生男人到酒店开房的事情,指不定她要怎么添油加醋。想到这里,我的心陡然有点拔凉拔凉的,但我很快回过神来,与其这样在这边胡思乱想,还不如求助琪琪的帮助,或许她能够想到什么好法子。 青璃璃:你们那天约好了吗?还是在路上遇到的?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跟我老板一起去吃夜宵,但是我老板喝多了没法独自回家。我不知道他的家住在哪里,又不好把他带回家来,就只能暂时把他送去酒店了。我没想骗你们,但是有的时候很多事真的是说不清。我跟他没什么的,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不存在所谓的办公室恋爱。让你担心了,实在抱歉。 发完这条回复,我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身倒在枕头上,抬眼去盯着天花板。眼前忽然闪过姜靖晗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心一下子停掉两拍。黎瑾恒是通过梦境,将自己的意识附在常柏衍的身上,可是姜靖晗这个是什么情况?意识不像意识,肉身不像肉身的。我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顺带捂住自己一只眼睛。虽然不倡导封建迷信, 但是我小时候被妈妈带去算过命,算命的说我的八字不重不轻,就是挺普通的那种。应该不可能会撞鬼。但是依照刚才我看到的情况,现身在我家浴室的姜靖晗分明就只是个魂体,这未免也太奇怪些了吧?可是…… 我的头一下子疼了起来,就好像是有什么人拿数十根针在我的脑袋上疯狂扎着似的,细细密密得疼。我伸手抱住头,在床上翻了两圈,等疼痛感稍微减弱些的时候,我却忘记自己刚才的想法。莫名有种忘记极为重要的事情的感觉,但是,如果我看到的姜靖晗真的只是个魂体的话,那么,现在留在黎国的姜靖晗是什么模样?我努力忆起黎瑾恒的话,如果那个世界的我真的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他真的还能这样淡定吗? 我伸手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在心里骂自己是个笨蛋。如果黎瑾恒的心思真的能够轻易被一个女人牵动的话,那他怎么可能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黎子长呢?这儿少了一个姜靖晗,或许接下来就会来一个王靖晗,赵靖晗。只要他想,女人肯定是源源不断的。不过,我现在似乎也不该为这种事烦恼。如今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姜靖晗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出现在这里?如果我能找到通道的话,是不是有机会回到黎国了呢? 想到这里,我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这回既不是因为惊吓,也不是因为寒冷,纯粹是因为从心底传来一种莫名的兴奋感罢了。仅此而已。【】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与琪琪的对话 天很暗,天边三三两两地有几只鸟飞过,不知是什么品种的禽在四周狂乱鸣啼。隐隐约约的,似乎能看到一点月光,可再细看,却是血一般的颜色。四周冷气逼人,就像是被丢进了一口大冰窖,呼出一口气都是白得惊人。我伸手贴近自己的脸,触手生凉,是忘记关窗户了吗?我用力眨了眨眼,心里感到有些奇怪,我不是在房里睡觉么?为什么忽然出现在外面了?而且似乎…… 我环顾四周,这是个极为陌生的地方,有点像是座森林,昏暗而冰冷。我试着朝前走了两步,周围的鸟又开始叫唤起来,调子有些古怪,说凄凉又有些轻快,可若说轻快,却又给人一种心寒的感觉。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大概走了好一会儿,我转头看去,已然走出长长一条道,再回神朝前,前方依旧是暗得深邃,根本看不到半点光芒。原先能映在眼前的月光,在我越发前进的步子中逐渐散去,一阵又一阵的黑暗不住朝我袭来。 耳边劲风呼呼作响,那些鸣叫愈发热烈,仿佛是在进行着某种古老的仪式似的。我漫无目的地继续朝前走着,倏然,我的脚下像是踩到什么,弯腰将之捡起。但我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通过手的触感去猜测这是什么东西。它有些硬,是个圆柱体,表面很粗糙,带着点湿漉漉的感觉,是树枝么? 我这般想着,而后将这个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实有木头的香气,但这个气味似曾相识,只是一时半会儿我想不起来。我就像是想图个安慰般的将这根树枝握在手里,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往前挪动。 青青,青青。 谁?谁在喊我的名字? 我朝四周望去,或许是因为环境过于暗沉的缘故,我的听觉反倒有所提升。我顺着那个声音走去,距离它越来越近时,忽然一个诡异的拉力将我往下扯去。我听到耳边的风更为肆虐,整个身子不断朝下掉落,我想,会不会就这样子到达地狱呢?也许不会吧。 我的身子持续不断地坠落着,心口处悄然泛起疼痛感来。这种感觉真的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我想大喊出声,可我的嗓子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一般,半点声响都发出去,我只能努力握紧手中的树枝,试图在它身上寻求一丝安慰和温暖。 我的身子还在不断坠落着…… “青青,你再睡可就要真的成为一只猪了!”这声音近在咫尺,我努力睁开眼,只觉白蒙蒙一片,又经过些时候,眼前的场景才逐渐清晰起来。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薄怒,“青青,年纪轻轻的不要老是躺在家里睡觉啊!真的很伤身。”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给我的感觉有些熟悉而陌生,大抵是还没有从梦境中脱离出来罢。我清了下嗓子,撑起身子做起,靠在她为我垫好的枕头上,问道:“琪琪,你怎么突然来了?是打算来找我玩吗?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困,咱们能不能约明天啊?” 琪琪的眉头更加皱紧,语气却是比刚才柔和些,问道:“你昨晚上没睡好吗?跟你说不要老是熬夜了,你看,黑眼圈都出来了。”我笑道:“那我出门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把我认成熊猫,抓我去动物园啊?” 琪琪的指头点在我的额头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别贫了,我可没空跟你开玩笑。‘大嘴巴那边我帮你解释了,就说是你们公司在那边聚会,你只是帮着扶一下喝醉的同事。如果她敢在外面乱讲,我不会放过她。” 我道:“你还记着她当初对你做的事情吗?”琪琪咬咬牙,“说不记得,那是骗你的。她搞出这种事就别想着会被原谅。有的时候,舆论真的会把一个人杀死的。” 我点头,动动嘴想说话,就听琪琪又道:“但是青青,我看那个人的身形和打扮,好像是常柏衍吧?而且,你身边也没有几个男性朋友,难道真的是他?” 我抿了抿嘴唇,“的确是他。但我们两个人之间是清白的,我就是纯粹送他去酒店休息,就这么简单。而且,你觉得我是这种没有跟人家确定关系就能和对方发生点什么的人嘛?” 琪琪摇头,在我的床边坐下,伸手摸了下我的额头,讶道:“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如果刚才那个算的话,那就是了。 我想了想,问道:“琪琪,你有没有做过那种稀奇古怪的梦?”琪琪回说自己经常做梦,又问我究竟梦到了什么,我道:“我梦到了很多很多。而且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现在想来,还是应该跟你说清楚才好。” 琪琪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见她这般认真,便将我这一个月来的经历简明扼要地告诉她。听完故事的琪琪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就在我停住话语,等待她回复的时候,我的手忽然就被她抓住。 她的眼神看上去有点可怕,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就像是要透过我看到其他的什么东西似的。我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慢悠悠应了一声,像是在组织语言,过去一小会儿才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昏迷的那一个月里,经历了你自己的人生大事?” 我点头。 “那,依照你的说法,现在我们所在的世界里出现了那个黎国里的人。我们家都是比较信奉科学的,不过,我觉着这个真的有可能是涉及到所谓的前世今生了。但是按你说的,这个姜小姐跟她的丈夫并不认识,可能更多的是她自己的单恋。青青,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你随便听听就行。我认为,你到达黎国,很有可能是这位姜小姐在中间牵线。” 琪琪摸着下巴,分析得头头是道,如果能再给她一顶帽子,或许就能扮演当代的女大侦探了。我的想象霎时被她的问话中止,因着刚才走神,并未听清前半句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她能够再重新说一下刚才的话。 她啧了一声,原本舒展的眉头又慢慢聚拢在一起,有点埋怨似的道:“你最近发呆的次数似乎有点多了,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次的意外还多送给你一个灵魂或者其他的什么嘛?” 我摇头,琪琪叹气,说道:“既然你说常柏衍跟你梦里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你对他就是无法动心呢?而且,既然动不了心,你就不要一次又一次给对方希望,你不觉得这样子对你们两个人都很残忍吗?” 我道:“我知道这样做很过分,可是琪琪,你刚刚也听到了。常柏衍的身子现在是子长从黎国到现世的通道,如果我真的选择跟常柏衍划清界限的话,或许我就无法得知黎国的近状了。” 我的脸陡然一痛,是琪琪在捏我的脸,她生气地说道:“青青,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事情?你难道根本没有发现,你正在用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掩饰自己的罪恶吗?就算常柏衍的身体是你口中什么通道,这也不代表你就能够利用他对你的感情。我不知道你跟那个黎家的皇子到底有多喜欢对方,但是,你们的感情一旦牵扯到第三方,就真的会变得不纯粹了。你真的向往这样的感情吗?” “把你们的爱情建立在常柏衍的痛苦和绝望上,你们真的会幸福吗?” 我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就像琪琪说的,我确实是在利用常柏衍,而常柏衍真的表现出诡异的配合感。大概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打着跟对方做朋友的旗号跟他接触。 琪琪又道:“你们说的‘朋友,照我看来,真的无法实现。除非常柏衍对你的感情还没有深到一定程度,不然一个男人真的不会甘愿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只做朋友的。青青,我以你闺蜜的身份劝你,要是你真的对人家没意思,就尽早跟他做个了断。你一边舍不得黎国的那个皇子,这边又跟人家纠缠不清,要不是因为咱俩关系铁,我真的早就打你了。感情的事,最忌讳优柔寡断。” “琪琪,如果我在他们家庭聚会的时候跟常柏衍谈清楚,是不是会伤了他们的兴致?”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琪琪思考几秒,缓慢点头,“兴还是不要扫了吧。而且,你不是说了吗?你想要查明为什么常柏衍的家人会跟你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在此之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还有那个陆非,我到时候再去探探他的口风,可能他真的隐瞒了什么。” 我道:“我现在真的很乱。现在能够回到现世,跟爸妈和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可是黎国那时面临着夺嫡一事,势态十分紧急。黎瑾恒那天现身,虽然一直很坦然地跟我说话,但我总觉得他好像藏了些什么事情不愿意告诉我。琪琪,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呢?”vv 琪琪握紧我的手,“不管那边发生什么事,你在这儿得开心。你不是说了吗?现在的局势是很紧急,但百姓也好,前朝后宫也好,对于这位皇子继位的呼声很高。我说真的,古代的帝王哪个是绝对长情的呢?现在他可以跟你许诺山盟海誓,可当你老了之后,他的身边就会接连不断地出现新人,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第一百七十八章 婚礼邀请 如果有新人到来吗?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跟我提过这个问题了吧?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兮雅,接着似乎还有闻芝姐姐、二姐她们,回到现世之后,是琪琪发问。对于帝王的心思,所有人的理解都是一样的。有了钱和权,人都是会变的,就是要看,究竟是变得多还是变得少。 而黎瑾恒的话,或许就会成为一个范本吧。可说他是范本,或许他也会是众多变心帝王中的一个。再多的山盟海誓,再多的约定,在江山和百姓面前,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不好多加在意的。 我们常人如果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就要把这些会影响到自己的情感都抛到脑后,而像黎瑾恒这样的帝王之才,更是要铁下心思去拒绝这些感情的干扰。 否则,所有的努力和奋斗,到最后都不过只是个笑谈罢了。 “有人曾经像你一样问过我这个问题,我那时候的回答是,如果他真的找了新人,那我会选择离开。”我说。琪琪满意地点着头,动动嘴想要回复什么。 我继续说道:“可是,经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我想清楚了。无论他日后是否要容纳新人,我都不想彻底离开他的身边。老师说过自古帝王多寂寞,如果再没有人跟他插科打诨,随意玩闹的话,可能他真的就要被迫成为一个精神病患者了。你说是不是?” 琪琪非常不同意地皱起眉头,看着我的眼神越发冷峻,“这就是你想说的吗?那依照你的意思,如果有机会能够回到黎国,你就会毫不留情地放弃你的父母,放弃我们这群好姐妹吗?就为了那么一个男人,真的值得吗?” 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琪琪你怎么可以曲解我的说法呢?我不过是在回答你的问题罢了。至于你说的回黎国,就算真的有机会回去,我也会想法子做个平衡的。” “平衡?”她冷哼一声,“你打算怎么做?继续像之前那样躺上一个月吗?”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头呸呸两声,重新开口,“青青,这不是玩笑,请你好好想想可以吗?你总是这样子任性,受到伤害的可都是你至亲的家人和朋友。我知道黎国现在的情况非常紧急,可是,在你没有出现在那里的日子里,黎国不还是照样运行着嘛?” “难道没有你的出现,黎国就要国破山河逝吗?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青青,我不想责备你什么,但是我看到你这个样子,真的是非常生气。我不想你被这个梦境所困扰。” 她的手忽然搭住我的肩膀,“我认识一位不错的心理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病。” 我皱眉看向她,“我没有病,我清醒得很。琪琪,我不求你能理解我。但是咱们不是一起看过那么多的历史书和纪录片吗?夺嫡也好,战争也好,最后受苦的都是老百姓。你觉得我圣母心也好,别的也好,我就是觉着,那些百姓真的是太无辜了。” “你是个现代人,你能过去做什么?是打算传授你在书上看到的兵法,还是制作可用的兵器?青青,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好好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再去想这些事情好吗?说句难听的,你现在的身体,无论是在现世还是在古代,都只能是被人宰割的羔羊。贸贸然现身到那里,只会成为他们手中的筹码。” “你真的想要看到你在那里的丈夫还有朋友,因为你而受到伤害吗?你真的想要看到叔叔阿姨在这里为你心惊胆战吗?”琪琪放在我肩上的手越发收紧,阵阵疼痛从我的骨头上传来。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想个两全的法子。对了,你过来做什么?” 琪琪一愣,松开对我肩膀的钳制,从随手的挎包里取出一份请柬,有些厌烦地说道:“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我接过打开,上头是两个不甚熟悉的名字,于是疑惑地问道:“这两个人是谁?不会是你的同事或者同学之类的吧?给我干什么?我才不会去送人情。” 琪琪伸手往我侧额戳了一记,“你这什么奇怪的脑子。这两个人不是跟你关系很好的吗?忘记了?” 我摇头,琪琪叹气,换上一副耐心的面孔,说道:“他们是我们初中的后桌,就那对有事没事吵架,结果还要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吃的冤家。咱们老班那个时候不是还开过他们玩笑嘛,说一般这样的欢喜冤家,到最后很有可能会修成正果。你看,这不就说中了吗?”她边说,我的脑海里就慢慢浮现出模糊的影像来。 虽说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但是这两个人的事迹却是班级里有名的,听说之前年级里也有人闻名而来。 这两个人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宿敌。女生似乎长得还挺漂亮,有点像是国内影视剧里常见的大小姐,但是性格很好,总是跟我们说说笑笑的,偶尔还会给我们带点零食还有玩物前来。之前她还跟我们约好要一起去毕业旅行,但是听说临时出了事情,最后就只能是琪琪跟我在预定好的地方大出血。听说她家还真是有点小钱,她的父母我之前见过,挺有气质,好像真的是有点本事。 而那个男生呢,模样倒是挺周正的,但因为是运动型,肤色有点偏黑,性格也是活泼开朗的,时常会跟我们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在我们班的同学之中很有威望。我那时候一直都看不懂,为什么两个性格都非常温和友好的人,一见面就能掐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吵架,或许我还看不到女孩涨红着脸跟人争辩的样子。 “看你的样子好像有点意外?”琪琪发问,紧接着踢掉拖鞋盘腿坐到我的床上,我朝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个位置,省得她一不留神就掉下去。 琪琪顺势往里移动一些,说道:“我们那时候都觉得他们两个人挺合适的。你看啊,女生家里有钱,成绩又好人还漂亮,男生家境可能一般,但是也还是能够支撑他读到大学。其实我们这群收到请柬的人啊,都是一脸的姨母笑的。就好像是自己嗑的cp最后修成正果那样,比自己结婚还开心。” 我低头查看上面写的日期,疑惑道:“这个时间……” “这个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点尴尬地拿过自己的手机,翻出常柏衍在路上给我发的信息,“跟常柏衍跟我提过的家庭聚会撞期了。” 琪琪不爽地哼了一声,“虽然我知道他应该不是故意的,但是就是有点不开心。那你要怎么做?是打算去常家的聚会,还是跟我一起去参加婚礼?” 我道:“我就是做不出选择,才向你寻求帮助啊。” 琪琪道:“如果你对常柏衍真的没有恋爱的感觉,我劝你还是尽早断了。不然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对你们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就算那个黎瑾恒真的能附到他身上又有什么用?