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恨夫妻,创翻京城》
1. 第 1 章
第一章
冉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谢曦。
他一袭破败长衫,自宽阔的拱桥那头走来,形销骨立,面色发青,看起来不太好。
当然,从拱桥另一头走来的冉祯看起来也不好。
她全身无力,发髻松散,衣襟凌乱,脸上的血在逃跑途中擦掉了,但溅在衣裙上的血迹却擦不掉。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把今日在王府寻欢作乐的客人迷晕后,连同宁王世子一起杀了。
杀人之后从狗洞跑出来,窥见了久违的天光,尽管脚步酸软,却还是坚持走到了金水河畔。
金水河很宽,有一座宽阔的拱桥相连,桥上有商贩驻留,其中有一家摆了很多年的馄饨摊,冉祯初次来京城时吃过,味道很好,以至于她被困在宁王府地下的两年多的时间,始终惦记着再吃一回。
谢曦也看到了冉祯,将她上下打量,淡漠的目光扫过她惨白的面色和衣裙的血迹,此刻谢曦腹内开始抽痛,他知道自己快毒发了。
笃笃两声,馄饨摊老板敲响摊前竹筒招揽生意,谢曦木然扭头,正要与冉祯擦肩而过。
却听冉祯一句:
“吃馄饨吗?”
谢曦腹内如刀绞,喉咙已有血气涌上,最多还有半柱香他就要毒发身亡。
“好。”
鬼使神差的坐下,谢曦看着虚弱的冉祯把耳坠取下,在馄饨摊老板不信任的眼光中,换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她比从前瘦了很多,眼眶凹陷,目光空洞,皮肤近乎病态的白,可她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冉祯雪肤花貌,健康有活力,十八般武艺俱全,能轻松把比她高的谢曦扛起来就跑。
两人成亲那日,谢曦揭开盖头看到她的明艳容颜,便是再恨冉家,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气也不禁消了大半。
他们分开不过短短两三年,冉祯究竟受了怎样的折磨,才会令她憔悴至斯。
谢曦想问她这两年经历了什么,但……已经不重要了。
强忍着吐血的冲动,谢曦将滚烫的馄饨送入口中。
这是他死前的最后一顿,说什么也得咽下去,黄泉路上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冉祯没察觉谢曦的异样,她细细的品味着鲜美的馄饨滋味,慢条斯理的吃着,每一口都吃得很用心。
忽然,对坐传来一声‘噗’,一口黑血喷洒了满桌,有几滴还落到了冉祯的馄饨碗里。
冉祯搅动了几下馄饨汤,看着那几滴血融入汤中,她想继续吃完,但到底还是有点嫌弃。
真可惜,方才她总共才吃了三个。
才三个……
桥上的行人此时已经聚拢过来,惊恐的对着趴在地上不断吐血的谢曦指指点点。
冉祯放下勺子,淡然的扫了他一眼,心上没什么触动。
她安静的坐在位置上,仿佛没看到对面有个吐血的人,目光遥遥落在两边桥岸凶神恶煞跑过来的追兵身上。
一路追兵是宁王府的护卫,还有一路追兵应该是郡王府的。
冉祯不认识郡王府的人,但认识他们牵那条藏獒,它是平清郡主的爱犬,吃人肉长大的。
她曾在宁王世子的宴席上,亲眼看到平清郡主把宁王世子宴会中的一个惹她不高兴的婢女丢给那条狗吃。
谢曦干了什么,让郡王府牵狗出来抓他?抓回去什么下场?葬身狗腹吗?所以谢曦吓得都给自己下毒了。
撑着残破的身躯,冉祯走到谢曦身旁蹲下,快要凋谢的美丽容颜带着天真的残忍:
“你快死了?”
此时谢曦忍着剧痛,看着面前吐了一大滩的血,闻言抬袖擦了擦染血的唇,从围观人的缝隙中看到了桥下的两拨追兵,问冉祯:
“你犯了什么事?”
冉祯平静的说:“我刚杀了七个人,都是大官儿。”
谢曦嗤笑:“那你也快死了。”
冉祯没有否认,白皙病态的脸上漾出凄惨的笑,她看了一眼金水河:
“夫妻一场,要一起吗?”
谢曦愕然盯着她看了会儿,明白她的意思,对冉祯伸手:
“那劳驾。”
冉祯没再说话,而是用尽力气,将瘫软在地的谢曦薅起身,两人脚步踉跄,拨开围观人群,径直翻入正值潮汛的金水河……
**
刺骨的河水倒灌入鼻腔的窒息感犹在,冉祯却猛地惊醒,大口喘气。
她趴在床上,未着寸缕,特别冷,而身子稍微一动就酸痛不已,这不禁让冉祯疑惑,人死了还会感觉到冷,感觉到痛吗?
不过冷归冷、痛归痛,倒是没有了伴随她两年多的无力之感,两条胳膊白皙纤细,却不似她死前那般枯瘦无力。
当初她跟谢曦和离之后就被卫家人算计,捆着她送给了宁王世子萧庸。
原本以冉祯的武力是可以从王府杀出来逃走的,但卫家人早就告知王府她的厉害,让王府对她早有防备。
冉祯被送进王府后就被捆着关在柴房大半个月,王府下人日日喂她软筋散,待她彻底提不起力气后,才被送至萧庸面前供他狎玩。
冉祯生得肤白貌美,萧庸对她还算满意,对外抹去了她原本的身份,给她取了个‘小怜’的名字,当家妓般养在府中。
平日里冉祯与王府的其他家妓一同被关押在地下,萧庸偶尔招待狐朋狗友时才会把冉祯放出来作陪,那些客人唯萧庸马首是瞻,就算有认出冉祯身份的也只当不知,毕竟在冉祯被送进宁王府后没几天,卫家那边就宣布了她的死讯。
萧庸的客人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已经被家族宣判死亡的人去得罪萧庸。
短短两年的时间,自小身体康健的冉祯被折磨得身心俱伤,偏偏她还软弱无力,人人可欺。
直到两年多后,随着萧庸对冉祯的兴趣减淡,王府给她喂食软筋散的次数也渐渐少了,这才让冉祯稍微找回一点气力。
原本她可以直接逃走,但她身心俱毁,出去也没活路,关键是不甘心,她要报仇!
于是冉祯暗中弄到迷药藏在身上,最后一次被萧庸唤至宴席待客时,她借着给宾客们倒酒的机会,给宴席中的所有人下了迷药,当场手刃了连萧庸在内的七名贵客,从狗洞仓皇逃出王府。
回忆着痛苦往事,冉祯蓄力自床上翻过身,随手拉了件外衫盖在身上,映入眼帘的房梁看着有点眼熟。
到底怎么回事?
正满心疑惑之际,耳畔传来另一道喘息声,她循声扭头,与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是谢曦,他同样未着寸缕。
这个刚才与她一同翻入金水河,本该一起死去的男人,此刻正按着眉心,年轻俊美的脸庞上满是痛苦之色。
似乎察觉到目光注视,谢曦蹙眉睁眼,扭头看向身旁。
四目相对,两人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震惊、疑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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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备。
冉祯强撑着坐起身,将凌乱的外衫挡在胸前,不动声色的收回看着谢曦的目光,抬眼环顾一圈。
房间的陈设让冉祯晃神一瞬,竟是……桃花庄。
这庄子是谢家主母万氏的私产,冉祯与谢曦成亲后一直没有圆房,万氏便让谢曦带冉祯去庄子里住些时日,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二人在府中地位尴尬,不得不依主母之命前来,不知是出了谢府心情好,还是这桃花庄风水确实养人,总之夫妻二人住进桃花庄后果真感情升温,没几日便圆房了。
冉祯低头看了看没穿衣服的自己,又看了看谢曦,脑中一闪而过昨夜荒唐的画面……
所以她是回到了两人刚刚圆房的时候?
冉祯这边没反应过来,就见谢曦那边随手扯了件外衫起身,赤足下床。
谁知他刚站起来便身子一歪,跌回床沿。
突如其来的腿软让谢曦有些懵,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脚,但脚踝处的伤疤已然淡化,腿软显然不是因为这个陈年旧伤。
谢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冉祯,她面无表情,点漆般的双眸中满是冷漠,全然没有当年刚与谢曦刚成亲时那股热情讨好的模样,短暂震惊过后便脱口问出:
“你也回来了?”
冉祯幽幽凝视了他会儿,没有否认,谢曦便了然了。
他们一起跳下金水河死去,那一起重生回来也不奇怪。
可这事儿也太玄了。
两人对视片刻,谢曦收回目光,撑着床沿重新尝试站起身,可惜他双腿无力,刚站起来便再次跌坐。
“嗤。”
冉祯忍不住冷笑,嘲讽意味甚浓。
谢曦忍着腿酸,扭头问冉祯:“你能下床?”
昨夜两人发了疯,着了魔般厮混,少说来了四五回,谢曦自幼身体不好,平时跑得快些都得喘一会儿,夫妻情事上本不该那样激烈的。
冉祯被当面挑衅,虽然她也腰酸背痛,某处似乎还有撕裂迹象,原是不想动的,但此刻她若退缩,岂非显得自己和谢曦一样孱弱?
要知道,她在没有被关进王府地下,没有被软筋散泄功之前,可是林阳县出了名的打铁西施,安村一霸。
再怎么着也不能被谢曦这软脚虾比下去。
冉祯用下巴对谢曦比了比落在他手边的衣裳,示意他抛过来。
谢曦照做,把冉祯的肚兜、罗袜等衣衫尽数抛给她,然后又回头找到自己的亵裤,慢悠悠的穿起来。
等他穿得差不多了,身后冉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也停了,却久久不动:
“怎么?”
面对谢曦的质疑,冉祯冷着面孔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的挪到床边,趿拉着绣花鞋站起身,姿态自如的走了两步,虽然肌肉僵硬,腰酸腿疼,却比中了软筋散全身使不出力气的感觉好了千百倍。
谢曦看着她走得不甚利落的背影,暗自摇了摇头。
冉祯的目标是不远处的圆桌,她口干舌燥,想看看桌上茶壶中有没有水。
谁知她刚拿起茶壶准备倒水喝,就听谢曦出声制止:
“别喝。”
冉祯晃了晃本就没水的茶壶看向谢曦,希望他解释为什么,但谢曦却指了指床榻侧边的衣柜:
“你既起了,不妨替我将柜中药箱取来。”
冉祯:……
这软脚虾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2. 第 2 章
第二章
冉祯是卫国公世子卫仲闻的私生女,阿娘去世后被开打铁铺子的外祖带回林阳养大,十六岁时外祖意外去世,但留了不少银钱给她,冉祯觉得既然日子能过下去,她一个姑娘家就不继续打铁了,想开个轻省些的铺子度日。
卫家就是这时候找上冉祯的。
她的生身父亲卫仲闻亲自前去寻她,说是得知一直照料她的外祖去世,怕她一个姑娘家受人欺负,便想将她迎回国公府居住。
冉祯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来历,外祖未曾对她隐瞒过,而且卫仲闻基本每年都会去打铁铺子看冉祯,实在来不了,也会派管家婆子送银钱和吃食到打铁铺。
所以冉祯对卫仲闻虽然不亲近,但也不怎么厌恶,心里是认这个父亲的。
卫仲闻要带冉祯回国公府,他说得情真意切,说他当初不易,在国公府没有话语权,就算把她阿娘接进府也只能做妾,与其让她们娘儿俩在府中受人磋磨,不如让她们在外面自在过活。
但如今他做了世子,有能力护住冉祯了,所以在得知冉祯外祖去世后,就立刻赶来接她。
冉祯那时毕竟才十六岁,外祖将她养得很好,从未见过真正的人心。
她天真的想着既然外祖去世了,她一个人在林阳县不打铁的话,开别的铺子也难有作为,不如先跟卫仲闻去京城住段时间,等她熟悉了京城,想办法在京城地界开个什么铺子赚大钱。
谁承想她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她是到了京城才知道,卫仲闻之所以急着接冉祯回府,是因为他的儿子卫廷训害建威侯府大房长公子谢曦坠下马车摔断了腿。
卫家虽是国公府邸,但已世袭三代,这一代若子孙再无显赫功绩就要降等袭爵,自然比不上权势正盛的建威侯府。
为了平息谢家的怒火,卫家提出联姻,说愿意赔谢家一个媳妇儿。
世人皆知建威侯府的大房长公子谢曦是已故前建威侯世子与妾室所生之子,自小体弱,相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门第高的自然看不上他,门第低的谢家看不上,所以谢曦的婚事就那么尴尬的吊着。
卫国公府虽已显败相,但好歹也是钟鸣鼎食的老牌世家。
他们愿意嫁个女儿给谢家没爹没娘的大房庶长公子,倒也算有诚意。
于是谢家便应了。
然而卫家精心培养的嫡亲女儿,是要送进宫去博前程的,再不济也要嫁入那权臣之家做冢妇,如何舍得嫁给一个注定短命的病秧子?
于是卫家的主意就打到了冉祯这个外室女的身上。
在他们看来,卫家的外室女与谢家的短命庶长子很配。
卫仲闻跟冉祯商量的时候,哭得老泪纵横,还说要是冉祯实在不愿,他拼了这个世子不做也会想办法送她离开,只恐她离开后,谢家要发作卫家,空有爵位没有实权的卫家抵挡不住,怕是要家毁人亡。
冉祯虽气恼,到底不忍生父遭难,就这样被卫家骗上了花轿。
但冉祯也不傻,借此机会向卫家要了二十抬嫁妆,卫家同意了。
冉祯对卫家本来就没什么归属感,觉得反正卫家和谢家都在京城,她孤身一人住哪儿不是住,还能白得二十抬嫁妆。
更何况卫仲闻偷偷带她看过谢曦其人,虽然身子单薄,但他长身玉立,仙风道骨,容貌生得俊逸非凡,矜贵典雅的气质跟冉祯从小见到的那些贩夫走卒全然不同,嫁给这样的人,每天就是看着也养眼。
冉祯性格开朗,很快就自己想通了。
可惜她低估了谢曦的气性,也低估了这些所谓豪爵世家的无耻。
婚后谢曦对冉祯横眉冷目,拒人于千里之外,哪怕冉祯已经表现得小心翼翼,他对冉祯都不假辞色,总是想方设法把冉祯从谢家赶出去。
后来他做到了,因着被冉祯不小心撞进了水深还不及他半腰高的荷花池,谢曦就断言冉祯要谋他性命,无论冉祯怎么解释都没用,最终两人如他所愿的和离了。
但结果呢……冉祯和离后,立刻被卫家人算计送给了宁王世子,而谢曦也没好到哪儿去,没过多久听说也被谢家卖给了平清郡主做‘琴师’。
两人再见就是死期。
冉祯扶着腰走到床侧,按谢曦的指挥打开衣柜。
一口药箱占据了衣柜最中间一层,她回头以目光询问谢曦,在得到肯定回答后才吃力的背起药箱,将之送到谢曦手边。
倒不是冉祯有多听话和配合,主要她现在头脑混沌四肢酸痛,甚至还没从刚刚死去的情绪中走出,帮谢曦搬药箱完全是下意识想找点事做的行为。
谢曦修长微颤的手在药箱箱盖上轻抚,面上颇有些‘失而复得’的感慨。
他将箱盖打开,里面是琳琅满目、颜色各异、大小不同的瓷瓶药罐子。
谢曦很宝贝这个药箱,前世冉祯见过两回,但谢曦防备的厉害,所以冉祯从未见过药箱里面的样子,一直很好奇来着,没想到今天这不经意间就让她看见了。
“都是药吗?”冉祯不禁问了句。
谢曦摇头:“不全是。”
“还有什么?”
“虫子。”
“……”
谢曦淡定说完,将挂在药箱盖里面的一只造型奇特的指长玉哨取下,挂在他的脖子上贴身放好,然后又取了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冉祯:
“气血丹,吃了。”
或许是自小体弱,谢曦对医药颇有研究,经常自己炼丹制药,这一点冉祯前世就知道。
看着谢曦递来的药丸,冉祯满心疑惑,她和谢曦的关系好像还没好到可以随口吃下他给的丹药的程度吧?
更何况,她前世被喂食软筋散的痛苦记忆犹在……
谢曦见她不接药,心底某处瞬间涌起一股并非来自自身的难解情绪,察觉出那是什么,谢曦也不勉强她,而是转手把那粒药丸径直送入自己口中,干巴巴的咽了下去。
在床边静坐了几息,不知是不是冉祯的错觉,她总觉得谢曦的气色竟真的有变好的迹象。
正疑惑时,只见刚才还腿软得不行的谢曦居然没事人般站了起来!
