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茶靠梦境躺赢了》
1. 1
——虞砚,是个有人疼的孩子。
“阿姐,是不是做了米粉团子,打老远我就闻到豆沙味了!”
踏入被踩得微凹下去的楠木门槛,把绣满金线的披风拽离脖子,虞砚就匆匆往屋里赶。
今天是小年节,雪下的尤其大。
“你姐夫专程托人买的汉白玉贡米,粘糯香甜,就等你来尝尝了。”虞娴从屋里迎出来,笑着摇头。
虞砚脚下一顿:“钱德旺一向嗜财如命,今儿怎么突然变大方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难道说...钱德旺终于还是被我神仙下凡、凤凰转世、尊贵无比的命格给感化了!”
“我就说嘛,世界上怎么会有不臣服在我命格下的人呢?!钱德旺这番讨好,一定是想等我成仙后在上面罩着他!”
虞砚越说越顺,自认为把米粉团子背后的“阴谋”剖析得淋漓尽致,堪称当代纵横家。
丝毫没注意到面前人发上的金饰又少了几支。
虞娴笑了笑,没接话。
她伸手拂去虞砚发丝上挂住的雪花,手指在冻紫的耳朵上停了一下,忽然红了眼眶:
“也不知刮了哪门子邪风,昨天还天朗气清的,今日竟下起雪来。还有你屋里的嬷嬷,也不知道给你带个帽子,要我看,还是发卖了去吧。”
“蔡阿婆?她挺好的啊,我说什么她都应着呢。”
“净是些人前人后两张脸的东西。”虞娴叹了口气,“泥地里长出来的根,哪里能活就往哪里钻!也不管吃的是粪坑还是尸海。我知你命格尊贵,从不与那些腌臜东西计较,可你那嫡兄心眼不在正经地方,说不定就琢磨着如何跟丫鬟婆子一道欺负你。”
虞砚轻轻皱了一下鼻尖,半点不信。
毕竟是血肉至亲,嫡兄最多也就是妒忌自己天生好命,远不到算计的地步。
见状,虞娴还要往下说,丫鬟在帘外喊:“老爷回来了。”
虞娴的表情变了一瞬,匆忙起身,又把虞砚从凳子上拉起:“最近生意难做,你姐夫心里不痛快,你别跟他冲。”
虞砚点了点头,随即怀中便被塞了个剔彩山水人物盒。
“就说是你送的。”虞娴瞥了他一眼,便匆匆迎了出去。
......
虞砚乖乖捧着节礼,目光却不住地飘向米粉团子。他一上午滴水未进,仅存的几个铜板还给了街上的小乞丐,此刻正饿的眼冒金星。
他继续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进来,正要出去寻,一道炸雷似的骂声劈进屋:
“三天两头来蹭饭,你们虞家是活不起了吗?”
钱德旺的声音又响又亮,满屋丫鬟的脸色瞬间绷紧。
琥珀反应最快,拽起虞砚的袖子就往后门走:“年根儿底下买卖难做,姑爷在外低头哈腰的,难免回家出出气儿。咱们先去积福堂待会,等姑爷气消了...”
“他凭什么发脾气!”虞砚甩开袖子,声音拔高了半度,“有我这样的贵人上门,是他求不来的福分!我今日还非要与他理论理论不可!”
话没说完,琥珀已经招呼婆子丫鬟一拥而上。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硬生生把虞砚按住了。
“这做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琥珀叹了口气,忽然露出笑来:“更何况,谁人不知二少爷是凤凰命格?姑爷哪能不给面子?您等着吧,这架啊,吵不起来!”
虞砚气性还没散,但到底是自恃身份,不再挣扎。
他出生时天降异象,百鸟争鸣,母亲整日说他命格极贵。因着此,虞砚打小就受到许多敬畏,父亲也视他为虞府继承人,早早开始磨练。
谅钱德旺也没什么起坏心的胆子。
虞砚坐回月牙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我昨晚又梦着了。”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什么人听见,“菩萨座下的光头童子,点燃了一种灰褐色的粉末...”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轰。”
“把一整座山都炸平了!”
说完这句话,虞砚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桌上的筷子被震得跳了一下——是他拍桌子的手还没收回来。
琥珀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虞砚恍若不觉,得意地翘起脚尖,恢复了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你们不用怕,钱德旺要是再敢欺负阿姐,我就...把钱府炸成茅坑!”
“可不许胡说。”琥珀拿指头戳了一下虞砚脑门“这儿要是茅坑,那这一桌子菜岂不就是...”
“粪呗。”
虞砚挨了个脑瓜嘣。
小凤凰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自从母亲去世后,虞娴便成了唯一敢揍凤凰的人,还揍的特别狠。虞砚讨好的笑了笑,希望琥珀口下留情,别跟虞娴说他的口无遮拦。
“只要你好端端坐在这儿,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琥珀轻哼一声,随后看向门帘,脸上的担忧再也抑制不住。
她心里清楚,虞娴、虞砚的处境实在算不得好。
姐弟俩的母亲原是虞老爷续弦,在虞娴出生之前,她靠着美貌风光了好一段日子。即便生育后身材走样,也能凭着聪慧为姐弟二人筹谋铺路。
可惜天妒美人,虞砚不足十岁时,老夫人便抛下孩子去那头了。本来被整个屏昌州赋予重望的虞砚,也开始整日做梦,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子。
如今在虞府,虞砚的例钱不足一两银,每到月末总要挨几天饿;虞娴见不得弟弟受委屈,寻由头递了几次银子,可她毕竟外嫁多年,加之虞砚的疯病愈加严重,整日神神叨叨说什么炼钢、造船,钱德旺的耐心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钱府可是最后的依仗了。
七上八下的乱思量了一会,门帘终于被掀起。
虞娴首先走进来,强撑着笑往门框边站了站,给虞砚使了个眼色。
“砚儿,快叫姐夫。”
虞砚这才不甘愿地唤了一声。
钱德旺此人肥头大耳,满目奸相,而她阿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两人站在一起,活脱脱便是金簪子掉进泔水桶—咋看咋扎眼。
“哼!养只狗都有喂熟的一天!”
屋外吵了一架还不解气,钱德旺见虞砚便更觉晦气,“岳丈喂不了的扔给我,我看这钱府用不了几天就成了狗窝了。”
“钱德旺!!!你成心找不痛快是吧!”虞娴尖锐声音顿时能掀翻房顶,“当初你舔着脸求阿砚写琉璃方子的时候还不是低三下四,现下付不起一顿饭了?”
“狗屁!”
“琉璃在哪儿呢?你拿出来我瞧瞧!”
钱德旺也是听着传言长大,于是下重聘娶了虞娴,还立下‘终身不纳妾’的字据,这才拿到了虞砚的一个梦—制琉璃。
没成想投了半数身家进去,就炼出几块黑炭。现在看来,这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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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竟成了最亏本的生意。
“你真真不是个人!与你有用便供在桌上,对你没用便扔进灶膛。今日我可算看清了你!”
听得姐姐字字泣血,虞砚想都没想就拿脑袋往钱德旺身上撞。
他虞砚,本就应是好命上赶着降在身上的。
他的阿姐,也应始终被视为掌上明珠。
钱德旺此人太不识趣,吃他一记铁头功!
“duang~~~”
近二百斤的汉子,像颗榴弹摔在地上,震出好大一声响。
虞砚正要叉腰耍威风,就听虞娴一声哭喊。
“相公!”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摸钱德旺的后脑勺,声音发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快让我看看摔哪儿了?疼吗?”
......
......
???
虞砚:这对吗?这不对吧...
这两个人刚刚还吵的势同水火,怎的就突然和好了?
难道...自己大白天也做梦来着?
“行了行了!”钱德旺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见状只是呲牙咧嘴挥挥手,“哭什么,都不美了...我这一身肉厚,摔一下不碍事。”
他随即在虞娴搀扶下坐回主位,目光在饭桌上转了一圈,叹口气:“这米粉团子什么馅的?”
下人回答:“厨子新买的红豆熬的沙。”
“小砚不是最爱吃这个?怎的不坐下来尝尝?”
虞砚:......
“这孩子早就念着这一口了,但还没给姐夫送节礼,想必是不敢坐下来的。”
虞娴脸上还带着泪痕,冲虞砚使了个眼色,琥珀也跟着拽了拽袖子。虞砚这才如梦方醒,接过剔彩山水人物盒,恭恭敬敬地递到钱德旺面前。
不是什么贵重礼物,钱德旺瞟了一眼:“有这份心就行了。”随即点头示意开餐。
虞砚这才极其缓慢地拖着脚步,坐回虞娴身侧。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命里可能出了点小问题。
这在以往的十九年里,是绝无仅有的。
“砚儿这性子该改改。”钱德旺喝了口茶,“我铺子里缺个伙计...”
“说什么呢!”虞娴夹了块红烧肉亲自喂到丈夫嘴边,“昨夜说好让砚儿当掌柜。”
“就他?”
“我怎么了!”虞砚‘哼’一声,“我可是虞府继承人!就你那一个月赚十几两的铺子,我还看不上呢!”
“竖子.......”
“老爷不好了、老爷不好了!”下人突然着急忙慌地跑进屋,“门外来了辆贡缎围子的马车!瞧着...瞧着像妆金库缎。”
虞砚切了一声:“什么东西,很贵吗?”
虞娴赶忙捂住虞砚的嘴,附在耳边说:“一匹一锭黄金。”
虞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端住了:“金为尊,缎为贵,菩萨总算舍得给我送点像样的东西了!”
他微微一笑。
......
下人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钱德旺身上,小心翼翼地开口:“可…可车上的人说,不是来找二少爷的。”
“不可能!”虞砚挺起胸膛,“这府里破成这样,除了我的命格外,压根没有值钱物件。”
下人的目光移向钱德旺阴沉的脸,声音越来越低:“说是…”
“找老爷谈生意。”
......
2. 2
钱德旺腾地站起来:“混蛋东西,还不快请贵人入府!”他说完也顾不得其他,撂下一句“你们避一下”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乖砚儿,咱们先出去好不好?”虞娴眼疾手快地捉住虞砚还想夹米粉团子的手腕,轻声哄着,“虽然菩萨这次没来,但若是你姐夫能得贵人青眼,将生意做大些,定有利于你继承虞家家产。”
“能跟猪做朋友的只有同一个圈里的!来找钱德旺的能是什么贵人!”
“哎呦!”虞砚说完不出意料地挨了一抽,但他梗着脖子,嘴上不服输:“我每天都记得积德行善,州里的乞丐哪个没拿过我的银子!凭什么让钱德旺赶在我前面发财......再说了,你和阿娘从小就说我命格尊贵,生下来就是要继承虞家的,既如此,何必另费心?更何况梦里...”
“行了!”虞娴一瞪眼,“又忘了我的叮嘱?”
......
