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匠》 第1章 赶尸札记 民国二十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湘西一座偏远山村,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阴雨之中,加上饭点家家户户烧起来的炊烟,烟雨朦胧,使得村子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压抑。 一位看上去十来岁的少年,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两只被夹断腿的兔子,从村子后山缓缓踏入村中小径。 秋老虎还没过去,家家户户都蹲在屋檐下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见到少年路过,便会笑着招呼一声,让他进屋吃口饭。 兵荒马乱的年代,谁家都没有余粮,所以少年没有答应,只问对方要不要买兔子,可以用米换。 可惜的是,如今这世道,大米比肉更有性价比,没有谁家会奢侈到用米换肉,所以都只是笑笑摇头,让他留着自己吃。 少年笑了笑,继续向前。 对少年来说,就算再怎么节省,两只兔子也只能吃三天,而等价的大米,却能吃上十来天。 哪一个更划算,少年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狗杂种滴(村里长辈对晚辈的溺称),又上山逮兔子了?” 屋檐下,一位晒得黝黑的老汉笑着招呼少年过去。 少年笑着点了点头,喊了一句“爷爷”。 老汉不是少年的亲爷爷,少年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但村子里的乡亲对他都挺照顾,不管家里是否还有余粮,逢年过节的时候,多少都会帮衬一二。 特别是这位叫做罗昌明的老汉,就经常拿大米跟他换野味。 倒不是罗昌明家境好,而是见不得少年走十余里山路,去镇上换大米罢了。 十余里山路,去的时候还好,回来的时候还得扛着大米,他们这种糙汉子都吃力,更别说少年了。 所以他宁愿自己累点儿,从少年手里换来兔子,然后再去镇上换回大米。 “你这个兔子有好重?想换几升米?” “不换的。” 少年嘴上说着,手里就匀出一只兔子,递到老汉面前,冲他笑了笑,“给姑姑补身体。” 说完,少年就转身钻入雨幕之中。 “爹,是大宝迈?” 屋子里,走出来一位大肚婆,抬头望着雨幕中那道蓑衣背影。 “这种鬼天气,除了他肯进山打猎,还有哪个肯去?” 罗昌明看着手里挣扎的兔子,长叹一声。 “你怎么没跟他换米嘞?” “这事怪我。” 罗昌明眼神暗淡,“上次拿他的野味去镇上换米,被他看到了。” “他晓得你是到帮他后,他就不跟你换咯?” “是滴咯!唉……这娃哪里都好,就是太懂事老。造孽(可怜)哦……” …… 少年提着兔子往前没走多远,就被人换下。 “大宝,今天晚上胡家到打谷场做道场,要撒碗碗糕,你到时候别睡那么早,记得去抢。” 那人一边给少年装米,一边叮嘱道。 “撒碗碗糕?” 少年疑惑的问了句。 碗碗糕他知道,用糯米做的,类似发糕。 做道场他也知道,村子里这边的习俗,人死之后,家里有条件的,都会请道士先生给死者安排一场道场。 他爹老子去的时候,他还小,不知道办没办,但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记得村里人凑钱给办了一场。 但没听说哪家做道场,还要撒碗碗糕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命比纸薄,哪有人舍得用比粘米更精贵的糯米来做道场? 还免费撒出去? 不过日子了? “唉……” 那人先是一声长叹,随即压着声音讲:“你以为他们胡家愿意?听讲是发丧的时候,十六个人都没把那口棺材抬起来。” “十六个人?没抬起来?” 少年更加好奇了。 村子近几年死的人比较多,少年也见过好几次发丧。 在他的印象里,村子里的棺材板都比较薄,七八个人就能轻松抬起,哪用得着十六个人? “棺材太重了?” 毕竟胡家有钱,村里人尽皆知。 “重个屁!还不如一般人家的棺材板子厚!” 那人啐了一口,再次压着声音讲,“都说是老婆子死不瞑目,不愿意走,所以胡家才求着道士先生,让他想办法。撒碗碗糕,就是……” “你要死啊,跟大宝一个小娃娃讲这些搞什么?就不怕吓到他?” 男人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屋子里的一声呵斥给打断。 然后少年就看到一个拿着锅铲的妇人走了出来。 “大宝,还没吃饭吧,走,进屋一起吃!”夫人笑着就要去拉少年的胳膊,却被少年给不着痕迹的躲开。 少年知道她是真心的,但越是如此,少年就越是不能去。 书上说,世间人情最无价,少年担心自己活不了那么久,到时候都没机会还,所以能不欠就不欠。 于是他笑着晃了晃手里刚换来的米袋子,转身走了。 少年的家在村中间的位置,跟村子其他人一样,平房小木屋。 屋前有个不大的坪坝,原本就被少年打扫的很干净,如今被大雨一冲,就更干净了。 坪坝前面是个一人高的坎,坎下面原本是一片荒地,被少年开垦出来,弄成了菜园子。 少年站在坪坝里,看着自己从邻居家里挑粪浇大的菜地,心里格外踏实。 书上说,地里有菜,缸里有米,心里才不慌,果真一点不假。 看了好一阵,少年这才转身,却不是急着进屋,而是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脱下草鞋,把脚和鞋洗干净,这才提着草鞋走到屋檐下。 脱下斗笠和蓑衣,少年推门进屋。 门上没有锁,不是挂不起,而是家徒四壁,完全没必要挂锁。 把米倒进米缸,看着已经填满大半缸了,少年心满意足的笑了。 当然了,如果没有肚子突然发出的咕咕声,少年会觉得这肯定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可即便肚子已经饿的不行了,少年也没有要生火煮饭的意思。 既然晚上有碗碗糕吃,就没必要浪费自家粮食。 不过是饿几个时辰而已,少年早就习惯了。 于是少年把手擦干,从侧门来到堂屋,给神龛上的两个牌位各续了三柱香后,走进堂屋另一侧的房间里。 跟刚刚那间生活起居的房间不同,这间房里,除了一张床外,其它的地方,堆放的全是书。 没吃饭的情况下,饿是消除不掉的,但可以转移注意力。 少年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就是看书。 他很感谢那位没什么印象的父亲,给他留下了这么多书。 也很感谢那位没陪他几年就去世的母亲,教会他认字。 虽然一开始很多书上的字他都认识,但不懂是什么意思,可随着看的书越多,也就渐渐都能看明白了。 而且他发现,不管是什么书,只要他看一遍,就能一字不落的全都记在脑子里。 只不过他并没在意,觉得大家看书的时候,应该都是这般。 这些书堆的比他人还高,靠近门口的那几堆,是他看过的,且看懂了的。 靠近里面的那些,有的还没看过,有的则是看过了,也记下了,但还没太看明白。 少年从那堆还没看过的书里,随便抽了一本,趁着天还没黑,赶紧看起来。 可看了一会儿,少年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发现,今天这本书,跟他以前看的,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少年这才想起来,刚刚太急着转移注意力,居然忘记看书名了。 于是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赶尸札记》! 第2章 撒碗碗糕 赶尸札记? 少年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那堆书,似乎不太相信,那位当初差点考上武举人的爹老子,怎么会有这种书? 该不会是把它当成武功秘籍了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当初没考上武举人,也就能理解了。 不过少年无所谓,反正看书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至于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 就这样,少年坐在屋檐下,听着淅沥沥的雨声,一页一页的往后翻着。 雨什么时候停的,少年并不清楚,直到书上的字迹实在是看不清后,少年这才抬起头来。 但他并没有放下书,而是把书卷起来,塞进胸口衣服里,准备带着它去打谷场。 做道场的地方,一般都烧着篝火,阔气一点的主家,还会点上煤油灯,如此,就能继续看书止饿。 穿上还有些泛湿的草鞋,少年便飞快的往打谷场赶去。 一路上走来,少年从乡亲们口中得知,撒碗碗糕要到子时去了,所以他赶到打谷场的时候,除了做道场的道士先生们,没什么人,很是空旷。 跟他猜测的一样,以胡家的阔气,道场台子上点了煤油灯,还点了好几盏。 少年很是羡慕,幻想着自己要是也有一盏该多好,这样晚上也能看书。 不过少年只是看了一眼那煤油灯,就朝着篝火的方向走了去,然后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侧对着篝火蹲下。 靠得太近,会热;太远,又看不清。 从胸口掏出札记,翻到之前那里,就继续看起来。 …… 打谷场的东侧,搭着雨棚,里面摆着两张八仙桌,上面支着竹架,挂着三清画像。 画像前,摆着一块灵位。 灵位前方,香炉,供果,金元宝,一应俱全。 两侧则是坐着道士先生们,敲锣敲鼓,打鼓打镲,唢呐吟唱,各司其职。 打谷场的西侧,烧着篝火,也就是少年看书的那堆。 篝火后面,用长椅搭着一座高台,上面竖着一根长杆,长杆两侧,倒插着长刀,一路蔓延向上。 做道场的时候,乡亲们会把篝火摊开,道士先生要光着脚踩过去,然后再光脚踩着那些长刀的刀刃,爬到最高处才行。 少年以前听人说过,这是代逝者渡过刀山火海,那样死去的人,就不用再受这份罪,可以直接转世投胎。 一阵高昂的锣鼓唢呐声后,打谷场变得安静下来。 道士先生们要休息了,毕竟这样的活,一直要干到发丧,现在不休息一下,没人顶得住。 “这谁家的小娃娃,怎么跑这儿看书来了?” 道士先生里,负责吟唱的那位,也就是他们的头儿,开口问道。 他不是本村人,所以不认识少年。 本村也不是没有道士先生,胡家一开始就是请的本地的,只是那人没能起棺,所以临时换了外地的。 用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想必外来的道士先生也一样。 敲锣打鼓的没换,还是本村的,所以他们认识少年。 “罗士高屋里的,爹娘死的早,屋里就他一个了。” 打镲的汉子叹息一声,脸上满是心疼。 “就他一个?” 