气血丹这么有用?
谢曦把药箱合上,气血丹的瓷瓶放在箱盖上任冉祯自取,他自己则下床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在房间内打量转悠。
冉祯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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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瓷瓶上,犹豫要不要吃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敲门。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屋内的两人顿时警觉,目光对望,却默契的都没出声。
“大公子,小的常贵,您和夫人起了吗?”敲门的人在外问道。
常贵是谢家主母万氏的陪房,这次来桃花庄就是他奉命前来照料谢曦夫妇,算是桃花庄的临时管事。
冉祯目光询问谢曦怎么办,谢曦冷静对外反问:
“何事?”
门外常贵立时回道:
“时辰不早了,小的来问问大公子和夫人起没起,要不要准备早膳?”
谢曦一派从容:
“早膳先不用,多送些热水进来。”
“是。”
门外常贵毫无疑义下去准备,很快便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
冉祯走近谢曦,轻声问他:
“要热水干嘛?”
谢曦凑近冉祯闻了闻:
“都是味道,你不洗洗?”
冉祯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谢曦说的什么,冷冷白了他一眼。
重生在这个节点尴尬死了。
哪怕早一天,她这辈子都可以不用再跟谢曦有瓜葛了。
谢曦深深望了冉祯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寝室连同浴房的门。
为了方便主子沐浴后入寝,庄子里的主寝房与浴房相连,寝房内有一道门锁,浴房外也有一道门,主子沐浴时,下人们拎水倒水都可以不用经过寝房,直接从浴房出入就好。
谢曦看着落在一旁的门栓,又扭头看了一眼门边新添置的罗汉床和屏风,不动声色的拉开了浴房的门。
刚转悠两圈,常贵便亲自领着几个提着热水桶的粗使婆子进入浴房。
看见站在浴桶旁的谢曦和站在浴房内门边的冉祯,常贵神色如常的迎上见礼:
“大公子,夫人。”
谢曦颔首回应,在粗使婆子们往浴桶里陆续倒热水的空挡,与常贵攀起了家常:
“昨夜暴雨,田里庄稼没事吧?”
常贵应对自如:“回大公子,一切无恙。”
谢曦点了点头,又若无其事的问:“我昨夜似乎听见外人的声音,是有人进院吗?”
常贵眼皮一敛,对答如流:
“回大公子,昨夜骤降暴雨,确实有个过路商队请求避雨,不过小的只让他们在马棚那边躲了躲,绝不敢私自放人进院的。”
谢曦静默不言,温润的双眸审视着什么,常贵被盯得莫名背脊发凉,好在谢曦只盯了他一会儿便转过目光:
“我不喜人打扰,你做的很好。”
常贵暗自松了口气,这时粗使婆子们将热水倒好,常贵便对谢曦比了个‘公子请’的手势,恭恭敬敬的退出,顺便将浴房大门紧紧闭上。
冉祯跨过门槛,来到谢曦身旁疑问:
“常贵有问题?”
冉祯对谢家的仆役印象不深,感觉前世从桃花庄回去之后就没再见到过此人。
谢曦走到热气氤氲的浴桶前撩了一手水,说出一句令冉祯血气倒流,如坠冰窖的话:
“昨夜你我圆房,只怕房内有不少观众。”
3. 第 3 章
第三章
“燃尽的蜡烛里有烈性催|情香,昨夜下雨,浴房的地面有通往寝房的脚印,寝房门栓被挑开了,这边的罗汉床和屏风是新置的,不放中堂,却放在这个位置,正对你我床铺,而你我床铺上的纱帐也被卸了……”
谢曦每多说一种迹象,冉祯的心就多凉一分。
前世她也曾疑惑,为何她和谢曦来了一趟庄子,谢曦就忽然‘开窍’,急切的要和她圆房,如果是被下了催|情香,就说得通了。
但谁会这般大费周章过来看她和谢曦圆房?
“是常贵吗?他怎么敢?”
如果真有偷窥之人,能做到的似乎只有常贵。
桃花庄是建威侯夫人万氏的陪嫁产业,配备庄卫,外人进不来,就算进来了,也不可能做到谢曦说的那些,所以肯定是内贼。
谢曦目现厉色:
“凭他一人自然不敢。”
冉祯问:
“你是说背后有人指使?”
若是前世的冉祯听了谢曦的猜疑,说不定会质疑,但经历过人性恶劣,冉祯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她用一世性命知悉了一个道理,人心之恶,没有底线。
冉祯仍有不解:
“背后之人买通侯府田庄的管事,就为了给我们下药,然后偷偷摸摸看一场夫妻闺房之事?”
谢曦目光幽沉,静默不语。
冉祯气恼万分,捏紧了拳头,感受着身体中久违的气力,愤然转身:
“把常贵抓来一问便知。”
谢曦赶忙拉住她:
“别冲动。”
冉祯说:
“这庄子里所有庄卫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
她的功夫是外祖亲自教的,前世若不是中了软筋散,宁王府可困不住她。
“我知道。”
如前世一般,谢曦与冉祯同房后便也能感受到她身体中那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是病弱了半生的他从未感受过的康健状态。
前世的谢曦这个时候或许还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但重生后的谢曦却很清楚。
冉祯低头看了眼谢曦拉住她手腕的地方,意思是:知道还不放手?
“不用抓常贵,我知道是谁。”
谢曦放开冉祯,目光幽冷的拢手入袖,清俊出尘的面庞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阴郁之色。
**
桃花庄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庄子后面有一片十几亩的桃花林。
时值三月,桃花绽放,遥遥望去,粉色芳菲,灿若云霞。
谢曦命人在桃林里搭了个轻帐,还似模似样摆出画具。
“我与夫人在桃林作画,都退下吧。”
谢曦对周边伺候的仆婢婆子摆了摆手,仆婢们先看向恭谨立于一旁的常贵,待他点头后,才纷纷对谢曦和冉祯行礼告退。
仆婢离场,常贵却是不动,谢曦行至他跟前,垂首问他:
“常管事要留下看我夫妻……作画吗?”
常贵是建威侯夫人万氏的人,表面是奉命前来伺候大公子与夫人,实际是为万氏监视二人的。
他若坚持不走,大公子也拿他没辙,只不过他此刻正心虚,不敢与大公子撕破脸,只好暂且退让。
“不敢,小的告退。”
常贵转身,眼角余光瞥见站在桃花树下冉祯的绝美倩影。
瞧见她,常贵脑中就浮想出昨夜那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心痒难耐,忍不住多打量几眼,暗中思量着这两日定要去百花楼找花娘泄泄火。
可惜花楼中没有像少夫人这么标致的美人儿,不然他定是要好好疼爱一番的。
常贵的目光放肆黏腻,令冉祯恶心不适,指尖捏着小石块,目光盯着常贵的后脑勺看个不停,暗自思付着用这枚小石块打穿他的后脑勺需要用多大力气。
两年的囚禁,把曾经那个积极向上、与人为善的冉祯彻底杀死了,重生回来的冉祯是一只满心仇恨的恶鬼,杀意肆虐。
“这个不急。”
就在冉祯快要控制不住心中肆虐的杀意,打算对常贵后脑勺出手时,谢曦拢袖前来制止。
冉祯面无表情的把玩手中石子,冷声问:
“偷窥之人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先前冉祯问过,谢曦却让她先沐浴更衣用早膳。
冉祯没什么胃口,谢曦却一反常态进了很多,平常只用半碗饭的他,今日破天荒添了饭,还把冉祯剩下的饭菜全都给吃了。
看他胃口大开的样子,冉祯好一阵无语,寻思他是不是前世饿惨了。
最关键是,他忙活了半天直到现在也没告诉冉祯答案。
“你知道这桃花庄的后面,还有一座梨花庄吗?”
谢曦不回答,反而问起了冉祯。
冉祯耐着性子:“不知道。”
“我婶母万氏的父亲韩志成官拜礼部侍郎,世人只知他入赘成安伯府万家,却鲜少有人知晓他其实是安王府出身,桃花庄和梨花庄都是成安伯府的产业,桃花庄做了万氏的陪嫁,梨花庄则被成安伯送给了安王,而安王又送给了他的女儿,平清郡主萧蓉。”
谢曦的音色偏低,清冽中自带磁性,不慌不忙娓娓道来时,字字句句都显得慵懒悠长。
“所以呢?”
冉祯是急性子,搞不懂谢曦这时候提什么平清郡主,前世他不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才最终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嘛。
“偷窥你我的正是此人。”谢曦一语惊雷。
冉祯愣住片刻,质疑声起:“她?”
不仅质疑,冉祯还用一种‘你怕不是为了挽尊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我’的眼神瞪着谢曦。
“不仅是她,还有一个。”谢曦的目光夹杂着冷意:“宁王世子,萧庸。”
萧庸……
冉祯蹙眉,再次听到这畜生的名字,依旧按捺不住怒火。
“萧蓉和萧庸是堂兄妹,注定不可能婚嫁,但他俩的疯癫如出一脉,早就罔顾礼法搅和到了一起,还时常幽会,共同猎艳,据我所知,他俩前世就是这段时间在梨花庄幽会时盯上我俩的。”
谢曦看似语调平静,眼中却盛着狠绝。
冉祯前世始终困惑,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萧庸盯上的,因为在被卫家送进宁王府之前,她甚至都没见过萧庸。
若真如谢曦所言,倒是解了这个困惑。
“此去尽头,便是梨花庄……”
谢曦扬手指了个方向,冉祯顺势望去,果真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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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一座点缀着白色花瓣的小楼屋脊。
“前世你我之不幸,皆因此二人起,如今他们既已盯上我们,若是放任,只怕你我依旧很难逃过。”谢曦沉声说。
萧蓉和萧庸,一个是平清郡主,一个是宁王世子,他们出身显贵,权势滔天。
而谢曦和冉祯,一个是毫无前程的侯府庶子,一个是从未入过卫国公族谱的私生女,身份低微,周边还群狼环伺。
两边实力如此悬殊,要是正面对上,谢曦和冉祯怎么看都不可能赢。
“你想怎么做?”冉祯盯着远处屋脊冷声问。
谢曦既这么说了,那定是已有对策。
他们前世是一对被人算计拆骨吃肉的怨偶,今生阴差阳错一起重生,无形的羁绊让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对方。
“他们不死,你我难安。”
谢曦沉默片刻后,说出这么一句话。
冉祯忍不住扭头看他。
前世的谢曦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淡雅之人,清逸出尘,除了在‘赶走冉祯’这件事上比较执拗,他对任何人和事都很随性温柔。
也不知遭受了怎样的磋磨,竟将他骨子里的温润尽数碾碎,那双曾经澄如秋水的眼眸,如今只剩寒潭般的冰冷幽深。
但不管怎么样,冉祯知道谢曦说的没错。
萧蓉和萧庸……非死不可!
**
从桃林回庄,冉祯回房休息,谢曦则以买颜料和买药为由让常贵备马车进城。
常贵只是受主母之命前来监视大公子和夫人,并不能约束他们的行为,因此谢曦要进城,常贵也只好听命行事。
谢曦进城了,冉祯借着休息之名屏退了万氏安排给她的两个贴身丫鬟,独自在房内踱步转悠。
谢曦说,萧蓉和萧庸每次幽会都是三日。
除去昨天,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旦那二人离开梨花庄,对谢曦和冉祯而言将遗祸无穷。
冉祯习惯摸向空荡荡的左腕。
她有一把从小戴到大的软剑,是外公特意为她寻来的特殊材料,费劲心力为她量身打造的软剑,如臂钏般形状,她从小想事的时候都习惯摩挲剑身,可惜在她被送进宁王府那日被搜走了……
不对,她重生了。
软剑还在!
那她为什么没戴在手腕上?
冉祯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目光投向先前帮谢曦拿药箱的衣柜……
她随谢曦来桃花庄之前,万氏唤她前去说话,让她务必珍惜机会,在桃花庄与谢曦生米煮成熟饭,冉祯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来庄子后,冉祯就把从小缠绕在胳膊上的软剑取下,与其他的暗器一同收了起来。
柜门打开,谢曦的药箱在下面一层安然放着,冉祯目光上移,果然看到了她熟悉的百宝囊,软剑就被她缠绕在百宝囊上。
她迫不及待将百宝囊和软剑取下,放开软剑搭扣,只听一声剑吟,蜷曲的软剑立刻弹开,剑身银光闪耀,剑尖微微颤动。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冉祯忍不住在室内就耍了起来,熟悉的手感和对身体精准的掌控能力让冉祯无比欣喜。
她垂下眼,指尖缓缓拂过剑锋,笑意还残留在唇角,眼底却是森然寒意。
4. 第 4 章
第四章
傍晚时分,美轮美奂的梨花庄内正上演着一场名为‘训诫’的好戏。
起因是一美貌婢女在给萧庸奉茶时,被萧庸掐了一下蛮腰。
这一幕正好被靠在男宠怀中吃葡萄的萧蓉看见,她醋意大发,故意在那名婢女上酒时踢翻了酒盏。
“拖下去,五十鞭,你去打。”
萧蓉赤足将吓得跪地瑟瑟发抖的婢女踢翻在地,欣赏着自己红艳艳的精美指甲,状似无意的对身后男宠下令。
美貌婢女大惊失色,不住的叩头求饶:
“奴婢知道错了,郡主饶命啊。”
可惜她的眼泪救不了自己,于是又跪爬到萧庸脚边哀求:
“世子救我……”
萧庸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倒是有心相救,却被萧蓉一记似笑非笑的媚眼给勾了魂,果断将婢女踹开,将萧蓉拉进怀中,对萧蓉男宠吩咐:
“好好打,不见血的话,本世子割了你的舌头。”
男宠也吓得脸色发白,不敢违逆,连连应声。
很快,轻纱幔帐的靡丽花园中传出清亮的鞭笞声和婢女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萧蓉,则借着这令人兴奋的声响,衣衫凌乱,柔弱无骨的躺在萧庸的怀中与他厮混。
不过两人其实都有些意兴阑珊。
到底是厮混久了,萧蓉立刻猜到萧庸提不起兴致的因由:
“怎么?昨夜见了个天仙美人儿,今日便不待见我了?”
萧庸没有否认,而是挑起萧蓉妆容精致的脸:
“别说我,难道你对谢家那个没动心思?”
萧蓉笑了:
“看着弱不经风的,却是有副好皮囊。”
昨日两人初来梨花庄,得知谢家那对夫妇被谢家主母打发到桃花庄来圆房。
萧蓉和萧庸原本就是臭味相投共同猎艳的关系,听闻此事后顿时来了兴致,唤来桃花庄的管事,亮明身份后给了他一些催|情的药,让他给谢家那对夫妇服下。
夜晚萧蓉和萧庸潜入他们房中,看了一场香艳至极的闺房乐事。
之后便回味无穷。
“可惜是个病秧子。”萧庸语带轻蔑。
萧蓉觉得无所谓:“玩玩而已,又不是要他长命百岁。可惜到底是谢家的人,不似之前那些,没那么好上手。”
萧庸见她真意动了,便趁机说:
“你若喜欢,我帮你便是,不过他那娘子,你也得允我纳她入院。”
萧蓉将秀发绕着手指打转,不禁提醒:
“你那天仙虽还未改姓,但也是卫仲闻那老东西亲口承认的卫家姑娘,卫家今年可是送了两个嫡女入宫选秀,若是中选,地位将水涨船高,你想公然纳卫家女做妾,难。”
高门大族的姑娘,哪怕是个私生女,只要沾了门庭,便不会轻易给人做妾。
“那……我便不行纳妾之礼,叫姓卫的老匹夫亲自把人送到我床上。”
萧蓉不知他要做什么,不过想想也知道,卫家如今地位尴尬,若是牺牲一个私生女能换来家族富贵,姓卫的有什么做不出来?
两个根子里就烂透的恶种,惯于借着权势作梯,将旁人的尊严踩作脚底的烂泥。
这时,萧蓉的男宠颤抖着过来复命,两个护卫把被打了五十鞭的婢女拖过来,她垂着脑袋,背后早已血肉模糊,没了声响。
“还有气儿吗?”萧蓉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护卫麻木的探了探婢女的鼻息:“回郡主,没了。”
萧蓉掩鼻,嫌弃摆手让人把尸体拖下去。
“废物。”
萧庸毫不在意把玩着萧蓉的柔夷,脑中想的却是昨夜在别人的榻上看到的那副身子。
两人各怀心思,正没趣儿时,梨花庄的门房来报:
“世子、郡主,桃花庄的谢郎君夫妇送来拜帖。”
“他们?”