到最后,你想共度余生的还是黎瑾恒,不是他,你说是不是?” 我用力点头,“你说得对。那现在,我去回绝常柏衍?” 琪琪点头,“不过,如果你还希望能够让他按照合同上写的给你发相应的工资,那就委婉点告诉他。我想,如果他真的是个绅士的话,能够理解你的。毕竟,那是你初中的好朋友啊,你说是不是?” 我应了一声,开始编辑将要发送给常柏衍的信息,我的手心不自觉地冒出很多汗,显得湿湿黏黏的,非常不舒服,但我还是将想说的话写下来发过去给他。 按下发送键之后,我松出一口气,继续跟琪琪询问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细节,提到这个,琪琪一下子就来了兴致,抓着我的手叭叭叭地说个不停。 “你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居然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而且还在一个班。一个做团支书,一个做班长,结果这么一来二去的,就莫名产生感情了。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调侃过他们,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呢,还真是感觉非常有年轻人的气息。”vv 就在琪琪打算跟我讲他们大学时的分分合合时,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我微笑一下,拿过说道:“肯定是他回复的没关系,或者是改期之类的话。”说完,我低头去看,差点没将手机丢出去。 琪琪急问道:“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们……”我把屏幕递到琪琪面前,“他们是常柏衍好兄弟的大学同班同学!常柏衍本人跟他们也是朋友,到时候同样会参加婚礼。”啊!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说好的万千世界,大得可怕呢?现在是什么情况?是打算把我当小猴子耍吗? 来自命运的恶意,真是让人觉得可怕得很。 琪琪一脸‘祝你幸福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道:“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看来是常家的聚会要延期。你还是能跟那些人见面,顺带着查你需要的东西了。只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你跟常柏衍居然能够有缘分到这种程度。” “如果不是因为你一心记挂着那个古代人,我真的很想做个红娘给你们两个人牵线。青青,你自己好好想想,这种缘分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交换 “可去你的吧!”我忍不住伸出腿踹她一下,“算是我求求姐妹你了,真的不要乱立小旗子啊。你难道忘记你自己在初中时的外号吗?人称神嘴子的琪琪小姐,你这个女人还是别说话,乖乖闭上嘴巴做个安静的美女子吧?可以吗?” “这可不行。不让我说话,我真的会闷得慌。” 我白了她一眼,说道:“琪琪小姐,请你不要再犯蠢了可以吗?说起来,我还真是很难得被邀请去参加别人的结婚典礼呢。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琪琪道:“你的目标难道不是让别人来参加你的婚礼?你这个女孩子的想法还真是有点危险,可怕啊可怕。” 我瞥她一眼,“我举办过婚礼的,厉害吧。”琪琪狠狠地送我一记白眼,“如果你说的是你梦中的婚礼,我可谢谢您嘞,真的没啥好说的。” “哪里不好说了?凤冠霞帔,挑盖头,喝酒样样不缺,古代的气息浓烈得很。” 琪琪有些遗憾地说,“要不是因为你没有带设备过去,不然我们早就能欣赏到你的婚礼了,你说是不是?” 我回道:“就算我真的带了设备,你确定不会因此改变历史吗?你这个臭女人。”琪琪冷笑,“我觉得不会诶,反正……反正你就算结婚了,也依旧是那种傻样子。不过,”她顿了顿,“你刚才是不是说过黎国的那个身体里有孩子了?如果你回到现世,那么那个孩子还会在你的肚子里吗?”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可当时并没有机会跟黎瑾恒问个明白。 “一看你这个傻样就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琪琪抬手扶额,“我说真的,你一谈起恋爱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六亲不认了。虽然我非常不赞同你回到黎国去,但是好歹是你亲生的孩子,怎么着都要了解一下吧?如果白白害那个孩子丧命,我这个干妈心里会超级难过的。” 我皱眉,“你什么时候就成孩子干妈了?”琪琪瞪大眼睛,有些夸张地喊道:“怎么?我竟然不是孩子的干妈吗?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交了别的闺蜜了?” 我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你是不是有毒?如果是欠揍的话,请你直说,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不过,主要是我现在也不知道孩子的安危。要是孩子安稳的话,我铁定让他认你做干妈。” “说起来,”琪琪摸着自己的下巴,“古代的医生能够查明小孩子的性别吗?”我感觉自己正在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你确定能查吗?一般咱们看电视还有电视剧的时候,不都是生出来之后才知道男孩女孩吗?而且,咋的?如果是女孩,你就不想要还是怎么的?” 琪琪当即摇头,“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韩小青青,我算是看透你这个女人了,居然把我想成这么狠毒的角色。我生气了。” 我笑道:“亲亲,这边建议你挨揍哦。” 琪琪忽然发了狠似的俯下身,直直将我的肩膀摁到枕头上,说道:“你这个臭女人,居然敢嫌弃自己的闺蜜吗?看来我不给你点教训,你这个女人是不会服输的!” 我轻笑,回道:“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很像小说里的校霸吗?如果你是男孩子的话,真的分分钟就要被我妈赶出去。” 琪琪大笑,躺倒在我为她腾出的空位上,枕在自己的手臂山转头看着我,“青青,我曾经想过我们两个人会一起举办婚礼,可是没想到,你这个死丫头居然在梦里嫁给皇家,现在还有了孩子。这个速度我真的佩服得很。” 我扯了下嘴角,“咋的?梦里是梦里,我在现实生活中可还是条不折不扣的单书的时候,其实有好几个男生对你有心思,可你看看自己是怎么做的?你把人家都当成了哥们,结果人家都跟别的小姐姐跑远了。现在吧,好不容易来个又有钱又多金,长得好看的常柏衍。你呢?你怎么回应人家的?因为你心里有个黎瑾恒?” “不是,姐妹你好好想想,黎瑾恒就算真的存在,你确定你们两个人能修成正果吗?你从现世去找他,那么你就要放弃你现世的一切,你真的愿意吗?而如果黎瑾恒放弃黎国的一切,你会愿意吗?放弃他即将到手的江山,放弃他黎国锦衣玉食的生活,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现代社会重新开始,你还会喜欢这个人吗?” “我……” “青青,我大致能够明白你对他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你的确喜欢他,而且真的可以为他做出改变,或者是牺牲很多东西。但是说句实在话,青青你喜欢的,只是黎国的黎瑾恒,正是因为他生活在黎国这个大舞台,你看到了他的魅力所在。你会对他动心,愿意去跟他一起接受生老病死的痛苦。” “可是,青青,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一旦他到达现世,没有了适合他的舞台,他真的能够适应这里吗?就算他真的能适应,你能保证自己对他的感情是不会有改变的吗?你爱着的,是重情重义、能够为百姓两肋插刀,甚至能为他们万箭穿心的大将军,而不是仅为了你一人放弃所有的痴情人。” “我会为这样的爱情感动,但事后想想,爱情真的能赢得过面包吗?真的能够让你们得到幸福吗?再浓烈的爱情,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化作柴米油盐酱醋茶。” “青青,你真的能够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认为你们能够闯过这一关吗?如果可以,那或许我会祝福你们。如果不行,那我很想跟你说,还是实际一点吧。梦归梦,你最后还是得回到现实中来的。” 琪琪说完这番话不久就选择回家,我躺在床上,伸手掩住自己的眼睛。她的话永远是那么直白,永远是那么一针见血的。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真的就是我一直所忌惮的事情。我的确很喜欢黎瑾恒,喜欢到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程度。 但是就和琪琪说的一样,或许我喜欢着的真的是古代的那个黎瑾恒,而当他真的出现在现世,或许我对他的感情就会变淡。 那,等到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我是要跟他说实话,还是要继续跟他走下去呢?如果最初的感情变质了,我真的能够保持这样的心情继续跟他走下去吗? 我会的!我能跟他走下去。 可我心里虽是这样想着,却还是止不住地感到害怕。vv 那么,要跟我做个交易吗? 谁?是谁的声音? 我的身前忽然冒出一阵白雾,我眯起眼,只见白雾慢慢散去,姜靖晗的身影清晰明了地呈现在我眼前。这回她并没有瞪我,只是淡淡地望着我。刚才是她在说话吗?她似乎有些惊讶,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手指有一半穿过脸颊,融进空气里。 我诧异不已,问道:“你是怎么来的?黎国的你死了吗?”她轻轻摇头,“死倒是没有死的,还有一半魂魄吊命。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达这里。”她朝我靠近,停在离我约摸一手臂的位置,我忍不住拉起被子缩到墙角,有点害怕地说道:“那你现在是个魂体吗?” 她疑惑地歪头,说道:“或许是吧?对了,韩姑娘,你愿意同我做一个交易么?” “什么交易?” “你心里一直记挂着黎国的黎将军对么?我可以帮你见到他。” 我道:“那,条件是什么?”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要把你现在的身体交给我?” 我睁大眼睛,“姜姑娘,你这话是在开玩笑吗?你想拿我的身体做什么事?” “我可以同黎国的国师申请换魂之事,如果结合我们两个人体内的圣女力量,以及玄狼族的灵力支撑,或许我们就能穿越时空。” 我道:“理由呢?请你给我一个理由,否则我不可能冒这个险。” “你喜欢黎国的黎瑾恒,我喜欢现世的常柏衍,这个理由可以么?”常柏衍?我惊讶地捂住嘴,她竟然喜欢上常柏衍了? 姜靖晗的声音渐渐放大,“韩姑娘,我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解释。大抵这就是母亲说的缘分罢,也许我一直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就是因为如此。只要你一个点头,我就立即回去向国师商量,到时你的身体还是你的身体,不过是换了个魂魄而已。就像是你曾经对我的身体做过的那样。” “可是姜姑娘你想过吗?如果我们真的做了交换,接下来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你真的愿意吗?我舍不得我的父母和朋友,难道你就能舍得姜家的一切么?” “我舍不得。”姜靖晗说,“但是,我的魂魄已经不再属于黎国了。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忽然发现我能在两个世界往返,而且依照国师之前的卜算,你韩青届时还会再次回到黎国。但,如果我没有选择跟你交换,而是让你依照命运的安排回去的话。可能,我到时候会魂飞魄散罢。” 她才十七岁,连这个世界都还没有看完整就离世的话,还真是非常可惜。但是,我不能贸然选择这个交易,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谁能为我们两个人的性命负责?就连我们自己都负责不了的事情,真的能够指望他人去做么?【】 第一百八十章 网球友谊赛 “韩姑娘,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姜靖晗的声音缓缓飘到我耳朵里。答案?我不是早就告诉过她了吗? 她有些幽怨地看着我,“其实,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一下。”她说话时,眉头皱得有些紧,“因为,现在看来,只有你能改变黎国的现状了。”黎国的现状?她在说什么?难道夺嫡战还没有结束吗? 我掀开被子,试着朝她走近。正如我先前构想的那样,我着实碰不到她,她的身影融进空气里,只能观看不能触摸。虽然这样子看上去有点恐怖,但是着实让我感到有些心疼。每个人的十七岁都不一样,而她的则让我觉得有些难受。 我道:“你刚才说黎国的现状?黎国现在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姜靖晗静静地看着我,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但是,依照我当前的力量,或许无法阻止事情的发展。就像国师大人说的那样,能够对这事起到影响的,只有你了。” 怎么回事?可是依照黎瑾恒之前的说法,黎国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啊?这两人之间,到底是谁在说谎? 我继续追问道:“姜姑娘,看在我们曾经共用过同一副身子的情况,请你务必实话实说。如今的黎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黎瑾恒出事,还是其他的什么人出了问题?” 姜靖晗看上去有点为难,支支吾吾好半晌,结果连半个字都没有说清楚,就一下子没有了踪影。 我一个人立在原地,有些傻里傻气地抬手试图握住她的肩膀,但能触碰到的只有一团又一团冷到让我发颤的空气。到底,到底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我赶忙换好衣服出门。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出来,努了努嘴说道:“午饭我放在那儿保温了,如果要出门,先吃完饭再说。”vv 我道:“现在是紧急情况。”只听遥控器啪地一声被按在茶几上,妈妈有些生气地说道:“吃个饭能用多少时间?快点过来,不然我要骂你了。” 我抿了抿嘴,脱下已经穿好的鞋子,换上拖鞋垂着脑袋去饭厅吃饭。今天做的都是我喜欢的菜,而且看分量确实可以在一碗饭之内解决。 依照我平时的吃饭速度,应该赶得及,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先给陆非发了条信息,而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就在我刚刚咽下一口汤时,身边的椅子忽然被拉开,妈妈有些严肃地抱胸坐下来。有点烫的汤一下子滚落我的嗓子,让我不自主地大咳出声,而后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抬眼看去,妈妈正担心地看着我,“没事吧?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吃饭的时候还是这么不留神?”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有点慌张地开口问道:“妈,您找我是有事吗?平时也没见您会这样子盯着我吃饭啊?而且,我都长这么大了,您这样子看着我吃饭,我真的会有点不好意思。” 妈妈冷哼一声,“你还会不好意思么?我们家的青青平时闹闹腾腾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觉得害羞呢?”我嘻嘻一笑,低头继续扒饭。 “你不是才回来不久嘛,怎么又要出去?而且琪琪刚刚不是来咱们家来玩吗?难道你们又要见面逛街吗?”既然妈妈这样发话,我自然不能再推出琪琪作为我的挡箭牌了,便实话实说地告诉她,我要去见一位朋友。 妈妈问是不是她认识的人,我摇头,回道:“算是一位新朋友吧,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要请教。” 她点头,往我碗里夹进一块糖醋排骨,“嗯,有不懂的就直接问,不然你一个人在那儿空想真的很辛苦。对了,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可以请你那位朋友到家里吃饭。”哪位朋友?陆非吗?会不会有点奇怪? “就是那个给你开很高工资的朋友,现在应该是你的老板了吧?”常柏衍?这个反而更可怕了吧?但见妈妈这般开心的样子,我也不好拒绝,只得暗暗点了两下头,继续往嘴里塞饭。 这顿饭在我时不时地大口塞和妈妈‘友好’的问话中结束。 浸下碗筷之后,我前去玄关穿鞋子,妈妈取下围裙准备洗碗。就在我蹲下身子系鞋带的时候,她忽然问道:“你晚上回来吃饭吗?要是确定不回来,我就不多做你的饭了。” “不大确定。但是应该不回来吧,您跟爸爸吃得开心点。”说罢,我开门出去。在防盗门合上的瞬间,我的心霎时也跌到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不上不下的,让我觉得十分不舒服。 我努力忽略这样的不适感,迈着尽量轻快的步子前往陆非跟我约定好的地方。 我本想着周末的球场应当会有很多人,可能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谈话。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跟他见面的地方竟然出奇得安静,除了跟他一起来打球的朋友外,真的就没有其他人了。 对我有点眼熟的辛晟率先挥拍向我打招呼,我冲他微笑示意,站在他对面的陆非则用球拍指示我坐到球场内的休息区去。我推门入内坐好,欣赏他们之间的网球赛。不多时,我的身边又多出一个人,忽然出现的热源让我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挪。 比赛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我之前听过晓晓的科普,说是这两个人从小到大都是很优秀的运动健将,但耳听不如眼见。辛晟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夺下自己发球局的得分,打了陆非一个措手不及,但接下来在陆非自己的发球局时,他同样没有让辛晟拿到半分好处。 按照边上的记分牌显示,两个人即将进入抢七的时刻,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谁能够得胜。二人你来我往,愣生生将秋风弥漫的球场营造出夏日的燥热感来。真是叫我有些佩服。 终于进入抢七的阶段,我正全神贯注地看比赛,坐到我身边的人却突然开了口,“你觉着,他们两个人谁会赢?” 我回说不知道,但听这声音又觉得十分耳熟,于是转过头去,险些摔个大马趴。熟悉的面孔上挂着让我有些厌恶的笑容,说道:“让可爱的女孩感到惊恐,真是我的错误。”玄蒙?他怎么在这里? 我又同他拉开一段距离,试着平静地问道:“先生是他们的熟人?” 他呵呵两声,“可爱的女孩,你也是吗?” “我跟陆非有约罢了。” 听到我的回答,‘玄蒙’笑得更开,“可巧了,我也同他有个约定。不过,我想我们应该不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罢?” 他朝我伸出手,“可爱女孩你好,我是他们两个人的导师,江鸣。”姓姜的?这……这会不会有点奇怪了? 我问道:“是美女姜的姜吗?” 他摇头,“江河的江。可爱女孩你呢?也有一个可爱的名字吗?” 我报了自己的姓名,他若有所思地笑问道:“你就是那位让柏衍牵肠挂肚的小青吧?我还以为他是遇上什么妖怪了,没想到居然是个这么可爱的女孩。” 你才是妖怪!你们全家都是妖怪!我腹诽。果然这个人真的让我觉得非常不爽。 “今天你算是来着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抛下这么一句,接着又指了指记分牌,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呀,比赛结束了!真是可惜!”结束了? 我转头看去,辛晟和陆非已经对站在网前握手,我又看向记分牌,胜者是陆非。不愧是我黎国的大将军,就是有两把刷子。