“想着呢。”虞砚腮边鼓起两个球,嘴撅的能挂油瓶,“不准在外人面前说梦里的事。”
虞娴这才柔下表情,捏捏虞砚脸颊上的肉,半是安抚半是警告:“梦里都是神仙旨意,若是宣传出去,会惹得灾祸。”
“就像你姐夫那次,明明是现成的方子,怎就造不出琉璃,定是你说出去的原因。”
虞砚抬眸扫了一眼阿姐的表情,气焰顿时灭了九成。
他没敢说的是,那琉璃方子他没记全,又不想影响自己的尊贵名声,胡乱添了几笔才交差。
反正...凡夫俗子们也领会不了菩萨旨意,换几样东西又能怎?
两人说话耽误了一阵,刚出门走了几步,就撞见钱德旺领着一个长衫男人迎面而来。
“楼公子,这是我那内室和她不成器的弟弟。”钱德旺弯着腰介绍,转过头突然变得极度不耐烦,“你们俩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回房?”
谁啊?让钱德旺怂的跟孙子似的...
虞砚刚想用三分不屑七分倨傲的眼神仔仔细细观察来人,忽然后颈传来一股巨力,生生将他的脑袋压抬不起来。
虞娴:预判了自己弟弟的动作~~
她用剩下的一只手行了个万福礼,低着头将虞砚拽到游廊侧面。看着蹙金云头锦履一步一步从视线中迈离,心底渐生出些别样思量......
“瞧着当真是个矜贵人儿。”虞娴拿手绢遮了面,侧头对琥珀说,“去库里取一方蒙顶茶,用我的陪嫁琉璃装着送了来。”
她说话声音很轻,于是整个身子往虞砚那侧靠了靠,“砚儿,待会去给你姐夫送茶,就说请贵人品鉴。”
品鉴蒙顶茶?那装货能喝的明白吗?
虞砚从没见过金线绣的鞋,但他都没有的东西,定是假货!说不准就是故意摆阔,专门行骗来的。
想到这里,虞砚打定主意抬起头,势必要从这个‘骗子’身上找出一些破绽!
......
......
......
“你听没听见我说的话?”身旁久久没有动静,虞娴忍不住拔高了音调,使劲转过头。
下一秒,她骤然爆发出悲鸣:
“砚儿?砚儿!!!你怎么了!”
“快、快去叫大夫!”
虞砚呆呆地站在廊侧,两眼放空,双腿战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活像是刚从湖里捞出来的。
......
府里的丫鬟顿时乱成一团。
虞娴凄厉的叫喊撞进钱德旺耳中,他脚步不停。抬眸观察了下贵人脸色,随即小跑着推开房门:“刚备好饭,请贵人进来歇息。”
蹙金云头锦履慢慢抬起,正停在门槛的凹陷上方。下一秒,却突然在空中转向,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这...楼公子......可真是个善人呐。”钱德旺推门的手楞在半空,似乎是没想明白。只能扯开嘴角,讪笑了两声。
等他跟着楼百川一路小跑原路返回时,就见虞砚倒在虞娴臂弯中,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愚弟...瞧着不碍事!楼公子,咱们还是进屋谈谈生意...”
“可他明明快死了。”楼百川身后有人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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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清冽却字字见血,“能罔顾血脉至此,你可真对得起钱这个姓。”
“简直比我同僚还过分。”
钱德旺咧着嘴打哈哈。
楼百川背着手走到虞娴身侧,视线却黏在虞砚腰上久久不能收回。
“夫人”他拱手,向满脸泪痕的虞娴行了个礼,“虞少爷这病瞧着像急惊风,虽看着还有意识...恐怕等不到大夫来。”
“什么?”虞娴脸色霎的全白了。
“夫人莫惊。我家也有小子犯过这个病,有些经验,不如让我来试试。”
虞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即刻将弟弟全然推到楼百川怀中,“求楼公子发善心,往后钱家定对公子唯命是从。”
“夫人言重了。”楼百川低下头,右手理所当然的缠到虞砚腰上,盯着怀里那张脸,平静的面容终于闪过一丝另类。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虞砚下巴左右晃了晃。又把整片衣袖撸起,在胳膊上细细观察,连一小片皮肤也不放过。
虞娴的帕子在指间绞了又绞,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钱德旺弯腰探头,视线随着楼百川的手晃动,随着治疗时间增长,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就越大。仿佛已经认定这份看重价值不菲。
而站在一旁的下人楼二挠挠头:自家主子什么时候会治病了?往常不都是给几十两银子然后扔出府去吗?
京城首屈一指的皇商,非要跑到偏僻的下州来受罪...难道...
楼二虎躯一震:难道主子疯球了?
楼百川此刻已经将白皙的胳膊放下。他缓缓凑近虞砚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平康里一别,倒还是这么白嫩,就不知其中滋味...是否一如既往的销魂。”
虞砚:垂死病中惊睁眼。
他确定了!眼前这混蛋果然是故意来宣扬那件事,好抹黑他的凤凰命格的!
虞砚、虞砚......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死过去。
楼百川见状倏然收敛笑意,站起身任由虞砚滚落在地。他居高临下的地瞧了一会儿,然后甩开袖子,径直离开了。
3. 3
金钩悬不住滑腻的轻绡,半掩间,露出帐内一截手臂。
“放开我...”
“疼!”
虞砚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目光所及之处仿佛都被盖上一层细纱,瞧不真切;耳边还远远地传来极力压制地吵闹声。
“我就说姓楼的定是个骗子,砚儿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跟你们没完!”
“妇人!妇人!”
“姓楼...公子的马车里挂着双龙护封金牌,那可是天子赐下,顶尖皇商才有的东西!”
“我们总要能搭上些关系,下辈子才能高枕无忧!”
“皇商又怎样,总不能草菅人命!我这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你若敢去,我便当场休了你,让你们姐弟俩去喝西北风!”
“钱徳旺,你混蛋!”
.......
吵闹声越来越远,虞砚已经听不真切。他的嘴里干的要命,想唤人端杯茶,却发现手抖的连被褥也掀不起来。
其实,虞砚本已一只脚踏入阎罗殿了。此番能挣开黑白无常,爬回人间,只为一件事!
只为一件事:
把姓楼的‘带走’!
事情的起因还要说到屏昌州最大的红灯区——平康里。
世人常说,不论是青年才俊还是谦谦君子,一旦进了平康里那便是一路货色。
而虞砚作为举州皆知的贵人命格,唯一一次去平康里,却是做了被消遣的那个。
准确的说,他是被卖过去的。
是谁绑的他,又因何与他结仇,虞砚一概不知,更没差人去查。
在虞砚看来,受些委屈不算什么。但母亲生前对他的命格寄予厚望,日日提及,凡是会有损命格的事情,都要埋进土里,绝不许任何人知晓!
可偏偏又遇见了楼百川,当初唯一点了他的‘恩客’。
虞砚的视线瞬间又开始混沌,其中鬼物交织,有的说带他去与母亲重逢,有的青面獠牙一口一口品尝他的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苦涩味猛地在味蕾上漫延开。黄连味的液体顺着食管流入脏腑,虞砚才被生生拽回人间。
而此时的光景,竟已于方才全然不一。
*
“虞公子脉象上浮,应为邪入心包,不算什么大病,吃了我的药,再静养几日便好。”
“多谢于大夫!”虞娴连忙道了谢,又扯了扯钱德旺的袖子,见后者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抿了抿唇,“这可是楼公子请来的大夫!”
钱德旺这才如刚听懂人话一般,递出一包银钱。
“钱府上下皆对楼少爷感恩戴德!请于大夫回去千万帮我带个信,就说这次未款待周全,望公子再给次机会,允我尽一次孝心。”
于鹤年瞥了一眼钱德旺,没接话。
想对楼家尽孝心的人能环京府三周,这么个下州里的末流商人,也配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个大夫,只完成府内派的任务便是了,剩余的怕是爱莫能助啊。”
“哈...哈...”钱德旺扯着嘴角,发出几声短促的声响,“啊,于大夫慢走!”
“想来这尊佛是攀不上喽。”虞娴拿出帕子半遮唇角,轻哼一声,随即迈着小碎步走到床前,“砚儿,可觉得好点了?”
“阿...姐...那人是谁?”
“是楼府里的大夫,还带了许多名贵中草药来,等你好些了,记得亲自去道个谢!”
“这话倒不假。”钱德旺此时仿若一个极度关心小舅子的姐夫,挤到虞砚眼前,“我看明日就不错,我亲自陪你去。省得你不会说话,又得罪了贵人!”
“哼!司马光之心。”虞娴捻着手帕轻轻擦拭弟弟额前的汗珠,“砚儿命贵,可得养上几天。不像某些人,摔一跤甚至不觉疼。”
“那当真是贵极了,阴私地府都等着勾他的魂,占他的身呢!”
虞娴将帕子往虞砚脸上一摔:“要勾也是勾你钱德旺的魂,这样的身躯,小鬼们怕是三天三夜也吃不完!”
“你!...”
虞砚:......
夫妻间竟然是如此相处的吗?怎的从未有人教过自己?
还有,司马昭不是司马光,他也不是缸,不能砸。
虞砚就这样在钱府里躺了两天,一日三顿皆是比命还苦的汤药。
他每次都喝的精光,然后趁着丫鬟拿蜜饯的功夫,从里面取出些药材,藏到被子里。准备等日后晒干了磨成粉,亲自给姓楼的灌下去。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转眼又过了一日,钱德旺实在等不及了,一大早便冲进客房,指使丫鬟给虞砚梳洗更衣。
“这楼公子的住处我打听好了,就在永昌大街,咱们今日便登门道谢,哈哈!”
永昌大街是整个屏昌最中心、最繁华的地带,虞砚在那儿没甚人脉。这两天躺在床上想的损招——给楼百川套个麻袋揍一顿的心思便歇了些。
“我不想去。”他翻了个身,就埋头钻进被子里。
“你不去?”钱德旺的喊声像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鸡,“整个屏昌州都知道有贵人来,你那嫡兄昨日便备了满满一车礼,听说今早就拜访去了!”
被子里的脑袋探出来些。
钱德旺到底是个生意人,心眼一定便换了个话头:“虞璋是个庸才,听说放了礼,连茶也没喝便被请了出去。”
顿了一会,“若你实在不愿意进去,就陪我到门口壮壮胆,毕竟是凤凰命格,借些运给我也好!”
......
“那我可真不进去,就到门口。”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快些换衣吧!”
虞砚刚醒时提心吊胆,日日派人出去打听,有没有什么关于他的离谱传言。
但神奇的是,楼百川似乎没有传闲话。
既然嫡兄已经去拜访过,说不定姓楼的混蛋还未与他结盟,先去观望一番也好。
另一头,楼百川买下的豪华宅院内。
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半跪在澄泥方砖上。
“爷,您住在这府里的消息已于昨晚散出去了,除了今早拜访的虞府少爷,其余人是否还要放进来?”