道士先生皱眉,看那小娃的年纪,不过十岁上下,“那他靠什么生活?” “村里头帮衬点儿,他自己也争气,隔三差五的上山下套抓野味,然后到镇上换粮食。门口还开了一块地,种了不少菜。他自己屋里没人,厕所里没粪,就从隔壁屋里挑。那些菜长得都很好。” “这么懂事?” 道士先生有些诧异,“难道就没人收养他?” “怎么没有?这么懂事的娃,村里头哪个不想带回去养他,是他自己不肯。” “为什么?” “我们以前也问过他,他讲他认床,换个地方怕睡不着。” “又没隔好远,他可以回去睡撒。” “我们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他怎么回的不?” “怎么回的?” “他的原话是,‘那样的话,就对你们不公平了’。” 道士先生听到这里,直接愣住了。 这种直击人性的话,不像是一个十岁小娃娃能讲得出来的。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他叫做什么名字?” 打镲的几个,脸上满是尴尬:“他没有名字,我们都叫他大宝。” 农村里,生的第一个崽,都叫大宝,第二个就叫二宝……跟无名氏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道士先生更诧异了。 即便农村人再怎么没有文化,崽还没出生前,就多半已经取好了名字,他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他有父母,又不是弃婴。 “不晓得,反正他爹老子到死都没给他取,他娘也一直喊他大宝。” “……”道士先生皱眉沉默,觉得很不可思议。 “彭先生,你不是到收徒迈?要不,你把他收了?”有人提议道。 只不过他们没抱希望,毕竟彭先生收徒的标准高,一般小娃娃还真入不了他的眼。 “莫讲憨话,那娃娃一看就是个了不起的角色,我这半吊子水平,莫把人家搞耽误了。”彭先生果然摇头拒绝,但理由却不是看不起,而是怕耽误他。 对于彭先生的这个理由,大家伙也没有多诧异,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一样。 “休息好了没?休息好了,就继续开工。” 彭先生问了句,见众人点头,便拿起竹幡,准备继续。 只是开口前,他顿了顿,然后冲打镲的讲:“一会儿是你撒碗碗糕?记得往他那里多撒点儿。” “放心,这个晓得的。”打镲的笑着应了句。 …… 少年看的有些头晕脑胀。 除开书上的东西确实晦涩难懂这个原因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饿的。 好在打谷场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这也就意味着很快就要撒碗碗糕了。 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大人们都被道士先生赶到了外围,只让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子进来。 更让少年没想到的是,大家居然都没有异议,就好像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一样。 可为什么是十二岁以下? 少年有些不解,却又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起,打断了少年的思路。 然后少年就看到,一箩筐冒着热气的碗碗糕,被两个汉子抬了过来。 打谷场中央,已经摆放了一张八仙桌,装着碗碗糕的箩筐就摆在上面。 少年看着那热气,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后退几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 他常年进山打猎,又经常扛着米袋走十几里山路,力气比同龄人都要大上不少,他怕自己没控制住撞伤别人,所以还是后退一些好。 反正有一整筐呢,运气再差,总能抢到一两个的……吧? “铛~~~” 道士先生提着锣,扯着嗓子大喊:“碗碗糕,碗碗糕,细娃吃了长高高;碗碗糕,碗碗糕,细娃吃了力滔滔!” 话音落,少年觉得好像有一阵风过,他先是看见道士先生嘴巴又开合了好几次,但都没听到声音,而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就发现,打谷场上,好像多了些很多不认识的细娃…… 第3章 遗像在动 少年很少在村里闲逛,也很少和村子里的小朋友玩闹。 毕竟那些小朋友都有爹妈干活养,他得自己干活养自己。 所以有这么多不认识的细娃,对少年来讲,也很正常。 于是少年又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盯着八仙桌上的汉子,等着他撒碗碗糕。 “碗碗糕~~” 那汉子用捞面用的大漏勺,从箩筐里舀出一勺,然后喊一句“长高高”的同时,把漏勺里的碗碗糕给撒出去。 一个个刚出锅的碗碗糕,像是冬天里下的大雪一样,朝着四面八方飞过去。 打谷场上的小娃娃们,一个个伸长了手,笑哈哈的去抢。 反倒是原本最需要碗碗糕的少年,动作慢吞吞的,一副生怕撞到其他小娃娃的样子。 这使得好几个原本在他面前的碗碗糕,最后都被其他小娃娃给抢了去。 最后还是打镲的汉子偏心,少年这才在人群中,捡到一两个。 但直到结束,少年手中也就只有两个。 碗碗糕不大,两个根本吃不饱。 可即便如此,少年也很满足了。 碗碗糕撒完,夜已经很深了,人群开始四散。 “大宝哥,给你!” 一位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儿,伸出胖乎乎的手,将手里的碗碗糕递给少年。 “狗蛋儿,碗碗糕是衣禄,不能送人。” 一道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然后一位妇人就急匆匆走了过来。 那妇人绕过少年,看清楚少年模样后,顿时有些尴尬,然后挤出一张笑脸,对小胖墩儿讲:“大宝哥可以给。” 小胖墩儿立刻开心起来,把手里的碗碗糕递给少年。 少年笑了笑,伸出手,没有去接碗碗糕,而是摸了摸小胖墩儿的小脑袋后,就转身走了。 人群来的快,散的也快。 原本还喧闹的打谷场,在少年耽误的功夫,就已是空荡荡的了。 天上的月亮时隐时现,整个村子忽明忽暗,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少年很少走夜路,毕竟熬夜越久,饿的越快。 算下来,这还是少年第二次走夜路。 上一次,还是过年那天,去村头给母亲叫郎中。 少年记得那一夜的烟花很亮,亮到他能清楚看见路面上的小石子。 只是那一夜的烟花好不好看,少年却没有半点印象了。 “咕噜噜~~” 肚子传来一阵声响,打断了少年的回忆。 可即便手里握着碗碗糕,少年也没有急着吃。 回家还有一段路,现在要是吃了,搞不好到家就被消化了。 还是上床了再吃,这样更容易睡着。 这都是少年这些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很荒唐,但却很实用。 “呜呜呜~~~” 寂静的乡村小路上,原本只有少年的脚步声,可突然间,一阵呜咽传入少年的耳朵。 少年起初没在意,觉得是夜风。 可随着少年越往前走,这声音就越是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是……有人在哭? 少年顿下脚步,原本想仔细听一下,结果那声音却戛然而止。 少年眯起眼睛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人,于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走几步,那声音就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竟然在他身后。 听到声音的少年,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身后空荡荡的,依旧什么都没有。 少年有点慌,回过头来后,下意识的加快了些脚步。 只是这一次,他刚迈开步子,就看见前面一家住户的墙根下,蹲着一个身影,在一耸一耸的,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哭一样。 看到人影后,少年反而不慌了,径直向前走去。 靠的越近,少年借着那时隐时现的月光就看的越清楚。 是个细娃,正蹲在墙角处,不断耸动着肩膀。 那呜咽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等再靠近些,少年终于看清楚细娃的样子。 “狗蛋儿?!” 小胖墩儿听到声音,先是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是少年后,顿时就扑进少年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安抚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等狗蛋儿不哭了,少年才开口问道:“大半夜的,你没跟你娘回去,在这里干什么?” “娘走好快,呜呜呜……我跟不上……呜呜呜……走丢了……娘不要我了……哇……” 狗蛋儿哽咽着回道,然后哭的更厉害了。 “相信我,天底下,没有不要自己娃的娘。” 少年搂着狗蛋儿安慰道,心里想到了自己的娘。 于是他又在自己心里补了一句,‘除非她活不下去了。’ “真的?”狗蛋儿抬头,泪眼花花的问道。 “真的。” 少年拍了拍狗蛋儿的背,“走,我送你回家。” 小胖墩儿顿时转泣为笑,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碗碗糕,递给少年:“大宝哥,吃!” 少年摇摇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 就这样,一大一小,手拉着手,走进黑夜里。 “呜呜呜~~~” 没走一会儿,呜咽声再次传来。 少年笑道:“狗蛋儿,怎么又哭了?” “大宝哥,不是我。” 少年闻言,低头看去,发现狗蛋儿确实没哭。 那这声音……? 少年前后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其他人,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好在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在另一处墙根下,看到一个黑影在耸动。 等走近一看,是个穿着一身黑衣的老奶奶,跟之前的小胖墩儿一样,蹲在墙角处,不断耸动着肩膀。 “阿婆,你是不是摔跤了?” 少年凑过去,关切的问了句。 天这么黑,又是老人家,摔了很正常。 那老太低着头摇了摇:“饿……” 这声音很是沙哑,就好像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一样,听得少年很不舒服。 不过少年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多半这老太跟自己一样,是来抢碗碗糕止饿的。 但村子里的规矩,只能小孩子去抢,所以她就只能继续挨饿,这才饿哭了。 少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碗糕,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没吃掉了。 但很快,他就匀出一个,递到老太面前:“碗碗糕,吃不?” 老太闻言,抬起头来。 此时月光恰好钻出云层,少年借着月光,看见那是一张满是褶皱的干瘪老脸,却又异常的白。 就好像是泡澡泡久了,手指指腹的皮肤一样,吓得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但少年很快就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再次把碗碗糕递到那老太面前。 老太没说话,一把抓起碗碗糕,就往自己嘴里塞,一双眼,还死死盯着少年另一只手上的碗碗糕。 少年见状,有些为难的说了句:“我也还没吃……” 话还没说完,他的肚子就再次传来一阵咕噜噜的抗议声,可他还是伸出手,把另一个碗碗糕也递了出去。 他想着,自己还年轻,饿一顿没关系,但老人家不一样,搞不好饿一顿就过去了。 “阿婆,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少年趁着老太狼吞虎咽的时候,开口问了句。 但老太却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高墙。 少年明白了,老太就住在这里面。 “那好,我先走了。” 少年不敢多待,怕看老太吃碗碗糕的样子,他的肚子会造反。 往前走出没几步,少年有些不放心,想着还是把老人家送回去比较好,于是就转身往回走。 可他刚转身,人就愣住了。 刚刚墙根处,早已空荡荡,哪里还有老太的身影? 虽说少年有些害怕,但也没多想。 毕竟这年头,谁家还没有个侧门呢? 搞不好那老太吃饱了,就从侧门进去了。 如此想着,少年便不疑有他,转身往前走去。 走出没多远,他就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少年知道,这是胡家做道场的声音,会一直敲打到出殡前。 狗蛋儿家在村头,要送他回去,就得经过胡家。 少年虽然早当家,毕竟也还是十岁小孩,对死人这种事,心里还是有些恐惧的。 所以在路过这家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不敢往院子里面看,生怕冲撞了什么忌讳。 不仅如此,他还叮嘱狗蛋儿,别乱看。 可就在两人经过胡家院门的时候,狗蛋儿突然‘啊’的一声惨叫,然后整个人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指着院子里,瞪大眼睛,脸色惨白。 少年顺着狗蛋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看到了院子里的篝火,然后借着火光,看到了灵堂里摆着的那张遗像…… 竟然是他之前递过碗碗糕的那位老太!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遗像里的那位老太,竟然斜过眼来,对着他砸吧砸吧了嘴,那样子就好像是在说:好吃…… “嗡~~” 少年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身子不自主的连连后退,嘴里喃喃着:“动……动……” 只是少年还没退几步,就感觉撞到了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动什么?” 听到人的声音,少年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稍稍缓过神来,脱口而出:“那个遗像的眼睛在动!” “是不是……像这样?” 少年缓缓转头,这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熟悉,之前好像听到过。 而当他转过头去,就借着院子里的火光,清楚的看见,一张脸正缓缓从他后背伸出来,立在他肩膀上! 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眼睛,也正斜过来,直勾勾盯着他看! 最恐怖的是,这张脸,跟灵堂里的遗像,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贴着他背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遗像里的皱脸老太! “啊!!” 一声惨叫,少年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第4章 诡异笑脸 打谷场。 彭先生喊完撒碗碗糕的仪式后,只觉得喉咙里像冒烟一样。 他很多年没干这种事了,一场喊下来,还真有些吃不消。 好在事情办完了,效果还不错,他也可以踏踏实实坐下来吃口茶了。 而随着撒碗碗糕的结束,各家各户的大人,也都带着各自细娃回家,使得原本热闹的打谷场,瞬间就冷清下来。 敲锣打鼓的道场先生们,也都坐在八仙桌前,开始东拉西扯的聊家常。 可就在这时,正端着小茶壶吃茶的道士先生,却突然咦了一句,然后用壶嘴指着打谷场外的一道黑影讲:“怎么还有细娃没回家?” 道场先生们听了,都先愣了一下,显然不相信这么晚了,还有细娃敢留在外面。 于是他们抬眼望去,然后就看见,打谷场外围,还真有一道瘦小的身影,低着头,围着打谷场的边缘,一步一步的走着。 只是那走路的动作,看上去有些生硬,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毫不夸张的说,若不是旁边坐了这么多人,大晚上的看到这一幕,哪怕他们都是吃死人饭的,也会被吓到。 但等他们认出那身影是少年后,便瞬间松了一口气,然后忍不住叹息一声,讲:“应该是刚刚没抢到多少,在低头找碗碗糕。” 可惜彭先生早有交代,碗碗糕不能留,否则的话,他们现在也能给少年一些。 他们知道少年要强,所以没有去打扰少年,而是闲聊了一阵后,就继续敲敲打打起来。 道士先生也没干涉,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巴掌大的茶壶,一边漫不经心的嘬一口茶润嗓子。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一壶茶喝完之后,那少年竟然还在打谷场外围转圈圈! 打谷场又不大,即便少年走得再慢,自己喝盏茶的时间,也够他走七八圈的了。 碗碗糕又不是绣花针,需要找七八圈? 最关键的是,身边这些做道场的人,居然都没发现少年一直在围着打谷场转圈圈! 不对劲! 彭先生眉头微蹙,本想开口呵斥一声,却又怕惊了大宝的魂,就只好把呵斥给咽了回去。 “你们继续敲,我去主家那里看看。” 彭先生不动声色的交代了一句,没有惊动其他人,就端着茶壶,起身朝那少年走去。 道场先生们对此没放在心上,毕竟胡家老太的棺材还摆放在胡家堂屋里,身为主事人,过去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他们继续敲锣打鼓,目送彭先生离开。 而彭先生刚起身,就看见那少年转身朝着村里走去。 依旧是之前那副模样,低着头,亦步亦趋。 彭先生没敢耽误,提了一盏煤油灯,就跟了上去。 他先是跟了一截,确定周围没有人后,就加大步子,想要追上去瞧个明白,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追了一阵,不仅没追上,反而跟那少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 之前还能隐约看到少年的身影,现在只剩下模糊一点了。 要知道,这村路本就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很可能踩进坑里摔个狗吃屎。 加上白日里又下过雨,路上全是泥泞,滑溜的不行,哪怕手里有灯,也很难走得快。 可那少年却能在没灯的情况下跟他拉开距离,这让彭先生的眉头,比之前皱的更紧了。 彭先生不敢耽误,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上一些。 可等他看清楚之后,他才沮丧的发现,不是他追上了,而是那少年站在原地等他!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那少年身边居然还多了一个细娃! “狗日滴,你们村子滴细娃都不睡觉滴迈?” 彭先生低声喝骂了一句,然后快步向前。 与此同时,他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细娃正对着墙角站着,大的那个将手里的碗碗糕扔了一个出去,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扔了一个出去。 碗碗糕是白色的,在晚上很是显眼,彭先生看的很清楚,那两个碗碗糕,就躺在地墙角,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看到这一幕的彭先生,心里猛然一惊,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可千万不要一正一反啊!” 说着,彭先生就急忙上前。 而少年,也牵着细娃再次往前面走去,就好像是刻意避着彭先生一样。 彭先生来到两人之前站定的地方,弯腰伸出煤油灯一照,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还真他妈是一正一反! “你们两个狗日滴!大晚上滴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喂鬼?” 彭先生一脚将碗碗糕踢飞,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跑。 结果还没等他追上两人,就看见两人又停了下来。 直到看见他们身上有摇曳的黄光,彭先生这才意识到,两细娃居然带着他来到了胡家院子! 