不过,既然能被追得那么紧,看来辛晟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看来真的是强强对决,让人实在转不开眼。 在他们两个人朝我们这边走来时,我想到江鸣刚才说的话,问道:“你说我来着了,难道是说这场比赛吗?可是我并没有看到抢七的精彩部分啊,哪里算来着了?” “不对不对。”陆非晃了晃自己手上的水杯,“最精彩的部分还没有开始呢。”说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对江鸣道:“看来他今天又要迟到了。” 江鸣微笑,看上去有种诡异的危险之感,“是吗?那就让他请我们吃晚饭吧。”辛晟咕咚咚灌水,顾自坐到另一边的长椅上,陆非笑着坐到他身边不知道叽叽咕咕地在说什么。 我问道:“是还有人要来吗?可是……”可是我明明约了陆非谈事,不是来看网球赛的啊。 “小青青,话什么时候都能说。但是有些事情错过了可就真的是后悔莫及。” 我疑惑地看着他,身后的门忽然打开,我转头看去,常柏衍和章丞分别推着一边的门进来,两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个深色的网球包。 江鸣起身走向他们,章丞在听到他说的话之后,朝我这儿丢了个眼神,看上去似乎有些好奇。就在这两个人躲到一边说悄悄话的时候,常柏衍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我问他的身子是否有恙,他摇摇头。 我突然感觉自己有点蠢,既然都能出来打网球,身体肯定就是没有什么问题了,我怎么就这么喜欢问这种白痴问题呢。 “你怎么来了?”他蹲下身子仰起下巴看着我,我一时没有适应,下意识朝后靠去,胳膊猛地被他抓住,有些重心不稳地倒在他怀里,身边那两个人还十分‘应景’地开始吹起口哨。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我真的没什么事,你再这样抱着我,我真的要举报你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与陆非的谈话 他轻笑,松开手坐到我身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是有人联系你来看比赛吗?” 我道:“其实,我只是来找陆非谈事情的,没想到你们居然在进行比赛。真是很抱歉,如果情况不允许的话,我可以下次再来。” “没关系的,多个观众也是不错的事情。” 我有点不好意思再继续看着他,只好把目光移向他手边的网球包上,问道:“你原来是练网球的吗?但是我好像没有什么印象诶。而且,我们学校的网球场不是一直都是网球队的人在用吗?听他们说,要是在体育课上选择打网球,真的会被老师还有那些队员们虐哭,真是太可怕了。” 常柏衍笑望着我,“那么,青青在体育课上选择了什么项目呢?” “篮球。因为他们说那个篮球老师人又帅,性格还好。我那时候老是失误,考试的时候,他还是给了我一个比较不错的成绩,所以我还是很喜欢他的。” “喜欢?” 我连忙摆手,“就纯粹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不过说起来,我们班倒是有挺多女生把他当作自己的择偶标准呢。那你呢?你选择了什么项目?” 常柏衍道:“网球。”我诧异地看着他,“那,那是不是真的被他们虐过啊?听说他们都是用训练网球队的标准在上体育课的,教练还有事没事地就让他们去跑圈,跑完就要进行对打训练。” “虐?这倒没有。” 我点点头,伸手想要拍他的肩膀,但想到对方对我似乎有点意思,收回手拍了下自己的膝盖,“那就好。难得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真是让我觉得有点惊喜。” “因为,我是虐人的那批。” “……” “挺,挺厉害的。”我抬手擦了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要是让我们班那群曾经被网球队虐哭的男生知道我现在正在跟他们的仇人坐在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反正,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平时看起来有点蠢萌的常柏衍,居然是恶魔网球队的一员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就在我们还在胡天海扯有关大学体育课究竟应该选择什么样的项目时,江鸣领着章丞回来了。 一看到我们两个人,章丞忽然吹了声口哨,调笑道:“这位小姐似乎有点眼熟啊。是之前来过我们店里的女孩吗?” 我点头,章丞走到我面前,我赶忙起身,他伸出手微笑道:“我叫章丞,第二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握了下他的手,章丞的手掌上有茧子。但是这样一个运动型的人,居然是某家店铺里的王牌烘焙师,还真是令人感到非常有趣。 “握够了吗?”常柏衍的声音冷冷淡淡地从我身边传来。 章丞轻笑,松开我的手,对身旁微笑的江鸣说道:“看吧,还真是护得很紧呢。” 我心想他们肯定是误会了什么,正想解释时,就见章丞转身走到陆非他们所在的椅子上放背包,接着,取出包里的网球拍来。 他将拍子朝前一指,似乎是对着常柏衍的方向,挑衅地笑道:“这么久不见你出来运动,体质肯定差得很。需要我让你几球吗?” 常柏衍眯起眼,冷道:“不必,我还是能虐你。” “口说无凭,有本事来一场。” “好啊。” 说完,两个人分别进入各自的场子,江鸣则站在裁判位。辛晟依旧盖好毛巾低着头,就连陆非喊我出去时都没有半分反应,看来是真的很累。 陆非领我走到离网球场有些距离的贩卖机前,问我是否要喝什么,我回说矿泉水就可以。他买好水递给我,又买了两瓶运动饮料,这才引我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拧开瓶盖灌进一口,其实说来也是有点奇怪,我自己明明没有参与到这个比赛,只是当个观众,不知道为什么还会这么口渴。是因为妈妈今天做的菜太咸了吗?应该不是吧。 “你看上去有点紧张?”陆非的声音令我险些没有拧紧瓶盖,我重新拧好瓶盖放到手边,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吧?有些客套话我也懒得说,直接进入正题吧。” 陆非放下手中正在不断往外冒水珠的瓶子,问道:“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而且,我发现今天的柏衍也非常奇怪。” 我把昨晚的事情大致地同他交代一番,陆非的眉头皱了一皱,说道:“所以,黎瑾恒和真正的姜靖晗都通过某种方式到达现世了?”我点头。 他继续问道:“那,也就是说,你可能会因为黎瑾恒,选择跟柏衍继续这样不清不楚下去?” “不,我不想做这样的事情。”我抬头看着他,“我会想个法子把这件事情处理清楚,不然对于我们大家来说,都是非常大的伤害。陆非,你最近有做梦吗?关于黎国的梦。” 陆非点头。我又问他梦见了什么。陆非握着瓶身的手稍稍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上去好像有点为难,我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刻意别开视线,“没有,你不要多想。” 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为什么他会是这副样子面对我?好奇怪。 “陆非,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我的?可是,你不觉得多个脑子思考反而是件好事吗?我知道我现在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完全不知道那边的状况,我真的很害怕。”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搁在桌上,“陆非,请你务必要告诉我真相。如果你真有什么难言之隐,那可以告诉我一小部分。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的非常不好过。” 陆非咬了咬下唇,似乎非常不确定似的问道:“你当真想知道吗?或许,我能告诉你一点。但是,真的只有一点点,这样你能接受吗?” “一点点总比没有要好得多。” 陆非点头,经过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大侧皇妃与乔贵妃一道施压,要求子长另立新妃。”另立新妃?而且还是大侧皇妃和乔贵妃联手的提议?我有些糊涂了。 于是问道:“你说的大侧皇妃,指的是兮雅吧?但是,就算我不在的话,原本的姜靖晗不是能回去替我活着吗?” 陆非摇头,“因为原本的姜靖晗在黎国的命数已尽,她现在只能是暂且借助黎的力量勉强生活在通天塔里。但是,你应当知晓住在通天塔是什么意思吧?” “什么意思?” “就是说,”陆非啧了一声,看上去有些气恼,“你,抑或者说姜靖晗的肉身是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子长一直上报说你在养病,但是没想到乔贵妃利用了六皇子手下的影卫,查到府里根本没有姜靖晗的身影。且不知她们从什么地方拿来的消息,向陛下禀报说……” “说什么?”vv “说姜靖晗已经死了,但因为子长悲痛过度,命令全府秘而不发。” 我皱眉,“没有人告诉过陛下,原本的姜靖晗已经回来了吗?”这话刚刚说完,我的额头就忽然一疼,陆非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她现在只能是‘暂且’生活着,你懂什么叫‘暂且’吗?如果找不到续命的方法,到时候姜靖晗就真的要死了。” 续命的办法?我忆起姜靖晗同我说过的话,可是,那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然而,如果黎国的姜靖晗真的彻底死亡,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先不说我心爱的人会被他人霸占,单说兮雅和乔贵妃的联盟就够让我觉得可怕。 “韩青,不是我们不告诉你。只是,告诉了你,不过是多一个担心的人罢了。现在所有人都在想法子救下姜靖晗,如果有什么进展,我到时候会联系你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开开心心地在现世生活下去,不要再让大家感到担心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压住自己心底不自主冒上来的火气,“陆非,你是觉得我会给你们拖后腿还是怎么的?我曾经也是姜靖晗,对于那个身体,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关心。我明白你们的好意,但是,明明得知你们所有人都在为某件事奔波、苦恼,而我却在那儿嘻嘻哈哈,你觉得这样的我真的会快乐吗?” “陆非,其实我今天约你,还为了另一件事。或许,这件事能帮助你们解决现在的难题。” 陆非一下子抬亮眼睛,急忙问是什么。我想了想,把姜靖晗跟我说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喝下大半瓶水的时候,呆滞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的陆非忽然回过神,整张脸皱巴巴,像个老人家一样,说道:“然后呢?你怎么回答她的?同意?还是拒绝?” “我没有回答。”我说,“这么做实在太危险了。谁都无法保证这件事能够百分百完成,所以,我不能拿大家的性命冒险。” 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调查,像黎那种依靠玄术而活的玄术师,如果遇上这种涉及到改变阴阳的阵法的情况,很有可能会丧失性命。参与到他这个计划的玄狼族成员也有可能会受到反噬,不能轻易让他人为自己牺牲这么多东西。 就在我说完这些话之后,陆非长久地沉默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他也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又或者,他只是在发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辛晟的建议 我不知道,应该说,我完全弄不懂这些人的思维。就像书里说过的那样,人心隔肚皮,你永远都不知道你眼前的人的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也完全看不出来,这个人对你,究竟是友好还是怀有恶意。我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陆非发言。等他告诉我一个结果,可以还是不可以,我需要一个人作为自己的指引。vv “韩青,如果这是姜靖晗本人的请求,而且还是在她完全清醒的状态提出的,我个人还是建议你从长计议。这件事牵扯到太多的人,我没法帮你做决定,甚至连建议都没法跟你提上几个。这一切其实是取决于你自己的。” “不过,我倒是在黎国听到他们说起过这个想法,因为大家根本没有经验,只能依照祖师爷传下的文字进行阵法的书写以及其他,难免会出现问题。所以,务必要慎重再慎重。” 我道:“这或许已经不是慎重不慎重的问题了。陆非你告诉我,要是我不选择跟姜靖晗进行换魂,接下来我们会怎么样?” 陆非疑惑地挠着头,“怎么说呢。我目前知道的情报是,姜靖晗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说句可能有点夸张的话,姜靖晗极有可能是我们和黎国联系的纽带,要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可能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黎国了。” 我诧异,“你说不能回到黎国,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能做梦吗?” “你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我知道你心里焦急,但是也请听我好好说话成吗?我刚才说过了,我们都没有办法回到黎国,你能理解我的意思么?根据黎他们的调查以及我自己的推断,姜靖晗很有可能是两个世界的钥匙,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两个人都会永远无法进入黎国的世界。韩青,听清楚,是永远。” 我发现自己的手止不住地颤动,“如果是永远的话,那也就是说,黎国的姜靖明和姜靖晗都会死亡?是不是这个意思?”陆非点头。 我继续问道:“但是,陆非你也好好想想,如果换魂失败,这两个人还是要从黎国的舞台上消失。你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陆非皱眉,“现在选择是这样的。如果你选择不换,那死亡的几率就是百分之一百。而你如果选择交换,那么几率就会降到百分之五十。一百对五十,你会怎么选?” 我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于是对陆非说道:“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思考一下?这件事实在是太过重要,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失误,导致事情走向更为无法控制的阶段。” 陆非点头,低头看自己的手表,“按照我之前听到的情况,你最多还有两天的时间。要是再晚一点,可能事情就会变得更加糟糕。韩青,虽然我对黎国的感情并没有比现世深,但毕竟我作为姜靖明这个人实实在在地在那个世界活过,贸贸然让他彻底消失,心里总是会有点疙瘩。” 我点头表示了解。 “嗯,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现在快点回去看柏衍他们的比赛吧,不然他到时候又要耍脾气了。” 我起身跟上他的脚步,回到网球场。场上的两个人还在来回接发球,看上去势均力敌,我瞥了眼记分牌,目前还是打平的阶段。辛晟已经休息完毕,支着一边胳膊正在喝水,见我们进来,挪出个位置让陆非坐下,陆非又拍拍他的肩膀,用眼神告诉他还有一个我。 辛晟看上去略微不大情愿地让了个位置,我坐在跟陆非有点距离的位置上,对辛晟说道:“还没有做过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韩青,算是你的校友吧。” “辛晟。”说完这话,他继续目不转睛地看向球场。 这个人的气场和性格跟我认识的夜澜大王真的完全不一样,夜澜无论如何都是微笑着的,虽然他的笑容有时并不是真心实意的,但也不会像辛晟这样直接拒人于千里之外。大概是因为夜澜毕竟是一国之主,需要做好表面功夫,而辛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人会时常关注着他的喜怒哀乐的缘故吧。 又过去好一会儿,我听到辛晟问陆非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买了这么久的饮料,陆非嘿嘿笑了两声,说是因为回忆到以前的事情,一不留神聊得忘记时间。 辛晟哼了一声,拧开瓶盖往嘴里灌进一大口饮料,说道:“有什么好回忆的?大家又不是一个专业,说来说去,可能都说不到一块。你说是不是,韩小姐?” 我忽然被他点名,一下子有点慌神,下意识嗯了两声,辛晟得到我的回应,斜眼看向陆非,似乎是有些得意地对他说道:“听到了吧?韩小姐都这么说了。所以,你以后想要回忆什么,直接跟我聊就可以,犯不着占用韩小姐的私人时间。毕竟韩小姐是个女孩子,跟男生走得太近容易遭人说闲话,韩小姐,你说是不是?” 我干笑两声,点头说是。如果我刚才只是猜测的话,现在就是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我的敌意了。可是,我跟他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为什么他会对我有这么深的敌意?难道是因为我之前点了他喜欢的蛋糕? 可是,他似乎选择的是泡芙吧? 陆非跟我们说了一会儿话之后,起身说要去放水,问辛晟要不要一起,辛晟笑着嫌弃他,又伸手推他离开。网球落地的声音,拍子击球的声音接连不断,但我却觉得我们这边尴尬得有些可怕。 “那个,辛晟先生,你是不是不怎么喜欢我?”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活动之后,我终于开口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辛晟眯起眼对我笑,“没有啊,韩小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扯了下嘴角,“虽然我有的时候脑子不是很灵光,但是真笑和假笑我还是分得清楚的。而且,辛先生对我的态度在我坐下时就体现得非常明显。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似乎是因为被我看穿,辛晟连假笑都不愿意再笑,反而用冷冷的目光盯着我看,有些严肃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跟陆非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明明是才认识不久的人,为什么你就能参与到我们几个人的私人活动中来?听说你是柏衍喜欢的女孩?可是你为什么又吊着陆非不放?虽然这么讲非常没有礼貌,但是我认为你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吃着碗里还要瞧着锅里’讨人厌行为。” 我道:“依照您的看法,我是打算把柏衍和陆非都当作自己的备胎来看咯?” “我怎么知道?反正,如果你对柏衍有心思,那就一心一意地对他。要是对陆非有想法,那就不要隔三差五地去给柏衍希望。我完全不希望我的兄弟们为了一个女人闹出什么不愉快。言尽于此,剩下的得看韩小姐你自己怎么处理。” 我轻笑,回道:“既然你是陆非最好的兄弟,那么你应该知道他这段时间一直被奇怪的梦境困扰着吧?” 辛晟点头,获得回答的我继续说道:“那陆非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梦里有两个妹妹?” 辛晟还是点头,疑惑地看着我,“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难道你想告诉我,你就是两个妹妹中的一个?这未免也太好笑了吧?” “这的确很好笑,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的确是事实。我的确是他梦境里的妹妹,亲生的那种。至于为什么会跟陆非交好,那是因为我必须要弄清楚为什么我们都会进入这个梦境,并且还要破解这个梦境。辛先生,如果因此让你产生什么误会,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但是,我得告诉您一点,我对陆非根本没有男女之情,有的不过是妹妹对哥哥的信任,仅此而已。