“今日便不必了,酱尚需百日酿,晾一晾他也好。”
“是。”
即便不懂主子口里的‘他’是谁,楼二还是交代门丁,今日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等钱德旺坐着家里最贵的马车来到楼府,自是吃了个闭门羹。
“小哥,原是楼公子前几日遣了个大夫,我特协愚弟道谢,还望行个方便。”
将几块碎银塞入门丁手中,钱德旺腆着脸求情。
“奥,这事儿阿!我听说过。”门丁掂了掂几块碎银,下一刻,毫不犹豫的朝钱德旺的脸砸去。
“我们爷平日见只病猪也会让于大夫去治,等你兄弟什么时候能请动府里的御医再来这儿吧。”
“滚呐,死要饭的。”
芙蓉肌理烹生香的时代,楼府里的看门都自觉比台阶下的芸芸众生高贵几分。
顶着讥讽又守了半日,见确实无望钱德旺这才登车回府。
*
两人刚到家门口,虞娴便已在寒风中等候。
她笑盈盈地挽住钱德旺,将人带进屋,为他解披风,又拿来帕子为他擦拭双手:“今日我亲自做了东坡肉,快些来尝尝。”
这是...又和好了?
虞砚站在门口,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随后径直朝月牙凳走去:“怎么没预备米粉团子?”
虞娴讪笑了声,正要回答,钱德旺却骤然推翻了眼前的水盆。
水花溅得满地狼藉。
“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这诺大家业,迟早让你糟蹋完。”
“说什么呢,德旺。”虞娴笑着打圆场,“要我说,那个姓楼的也真不是个东西,咱们不攀着他就是。”
“不攀他?难道还指望你这个弟弟?”钱德旺越想越气,直接走上前掀了桌子,指着虞娴的鼻子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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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我不知道,虞璋在书院得了‘上舍中等’,可以直接参加三年后的‘解试’。本朝对官员行商并无禁令,到时候别说什么贵人命格,就算是神仙转世,你我也得喝西北风去!”
“你要是愿舍你那身肥肉便自己去喝风。”虞砚看不得阿姐受委屈,起身与钱德旺对峙。
“虞府早晚是我的。我爹打小就培养我,与我的要求总是最严苛,甚至降了月例考验我,他虞璋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争?”
“砚儿,快别说了。”虞娴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却仍轻声哄着。
“我哪里说错了!”
话音落下,屋里霎时间没了一点声响。
“好啊,好啊。”片刻后,钱德旺捧着肚子,发出癫狂大笑。
“好你个虞娴,你就是这么跟你弟弟说的?怪不得他成日一幅拽样。”
随即冷哼一声:“虞砚,我告诉你,你爹压根......”
“钱!德!旺!”
虞娴的喊叫比任何一次都凄厉,等钱德旺转头时,一把明晃晃的到便已抵在白皙的脖子上,“你非要逼的我们姐弟下了地狱才甘心吗?”
虞砚率先吓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阿姐,你别生气,我不跟姐夫吵便是了,你快些放下刀!”
可虞娴不依,就这样瞪着钱德旺,两人的视线交汇处,噼里啪啦的溅出些火星子。
“哼!”
如往常一样,钱德旺率先移开视线,冷哼一声摔门离开,也不知往哪处去了。
虞娴这才敢张开嘴呼吸,随即直挺挺摔在地上。
“你姐夫就是这个脾气,别放在心上。”她看着跑过来的虞砚,唇角挂上一丝温柔,“他也是在外人面前受尽了白眼,才养得起这一大家子。不过今晚我却不能留你,还是让恭儿送你回家吧。”
“阿姐,我要留下陪你!”
“恭儿!”
还没说完,琥珀便大声叫了恭儿进来,并拉起虞砚往外推:“夫妻事,房里解决,少爷放心,我定会拼命护着小姐。夜路难行,少爷小心!”
......
恭儿是个身高八尺的粗使唤汉子,急匆匆赶到内院也不敢进门,只在门口候着。见里面出来一截胳膊,便拉着人走。
虞砚失了魂似的被推上马车,而借着夜色隐身于围墙上的楼二听了一晚墙角,终是起身回府汇报去了。
“嗯,我知道了。”
楼百川在宣纸上画下最后一笔,朝着底下跪着的楼二说,“即刻找几个人去虞府门前逛一逛,就说虞家二公子的了我青眼,别的一概不提。”
“啊?”
楼二惊讶抬头,又瞬间低下,因此错过了楼百川面前的书案上整齐排列的三张宣纸。
上面画的全是虞砚。
烛光跳了跳,楼百川垂眸看着最中间那一张——虞砚侧卧着,眉眼舒展,霎是动人。
这边谋划着什么虞砚尚且不明,只知道自己回到虞府,便正巧与嫡兄中庭偶遇。
嫡兄身边的挂着长胡子的门客看见虞砚后,有准备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断了头的乌鸦。
“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府里进了许多这样的东西,整日报丧,晦气的很!”
虞璋并不转头,打着灯笼往脚下的水池看,也不知黑咕隆咚的能看见什么。
“听说乌鸦的声音与某些吉鸟颇为相似,我前日也差点搞混了。”说完仿佛刚看见虞砚似的,“老二怎好几日未回家?我还说让你听听这叫声,想你许是认得。”
......
虞砚没说话,看了看那只断头乌鸦,又见几人皆身着白衣,头上顶着白色额带。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想起,阿娘死的那天,院子里也飞进来一只乌鸦。
——它是来报丧的。
虞砚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鹅卵石地面上,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
“爹!”
“爹啊,你怎么就抛下我们一大家子走了呢!”
4. 4
虞砚还在那边哭着,钱府中,虞娴已经收拾好了满地狼藉,此刻正端坐在菱花镜前。
“琥珀,你说我梳这个堕马髻可否显得太年轻?”
镜子中的人因着侧梳的发髻,比平日多了几分活泼。琥珀欣赏了一会,兴奋地开口:“夫人这副神态,整个屏昌州绝无人能及!”
虞娴笑了笑:“可惜,终归留不住枕边人。”
“夫人可是又听什么人乱嚼舌根子?”琥珀往后狠狠瞪了一眼,随即又来安慰,“夫人与老爷情比金坚,若不是总因着二少.......”
“别说了。”虞娴扔下牡丹花头饰,换成了最素雅的银簪,“砚儿是我一手带大,为他做什么我都甘愿。”
“只没料,我放弃满洲青年才俊,选了个钱德旺,却还是没逃过...这般女子命运。”
“夫人...”琥珀低下头。
悲伤不过瞬息,虞娴重新打起精神,“等老爷回来,你直接将他引到我屋里。今日之事,确要费些心思。”
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感,虞娴重新看看了镜子中的妆发,深深地叹了口气。
*
另一边,虞府。
哭嚎在寂静的黑夜中至少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爹...你上个月还给我留了米粉团子,说等我回去吃...”
虞砚哭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了想,没想起来那碗米粉团子被谁吃了,只记得爹中气十足的骂他败家子的样子。
虞璋再也忍不住,一把夺过断头乌鸦,砸到虞砚脸上:“诅咒亲爹死的,你还是独一份,我...我这就去告诉父亲!”
去...见父亲?
虞砚的嚎叫卡了一瞬。
嫡兄,竟已存死志!
脑中回想起母亲在病床前的叮嘱,他抬起头,盯着那只断头乌鸦,突然冒出一句:“这鸟来报信,也算是忠义,不如把它葬在兄长屋旁吧。”
“万一来日兄长出事,也好让它们再来帮忙。”
虞璋:“竖子!你才出事,你全家都出事!”
呜呜呜~呜呜~
此言一出,抽泣声越来越多,有的甚至从虞璋身后响起。提着山水墨画灯笼的小丫鬟缓步走出来,捧起摔成一滩的乌鸦,神情凄切。
“这......这真是...”
“荒唐至极!”
虞璋气的一把摔了盘玩半年的核桃,指着着虞砚啜聂半刻,转头怒骂山羊胡门客:“看看你管束的仆人,蠢的像头猪。”
“大少爷,您说二少这个脑子,我怎么...也跟不上节奏啊!”委屈~
刚说完,山羊胡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背过手,静静注释跪地流泪的虞砚半刻,突然双眉一竖,疾步走到还捧着乌鸦的小丫鬟面前,冲着心口踹了一脚。
“你们这群蠢货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把忠义乌鸦埋了去?就按二少出殡的规格来。”
“剩下的人,回院子里准备丧事。”
几个脑子还算清醒的仆人抬头看了看虞璋难看至极的脸色,没敢动。
山羊胡只得原路返回,踮脚凑到虞璋耳边,说了一句:
让他闹。
虞砚闹得越大,虞老爷就会愈发生气,那虞家产业到他们手心的事,就再无转圜余地。
这话有些道理。虞璋轻‘嘶’一声,逐渐收敛了脾气:“可那京府贵人...”
“这事我早就觉的不对,若二少真得贵人青眼,就凭钱德旺那个捧高踩低的样子,怎可能让其半夜归家?”
“......也是。”
虞璋想了一会,忽然挥开山羊胡,难得对虞砚放缓语气,“砚儿莫哀,我这就去找叔祖主持大局。只是父亲生前最疼你,这灵堂布置由你来做可好?”
“嗯!”虞砚猛猛点头,“我一定让父亲走的风风光光的!”
“好!好弟弟!”说完后,虞璋猛地发出豪气大笑,却突然察觉不合时宜,赶忙以拳抵面,带着一群人匆匆穿过中庭,回自己院子去了。
吵吵嚷嚷的中庭一下子失了人气,虞砚擦干眼泪,又跪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起身。
他先是走到捂着肚子的小丫鬟面前,摸了摸钱袋,空的。随后直接解下粗玉盘龙佩:“换些银子,找大夫看看吧。嫡兄不是磨人性子,但有时难免疏忽。”
说完也不管小丫头的反应,孤身一人跑出中庭,沿着垂花廊朝正门去了。
虞砚有自己的打算。
虞老爷只有两位公子,而虞砚打小便认为自己是第一继承人。
可白天钱德旺说的也并未毫无道理,若虞璋真能在仕途上有所建树,那他的名声说不定勉强能与自己持平。
嫡兄既然愿意以死明志,成全孝道。虞砚觉的自己也不能输。
他来到正门,踮着脚绕过呼呼大睡的门童,三步走下台阶,整了整衣襟,转身下跪。
“爹啊!你死的好惨,呜呜呜。”
一开始他是真想给爹守夜——就像娘刚走的时候一样。
可跪着跪着,巷子口有人探头,隔壁院子的婆子也披着衣裳出来看。虞砚听见有人小声说:
“这虞老爷是怎么了?”
“莫不是惹了京府的贵人,被抄家了。”
“二少爷真孝顺,大半夜的......”
好名声+1
虞砚哭得更响了。
“谁,谁死了?”
守门小童终于被吵醒,刚回归工作岗位就差点被眼前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虞府门前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少爷,二少爷!”