萧蓉和萧庸同时抬眼,坐直了身子。
萧庸伸手接过门房护卫递来的请帖,翻开后便看见几行轻隽小楷:
【遥见贵庄梨花正盛,恰值月明。
拙荆素爱梨花之洁,某欲携妻夜访,共君同赏三更月下之芳姿。
望君成全。
明日当于桃花庄略备薄酌,聊表谢忱。】
“同赏……三更月?”
萧庸合上拜帖,与萧蓉对望片刻,随即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刚才还在谋划怎么把他们弄到手,没想到这对待宰的羔羊居然自己送上门了。
萧蓉、萧庸向来不是隐忍克制的主。
嚣张跋扈是他们的本性,既然对谢曦夫妇动了念,那这口肉能早一日吃到的话,当然更好了。
“去回,今夜恭候大驾。”
门房护卫领命下去。
萧蓉拿起那拜帖又翻看了两眼,总觉得有点奇怪:
“你说……他们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萧庸轻蔑一笑:
“若真发现了什么,还敢上门?”
谢曦是出了名的病秧子,他那娘子倒是会些拳脚,不过一介女流,花拳绣腿罢了。
萧蓉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她谨慎过头了。
她和萧庸在梨花庄幽会,护从虽都精简了些,但护从仆婢加起来二十几个总是有的,更何况萧庸本身也习武,那对文质彬彬的夫妇只要敢出现,就跟砧板上的鱼肉无甚差别。
看来今晚注定得偿所愿。
**
是夜。
梨花庄灯火通明。
管事亲自在门外迎候谢曦夫妇,见到两位谪仙般的人物携手自桃花林中走出。
男子清隽如松,眉目间自带清风扑面的温和笑意;
女子容色清绝,眸光澄澈似不染尘埃。
二人并肩行来,恍若画中仙人踏花而出。
管事暗叹:好一对璧人。
可惜了今晚怕是要落入虎狼之口。
谁叫他们运势不佳,竟被庄内那二位凶残的主子给盯上了呢。
这种欺男霸女的事管事见多了,早习以为常,面上装得和蔼可亲将谢曦和冉祯请进庄。
而在他转身之际,一只莹色小虫自谢曦衣袖钻出,神不知鬼不觉钻进了管事的衣领之中。
随着管事一步步行走,莹色小虫又自他后颈处分散,落在每一个与他打过照面之人身上,如一粒灰尘般隐入暗处。
**
夜风微凉,梨花簌簌。
园中张起纱灯数盏,光影朦胧,映得满树素白似染了一层薄晕。
一株繁盛梨花树下摆了一桌席面,萧蓉与萧庸换了寻常衣物,化作一对寻常夫妻模样,言笑晏晏的迎接谢曦夫妇。
“深夜叨扰,实在冒昧。”谢曦远远向主位上的二人拱手作礼。
萧庸忙迎上前,满面热忱:“哪里话!贤夫妇肯来,蓬荜生辉。”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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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里远远瞧见贵庄梨花似雪,夫人便念念不忘。今夜月色又好,忍不住央我带她来瞧瞧,还请庄主与夫人莫怪。”
冉祯浅笑,素手轻柔的挽着谢曦。
再次见到萧庸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冉祯几乎是本能地咬紧了后槽牙,五内翻涌,杀意瞬间窜上心头。
谢曦察觉到冉祯的情绪,自然的在挽着他胳膊的手上按了按,提醒她稍安勿躁。
“二位无需客气,请。”
萧蓉扫了一眼谢曦握住冉祯的手,心生不悦,面上却是不显,客气的邀请两人入座。
梨花树下,冷香四溢。
四人推杯换盏,笑语融融,乍看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交。
只是那笑意皆浮于表面,未曾入眼。
萧庸举杯时指尖轻扣杯沿,仿佛传递着什么暗号。
冉祯垂眸抿酒时袖中寒光闪过,身旁谢曦做出‘不胜酒力’的模样。
只见他单手撑着脑袋,双目紧闭。
冉祯见状便知时机已到,将手中酒杯卸力滑落,脑袋无意识的晃荡两下后便也‘晕’了过去。
此时梨花园内寒雾四起,月色朦胧如纱。
洁白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一种混着冷香的幽深气味在梨花园内弥散开来。
对于谢曦夫妇的昏迷,萧蓉和萧庸并不诧异,反而相视一笑。
“来人。”
萧庸起身唤人,却好一会儿无人应声,整座梨花庄都安静异常。
“狗奴才都睡死了不成!”萧庸愤然再唤:“来人!”
随着萧庸的怒吼声,倒是真有了些动静。
梨花庄内的所有仆从,自浓雾中缓步现身,他们目视前方,眼神空洞,不像是应召而来,反倒像是梦游至此,面无表情往前走的画面看着十分诡异。
“你们干什么?想造反吗?”
萧庸沉声怒斥,仆从们也毫无反应。
“不对!有问题。”
萧蓉惊呼过后,就听一旁传出几声闷笑。
她和萧庸循声望去,只见‘昏迷’过去的谢曦缓缓抬起了头,先前那闷笑声便是从他这边发出的。
“你竟没晕?”
萧蓉惊诧着倒吸一口凉气,背脊瞬间绷紧,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可惜已经晚了。
原本应该昏迷的谢曦夫妇没事人般站了起来,而本该成为胜利者的萧蓉和萧庸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你,你们,做了什么……”
萧庸费力想扶住点什么,让自己不至于倒下,但他发现自己哪怕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保持站立,萧蓉更是立刻就塌软下去。
谢曦和冉祯走到两人身前,居高临下神情漠然的俯视着他们。
昔日高高在上的捕食者,此刻瘫软如泥,惊恐的仰头望着曾经被他们视作羔羊的人。
“你若不想沾血,我可以……”
谢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冉祯打断:
“不必。”
拒绝完谢曦,冉祯袖中软剑‘铮’的弹出,直指萧庸喉头:
“我的仇,我自己报。”
萧庸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惊惶不已,他杀过很多人,却从未体验过被杀的滋味。
他摇晃着冷汗密布的头,色厉内荏道:
“你们疯了,敢动本世子,我……啊啊啊————”
萧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冉祯干脆利落的削掉了一只耳朵,血流如注。
5. 第 5 章
第五章
萧庸被削了一只耳朵,血溅在萧蓉的脸上,耳朵也掉在她的衣裙上。
萧蓉吓得面色死白,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求救,可浓雾里站着的那些仆婢一个个都跟失了魂般一动不动。
她惊恐万分的看向一旁的谢曦。
只见谢曦站在梨花树下,眉目清俊,衣袂翩翩,神情淡漠。
近在眼前的血腥画面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场寻常花事,不值得掀起波澜。
这时萧蓉才明白腹内汹涌而来的刀绞之痛也是拜他所赐……
他们知道了!
萧蓉心想,昨晚的事情,他们肯定知道了,所以今夜才会来报仇。
两个出身如此低贱的货色,怎敢对她和萧庸下手?
若她和萧庸出事,安王府和宁王府绝不会放过他们,甚至谢家和卫家也不会放过他们,他们怎敢如此?!
这边萧蓉因腹内剧痛叫不出声,只能扭曲着身子在地上痛苦打滚;
那边萧庸捂着被削掉耳朵,一边惨叫一边奋力向一旁爬行;
冉祯提着软剑,跟着爬行的萧庸走了几步,正打算上前了结他之时,一道暗器向她打来,冉祯警觉的转剑提档。
连续几声‘叮叮’声后,三个暗卫出现在萧庸身前,拦住了冉祯杀人的脚步。
萧庸绝望逆转,顿时又嚣张起来,指着冉祯怒吼:
“给我杀了她!”
三个暗卫的步法都略显虚浮,他们深知梨花园中的浓雾有问题,不仅遮住了视线,还有毒,这才导致他们保护世子来迟了。
“世子,雾中有毒,不得久留,属下等护着您先走。”
其中一个暗卫对萧庸说。
萧庸捂着血淋淋的耳畔,闻言只得按下恨意,由两名暗卫扶起身,打算逃走。
冉祯又岂会放过,立刻提剑便冲了上去。
“慢……”
谢曦阻拦不及,正为冉祯担心之时,只见冉祯已经以极快的身法出招,在三个暗卫团团护着萧庸的情况下,居然又成功削掉了萧庸的一条臂膀!
悍勇至斯。
谢曦震惊不已。
前世他只知道冉祯会武,却不知竟如此厉害,同时与三名暗卫对招亦不落下风,她的招式极其狠辣,招招直戳对方命门,全都是不留余地的杀招。
这一幕让谢曦知道,冉祯学的不是寻常武功,而是专门杀人用的。
前世她不是说自己的功夫是随她开打铁铺子的外祖随便学的吗?
随便学的……杀招?
三名中了毒的暗卫根本不是冉祯的对手,冉祯将软剑脱手,在近前一名暗卫脖子上转了一圈,便潇洒利落的取了那人性命。
她不敢懈怠,继续与剩下二人缠斗时,冉祯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一旁观战的谢曦喊道:
“萧庸有四个暗卫,还有一个不见了,要想办法找到,不能让他出去报信。”
谢曦面色一凛,自萧庸三个暗卫出现至此,不过才几十息的功夫,若真还有一个暗卫,那必然还在梨花庄附近。
略微一想,谢曦便藏在衣襟里的指长玉哨取出,放在唇下,看着像是吹了,但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冉祯此时又解决了一个暗卫,抽空分神看了谢曦一眼,有点着急。
这人不赶紧去找人,居然还干站着在那盘弄他那个破玉哨!
冉祯气不打一处来,谁知这时原本在浓雾中面无表情排排站的梨花庄内二十多个仆婢忽然动了……
不知那些被控制的人收到了何种指令,忽然向各个方向分头走了。
当得知萧庸在梨花庄时,冉祯是打算硬攻进来大开杀戒的。
但谢曦觉得不妥,说那样容易留后患,只要有一个梨花庄的仆婢从冉祯的刀下逃脱,对他们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谢曦决定用他的虫子控制住梨花庄仆婢,他说这些虫子叫‘蛊’。
冉祯不知道谢曦这些所谓的‘蛊’是从哪儿来的,但他言之凿凿,姑且一听吧。
谢曦说,只要把母蛊下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会自动带着子蛊找到方圆一里内他认识的所有人,然后就能将他们统一控制住。
冉祯刚开始还不信,但想着反正最终都要进梨花庄,如果谢曦的法子不行,她到时候再大开杀戒不迟。
但事情结果表明,谢曦的蛊很有用。
母蛊下在管事的身上,很快管事的就把庄内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带了过来,现在还听从谢曦的‘指令’,去找那个报信的暗卫了。
冉祯很快解决掉了萧庸身旁最后一个暗卫,以为可以逃出生天的萧庸这回是彻底绝望了。
而这时,浓雾中再次传来不小的动静。
只见被谢曦‘派’出去的仆婢们,伤痕累累,却不知疲倦和疼痛的,把一个不断挣扎的,手持马鞭的暗卫扭送了过来。
冉祯没有丝毫犹豫,冲上去就是一剑封喉。
至此萧庸身边的四个暗卫全都死了,该轮到萧庸了,绝望的他正痛苦的在地上匍匐向前,还在试图逃跑。
冉祯甩了甩手,将软剑上的血迹甩掉一些,三两步跑上前,一脚踩在了缺了一条胳膊和一只耳朵的萧庸背后。
剑尖抵在萧庸的后背时,冉祯忽然笑了起来,在安静洁白的梨花园中听着格外空灵。
笑声令萧庸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人——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满身血债来索他的命。
他的耳朵和胳膊都疼得失去知觉了,此时的他无比后悔昨晚的那个决定。
他借权势碾死的人不知凡几,却从未遇见过像这对夫妻这般的狠人,早知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萧庸根本就不会招惹。
“世子,等死的滋味……好受吗?”
冉祯踩着萧庸的后背蹲下,在他头顶轻飘飘的问出这么一句。
虽然前世她杀过萧庸一回,但那回萧庸是在昏迷状态下,冉祯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机会欣赏他临死前的状态,心中大仇得报的快意不甚明显。
重生回来竟补足了她的这份遗憾。
“别、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求你绕了我……”
萧庸肝胆俱裂,全身颤抖着表明自己不想死,他哀求着,就好像曾经无数在他面前求饶的人那般,希望通过哀求让此刻主宰着他生命的冉祯能大发善心放过他。
可惜,他曾经没有放过向他求饶的人,冉祯也不会放过他。
剑尖从萧庸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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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直的刺入了他的心房,怕他死得不够痛苦,冉祯还把剑旋转了几圈。
萧庸瞪大双目,在痛苦万分的绝望中彻底死去。
冉祯拔剑起身,随手擦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
她来到谢曦身旁,见他正饶有兴致的盯着某处,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萧蓉正以一种接近扭曲的姿态死亡。
血不断从她的口中吐出,血量之大,就好像五脏六腑全都被融化了般……
冉祯以为这种肠穿肚烂的死亡方式一般只出现在诅咒中,没想到今日竟亲眼得见。
萧蓉死得无声且痛苦,而杀人凶手谢曦却白衣无尘,冷漠得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夜风拂过他的衣衫,如仙如玉。
谢曦真的变了,一如此时的冉祯。
从这一刻起,两个人变成了游离世间的鬼。
不过无所谓,既然人间的人不好做,那么当鬼又何妨。
**
冉祯将软剑擦拭干净,重新圈回手臂。
看着地上死状各异的六具尸体,她问谢曦:
“尸体怎么办?烧了吗?”
谢曦冷然摇头:
“烧不干净的。”
确实,就算一把火把梨花庄烧了,这些尸体最多烧成焦炭,最终还是会被翻出来,届时他们的麻烦会接踵而至。
“那……埋了?”
冉祯又问。
在报仇之前,她一心只想着报仇,对报仇之后的事情,确实没细想。
“嗯,埋了。”谢曦点头。
冉祯见他赞成,便想去找挖坑的锄头,被谢曦拉住,表示不用她动手。
谢曦拿出玉哨,再次吹出一些冉祯听不到的声音,指使那些被他虫子控制住的梨花庄仆婢们动手。
二十多个仆婢同时动手,谢曦让他们在梨花园内挖坑埋尸。
一扭头发现冉祯不见了,谢曦找了一圈,发现她正蹲在萧蓉和萧庸的尸体前摸索着什么,谢曦好奇走过去。
只见冉祯把这两人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摸了出来,金银玉器堆做一处,银票荷包放在一旁,做完这些后,冉祯又动作麻利的把六具尸体身上的衣服全都给剥了,毕竟要埋尸,时间长了血肉会腐败,但衣服却容易留下线索。
冉祯精力充沛,全程不用谢曦动手。
等她做完这些,梨花庄的仆婢们也挖好了大坑,一个个面无表情的过来,把六具光秃秃的尸体全都拖进了大坑。
冉祯也拿了把铲子,打算跟仆婢们一起填坑埋尸。
谁知谢曦这时却跳下了大坑,冉祯惊疑:
“你干嘛?”
谢曦没说话,只是对冉祯伸手:
“借剑一用。”
冉祯疑惑,却还是把软剑抽出长袖递给他。
谢曦接过冉祯的软剑,开始在坑里的尸体上划拉,尸体很快遍布剑痕,血水流了满坑。
做完这些,谢曦把剑递还,从袖袋中取出一只手掌大的瓷瓶,将瓷瓶里的粉末撒在血水弥漫的尸体上,再次对冉祯伸手,让她把自己从坑里拉上去。
“你撒的什么?”冉祯问。
谢曦将瓷瓶仔细擦拭干净,重新收回袖袋中:
“化尸粉。”
“……”
6. 第 6 章
第六章
冉祯觉得自己对谢曦的认识还是太少了。
前世那么光风霁月的郎朗君子,居然是个精通蛊术,还会配制化尸粉的强人。
谢曦再次使唤梨花园的仆婢们过来填坑,冉祯看着这些兢兢业业挖坑的仆婢们问:
“这些人怎么办?”