而且,不知道陆非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也出现在我们的梦里了。” 辛晟看上去非常诧异,我心道陆非肯定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于是笑道:“既然他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的话,那从我的嘴里提出或许有点失礼。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你自己去问陆非吧。另外,我跟柏衍之间的事情,我会好好处理,我们之间不会出现你惧怕的那种事。请辛先生放心。” 辛晟微微长大嘴巴,看上去有点傻傻的,大概过去一两分钟才慢慢将嘴巴合上,对我说道:“我以前看过这样的小说和电视剧,但是我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见过这样的事情。陆非跟我提到的时候,我还送他去柳溪姐那边接受治疗,但柳溪姐说梦境一般是人们内心深处压力的体现,让我不要太过担心。” 柳溪姐?他说的是常柳溪吗?常柏衍的姐姐? “我本来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虽说这个也确实有点不好告诉别人,但是比我想的反而好一些,我今晚算是能够睡个好觉了。” 说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却是皱起眉头看着他,问道:“你说的柳溪姐,不会是柏衍的姐姐吧?而且你说治疗,难道她是医生吗?” “柳溪姐是国内知名的心理咨询师,我们一般遇到什么弄不懂的问题时就会去请教她。韩小姐,不,韩青,我认为你这个问题或许也能前去寻求她的帮助,或许能找到转机。” “嗯,我到时候会联系。”【】 第一百八十三章 江鸣的邀请 “不用到时候了,她这两天的行程还不是太满。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她,或许,你能在明天就诊也说不定。等着,我现在给她发个信息。” 我本想说不用,但见辛晟这般热情,还是选择不说出来,任由他去联系常柳溪。反正既然是个国内知名的心理咨询师,想必平时的工作一定是很忙的,就算真的说什么最近不是很忙,最多也就是一句客套话。要是真的相信,恐怕才是有点可怕呢。 “韩青,柳溪姐说她这两天都有空。不过按照行程安排,明天上午八点有个空位,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可以直接帮你预约。”这个人,是认真的。但是,如果真的约了常柳溪,我该跟她说什么呢? 就算她真的长了一张跟纯阳公主很像的脸,但毕竟还只是个陌生人,我自然不能这么快跟她亲近起来。况且,我当初跟纯阳大姐稍微熟悉起来,还是托了黎子长和姜靖明的福,难不成,这次我要拜托常柏衍和陆非嘛?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拜托别人是会上瘾的,我绝对不能培养自己这个坏习惯。 我道:“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预定明天的那个空位吧。我想跟常医生好好聊聊。” 辛晟应了一声,手指继续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时不时还发出有点奇怪的笑声。这个男人,似乎比夜澜还要难以理解。 随着江鸣宣布比赛结束的声音,我的思绪也被拉回现实。因着好奇,我伸头瞧了眼对面的记分牌,胜者是常柏衍,真不愧是曾经虐过我们班男生的大佬。 说常柏衍,常柏衍就到。 他边擦汗边走到我们这边,眼神看上去略微不善,对辛晟道:“陆非呢?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在?” 辛晟还在按手机,头也不抬地回答:“那小子去放水了,估计正在回来的路上。你要找他吗?我可以给他打个语音电话。” 常柏衍抬手说不用,又弯下身子凑近我,盯了我老半天才问道:“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擦防晒霜?” 为什么他连这个都知道?因为我的皮肤向来比较敏感,出门的时候一般只能涂点温和的水乳,连化妆品都是用的敏感肌专用的。 “我想着现在都是深秋了,应该不会有这么强的紫外线吧?怎么,你是打算跟我借还是怎么着?”我仰头看他,脖子微微有点酸痛起来。 常柏衍很快又变成之前蹲着跟我说话的样子,这回我们两个人勉强成为平视的状态,我继续说道:“如果你要借的话,那真是不巧。我正好没有带这个东西出门,不过,附近应该有商场,到时候可以买一支。” “不用了,我就是随口问问。但没想到你这个傻丫头居然会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是我的错觉吗?我总觉着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点点宠溺的感觉?可是,依照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应该还没有发展到这种程度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觉背后有点凉凉的,趁着常柏衍与辛晟聊天的工夫,悄悄转头看去,果然是姜靖晗这个丫头。为确保自己不再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我向旁边挪了挪,给正坐着聊天的两人腾出更大的自由空间。 不过,其实我也不需要再在这里待着,反正我这回是来见陆非的,既然见到他了,那我的行程应该就结束了。 “韩小姐要走了吗?”?我刚刚走到门口时,就听江鸣这样问道。我转头冲他礼貌微笑,回道:“是啊,有点私事要处理。实在抱歉。” 江鸣微笑,“真是可惜了。柏衍刚刚正好跟我提起要请大家到附近的餐厅吃晚饭,结果韩小姐要离开,真是有些遗憾。” 我呵呵笑了两声,“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这边的事情总是有些临时。希望您几位能够吃得开心。” “其实我现在正好要去办点事情,或许还能捎韩小姐一程。不知道韩小姐是要去什么地方?” 我报出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江鸣的眼稍微亮了一下,回道:“真是凑巧,我就是要到那附近办事。走吧,我送你。” 我连声道谢,跟在他身后前往停车场。 这一路上,江鸣问了我不少问题,我将能回答的都老实回答。至于那些比较尴尬的,就只能暂时打了哈哈,就这么一笔带过。可能是听出我话里的敷衍,江鸣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继续跟我聊着。 从他给我的信息里,我得知常柏衍他们四个人都是同个专业同个班的同学,而且都曾经参与过江鸣的研究项目中。难怪他说自己是他们的导师,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韩小姐刚才说自己是中文系的。我向来都是很喜欢中文系的女孩子,看上去文静不说,还特别有学识。” 我心说您还真是看得起我。 江鸣又道:“但别怪我八卦,这件事真的困扰我很久,在见到你之后,我就想得空能单独问你。” 他难道是想问我茴字有几种写法吗?这个我倒是能够回答他,但如果更奇怪点的,可能我就没有法子了。 “韩小姐,你跟柏衍两个人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他这个问话一出,我险些没有抓住安全带的扣子,怎么这群人都这么有趣的?都这么爱关心他人的感情生活,看来还真是有点好玩。 我系好安全带,回道:“我跟常柏衍之间,怎么说呢?可能还没有到达您想的那个境界吧?只能说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吧。江老师,这个回答您满意么?” “唔……说满意,倒不算特别满意;可要是说不满意,却感觉也就只能是这个答案了。”他朝我笑出八颗牙,“那么,按照你的说法,你们两个会在一起的可能性其实并不大?” 我下意识地往后视镜看去,见并没有照到其他的什么,霎时稍稍吐出一口气,回答:“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我没法给您一个准确的答案,感情这种事,真的是难讲得很。” “就像你当初到达黎国之后,完全没有猜到自己会这么喜欢黎瑾恒这样?”黎瑾恒?我的心突然咯噔一声,我竟然在这个跟玄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真是有种非常诡异的感觉。 但是,他为什么会知道黎瑾恒?难道陆非把自己的梦境告诉他了吗?vv “嗯?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呢?是觉得有点无聊吗?真是抱歉,我这么个老人家不大会说话,让你觉得尴尬了。”老人家?我看着眼前这个最多三十出头的男人,心道这哪里算是老人家啊,分明就是个帅大叔啊。 但是,现在的重点并不是这个。我在心里骂着自己,转而将注意力拉回他之前说的话里,问道:“您刚才问我黎国和黎瑾恒,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是历史题吗?” “是打算跟我装傻吗?韩青,不,姜靖晗。”我瞪大眼睛,这个人,这个人有点不对劲。车子依旧缓缓地行驶着,我的心却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我为什么没有选择后座的位置呢?为什么我要头脑一热选择坐在副驾驶上?现在逃都逃不了,坐在后座的话,好歹能离他稍微远一点,能够暂时得到一点保障。 到时候如果真的要逃跑,或许还能轻松一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被我的话吓着了吗?”他的声音令我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他轻笑,“你觉得我会是谁?不妨猜猜,猜对了,我就请你喝奶茶。” 我摇头说自己不大爱喝奶茶,因为很容易发胖,他又问我喜欢喝什么,我回说爱喝水。他倒是不再询问,只让我交出个回答来。 我想了半天,吐出自己感觉最可能也最害怕的答案。 “您,您不会是玄蒙吧?”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抖得非常厉害,就好像是被装了一个强速马达,震得我自己都有点害怕。他听到回答之后哈哈大笑,在红绿灯前停下车子,抬手摸了下我的头发,说道:“小丫头的脑袋瓜还是这么聪明。” 他真的是玄蒙!我试着伸手摸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希望能够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逃走。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对你这样的小丫头没有什么兴趣,纯粹是觉得你有点好玩罢了。” 他按下自己那边的窗户,转头去看外头的街景,说道:“我也是一周之前发现自己能够自由穿行在两个世界的。可能是因为我身上的灵力比较充足,所以不需要像你们这样通过睡觉才能回到黎国。” 我想了想,玄蒙的等级跟我们这群小菜瓜真的完全不一样,实在是太过强悍了。 “小丫头,我不知道你跟陆非究竟谈过什么。但是,如果是涉及到两个世界的事情,依照过来人的想法,还是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虽然我总是能这么大言不惭,但我也不知道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什么时候就会关闭。如果真的关闭了,我也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你突然跟我说这些?而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请您务必要告诉我真相,在这种奇怪的焦虑中徘徊,真的是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你要真是想听,今晚八点,我在今天的网球场里等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再见常柳溪 这些人怎么都喜欢约人在晚上见面?我一边想着,一边推开车门,来到自己跟江鸣说过的咖啡厅面前。 又是一阵车窗下落的声音,江鸣在我身后喊道:“今晚八点,不见不散。你想要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我抬手向他挥了挥,而后朝前走去。车子很快没有了影子,我转进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这儿对我来说有点陌生,我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 姜靖晗也好,黎瑾恒也好,他们的出现倒是没有给我这样的震撼感,但是玄蒙…… 作为曾经让我们吃过苦头的敌人,我真的应该相信他吗? “小姐,本店正在大酬宾,每位顾客可以免费领取一杯咖啡,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店外迎宾的声音一下子让我回过神来,我抬头看去,是家新开不久的甜点店。 不过开在这种没多少人出现的巷子里,他们的胆子还真是挺大的,迎宾小姐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点头,看向旁边的食谱。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进去吃点蛋糕转换一下心情。我跟在侍应生小姐身后进入这家新店,可能是因为店铺才开张不久,店里还有浅浅淡淡的油漆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接过侍应生小姐递来的菜单,点好需要的蛋糕后,支着下巴看外头的景色。因为这个窗户朝向另一边,恰巧能看到外头的车水马龙。 店内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我不由得在想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客人接受了这样的诱惑,于是好奇地转回头去看。vv 一个小小的身影侧过我的桌子,似乎是发现我的目光,偏头朝我露出个笑脸,他在侍应生小姐的带领下走到我身后的位置,但我又听到他说了句什么,紧接着,竟将位置换到我的对面来了。 侍应生小姐有些抱歉地说道:“这位客人说是您的熟人,请问这是真的吗?”我点头,“让他坐在这边吧。还有,请尽快上我们的单子。”侍应生小姐点头,拿过菜单就往柜台处走去。 “我见过你。”小男孩说。 我心想我也见过你,而且你还特别粘着我。其实当初我想过自己会在常家的家庭聚会里见到黎瑾泠,还想着对方如果不记得我,不会像之前那样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那我该怎么办呢? 但没想到,我们的见面竟然会来得这么早,来得这么让我不知所措。黎瑾泠,不,应该说常家小弟晃荡着小短腿,一边吸杯子里的牛奶,一边好奇地看着我,“我听过你的事情,你是我三哥的女朋友吧?” 我摇头否认。他大张着嘴,啧啧两声说道:“小姐姐,你不会是害羞了吧?其实我们家里都知道你的事情了,妈咪还一直催三哥带你回家吃饭。” 我问为什么,他嘻嘻笑了两声,说道:“因为很难得呀。” 难得?有什么难得的?我心里这样想着,嘴里也不由自主地将话问了出来。 常小弟又是一笑,“因为三哥一直都不怎么受欢迎啊。你别看他条件不错,但是特别奇怪的是,每个跟他交好的女孩子都会莫名其妙成为他的好兄弟。不是喜欢的人把他当成备胎,就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我记得三哥以前好像喜欢过一个女孩,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根本没有半点进展,而且到后来,那个女孩子还出国去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请问,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呢?我对你三哥的感情史……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兴趣啊。” 常小弟笑着叉进一口黑森林蛋糕,说道:“因为我感觉你对我三哥好像一直不是很感冒,所以我想跟你多谈谈有关他的事情。没准儿在某个时刻,你就会对他动心了呢?” 这还真是亲弟弟啊,如果常柏衍知道的话,一定会痛哭流涕地抱住他吧? 我道:“你一个人出来没问题吗?或者,家里人就在附近?” 常小弟摇头,“我是一个人出来的。虽然我现在还在读小学,但是我已经能够一个人去上学和回家了。”说着,他靠向身后的沙发,看上去非常舒服的样子,继续说道:“妈咪之前还夸我很聪明懂事呢。” 我点头,笑道:“的确很懂事。我记得我小时候似乎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才开始学会自己处理一些事情吧?看你的样子,似乎才一二年级吧?是不是?” 常小弟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说道:“对呀,我今年刚上一年级。”这么看来,现世跟黎国的时间差还是不小的。不过,相对于黎瑾泠而言,似乎差距还没有太大,看着倒没有那么出戏。 “小青姐姐,不要一直问我的事情啦。我想听听你的故事。”我的? 我用小勺子指了指自己,笑道:“我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呢?其实就是老大姐的简单历程而已。” 说句实在话,除去我在黎国的那些经历,我能够拿出手的故事还真是屈指可数。我从小就不是什么别人家的小孩,学习、做事都是中游,偶尔能够偏上,但是一般情况下来来说,平凡到不能再平凡了。 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之所以能够前往黎国认识这么多人,是不是老天爷在同情我这过于平凡的人生,从而希望能够赠送一点不一样的颜色来。 无论怎么说,这段经历对我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 眼前忽然闪过一阵风,我回过神,见常小弟正在挥着他的那只小手,于是问道:“怎么了?是想吃什么东西吗?我可以请你哦。”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堂堂的,但是又想到什么,突然又低下头去,有些委屈巴巴地说道:“妈咪说了,我现在还在长牙齿,不能吃太多甜的东西。” “没关系。如果不能吃甜的,那我到时候就带你到附近的公园走走吧?当作消食也是可以的。”常小弟用力点头,又抬手往嘴里灌进一大口牛奶。 我看着他这副天真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想到黎瑾泠。不知道他在黎国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饲养小狼,会不会又整天和奉阳两个人在殿外玩拍皮球。 这两个孩子每次玩起皮球来就谁都不让谁,都得让昭阳公主教训一顿后才知道要谦让。但公主的威力只能保持一段时间,在时效结束后,他们又会恢复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状态,真是有些好笑。 “我吃饱啦!”常小弟满足的感叹令我回神,我微笑着看他,说道:“吃饱啦?正好,我这边也结束了。那,我们到公园走一遭?” 常小弟用力点头,跟在我身后前去结账,又在出门时牵住我的手,笑道:“虽然我是大孩子了,但我还是有点害怕会被人拐走。” 我轻笑,“难道你就不怕我会拐走你吗?”常小弟的头摇晃得像个拨浪鼓,坚定地回道:“我相信三哥的眼光,他不会找一个坏人进我们常家的门。” 他也这般信任自己的哥哥吗?如同黎瑾泠信任黎瑾恒那样。我心里一笑,可是就算大家再像,也终究不是黎国那批人。 我牵着他来到公园,常小弟一路上一直跟我强调自己已经长大了,但是看到秋千时,还是乐得像个孩子,蹦跳地跑到那儿坐好,不住招我过去在他身后推一把。我含笑过去,慢悠悠地推着。 每推一下,常小弟就惊呼一声,但说是‘惊’,可能更多的是一种兴奋感。我忍不住问道:“你们家没有这样的设备吗?或者,以前没有人带你到公园来过?” 常小弟停止欢呼,说道:“不是没有,但是大姐觉着这个有点危险,总是只让我坐着,不让我晃。” 我微笑,“大概是因为你姐姐担心你会摔倒吧。” “嗯。姐姐有的时候虽然看上去有点凶凶的,但是我知道,她一直都非常疼我们。像之前她去出差,几乎是每天都打电话回家问我们的事情。妈咪那个时候都跟爹地抱怨姐姐管得比她还要多,爹地说可能是因为姐姐身上的担子太重,让她不敢松懈。” 原来常柳溪也是这样的人吗?