谁的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虞砚泪眼朦胧的转头,正巧看见恭儿呲牙咧嘴的往人群里挤,于是连忙站起身。
“阿姐也知到了府里的事?夸没夸我做得好?”他抓住恭儿向前伸出的手,满脸希冀。
“二少,夫人,夫人她...小产了!”
虞砚的笑容钉死在脸上。
*
“我来前儿,听大夫说是受了寒,加上心...交瘁什么的,月把大的孩子,没保住。”
马匹跑的飞快,料峭的北风穿过帷幕,直接吹走了虞砚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忽然想起以前,背书背不出,阿姐在旁边替他挨戒尺。父亲的板子从来不长眼,落在谁身上都一样响,虞砚那时候小,只记得阿姐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回头还朝他笑:“不疼,砚儿不怕。”
世人常说,父爱当严。可在虞砚的记忆中,父亲留给他的永远是一个接一个的磨砺;每次挨了打,永远只有阿姐才会买来他最爱的米粉团子,轻声细哄。
......
等虞砚赶到钱府时,大夫正提着药箱出来,里头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儿顺着门缝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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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窜。
琥珀的眼眶通红,送大夫到门口,规规矩矩道了万福,然后朝内室投去一个眼神。
虞砚抬脚就冲进去。
屋里没点灯,窗子半掩着,透进来的一点天光落在那张床上。一道人影安安静静躺着,被子隆起的弧度薄得让人看不清。
阿姐,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少爷,夫人刚刚刚喝了药睡下。”琥珀强撑出一个笑,“厨房应该还有饭,二少先吃些,别熬坏了身子。”
“我,我吃过了。”虞砚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皮,环顾一圈,忽然惊觉不对。
“钱德旺呢?”
阿姐危在旦夕,这个做相公的竟然不在府中守着?
“姑爷他...他还没回家。”
“什么没回家!”虞娴的梳洗丫鬟翠儿站出来,“姑爷定是又去平康里喝花酒去了。”
“不许胡说!”怒瞪了翠儿一眼,琥珀拉着虞砚向外走了几步。
“姑爷刚与夫人吵了架,转头便谈生意去了。兴许是送信的小厮偷懒,姑爷还在回来的路上。”
......
虞砚觉的事情不对劲。
他在丫鬟们快要低到地板的脑袋上巡视一圈,随后气冲冲的掀开门帘。
“恭儿,你不会骗人,快说姐夫去哪里了?”
恭儿是虞娴买来的,他吃的多力气大还忠心,就是做事一条筋。虞砚既然问了,他也就乖乖回答:“大家都说姑爷纳了个外室,就养在平康里后面的街里。”
......
“好个钱德旺!”虞砚的怒气瞬间冲到头顶,“你们别怕,我这就捉他回来!恭儿,快去驾车!”
“唉!”
“少爷!别去!”琥珀哭着‘噗通’跪倒在虞砚面前,“求您了!”
“夫人现在还得靠药续着命,若是被赶出府,真就没活路了!”
虞砚梗着脖子,不想让泪落下来:“难道就看着那负心汉如此糟践阿姐吗。”
琥珀没作声。
她们现在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完全任人宰割,除非.....
“若是有人能在背后伸个手,帮个忙就好了。”
“琥珀你放心”虞砚挺起胸膛,“虽然我爹去了,但等办完丧事,我带着整个虞家来给阿姐撑场子!定让那头肥猪亲自道歉!”
琥珀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身后的丫鬟婆子也开始窃窃私语。
短暂的惊讶后,琥珀仿佛想通了什么,哗地站起来,攥紧虞砚胳膊:“谁告诉你虞老爷去世的?”
被攥着的地方大概率被捏青了,虞砚不安的抽了抽胳膊:“我刚回府时,嫡兄说的。他还主动把布置灵堂的任务让给我了。”
......
“哐当!”
琥珀一屁股摔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虞砚耸了耸眉,不解地蹲下身就要帮琥珀擦拭去眼泪,却被猛地推开。
这时,派去寻钱德旺的小厮也回来了。他扒住门墙,鬼鬼祟祟地向积福堂内部张望。
还是恭儿眼尖,一把将人提出来。
“快说!老爷去哪儿了!”
琥珀倒在地上,缓慢向小厮看去,后者哆哆嗦嗦,欲言又止。身后也没跟了其他人。
琥珀顿时明白,钱德旺,今晚不会回来了。
这个家,全完了。
5. 5
“完什么完!想主动帮我人的多的是!”
虞砚端坐在马车中,听车架吱呀了一会儿。随后嫌弃地伸出两根手,跳过硬得能当针使的线头,将车帷子掀开一小角,问:“到何大人府上了吗?”
“还得一盏茶的时间。”恭儿在前头驾车,闻言挠挠头:“少爷,咱们到底去州同大人府前干什么?”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虞砚往车厢边上挪了挪,马上就被刺骨的北风吹了一个哆嗦,赶忙放下车围子,只露出上半张脸在外面,眼睛亮亮地欣赏街景。
“父亲从来严厉,不许我做无用之事。可何大人每次见着我,总会给我带兔儿灯、泥叫叫...”虞砚掰着手指数。
“听着都像是些小孩的玩具。”
“就是这样才难得可贵!”虞砚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可惜......”
“几年前何大人年生了场病,不怎么出门了。但每逢生辰,他都会托阿姐捎信来。他是州同,与我又是忘年交,相必定会为了维系这层关系,出手相助。”
“少爷,恭儿不懂。”寒风呼啸,带着声音钻入虞砚耳中,恭儿问,“咱们直接去平康里将老爷带回家不行吗?”
“这狗东西!阿姐定然是被下了药!昏了头!才嫁给他。”
虞砚骂完才继续说,“要是平日也就算了,可我爹刚刚去世,府里抽不出人手。钱德旺又拜高踩低的,这次我定要让他见识到,我虞砚的命格,到底有多么厉害!”
‘吁~~~’
马车骤然停止,恭儿攥紧缰绳,朝车厢里说:“少爷,到了。”
“嗯”虞砚掀起车帷,看了看深棕色的实木大门,随后端正了坐姿,向外到,“你去跟门丁说一声,就说我来拜会何大人。”
“奥”
虞砚听见外面应了声,随后是马车的吱呀晃动,想必是恭儿按照吩咐去做了。等了好一会儿,还没见人回来,虞砚好奇的钻出半颗头,向外张望。
“霍!”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虞砚被恭儿直挺挺的身形吓了一跳,“还不快牵着马进去?”
......
“少爷,那门丁说何大人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怎会如此?”
“不应该啊...”虞砚眉间打了个结,嘴也微微噘起来,“你定是没说清楚谁来拜访!再去问!”
恭儿不动:“他们看恭儿的眼神,像看垃圾...恭儿不想再去。”
“没用!”虞砚瞥了眼恭儿黑熊瞎子成精似的体格,无奈伸手抓紧车框,“看来只能由我亲自出马了!”
他推开面前的人墙,跳下马车,挺直腰板向上跨了几级台阶。
“从拉粪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是谁啊?”
“瞧着像虞家的那个疯子。”
声音顺着北风飘来,虞砚一愣,抬头仰望阶级之上,与门丁对视了个正着。
那眼神,确实是在看垃圾。
......
“我...我是虞...”虞砚尝试开口。
“滚滚滚”两个门丁都瑟缩着身体,尽可能向门廊靠拢,以抵抗寒风,“你瞎啊,没看见我们家大人亲自写的门牌?”
虞砚一扭头,大门右侧,红木板上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
“不见客”
那字迹怎么看怎么不熟悉。
......
半晌后,虞砚拖着步子,走回站在马车前一动未动的恭儿面前。
“何大人身子应是还没好全。”他吸吸冻的通红的鼻子,突然自我安慰似的舒展了眉头:“也罢,咱们换一家,有的是人想帮我。”
顺着何府向北走到头便是屏昌北大街,虞砚有印象的几位叔伯就住在这里。
一路上,他没再发出一点声响。等马车再次停下时,虞砚主动走下,与门房交涉。
半刻钟后,他垂着脑袋回来。留下一句“叔父...睡下了。”就一溜烟钻进车厢,再无动静。
恭儿怔怔地瞧了片刻,他看看手中马鞭,想问接下来去哪儿,可是,少爷刚才好像很失落。
此时,四周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而屏昌州中轴线上的永昌大街,灯火通明,连天都被照亮了些许。
恭儿灵机一动,一鞭子抽到马背上。
等虞砚感到马车又一次停下,掀起车围子,红着眼眶,偏偏瞪着大大的眼睛朝外张望。
“这...是哪儿!!!”
“少爷没说去哪里。”恭儿跳下马车,一脸自豪,“我想起我娘曾讲过飞蛾扑火的故事,所以我就往最亮的地方来了。”
恭儿:快夸我!
......
好一个飞蛾扑火。
“快走快走!以后这地方一次都不准来。”虞砚仿佛屁股下面堆了几百个二踢脚,晚走一秒就要屁股开花。慌张地催促恭儿离开。
“可...老爷在里面啊!”
他们不是来找老爷的吗?
恭儿侧了下身,露出身后那辆挂着粉红牡丹绸缎车围子,其实内部却全是粗布的马车。
是钱德旺最喜爱的那一辆。
虞砚当即愣在原地。
“唉,那谁家快散架的马车也配挡在楼府前?快点滚!”
楼府看门的小童瞧见一辆普通马车横在朱红鎏金大门前,气势汹汹地上前驱赶。虞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缩回车厢内:“走,快走!”
“奥”恭儿刚拿起马鞭,还没挥下去,就听车厢又响起声音。
“阿姐,你会怪我吗?”
“......少爷,你魔怔了,我不是夫人,我是恭儿呀。”
“而且夫人怎么舍得怪您呢?夫人是天底下最疼您的人!”
......
虞砚突然没声了。
他忽然想起阿姐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被褥上的血,想起她微笑时,声音里的那股子忍劲。
阿姐最能忍。阿娘死的时候她忍,钱德旺骂她的时候她忍,现在小产了,她还在忍。
可凭什么呢?
“停车!!!”
“我还没来得及抽马呢。”恭儿傻里傻气地转头,正瞧见虞砚掀开车围子,浑身都在抖。
“我一定要把那头肥猪带回家!我就不信,还真有人能‘吃’了我!”
围墙上蹲着的楼二指向虞砚:“小五,你说他算不算闹事的?”
今日楼百川设宴,屏昌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楼二、楼五负责会场安保。
只是这个虞砚平白无故都能晕厥,楼二怕自己出手阻拦后直接吓死他。于是装模做样的询问同事,准备甩锅。
“要不,你去拦一手?”
“不用管。”谁知楼五不接招,哼了一声,“主动送上门来的礼物,爷怕是嘴都得笑弯。”
楼二:???
礼物,搁哪儿呢?
我看你就是故意推活,生气!