而他们站定的地方,正是胡家院门口!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因为彭先生借着院子里的篝火,清清楚楚的看见,少年侧头望向院子里的眼睛,竟然是闭着的! 还没等彭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他就看见,背对着他站着的少年,在看了一眼院子后,脑袋就继续向后转,然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跟他面对面! 最关键的是,闭着眼的少年,在‘看’到他这个专和死人打交道的道士先生后,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还咧开嘴巴,对他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脸…… 第5章 缺个死人 纵使见多了诡异场面的彭先生,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手里茶壶砸向那张诡异笑脸时,他眼前的那位少年,却一声惨叫之后,身子直挺挺的往后倒了去。 少年的惨叫,引来院子里的守灵人,彭先生急忙跑过去,挡在了他身前。 还好,借着火光,彭先生看见,少年的脑袋已经恢复原状,笑容消失,双目紧闭,看上去,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彭先生,这……?” 守灵人心有余悸的问道。 “没事,细娃胆子小,被灵堂吓到很正常。” 彭先生假装风轻云淡的回了句。 “狗蛋儿啷个(怎么)会跟大宝在一起?他们一个住村头,一个住村中。” 彭先生漫不经心的说了句:“应该是狗蛋儿去抢碗碗糕,大宝送他回家。” 说着,他左手拇指压着小指,伸直剩余三指,在少年的双肩和头顶,由下往上都各自扇了三下,然后又在狗蛋儿身上重复这个动作。 做完这些之后,彭先生就问守灵人:“喊人出来,送他们回去。” 彭先生不知道两个细娃的家住在哪里,只能让人来送。 守灵人尴尬的挠了挠头:“彭先生,就我一个到守灵,没得其他人了。” 彭先生一开始还不相信,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没其他人了,于是皱眉问道:“怎么就你一个?胡家不是有三兄弟迈?” “哼!他们一个誊(推诿的意思)一个,最后都不愿意来守,是村长喊我来守,讲事后给我二十斤大米。” 守灵人冷哼一声,显然瞧不上胡家人。 “这群狗日滴!” 彭先生撸起袖子,准备破口大骂,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少年悠悠转醒。 少年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后缩,直到彭先生喊了几声莫怕,他才镇静下来。 “我刚刚看到……” 少年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彭先生给打断了,“你那是饿眼花了。” 说完,他又讲:“正好,你帮我带个路,我送狗蛋儿回去,然后再送你回去。” 说着,彭先生就把狗蛋儿放到背上,然后拉着少年往村头方向走去,生怕少年讲出其它的话来,吓到守灵人。 灵堂不能空,要是这唯一的守灵人被吓走了,哼哼,那就好玩了。 彭先生拉着少年走出一段路后,就把煤油灯交给他,让他在前面带路。 “彭先生,狗蛋儿不要紧吧?” 少年开口问道,下意识的想要回头。 “看前头!” 彭先生一声呵斥,吓得少年急忙把头转了回去。 “你爹妈没教过你,晚上走夜路不能回头迈?”彭先生愠怒道。 “没有……”少年低声回了句。 彭先生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少年爹妈死的早,应该还没机会教他这些。 “没得事,我教你也是一样滴。” 彭先生有些内疚,然后急忙解释道:“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头顶和两肩。你要是回头,就会吹熄肩膀上的火,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 少年若有所思,“所以,我才看到胡家老太的脸到我肩膀上?” “……” 彭先生愣住了,急忙问道:“你看到胡家老太了?” 少年点了点头。 “讲仔细点儿,越仔细越好!”彭先生神情严肃的讲。 于是少年便把他刚刚经历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彭先生听完之后,眉头皱的都快要挤出水来了。 见彭先生半天不说话,少年有些着急,于是又问了一遍:“彭先生,狗蛋儿没得事吧?” “放心吧,他睡一觉就好了,倒是你……” 彭先生看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背影,神情凝重,欲言又止。 按理说,他不应该醒这么早的才对。 “那就好。” 少年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带路,绝口不提自己的事,仿佛没听到彭先生的后半句似的。 彭先生对此有些诧异。 “你就不问下你自己?” 少年摇了摇头,笑道:“吃饱了就好了。” 彭先生听到这话,知道少年是一语双关,既是回应自己之前说他是饿眼花了的话,也是在阐述他所处的处境----能吃饱就行,哪还管得了其它? 彭先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在打谷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少年不一般,但没想到他看问题能这么通透。 这真是个才十岁的孩子? “彭先生,听说胡家老太死不瞑目,十六个人都没抬起来?” 少年终究是少年,忍不住好奇问道。 彭先生摇了摇头:“不该问的莫问,等出殡以后,就都过去了。” 少年点点头,果真没再问。 两人说话间,就看到前面有光亮在闪烁,隐约间还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狗日滴,啷个(怎么)走到打谷场来了?” 彭先生一声喝骂,眉头皱的能拧出水来。 少年也懵了:“我记得我没转弯,一直走的是直线啊。” 村道就一条直线,左边是村子,有小路通往家家户户;右边是一条河,打谷场在村尾,处于村子与河流之间。 从胡家出来后,他们一直往村头走,按理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村尾,除非是中途调头了。 “和你没得关系。” 彭先生应了句,然后大骂道:“他妈滴,差点上当了! “上当?”少年不解,不明白此话怎讲。 但彭先生没解释,而是让他调头,继续往狗蛋儿家走。 而且这一次,彭先生自己也一直盯着路面,生怕错过岔路口。 结果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根本就没看到哪怕一个岔路口! 就好像,在这条路上,就只有笔直的一条路,根本就没有岔路口似的。 如果仅是这样,那都还算好,可诡异的是,他们走着走着,竟然看见他们的前方,又有光亮在闪烁! 也就是说,他们走了这么久,竟然又回到了打谷场! “调头!” 彭先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吩咐少年调头往回走。 “彭先生,要不我们去打谷场喊几个人来搭把手?” 少年就算当家再早,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他,也有些害怕了。 他记得他们一直在走直线,可为什么又会回到打谷场这边? 难不成,在他们村子里,有两个打谷场,那里都在做道场? “不能去。” “为什么?” 少年很是不解的问道。 在他看来,现在这种鬼情况,难道不是人越多越好吗? 谁料彭先生却是冷笑一声,讲:“你确定打谷场里现在坐着的,都是人?” “……!!” 少年听到这话,当场就愣住了。 “彭先生,你……你莫黑(吓)我。” 彭先生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后者立刻镇定不少。 “就算里面坐着的都是人,我们也不能去。至少,你和狗蛋儿不能去。” “为什么?” 彭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打谷场现在在搞什么?” “做道场啊,怎么了?” “你见过哪个屋里滴道场,只有遗像,却没得死人滴?” “没见过。” 少年摇头,然后讲:“但他胡家屋里又不是没得死人,不就摆在他家堂屋里的迈?” “你也晓得是摆在胡家屋里滴,那我问你,打谷场那边有迈?” “那肯定是没有。”少年扯出一个笑脸,觉得彭先生这个问题问的很是离谱。 但彭先生却是冷哼一声,讲了一句让少年立刻笑不出来的话: “好得很,狗蛋儿一去,就有了!” 少年神情怔住:“彭先生,我没听明白。”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却又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打谷场里现在有道场、有遗像,就是缺个死人。” 彭先生讲:“狗蛋儿现在睡得跟个死人差不多,他一去,不就把道场补完整了?到那个时候,他不死也得死!” 少年一听,手抖了一下,煤油灯都差点洒了。 “彭……彭先生,你莫黑我!” 少年再次说出这句话,只是这次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黑你?” 彭先生冷哼一声,问道,“难道你没听老一辈讲,不要带睡着的细娃去做道场的地方迈?” “没听过……”少年神色有些黯然。 彭先生见状,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自己怎么又把这茬翻出来了? “彭先生,那要是睡着的细娃去了,都会死迈?” “倒也没那么严重,顶多就是生一场病。” “那狗蛋儿他……” “狗蛋儿例外,他魂被吓丢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去了必死!”彭先生十分笃定道。 少年被吓了一大跳,他现在也终于明白,彭先生刚刚为什么要说‘差点上当了’这句话了。 “彭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少年着急了。 谁能想到出门的时候好好的,结果回不去了! “为什么走来走去,都是打谷场?” 