没想到她不止模样长得像纯阳公主,连这性格也是一模一样,让我有些惊讶。 忽然,常小弟朝前方大喊一声,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脏陡然缩紧。果然是不能乱说人,一说人就到了。 “韩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今天的常柳溪依旧是一身西装,看上去极为干练和有距离感,我松开握着秋千绳子的手,将双手交叉在前,向她打招呼。 常柳溪颔首,垂下目光看向常小弟,“小树,你怎么也在这里?” 常小弟赶忙从秋千上下来,一副认错的样子,对自家姐姐说道:“我就是出来玩的,正好在路上遇到韩青姐姐了,你说对不对啊?韩青姐姐。” 我立即点头,常柳溪走近几步,停在我面前,看上去有些疏离地微笑道,“劳韩小姐费心,我家的小弟给你添麻烦了。” 我连忙摆手,尽力摆出一副礼貌的样子,说道:“小树很可爱,跟他在一起玩很开心。”常小弟一下子蹦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腕晃了几下,“韩青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好开心啊!” “多谢韩小姐,不过因为我母亲的缘故,现在需要带小树回家。如果有机会的话,还请韩小姐到我家喝个茶。”【】 第一百八十五章 赴约 说完,她冲常小弟招手,常小弟扁扁嘴,看似有些不舍地松开拉着我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自己姐姐的身边,说道:“姐,到时候可以让韩青姐姐送我回去的啊。你不是很忙吗?干嘛还要出来?” 常柳溪牵过他的小手,淡定地回答:“没办法,老妈的话还是得听的,不然她又要跟爸爸告状。那我到时候才叫吃不了兜着走。” 我忍不住掩嘴轻笑,而后目送这对有不小身高差的姐弟离开。 就在我走向公园门口的时候,眼前多了个人,试图绕行对方出去,没想到对方还是挡路,就像是故意为之似的。 我抬头正想发难,就见他有些气鼓鼓地看着我,我惊讶地问道:“常柏衍?你不是还在打球吗?怎么了?是结束了吗?” 常柏衍用力地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刚想解释,就见不远处有双眼睛正牢牢地盯着我。 难怪没有坐在车上,原来是一路跟着常柏衍前来的吗?这个姜靖晗,任性起来还真是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没,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有点事情要办。但是后来联系过琪琪她们之后,发现她们已经处理完了。” 我朝他微笑,试着缓解他面上的怒气,但看上去对方似乎不为所动。不会吧?这个人真的生气了吗? 我四处扫了下,说道:“那个,你口渴吗?我可以请你喝东西。” 常柏衍的眉头稍稍皱紧,但还是向我报出饮品的名字,我让他站在原地等候,自个儿往便利店走去。 在结完账出来时,见他再次挡在我面前,于是疑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又不会飞走。” “不信,我还是盯着你比较好。万一你又跟刚才那样突然不见了怎么办?”这个人真的……有种异样的可爱啊! 但是,一感受身后那束就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的眼神后,我一下子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引常柏衍回到之前的公园里。 常柏衍坐在常小弟刚才坐过的位置,拧开瓶盖灌进一大口冰水,转头看向我,“你之前在跟辛晟说什么呢?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他这个口气,我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就好像是正在盘查可能有外遇的妻子的丈夫。 我有点不大开心,说话的口气也有点不好,“常柏衍,请你弄清楚,我们两个人现在并不是男女朋友。我跟其他男生说什么做什么,你还没有资格管理吧?是不是?” “我就是随口问问。”他又往嘴里灌水,在放下瓶子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他嘟囔一句,要不是因为喜欢你,谁会这样做啊。这个人,会不会老实得太过犯规了? 趁他不注意,我看向一边红着脸的姜靖晗,试着在心里说道:“姜靖晗,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的话,请比个手势。” 随即,我看到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指,于是,我乘胜追击,问道:“你真的喜欢他么?”她点头,脸则是更加红了。不得不说,两任姜靖晗真的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这该是多么命运式的情况啊。 “有多喜欢呢?”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婚姻介绍所的工作人员,一心希望能够撮合这两个人。 可能是我自己的私心吧,我希望曾经让出身子,以及帮助我完成夜郎国审判仪式的姜靖晗幸福,也希望现世这个可爱到有点过分的常柏衍也能够得到自己心中所爱。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忽然跳出个有趣的念头。 “柏衍,你看那儿。”我戳了下常柏衍的肩膀,指向姜靖晗所在的方向,眼见姜靖晗的脸红得就像过年过节挂着的灯笼。 常柏衍疑惑地转回头,问道:“你想让我看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啊。” 他果然是没有阴阳眼的吗?不过,要真是有阴阳眼的话,跟他走在一起可能也挺吓人的。 我捶了下自己的手掌,“啊,其实我是想让你看刚才飞过的那只蝴蝶的。那个翅膀真是漂亮得很。” “蝴蝶?你喜欢蝴蝶吗?” 我皱了下眉头,“还行吧。我对昆虫类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但是,我很喜欢美丽的事物。”常柏衍点头,说道:“老师说这段时间会有展览,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展览?是科技园举办的吧? 我小时候对那里有点阴影,不过看常柏衍这般期待,便点头同意。姜靖晗依旧是那副娇羞的样子,真是跟我理解的完全不一样。 可能当一个人谈起恋爱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吧。还真是让人觉得有趣呢。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因为常柏衍需要回去处理公司的事情,我们便在公园门口道别。大概是因为周末的缘故,街上的人有点多,我耗了点时间才到达家里,关好门回房间躺着。 见姜靖晗还是保持原样,对她说道:“你这样站着会累吗?要不坐在那边的椅子上吧?这样我说话的时候也能舒服点。” 姜靖晗回道:“其实不累的,而且我好像也不能接触这些东西。还是站着吧。” 我道:“你真的很喜欢常柏衍吗?” 她还是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考虑过换魂的事情。”听到我的话语,她的头一下子抬高,但眼睛又慢慢地垂下,朝我这边挪近几步,问道:“那你心里有结果了吗?” 我摇头。她有点失望地低下头,这个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可能得等到晚上与玄蒙见面之后,才能完完全全地定下结果。这样的话,你能等吗?” 姜靖晗点头,“韩姑娘,你有这样的心,我已经非常感激。我今天耗费了太大的力量,如果再不回去的话,或许就不能再来了。希望明天能听到你的好消息。以暄就此告辞,明日再见。”我还来不及跟她说一句再见,她的身影就已从我的房间里消失,而且消失得非常彻底,只有扬起的窗帘勉强昭示着她曾经出现过的迹象。vv 我重新倒在床上,盯着微微显得有点昏暗的天花板。如果我真的选择换魂,我们两个人的人生是不是就此圆满了呢? 但,这个应当是最好的结果吧? 那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 是两个人都死亡么? 我不害怕死亡,可是,我的家人和朋友大抵会因此崩溃吧?会这样吗?我不敢再想,只翻了个身子面朝墙壁。 当我到达公园的时候,手表上的指针正正好指向八点,朝里一看,江鸣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沉思。 我快步靠近,朝他鞠躬,抱歉地说道:“江老师不好意思,我因为要帮妈妈做家务迟到了,请您原谅。”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没事,时间刚刚好。”随即,他拍了下自己旁边的位置,在我坐下后,递给我一瓶罐装的绿茶。 我接过道谢,手指有点紧张地在易拉环上拨动。我还真是很难得在现世与玄处,他的力量依旧如黎国时的那般强大,看来我得谨言慎行,才不至于出现什么差错。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我立刻摇头。 他微笑,“那么就像是你之前说过的那样,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对吧?” 我尴尬地应了一声,说道:“请问,您这次想跟我说什么呢?是有关于黎国的事情,还是有关常柏衍的?” 江鸣转头看向我,眼里似乎带着点赞许,“你很聪明。” 我给他一个选择题,他还了我一个陈述句,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我有些闹不明白。江鸣说道:“这两件事我都想跟你谈谈,首先先从简单的开始。你对常柏衍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是把他当成黎瑾恒的替身了吗?” “不,他不是子长的替身。谁都代替不了他,而且,常柏衍就是常柏衍,无论他长得多像黎瑾恒,他也不可能是黎瑾恒。玄蒙,这个道理我真的非常清楚,我还没有疯狂到这种程度。”我说,“可能你会觉得我有点过分,明明对他没有什么心思,却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就像是要给他机会之类的,对不对?” 江鸣微笑,“你的确很聪明。”我叹出一口气,“怎么说呢?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耸了耸肩膀,“你要是愿意相信,那就相信吧。反正我都已经习惯被人猜忌了。” “其实只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一个女孩子的心事而已。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担心要是事情没有成功的话,反而是让她白白期待一番。”我的手指还是不自主地拨弄着易拉环,江鸣问道:“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你慢慢说。” 我点头,说道:“的确有人喜欢着常柏衍,但这个人并不是我。抑或者说,她能够成为我。”江鸣轻笑,“姜靖晗吗?小青青,你这所谓的指代说法还真是没有半点隐秘性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脖子,“玄蒙,如果这次换魂的事情能够成功,或许我就能撮合成功一对有情人了。这是一个大功德。” 江鸣道:“这是基于换魂成功的前提下,你应该听姜靖晗提过失败的后果吧?” 我点头。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好好聊一聊遥远的黎国吧。”他抬高点声音说道。我看着他这副严肃的模样,心里霎时有些紧张,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是要吊在嗓子眼似的,让我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诊疗 经过好久,我才从这样的痛楚中抽回神,问道:“你想跟我聊什么呢?姜,不对,陆非告诉过我黎国现在的近况,似乎乔贵妃和兮雅已经组成联盟,她们这是打算直接对付我们了吗?父王分明还活得好好的,她们这样做,真的不怕被人打击报复吗?” 江鸣抬眼看向前方的月光,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但是比较遗憾的是,它被隐藏在厚厚的云层下面,只能露出一点点的光亮来。 我继续问道:“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代表着的究竟是哪一方,但是,如果你真的可以帮我们的话,就请您务必要伸出援手来。” 我的头忽然一重,似乎是古龙水的味道轻轻地飘来,然后我听到江鸣回答,“你们都以为,我对黎国有想法么?” “难道不是吗?就算对黎国没有想法,那至少你对夜郎国有想法吧?不然您做这么多事情,难道只是因为图好玩吗?”vv 江鸣噗嗤一声笑开,压在我头上的手也顺势收了回去,“你说对了一半,我的确是觉着这样做很好玩。但是,我更多的是想感受一下成为王者的感觉。” 我道:“那现在呢?你感受到了吗?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江鸣的声音是低沉的,有点像大提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跟我在黎国时听到的很像。 我转头看他,发现在路灯照映下,他的眉头都皱在一起了。说实在的,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他这个人了。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还是纯粹在享受这种游戏的过程呢?真是令人感到费解。 “小青青,如果我告诉你,现在的黎瑾恒阵营有些危险,你会有什么看法?”危险?怎么个危险法?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 他感受到我的视线,转头对我说道:“目前看情况,黎瑾祈还没有真正出手,可你应该知道,没有暗卫的黎瑾祈,根本就是一个普通的爱好诗画的皇子,没有多少的杀伤力。” 我道:“依照你的说法,六皇子的暗卫现在被乔贵妃控制住了?但是我记得我二姐曾经跟我说过,皇子们的暗卫是从小就培养起来的,算是前朝这边的阵营。如果乔贵妃伸手干预他们,这不就说明,后宫也参与到这些事情上了吗?这是律法不允许的吧?” 江鸣点头,“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乔贵妃才没有选择完全控制六皇子的人,只是在慢慢架空他的力量。小青青,不要怪我危言耸听,如果失去六皇子手上的暗卫,恐怕这场夺嫡战就有些困难了。” “如果是暗卫的话,子长这边不也是训练了一批吗?难道是大家不一样吗?” 正如玄蒙刚才说的,黎国每位皇子手下都会有一批暗卫,这是法律允许的,只要不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及不超过规定的人数就行。因为暗卫们的职责颇为特殊,有的时候还能借用亲卫兵们训练用的场地进行系统性的训练。 不过,姜靖明应该算是唯一一名拥有暗卫的非皇家子弟,只是有些遗憾的是,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姜靖明手下的那批暗卫,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跟我吹牛。按照他那个脾气,还是有可能跟我在这儿扯皮的。 想到这里,我对江鸣说道:“那,您约我出来就是想跟我聊暗卫的事情吗?可是,暗卫一向都是黎瑾恒带领的,我根本不知道都有些什么人。而且,就算我真的知道,难道我还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带领他们吗?玄蒙,你这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江鸣的眉头始终没有散开,就这样子盯着我看,说道:“我想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呢?”我问。 他的手指交错在一起,就这样松松垮垮地搁在膝头,“暗卫的事情暂时还不需要你来担心,毕竟这是黎瑾恒自己的事。我想,他应该也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情吧?” 我点头,等他进行发言,他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现在真正牵涉到你的事情就是,姜靖晗的魂魄有点撑不住了。如果再不进行换魂仪式,不光是姜靖晗本人,就连姜靖明都要出问题,这事我想可能陆非已经跟你提过。” 我点头,问道:“但是,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江鸣摆出请的手势,我深吸一口气,吐出自己许久以来的疑问,“对于换魂仪式,你究竟有多少把握?” 江鸣轻笑,看上去自信满满,“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问题呢?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你的,不,姜靖晗的肚子里怀着星主吗?” “难道,你要牺牲那个孩子吗?” 江鸣奇怪地看我一眼,缓缓摇头,“我不想动那个孩子,而且我说过了,那个孩子是不会轻易死亡的。具体的,到时候我会跟你解释。如果你真的打算回到黎国,明天早上准时前往常柳溪的诊所,我们会在那边等你。” 我睁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去那里?难不成你在辛晟的手机里放了监听器?”江鸣大笑出声,揉了几下我的头发,“这个疑问,还是等到明天亲自去问常柳溪吧。” 他抬眼去看越发深邃的夜空,“时间不早了,你快点回去歇息罢。你的人生,我们只能作为建议者,最后选择走哪一步的是你自己。”我用力点头,跟他出了公园,往家去了。 洗过澡之后,我带着满身的沐浴露香气回到房间,这回倒不急着睡觉。玄蒙的话让我十分在意,于是我就在书桌前坐下,拧亮不远处的台灯,拿过一边的纸笔开始做记录。 依照玄蒙的说法,现在兮雅和乔贵妃达成一致,结成联盟,那就是说,现在黎瑾言方已经拥有一部分黎瑾祈手中的势力,加上我们知道的万驹国盟军,他的势力着实是不可阻挡。 再看黎瑾恒这边,除去姜家和黑云城的协助外,站队的还有黎瑾奕和黎瑾泠两名皇子,三位公主和黎瑾尧应当是选择中立,暂且不能记录在内。 如果情况真的如玄蒙、姜靖晗和陆非说的那样,我不选择换魂,姜家直接失去两个大头的力量,姜靖晗是女眷,主要的作用在于应援,可能算是后勤部门。 但姜靖明是冲锋的力量,如果他从黎瑾恒阵营消失,那么接下来那些对他位置虎视眈眈的人就会出手夺位。本身黎队方面是有纯阳公主、黎瑾恒和姜靖明三方在控制,如果其中一个人不见了,那么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要是到时候被送入黎瑾言阵营的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并且,根据黎武帝之前对姜家的态度来看,他是非常信任姜家的,而且甚至信任到可以分享半壁江山。虽然这可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但是从黎武帝这么多年对姜家的恩宠来看,一旦姜靖明和姜靖晗两个人出现什么问题,单单依靠姜使者和姜靖昕几人的力量真是控制不住现下的豺狼虎豹。 可是,如果我真的选择回到黎国的话,这次或许真的就是永别了。 我的眼前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几乎都是从我记事起开始存在的,很多记忆都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但是那份温暖却还是深深地保留在我的心里。现在,一边是争权斗势,一边是安逸的生活。 我想,搁在谁身上,谁都会觉得头疼吧?我放下笔,将本子合上锁进柜子里,又关闭台灯往床上走去。接下来,或许就要听天由命了吧?我想。 天又是昏暗的,我漫无目的地一直朝前走着,忽然,一束光芒照耀我的脸颊,暖得让我有点想哭。我紧紧闭上眼,感受和煦的风在耳边拂过。突然,有什么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睁开眼转头看去,熟悉的身影慢慢朝我走来,对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美得让我感到眩晕。接着,她举高自己的手,与我的用力合在一起。 拜托了。我听到我们同时说。 在这句话结束后,一阵强劲的风刮来,硬生生将我们的手分开,我们一道闭上眼,感受被风带到半空的舒适感。