虞砚这边,凭借着一腔怒气...跨进了楼府的...汉白玉门槛。
......
然后,几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楼府正门对着的是一块和田青玉九龙影壁,龙爪里镶嵌着鸽子蛋大的珍珠——是虞砚一直想要的,凤凰应该有的东西。
他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很久,直到脚下一滑,低头才发现,铺地的全是极品玛瑙石。
红的像鸡血,黄的像蜜蜡,白的像羊脂,绿的像翡翠。
就这样被人踩在脚下。
虞砚这时候已经开始怀疑楼百川是不是偷了他的命格。
再往里走便进入游廊,寒天腊月的,游廊木桩子上盘满了老桩梅花。廊下没挂灯笼,隔几步点一盏琉璃风灯。灯罩是薄薄的半透明石片,里头的火苗稳稳的,风吹过来,只晃一晃,不灭。
他跟在五人一行的端菜丫鬟后面,绕过刚搭的戏台子,扒着红木贝壳窗柩,向热闹的正厅中张望。
钱德旺那身靛蓝棉衣太好认,此刻他正端着杯到处敬酒。
“最近北方大旱,粮食都炒成了天价。听说郑大人库里有些,正准备向外放,您要是看的上钱某,我定愿为您分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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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点粮食算什么,本朝不禁商,天下商贾皆归楼家统辖,钱老板还是换个方向吧。”
“唉...这...”
虞砚刚看没一会儿,就听见靡靡之音陡然降了几个调。梳着发髻的男人凑到楼百川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满场目光全部向虞砚这端看来。
钱德旺的身边似乎也有人嚷了句什么,他的脸色陡然涨红,然后重重地扔下酒杯,就朝着虞砚走去。
虞砚当时就冲向钱德旺,准备将人拉回家中。可钱德旺反手拽住虞砚的领子,将他带到人前。
“这是我内室那不成器的兄弟,脑子有点...”
“砚儿,伤可好些了?”楼百川主动站起身,笑意盈盈的朝着虞砚。
?
虞砚:谁啊你,很熟吗?
“听于大夫说你需要静养,我就再未打扰,其实心里一直记挂着。恰好你今天来了。”他的话音一顿,看向管事的,“米粉团子预备好了吗,快些上来。”
下人低低应是。
正厅里一时间鸦雀无声,钱德旺默默松开手,打了一句哈哈,“楼公子跟小子认识?”
“不认识!”虞砚率先出声,紧张的差点站不稳。
楼百川低头叹了口气,拽住虞砚的胳膊将他安置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好声好气的说:
“前两月我来过屏昌一次,与虞二公子可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自此结下了情。”他抬眸扫了一下虞砚的表情,手指在细嫩的皮肤上捻了捻。
随即笑着求饶:“莫不是前日被挡在门外生气了。”
楼百川当着满堂宾客,径直蹲到虞砚身前:“那看门的小厮不认得你,我已经打发了。”
听完全程的当事人·虞砚:叭叭叭的说啥呢,一句没听懂。
围墙上吹着寒风的楼二:我失忆了,怎么不记得这一段?
他们听不懂,满堂宾客中的聪明人却都听懂了。
“凤凰非梧桐不栖,两位青年才俊相识相知实属正常!”
虞砚转头看向说话的老者,一脸陌生。
“这是何州同何大人。”钱德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褶子能拼成一朵菊花,“还不快叫何大人。”
“何大人...何大人!”虞砚猛地推开楼百川,跑到桌子的另一侧,“您救救我阿姐吧!”
何州同看了一眼楼百川,后者微微点了点头:“砚儿别急,细细说来,我定当为你姐弟二人主持公道!”
钱德旺擦了擦头上的汗。
虞砚将虞娴小产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说到最后时,几乎要哭出来。
何州同‘砰’的砸响桌子,满脸失望的看向钱德旺:“你可知晓家中近况?”
“我自然是不知!”他像是刚刚知道消息,急得满地打转,“我这就回家,好生照顾夫人去!”
“我也去!”虞砚也要跟着一起走,可楼百川不知何时鬼魅一般的挡在跟前儿。
“吃了米粉团子再走,特意为你准备的。”
虞砚抬眸,怔怔地瞧了一会儿何州同白皙的双手,忽然道:“打包吧,我带回去吃。”
楼百川的笑意霎那间消散,他贴到虞砚耳边:“知道钱德旺怎么进来的吗?他拿养的外室换了张请帖。”
“那你能把那个外室也打包吗?”
虞砚甩开牵制:“打包送的远远的,最好再也别回屏昌。”
“你这是在求我?”
虞砚猛猛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那你准备付出什么?”
虞砚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摇了摇袖口:“我...命里注定什么都有,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行吗!”
楼百川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满堂宾客都默不作声。钱德旺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何州同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楼百川忽然笑了一声,对身后的管家说:“柴房收拾出来。”
然后看着虞砚:“先吃团子,吃完再说怎么还。”
6. 6
还个屁!
辒辌马车上,虞砚大半身体都陷在车厢的隐囊里,翘着腿舒服地咽下一口米粉团子。
显然准备对楼百川翻脸不认人。
“砚儿,团子好吃吗?”钱德旺呲着牙,捧起一杯珐琅彩茶盏,“要不要喝口茶顺一顺?”
虞砚把手往隐囊里藏了藏。
钱德旺露出一丝笑,从车厢口慢慢蹭东侧的软榻上,“楼公子果然重情重义啊。不仅派快马送我们家去,连你没吃完的米粉团子都备了加热的炭火,一并送到车上了!”
虞砚拼尽全力把目光从胖乎乎、软糯糯的米粉团子上移开。
再附赠钱德旺一个白眼。
钱德旺恍若不觉,他用余光观察了下虞砚的脸色才继续开口:“听说,这辒辌车冬暖夏凉,乃是京中贵人的座驾,然......我倒觉得,砚儿坐着才更适配。”
“哼!”
会说,多说。
......
钱德旺的屁股继续顺着狐裘软榻向虞砚那侧蹭,“楼公子还送了一车厢贵重药材,说是要给娴儿养伤......”
“所以呢!”虞砚听不得他拿阿姐做文章,立马打断,愤怒转头,“跟你有什么干系!”
“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是一家人,给你或给我,无甚分别。”
“呸!”虞砚喝了口茶,勉强冲淡了口中甜滋滋的红豆香味,“等阿姐醒了,我就把你做的混蛋事全部说清楚。我要让她与你和离!”
“小祖宗唉。”钱德旺顿时苦了脸,“你这可冤枉我了!”
马车跑的飞快,凉风渗进车厢,钱德旺却还是急出了一脑门汗,“我真的不知娴儿有孕啊!想我年近三十仍然膝下无子,哪能不期待这个孩子呢?”
他叹了口气,“只恨世道过于艰难。”
当今圣上年岁渐长,膝下三位皇子皆不堪大用。适逢北方大旱,民不聊生,粮食涨价后,像钱德旺这类末流商人,真的只能在夹缝中讨口饭吃。
“你阿姐怕你担心,未曾告诉你。其实,府里连下个月丫鬟们的例子钱都发不出了。”
钱德旺一边说一边打量马车内装饰。锦缎壁面、重茵地毯,毯下方还藏着保温的炭火,这些东西加起来,能抵他们半年家用。
“这段时间,我到处求助。可家世显赫的看不上我,家境类似的,也陷入同类泥沼。我是真没办法了,才打探到这何州同在平康路有个老相好。”
说到此,钱德旺的眼睛眯起来,“我花了大价钱,成日送金银财宝,就是为了寻合适时机向何州同讨个人情,将我带到贵人眼前去。”
“只要能攀上姓楼的,珍珠、狐裘、翡翠玛瑙,你尽可以当石子扔着玩。”
......
虞砚瞥了他一眼。
他想说:那又如何?阿姐流的血,能用珍珠补回来吗?
但他没说,只是忽然坐直了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自己脑门。
“你看我这是什么!”
......
钱德旺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啜嗫半晌:“是脑门?...不...这是智慧的光芒!”
“哼!算你有眼光!”虞砚转身靠进蓄满棉花的隐囊中,“你说你到处求人...”
他盯着钱德旺,终于问出隐藏在心底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求何州同?”
钱德旺一愣。
“我与何大人乃是莫逆之交。”虞砚一字一句,执拗地盯着钱德旺:“他每年生辰都给我写信,信里说‘凡有事来,定不推辞’。这话你听见过的,去年我生辰,你也在家。”
......
钱德旺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求他?”虞砚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车厢里的氛围霎时凝固,连呼啸的北风都不愿掀开车围,钻进来。
钱德旺想起虞娴拿刀抵在脖子上时决绝的态度,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
“行了!”虞砚突然挺直脊梁,梗着脖子,“我又不想问你了!”
反正...他攥了攥拳头。
阿娘说过,他的命格尊贵,怎么!都!不!会!错!
钱德旺却在这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哭腔。
他赶忙转身,推开支窗朝车后看:“这么多药材不知价值几何......对了,咱们走之前楼公子忽然说收拾柴房,这里面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是暗示咱们回一柴房的礼?”他试着转移话题。
......!
提起楼百川,虞砚忍着泪还要翻个白眼:“管他作甚。倒是你,什么时节还开窗,想要冻死我是不是!”
“唉,这就关上!”
钱德旺笑呵呵的,忽然亲热地拉住虞砚双手,也不再提何州同:“你说说你,有这样好的人情,怎不早一点告诉我,害得我总是到处吃人脸色。”
虞砚抽回手,轻‘哼’一声,拿锦茵手帕在茶碗里沾了沾,然后若无其事地擦拭被楼百川揉红的位置。
“关你什么事!”
钱德旺笑意扩大了些,换了个新的茶盏倒茶:“你们之间的情谊,我自然不配了解。但只求你看在你姐的份上,帮我美言两句。”
“才不要!”虞砚本想继续耍威风,一手拍到红木食案上,没成想痛的自己呲牙咧嘴。钱德旺‘哎呦’几句,慌忙推开马车门:“驾车的那个,去后面车厢拿乳香定痛散来。”
楼五顶着寒风回头,刚想开口,就听车厢中传来另一声音道“不要!”
他转回头,只觉那声音一直在耳边萦绕,清清朗朗,让人如见日月。
“也怪不得主子愿意下那么大功夫。”他嘟囔两句,一鞭子甩在马背上,向着屏昌州东南端去了。
*
虞砚在贴心的侍候中吃完了整盘米粉团子,马车刚停他就径直朝积福堂走。
钱德旺来不及制止,只得给楼五一个眼神:“扶本老爷下车。”
楼五没说话,先是歪头望向虞砚的背影,身段风流,思虑片刻,果真跳下车,朝钱德旺伸出一只手。
“那里买的奴才,请主子下车要弓腰举双手。”他蹲下来,伸出一只腿费力地够地面,“等下次见到楼公子,我可得好好说说你们。”
小人得志。
但...楼五拿不准主子对虞砚的态度,因此恭敬地举起了另一只手。
反正都是打工,给钱就行,干什么无所谓。
等钱德旺下车后,指挥楼五并一干下人,将马车驾到了自家偏院。随后才掀起了积福堂厚重的棉门帘。
虞娴已经醒了,此刻病蔫蔫地侧靠在床头上,由虞砚一口一口地喂着药。
钱德旺赶忙快步走上前:“娴儿。”
他的手落在虞娴脸颊,却迟迟不敢真的放上去。虞娴偏过头,与他视线交会,突然说:“你先出去。”
虞砚撂下药碗:“我姐让你出去!”