彭先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打谷场,又转身看了一眼面前漆黑如墨的村路,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三个字:“鬼打墙!” 第6章 煤油灯灭 “鬼……鬼打墙?!” 少年结结巴巴的重复了一句,眼神中满是恐惧。 但凡是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对这三个字都不会陌生,少年也不例外。 他爹妈虽然没教过他,但他山上砍柴的时候,听村里放牛的老人讲过。 所谓鬼打墙,就是走夜路的时候,被困在一个地方,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就好像是被鬼给迷了眼睛一样。 你以为你是在走直线,但搞不好早就转弯调头了。 但这种事,他以前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碰到过。 如今真遇上了,一时之间很难冷静下来。 只见彭先生再次伸出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原本逐渐陷入恐惧的少年,再次镇定了不少。 镇定下来的他,下意识的往彭先生身边靠了靠,然后警惕的望着四周,压着声音道:“彭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身边,有……有那个?” 他没敢提‘鬼’字,因为他砍柴的时候听老一辈讲过,三更半夜,不要说‘鬼’,不然很可能真把那东西给招来。 “你觉得呢?” 彭先生反问了一句,觉得这家伙明知故问。 “那……我们怎么办?不……不会被困死在这里吧?” 彭先生沉吟片刻,便开口讲:“把手伸过来。” 少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过身来,把手伸到彭先生面前。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茶壶。 少年在打谷场的时候见过,这是彭先生经常拿在手里把玩的东西,有事没事就嘬一口。 还没等他想明白彭先生拿茶壶干什么,就看见彭先生往他手里倒了一些茶水,然后吩咐他:“抹到眼睛上。” 少年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记到起,等会儿只能低头看路,不要抬头,也不要东张西望,晓得不?” 彭先生一边叮嘱,一边给自己的眼睛上也抹了些茶水。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没忍住又问了句:“抬头了会怎么样?” “哼哼……” 彭先生冷哼了一声,“想晓得?你就抬头自己看一下嘛。” 少年看见彭先生脸上那阴恻恻的笑脸,顿时吓得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抬头。 “行了,带路吧。” 彭先生把茶壶收回衣兜,双手把背上的狗蛋儿往上掂了掂,就准备往前走。 可他刚一抬头,眉头就不由得皱了起来,急忙喝止住少年:“等一下!” 刚准备转身的少年,急忙顿住身形,问了句:“怎么了?” 他没等到彭先生的回答,只看到彭先生单手拖住狗蛋儿,然后另一只手伸向煤油灯,隔着玻璃灯罩,对着煤油灯的灯芯,用食指和中指一夹。 这原本不该有什么反应,但少年却无比清楚的看见,彭先生这一夹,竟然从煤油灯的灯芯处,夹出了一星火苗! 那火苗就在他的两指之间燃烧,而他本人,却完全感受不到灼烧一样。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就看见彭先生夹着那火苗,在他的头顶和双肩处绕了一圈,最后两指一甩,熄灭了火苗。 “彭先生,你这是……?” 彭先生挥挥手:“不该问的莫问,带路带路。” 少年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问,只道彭先生是有真本事,就跟书里那些会法术的神仙一样,于是转身低头带路。 但他只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看见,在这满是泥泞的村路上,竟然不知不觉的,多了很多双脚! 有的跟他同行,有的跟他逆行,挤压着他的行进空间,让他只能在一条狭小的路线上前行。 可这偏远山村,乡亲们睡得比猪还早,三更半夜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还在路上晃荡? 此时的少年,终于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不让自己抬头和东张西望了。 因为这些脚的主人,根本不是人! “彭先生,好多……好多……” 少年本想说出那个字,但一想到禁忌,又急忙把那个字给咽了回去。 “只管找路,其它的不要管。” 此时的少年,已经一身冷汗,听到这话后,就算再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说来也怪,之前怎么都找不到岔路口的他,这次在这么多双脚的遮挡下,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一条岔路。 最神奇的是,当他带着彭先生绕进那条岔路后,那些密密麻麻的脚,竟然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抬头,而是跟之前一样,低着脑袋,继续往前走。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领彭先生到的,并不是狗蛋儿家,而是他自己的家! 应该是刚刚太紧张,有些慌不择路了。 当少年解释过后,彭先生摆了摆手:“不要紧,只要进屋就行。” 于是彭先生进屋,将狗蛋儿放到床上,然后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最后叹息一声,看向少年的眼神,很是复杂。 “彭先生有话要讲?”少年主动开口问道。 彭先生张了张嘴,但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对少年讲:“你守到这里,我去胡家取点儿家伙事过来。” 所谓家伙事,就是他们道士先生赖以生存的谋生工具。 具体是什么,少年也搞不清楚。 “拿家伙事?你不是讲,狗蛋儿睡一觉就好了迈?” 彭先生没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到外头被黑到了,一般会去哪里?” 少年想都没想,就回了两个字:“回家。” “这不就得了?” 彭先生双手一摊,“狗蛋儿也是一样滴。他被吓丢的那个魂,自己会跑回家。要是把狗蛋儿送回去,让他睡一觉,魂就归位了,自然也就好了。” “那现在回不去……” “所以我要去拿东西,帮他把魂喊回来。不然耽误太久,会变哈儿(白痴)。另外……”彭先生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就准备出门。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又转过身来,十分严肃的对少年讲:“记到,等我走了,把门栓起,哪个喊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应,晓得不?” 少年点头,然后疑惑的问了句:“那你到时候怎么进来?” “你莫管,我心里有数。” 彭先生讲完,拍了拍少年的肩,这才转身离开。 少年这次看的很清楚,彭先生在拍他肩的时候,不是用手掌从上往下拍,而是用三根手指,从下往上拍,就好像是在给他拍掉肩上的灰尘一样。 虽然觉得奇怪,但少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而是等彭先生走后,第一时间就把房门给栓起来。 然后他退到床边,背对着狗蛋儿躺下。 刚刚彭先生在的时候还好,如今房间里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少年瞬间就害怕起来。 特别是一想到胡家老太的脸,从自己背后伸出来,他就忍不住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之前的鬼打墙,和那一双双脚,也不断在他眼前浮现,让他冷汗直流。 他控制不住的在想,那些一双双脚,是不是已经跟着自己来到了屋外? 它们会不会破门而入,然后把自己给弄死? 一想到这里,少年就忍不住全身发抖。 还好彭先生把煤油灯留给他了,否则他真的要崩溃了。 然而,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原本燃的好好的煤油灯,‘啪’的一下,熄了…… 几乎同时,房门处,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 第7章 夜半撬门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本就提心吊胆的少年给吓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哪个?!” 少年下意识的喝问了一句,然后竖起耳朵来听。 “狗日滴,还能是哪个?我!彭先生!” 彭先生的喝骂声很快就从门外传来。 听到这骂声,少年不疑有他,就准备动身去开门。 但他刚迈出左脚,就顿在原地,然后又把脚给收了回来。 彭先生离开之前特地交代过,不管哪个喊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应。 “开门,我取下煤油灯,天太黑了,看不清路!” 外面确实很黑,这个理由的确很合理,但少年谨记彭先生的话,不开门,也不应声。 “你个憨批!是我喊你不要开门不要应声滴,你连我也怀疑?你还想不想救狗蛋儿了?” 这话让少年犹豫了。 他可以不为自己,但他不能不为狗蛋儿考虑。 狗蛋儿还小,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少年会良心不安一辈子! 但转念一想,要是外面喊门的,不是彭先生呢? 那自己擅自把门打开,岂不是害了狗蛋儿? 不管了,反正彭先生讲过,他自有办法进来,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不开门也不应声就行了! 打定主意之后,少年重新躺下来,蜷缩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黑暗,一声也不吭。 彭先生的声音在外面骂了好一阵,什么诛心难听的话都骂了,但少年只用嘴咬着自己的胳膊,就是不接茬。 