他们今晚做的事情,一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因此冉祯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谢曦似乎洞穿了冉祯的想法,摇头表示:
“快天亮了,化尸粉也不够。”
言下之意,这些人就算杀了,尸体也藏不住。
“他们身上有我的蛊,就算不杀,他们也想不起来今晚发生过什么。”
冉祯尽管怀疑谢曦的蛊有没有他说的这么神奇,但现在除了相信他也别无他法。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金玉首饰,大多都是从萧蓉和萧庸身上搜刮来的,可惜没有银票……
等等,银票?
冉祯忽然有个想法,凑到谢曦身后悄悄问:
“谢曦,你能不能指挥他们把这庄子里所有的财物都拿过来?”
“财物?”
谢曦疑惑,他们不是来报仇的吗?怎么还惦记上财物了?
冉祯坦然:
“反正一会儿要放火烧庄,财物放着也是被烧掉,多可惜。”
谢曦:……
理,好像是这么个理。
谢曦拿起玉哨,正打算吹,冉祯又说:
“只要金子、银子和银票。”
其他瓷瓶玉器就算了,不好携带,更不好出手。
谢曦再次无语,但还是吹起玉哨,只见埋头填土的管事和一个老嬷嬷突然放下铲子就面无表情往庄子里去了。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管事和嬷嬷都背了个硕大的包袱过来。
管事的包袱里是一兜子金锭和面值千两的银票十七八张。
嬷嬷的包袱里面是一兜子银锭和各类面值的银票,加起来有八十多张。
冉祯简单拨弄了几下,就恨不得把那俩穷奢极欲的货从土里挖出来鞭尸。
简单幽个会就带这么多钱出来,可见两家王府平日里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该死!
冉祯含恨收了钱,那边埋尸的坑也填平了。
梨花庄的仆婢们一个个灰头土脸,面无表情的排列站着,谢曦对着他们吹了一阵玉哨。
不知具体说了什么,总之这些仆婢听完立刻往马棚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场无声无息的大火在黑夜中燃起,迅速将美轮美奂的梨花庄吞没……
**
常贵晕乎着醒来,发现自己昨夜一个人在房间喝闷酒,最后居然趴在饭桌上睡了过去。
正疑惑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听见屋外有人喊了声:
“失火了——”
常贵慌忙起身打开房门,拦住一个从他房门前经过的下人问:
“哪里失火了?守夜巡逻都干什么吃的?”
他是桃花庄的临时管事,若惹了火情,回侯府可没法跟夫人交代。
被拦住的正是昨夜巡逻队的,赶忙解释:
“常管事别骂了,昨夜不知怎的,竟都睡过了头。幸好不是咱们庄失火,是后头梨花庄。”
常贵一听不是桃花庄,立刻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放声惊呼:
“梨花庄?”
那不是……
常贵慌慌张张的跑出庄子向后眺望,果然看见桃林后面的梨花庄火光冲天。
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
常贵不知怎的,脑中闪过一个可能。
莫不是前天晚上的事被发现了?
大公子一怒之下去放的火?
这个猜测让常贵心如擂鼓,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可能,但脚却不听使唤,很快来到大公子的房门外,迅速敲了几下。
屋内没有回应,常贵心惊,又接连敲了十几下,喊了好几声,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真的是大公子……
常贵失魂落魄的转身,脑中疯狂思考着对策。
可房门却在这时候开了,谢曦披着一件长衫从门内走出:
“常管事?大半夜的你敲门作甚?”
常贵听到谢曦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暗自擦了把冷汗,回头对谢曦回禀:
“大公子,后头梨花庄失火了,小的来问问您要不要救火。”
谢曦一愣,披着外衫走出房门,在二楼廊下往火光处看了看,立刻焦急的说:
“自然要救,人命关天的事何须耽搁时间来问我,快去!把咱们庄上的人都叫过去帮忙。”
谢曦着急又热心的样子彻底打消了常贵的猜疑。
就说不可能是大公子,瞧他这心软善良的样子,被卖了都还要帮着数钱呢。
释疑后,常贵也不敢耽搁,急忙下楼组织人去梨花庄救火去了。
**
梨花庄的这场火起的蹊跷,是有人故意浇桐油放的火。
幸好官府和周边村民及时救火,才把庄内被迷晕了的仆婢们救了出来。
仆婢们死里逃生,醒来时全都迷迷糊糊的。
官差问过之后才知道梨花庄住的居然是平清郡主和宁王世子,而更炸裂的时,仆婢们一口咬定,平清郡主和宁王世子相爱不得法,两人相约在梨花庄接头私奔了。
而庄子里的这把火就是两人私奔时放的,为了把所有知情人和证据尽数烧毁……
寻常百姓家堂兄妹苟且私奔尚不能容,更别说是皇家的郡主和世子了。
应天府官差知道此事不能闹大,于是在从仆婢们口中得知‘内情’后,就立刻封锁了现场,急急派人去安王府和宁王府报信了。
两座王府出面,郡主和世子私奔的消息很快被压了下去。
对外只说是庄内上夜的仆婢没看好油灯,不小心闯下祸事,官差还听从两座王府的指令,像模像样的在附近走访,名为问询,实则解释梨花庄的火情发生缘由。
桃花庄和梨花庄隔着一片桃林,不算近也不算远,官差也上门来问询解释了一番。
谢曦亲自接待了官差,又客气的包了红封将人送走。
梨花庄出了这样的事,谢曦和冉祯也不愿继续留在桃花庄了,当天下午就让人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回城的马车里,冉祯一路都掀着车帘,一边拿着小食吃个不停,一边欣赏艳阳高照青山绿水。
冉祯在看外面,谢曦就歪在大迎枕上看她。
而当冉祯察觉到谢曦的目光,扭头会看他的时候,谢曦又果断垂眸翻看手里的书册,愣是没被冉祯抓到现行。
直到马车进城,冉祯又一次捕捉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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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目光失败后,终于忍无可忍:
“你有话就说。”
谢曦从上车就没翻过页的书册上抬头,随意扫了一眼车窗外的街景,神色自然的问:
“要不要用了晚膳回去?”
冉祯放下手中零嘴,这是她出发前从庄头老婆那儿买的,就是些普通的红薯干和芋头片,不算好吃,但冉祯就是吃得停不下来。
而诡异的是她吃了一路,腹中饥饿感非但没有减轻,还在谢曦提出在外用晚膳时,不合时宜的发出一阵不争气的肠鸣……
“我记得前面那座饭庄味道不错。”
谢曦合上书册,用手指了指不远处客似云来的酒家。
冉祯顺势看了一眼,对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不太适应,倒是此处离金水桥不远。
“去吃馄饨吧。”
谢曦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马车在金水桥下停驻,冉祯不等仆从摆放台阶便率先跳下马车,两个婢女紧随其后,被谢曦唤住:
“尔等不必跟随,我与夫人自行回府。”
两个婢女都是万氏安排到冉祯身边伺候的人,不敢擅作主张:
“大公子,可主母说……”
谢曦打断:“婶母若怪罪,自有我担待,你们走吧。”
婢女们忐忑对望,到底不敢逆了谢曦的意思,行礼后便依言离开了。
谢曦打发了随从,追上冉祯的时候,冉祯已经在馄饨摊旁找了个清净的位置,扬手对馄饨摊老板喊道:
“老板,三碗鲜肉馄饨。”
老板朗声答应,谢曦在她对面坐下,先环顾了一圈前世两人的葬身地,仍旧恍若梦中,随口笑言:
“我们两人,你要三碗馄饨,看来是真饿了。”
冉祯一愣,随后对馄饨摊老板抬手示意:
“老板,四碗。”
谢曦:……
“别这么看我。”
冉祯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吃得多而难为情,她也很无奈,从今早开始,她的肚子就像无底洞似的,怎么都吃不饱。
“你服了几颗气血丹?”
昨晚去梨花庄报仇前,冉祯特地跟谢曦要了气血丹服用。
冉祯对谢曦比出三根手指:“还别说,你的气血丹确实管用。”
何止是管用,谢曦的气血丹效果简直可以用‘立竿见影’四个字来形容。
服用之前的冉祯腰酸腿疼,服用之后那叫一个龙精虎猛。
“难怪了,我那气血丹唯一的坏处就是容易饿。”
谢曦一句话为冉祯解惑。
冉祯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日谢曦服用一颗后,中午的饭量明显见长。
她服了三颗……
不会变饭桶吧?
虽然她不介意让自己变得壮硕一点,但不希望是以狂吃的方式实现。
这时四碗馄饨上桌,其中一碗给了谢曦,剩下三碗在冉祯面前一字排开,香味扑鼻,但冉祯却不敢开吃。
谢曦用勺子在碗里搅合了两下,见她愣着不动,身体里涌起一股名为纠结的感觉,谢曦唇角微动,大发善心的说了句:
“吃吧,最多两三天就好。”
冉祯咽了下喉咙,来不及细品谢曦这话的真假,拿起勺子就挖了两颗馄饨送进口中……
好烫。
好香。
好吃。
7. 第 7 章
第七章
金水桥畔,暮色初合。
春风拂过两岸柳丝,桥下流水潺潺,映着天边的一抹淡金。
桥上行人稀疏,三两身影缓缓走过,衬着这一片落日春景,空旷又寂寥。
前世两人临死前在金水桥相遇,也是像这样对坐在馄饨摊,但境遇却已逆转。
萧蓉和萧庸死了,谢曦和冉祯目前最大的危机已解。
谢曦等冉祯吃到第三碗馄饨的时候,才放下勺子问她: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冉祯被馄饨烫得双唇潋滟,更衬得那张脸白瓷般剔透。
她双唇微张盯着谢曦看了会儿,才状似无意的问出一句:
“你还是想跟我和离?”
她和谢曦的婚姻本就是错误,前世的谢曦一直在努力纠正这个错误,所以才用了那么拙劣的借口。
谢曦没有否认,而是反问她:
“你想和离吗?”
冉祯想了想,果断摇头:“不想。”
“为何?”
“以前是没地方去,现在是想借你夫人的名头继续报仇。”
冉祯实话实说。
虽然她和谢曦前世的婚姻是算计,但冉祯是真的想过和他过一辈子的,毕竟除了谢家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而重生回来的她,若没了谢曦夫人的名头,只怕报仇会难上加难。
“萧庸已经死了,你还想报什么仇?”谢曦平静的问。
冉祯又吃了两口馄饨:
“难道你杀一个萧蓉就甘心了?”
前世两人之所以下场凄惨,除了萧蓉和萧庸之外,最可恶的难道不是出卖他们的所谓的亲人吗?
她不知道谢曦是如何被谢家以‘琴师’的名义送给萧蓉的,但冉祯却是因为喝了卫仲闻给她倒的茶,被迷晕了捆着送去宁王府的,据说卫仲闻因献女有功,还得了宁王府不少好处。
这个仇,比之萧庸的恶行,更令冉祯难以忍受。
“确实……”谢曦盯着远处斜阳余晖,语气森冷:“不甘心。”
冉祯把碗里的馄饨汤也喝了,终于有了些饱腹感:
“我也不甘心。”
冉祯放下碗,对谢曦诚挚道: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
“我的功夫还不错,可以保护你,也可以帮你杀你想杀的人。”
谢曦忽然问:
“你的功夫跟谁学的?”
冉祯一愣后回:
“我外祖啊,他虽然只是个打铁匠,但很厉害的,我十二岁以后,在林阳几乎没人打得过我。”
谢曦见识过冉祯的功夫,不怀疑她说的话。
只是一个打铁匠,如何会那许多杀人的功夫?
“你是想找卫家报仇?”谢曦问。
冉祯毫不隐瞒:“对。”
谢曦想了想,说:
“凭你的功夫,直接去杀了卫仲闻也不难吧?”
冉祯嗤笑: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你待如何?”
“我要他活着身败名裂,我要卫家万人所指,我要他们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日日受煎熬,夜夜不得安。”
提起卫家,冉祯充满愤恨,又怕把谢曦吓退,于是缓和了下情绪问他:
“怎么样?到底要不要合作?”
冉祯想如果她都说到这地步了,谢曦还是拒绝的话,那她也不会纠缠,便遂了他的意,两人和离,从此互不相干,各报各的仇。
谢曦凝视着眼前女子,她眉眼依旧,却褪去了天真,成了一柄锋利冷冽的刀,杀意凛然,傲雪凌霜。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吧。
谢曦端起面前的馄饨汤,与冉祯面前的空碗碰了碰:
“既然你不想和离,那便不和离了。”
冉祯无语:
“什么叫我不想和离?是合作!”
谢曦点头:
“好,是我不想和离。合作愉快。”
冉祯:……
懒得跟他掰扯,目的达到就成。
谢曦从怀中摸出银钱放在桌案上,招呼冉祯:
“走吧。”
一辆独轮车摇摇晃晃的推过来,差点撞上转身的谢曦,冉祯果断出手将谢曦拉开了些,待独轮车推过后才放开拉着谢曦胳膊的手,径直走下桥去。
谢曦下意识摩挲先前被冉祯拉住的地方,怅然若失的跟在她身后,目光不自觉的追随。
残阳没入天际,金水桥被镀上一层暗红。
谢曦的视线中,天地间那一抹将熄未熄的余温此刻仿佛皆凝聚在他前方的冉祯身上。
像一盏灯火,引领着谢曦向前。
**
建威侯府位于朱雀大街以南,起初不过占了一街之地,后因老建威侯与前世子救驾有功,得圣上恩赏,又增一街。
两街合并,侯府规模就此翻倍。
二十年前救驾的是老建威侯谢远臣和世子谢承青,也就是谢曦的祖父与父亲。
但如今继承建威侯爵位的却不是谢曦的父亲,而是他的二叔谢承德。
只因谢曦的父亲在救驾时受了重伤,之后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年,还没等到袭爵就撒手人寰了。
已故的谢世子一生未娶,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两年忽然纳了一个妾进门,留下了谢曦这么一点骨血。
也不知是不是谢世子身体不好的缘故,谢曦早产,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被相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
谢世子在世时,为了这个儿子也算操碎了心,堆山码海的好药都用上了,却依旧无法改变谢曦的体质。
等到他去世,谢曦的二叔袭爵后,给谢曦的天价好药才渐渐断了。
谢曦与他的母亲苗氏,也从世子的居所搬去了侯府北边的清风苑。
但好景不长,苗氏的身体也不太好,堪堪陪了谢曦八、九年便也故去。
自那之后,谢曦便一个人带着几名老仆住在清风苑,直到半年前侯夫人万氏做主,让他把冉祯娶进了门,清风苑中才多了些人出入。
相比于侯府别处院落的煊赫气派,谢曦的居所便显得有些简素了。
清风苑坐落在一片竹林之后,竹林是谢曦长大后才植的,如今清雅茂盛,密集幽深,仿佛成了与侯府别处的分界般,由一条窄窄的青石小路蜿蜒通行。
谢曦的院中没有名贵花木,只有几丛冉祯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微风吹过,满园透着清苦芬芳的药香。
青石板缝里钻出细细的青苔,窗棂半开,借着檐下的灯火,隐约可见窗边案头搁着几卷翻开的书……
廊下有一把旧藤椅,谢曦时常坐在上面看书喝茶。
他不喜别人触碰他的东西,因此尽管他去了桃花庄好几日,临行前搭在藤椅上的一件月白外衫至今也未曾有人过来收拾。
尽管阔别清风苑多年,但眼前景象冉祯丝毫不觉得陌生,甚至有一种她不过也才离开清风苑几日的感觉。
冉祯站在庭院中,感受着她在被囚禁的两年多里,梦中回了无数次的地方。
前世她若不跟谢曦置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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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皮厚一些坚持不和离的话,他们是不是就不用遭受后来那些恶人恶事了?
答案是不会。
前世她和谢曦都是那种能忍则忍的人,从不愿把人心想得太坏,总觉得退一步便能海阔天空。
可这世道,专欺人善。
就算他们躲了一回算计,也会有第二回、第三回等着他们,有心算计无心,注定了他们要去地狱里走一遭。
所幸阎王爷打了盹儿,居然让他们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不进去吗?”