.......
两人还是一动不动。琥珀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袖:“少爷,夫人是让您先出去。”
?
怎么是我?
凭什么不赶钱德旺出去!虞砚不服,刚想说就被琥珀温柔地捂住嘴,牵了出门。
虞砚一出门就踹了门口的桂花树一脚,雪花霎那间将两人淋成落汤鸡,但虞砚仿佛吃了一整头牛,梗在原地,就是不肯再走。
“阿姐受了伤,怎么比起我,更愿意跟他呆在一起。”
“我是从小跟着小姐长大的,小姐就是我最亲的人。”琥珀踮脚,一片一片的摘走虞砚头上的雪花,“小姐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和离也好,其他也罢,少爷只管支持小姐就行。”
“可钱德旺配不上她。”
“在虞府那种境地下...”琥珀突然闭嘴,斟酌片刻,“我是说,当初主动上门提前的人当中,老爷不是最好的,却是最有真心的。”
“真心,真心瞬息万变。靠不上一辈子!”
“可若是一点真心也没有,这桩婚事,一个月也坚持不下来。”琥珀又开始清理虞砚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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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落雪,“少爷,其实...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虞砚:“只要您能立住,夫人绝计不会再受委屈!”
......
雪花落在虞砚的睫毛上,一眨眼,化了。
“只要我能立住吗...”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爹的丧失还没办,我得先回家看看。”
“等等”琥珀笑着拽住衣袖,嗔怪道,“等老爷跟您一起去,多个帮手也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虞砚被钱德旺从被窝中拖出来,一通梳洗打扮后又被塞入车厢。是楼百川的那辆辒辌车,钱德旺好像据为己有了。
钱府在东南,虞府在西南。一路上,虞砚昏昏欲睡的净听钱德旺念叨:
“楼公子刚遣人送信,说有百担粮食请我帮着分销,又说有胡商来访问,邀我一同鉴赏珍宝。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笑的眼不见眼,牙不见牙:“最重要的是,后日他请我们参与聚会!”
“那你去就好了。”
“我哪有那么大的脸,说白了还是请你呢!”
“噢”虞砚不感兴趣,随意的敷衍一句,然后默默叹息,“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是不是乱成一锅粥了。”
“唉,这事吧,说来也怪。”钱德旺也皱起眉,换了个语气,“我今日早上听说,岳丈大人他诈尸了!”
“什么!”虞砚瞌睡全跑了,双手撑在软榻上,抻着脖子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钱德旺。
钱德旺点了点头。
这是他和虞娴约法三章中的第一条:不能戳破虞砚自认为的世界。
“本来人已经没气了,都入了棺了,半夜下人守夜的时候听见指甲抓挠棺材盖的声音。打开一条缝才发现,岳丈还活着...”
“那父亲现在怎么样?”虞砚打断他,“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人照顾他?”
钱德旺一愣:“应该...还好吧...”
“什么叫应该!”虞砚急了,恨不得现在就闪现到父亲身前,“我...我那天还跪在门口守夜...我以为他死了...我真的哭的好伤心。”
虞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眶有点红,但笑着:“不过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总之,现在都在传,是因着你的命格,庇佑了家人。”
虞砚眨眨眼:“...真的吗?”
钱德旺点头。
“我就知道!”虞砚眼神突然变得坚定,“阿娘有次吐血,也是突然就好了的。我就知道,他们都是蠢货,哈哈哈!”
钱德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听说老夫人死的时候,虞砚才十岁。那会儿虞砚跪了三天,谁劝都不起来,最后是虞娴硬把他抱走的。
后来虞砚就开始做梦了。
马车停下,恭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钱德旺赶忙补充:“天家不喜怪力乱神之事,你在人前,万万不可提,否则可能招至灾祸,甚至株连九族!”
“那些下人们,总有见不得主子好的。”
虞砚瞪着眼睛,点点头。
两人一同下车,整个虞府果然没有任何丧景。
他们顺着游廊走进虞老爷的书房,推开门的一瞬间,虞砚看到虞老爷坐在主位上——活生生的,脸色有点白,但确实是活的。
但虞砚没敢向父亲怀里扑。
因为书房内,除了虞老爷,虞璋外,族谱上有威望的老人们都坐在里面,一同盯着虞砚。
那眼神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看一个......麻烦。
*
与此同时,楼府。
楼百川放下笔,问楼五:“他回家了?”
“是。”
楼百川笑了一声:“柴房里换一张木床,按打扫小厮的规格置办,越硬越好。”
他转头看向书房仅容一人的小塌,“换成软榻,用紫檀做架,褥面用孔雀羽捻的线,靠垫用鹅绒填充。”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7. 7
虞府,满堂肃穆。
尽管虞砚腰杆挺得笔直,喉间那一下滚动却藏不住。
在虞砚印象中,上次族老们齐聚一堂的场面,还是在娘前去世那日。他和阿姐就跪在这间书房正中央,阿姐哭的尤其惨。
“今儿个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是为了说一件大事。”虞老爷抿了口茶,转头看向右手边第一个座位上的老人,那是虞砚的叔祖父。
虞永康。
老人拄着拐杖,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虞砚就听虞老爷说:
“你们两个长大了,是时候讨论一下由谁继承家业。”
他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啪’的一声,虞砚心跟着一跳:“咱们没有多余规矩,只给你们一人三个铺面,三年后谁的铺面盈余多,这家,就给谁!”
“怎么会这样!”
坐在最靠门口的虞璋首先站起来大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各位叔伯祖。
他们昨晚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虞砚脑子里也“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半晌才吐出一句:“凭什么!”
他想起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虞家以后是你的”。想起阿姐每次哄他,都说“等你继承了家业”。想起父亲打小对他的严苛......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父亲看重。
原来不是。
原来真的要争。
“两个混帐东西!”虞老爷的目光冷冷扫过二人,“这是族中商量出来的结果,你们敢不服!”
“可昨晚您明明说...”虞璋慌忙跪倒在地下,抬头看向父亲。
“昨晚怎么了?”
虞老爷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暗含威胁。
钱德旺就垂手恭立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可他毕竟不是虞砚那种蠢货,有些话不能让他听到。
虞老爷再次问:“你们两个,是否同意这个结果?”
虞璋看向叔祖父的方向,对方朝他点了下头。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想起自己为了继承家产,给书院先生塞的银两,在生意上让给叔伯祖们的好处。
虞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句“同意”。
他真的不懂,昨日父亲明明还因为‘乌鸦报丧’大发雷霆,甚至想要将虞砚逐出族谱。
他不过因高兴贪了几杯酒,怎么一觉醒来,父亲突然换了口风。
“我知道了!”
虞砚突然上前几步,指着书房两侧的人影:“嫡母是叔祖父您的外甥女,所以你们胁迫父亲偏向嫡兄,是不是!”
“砚儿,不可胡言。”钱德旺笑着将人拉回身后,对堂上使了个礼,“岳丈。”
“现在才来见礼,我还当你不认这门亲了呢!”虞老爷吸了口气,坐回位置上。
“岳丈说笑了,小婿怎敢。”他再行了个礼,状似不经意地提及,“明日京府贵人邀砚儿同游,我本想带他选些合心的礼品,实在没想掺和岳丈家事中来。”
“不过今日既然来了。”他转了画风,“正巧我也是买卖人,我还想见一见岳丈大人是如何分的铺子,不知岳丈可准?”
虞老爷眉头皱成了疙瘩。
要不是七拐八弯的听说了楼府昨日的事,虞砚现在就应该卷铺盖滚蛋了。
虞砚却差点跳起来:“钱德旺!我还没同意呢!他虞璋凭什么....”
“你不听话,是不是非要你姐亲自过来劝你!”
一招制敌。
脑中突然回忆起,昨晚半夜,琥珀把他从床上薅起来,对着身上的肉又拧又掐。还扔到他床上一根藤条...
“夫人要我来嘱咐少爷,明日要好生听老爷的话,否则,您就请等着吃藤条吧。”
“至少三十下。”
虞砚打了个哆嗦,在挨打和不挨打之间衡量几秒,当即窝窝囊囊地换了说法:“嫡兄凭什么...不跟我争。”
见人都‘劝’住了,钱德旺笑着接过管家手中属于虞砚的三张房契。
“脂粉铺子、布匹铺子、还有家首饰铺子。虞府竟还涉足首饰生意...”他看完后装作好奇似的,伸着脑袋往虞璋手里看,“不知大少爷拿的是什么铺子?”
虞璋当即将房契收回怀中:“跟砚儿的差不多。”
“行了!”虞老爷打断钱德旺接下来的话,“你们都忙去吧,我这儿缺几分清净。”
“管家,送客!”
“唉。”钱德旺和虞砚被一股脑推出房门。管家就紧紧的跟在身后,两人只得顺着垂花廊马不停蹄地走到正门口。
刚坐上马车,钱德旺就凑过来问:“你知道虞璋拿了什么铺子吗?”
“爱什么什么。”虞砚起初不想回答,可看见钱德旺一脸讳莫如深,气不打一处来。
“不就是几间茶铺,我不稀罕。”
“这茶确实比楼府的差远了。”他端起食案上的茶盏,放在鼻下嗅了嗅,“但‘茶’可是虞家安身立命的本事。”
“你说,岳丈大人怎么如此疼虞璋呢。”
......
虞砚没说话,但也没像之前那般反驳,小猫似的不安地来回轻踩地毯。
钱德旺笑了笑,点到即止。
本来,他今日来就不是为虞砚争取什么,他一个外人,说不上话。就是这三间铺子的机会,也大概率是因为楼百川的缘故。
他来履行和虞娴的第二条约定:帮虞砚逐渐走出由他最爱的娘亲和姐姐编织的美丽世界。
虞娴并不能保护虞砚一辈子。
“这三家铺子都在城南,倒是离得近,平日你从家去也方便。”
虞砚低低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车里闷的不像话,转身推开车窗。
下一秒:“这是哪儿?!!!”
“中央大街而已,这么惊讶作甚。”钱德旺拍拍腰侧的钱袋子,“明日应楼公子邀,总不好空着手去。你看看楼公子喜欢什么,买一点。我可带足了银两。”
“不买!...等等。”
虞砚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楼百川这种人,送他一杯水,都怕水嫌他脏。
合该送个最稳定的......