那声音自知无趣,在敲了一阵门之后,也就没动静了。 少年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再听到动静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在黑暗中又等了一阵,确定外面没有动静后,他这才蹑手蹑脚的起身,在碗柜上找到火柴,‘嚓’的一声,把煤油灯给重新点亮。 看着昏黄的灯光,少年安心了不少。 反正睡不着,躺下也会胡思乱想,少年索性把胸口的书掏了出来,打算借着煤油灯,转移注意力。 就跟之前‘看书止饿’一样。 然而,少年刚拿出书,煤油灯就毫无征兆的突然熄灭,整个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少年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以前听到过的三个字----鬼吹灯! 少年不敢再点灯,只好重新躲到床上,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寂静的黑暗中,少年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这黑暗中,是否有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 但一想到那画面,少年就紧张的全身颤抖,并祈祷着彭先生赶紧快回来。 身处黑暗,没有时间概念,而且精神高度紧张,少年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好久,以至于他开始头晕脑胀,有一种昏昏欲睡的冲动。 尽管少年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神经紧绷太久,纵使铁人也支撑不住。 再加上他躺在床上,又饿了那么久,早就撑不住了。 于是少年头一偏,枕在胳膊上,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咔……” 一声微弱的声音,传入少年的耳朵里。 少年吓得一个激灵,直接抬起头来,从睡梦中惊醒。 刚被胡家老太吓过的他,此时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他急忙四处张望,想要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可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那声音又只响了一下,所以他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他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但不管是不是幻听,现在的他,是肯定不敢再睡了的。 于是他强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感觉自己又快要睡着的时候,“咔”的一声再次响起。 少年‘唰’的一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幻听,那个声音的的确确存在! “咔……咔……” 那声音再次传来,而且比之前还要密集。 但少年这下反而不害怕了,因为他已经听出来,这是老鼠抠木板的声音。 自小就生活在农村里的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吼!” 少年大吼了一句,以宣泄自己被吓到的不满,同时希望震慑住老鼠,让它不敢再抠咬木板。 但在农村生活过就知道,吼声只能唬住老鼠一时,没过一会儿,它们就会再次抠咬木板。 此时也不例外,那声音顿了一会儿之后,就再次响起。 少年也没在意,知道自己今天拿它没办法,索性也就任由它去抠了。 但很快,少年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因为听了一阵之后,少年发现,那声音的源头,竟然是前方门板中间的位置! 老鼠打洞,要么在地上,要么在天花板上,什么时候见过老鼠在门板中间打洞的? 最关键的是,如果少年没记错的话,门板中间那个位置,正是门栓的所在! 也就是说,这根本就不是老鼠在抠咬门板,而是有东西在动门栓!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栓都是木质插销形的,鼻儿(插销孔)钉在门框上,活动杆在门板上,只要把杆子插进鼻儿里,就能把门给拴住。 但这种门栓并不保险,因为只要有人从外面,拿一把很薄的匕首,从门缝里插进来,然后抵在插销上,慢慢的往门板方向挪,就能把插销从鼻儿里挪出来! ‘开锁’的速度,取决于门缝的大小。 门缝越大,开的越快!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就有东西在‘开锁’! 一想到自己在睡觉的时候,门外有东西在悄摸摸的开门,少年全身汗毛就噌的一下竖了起来! 少年不敢耽误,急忙起身,摸索着来到门板后面,摸到门栓的所在后,一把将门栓给推了回去。 从推动的深度来看,自己要是再晚醒一点,这门栓就要被挪开了! 一想到这里,少年全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他在睡着的情况下,门栓被一点一点慢慢挪开,然后房门被打开,一道黑影慢悠悠的从门外飘到他面前…… 想到这里,少年打了一个寒颤,急忙甩了甩头,用手掌把门栓抵得更紧了。 外面的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门栓的变化,顿时也不装了,开始疯狂的刨门栓。 “咔咔咔咔……”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得少年都快吓哭了。 最关键的是,手掌上传来的力道也在变大,要不是他从小上山砍柴打猎,怕是根本抵不住这门栓! 好在这动静没持续多久,一切就都安静下来。 兴许是那东西知道,撬不开这门栓,所以放弃了。 但少年根本不敢松手,就这样用手掌抵着,生怕自己一松手,那门栓就被撬开了。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没等一会儿,门栓上就再次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 要不是少年第一时间就给挡了回去,搞不好门栓就直接被撬开了! 那鬼东西,竟然还会攻心!专找思想松懈的时候搞突然袭击! 想到这里,少年就更不敢松手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少年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要僵硬了。 但他依旧不敢冒险松手。 好在这时,门缝里,有光亮传来。 ‘是彭先生回来了!’ 少年大喜过望,急忙贴上去,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看见,那光亮从远处慢慢靠近,就好像是有人举着火把一样。 是彭先生没错了! 没一会儿,那火把就走到了坪坝里。 少年很想看清楚那张脸,可由于逆光,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快,那身影就走到房门前,然后慢慢把火把往后挪。 当火把与那身影的脑袋平齐时,少年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根本不是什么彭先生,而是那位把他吓晕的胡家老太! “啊!” 少年一声惨叫,猛然从床上坐起。 他看着黑漆漆的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门缝里,有淡淡光亮在闪烁…… 第8章 没脚步声 一想到刚刚那个梦,少年感觉自己都快要尿了。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摸索到门后面,用手抵了抵门栓,发现门栓没有松动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确定自己刚刚的确是在做梦。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透过门缝去看外面,生怕又看到梦里的那一幕。 于是他摸索到碗柜处,找到火柴,把煤油灯点亮。 有了光亮之后,少年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胆气也足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迟疑了好一阵,这才把脑袋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望出去。 跟梦里一样,那道身影举着火把,但不一样的是,他能借着火把的光,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人的样貌,确实是彭先生。 看到这里,少年终于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觉得总算是熬过去了。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还传来彭先生的声音:“开门,是我!” “哎,好!” 少年下意识的应了一句,然后就要去开门。 结果他的手刚摸到门栓,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大宝哥,不能开。” “狗蛋儿?你醒了?” 少年听到狗蛋儿的声音,欣喜回头,结果一阵风吹过,那盏刚被点亮不久的煤油灯,瞬间熄灭。 但少年并没有怎么害怕,因为狗蛋儿醒了! “狗蛋儿,别怕,是彭先生。” 少年向狗蛋儿解释道,然后就又要伸手去开门。 但狗蛋儿接下来的话,让少年直接愣在原地:“大宝哥,人走路的时候,有脚步声迈?” “那肯定有撒,鬼……那个东西走路才没得声音……” 说完这话,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瞪大眼睛,满脸惊恐。 “那你刚刚听到脚步声了迈?” 狗蛋儿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轰在少年的脑门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外面的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各种辱骂的声音,也应声而起。 