我的身子不住朝前飞翔着,似乎在某一刻,我看到江鸣和常柳溪正在朝我招手,常柳溪难得换上一件白大褂,而且,她的嘴唇还动了动,仅凭口型看的话,说的似乎是‘加油’。 好的,这次我一定会加油! 一股莫名袭来的倦意令我慢慢合上眼睛,身子轻飘飘的,如同羽毛一般继续飘动着。此时,沉浸在这个温馨舒适环境的我,并未听到江鸣忽然道出的那句‘糟糕’。 不知道飞了多久,我感觉到眼前有一道光,伸手试着触摸它,却是一个抓空,整个人朝下掉落。强劲的风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我的脚下是深渊吗? 难道江鸣说的那句糟糕指的就是这个吗?难怪常柳溪要我签订生死契约,只是,这个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怪不得别人。想到这里,我不再挣扎,张开双手享受着掉落的感觉,任由耳边的风儿喧嚣。就算真的要面对死亡,我也希望自己是快乐的,反正人生都是要结束,倒不如让自己开心点,这样多好啊。 香甜的气味让我食指微微动弹,我试着睁开眼睛,眼前所见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撑着手臂坐起身,四下观察一番,果然是完全不熟悉。难道我穿到别的地方,穿进别人的身体里了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回到黎国 就在我疑惑不已的时候,一个端着脸盆的少女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刚刚跟我对接上就急急忙忙地摔了脸盆往外头跑去。 看来,真的是出现纰漏了。我穿好鞋子,下床环顾四周,如果单单看屋子的装饰,这里应该是个有钱人的居所。但是看着有些简单,难不成是哪个富商养女人的地方吧?那还真是有些可怕了。 我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但似乎是因为这个身子不大利索,在转了一圈之后,我又重新回到床上坐着,盘起腿思考。 这里还是黎国吗?只要还是黎国,我就有法子回去帮忙。可是,如果脸不是姜靖晗的,那我不是麻烦了吗?难道我还要顶着别人的脸去跟黎瑾恒谈恋爱吗? 本来用姜靖晗的脸就够别扭的了,现在还要适应别人的脸?老天爷,您可别这么玩我啊!我在心中大喊。 倏然,门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如果这是一般宅斗文的穿越方式的话,想必前来的应该会是大房或者其他有权有势的姨娘的人,恐怕是要来找这个女人的麻烦的。我该如何应对呢?我伸出指头按住自己的侧额,黎国的剧本直接上升到前朝的斗争,连平时常见的宫斗都很少见到。 大概是我被黎瑾恒他们宠得有点过头,现在倒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真是让人觉得害怕。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而且我也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转了转眼珠,当即拉过被子倒在枕头上装睡。只要睡着了,他们应该就不会找我的麻烦了吧?希望这些人不要恶毒到用水泼我起床啊。 “确定已经醒过来了吗?但是怎么还是在睡觉?那个小丫头是不是看走眼了?”是一个青年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是什么人。 另一个声音回答道:“当然不会,我亲自培养的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青年又道:“但是你看看,现在哪里是清醒的意思啊?真是的,我都快被逼疯了。这次的错误闹得太大,我真的好害怕。” 另人道:“你怕什么,只要她能醒来,一切都会解决的。” 听他的说法,是打算让我当替罪羊了?这个身子的主人未免也太惨了点吧?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沉睡不说,醒来之后还要替别人背黑锅?可能这就是抢别人丈夫的下场吧? “怎么回事?我刚刚听到仆从们都在说人已经醒了?”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回真的熟悉到有点过分,但我还是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青年道:“你看,哪里是醒来的意思啊,这个眼睛闭得比浆糊粘的还要紧,我都觉得是不是被什么人欺骗了。” 第三个男人忽然说了句不对,我心里咯噔一声,三个人忽然没有了响动,我越发紧张起来。他们不会是看出我是装睡了吧?不对啊,我装睡的技能是从小练就的,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吧?老天保佑,让我度过这一关吧。 然而老天爷根本就不打算帮我的忙,因为我听到第三个男人的声音在我头顶处响起,“我知道你在装睡,你的眼珠子一直在动,而且睫毛也在发抖。快点,快点醒来吧。” “原来已经醒来了吗?真是快把我吓坏了。”青年似乎是在拍自己的胸脯,发出较大的声响,我心说不好,还是选择继续沉睡。第二个男人说道:“你确定她醒了吗?但是完全不动弹,难道是只成功了一半?阿,你要不再去确认一番?”阿?是同名同姓还是? 我偷偷摸摸地将眼睛张开一条小缝,正对上黎疑惑的目光,登时瞪大眼睛,道出一句天哪。黎像是被我这句话惊到,老半晌才冲过来按住我的肩膀死命地摇,我快要被他摇到耳鸣的时候,他身边的黎钰才伸手阻止。 我在心里痛骂黎钰几百遍之后,咳嗽一声问道:“既然看到你们,那就说明仪式成功了?”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就像是强行挤水的海绵一般,让我感到十分难受。 黎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轻轻摇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失败了。”我诧异,“可是,我不是已经回到黎国了吗?而且,现在的我,用着的应该是姜靖晗的脸吧?”别告诉我,所谓的‘失败’指的是让我穿到别人的身上啊! 黎又是摇头,“小青璃还是那个小青璃,只是有点不大对了。就,我该怎么跟你说呢。因为姜靖晗停留现世的时间过长,以及你身上力量的减弱,换魂阵法出现了纰漏。时间不对了。”我险些没有坐住,又伸手去抓黎的袖子,“难道,我没有赶上吗?夺嫡战?” 黎点头,整张脸映上难掩的愁绪。如果我没有赶上夺嫡战,但姜靖明还活着的话,那就是说,出事的人是黎瑾恒那边? “快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我没有赶上夺嫡战的话,子长他们有没有什么事?姜家呢?姜家还好吗?”vv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坦得让我羡慕不已,“我是不是回到夺嫡战之前了?一切都还没有开始是吗?” 因为还没有开始,所以还是符合‘错过’这个概念。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黎还是摇头,“错过就是错过,夺嫡战已经结束了。” 我握紧他的袖子,“那太子是谁?这场战役,胜者是谁?” 黎钰道:“你醒来的消息应该有人通报到那儿去了,希望你在看到他们之后,不要感到害怕。”害怕?黎瑾恒真的输了吗?可就算他真的输了,按他之前跟我说过的,他还能去当个闲散王爷,新任的君王难道真的容不下他吗? 我这样想着,一下子无力再去抓住黎的袖子,整个人垂坐在床上。黎伸手拍了下我的肩膀,“你不要难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站在你的身后的。” 我道了句谢,缩起双腿蜷在床上,轻声道:“你们都先出去罢,我有点困了,想继续休息。”黎钰道:“如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喊我们,我们的人就在门口随时待命。” 我嗯了一声,姜靖明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两下,跟在黎二人离开房间。我本就做好失败的准备,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人到达黎国,还是回到姜靖晗的身上,但是却错过夺嫡战,现在还不知道黎瑾恒的下落。真是够让人焦心的。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我这边进入原身,那么姜靖晗应该到达我的身体了吧?总算是做成一件好事了。我吐出长长一口气,至于黎瑾恒的事情,到时候再去问问看吧。 然而,不等我躺下休息,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我刚想问是什么人,就见两个小娃娃飞似的扑到我床边,女童张着圆而亮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男童则是跳到床边坐好,环胸打量我。我扯了个或许还算好看的笑脸,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看你的模样,难不成是闻芝姐姐家的小圆儿么?那你应当是大皇子家的郡主罢?” 女童还是一副疑惑模样地看着我,问道:“大皇子是谁?我只听过太子。”说着,她指了指男童,“他就是太子。” 闻芝姐姐家的圆儿成了太子?那就是说,继位的人是黎瑾奕?不对啊,不是说他一开始就没有夺嫡的资格吗? 但,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除他之外的皇子全部丧失资格。这,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不过,我怎么越看这位太子殿下越觉得眼熟呢? 说他是圆儿,但模样似乎有点不大对,圆儿之所以有这样的小名,正是因为他整张脸都是圆乎乎的。 可太子殿下虽然也是孩童模样,但眼睛却比圆儿的看上去稍微细长一点,且脸蛋看上去肉肉的,但又不像圆儿那样长得像个汤团。 这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啊? 是随便拉了个孩子当太子吗?这黎国是打算搞事情么? 抑或者是,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内,黎国的皇室又诞生了新的子嗣?仅看他们岁数,应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 “那个,你们是姐弟或者兄妹吗?”女童点头,回说是姐弟。我继续问道:“你们的母亲是不是叫如烟?” 两个小孩面面相觑,太子殿下用稚气而严肃的声音问道:“如烟是什么人?我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那这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生的?而且,我到底是穿越到什么时候去了啊!我心里开始有点抓狂,于是向女童询问今年的年号,她天真地回答。正如我所料,年号已经更改,新帝继位了。 “太上皇呢?他在哪里?”我问。 女童似乎是站得有点累,也坐到床边,在离我较近的位置说道:“皇爷爷和皇奶奶出国游玩去了。” 出国…… 怎么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奇怪呢?但我还是明白他们话里的意思,但我现在越看他们越有种诡异的亲切感,这两个孩子到底是谁家的娃?真是叫人费解。 就在我还在思考各种可能性的时候,女童伸手拉了下我的衣服,问道:“睡觉好玩吗?父王说你在玩一个叫睡觉的游戏,可是,我们每天都玩,一点都不觉得快乐。难道是因为你比我们大么?” 我轻笑,“睡觉不好玩啊,因为玩得太久有点厌烦,所以我就终止这个长眠的游戏了。以后就依照正常的时辰睡觉就行。”【】 第一百八十八章 陌生的环境 女童点头,“那你以后会陪着我们玩吗?”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做你们的玩伴。” 女童歪头看着我,又转头去看自己的弟弟,“父王不是说这是母后吗?为什么又成玩伴了?”太子殿下摇头,也一副不求甚解的样子看着我。 我笑道:“玩伴就是玩伴啊,母后也能成为玩伴的吧?慢着,母后?谁是你们的母后?” 姐弟俩齐齐伸手指着我,异口同声说道:“就是你啊。难道不是吗?”如果我是母后的话,那么他们口中的父王指的就是…… “我本以为又是一次扑空,没想到这回是真的。”这声音轻飘飘地钻进我的耳朵,我却感觉自己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姐弟俩喊了一声父王就蹦下床去,姐姐好奇地问道:“母后方才说要做我们的玩伴,那她还是我们的母后吗?” 男人轻轻嗯了一声,牵着两个孩子靠近,我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尽。 眼前忽然多出一块手帕,我伸手接过,抬眼对上女童微笑的脸。视线不由自主朝上望去,年轻的帝王正温柔地冲我微笑。 “欢迎回来,青儿。” 我的丈夫,摇身一变成为一国之君。而且还有两个奶娃娃冲着我喊母后,这个仪式会不会太过整人了? 可是,既然能见到他安然无恙,我心里的石头就能够安稳落地了。黎瑾恒并没有久留,只是寒暄两句,就离开房间往其他的地方去了。 女童伸出小手握住我的,安慰似的说道:“父王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每日都要处理许多政务。但是,他一定是非常高兴的。” 我摸了下她的头发,“你可真是个乖孩子。” 就在黎瑾恒离开不久,一干宫娥进屋为我梳妆打扮,她们皆是恭恭敬敬的,一口大气都不敢喘。原来王后娘娘过着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吗?怎么感觉有种奇怪的压抑感呢? 当我出门见到熟悉的景色时,这才发现原来我之前身处的是黎住着的塔里。芷茵姑姑领着一众宫人朝我行礼跪拜,我抬手让她们免礼起身,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朝前走。 芷茵姑姑跟在旁边侍候,又将我领往王后所住的寝宫。这两个小娃娃倒是熟门熟路,在快要看到宫门的时候,猛地松开我的手朝前跑去。 我赶忙在身后提醒,而后散去宫人们,只留芷茵姑姑一人侍候。因着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我便开口询问,芷茵姑姑回说都在宫殿里等候。我点头,加快脚步。 “嫂子!是我的嫂子吗?”我才跨进宫门,就听到三个声音同时响起,黎瑾泠、昭阳、奉阳三个人冲到我的面前东看看西瞧瞧。尤其是黎瑾泠,还伸手用力掐我的脸,我忍不住拍下他的手,有些不爽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呢?想挨我的打吗?” 黎瑾泠用衣袖擦了下自己的眼睛,对身边的两位姐姐说道:“这个是真的,是真的呀!” 闻言的昭阳和奉阳齐齐伸手抱住我,又将小脸在我衣服上蹭来蹭去。 我问道:“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呢?是打算把脏东西都擦到我的衣服上吗?你们这群臭丫头和小子们!” 昭阳用力吸了下鼻子,说道:“因为,我们实在是太开心了啊!终于见到真的嫂子了!” “怎么?你们还见过假的吗?”我轻笑,“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到里头再说吧。都这么大的人了,哭哭啼啼的不成样子。” 三人一齐点头,跟着我进入宫殿。说实在的,平日里前来请安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感觉,可现在这宫殿成为自己的,就有种非常违和的陌生感。 一觉醒来就成为王后,真的是命运一般的安排啊。宜儿、翠莺二人前来行礼,我微笑摆手让她们起身,让小宫娥上了茶点之后,便屏退一干人等,只留自己眼熟的。 我扫了扫,似乎没有见到雅歌的身影,于是开口询问黎瑾泠,他说雅歌现在正在教书,大概稍后就能前来请安。小狼王教人类读书,这种事还真是前所未闻呢。 “嫂子,为什么你这次来得这么晚呢?之前皇兄告诉我,说你三年前就能醒来,可是……”黎瑾泠咬下一口绿豆糕,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三年吗?原来我迟到这么久了啊? 奉阳当即伸手捂住他的嘴,说道:“嫂子你不要在意他的胡言乱语,只要嫂子来了,一切都好说。” 小太子和小公主分坐在我两边,小太子冷着一张脸看着自己的姑姑和叔叔,小公主则是接过昭阳递来的糕饼松鼠似的捧着嚼。 我疑惑地戳了下小太子的脸,问道:“这孩子的性格究竟是像谁啊?我记着子长应当是个乐天派罢?再看看我,每天也是嘻嘻哈哈的。” 昭阳公主微笑,“大抵青棠更像现在的四皇兄罢。” 青棠? 我转头去看吃得不亦乐乎的小公主,“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公主咽下口中的糕饼,带着点糖沫子说道:“我叫黎青宁。黎瑾恒的黎,姜青璃的青,宁缺毋滥的宁。” 宁缺毋滥的宁。 黎瑾恒你这个人啊,果然是有点违规了。 奉阳公主道:“原本四哥想着要给青棠取白糖糕的糖,父王觉着储君不该取这样的名字,便改了海棠花的棠,同音不同字。” 我道:“方才听青宁说父王和王后娘娘出国游玩去了?不知何时返回。” 昭阳公主稍稍愣了愣,回道:“母后尚在城外静养。大抵青宁说的是宣妃娘娘罢?” 我想了想,这个小丫头说的是‘皇奶奶’,原来指的是宣妃娘娘吗?这个误会还真是有点闹大了。 好在昭阳公主他们并没有在意,只是同我例行寒暄几句。 将到晚膳的时刻,大家纷纷告退,黎瑾泠本来打算在我这儿用饭,但昭阳以我需要休养为由,将这个熊孩子拎走了。 宜儿她们前去准备晚膳,我百无聊赖地在寝殿里转了转,最后走到床边坐下,黎青宁和黎青棠一人搬来一张小板凳,分坐在我两边。黎青宁两手撑脸,呆愣愣地看着我,问道:“母后,你对我们有什么看法吗?”vv 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呢? 黎青棠接着姐姐的话头继续发问,“母后,我知晓你现在刚刚醒来,还不太适应现在的日子。但是,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告诉我们,我们看上去小,但是还是能贡献出一份小小的力量。”这话说得倒是挺好,怎么这孩子的脸上就没有半点笑意呢?瞧着还真是有点人。 “青棠,你年纪还小,暂时不用学你父王那套。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哭可以笑,不必端出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无论怎么说,我是你的母后,可以允许你小小的任性。” 黎青棠有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挪近点板凳,小声问道:“可以吗?” 我道:“为什么不可以?我可是你母后,母后的话你不肯听吗?” 他摇头,慢慢拉出个笑脸来。 果真比板着脸的时候看上去更像个孩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将他抱到床上,又伸手将黎青宁也抱过来,揽住他们的腰笑道,“这三年来,辛苦你们久等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随时来找母后谈心玩耍。如果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母后。当然,母后还是更希望你们能够前去请教先生,或者学会独立思考。我第一次做母亲,你们也是第一次做儿女。所以,我们要互相监督,共同成长。好不好?” 两个娃娃轻轻嗯了一声,我伸手将他们搂到自己怀里,没想到当初怀着的竟然是龙凤胎,而且还是这么可爱的两个孩子。当真是幸福得很。 “母后,那我晚上能不能跟你睡?我听圆儿哥哥说,他小时候都是跟着二皇伯母睡的,我也想要这样。”黎青棠的话里隐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听到这话的黎青宁也同样提议说要跟我一起。 我转头瞧一眼身后的大床,笑道:“当然可以啊。到时候你们睡在父王和我中间,我还会给你们说故事,好不好?” 两个孩子当即点头,但过去小半晌,黎青棠说道:“可是,不知道父王今夜会不会到这儿来呢。” 我皱眉,抱住孩子们的手稍稍紧了紧,“怎么?难不成是你们父王另寻了新欢吗?” 黎青宁连忙否认,“父王的后宫里只有您一人。只是,父王这三年来一直在忙政事,每回都是到我们的寝殿里哄我们睡着后就回去继续批奏章。所以……” “所以,你担心你们父王今天晚上还是会像往常那样?”他们没有回答,应当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我心道黎瑾恒这个人或许真的是合格的君王和丈夫,但是如果真的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父亲,还真是有得学呢。 