他瞥见了什么,突然放下车帷,“姐夫说的对,咱们这就下车!”
“唉?这刚到中央大街西入口,我说的店铺还得往里走...你去哪儿?”
钱德旺慌里慌张地捡起被虞砚蹭到地毯上的珐琅彩茶盏,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没摔坏后才小小心翼翼地挪下了车。
“姐夫你看!”虞砚指着街边,破布上一堆石头神神秘秘的说,“姓楼的喜欢刺激!咱们专门买这种没切开的翡翠原石,他肯定喜欢。”
虞砚眼中亮晶晶的,钱德旺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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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会儿,没看出撒谎的痕迹。
难道,楼公子的爱好竟然如此特殊?
虞砚的小心思:臭茅坑配硬石头,刚刚好!
“快点买啊姐夫,待会被别人抢光了,你还怎么送礼?”
......
钱德旺环顾四周,望不到边际的中央大街上,每个露天摊位前都围满了人,除了他们所在的这一家。
他咽了咽口水:“行,我豁出去了,只要楼公子喜欢,我这就回家拿银子...”
“等等...”虞砚当即伸手拽钱德旺的胳膊,太胖没攥住,“你不是带够了钱?”
“这几块翡翠原石至少两锭金子,你跟我回去拿钱。”
唉?不是...不对劲...石头还要花钱买?
“我看街边的石头也长这样,要不随便捡两块算了。”
......
第二天清晨。
鸡还没打鸣,虞砚就被薅出被窝,送到楼府门前。
看门的小厮换了生面孔,低着头恭敬的牵住马绳。
虞砚二人跟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楼五,往院子里走。
钱德旺一边走一边对院中景象啧啧称奇,欣赏完后将目光落在带路的楼五身上:“大人,这么大的院子,怎就您一人当班?”
“奥。”楼五脚步顿了下,“跟共事的换了个班。”
知道虞砚要来,他特地替楼二当值,那傻子还感激涕零呢,也不知道多在少爷的心尖宠面前露露脸。
将来好升职加薪啊!
虞砚完全没心情听他们说什么,全部身心都被影壁里巨大的珍珠摄住心神。
手痒,想摸一摸,没...其他意思。
总之,三颗脑袋,没一颗在正经事情上。
院里的戏台还没拆,虞砚低着脑袋向前走,眼看就要到厅堂,不知到那里的小丫头突然窜出来,手里的汤水一股脑全部洒在胸膛上。
“哎呦!”
“哪来的丫头,这么不仔细!”楼五抢先说。
丫头猛地跪倒在地,朝虞砚磕头:“奴婢不是故意的,请主子饶命!”
“算了算了,你先起来!”那可是他最贵的绣金披风,虞砚丧着脸扶丫鬟起来,并决定怪到楼百川头上。
毕竟没有他的邀请,披风也不会遭殃。
“这汤中含油,时间长了这衣服就要不得了。”
楼五拖着下巴说了一句,眼见虞砚的脸更丧了,连忙补充:“不然我带你去换下来,让婆子洗了。屋里暖气足,下午就能干。”
“对对对,快去吧砚儿。别辜负了美意。”
钱德旺也在旁边劝,虞砚几乎没思考,对披风的珍视就占据主导,他蹭到钱德旺身边:“姐夫,那我一会就回来,你在厅堂等我,可千万别先走了!”
“嗐!怎么跟小娃娃似的,这楼府不比家里安全?”钱德旺呲着牙,一挥手,“等你就是了,快去吧。”
虞砚一步三回头的跟在楼五身后离开。
“到了”不过几步,楼五就停下,他推开一扇门,直挺挺的站在门口,“进去吧,屋里有换洗衣物。”
虞砚,抬脚,跨进去。
忽然,门在身后关上。
虞砚听见细微声音,一抬头——
楼百川坐在屋里,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8. 8
“我艹,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虞砚疯狂朝门口扑,双拳拼命敲打红木门框,害怕的浑身颤抖。
“门没上锁。”
楼百川‘砰’的放下茶盏,靠着软榻,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表演。
几秒后,他站起身,两三步走到虞砚身边,一个用力,门推开了。
虞砚:......
门外的楼五:......
“我替你试一试这门框结不结实。”
“屏昌州夜里不太安全。”
......
虞砚在绣金披风上擦掉满脸泪痕,反应过来后心疼的几乎跺脚,憋足劲头说:“我...再见”。
“哎,干什么去。”楼百川伸手,捏住他后颈那块小衣襟,“不会见了我怂的衣服都不敢换吧。”
“想着平康里那次,你可是主动...”
“哈哈哈哈哈”虞砚忽然无故大笑。
“哈哈哈”
“哈哈”
“呵”
......
声音像被人掐住脖子,越来越小。
“那个......我刚才想到别的事了。”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要命,但还是试图板起脸,“平康里...咱们一见如故。对吧?”
楼百川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周围一时间寂静无声。
楼五:今天上班没看黄历,看到了主子心尖儿的丑态。
不会要被针对了吧?
“我进去换衣服了。”虞砚果断缩进房间中,看了看没上锁的木门,视线定格在临窗而设的紫檀平头书案上。
“门框右边有暗闩,老虎都闯不进去。”楼百川在门外喊,但虞砚只当没听见,默默把书案推回原位。
听见书案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楼百川翘起嘴角,问楼五,“你说,这衣服得换多长时间。”
楼五还沉浸在回想今日的黄历中,迷迷糊糊的就说了一句,“我的话最多一盏茶。”
“我跟你赌,至少两柱香。”
“啊?”
楼百川含着笑:“你若赢了,我便多发你一个月例子钱。”
楼五抱拳:“爷,属下赌了!”
“别急,我还没说完。”他指了指屋子,“若我赢了,你就将那身披风扔了去。”
“镀金的铜线,也改不了原是垃圾的事实。”
楼五收敛神情,深深垂下头,应了一句‘是’。
*
半盏茶后,房内没什么动静,楼五悄悄偏头观察。
一炷香后,楼五叹了口气。为那一个月的银子默哀。
...
两柱香后,楼五站的有些累了。
虞砚,难不成死里面了?
吱呀~
门终于被推开。
虞砚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领口一圈白狐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本是一副京府小少爷的姿态,楼五却敏锐注意到他右脸上大片红色压痕。视线不自觉地就往屋内瞅。
虞砚砰的一声阖上红木门,隔绝了他的视线。
楼百川轻笑一声,上前理了理钻进虞砚脖子中的狐狸毛:“府里没备多余的衣物,这原是我十几岁穿的,不知砚儿可嫌弃?”
这是楼百川穿过的?
虞砚突然感觉衣服里长满了针,扎得他浑身不得劲儿。
“我就知到...”楼百川放软了声音,“砚儿定会嫌弃我。”
......
看着身高八尺的壮汉低眉顺眼说着软话,虞砚突然想起平康里那一晚。
同样的脸,一个狰狞,一个温和。
不知哪一张才是他的面具。
......
半晌没收到回应,楼百川卸了表演的劲儿。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胡商已经到了,咱们先去吃了朝食,便能见着塞外宝贝。”
虞砚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楼百川一定能听见。
下一刻,披风便被掀开,楼百川趁机捉住虞砚热乎乎的手,带着他向正厅去了。
他们离开后,楼五同手同脚地拿起虞砚剩下的披风,正准备回去跟楼二说今日见闻,刚转头就瞥见,里间刚安装的软榻上,被极力遮掩的,躺过人的痕迹。
突然明白了一向不住书房的主子,为何置办软榻。
楼五摸着下巴:原来讨老婆是要这样的啊!!
*
正厅中,钱德旺坐在西墙根儿地下,喝着热茶,细细抿着糕点。
忽然,满屋的丫鬟像是上了发条,一同动起来。
他往门口处瞧,楼百川牵着一人走进来。他先是看到价值不菲的狐狸毛,这才看清虞砚那张脸。
“钱大人怎么不先食些饭菜。”楼百川边为虞砚解披风,边问。
“主人家还没来,我怎能这样不知礼。”他站在二人身旁,无从插手,甚至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砚儿的姐夫,就是我的姐夫。”楼百川覆上虞砚的肩膀,将人带到桌旁,“以后莫不要如此生疏。”
“是是是。”
“砚儿三生有幸,能得如此情谊,我这个做姐夫的,实在开心。”
楼百川没回,夹起一筷子金齑玉脍,喂到虞砚嘴边:“府里养的新鲜鲈鱼,尝尝合不合心。”
虞砚任性的一偏头,干塞了一口米饭。
......
楼百川的筷子停滞几息,径直抵到唇上,像是要掰开唇瓣,硬往里塞。
“砚儿,你怎么还是如此不乖。”
“听我的,少受点罪不好吗?”
虞砚的牙关咬得腮帮子鼓出一条一条的筋,倔强瞪着眼前人,只是目光里多了一层水雾——水雾下面是火,火下面是灰。钱德旺看了会儿,忽然惊觉,房里一点动静也无了。
丫鬟门都垂着头,安静地站在一边。
像是弄出动静,就会被责罚一样。
片刻后,楼百川率先扔下筷子。
“算了,怪我强人所难。只是那胡商今日不来了,二位食了餐就早些回去吧。”
他视线灼灼地盯着虞砚:“不过,今日风更急,最好别让家人再受风寒...”
什么?钱德旺着急的直跺脚。
忽然,一根手指戳了下他的大腿。
他一低头,就见虞砚垂着脑袋,那根手指突然转向虞砚自己。电光火石之间,钱德旺脱口而出:
“砚儿的病还没好,不能吃荤腥!”
......
“对,就是这样。”他死死克制住上扬的嘴角,“上次砚儿惊厥后,于大夫说要戒荤腥一周。”
说完半是责怪地推了一下虞砚,“你就是仗着楼公子与你有情,故意不开口解释,对吧?”
虞砚还是低头不语,钱德旺悄悄观察楼百川神色,见人仿佛愣住了,虽然只有一瞬,嘴角却再也压制不住。
片刻后,楼百川回到凳子上。
他没坐实,只在椅子前半截搭了个边儿,身子微微前倾,手虚虚的放到虞砚被戳的嘴角边。
“是我的不是。”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虞砚听见,“这日子里忙,忘了你还在病中。”
“只砚儿可不能与我这般见识,原谅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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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道歉有用,要捕快干嘛!再说了,道歉得有道歉的样子...
楼百川听懂了:“你瞧瞧我这个人,多好的情谊都让我毁了。”
“嗨呀,砚儿平时大条的很。”钱德旺暗地戳了戳虞砚,“只不过与楼公子感情甚笃,对这份情总要更珍惜几分。”
他说完,虞砚突然抬起头,大口往嘴里塞鱼。
楼百川慌忙钳住人下颚,让红唇微张着,伸出食指把舌尖上的鱼肉全部掏出:“小祖宗,是我混帐,你何必拿身子跟我置气!”