少年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如梦初醒一般,自责的拍着自己的脑门儿:“我真蠢,这么简单的破绽居然都没有发现!还好狗蛋儿你醒了,不然我就闯大祸了!” 说完,少年就要去点灯。 火柴他没有放回去,就揣在兜里。 但他刚掏出火柴,狗蛋儿的声音就再次传来:“大宝哥,我还想再睡会儿,点灯了我睡不着。” 少年闻言,不疑有他,因为他也一样,有点亮光,就睡不踏实,于是就将火柴放回口袋。 很快,屋子里再次陷入黑暗与沉寂。 但少年的心情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毕竟狗蛋儿醒了,他就没心理负担了,而且也完成了彭先生的嘱托,没有开门。 现在就等彭先生回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阵阵火光透过门缝传进来。 少年听见脚步声,顿时就在心里夸赞狗蛋儿真是个聪明的细娃,连脚步声这种细节都给注意到了。 他听到那脚步声一直到房门前才停下,然后没听到敲门声,而是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咔……咔……’的声音传来。 梦境里的画面再度浮现,少年应激的站起身来,就要用手去堵住门栓。 “大宝哥,是彭先生在开门。”狗蛋儿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是他讲他自有办法进来。”少年有些不太确定,把脸贴到门上去看。 “这应该就是他的办法。”狗蛋儿回应道。 少年此时也借着火光看清楚,门口站着的,确实是彭先生,此时正在用一片细长的竹片刨门。 确实,门窗都从里面栓着,他彭先生想要进来,似乎也只有这种方式。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便不疑有他。 “大宝哥,开门吧,他这样半天都撬不开。”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没有任何防备的少年,应了一声之后,就把门栓给拨开,然后笑着开门道:“彭先生,你总算回……”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门外,漆黑一片,哪里有什么彭先生? “拐了(坏了)!” 少年‘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重新插上插销,然后顾不得狗蛋儿要睡觉,就掏出火柴去点灯。 但可能是太着急了,他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有点燃。 与此同时,他听到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是狗蛋儿在起床。 “狗蛋儿,你躺着就行,只要不开门,就没得事。” 少年一边擦火柴,一边安慰狗蛋儿。 但他这话,更多的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他点灯的时候,他看见狗蛋儿从他面前经过,走到了房门处。 此时煤油灯刚被点燃,他就看见狗蛋儿竟然打开了门栓,准备开门走出去! “狗蛋儿,你干什么?!” 少年急的提起煤油灯就跑过去,希望能拦住狗蛋儿的动作。 可当他来到狗蛋儿身边时,借着煤油灯的灯光,他清楚的看见,狗蛋儿转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睛,竟然是闭着的! 也就是说,狗蛋儿根本没有醒过来! 那之前跟自己说话的是谁?! “大宝哥,你不该应话,也不该开门的。” 狗蛋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少年却看的很清楚,狗蛋儿说话的时候,嘴巴一直紧闭着,根本就没有动! “嗡~~~” 少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轰鸣声,在他脑子里轰然响起。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狗蛋儿已经走出房门,走进了那漆黑的深夜里! 不仅如此,借着微弱的灯光,他还看见,狗蛋儿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是跷起来的,只有脚尖着地! 少年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都没敢说出那三个字,巨大的惊恐,让他全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 看着狗蛋儿的身影逐渐没入漆黑的夜,之前经历的鬼打墙和一双双脚,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他很想就这样把门关起来,躲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等着彭先生回来。 可一想到是自己开门害了狗蛋儿,他最终还是一咬牙,提着煤油灯,朝着狗蛋儿的背影追了去…… 第9章 有个老太 黑漆漆的夜里,狗蛋儿的步子走的很僵硬,所以速度并不是很快。 少年提着煤油灯,没一会儿就追上了他。 尽管他很不想去看狗蛋儿的脚,但本能的恐惧,还是让他瞥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的更清楚了,狗蛋儿的脚后跟,的确是跷起来的,只有脚尖着地! 老一辈的话,瞬间在他脑海里响起----跷脚跟,鬼上身! 刚刚他就想要喊出‘鬼上身’这三个字,但他不敢。 此时狗蛋儿已经走上村道,然后右转,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打谷场,就在村尾! 他记得彭先生讲过,狗蛋儿要是去了打谷场,不死也得死! 尽管少年很害怕这种状态下的狗蛋儿,但一想到是自己开门害了狗蛋儿,以及狗蛋儿之前给自己分碗碗糕的场景,少年就一咬牙,伸手去抓狗蛋儿,试图将他给拉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出手,必然能让狗蛋儿停下来。 可结果却是,他被狗蛋儿给带的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狗蛋儿才七八岁,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要知道,他每天不是上山砍柴,就是打猎,力气虽然比不上成年人,但比一个没干过粗活的小胖墩儿肯定要大。 既如此,自己怎么会拉不住一个小胖墩儿? 少年自然知道原因,于是他看了一眼狗蛋儿的脚后跟后,就把煤油灯的把手放进嘴里咬着,然后用双手抓住狗蛋儿的胳膊,准备强行把他拖回去。 然而,不管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狗蛋儿分毫,反而是被狗蛋儿给拖着往前走。 少年不得不松开狗蛋儿,然后一把抱住狗蛋儿的腰,打算把他给抱起来。 可少年牙齿都快咬碎了,也没能将狗蛋儿抱起,反倒是对方被拖的走了好几个趔趄。 见后面不行,少年又来到狗蛋儿前面,用手抵着狗蛋儿,试图让他停下。 但此时的狗蛋儿,就像是一座行走的小山包一样,哪怕少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依旧没法让他停下,甚至都没能让他减速分毫! 反倒是自己的双脚,在地上犁了两道不深不浅的沟壑。 可即便如此,少年也依旧没有放弃,哪怕是脚掌已经传来钻骨的刺痛,哪怕知道是草鞋磨破,脚掌被石子划破,他也依旧没有让开。 村子并不大,村尾自然也不远。 没一会儿,他就能看到打谷场的篝火。 少年知道仅凭自己的力气,肯定拦不住狗蛋儿,于是松开狗蛋儿,提着煤油灯,忍着脚掌上传来的剧痛,朝着打谷场跑去。 隔着老远,他就开始喊救命,但打谷场的道士先生们还在敲敲打打,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不得不跑到他们面前,这才让他们停下,然后听他讲救命。 道场先生们一听是狗蛋儿出事了,纷纷丢下手里的锣鼓,跟着少年跑出打谷场,只留下一人守着----道场不能空,这是传统。 当少年带着众人赶回来的时候,狗蛋儿距离打谷场,已经不远了。 “看他脚后跟。” 少年指着狗蛋儿的脚说了句。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望去,然后脸上都露出一阵煞白。 他们虽然是干这一行的,但以前也只是听老一辈说起,根本没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所见,自然心慌害怕。 但好在他们人多,所以还不至于被吓跑。 “彭先生之前讲,狗蛋儿这种情况不能去打谷场,不然就要死。” 少年话音落,众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迎上去,打算强行拦住狗蛋儿。 然而,七个道场先生,加上少年一共八个人,都没能拦下狗蛋儿。 “抬起来!” 道场先生里,有人喊了一句。 几人便同时上手,抓手的抓手,抱腿的抱腿,试图将狗蛋儿给抬起来。 可他们腰都快要断了,也没能将狗蛋儿抬起分毫,反而被狗蛋儿给拖的摔倒在地,裹了一身泥。 “之前还不信十六个人抬不起一口棺材,现在老子信了。” 有人看着狗蛋儿的背影,气喘吁吁的讲了一句。 “莫放屁了,狗蛋儿快走到打谷场了!” “现在啷个(怎么)办,根本拦不住啊!” “去喊彭先生!” 众人这才想起彭先生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派人去,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狗日滴,几个道场先生都拦不住一个细娃,你们脑壳里头装滴都是屎迈?” 众人闻言后,第一时间就急忙回头…… “莫回头!你们一个个都想死迈?” 还没等他们回头,就听到那声音再次吼起。 众人被吓得急忙止住回头的冲动,而是转过身去。 然后他们就看见,背着一个竹背篓的彭先生,满脸怒气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都还愣到这里搞么子(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彭先生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然后就当先朝着狗蛋儿的身影跑了去。 