谢曦背着他的宝贝药箱来到发呆的冉祯身旁问。
“我……”
冉祯正要问自己睡哪儿,毕竟前世已经和离了,再睡一张床有点尴尬。
谁知冉祯刚开口,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大公子与少夫人既已回府,理应先往侯夫人处问安,这是规矩。”
冉祯和谢曦同时扭头看向来人,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绸面褙子的嬷嬷,领着一干丫鬟婆子,气派的从院门走入。
冉祯微微愣神了会儿,才把这人对上号。
刁嬷嬷,侯夫人万氏的陪房,冉祯孤身嫁入谢家,没有贴身使唤的人,万氏便给她安排了一个嬷嬷两个丫鬟。
嬷嬷就是眼前这个,丫鬟是她后面站着的那两个,一个叫露珠,一个叫绿意。
两个丫鬟长得都还行,万氏曾派人私下对冉祯说,侯门公子都是三妻四妾,与其让爷们儿自己到外面找那不干不净的,不如在府里给他找知根知底的,让冉祯将来找个机会把这两个丫鬟抬了给谢曦做姨娘。
一个侯夫人的陪房,两个准姨娘,这三人抱作一团,在清风苑几乎可以横着走,连冉祯这个名正言顺的少夫人都不看在眼里。
冉祯甚至觉得这三人可能连谢曦都瞧不上。
前世的冉祯自觉身份尴尬,怕引起谢曦更多厌恶,对这些拜高踩低的东西能忍则忍,能避则避,越发纵得她们目中无人。
是该清算一下了。
不过这两天实在太累。
先是死了一回,又活了过来,拖着圆房后疲惫的身子大战一场报了仇。
虽然谢曦的气血丹很有效,但使出去的力气终究是要养的。
冉祯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觉,把失去的精神补回来,其他的等她养足精神之后再说吧。
想定之后,冉祯收起矫情,径直往她和谢曦的寝房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那三个兀自端着架子,等着冉祯如从前般向她们服软的东西。
谢曦自然也不会搭理她们,背着药箱随冉祯回房,进门前,唤了专门伺候他的老仆端茶送水。
刁嬷嬷和两个丫鬟气势十足的进院,然后就被这院子的主人晾在一旁,彻底无视了。
三人气愤不已,露珠年纪最小,最沉不住气:
“粗鄙的乡野农妇,看我去回禀夫人,有她好果子吃。”
说完便要转身,被刁嬷嬷阻止:
“回来!这等小事何必去烦扰夫人,若连她都收拾不了,岂非显得我等无能?”
露珠和绿意觉得是这个理儿。
刁嬷嬷又说:
“听常贵说,她和大公子圆房了,这才觉得有底气跟咱们叫板,先让她猖狂两日,还真以为攀上大公子她就麻雀变凤凰了?”
“就是!也不看看大公子都得看夫人的脸色过活呢。”绿意眼中显出轻蔑。
“你们也加紧着,老夫人可是让你们务必留一个大公子的种,千万别让人抢先了去。”
“哼,且等着吧。”
8. 第 8 章
第八章
冉祯凭记忆来到她和谢曦的房间,书房、客堂、寝屋,三开间的布局依旧很简单。
寝屋内还是那张素木架子床,青纱帐幔半垂着。
西面书房的窗边摆着书案,笔墨纸砚收拾得齐齐整整,只摊开了几册随手翻阅的书卷。
书案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方古琴,是谢曦自己斫的,偶尔兴致来了,会取下来弹奏几曲。
他对窗弹琴时那清隽出尘的模样,冉祯至今难忘。
他如松涧泉水般清澈,在冉祯不堪受辱、自觉污浊时,能稍稍洗净她灵魂的存在。
谢曦进屋把药箱放在书桌上,见冉祯盯着墙上的琴出神,不禁问:
“想听琴吗?”
冉祯回神,怅然若失的摇了摇头:
“我有些累,可以先睡吗?”
她记得谢曦的作息十分规律,起床、吃饭、看书、写字、种药、睡觉等都有固定时间。
他一般是亥时入睡,但现在才酉时三刻。
“好,先洗漱吧。”
谢曦话音刚落,敲门声传来,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仆人,一人拿着洗漱用具,一人提着两桶热水进房。
也不说话,放下东西就对谢曦和冉祯默默行礼告退了。
冉祯没嫁进谢家之前,谢曦的清风苑中总共就四个老仆在身边伺候。
送水进来的李叔和赵叔干的是小厮和丫鬟的活计,还有张婶和吴婶则负责浆洗和厨房。
冉祯嫁进来之后曾表示可以负责自己的起居,无需人伺候,但主母万氏却不同意,非要给她塞几个人过来伺候,还说这是世家大族的体面。
那时候的冉祯哪懂里面的弯弯绕绕,还真觉得万氏是好心,便满怀感激的接受了她的好意。
谢曦关上房门,帮她把热水提进了寝屋里间,自己则把药箱拿去书房摆弄。
冉祯没跟他客气,进去洗漱一番后,就爬上了他的素木架子床,放下两边床帐。
刚躺下就闻到一股干燥温暖的味道,看来他们回府之前,张婶和吴婶已经帮他们把床褥都换晒过了。
阳光的味道夹杂了一点谢曦独有的药香,这就是冉祯记忆中的味道。
她舒展手脚伸了个腰,便滚进里床沉沉睡了过去。
刚开始睡得还不错,但随着梦境的开始,她仿佛又回到了宁王府那个潮湿阴暗污浊的地下囚牢,她拼命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无能为力的看着黑暗将自己吞没。
谢曦在书房里把药箱中的东西仔细盘点了一遍,给里面需要喂食的小虫喂了些指尖血,忙活一圈后,也到了睡觉的时间。
他轻手轻脚的去里间洗漱完,来到寝屋准备上床。
掀开床帐前,谢曦以为会看到一副美人酣睡图,一如前世他看到过很多回的那样。
冉祯是个爽朗的性子,这一点不仅体现在她日常言行举止中,更体现在她睡觉的时候,大开大合,怎么舒服怎么睡,有好几次她霸占了整张床铺,把谢曦的位置都给占了去。
想到那些往事,谢曦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床帐掀开之后的画面完全出乎谢曦预料,没有记忆中的美人酣睡图,只有蜷缩在床铺角落里的小小一团。
如果不是知道床上睡的是冉祯,谢曦都要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曾经睡得那样放肆的人,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这么蜷缩着睡能舒服吗?
谢曦爬上床,缓缓凑到冉祯身前,试图将她抱在一起的手脚解开,谁知刚碰到冉祯的胳膊,谢曦就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颤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竟是冷汗涔涔。
几乎是立刻,谢曦便明白了冉祯变成这样的原因。
心中瞬间被愤怒填满,此时他恨不得将萧庸的尸体挖出来剁碎了喂狗。
冉祯在睡梦中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谢曦不用力的话根本拉不开她缩成一团的手脚,但若用力的话,她马上就会醒来,之后或许会入睡困难,又或许会防备的更严重。
谢曦想了想,下床披了件衣裳便打开房门,往他用杂物房改的丹房去了。
在丹房里翻翻找找好一阵,谢曦终于配齐想要的干草药,放在掌心揉成一小撮。
回到房间,谢曦又从书房的多宝阁取来一只手掌大的紫砂小香炉,将那小撮药草点燃了放进去。
很快便有一股青烟自香炉的洞孔中袅袅升起。
谢曦托着香炉在床帐内巡绕了几圈,尤其在冉祯周围多多逗留了片刻。
慢慢的,冉祯蜷缩在一起的手脚放开了,也不颤抖了,额上的冷汗也渐渐消退……
谢曦知道安神香起了药效,将香炉放到床侧边柜上,动作轻柔的帮冉祯调整好睡姿,盖好被子,然后才放下纱帐,在冉祯身旁小心翼翼的躺下。
**
冉祯这一觉睡得十分舒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要是没有门外的争吵声的话,她或许还能再睡个一整日也说不定。
“都说了不能进,大公子出门前吩咐了,不许打扰少夫人。”
“谁家少夫人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少夫人不懂规矩,难道你们也不懂?让开!”
冉祯躺在床上回忆声音对号入座,听到‘规矩’二字时躺不住了。
她掀开床帐对外唤了声:
“谁在外面,进来说话。”
门外的争吵声顿了顿,很快房门便被推开。
首先进门的是穿着粗布衣衫,裹着围裙的吴婶,这位心宽体胖,看着很是敦厚,冉祯记得她做的饭很好吃。
吴婶不像某人喜欢端架子,房门开了她就直接跑到冉祯床边,交代先前发生的事:
“少夫人,大公子出门前交代老婆子替您看门,说谁来都不许打扰,可刁嬷嬷非要往里闯,老婆子这才跟她吵了起来,可不能怪我。”
吴婶赶紧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免得被恶人先告状。
冉祯对她笑答:
“我知道,不怪你。吴婶,早膳做了吗?我饿了。”
谢曦的气血丹还在持续发力,睡着了没感觉,一醒过来肚子就饿得慌。
吴婶见冉祯和颜悦色的,知道少夫人没生自己的气,这才放心:
“做了做了,大公子交代今儿多做点,都在灶上温着呢,等少夫人起了就送来。”
“那您去准备吧,我这就起。”
冉祯说完便兀自掀了被子下床。
吴婶想领命,又担心的看了眼进门后傲然端立在一旁,脸色黑如锅底,拿鼻孔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少夫人婆母的刁嬷嬷,生怕自己去准备早膳,少夫人被刁嬷嬷欺负。
冉祯看出吴婶的担心,安抚道:
“无妨,去吧。”
“哎。”
吴婶只好领命退下,为冉祯准备早膳去了。
冉祯这才将目光放到满脸写着不满的刁嬷嬷身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最终是刁嬷嬷受不住率先开口:
“少夫人,您太放肆……”
但不等她说完,冉祯便截了她的话,语调平和的问:
“嬷嬷是进来伺候我起身洗漱的吗?”
刁嬷嬷满口教训之言没说得出来,还被冉祯理所当然的反问,她能说什么?
难不成说不是进来伺候洗漱的,是进来教训人的吗?
刁嬷嬷看着冉祯那无所谓的神情,决定暂时忍下这口气,对身后的露珠和绿意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才不情不愿的上前伺候冉祯穿衣洗漱。
等到冉祯终于忙完,刁嬷嬷想上前继续跟她讲规矩时,吴婶和张婶就端着整整两筛子的早膳进来。
至少二十多碗盘的早膳将堂屋中间的圆桌摆得层层叠叠满满当当。
看着桌上的食物,饶是饥肠辘辘的冉祯也不禁咋舌。
“全都是大公子让做的。”
摆完盘子,吴婶也觉得稍微有点夸张,赶忙解释了句。
冉祯干笑着道了声谢,让吴婶和张婶先回去,她用完了喊她们来收便是。
两个朴素热情的婶子离开后,冉祯端起一碗鸡丝肉粥便喝了一大口,正打算夹春卷吃的时候,一根细细的藤条按在了冉祯的筷子上。
“少夫人,喝粥要用汤勺,碗要端起来,不能托得太高,也不能凑到嘴边去拱,更不许发出声响。”
刁嬷嬷用不知道从哪里逃出来的细藤条一边对着冉祯比划,一边跟她诉说侯府用餐的规矩。
冉祯扫了她一眼,把汤勺放进粥碗搅动了两下,以示尊重,然后才用筷子将刁嬷嬷横在春卷上方的藤条打开,兀自夹了根春卷继续吃自己的,边吃还边对刁嬷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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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用过早膳了吗?要不要一起?”
冉祯无所谓的态度让刁嬷嬷大为光火,用藤条打在桌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少夫人,汤匙不可碰碗沿,吃东西时不可说话,这些规矩就算少夫人出身乡野也该懂得,太没教养了。”
刁嬷嬷趾高气昂的教训冉祯,露珠和绿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对望得意偷笑。
冉祯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用餐。
刁嬷嬷见她不理自己,却也不敢反驳反抗,于是她变本加厉,在冉祯接下来的用餐时间里,一会儿说这不对,一会儿说那不对。
在刁嬷嬷的‘指导’声中,冉祯吃了一碗鸡丝粥,五个春卷,两个大肉包,一盘酱排骨,半碟干丝,三个糖炸果子,二十个荠菜馄饨……
最后又舀了半碗豆浆溜了溜缝儿,一顿早膳才算用完。
而这时,拿着藤条的刁嬷嬷已经在一旁说得口干舌燥,露珠和绿意也被冉祯的胃口震惊了。
冉祯放下豆浆碗,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后,扬起和善的笑容,对一旁刁嬷嬷问:
“嬷嬷的规矩都说完了?”
刁嬷嬷从冉祯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平日里只要她在少夫人用餐时‘指教’,少夫人就立马没了胃口,象征性吃一点就让人把饭菜撤走了。
今日却一反常态?
刁嬷嬷下意识的挥舞手中藤条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你……”
谁知刚一开口,手中藤条就被少夫人一把夺了过去。
冉祯手持藤条站起身,言笑晏晏的对刁嬷嬷说:
“我用完了,该嬷嬷用了。”
刁嬷嬷一愣:“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刁嬷嬷就被冉祯强硬的按着肩膀坐了下去,她试图起身,可冉祯的手掌压在她身上,就像一座小山似的,刁嬷嬷根本站不起来。
冉祯一手按着刁嬷嬷的肩膀,一手把剩下大半盆的鸡丝粥端到刁嬷嬷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嬷嬷教完我规矩,现在轮到我教嬷嬷规矩了。吃!”
刁嬷嬷这才明白冉祯的意思,顿时大怒:
“混账东西,你——啊!”
只听一声清脆的‘啪’,藤条如刀刃般抽在了刁嬷嬷的脸上,顿时一道鲜亮的红痕从刁嬷嬷的眉心延伸到脸颊。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吃!”
冉祯依旧满脸笑意,扭着刁嬷嬷的手去拿调羹,用根本无法反抗的力气,帮刁嬷嬷舀了一勺粥强送进她嘴里。
刁嬷嬷不吃,冉祯就用勺子硬塞,那力道俨然有直接拱断刁嬷嬷门牙的架势,刁嬷嬷不敢硬碰硬,只得张嘴。
冉祯就那样温柔又强势的塞了几口,把刁嬷嬷脸上吃得一塌糊涂,在冉祯为她拿筷子的空挡,刁嬷嬷对着旁边已然看傻了的露珠和绿意大喊:
“你们都是死的吗?快去叫人,她疯了,她要杀我!”
露珠和绿意猛然惊醒,转身就跑了出去。
冉祯也不去追她们,继续‘教导’刁嬷嬷用饭的‘规矩’。
“你敢这样对我,你——啊——”
刁嬷嬷的威胁之言,又被冉祯一藤条抽断了。
“食不言,继续吃!”
冉祯的笑意丝毫不达眼底,看得刁嬷嬷由心底生出寒意,疯了疯了,她疯了!
“我,我跟你拼——啊——”
刁嬷嬷奋力反抗,但力量太过悬殊,反抗的结果是她的右手被筷子直接钉在了饭桌上,洞穿而过,血流不止,她疼得连喊叫都显得无力极了。
筷子从她的手背洞穿,脸上也火辣辣的疼,刁嬷嬷整个人都在颤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仍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把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塞进刁嬷嬷的左手里,温柔又阴寒的说:
“快吃呀,大口吃。”
刁嬷嬷彻底被吓破了胆,她哪里知道冉祯这么疯,在侯府里就敢对她下死手,早知如此,便是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来招惹。
露珠和绿意也不知到哪儿了,救兵什么时候到,看冉祯这疯疯癫癫的样子,或许她根本撑不到救兵来的时候……
意识到这一点后,刁嬷嬷不敢再忤逆冉祯的命令,强忍着疼痛和恐惧,把桌上的残羹剩饭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
9. 第 9 章
第九章
冉祯攥住刁嬷嬷平日梳得一丝不苟束的发髻,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拖了出去。
即便双腿在地上乱蹬,刁嬷嬷也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被冉祯像麻袋一样拖行。
那张刻薄的老脸上鞭痕交错,门牙缺了一颗,嘴边全是血迹和食物残渣,右手被筷子洞穿,鲜血把她半边衣裳都染红了。
但此刻最令她痛苦的是发髻被牢牢攥住,头皮拉扯着她身体的全部重量,天灵盖仿佛都要被揭开似的,刁嬷嬷没法挣脱,只能沿路哭喊救命。
从刚才刁嬷嬷发出第一声惨叫声开始,张婶和吴婶就听见了,她们躲在门外徘徊观望,亲眼见识到少夫人对刁嬷嬷的手段,那叫一个狠辣决绝,胆大包天。
要知道,去桃花庄之前的少夫人对刁嬷嬷一行可是很避让的,别说打人了,就连被刁嬷嬷当面说教了,少夫人也是能忍则忍,像个庙里泥塑的菩萨般没脾气,没想到今日竟直接下了如此重手!