我抬手摸他们的头,“没事,我到时候会同你们父王协商,看看能不能劝他过来歇一晚。如果真的不行的话,你们还有母后啊,母后会陪着你们的。” 黎青宁的头往我身上靠了靠,似乎还吸了一口气,“还是母后身上的味道闻着舒服。” 我轻笑,“澡都没有洗呢,舒服个什么呢?” 黎青宁摆头,“才不是呢。国师大人每日都会遣人去为母后梳洗。所以母后才会是以这么漂亮的模样出现在我们面前啊。” 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会说话?究竟是谁教的啊?【】 第一百八十九章 欢迎回家,青儿 外头忽然传来陛下驾到的通报声,我们三人赶忙下床前去迎接。黎瑾恒正色道了句免礼,对两个孩子说道:“父王有事要同母后谈,你们且先到外头庭院里玩耍罢。”两个娃娃乖巧称是,手牵手跨门槛出去,外头守门的侍卫帮着关好门。 我收回看着两个孩子的目光,微笑问道:“怎么了?是想同我说什么正经事么?不过,在你说话之前,我倒是有点想问,打赢这场夺嫡战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 黎瑾恒抿着嘴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眸光静得好似一汪深潭。是我的问题有点不妥了吗? 我看着他,拳头不自觉攥在一起,“我倒是忘了,我现在面对的是黎国的新任君主。请问陛下,妾身刚才的问题,陛下可是听到了?” “青儿,你我之间无需这般拘礼。”他淡淡地说。 我坐到桌前,倒了两杯茶,又请他坐下,“子长,到底是我在拘礼还是你呢?三年的日子,真的够磨人。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说着,我将茶推到他面前,灌进一口问道:“对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黎瑾恒不答,只是将茶水一饮而尽,我正打算伸手去提茶壶添水,手腕忽然被他抓住。紧接着,后脑勺被一双热得可怕的大掌按住,带着点清苦气味的呼吸充盈我的唇齿之间。 黎瑾恒抬起右手大拇指抹了下自己的嘴唇,笑道:“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白他一眼,往他的杯子倒新茶,问道:“玩这种出其不意的游戏有趣吗?” 我的话音还未完全吐尽,整个身子落入温暖的怀抱里,头顶传来黎瑾恒满足的叹息声,“青儿,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所以,你以后就没有任何机会纳新人了,你怕不怕?” 一声轻笑过后,黎瑾恒回道:“这三年里我就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既然眼下你已归来,自然更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这宫里很小,只能容纳青儿一人。不过,若是青儿愿意为青宁和青棠添弟弟或妹妹,我倒是愿意。” 我继续在他怀里翻白眼,“大哥,两个孩子还不够你玩么?虽然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样的日子,但是想想还真是有点吓人。对了,既然我到来的时候出现了时间差,那么这两个孩子是怎么诞生的?是直接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最后的话,我直接就当玩笑说了。 黎瑾恒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凑近在我脸上轻碰一下,接着在我耳边笑道:“青儿不妨猜猜看?猜对了,或许还有奖励。” 我皱眉,说道:“奖励我不要了。但是,你晚上可以留下来陪青宁和青棠吗?两个孩子才这么点大,你就敢直接放任他们自己睡?别怪我这个人慈母心肠,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子看上去很可怜吗?” 黎瑾恒道:“可以。只是届时会有人来请我前去上早朝,青儿能够接受么?” 我点头,“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请早朝的人吵醒了。我才不慌这个。” 我的脸被轻轻地掐了一把,而后脸颊贴上他的胸膛,“对了,有件事你知不知道?” 他疑惑地嗯了一声,“青儿是在现世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姜靖晗喜欢常柏衍,就是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说,“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进展呢,真是有点期待啊。” “说起这个,青儿是否要对我有个交代呢?” 我好奇地看着他,“交代?交代什么?是要跟你交代我的银行存款,还是要交代其他的什么呢?” 黎瑾恒摇头,俯下身子盯着我的脸,我下意识朝后闪躲,后脑勺却被他扣得牢牢的。我推了下他的胸膛,问道:“你希望我能向你交代什么东西呢?黎瑾恒同学?” 黎瑾恒鼓了鼓脸蛋,看上去有点气呼呼的,问道:“你跟现世的‘我’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我疑惑,“你说我们之间能发生什么呢?难不成,你觉着我见着一个像你的人就要冲过去吗?这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黎瑾恒道:“我并非不信任你,就是有点不甚舒服。毕竟那个人一直待在你身边,而且还跟你有很多的话可以聊。” 我轻笑,“可是,我不喜欢他啊。就算长得一模一样又怎么样呢?也没见姜靖晗喜欢上你啊,对不对?” “青儿的意思是?”他的眼睛亮亮的,让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偷了天上的星星镶嵌到这里。我凑过头,触碰他的唇角,伏在他的肩头说道:“怎么说呢?我这个人啊,就是这么死心眼。如果对方不是黎瑾恒,就算长得再像,我都不会对他产生不一样的心思。这个回答不知陛下可是满意?”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静得我都怀疑黎瑾恒是不是断电了。不会又说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话?这明明就是我的真心告白。 自从黎瑾恒同学当上帝王之后,真的是君心难测。 “当真?”经过老半晌,我才听到他发出这样的疑问。 我当即回应,他轻笑一声,旋即我整个人都腾空,吓得我赶紧搂住他的脖子,急问道:“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啊?人都要给你吓出病来了。” 他不理会我,只冲门外命令道:“孤要同王后商讨政事,你们全部退下。全部。”外头的侍卫称是,而后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我不解道:“你为什么还要强调一个‘全部’?难道,附近还有暗卫吗?”他点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大床。 我大致能猜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赶忙说道:“晚上青宁和青棠可是要过来休息的。咱们这么做不大合适罢?” 黎瑾恒将我丢到被子上,开始替我脱鞋袜,我继续道:“而且,现在可还是白天呢,有些事情要在晚上做比较有趣吧?子长?你别不说话啊,这样子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听得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下身子,“床铺稍后我会着人更换,不必担心这些。” 他解开外袍挂在一边红木架子上,整齐地摆好两双鞋子后,这才坐到床上,我的手紧紧攥住被子,有点发颤地问道:“大哥,能不能换个时间?我感觉今天不大合适。” “哦?理由?” 我道:“你看啊,我睡了三年吧?身体肯定吃不消,还不如再过几天,等我身子养好了,咱们再好好商讨这件事,你觉得呢?” 黎瑾恒若有所思地低着头,我稍稍松出一口气,将被子往身上提了提,“而且吧,我们之间其实还有别的事情可以聊的。比如你可以问问我在现世的生活,我也可以问你这三年的日子。毕竟咱们之间可是出现了三年的沟通裂缝,这个要是不修补好,我觉得接下来这大半辈子,我估计都要非常遗憾。” “大半辈子?”黎瑾恒唇角略微上扬,抬眼看着我,“青儿这话可是当真?你真的要同我一起度过下半辈子?” 我道:“我人都出现在这里了,你说呢?其实我有的时候觉得很奇怪,我到底是喜欢你什么呢?喜欢到跑到这个没有电脑、电视的时代养娃娃。你应当知晓的吧,我在现世的时候可还是个单身贵族。可是一来到黎国呢?你看看,直接就成为两个孩子的妈,亏得身材没有走样,不然我真的要哭给你看。”vv 黎瑾恒笑着摇头,抬手捏了下我的脸颊,“我的青儿怎就这般有趣?” 我笑道:“没办法,天生的。” 我忽然觉得身前一凉,黎瑾恒不知道什么时候掀走我身上的被子,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可以称得上魅惑的笑容,“所以,择日不如撞日。现下,孤便与王后好好讨论有关下半辈子的事情罢。” “你不是同意我说下次了吗?” “何时?” 我眨巴两下眼睛,他好像确实没有同意过。但是,一回来就做这种大事情,会不会太狠了? “接下来,青儿只需想我一人就行。” “成,成吧。” 晚膳比预定的晚上不少才开始,黎青宁和黎青棠坐在饭桌前有点哀怨地望着我,但一对上黎瑾恒的目光,两个小娃娃霎时正襟危坐。在我不经意抬头的时候,正在拿着小勺子舀汤的黎青宁指着我的胳膊问道:“母后宫里有虫子么?怎么那里有这么多小红包?” 我呵呵笑了两声,“就是因为有虫子,才派人将被褥全部换了。新的被褥宜儿她们已用艾草等物熏过,等你们今晚休息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会遇上跟母后一样的情况了。” 两个娃娃一同点头,黎青棠对一边侍候的芷茵姑姑说道:“劳姑姑费心。”芷茵姑姑含笑望着他,福身回道:“此乃奴婢的分内之事。” 我望着自己不苟言笑的儿子以及成日嘻嘻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儿,忽然有种接下来会有很多精彩故事的感觉。 但是说实在的,我还是非常期待姜靖晗他们之间的发展,会不会像我们这样温馨甜蜜呢? 不过,这又会是一个不解之谜吧?【】 第一百九十章 姜靖晗与常柏衍(上) 姜靖晗睡了三天,睡到人事主管把韩青的手机打到没电。她支撑着身子坐起,抬手按住疼得快要炸裂的头,而后环顾四周。这里是韩青的房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又慌慌张张地冲进浴室照镜子。 些许是因为长期的睡眠,整张脸显出不大自然的绯红,她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 成功,成功了吗?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用力吐出一口气,整理好情绪走出去换衣服。系着围裙的韩妈妈前来敲门,姜靖晗学着韩青之前的样子套好卫衣开门,有些尴尬地冲她微笑。 “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叫你怎么都不回答?”韩妈妈眉眼间满是焦急,姜靖晗没由来地一阵鼻酸,努力平复心绪回答:“没,可能就是太累了。” 韩妈妈继续说道:“对了,你公司的主管刚刚打电话给你爸了,爸爸帮你请了病假。今天好好在家里休息吧。” 姜靖晗点头,目送韩妈妈回厨房。关好门坐到床上,伸手摸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无论怎么按都是一片漆黑,她仔细想了想,扯来边上的充电器开始充电。 好在她之前一直有事无事地跟在韩青身边,现在倒不至于太过白痴。经过几分钟的充电,手机自动开机,伴随而来的是一连串的振动。 姜靖晗好奇地拿过,用指纹解好锁开始查看信息。除去十来个标注人事主管名字的未接来电外,还有多条朋友发来的信息,姜靖晗划着划着,手指忽然停在某处。 常柏衍:青青,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没有来上班? 常柏衍:青青? 常柏衍:无论你有事没事,如果看到这条信息,请尽快回复好吗?多久都等 姜靖晗简单扫了下,至少发了十几二十条,内容都是差不多,就是一直在询问韩青的情况,以及催促回信之类。 她愣了愣,手指不留神按下语音电话功能,惊得她一个激灵,将要挂断电话时,常柏衍急切的声音自听筒中传来。 姜靖晗试着将手机靠近耳朵,轻轻说道:“是我。”她听到对面似乎是松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地发起热,连着心脏都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明明,明明还只是听到声音啊。如果见到本人的话,到时候会不会昏厥过去呢?她有些好笑地想着。 “青青?” 姜靖晗回神,有些不甚甘心地应了一声,对面人低低地笑道:“你没事就好。最近气候多变,你大病初愈,还是要好好注意休息。” 姜靖晗点头,握着手机的手再度一紧,“你,你很担心我吗?” 常柏衍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疑惑,“无故旷工两天,我当然会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对了,你今天晚上有空吗?陆非之前错手多买了一张话剧票,听说你很喜欢这个,要不要一起去?”话剧?姜靖晗的脑袋里写满问号,话剧,指的是会说话的剧本吗?韩青居然喜欢这样的东西么?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好,好啊。什么时候?” “我今天有个单子要谈,大概下午四五点能结束。五点半的时候你家门口见面可以吗?”见,见面?姜靖晗的脑子轰地一声炸起一大堆烟花,要,要见面了吗? 她猛地抓住自己前胸的衣服,“嗯,那你来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一声吗?我怕忘记。” “可以。”背景有点嘈杂,常柏衍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点轻,“青青,我这儿有事要忙,就先聊到这里了。晚上再见。”说完,他干净利索地挂断电话,留姜靖晗一个人捏着手机发呆。 晚上五点半吗?那是什么时候?她抬手敲了下自己的头,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充电,起身打开屋内的衣柜。 韩青的衣服都偏向保守,这点很受姜靖晗喜欢。她开窗感受着外头的温度,而后选择一条过膝长裙和毛衣。韩青本身的头发很长,她便依照自己的记忆,将披散下来的头发拢在一处,用发圈固定住约摸三分之二处的头发。在镜子前瞧了半天,不大满意地扯下发圈,进浴室洗头去了。 韩妈妈见到难得精心打扮的女儿,霎时惊在当场,快步上前询问女儿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姜靖晗偏了下头望她,问道:“跟喜欢的人一起去看话剧,这种算吗?” 韩妈妈眼睛一亮,“算啊,怎么不算?是什么人?妈妈认识吗?” 姜靖晗在脑海中搜寻着韩青曾经对常柏衍的称呼,回答:“就是那个同学。” 韩妈妈又问,“这个时间点出去,是打算在外面吃饭了吧?”姜靖晗有点困惑地点头,韩妈妈伸手理了下她的头发和衣服,不住发出赞许的声音,“果然是我的女儿,一打扮起来就是好看得不得了。以后都要这样生活啊,青青。” 姜靖晗又是两下点头,开门下楼。在听到韩妈妈的加油声之后,停在楼梯上转头冲她微笑。 站在小区门口等常柏衍到达时,有一两个男生好玩似的冲着她吹了声口哨,被门口的保安大叔喝退。姜靖晗好奇地看着他们,忍不住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没想到现世的人都这么有趣么?难怪那么多人都喜欢韩姑娘,原来是生活的环境影响的啊。正这般想着,一辆跑车横在她的面前,姜靖晗歪头看着银色的车身愣神。 韩青不懂车,一般也不怎么看车,跟在她身边的姜靖晗也只是偶尔在街上看过一些能够坐很多人的车辆,至于这种双人座的,倒是第一次见,一下子看得有点出神。 同样出神的还有坐在驾驶座上的常柏衍。平日里见惯韩青扎个马尾或者圈个丸子头穿卫衣和牛仔裤的模样,眼下见着她梳麻花辫套裙子,一时半会儿有些无法适应。 但他很快回过神,按下副驾驶座上的窗户,笑道:“等急了吧?快上车,这边不好久停。”姜靖晗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当即垂下头慢吞吞地朝车子靠近,在车上摸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怎么开啊?” 常柏衍略微疑惑,但还是帮着打开副驾驶的门,待人坐上车又柔声提醒对方关好门。姜靖晗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双手紧紧扣住手提包,忽然听到常柏衍喊她,猛然抬头,撞进他平静的双眼里。 “系好安全带,不然等下要拍照扣分。” “安全带是什么?”姜靖晗四下张望,指着他身上的灰色带子,“是这个么?” 于是伸手就去拉扯,常柏衍被她的动作一惊,险些踩下油门,急道:“这是我的,你的在座位旁边。” 他皱起眉头,拉过副驾驶座的带子预备为姜靖晗扣上,但一对上对方询问的大眼睛,只觉着耳根子都要烧着。 姜靖晗看到他的动作,从他手里接过带子绕过身前紧紧攥牢,问道:“是这样子吗?” 常柏衍慌乱地扫了一眼,随口答应,发动车子往预定好的餐厅驶去。 姜靖晗一路心里有点纳闷,为什么常柏衍可以不用拿着带子就能开车?是在欺负副驾驶座的人嘛?她觉着有些累了,便换手继续攥着。 车内播放着外文抒情歌,空气中弥漫着浅浅淡淡的香气,让两人都有点心跳加速起来,尤其是还在傻乎乎地攥着安全带插头的姜靖晗。 在等待红绿灯的工夫,常柏衍的目光偶然瞥来,收进身边人奇怪的动作后,疑问道:“这是你新学的健康操吗?” 姜靖晗愣愣地看着他,回答:“我在系安全带,但我一松手它就会跑。”常柏衍轻笑,从她手中取出插头扣好,而后听到对方的喉咙处传来一下极响的吞咽声,故作镇定地靠回驾驶座后说道:“青青,你今天似乎有点不大对劲。是不是没睡好?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不舒服?” 姜靖晗当即摇头,“没事。我,我就是有点开心。” “开心?” “是啊。”能够和自己的意中人离得这么近,真的非常开心。韩姑娘,我忽然有点喜欢上现世这种自由的感觉了。 车子重新驶动,姜靖晗听到常柏衍轻轻笑了一声,“能够和青青在一起,我也很开心。”姜靖晗的笑容僵在嘴角,且有慢慢退去的趋势。 果然,他喜欢的人还是韩姑娘。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打起架来,胸口处是难以忍受的闷痛感。vv 可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已经不是韩姑娘,是来自黎国的姜靖晗。她很想这样说。但是,如果真的说出口了,会不会从此失去他了呢? 她第一次有种挫败和恐惧感。依着姜家的条件,如果自己真的喜欢什么人,对方就算再不情愿,或许还会因为自己父亲的缘故选择跟她在一起。然而,她不喜欢这样强迫式的感情。如今来到现世,这样的感情更是不可能存在了。 常柏衍喜欢的是韩青,不是她姜靖晗,这是她如今不能改变的事实。她很害怕,这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有这样的畏惧感。【】 第一百九十一章 姜靖晗与常柏衍(中) “到了,你先下车到餐厅门口等我。我停完车就过来。”临下车前,常柏衍还贴心地帮她解了安全带,向她指示餐厅门口的所在。 姜靖晗小鸡啄米般点着头,接着如同被追赶的兔子似的跑远。常柏衍凝视前方熟悉的背影,心里逐渐升腾起一股子违和感来。 二人在预定的桌前坐下,姜靖晗一边吸溜杯子里的柠檬水,一边偷瞄正在看菜单的常柏衍。明明是跟黎国四皇子生得一模一样的脸,怎么自己在见到他的时候就这么紧张呢?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下,她陡然回神问是不是出事了。常柏衍不答,只是将菜单推到她面前,问道:“你有什么想吃吗?” 姜靖晗的目光在菜单上停留许久,现世的字跟黎国的差别有点大,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熟悉的字眼,只得回道:“我都可以,你选罢。” 常柏衍点头,又在电子点餐器上点了两下,而后合上菜单,十指交错搭在桌上,静静看着姜靖晗。 对方被他毫无掩饰的眼神惊得不住低头,在下巴都快贴上胸口的时候,听到常柏衍奇怪地说道:“今天的青青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吗?”姜靖晗打量着自己的穿着,还伸手摸了下自己的两根辫子,“是不好看么?” “不,是太好看了。”