其余人见状,顾不上身上的泥水,纷纷跟了上去。 少年看见,彭先生没有去拉狗蛋儿,而是掠过狗蛋儿,径直跑到他前面几棵树下,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墨斗,将尾端的定钩拉出,然后插进村道的边缘。 随后他拉着墨线后退,一直退到村道的另一边,随即伸手一弹,在满是泥泞的村道上,弹出一道墨线。 “来个人,按到线。” 彭先生喊了一句,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跑了过去。 “像我这样按到。” 彭先生说着,给少年演示了一遍。 手法很简单,用左手拇指按住小拇指,然后用其余三指按着墨线就行。 等少年按好之后,彭先生就让人去打谷场里取一面锣和锣槌来,等那人跑开后,彭先生则又拉着墨线向左前方走,等到了村道另一侧,再次喊个人去按着。 等那人按好之后,彭先生又横过村道,到了对侧。 如此,墨线就在村道上形成了一个‘Z’字形。 但这还没完,彭先生又如法炮制了一个“Z”字,直到第五个人按好以后,彭先生就拉着墨线,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定钩那里,将墨线给缠好。 而此时,狗蛋儿已经走到了第一根墨线前。 “锣嘞?” 彭先生一声大喊,之前跑去取锣的人,立刻从旁边把锣递上来。 彭先生接过铜锣,跑到树下,像猴子一样,几下就爬到树上,然后低头看着树下的狗蛋儿,拉开架势。 等狗蛋儿走到那墨线中央,彭先生猛然敲响铜锣! 只听见“咣”的一声,原本八个人都拦不住的狗蛋儿,竟是瞬间停下! 而他的脚后跟,也是应声落地! 少年和众人见状,刚要松一口气,就看到耷拉着脑袋的狗蛋儿,猛然抬起头,瞪着漆黑的天空,面目狰狞的大声咆哮: “有个老太,子女不爱,谁敢来埋,满门遭灾!” 第10章 想我娘了 狗蛋儿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死寂的黑夜里,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骑在树上的彭先生,都给震的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而狗蛋儿在吼完这一嗓子之后,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后。 漆黑的村道上,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狗蛋儿,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旁人怎么想的,少年不知道,但他想了好一阵,都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一声咆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更愿意相信,吼出这声音的人,是一个弓腰驼背、满脸褶皱,马上行将就木,以至于嗓子都开始腐烂的将死之人。 可他又是亲眼所见,这声音是从狗蛋一张一合的嘴巴里发出来的,所以少年就有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这嘴巴虽然是狗蛋儿的,但说话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想到狗蛋儿之前踮着脚尖走路,少年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好像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一样。 蹲在村道两边,按着墨线的那些道场先生们,回过神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神情里,看到了藏不住的慌乱。 狗蛋儿的那一声咆哮,只有短短十六个字,他们就算是文盲,也清楚是什么意思。 有个老太,明显指的就是胡家老太,毕竟整个村子里,子女不孝的,也就只有他们胡家了。 至于‘谁敢来埋,满门遭灾!’这两句,明显就是在警告他们这些人----你们要是敢来抬棺发丧,那就等着全家都死光! 可他们这几天在做的事,恰好就是打算发丧埋了她。 这不正好撞枪口上了? 他们是做过很多道场,也见过不少死人,但他们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邪门儿的事! 胡家老太的棺材,十六个人抬不动也就算了,现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大晚上的,竟然踮着脚尖走路,最恐怖的是,他们竟然还拦不住!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他们还能接受,毕竟彭先生已经让狗蛋儿停了下来。 但好死不死的,狗蛋儿竟然用那种诡异的声音,对他们发出了灭门威胁! 这他娘的谁顶得住? 他们胆量大是不假,不然也做不了道场先生。 可他们也是人,也都拖家带口的,谁都怕祸事会殃及妻儿。 所以他们平日里哪怕再怎么稳得住,在这个时候,也都被吓得面色惨白,只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都不敢多看一样躺在地上的狗蛋儿。 这几天都在下雨,村道上满是积水泥泞,午夜的气温又很低,狗蛋儿就那样躺在地上,哪怕是个好人,再躺下去,怕是也要被冻坏。 可即便如此,在场的道场先生们,也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扶起狗蛋的,生怕他会突然从地上竖起来,再次仰头喊出刚刚那句话。 少年也怕。 但少年还是想把狗蛋儿从地上扶起来。 哪怕换一个干燥点儿的地方躺着也好。 但有过之前‘开门’经历的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他抬起头,看向双脚缠在树上的彭先生,希望能得到他的应允。 不过彭先生并没有看他,而是提着铜锣,在树干上窸窸窣窣的摸索着什么。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在找什么,只看到他摸索了好一阵,好像都没能摸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动作逐渐暴躁起来,嘴上也没闲着: “狗日滴!死就死了,哈舍不得走!真有本事找你崽去,到这里黑细娃算么子本事?----这他娘滴到底是么子树?啷个一根树桠都没得?” 骂完之后,少年就听到‘咔’的一声,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然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把那面铜锣和锣槌,都挂到了断枝上。 少年这才知道,彭先生摸索的,是能够挂铜锣的分叉。 彭先生挂好铜锣之后,就从树上退了下来,然后指着那几位道场先生讲:“你们几个,到打谷场搬几条长椅来。” “这……” 那几位道场先生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的为难,谁都没有起身。 彭先生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息一声之后,就自己往打谷场方向走了去。 少年是唯一一个起身跟上去的。 只是这一大一小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几位道场先生叫住,说他们去搬,让彭先生和大宝就留在这里。 长椅很快就被搬来,他们一人四条,一下子搬来了十几条。 彭先生指着那面铜锣:“放到锣下头一字排开,然后把狗蛋儿放上去躺好。” 道场先生们虽然害怕,但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硬着头皮的走了过去。 长椅很快就摆好,一字排开之后,像是一张床一样。 但接下来他们就犯了难,谁都不敢去搬狗蛋儿,生怕满门遭灾。 少年见状,二话不说,径直朝狗蛋儿走了去。 “大宝!你不要命了?” 打镲的汉子,拦住了少年,一脸焦急的喝问道。 少年知道汉子这是在关心自己,所以摇了摇头,笑道:“叔,不怕的,我屋满门就我一个。” 说完,少年就跃过汉子,走到狗蛋儿面前蹲下,双手一上一下,将他从地面抱起,放到了长椅上躺好。 道场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一想到狗蛋儿之前吼出的那话,他们也无可奈何。 “彭先生,搞好了。” 少年放好狗蛋儿之后,就走到彭先生身边。 此时的彭先生,面朝着打谷场,背对着狗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巴掌大的茶壶,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嘬着。 他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至于少年的话,他都没有听到。 于是少年又说了一遍,彭先生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点点头,问少年讲:“他们都不敢的事,你去搞了,你就不怕死迈?” 少年摇了摇头。 彭先生以为少年要说自己不怕死,结果却没想到少年开口讲:“啷个会不怕嘞?每次上山下套逮野味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得,都怕的要死。” “那你啷个还去搬他?” 彭先生微张着嘴,感到很是惊讶。 “书上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少年回道:“我娘也讲过,做人不怕犯错,就怕错了哈不改。我不该开门滴,这是我滴错,我得改。另外,狗蛋儿肯定想早点回到他娘身边……” 少年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冲着彭先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也是,我也想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