看来把菩萨急了也能化身修罗呀。
张婶和吴婶看了全程,与其说是不敢进去阻止,不如说她们不愿。
清风苑本来就是大公子的地方,原本娶妻是好事,可偏偏侯府那位主母非要横插一脚,借着伺候少夫人的名义塞了好些人过来,有管事的,有监视的,还有爬床的……
这些人非但不帮着做事,还成天对清风苑的人颐指气使,挑三拣四,她们早就看不惯了。
少夫人今日动手惩治刁嬷嬷,虽然可能要给大公子惹祸,但张婶和吴婶都觉得少夫人没做错。
就该让那些鼻孔朝天的下作胚子们知道知道厉害。
冉祯拖着刁嬷嬷往侯府主院走去,一路穿过花园、回廊、过道,经过的丫鬟婆子们全都向她投来惊愕与害怕的目光。
也有那机灵的,连走带跑的去主院报信。
而早就从清风苑跑出来搬救兵的露珠和绿意此时还在主院外等候召见。
她们是老夫人的人,专门挑了给大公子做通房的,不过借了侯夫人的手把她们塞去了清风苑,所以主院这边她们不熟,又不敢直接去松鹤堂找老夫人,让老夫人为难,所以只能在外面干等着召见。
偏生她们来的不是时候,侯夫人今晨身子不爽利,便将管事嬷嬷们都叫来主院的抱夏里回禀处理府务,正忙着,根本没人帮她们通传。
不过……
现在好像不需要通传了。
露珠和绿意两人像见鬼似的,眼睁睁的看着冉祯拖着刁嬷嬷,由远及近,然后……也不通报,径直往主院里闯。
守着垂花门的四个粗壮婆子当然要来阻拦,却被冉祯一巴掌拍飞,一脚踹走,后来就连巡逻的府卫也拿着棍子赶了过来。
没用!
根本没用!
冉祯一手提着刁嬷嬷,一手夺过其中一个府卫手里的长棍,然后就是一通稀里哗啦的横扫,十几个府卫在她面前就跟那倭瓜似的,来一个滚一个,来两个滚一双。
她就这样一路从垂花门打到了永安居的庭院之中。
原本在抱夏议事的侯夫人万氏也听到了动静,带着一众管事嬷嬷走出来一探究竟,就看到冉祯棍子耍的飞起,把府卫打得落花流水的画面。
“冉祯!你放肆!”
万氏愤然惊呼,随即大家的目光便落在了冉祯打架都一路拖着的刁嬷嬷身上。
刁嬷嬷已经被拖得奄奄一息,她的惨状让万氏和后面的管事嬷嬷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见到了万氏,冉祯一把将攥了一路的刁嬷嬷抛向前去,那姿态就跟随手抛了一袋米似的……不对,一袋米也抛不了这么轻松的。
刁嬷嬷已经彻底没了挣扎力气,除了还能看出人在喘气之外,跟一袋米也没什么区别了。
抛完人,冉祯又把手中棍子一转,看准了一条砖缝,把棍子猛地往砖缝上一插,只见粗圆的棍子竟没入砖石一掌高,像旗杆一样牢牢的嵌在地上,不用扶也不会倒。
这一手大力出奇迹,再次震慑全场。
万氏见冉祯如此悍勇,也不免害怕,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才色厉内荏的对冉祯问:
“你发什么疯?”
冉祯掸了掸微脏的衣角,对万氏轻描淡写的陈述:
“这姓刁的腌臜婆是婶娘派给我的,成天像只苍蝇似的在我耳边念规矩,我看在婶娘的面子上,忍了她很久,但今天我用膳时,她一会儿说这不行,一会儿说那不对,着实影响我胃口了,我很不高兴,这不,就把人提来还给婶娘,想让婶娘给我换个不啰嗦的,哑巴最好。”
这一番话说得既无礼又狂妄,把万氏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冉祯,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刁嬷嬷是我派去教你规矩的,你竟敢对她动手?你还敢跟府卫动手,你简直无法无天!”
冉祯满不在乎的发出一声冷笑,把万氏和在场的管事嬷嬷们都吓得一阵胆寒。
万氏脸色一僵,却很快恢复过来,厉声道:
“她纵有不对,也轮不到你来教训!你、你给我跪下!今日不罚你,你便不知道这个家谁做主!”
冉祯没有跪,甚至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面无表情盯望着万氏,目光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扎人的厉害。
“轮不到我教训,我也教训了,婶娘待如何?”冉祯面带挑衅的问。
万氏脸色铁青,指着冉祯的手指微微发抖,想叫府卫把她押下去受家法,可周围被她砍瓜切菜般掀翻的府卫都还躺在地上没能爬起来,纵然再叫些人来,估计也不是她对手。
却不能叫她压下气势,于是只得强撑着最后一点威严:
“这里是侯府!天子脚下,有王法的地方!”
“你今日敢动手打府卫,明日是不是敢杀人放火?我管不了你,自然有人管得了你——顺天府、大理寺,哪一处不是讲理的地方?”
“你今日若不诚心悔过,我便一封书信递到衙门,告你个忤逆不孝、行凶伤人!”
万氏说出这些话,其实已经输了。
她一个侯夫人,在自家院子里被侄媳妇当面给了没脸,居然拿她没办法,还要用顺天府、大理寺来威胁。
可冉祯下手太狠,功夫太高,府里的护卫不是她对手,万氏除了口头威胁之外,一时间还真找不到能压制她的办法。
可惜,她的这个没办法中的办法,对冉祯来说也不叫事儿,只见她轻哼一声,平静中透着一股子疯狂:
“那敢情好啊!听闻玉莲妹妹与大理寺少卿,梁国公府的梁小公爷正在议亲,玉娇妹妹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还有世子爷……听说他今年也要参加秋闱。”
“我在谢家犯了事儿,触犯了王法,那是该被擒到大理寺去审一审的,也好让外面的人看看咱们谢家人的风采!”
谢曦的父亲,原建威侯世子故去后,老侯爷又给二儿子重新请封了世子。
如今的建威侯是谢曦的二叔父谢承德,万氏顺理成章做了侯夫人,她与谢承德共育有一子两女,分别是世子谢晁,大姑娘谢玉莲,三姑娘谢玉娇。
这一子二女是万氏的眼珠子,更是软肋中的软肋。
冉祯威胁她别的或许没用,但拿她孩子的前程说事,万氏就没有不怕的。
果然,听了冉祯的话,万氏气得满脸涨红,满腹担忧恐惧最终汇成咬牙切齿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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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
冉祯没有说话,但任何人都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你看我敢不敢’的意思。
是啊,她都敢在侯府上演全武行了,她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偏偏她虽然不姓谢,但也算是谢家的人,若真把她扭送官府,那丢的可不是她冉祯的脸,而是整个建威侯府!
就在两相对峙,互不相让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这是在做什么?”
所有人循声望去,而后匆匆行礼问安:
“见过老夫人。”
建威侯老夫人王氏,是老建威侯的原配夫人。
相比于万氏,冉祯对王氏还算有点尊敬,毕竟她是谢曦的嫡亲祖母,只不知道前世她在‘把谢曦送给平清郡主当琴师’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王氏环顾一圈永安居的情况,来时的路上应该已经听说了事情大概,此时她也不愿再听人复述,而是径直走到冉祯面前,和蔼可亲的笑道:
“你嫁进谢家快半年了,都不知道你是个急脾气,下人不恭敬,直接打发了便是,为这点小事,犯不上与你婶娘置气。”
冉祯搞不清王氏的路数,便干脆沉默不语,看着倒像是敬重老夫人的样子。
“都散了吧。多大点事,搞得府里乌烟瘴气。”王氏一声令下,永安居的管事嬷嬷们立马懂事的一一告退。
万氏虽仍气恼,却也不敢在王氏面前张扬。
“好了,别气了,你也随我去松鹤堂坐坐,陪我念念经,再与我说说你和曦儿在桃花庄的趣事。”
王氏说着便亲自上手过来拉冉祯,把她从永安居给拉走了。
快到松鹤堂的时候,看见常贵守在垂花门外,见王氏拉着冉祯,他立马过来问安。
王氏扫了他一眼,问:
“你怎的还在?”
常贵先瞥了一眼人比花娇的冉祯,然后才面色恭谨的回道:
“回老夫人,小的与刘管事说了祭贡之事,稍有耽搁,正要离开。”
王氏点头拂了拂手,常贵便自觉告退。
走出去几步,常贵忍不住回头欣赏冉祯的窈窕背影,咽了几下喉头,有点心痒难耐。
冉祯跟着老夫人来到她的居所,松鹤堂。
老夫人信佛,一天中有三四个时辰都在佛龛前念经。
她说是把冉祯喊过来说桃花庄的事,其实到了松鹤堂,她便让人给了冉祯一个蒲团,让冉祯跟着她拜佛念经。
冉祯耐着性子,一场经念了小半个时辰,她都快念睡着的时候,王氏终于起身了,还特地让冉祯扶着她。
之后也不问冉祯今日为何发飙,又带着她在小佛堂里抄起了经。
冉祯抄了几行就没兴致了,写的字也歪歪扭扭不成样子,老夫人只瞥了瞥,丝毫不在意,只有在冉祯想起身时,她才会出言干涉,让冉祯‘平心’‘静气’。
就这样,冉祯在松鹤堂困了大半日,中午饭都是跟老太太坐对面吃的素食。
好不容易天黑了,王氏才终于松口让冉祯回清风苑去。
回去的路上,冉祯琢磨了又琢磨,也没搞懂王氏今日举措究竟为何。
既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好言安抚,就……纯纯的拘着她。
带着疑惑,冉祯回到清风苑,立刻就被李叔、赵叔、张婶和吴婶团团围住,四个老仆七嘴八舌的向冉祯告状及求助——
【大公子与露珠、绿意两个婢子在厢房厮混了半日,两个婢子的叫声就没断过,但听着又不像是床上那些事儿,倒像是……惨叫。】
“……”
至此,冉祯福至心灵,终于明白了老太太拘着她的意思。
10. 第 10 章
第十章
老夫人之所以把冉祯拘在松鹤堂大半日,就是为了给两个丫鬟腾出引诱谢曦的时间。
估计还用了点手段,毕竟冉祯在松鹤堂外遇到了常贵。
得知常贵表面上是万氏的人,但实际效忠的是老夫人王氏。
从常贵口中王氏应该得知了谢曦和冉祯‘圆房’的部分真相,或许常贵在桃花庄给他们用的东西,也是由王氏这边提供的。
王氏或许觉得,既然用情药能让谢曦和冉祯圆房,那也能用药让谢曦跟其他女人成事……
怎么说呢。
这老太太虽然是谢曦的嫡亲祖母,但对谢曦没多少祖孙情谊,在她看来为大房留个‘种’,比谢曦是否愿意重要的多。
“少夫人,您要不要去厢房管管?”
张婶今天刚见识过少夫人的彪悍,既然把刁嬷嬷那个老货赶走了,干脆一鼓作气,把房里那两个小妖精也赶走得了。
其他三个老仆也跟着点头,对冉祯投来期望的目光。
“……”
冉祯顺着他们指的方向,往厢房看了一眼,果断摇头,绕过几个老人家径直回寝房去了。
不是不想管,是觉得没必要。
露珠和绿意本就是王氏安排给谢曦的通房丫鬟,赶走还是留下,谢曦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冉祯去额外操心。
她刚撒了一回泼,累得很。
之所以如此张扬,实是不愿重蹈前世覆辙,再与那帮佛口蛇心、满腹算计的货色虚与委蛇。
与其笑脸相迎、暗地里你一戳我一刺地小打小闹,不如早早撕破脸,摆出不好惹的姿态,将那群小人震慑住,至少图个表面清静。
但除了这些,其实还有一件当务之急要做的事情。
杀常贵。
萧蓉和萧庸死了,虽说尸体被谢曦化掉,又给梨花庄那些仆从下了蛊,借他们的口说出萧蓉和萧庸私奔的事。
但私奔也该有线索和痕迹,等到安王府和宁王府的人百般搜寻不到二人踪迹的时候,或许就会彻查萧蓉和萧庸人间蒸发的事情。
出事的梨花庄和桃花庄离得很近,冉祯和谢曦兴许也会被怀疑。
而常贵是这世上唯一知晓她和谢曦有杀人动机的人。
所以他必须死。
当然了,冉祯想杀常贵除了有他必死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缘故。
他看向冉祯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冉祯那晚他也是圆房见证者之一,并且对冉祯动了不可饶恕的心思。
冉祯想起先前夜幕降临,她从松鹤堂回清风苑的途中,常贵竟然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蹲守她,并拦住了她去路:
“少夫人满面愁容,可是被老夫人责怪了?”
常贵从暗处走出,天光将尽未尽,光线昏沉,他的脸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轻浮笑容,邪|淫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冉祯,黏腻又猥琐。
冉祯眉心一突,强忍下扭断他脖子的冲动:
“常管事?”
常贵迫不及待的靠近:“小人白日里见少夫人被带回松鹤堂,怕你被责罚,忧心不已,不敢出内院,在此等候多时,是想提醒少夫人一些事。”
冉祯耐着性子冷淡回应:
“何事?”
常贵再近一步,冉祯不闪不避,此时她只需稍微一抬手就能掐住常贵的脖子,直接拧断。
“关于如何取悦老夫人的,少夫人想在侯府站稳脚跟,要学的事情还多着,小人愿为少夫人出谋划策,效犬马之劳。”
常贵凑近后,只觉丝丝馨香钻入鼻端,勾得人心猿意马蠢蠢欲动。
但他仍保有理智,此处虽偏僻,却也可能有人经过,不是动手动脚的最佳场地。
“请常管事赐教。”冉祯冷着眉目,语气危险。
可惜常贵被美色迷了眼,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已身处险境,反得意拿乔: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少夫人若真想学,不若今晚……”
常贵故意凑近冉祯,在她耳旁说了个方位,正想大着胆子一亲芳泽时,远远听见掌灯婆子的走来的脚步声,他吓得赶忙后退两步,恭恭敬敬的对冉祯行了个礼:
“小人告退,望少夫人莫要辜负小人的一片忠心。”
说完,常贵便一溜烟的跑了。
冉祯和一队掌灯婆子们擦肩而过,擦黑回到清风苑。
回房擦洗一番,冉祯换了身干净衣裳,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谢曦竟然也回房了,正在小书房的书案前埋头写着什么。
冉祯湿着头发走过去,谢曦抬头看了她一眼:
“把头发擦干,会着凉的。”
冉祯低头看了眼已经不怎么滴水的头发,没高兴动,反问他:
“你在写什么?”
谢曦写完最后一行字,直接将纸递给冉祯:
“一些药效的反应,从前没有试的地方,一直没搞清楚。”
冉祯目光在纸上巡梭一圈,她不懂药理,但还算聪明:
“你……用露珠和绿意试药?”
怪不得张婶她们在厢房外听到的是惨叫声。
谢曦嘴角噙着冷笑,算是默认了。
“她们人呢?”
谢曦搅和两圈笔洗里的水:“让李叔找人抬去松鹤堂了。”
冉祯:……
“她们是老夫人送给你做姨娘的,你这么对她们,老夫人可不会善罢甘休。”
冉祯将纸放回书案,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那她最好多送点人过来,我还有很多药没地方试呢。”
谢曦轻笑着走出书案,自然而然拉着冉祯让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冉祯不明所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从里间取来干爽的盥巾,绕到冉祯身后为她擦拭湿发。
“不用,都快干了。”
冉祯试图起身,被谢曦按住肩膀:“别动。”
谢曦一边为冉祯擦拭湿发,一边用五指在冉祯的头顶轻按穴位,舒服的感觉让冉祯很快妥协,乖乖坐着不动,让谢曦服务。
“我今晚想杀个人,给我点化尸粉吧。”
冉祯干坐着,有点无聊,干脆跟谢曦聊起了天。
谢曦手上动作一顿,很快便猜到冉祯的意思:
“你想杀常贵?在府里?”
冉祯点头,将常贵必死的理由说与谢曦听。
谢曦沉默片刻后:
“确实留不得,但也不能莫名死在府里。”
“所以我才跟你要化尸粉。”
谢曦的化尸粉真乃杀人除恶的必备神器,冉祯由衷感慨。
“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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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粉需要时间和场地,若不掩埋起来,味道会很大。”
冉祯倒是没想到味道的问题……
“那要不,我把人骗到外头去杀?”