常柏衍轻咳一声,似乎是不大适应说这样的话,举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柠檬水,“让我有点误会了。” 姜靖晗的双手紧紧抓住裙子,竭力以平静的语气回应,“误会?误会什么?” 误会这种东西最是伤害感情,如果出现了还是尽早处理掉吧。姜靖晗心想。 “误会我们是出来约会的。” 姜靖晗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满的都是认真,“你不是男朋友吗?韩,我妈说过,跟喜欢的人出来看话剧,就是在交男朋友。难道不是吗?” 一口水呛在喉咙,惹得常柏衍不住咳嗽,整张脸显出大片大片的红色来,他快速抽出手边的纸巾抵在嘴前,垂眼不敢看人。 今天的青青是怎么回事?就像,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的姜靖晗继续打直线球,“伯衍,你不是男朋友吗?” 常柏衍用拳头轻捶几下胸膛,勉强顺好气回答她,“你不是告诉我,你喜欢黎国的黎瑾恒么?青青,你不是说我们就当好朋友吗?” 那是韩姑娘啊!不是我!姜靖晗在心中大吼,但面上还是淡定异常,微笑道:“好朋友不是男朋友吗?” “好朋友可以成为男朋友,男朋友却不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常柏衍说。 她继续问道:“那如果我想让我们之间成为第一种关系,有可能吗?” 常柏衍蹙眉,“我不会成为黎瑾恒的替代品。” 姜靖晗慌忙摇头,“不是,你不是替代品,永远都不可能是替代品。” 她紧咬住嘴唇,喜欢黎瑾恒的人是韩青,不是她。可是现在坐在常柏衍面前的却是韩青的身子。真是讽刺啊。 点好的菜陆续上桌,二人暂且停止刚才诡异的氛围,一心低头吃饭。常家和姜家的家教都极为严格,吃饭、喝汤的时候都不许发出一点声音,这样长久的安静倒是让姜靖晗稍稍舒心下来。 但这样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当常柏衍结完账,要领她前往不远处的剧院时,二人之间尴尬的相处模式卷土重来。 姜靖晗全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常柏衍则是偶尔盯着她的辫子发呆。陆非和辛晟早早地就站在剧院门口等候,见到两人归来,一齐吹起口哨,陆非还调侃两人今天穿的是情侣装,姜靖晗这才发现自己的裙子跟常柏衍的外套颜色几乎一样。 常柏衍上前送了陆非一记弹指,看一眼剧场门口的时钟,说道:“距离话剧开场还有半小时,是现在进去还是再看看?” 辛晟回说要进场买相关的周边,陆非赞同,四人便两两分开进入大厅。常柏衍同辛晟前去柜台选购商品,留陆非在原地照顾姜靖晗,陆非目送两人越走越远后,问道:“成功了吗?” “你活着,那就说明一切。韩姑娘那边还好吧?” 陆非点头,“就是时空出现错乱,玄蒙把她送到三年之后了,不过正好避免夺嫡之战的伤害。她还让我感谢你帮着生下她那两个孩子。” 姜靖晗忆起当初感受到的痛楚,脸上浮现一丝狰狞,“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别再提那件事了,我到现在都有点害怕。大哥……”姜靖晗捂了下嘴,“陆非?” 陆非笑着摸了下她的头,“无事,好歹我也当了你一段时间的哥哥。就咱们两个人的时候,还是喊我大哥吧。” 姜靖晗闻言,组织好语言说道:“大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让人感觉矛盾呢?” 陆非道:“你认真的?以前不是听说你喜欢的是黎瑾恒吗?韩青很早的时候就看清楚自己的心,那么你呢?你是真的喜欢伯衍,还是因为他身上有那个少年将军的影子?” “我对黎瑾恒纯粹是一种憧憬吧?或者用惺惺相惜更为合适。你也知道的,小时候我们都是小胖子,就像韩姑娘之前跟我说的,可能因为两个人的外形很像,就会让我产生一种亲切感。但是,这种亲切感与男女之情无关。当我在面对常柏衍的时候,我会觉得害怕,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二姐说过,这种很有可能就是喜欢的表现形式。” 陆非听到她这段话,唇角微微扬起,感叹道:“姜默语这个臭丫头有的时候还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不过,以暄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伯衍现在喜欢的人还是韩青,你如果真的想跟他有进一步发展,就得想法子让他喜欢上现在的你,让他喜欢上姜靖晗。你明白吗?” 姜靖晗用力点头,“我了解的。” 陆非抬手揉了下她的头发,又使坏似的拽了拽她的辫子,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抱着周边玩偶回来的两人脸上的怒气。 辛晟冷哼一声,睨一眼常柏衍说道:“看吧,我就说这个丫头不对劲。你们老跟我说她在什么黎国的时候跟陆非是兄妹关系,但是在黎国是兄妹,回到现实生活就是毫无血缘关联的两个人。伯衍,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就好好把她护在身边,别让她到处散发魅力。” 常柏衍一听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吐出的话不免变得有些尖利起来,“你对女孩子的恶意能不能减轻一点?现在怎么看都是陆非在对她动手动脚的吧?虽然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是辛晟你也得就事论事啊。” “我怎么没有就事论事了?她韩青一边念叨那个什么黎瑾恒,一边又吊着你说要当好朋友,现在还跟陆非不清不楚。别说我对女孩子不礼貌,这样的女孩子,你让我怎么对她礼貌?”辛晟的脸和脖子因着激动顿时红通通的,“伯衍,你自己好好想想,为了这么个女孩付出这么多精力和时间,你真的觉得值得吗?你到底喜欢人家什么?还是……” 他想到什么,蹙眉看向自己的好友,“还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恋爱经验,错把自己对她的感情误以为是喜欢?”vv 常柏衍摆手,严肃回道:“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于青青和陆非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在看到常柏衍和辛晟回来之后,陆非松开抓着姜靖晗辫子的手,走上前接过辛晟递来的玩偶,指着上头有点偏斜的线头埋怨道:“这次的做工有点粗糙了,没有之前的那个好看。” 辛晟举起手里的玩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往他脸上捶了一记,“之前是谁一直不肯接这个项目的?现在倒是这么多话。” 陆非耸肩,“是我好吧。主要是我没想到这次会做得这么让人失望啊。” 姜靖晗低头看着手里穿着小裙子的大头娃娃,说道:“这样的娃娃我二姐以前给我做过,但是她的手艺好像没有比这个好多少。” “二姐?你不是独生女吗?”常柏衍问。 姜靖晗一怔,干笑两声说道:“是我的表姐。”又抬头看大厅的挂钟,“是不是快要开始了?”陆非点头,从口袋里取出四张话剧票,又叮嘱常柏衍好生保护姜靖晗,引得辛晟不满皱眉。 在听过话剧场内播放的观看须知后,厅内的灯光逐渐熄灭,在整个厅内进入黑暗时,姜靖晗惊慌地抓住一边的手,低声问道:“现在是要做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常柏衍伸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安慰道:“这是开场前的惯例,等会儿就要开始了。”感觉到握着自己手掌力道逐渐减轻后,常柏衍反而陷入一阵困惑之中。 难道真的就像辛晟说过的那样,韩青只是在享受被异性包围的感觉吗? 舞台上的演员们激情飞扬,场下的常柏衍却是没听进几个字,直到场内掌声雷动,演员们现身致辞时,他才回过神,跟着一脸兴奋的三人鼓起掌来。 照原本的计划,四人要到附近的小吃街逛一圈,但辛晟临时接到编辑的电话要回去修改画稿,在话剧场门口同他们无奈道别。 陆非不愿意当他们之间的电灯泡,在送给姜靖晗一个加油的眼神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打车离开。【】 第一百九十二章 姜靖晗与常柏衍(中二) 夜凉如水,一阵风过,激得姜靖晗打了个寒战,伸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在话剧结束之后,常柏衍明显就有点不大开心。 可是,场内的人都在哈哈大笑,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趣的戏。姜靖晗虽说对现代的生活依旧不大熟悉,但是看人脸色的本事还是存在,常柏衍这一路的疏远她还是知晓的。 就算不知道原因,她还是选择不要继续给对方带来不愉快,于是叫住前方的人,快步上前说道:“我在前面那个路口叫车回去,明天我会按时去上班的。让你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说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前走去。 在这三天的沉睡中,玄蒙在梦境里教过她大致的现世生存方法,基本的事项她还是明白,只是有些细节性的东西还是需要自己慢慢摸索。vv 夜风吹在脸上冰冰的,正巧散去心里莫名生起的烦躁,姜靖晗停在人行横道前,等待红绿灯转换。眼前车来车往,让她一时有点眼花,可是无论怎么看,这些车都及不上常柏衍的万分之一。 身边多出一人,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就听那人说道:“反正都要走到那家餐厅,倒不如坐我的车回去。正好我还有事想问你。” 姜靖晗转头看他,暖黄色的路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出一种朦胧的距离感。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拒绝,“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你想要的答案,或许现在的我还给不了。” 常柏衍目光一紧,冷笑道:“好。如果你觉着什么时候可以回答,那就随时联系我。” “嗯。”姜靖晗朝他挥手,径自穿过人行通道,停在路口叫车。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阵振动,她心想可能是韩妈妈的来电,并未看清屏幕显示就按下接听键,“我现在就要坐车回去,你先睡,不用等我了。” “女孩子单独回家有点危险,我送你回去。在原地等我。”不等姜靖晗回答,电话已然挂断,她紧紧握住手机,左心口再度冒出细细密密的疼痛感来。 另一头收起手机前去开车的常柏衍脸色却是难看得很,韩青从来没有用过这样温柔的声音跟自己说过话,难道对面的人跟她关系匪浅? 他的耳边响过辛晟的话,双手渐渐握成拳,如果她真是在利用自己和自己兄弟们的感情,自己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这般想着,他拨通辛晟的电话。 回程的车上,两个人再次进入可怕的沉默。 看吧,果然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姜靖晗在心里说,如果坐在这里的人是韩姑娘的话,可能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吧?韩姑娘毕竟是现世的人,又跟他是同个大学毕业的,能说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可是我呢?姜靖晗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心仿佛跌落到谷底。 我能跟他聊什么呢?聊月眠城的事情,还是聊父亲曾经的丰功伟绩,抑或是黎武帝开国时遭遇的种种刁难?想到这里,姜靖晗的心几乎是凉透。 她发觉,自己跟常柏衍之间最大的阻碍根本不是韩青,而是两人当中跨度长到可怕的时间鸿沟。她低头思考,如果依照玄蒙的说法,自己大概是生活在离现世几百年前的世界。几年就足以改变许多事情,更何况是几百年。 人们总说,百年天地一变,沧海成桑田。这么大的沧海,这么广的桑田,她该如何用何种办法穿过,停在常柏衍面前呢? 韩姑娘,你当初就是以这样的心情面对黎瑾恒吗?姜靖晗自嘲地笑着,韩姑娘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困扰罢?因为黎瑾恒一开始就已经将全部的目光都投放到她的身上。 可自己呢?就像常柏衍说过的那样,也许自己并没有将他当作替身,但是他爱着的却是现在这个躯壳。 多么可笑啊。 “常先生,如果一个人的里子变了,你认为他还能够拥有自己曾经期望的那些东西么?”在下车前,姜靖晗如是问道。 常柏衍的手停在方向盘上,并不正眼看她,回道:“得看这个‘里’究竟是好还是坏。时间不早了,快点回去休息罢。” 姜靖晗点头,解开安全带开门出去,挥手送别常柏衍的车子。 韩妈妈早早地睡下,姜靖晗卸妆换上睡衣进去洗澡,又在睡前检查闹钟和准备好明天的着装。无论如何,还是得继续以韩青的身份活着。 就算真的得不到自己期望的爱情,至少还要完整地把她的人生过完。她这般想着,很快陷入梦乡。 公司依旧是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在提交旷工说明之后,姜靖晗回到原位,对着一片空白的文档界面发呆。根据韩青之前贴在显示器上的便利贴,接下来需要她写少女恋爱游戏的剧本。这让她有点犯难,她在黎国倒是经常跟着二姐出门听戏,也会听那些婶婶婆婆提及别家的故事,可要是让她独立创作出一个故事,真是在把她往掉头发的路上逼。 姜靖晗将笔夹在鼻子和嘴巴之间,支着脑袋去看外头的天空。今天是阴天,看上去灰蒙蒙,让她感到些许不适。 她想起月眠城的秋天,风虽然是凉的,但常常有旭阳高照,给予人满满的温暖。她甩了甩头,将这些回忆全然推回心里,伸手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自己现在是在现世,可不能再被黎国的事情所牵绊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大结局 “嘿,韩青,听说你是关系户啊?”身边女孩的声音有点大,引得附近的同事将目光投到她们这儿。 姜靖晗回神,拿下脸上的笔,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关系户跟你有关系么?”当初自家大哥成为黎国将军,一大群人都在指指点点,说他是靠了父亲与黎武帝的私交才能上位,又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她有些闹不明白,自古都说举贤不避亲,一个人就算是关系户又怎么样呢? 做人做事看的是本事,没本事的人,就算是再厉害的关系户,也很快就会被有才能的人后来居上。 “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女孩笑出一口银牙,看上去鬼畜无害。 姜靖晗眯了下眼睛,开始阅读项目组之前发来的游戏简介,淡然说道:“她们说我旷工这两天的工作都是你帮我处理的,谢谢了。” 女孩扬了下嘴角,推回转椅继续工作。周边的同事窃窃私语,看向姜靖晗的眼神慢慢不甚友善起来。 “还‘我旷工这两天的工作都是你帮我处理的’,一个新人怎么就这么狂妄呢?”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举杯喝进一口咖啡,“关系户果然就是关系户,直接来一句旷工。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厉害死了她。” “真当自己是老板娘呢?没见老板今天都没理过她么?” 正在观赏自己新做的指甲的女人笑道:“男人的心,骗人的鬼。老板对她估计就是一时感兴趣,没看她之前一直在拒绝老板吗?男人嘛,你不给他点甜头,怎么可能会继续对你展开攻势呢?所以说,这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太过热情和太过冷淡,都是会让男人逃跑的。” 职业套装女人大笑,声音尖得让站在门口偷听的姜靖晗耳朵一疼,“要不要打个赌?” “好呀,赌什么?”边上的几个女人都围了过来。 套装女人晃了晃手上的杯子,“赌她什么时候离职。” 盯指甲的女人收起目光,对一众人道:“最快也得这个项目结束吧?或者,明天?”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等她们笑够了,姜靖晗这才握着手中的矿泉水上天台吹风。眼前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令她有种强烈的陌生感。天依旧是阴沉的,按天气预报所说,今天可能还要下雨。 她拧开瓶盖灌进一大口水,鼓起脸捏着瓶身盯向对面的办公楼,里面的人还在忙碌地来回,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 等着口中的水变得暖些了,她咕咚一声咽下,又重新灌进新的一口,周而复始,直到瓶里的水只剩下一半为止。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打算午休吗?” 问话来得猝不及防,险些令姜靖晗喷了口中的水,她强势咽下,掩面咳嗽两声,问道:“你不是外出谈事情了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天台的风将常柏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姜靖晗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替他整理,可动了两下,她又赶忙缩回,两掌紧紧交握在一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垂下头,盯着手中的矿泉水瓶,“事情顺利么?” 常柏衍嗯了一声,姜靖晗抿唇,朝后退了两步,双手背到身后,依旧不敢抬头看他,“这里的风挺大的,待一会儿就走吧。我有点头疼,先下去了。” “你对我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身后突如其来的问话截住她的脚步,她转头去看提问者,“你问这个做什么?” 常柏衍认真地看着她,“我在姐姐的诊所里发现了你的就诊记录,可以告诉我,这上面的箭头代表什么吗?”说着,他从上衣口袋取出手机,用手指放大图片,姜靖晗凑过去端详,图片里画了一上一下两个箭头。玄蒙曾经告诉姜靖晗这在现世中代表来返。 于是,她坦诚回答,“是来去的意思。你应该知道的。我之前曾经用梦境在黎国和现世之间来回过,大概指的就是这个。” “是么?”常柏衍冷笑,手指在屏幕一划,翻出新的一张图,“那这个呢?什么叫做时空错误,韩青落点更改?你要落在哪里?” 姜靖晗望着图片里娟秀的字迹,一时无言。经过好一阵子的心理活动,回道:“这应该是我们之前做的实验吧?因为计算错误,不小心回到另外的时间点了。你忽然纠结这个干什么?”常柏衍沉默着将图片下推,露出右上角的日期,“这是四天前的记录。根据记录显示,仪式完成,韩青正式到达黎国。但因为出现纰漏,韩青到达的日期是在预定时间之后。我曾经听到陆非与老师的谈话,这个仪式牵涉到两个女孩的人生。那么,你就是另一个女孩?” “你在说什么?”姜靖晗牵出个不自然的笑容,“我就是韩青。哪来什么另外的女孩?说得就像是在拍恐怖片似的。”说完,她转身就准备逃跑。 常柏衍在她身后一字一句说道:“黎国姜氏小女儿姜靖晗,字以暄。父为开朝功臣,现任月眠城管理官姜骁,兄姜靖明,黎国现任将军,字月落,姐姜靖昕,现任副将军,字默语。这个资料有错漏吗?” 他眼见姜靖晗的拳头越发握紧,脸上不禁浮现一抹自信的笑容,走上前停在姜靖晗身边,“老板在向你问话,为什么不回答?” “你查这个干什么?是打算作为这次这个游戏的素材吗?不过,现在的市场好像偏好初期身份比较普通的女主角人设吧?这种天之骄女会不会不太受玩家青睐?”姜靖晗搜刮着自己曾经查阅过的游戏知识,试着平静地对常柏衍对话,“要真是用这个背景的话,那我还真是挺熟悉的,毕竟在那儿生活了三个月。” “三个月?确定不是十七年么?” 姜靖晗转过身,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算我真的是姜靖晗又如何?能改变什么嘛?是能改变我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实,还是能改变你对韩姑娘的感情?常柏衍,祖奶奶的脾气可不是你个小娃娃能随便收得住的。” 常柏衍噗地一声笑开,“所以,你真是姜靖晗?来自几百年前的,祖奶奶?”姜靖晗快速点头。 “那就重新认识一回吧。”他伸出手。 似乎,事情衍生出了一个奇怪的走向。姜靖晗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如是想道。v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