冉祯的这个提议谢曦依旧否决:
“你今日大闹永安居的事,常贵回去后必有所耳闻,他今晚都未必会赴约,更别说被你骗到外面去了。”
冉祯想想,还真是。
常贵色胆包天,今天中午在松鹤堂外看到冉祯后,就一直没出内院,躲在某处等冉祯经过调戏,其实他只要离了内院,自然有人跟他说冉祯大闹永安居的事情,一旦知道冉祯不好惹,常贵必会对她有所防备。
“那怎么办?此人知晓你我与萧蓉萧庸的恩怨,将来事发,留着他必成祸患。”
谢曦轻柔的擦拭着冉祯的秀发,经过他的不懈努力,头发已经不怎么湿了。
他将盥巾挂在椅背上,用手指帮冉祯梳理发丝:
“常贵必须死,却不必你亲自动手。”
冉祯问:“你想用你的蛊?梨花庄用的那种?”
那晚她见识了谢曦的蛊虫,竟能一下控制那么多人,实在厉害。
“小莹需要用母蛊催动,不适合单杀。而且我也没剩几只了……”谢曦遗憾的说完,顿了顿,紧接着又补充一句:
“不过,我还有一只迷心蛊。”
冉祯:……
**
迷心蛊的作用,谢曦没跟冉祯详细介绍,只说是一种能让人短暂迷失心智的蛊。
不过具体的效用,冉祯倒是第二天就看到了。
那时谢曦正被老夫人传唤到松鹤堂去问责,只因昨日老夫人故意拖住冉祯,让露珠和绿意给谢曦下药,想让他失控把生米煮成熟饭,顺利收下两个姨娘,好为大房开枝散叶。
谁知谢曦不仅没中药,反而给两个丫鬟下了药,让她们在抽搐、痉挛、痛苦中过了半日,被送回来的时候,小命都去了一半。
第二日醒来后,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爬起来一个劲向老夫人磕头求饶,说她们宁愿当一辈子粗使奴婢,也绝不想再去伺候大公子。
此事影响极其恶劣,大公子的毒辣手段,让松鹤堂的人都为之胆寒,今后怕是再也没人敢动当大公子姨娘的心思了。
这个结果可把老夫人气坏了,立刻就把谢曦唤了过去。
好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谢曦不搭话、不否认、不妥协,只顾鼻眼观心的听着,老夫人气急败坏,拿起拐杖想打谢曦。
就在这个时候,常贵昨夜失足落水死掉的消息传回府中,尸体是顺天府官差送回来的。
原本若只是死个下人,倒也不必兴师动众,关键常贵的尸体衣襟中藏着个包裹,包裹里尽是些来头不小的东西——上好的羊脂玉佩、成色极佳的金玉簪子、还有几颗指头大的东珠等等,每一件都透着不凡,绝不是他一介小人物所能拥有的。
官差立刻便想到他是盗窃了主家财物,通过常贵穿的建威侯府统一规制的衣裳,找上了建威侯府,告知贼人落水消息的同时,还把贼人偷盗的财物一一奉还。
常贵是老夫人的人,他死在外面自有人来回禀。
因为这事一耽搁,老夫人也没了责打谢曦的兴致,干脆下令让谢曦禁足清风苑,没她的命令不许出门。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谢曦被老夫人禁足清风苑。
侯夫人则在清风苑外的竹林里一气儿安排了三十多个府卫看守,连带把冉祯也给关了起来。
对于这个结果,清风苑众人觉得还行,至少清净了。
不过关了半日,冉祯就有些焦躁,在房间踱步转圈。
窗边看书的谢曦见状不禁问:
“怎么了?”
冉祯停下踱步,掀开隔开书房与客堂的竹帘,犹犹豫豫的对谢曦说出:
“我埋在桃林的金银还没挖出来。”
那晚她从梨花庄劫掠来的金银没敢带回侯府,就埋在桃林的偏僻一角。
“几天没事吧。”谢曦翻了一页书,随意回了句。
冉祯啧了一声:
“金银没事,可里面面还有银票呢,潮了就烂了,烂了就不能用了。”
“……”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谢曦无奈的问:
“你想去挖?”
冉祯叹息:
“唉,想有什么用,院门外三十多个府卫,打出去容易,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可不容易。”
来路不正的金银,当然要偷偷摸摸才好挖。
谢曦把手中书合上:
“别走院门不就好了。”
冉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翻墙?”
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
谢曦起身,去衣柜取出两套布衣男装,其中一套递给冉祯:
“换上。”
冉祯不明所以接过衣服:“换这干嘛?”
“想出去,就换上。”
说完,谢曦拿着自己那套往里间去,冉祯不懂,但如果能出去,衣服换就换呗。
手脚麻利换了衣服,稍微有点大,但腰带绑紧了也能穿,冉祯还把头发也束成男子模样,一套忙完,谢曦已经出去交代完李叔一些话,在门边等人了。
等冉祯走出房门,谢曦拉着她往后院杂物房走去。
谢曦打开杂物房的门,带着冉祯往最里面那道墙走去,他搬开倚靠在墙上的两卷旧席子,不知往哪里按了一下,墙面居然往侧面裂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而缝隙那头居然是一道锁起来的木门!
冉祯震惊。
谢曦摸出钥匙将木门打开,招呼冉祯一起走,两人很快穿门而过,来到一条北向无路的小胡同,胡同尽头居然有一辆青棚小驴车。
“这驴是……”
灰扑扑的驴子拉着车,辔头上的套绳已经系在车辕上,一副等着主人出发的架势。
“李叔刚套的,走吧,上车。”
谢曦从车厢内取出一只有布帘的斗笠戴在头上,笠檐往下一压,便遮掩了大半面容。
见冉祯奇怪,谢曦解释:
“小时候我和阿娘经常被老夫人禁足,阿娘就自己开了个后门,出入方便些。”
前世冉祯虽然与谢曦成过亲,但两人很少交流,只听说谢曦的阿娘是个民间医女,在谢家没什么存在感,几乎没有人谈论她。
但其实想想,谢曦的母亲既然能教他医术、毒术和蛊术,又怎会是个普通女人呢?既不普通,又怎会在谢家低调得仿佛没这个人似的?
冉祯带着疑惑进入车厢,谢曦便坐在车凳上赶车,轻轻两鞭子打在灰驴子身上,驴车便动了起来。
看谢曦的操作很是熟练,也不知以前偷偷溜出去过多少回。
从窄小的胡同出来,他们直接绕过建威侯府门前那条路,转个弯就上了安平街。
李叔给他们在车里准备了几只水囊,途中谢曦还下车买了一些肉干和油饼,驴车摇摇晃晃、慢慢悠悠的行驶出城,直到晚霞时分才将将赶到了桃花庄外两三里处。
谢曦将车停进一片野树林,从车厢后头取出一些水和豆饼喂驴,之后才钻进车厢和冉祯一起吃了些肉干和油饼。
等到天完全黑了之后,谢曦才继续赶车,绕过桃花庄,来到桃林另一侧水渠的边界处,细细将篱笆拆开一段进入。
因为后面的梨花庄刚起过大火,虽然都清理过了,但空气中仍有些焦味。
冉祯很快便在角落找到那晚做的隐蔽记号,从谢曦手中接过小铲子,蹲下就是一顿刨挖,没一会儿就挖到了她藏起来的两只包袱。
把两只包袱取出递给谢曦,冉祯吭哧吭哧的把坑填平,最后还不忘撒一层干土,拢一层花瓣,伪装得毫无破绽之后,才接过一只包袱,鬼鬼祟祟对谢曦发号施令:
“走。”
走了几步发现谢曦没跟上,冉祯回头看他,只见谢曦吃力的抱着包裹,恨不得手脚并用。
冉祯无奈上前问他:
“干嘛呢?”
谢曦也有点尴尬,试图解释:“东西总往下掉。”
两只包袱,一只里面装的是银票和珠宝首饰,另一只里装的是金锭银锭。
谢曦拿的是后者。
冉祯这才反应过来,要把自己手上的轻包袱和谢曦手里的对调,谢曦却客气上了:
“不用,我拿得动。”
冉祯看了他一眼,如果他在说‘拿得动’的时候手不抖的话倒还可信一些。
不管谢曦的意愿,冉祯强势交换了包袱,确实感受到了两只包袱的重量差距,对五指不沾阳春水的谢曦来说确实有些为难,对从小皮实的冉祯来说就还好。
冉祯背着沉沉的一兜子金银健步如飞,让跟在后面的谢曦艳羡不已。
两人原路返回,将车驶出桃花庄范围,再次停到之前歇脚的那片野树林。
车厢里两人席地而坐,谢曦用火折子为冉祯照明,冉祯将金银锭从包袱里摸出来,挨个儿在座位上排列整齐,看着几乎铺满一人坐的金银锭,冉祯笑弯了眼眸。
又继续整理银票和珠宝首饰,分门别类的归置,最后才到幸福的数钱环节。
梨花庄报仇那晚冉祯只是大概看了看,并未清点,今天数过之后才知道具体数额。
五百两金锭,一千两银锭,各种面额的银票加起来有三万八千多两,还有一些暂时无法估值的珠宝首饰。
他们重生回来不仅如愿报了仇,还顺便发了一笔小财。
谢曦看着冉祯盯着满座椅金银钱财眼睛发亮的模样,嘴角也不禁跟着微微上扬。
“你喜欢钱?”谢曦忍不住问了句。
冉祯目不转睛:“谁不喜欢?”
“我当初答应来京城,就是想来赚钱的。”冉祯又补充一句。
外公去世后,虽然给冉祯留了些银钱度日,但也仅仅是度日。
冉祯不愿一辈子留在林阳开打铁铺,正好卫仲闻那时提出接她来京,冉祯想着京城地方大,机会多,等她在京城熟悉了,就在京城地界开一间上好的铺子,赚大钱。
想起前世那些乌糟事,冉祯怅然一叹,清点完数额后,又把金银全都收回两个包袱里。
“东西挖出来了,我们回去吧。”
冉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说。
“我们今晚不回去。”谢曦将车帘放下,在冉祯讶然的目光中说:“我陪你挖了这些东西,你也陪我去个地方吧。”
“行啊,去哪里?”冉祯爽快应承。
“鸹山。”
谢曦说地名便让冉祯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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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出去赶车。
冉祯对京城不算熟悉,并不知道谢曦所说的瓜山在什么地方,但既然谢曦想去,那就去呗。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他们的驴车终于停了下来。
昏昏欲睡的冉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眼前哪有什么山,只有一座黑洞洞的密林,密林绿植繁茂,月光都照不进去的样子,看着还有点渗人。
“到了。”
谢曦从车上跳下,或许是赶车时间太长,身子稍微晃了晃,扶着车厢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浑身上下写满了‘柔弱’两个字。
“山呢?”冉祯问。
谢曦指着那黑洞洞的密林:
“只是叫鸹山而已,鸹是乌鸦的意思。”
解释完,谢曦也休息好了,正打算走时,见冉祯要回车厢背包袱,赶忙拦住:
“东西放车里,这地方比乱葬岗还邪门儿,不会有人来的。”
冉祯质疑:不会有人来?那他们是……
但想想也是,带着包袱确实笨重了些,万一在林子里遇见什么飞禽走兽,带着东西施展不开身手,可能有危险。
仔细把包袱塞进座位底下,确认一眼看不出后,冉祯才轻装上阵,跟着谢曦清理出来的野草路径,走入了这座诡异阴冷的密林。
林子里面比冉祯想象中还要昏暗,树木枝桠交错如鬼爪,将月光撕得粉碎。
脚下腐叶堆积,踩上去潮湿绵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不知是不是错觉,冉祯觉得自从他们进了林子,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谢曦。”
饶是雄鹰般的女人也架不住这诡异的环境,忍不住贴近毫无惧色的谢曦,并由衷的问出一句:
“你不会是想杀我抛尸吧?”
谢曦对身后这个几乎整个人都要攀上他后背的女人有点无语:
“不至于。”
“是不至于想杀我,还是不至于抛尸?”
“是不至于这么麻烦。”
“……”
虽然说了几句毫无意义的废话,但冉祯总算从谢曦那儿吸了点阳气,没那么害怕了。
谢曦一路清理野草枯枝,来到了几条枝丫般分散开来的路口处,谢曦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几条路沉默犯难。
只见他从衣襟抽出贴身挂着的玉哨,放在唇下吹了几下。
冉祯十分好奇这玉哨到底是什么声音,反正从她的角度听起来,几乎可以算是无声。
玉哨吹了好一会儿,黑漆漆的林中除了阴恻恻的风声和嘎嘎难听的鸟叫声之外,毫无变化。
就在冉祯以为玉哨失效时,她直觉背后一股冰寒之意袭来,回头的瞬间,一道莹色蓝光如流星般从眼前飞快闪过,那道光带来的寒气几乎是贴着冉祯和谢曦的脸颊过去的。
冉祯从谢曦右侧肩膀上探出脑袋向前方看去,只见那道莹色蓝光的尾巴卷着一根树枝缓缓垂下,竟是一条只有半臂长的荧光蓝蛇。
此刻它正用它那双比一般蛇要大不少的豆豆眼盯着谢曦和冉祯,仿佛带着疑惑在辨认什么似的。
直到谢曦再次拿起玉哨吹了几下,荧光蓝蛇才像是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从树干爬下,竟乖乖的在前方给谢曦和冉祯带起了路。
他们跟在荧光蓝色后面,穿过荆棘丛生的密林。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一亮——
密林深处竟有一座石砌孤坟,坟前有石碑,碑上却无字,并且与他们一路走来杂草丛生的乱象不同,这座孤坟周围三步之内竟寸草不生,孤零零的透出阴冷与寂寥。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这是谁的坟?”
谢曦大半夜不睡觉,带冉祯来这么个鬼地方看坟,里面埋的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
“空的。”
“……”
还未等冉祯问清楚,荧光蓝蛇便爬上了空无一字的石碑顶上,它把尾巴和身体卷成一个圈,支撑着它那明显大一圈、圆一圈的脑袋,分叉的舌头发出两声‘嘶嘶’声,冉祯发现它连舌头都是蓝色的,通体莹亮,像吸收了月之光华的精灵。
冉祯活了两世,从不觉得一条蛇能用‘可爱’和‘漂亮’两个词来形容。
但这条小蓝做到了。
“它在跟我们说话吗?”
小蓝不住对着他们‘嘶嘶’,冉祯忍不住问谢曦。
谢曦用行动回答她——突然跨步上前,走到孤坟的石碑前。
冉祯犹犹豫豫的跟上,然后就看见谢曦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掌心就是一刀。
“你干嘛!”
冉祯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曦将血流如注的手掌按在石碑之上,任由鲜血向下流淌,染红了石碑,但奇怪的是,血只在石碑上停留了片刻,就尽数被吸了进去。
谢曦的血像是某种信号与钥匙,被石碑吸收后没多久,冉祯就感觉脚底传来一丝震动。
先前还矗立在他们面前的石碑轰然倒塌,连带后面的孤坟也呈坍塌之势,很快向四周融化。
冉祯的眼力还不错,尽管密林深处十分昏暗,但她仅凭碎片月光带来的光线就看出了那些坍塌下来的东西不是泥土,而是……密密麻麻的二十两银锭大小的虫子。
这石碑和坟茔竟然不是石头做的,而是虫子!
冉祯顿觉头皮发麻,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谢曦却不为所动,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般,神情自然的对冉祯说:
“走吧。”
冉祯不解,走哪里?
下意识跟着谢曦走了两步,才发现坍塌的坟茔那里居然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看着幽深冗长。
谢曦径直下去,冉祯不得不跟上,所幸楼梯虽长,但随着他们的脚步,楼梯两侧居然亮起了灯火。
有了光,再幽深的路也不觉得漫长了。
他们来到一座石门前,门上没有复杂的纹路,只雕了一株冶艳奇特的花,花心有个洞孔,谢曦把他胸前的玉哨取下当钥匙,石门便打开了。
石门内一片漆黑。
但就在两人踏入的瞬间,石门两侧的灯盏竟接连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一层层荡开,将整间石室照得通透。
待视线清晰,他们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冉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石室约有五丈见方,四壁打磨得光滑平整,或许常年关着的缘故,石室内没什么灰尘。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五十几口红木大箱,箱盖半敞,金条、银锭、珍珠、玛瑙、翡翠……等等奇珍异宝几乎满得要从箱中溢出来,在灯光下闪耀着名为【富贵】的光芒。
靠墙摆着一张石榻,石榻旁还有一张崭新的竹制婴孩床,石榻上铺着厚实的锦褥,上下叠了好几床丝被,但或许因年代久远,丝被的颜色看着有些褪色了。
榻旁立着一盏青铜连枝灯,与壁上灯盏相映成辉。
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成套的茶具,角落里还有一架木质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只空空如也的浴桶和大的、小的十几套叠放整齐的衣物。
乍一看这间石室像是个藏宝的密室,但仔细看了又像是有人特意布置出来,打算在此长住的地方。
谢曦和冉祯进入石室后的关注点不同,谢曦对屋内的生活区域感兴趣,冉祯则对藏宝区域感兴趣,两人进入石室就兵分两路,各看各的。
冉祯觉得今天晚上她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了,原本还觉得她劫掠的那些金银珠宝已经够多了,但跟这间石室的藏宝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够看。
能打下这么多家底,石室的主人什么来头?
这边冉祯在惊叹、赞美、艳羡的时候,谢曦一步步走过生活区,抚过石桌,来到石榻前,盯着一旁的婴孩床看了会儿,才幽幽一叹。
掀开石榻的锦褥,从石榻中间的暗格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重新把锦褥铺好,又随意转了两圈,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幽深。
谢曦环顾一周,见冉祯两眼放光、恨不得趴进珠宝堆打滚的样子,不禁莞尔。
“你若喜欢,这些财宝都送给你。”
谢曦朗声对冉祯说了句。
冉祯从一箱东珠后头抬眼望他,一双眸子波光潋滟,映着满室珠光:
“真的?”
不过问完冉祯就反应过来:“不对,你有什么资格送我?这些东西是你的吗?”
谢曦不愿隐瞒,直言不讳:
“我阿娘的东西,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冉祯美目圆睁:“你,你娘的?”
谢曦眉峰微微挑了挑:“别骂人。”
“……”冉祯不和他计较,快步过去诚心发问:
“真是你阿娘的东西?可你阿娘不是……”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医女,为建威侯前世子留了一点血脉的妾室,在侯府待了八、九年都没什么人记得她的女人。
“这些是她进侯府之前置办的。”
谢曦喉间微涩,说不清是心疼还是酸楚。
冉祯搞不懂:
“你娘都这么有钱了,干嘛还想不通去侯府当个妾呀?”
她要有这么多钱,早就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逍遥自在去了,犯得着留在侯府受那妾室的窝囊气?
谢曦敛眸,将酸涩掩藏:
“或许因为……有了我吧。”
冉祯闻言也将四周环顾。
确实。
石室中虽然宝贝众多,但毕竟是地下,当娘的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出生。
“可既然她和你爹有了你,那干嘛不直接要求当正室?”
有这么厚的家底,哪怕出身一般又怎样,反正谢曦他爹本来身子就不好,就算娶个医女当正妻也没人置喙吧。
谢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回了句:
“她犯了事,见不得光。”
冉祯恍然,因为见不得光,所以哪怕有这么厚的家底,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做人正妻。
她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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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些……不会是赃款吧?”
不怪冉祯这般猜测,谢曦她娘一介民女能攒下这么多金银财宝本身就很可疑,谢曦又说她犯了事见不得光,那她犯的事或许就跟这一屋子的宝贝有关了。
谢曦不置可否,却反问冉祯:
“若是赃款,你便不敢要了?”
冉祯被问得一愣,但只是片刻功夫她就决定遵从本心:
“怎么不敢?天下宝贝本就无主,到谁手里就是谁的,你别反悔就行。”
谢曦唇角微扬。
这时给他们带路的荧光蓝蛇爬上了石室中央的石桌,俏皮的盘了个小圈儿,对谢曦‘嘶嘶’了几声。
谢曦认真听了它的意思,径直走向石室东南角,只见石壁上有一处未磨平的凹处,上面摆放着一只通体散着寒气的玉盒。
正要伸手触碰,被跟过来的冉祯阻止:
“等等。”
这玉盒的寒气都成烟了,直接碰可能会受伤,冉祯迅速将叠放在婴儿床中的襁褓取来,用之包裹了把玉盒从石壁上取下。
刚把用襁褓包裹的玉盒抱在怀中,冉祯就觉眼前闪过一道光,荧光蓝蛇居然就自己飞进了玉盒,肥嘟嘟的身体盘成一团,看着很是安逸。
“这是你的床吗?你要跟我们走吗?”
冉祯忍不住随口问了两句,没想得到回应,谁知荧光蓝蛇居然听懂了,稍稍昂起它的胖脑袋,冲冉祯认真的点了两下。
“你能听我说话!”冉祯惊奇:“谢曦,它能听懂我说话!”
荧光蓝蛇和谢曦:……
“天快亮了,我们出去,要不要我来拿?”
谢曦指着玉盒问了句,被冉祯无情嘲笑:
“你那点力气,算了吧。”
玉盒中的荧光蓝蛇也惬意的甩了甩尾巴,表示它现在很稳很舒服。
被两只贴脸嘲讽的谢曦有点无语,却又无可反驳,拿上他从石榻下面暗格中取出的木盒,招呼冉祯:
“那走吧。”
冉祯抱着玉盒,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满室财宝:
“这些怎么办?”
谢曦说:
“横竖今晚也搬不走,先放着吧,反正都给你了。”
冉祯想想也是,他们那辆小小的驴车连这里的一口箱子都装不下,就算拿出去也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存放,只能先放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一个晚上,她不仅发了一笔小财,还白得了一笔泼天的富贵,冉祯感觉自己走路时脚步都更轻快了。
两人一蛇走出石室,离开三步远后,先前坍塌的坟茔和石碑又再次合拢起来,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挤在一起,冉祯看得又是一身鸡皮疙瘩。
但不得不说,这地方有几重关卡,无论是藏东西还是藏人,都是绝佳之地。
不知是不是抱着玉盒的缘故,他们进密林时那股被偷窥的感觉没有了。
“这林子只是看着恐怖,实际却连条毒蛇蜈蚣都看不到,亏我刚才还有点怕。”
冉祯的话让谢曦忍不住回头看了她怀里的玉盒一眼,心道:没有毒蛇蜈蚣你觉得是为什么?
玉盒中的荧光蓝蛇适时换了个方向,摇着尾巴晃着头,继续悠闲盘睡。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一夜辛劳让本就体弱的谢曦感到疲惫,走出密林时被树枝绊倒,居然踉跄了几步,吓得冉祯赶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吧?”
谢曦摆手表示自己可以,但冉祯没放手,他也没拒绝,就这样被冉祯扶着走到驴车旁。
冉祯把玉盒放进车厢,拿过谢曦手里的赶车鞭:
“我来。”
谢曦问她:“你认识路?”
“你在旁边看着些呗。”
冉祯说完,便坐上车前凳准备驾车,谢曦想了想,干脆另一侧坐下,从车厢里拿出水囊,自己先吃了一颗气血丹,顺便也递了一颗到冉祯嘴边。
突然被人伸手到嘴边,冉祯吓了一跳,猛地向后退让,后脑便不小心磕在车厢门框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后脑的疼痛让冉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她见谢曦满脸疑惑,心虚的干咳一声,从谢曦手中接过丹药就塞进嘴里。
谢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给冉祯递去水囊,但冉祯已经干咽下去了,表示不用。
两人傍晚出城,忙活了一整晚,终于在天亮前赶回城。
迎着开市的鼓声,大乾都城新的一天在坊市间的吆喝与炊烟中开启。
早点铺子掀开热腾腾的蒸笼,菜贩摆好水灵灵的鲜货,街市很快就热闹起来。
冉祯之前就领教过谢曦的气血丹,虽然能快速补充气力,但对食物的需求会成倍增强,不及时补充就会饿得眼冒金星。
经过包子铺时,冉祯恨不得跳下驴车把那一屉刚出笼的肉包子给包圆儿,被谢曦制止,并向她推荐了更好的去处。
和楼的早膳以品类丰富、味道上佳出名,在整个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此处离太学也近,往来食客大多是年轻学子,通宵苦读后三五成群约了来吃早茶,言谈举止较为文雅,不似市井茶楼那般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谢曦知道冉祯不喜人多杂乱之地,便带她来了此处。
虽然时间尚早,但一楼大堂内已坐了几桌,谢曦拉着冉祯上人较少的二楼,雅间里临窗的桌子位置,可以让冉祯一边吃饭一边看顾着驴车,毕竟车里有她的宝贝。
两人点了一桌让小二哥惊叹的早膳。
焖肉面、蟹黄包、水晶饺、翡翠团子、白糖糕;
荷花酥、葱油饼、紫苏酿、桂花芋苗、豆腐羹……
每一样都让冉祯吃得连连点头,笑弯了眉眼。
一通风卷残云,桌上食物见底,在小二哥震惊且钦佩的目光中,两人心满意足的吃饱喝足。
谢曦结账后,原想再喝杯茶溜溜缝,但冉祯惦记着车里的宝贝,想早点回去把东西安置好:
“回去我给你沏。”
说完便拉着谢曦下楼,楼下大堂的人越发多了,虽说都是些读书人,但冉祯经历过两年多暗无天日的囚禁,本能对人多的地方抗拒。
谢曦似乎看穿了这一点,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将她护在里侧,用臂膀隔开人群,不让人碰到她分毫。
饶是这般,冉祯还是埋头往前冲,想快些离开这个令她周身不适的环境。
谁知走得太快,在临出门时差点撞到一波进店的人,冉祯小声说了句‘抱歉’后就想离开。
没想到对方却喊了一声:
“谢曦?”
有人喊谢曦,冉祯肯定要回头看的。
这一看,眉头立刻蹙起。
卫廷训!
卫仲闻的嫡长子,就是他害谢曦的马车侧翻摔断了腿,卫家不占理,怕谢家弹劾报复,才想到用联姻的方式息事宁人。
但他们舍不得卫家好好养大的女儿,就把主意打到了冉祯头上。
认出唤他的人是谁,谢曦不想搭理,径直从卫廷训身旁经过。
昨晚太学有晚课,卫廷训干脆住在太学宿所没有回府,今早主动邀请同样住在宿所的同学出来觅食,不成想会遇到谢曦。
对方见了他不仅不打招呼,还神情倨傲、爱答不理,这不亚于当面打了卫廷训的脸,顿时大怒:
“站住!谢曦,我与你说话,你是瞎的不成?”
卫廷训仗着自己学过几天功夫,谢曦又是出了名的病秧子,他还说着话,就直接上手去扣谢曦的肩。
谁知卫廷训的手还没碰到谢曦,就被人钳住手腕,迅疾如电般一个反剪押下。
卫廷训的胳膊被扭在身后,看不见动手之人,还以为是谢曦的护卫,张嘴就骂:
“大胆,哪个混账狗东西敢动小爷,还不放手!”
冉祯加重力气,把卫廷训拧得嗷嗷直叫后,冉祯才开声发问:
“动你怎么了?”
卫廷训听见女声,忍着疼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又炸了:
“是你!你,你放手!”
冉祯冷哼,想直接把他手拧断算了,力气加重的结果就是卫廷训更加惨烈的嚎叫。
卫廷训的同学见状,纷纷出声为他求情,却是向谢曦开口:
“怀瑾兄,大家都是同学,何必为点小事伤和气。”
“是啊,彦博兄只是想与你打个招呼,并非有意冒犯。”
“怀瑾兄高抬贵手啊。”
谢曦,字怀瑾。
断腿之前也在太学就读,是正经考过乡试的举子,只不过谢曦向来独来独往,除了太学的先生,几乎不与同学交往,跟眼前这帮人自然也说不上熟悉,但大多认识。
他们既与卫廷训同来食府,想必关系不错。
谢曦往四周看了看,轻柔覆上冉祯的手,将她按住卫廷训胳膊的力气卸掉。
冉祯本就是为他出手,谢曦既然不想惹事,那冉祯自不会给他添麻烦。
一把松开卫廷训的胳膊,将谢曦护在身后。
卫廷训差点摔个面朝地,捂着肩膀愤然转身,对冉祯怒目相对:
“冉祯,你好歹也是从卫家门儿出去的,竟这般吃里扒外,此事我定要告诉父亲知晓,让他看看他的好女儿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不提卫仲闻还好,一提卫仲闻冉祯的怒火便蹭蹭直冒,想冲上去掰了卫廷训的满嘴狗牙,却被谢曦伸手阻拦,直接拖走了。
卫廷训见谢曦不敢与自己正面冲突,只觉丢掉的面子总算捡回来些,不想扫了同学的兴致,忍着肩膀酸痛抬手作揖:
“让诸位见笑了。”
跟卫廷训出来的都是太学的同学,大多出身贵重,也不见得要巴结卫廷训,说话很是直白:
“你害谢谢怀瑾断了腿,使他错过了今年会试,他自不会礼待于你。”
也有人问:
“那替他出头的泼辣女子是谁?瞧着好生美貌。”
“这你还猜不出,定是那个卫家给谢怀瑾的赔礼了……”
“哦哦,便是卫家的那个外室女吗?模样生得真好,穿男装也瞧得出身段,谢怀瑾也算因祸得福了。”
一帮学子边调侃边齐齐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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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廷训虽听得尴尬,又不敢发作,只得从旁赔笑,客客气气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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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曦拉着冉祯回到驴车旁,冉祯才将手腕从他手掌中抽出,略感愤懑:
“为何阻我?”
谢曦说:“犯不着。”
冉祯不解:“怎么犯不着?不说别的,就说你的腿,这口气你咽的下?”
谢曦见冉祯凝眉不展下颌微抬,一张脸冷得能结霜,却依旧美得惊人。
“说话呀!”
冉祯见他不言不语笑眯眯的盯着自己,不禁急了:
“我在为你抱不平,好歹给点儿反应。”
谢曦见她白皙的脸颊因怒火染上了些许绯红,觉得可爱极了,下意识想伸手捏,可就在他的手碰上冉祯脸颊的前一刻,冉祯蓦地后缩,防备的看着他:
“你干嘛?”
谢曦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若无其事的说:
“你鬓角乱了。”
冉祯赶忙抹了一把鬓角的发丝,为自己再次反应过度误会了谢曦而懊悔。
“你不用为我抱不平,去年我的马之所以受惊翻车,确实是卫廷训搞的鬼,但主谋并不是他,他充其量就是个打手。”
谢曦向冉祯解释自己阻止她打人的理由,冉祯听后惊诧不已:
“还有主谋?谁啊?”
冉祯突然发觉,自己前世对谢曦的事实在知之甚少,居然连这种关键事宜都不知道。
谢曦左右看了看,对冉祯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冉祯虽觉得驴车旁根本没别人,谢曦直说就好,但看谢曦神秘兮兮,怕不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要说。
于是,尽管冉祯不喜与人靠近,却还是将耳朵凑近谢曦,然后在谢曦故作神秘的捂耳密谈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谢晁。”
冉祯:……
听完名字,她就火速从谢曦身前退开,表情一言难尽。
不是,【谢晁】两个字,你有必要说得这么神秘吗?
“他?图什么?”
冉祯摸着有些发热的耳垂问。
谢晁是建威侯世子,在谢家地位超然,远非父母双亡,身娇体弱的谢曦可比。
谢曦双手抱胸,姿态悠闲的将原因道来:
“我乡试中举,太学的先生都说我今年会试有望,谢晁怕我真中了进士,出于嫉妒吧,便让卫廷训背地里出手对付我了。”
“竟是这般?哼,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冉祯咋舌,她信谢曦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人。
“知人知面?”
谢曦走近冉祯,面若寒霜:
“你对谢晁知道什么?你觉得他看起来像好人吗?你从前是如何看他的?”
一连三个问题把冉祯问得哑口无言。
谢曦这话问的,好像她和谢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似的。
“我……”冉祯正要开口,又被谢曦打断:
“算了,我随便问的,你别放心上。”
冉祯:……
瞧着谢曦那意有所指的愤慨,冉祯忽然想起前世发生的一件事,要说她和谢晁,似乎也就那件事上有点交集了,谢曦指的难道是那个?
不过现在并不是跟谢曦解释的时候,冉祯还有别的事要做。
“不早了,咱回吧。”
谢曦坐上车前凳,邀冉祯回家。
冉祯坐是坐上车了,却把车赶去了回建威侯府的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