他又慌忙端起茶盏,“快漱漱口。”
“今日是我唐突,为了赔罪,今日你看上的东西全由我买单。”
钱德旺一个猛子站起来:“这可使不得。”
虞砚抿了抿嘴,香甜的鱼肉味还在口中回荡:“你吓到我了,我睡不好。”
......
楼百川突然笑出声:“是是是,怪我。正巧府里还有几床用孔雀羽捻的褥面,算我给你赔罪可好?”
......
嘿嘿,到手了!
虞砚死死抿住嘴角,生怕一个不小心漏出端倪:“这次先原谅你!我饿了,先吃饭吧!”
“哎!”
*
饭后,楼百川主动起身,引着虞砚往院后走。
“后门外有几户空院子,专门包下来给过往的胡商住。”他推开门,闻所未闻的稀罕物就这样铺了一地。
钱德旺看着几乎赶上自己院落大小的住宅,浑身肉激动地颤了颤。
楼百川向前方抬头,一个管事摸样的人凑过来:“钱老爷,大宗商品都在后面,您请跟我来。”
钱德旺看了一眼虞砚,笑着跟管事离开了。
虞砚穿梭在各式珍宝中,险些被冲昏了头脑,他忽然停下,指着问“这是什么?”
楼百川主动将摊位上的黄色固体拿到手中:“琥珀,正与你婢女同名,不如买下来送给她。”
“那给我吧!”虞砚手心向上,伸到楼百川脸前,再把琥珀放到腰带内袋,施施然继续向前。
“那又是什么?”虞砚继续懂装不懂。
楼百川将珊瑚整个捧起来:“珊瑚,装饰用的,正好衬你。”
“我是问它旁边的那个。”
“那是和田玉,入手温润,极为养人,砚儿带着也合适。”
虞砚点了点头,自然的将它们收入怀中。随后嘴角微微一翘,又使劲抿住,“这么多玉石...想必你很喜欢此类物品,正巧我今日上门还给你带了几块翡翠。”
楼百川赶忙弯了弯腰:“多谢砚儿记挂。”
“可惜啊。”虞砚继续说,“是几块原石,还是由我先带走,等切出美翠,再送你吧。”
“砚儿聪慧。”
“先别夸。”虞砚突然转头直勾勾的盯着楼百川,“你听说过我有神仙旨意吧!”
楼百川微微颔首,虞砚这才继续说:“给你个机会,正巧我还记得神仙香脂的做法,你给我送一套琉璃,要按我的要求寻形状,将来做出的东西,我分你点。”
“这,琉璃难求。”
“嗯?”虞砚下嘴唇往前一努,能戳人。楼百川当即改口,“只要砚儿要的,多奇怪的形状我都能寻来。”
“只是...”他说,一字一顿,“我付出了这么多,砚儿准备给我什么奖励?”
他凑近了一些。
近到虞砚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虞砚的表情僵住。他忽然不确定,今日是自己糊弄了楼百川的东西,还是楼百川挖了坑,等着自己跳。
9. 9
奖励?
虞砚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楼百川还站在那儿,手指搭在珊瑚瓶上,不轻不重地敲着。每敲一下,虞砚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他想起平康里那晚。
也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眼神。
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件东西。那时候他不知道害怕,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晕过去了。
但现在他醒着。
“我......”虞砚的嗓子发干,咽了一下,“造出来的神仙香脂,分你五成利。”
楼百川没说话。
敲瓶子的手指停了。
虞砚的心也跟着停了。
“五成......”他咬咬牙,“六成!不能再多了!”
太贪了啊,混蛋!
楼百川突然讥讽一笑:“小儿惊风,应是两眼上翻,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不省事。”
“什么?”虞砚没听清。
“我说...开玩笑的。我与砚儿的情,无法用任何物品比拟,更不用谈什么条件。”
楼百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在念一句背了很多遍的戏文。
骗子。
虞砚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这个人说的话和他看人的方式,是两回事。
他想跑。
但孔雀羽褥子、羊脂玉、还有那些铺了一地的玛瑙石,一样一样地在他脑子里转。阿姐躺在床上喝药的画面也冒出来了,那碗药苦得他隔着门都能闻到。
他咬了一下舌尖:“既没有条件,还不快去找琉璃!最晚后日我就要见到!”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还有院子里那间柴房,我瞧着不顺眼,赶紧拆了。否则我以后绝不进这家门!”
楼百川转过头来看。
那个眼神又虞砚想起猫:捉住老鼠之后不急着吃,先松开爪子,看它跑,等它跑远了,再一爪子按回来。
“景桓遵命”楼百川双手交叠,行了个礼,“我字景桓。”
他说“景桓”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景桓。
跟天家同“景”字。
虞砚的嫉妒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虞璋有字,楼百川有字,就他没有。父亲说“你还不够格”,但他不知道怎样才算够格。
“你还怪会的攀扯的”他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嫉妒意味拉满。
楼百川笑了笑,没接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砚儿可还想去其他院落看看?这天底下的东西,如果我说没有,就算皇宫里也寻不着。”
“既然你盛情邀请”虞砚把酸意咽回去,下巴一抬,“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个面子”
“走着!”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失态甩在身后。
楼百川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他被白狐毛领子裹着的后脑勺,嘴角翘了翘。
*
午食过后,虞砚照例归家。楼百川没强留,只让楼五把打包好的食盒和那几床孔雀羽褥子一并搬上马车。
辒辌车里,钱德旺的双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
“这也太贵重了!”他把孔雀羽褥子摸了又摸,翻来覆去地看,活像怕它长翅膀飞了,“听说这东西,天家也在用!”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这楼公子的背景当真不简单!你可好生攀着点啊!”
“切”虞砚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人,“还用你说!”
钱德旺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哈哈哈,娴儿总当你是小孩教养。但依我看,砚儿懂变通,知进退,这天底下啊,比你聪慧之人少有!”
他说的是真心话。
在短短几天内,这孩子已经学会了讨价还价。虽然嘴上还是硬邦邦的,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如果岳母活到今日,虞砚说不准真能混出个名堂。
可惜了。
“你叹什么气?”虞砚梗着脖子,“以后不许这样说,是他楼百川非要把这些东西塞给我,我不要他还不愿意呢!”
“是是是。”钱德旺笑着应了。
虞砚从怀里掏出羊脂玉,在手里掂了掂:“姐夫,这东西你明日差人送去何大人府中。”
“这...”钱德旺一愣。
“听说何府二小姐素爱美玉”虞砚把玉抛过去,钱德旺手忙脚乱地接住,“咱们正巧借花献佛。”
钱德旺捏着那块玉,又是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摸爬滚打几十年,见了人只知道递银子、送厚礼、攀交情。从来没想到,借花献佛这四个字,原来可以这样用。
砚儿这才刚通世间事,就想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若无姻亲血缘,再深的情也有消散之日。”钱德旺把玉收好,点了点头,“砚儿说的极有道理,我这就去办,保准何小姐心悦与你!”
虞砚哼了一声,把脸埋回褥子里。
什么情不情的,色鬼上身罢了。
他想起楼百川看他的眼神,后背又一阵发凉。但他不想让钱德旺看出来,只把脸蛋往孔雀羽上蹭了蹭:“还有,今天没吃着鱼,你得补偿我!买最贵的!”
“行行行,都依你。”
*
说了一会儿话,马车在虞砚分到的三家铺子前停下来。
生意,如出一辙的凄凉。好在这里是屏昌府东南角,离着钱府很近。
铺子的货架上都摆得整整齐齐,但东西都是老样式。脂粉盒子上的漆都掉了色,布匹的花色灰扑扑的,首饰更是寒酸,铜胎镀银,银都磨没了,露出底下黑黄的铜。
富人不屑来买。平头百姓饭都吃不饱,更没余钱买这几样玩意儿。
虞砚站在脂粉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厮,支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钱德旺的眉头皱起来。
这也太懒散了。难怪生意差成这样!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小厮的脑袋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钱德旺心里有数了。
“混账!”
虞砚已经冲进去了。他一脚踹翻凳子,小厮“哎呦”一声摔在地上,四脚朝天,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不去招呼客人,反而在这偷奸耍滑!”虞砚的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去领工钱,明日不用来了!”
小厮在地上躺了半晌,忽然爬起来,“哐哐”磕头:“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家里弟妹都等着这份工钱过活呢!”
“你糊弄鬼呢?”
钱德旺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小厮脚上的靴子——簇新的,鞋面是时兴的云纹缎子,光这一双靴子就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
“你这靴子,比你一个月工钱都贵吧?”
小厮的磕头声停了。
“是虞璋给的?”虞砚问。
小厮没说话,但脸已经白了。
虞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他转过身,声音平平的:“姐夫,你铺子里有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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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吗?借我几个使使。”
“原来的”他顿了顿,“既然收了我大哥的恩惠,就到他那边帮忙吧。”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恭儿!把所有人都送过去!一个不留!”
“是!”
恭儿大步走进来,一手一个,拎小鸡似的把小厮和柜台后面的掌柜全揪了出去。掌柜的还在喊“冤枉”,被恭儿一瞪,声音就咽回去了。
等人清干净了,虞砚在三间铺子里转了一圈。
每间铺子后面都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搭着棚子,堆着些杂物。他推开一扇门,门轴吱呀一声响,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粗布麻衣的中年人小跑着进了脂粉铺子。身后还跟着三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最小的才到他腰那么高。
“这是刘长清刘掌柜。”钱德旺挂着笑,亲热地拍拍对方肩膀,“自我掌家就一直跟着我,最是稳妥不过。日后经营上的事情,多跟刘掌柜讨论讨论。”
虞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掌柜好。”
刘掌柜赶忙回礼,又侧身让出身后三个孩子:“这是犬子刘静、刘稳、刘直。带来给少爷跑跑腿,端茶倒水什么的,尽管使唤。”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喊:“少爷好!”
虞砚看着他们。名字都像老实人,但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他最怕跟太精明的人打交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栽跟头。
但他没有退路了。
“把院子打扫出来。”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过两日我要炼香脂。”
刘掌柜低声应是。
钱德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想起了那个琉璃方子。虞砚也是说“过两日我要制琉璃”。然后他投了半数身家进去,就炼出几块黑炭。
“把他们几个的卖身契给我。”虞砚忽然说。
钱德旺一愣。
“姓楼的说要送琉璃给我炼香脂用。”虞砚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大,“这样贵重的物品,还是稳妥一点好。”
刘掌柜含着笑,仿若未闻,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钱德旺看着虞砚的侧脸,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不让自己出钱,他无条件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我回去就让账房送来。”
虞砚点了点头,这才抬眼看了看刘掌柜四人:“你们去整理院子吧。”
等人都走了,钱德旺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香脂满大街都是......你干嘛非要自己费这个劲?”
“你不懂。”虞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神仙香脂,如水般清澈,且种类繁多。市面上前所未见。等我做出来,怕是都得捧着钱求我买。”
“可你要用何物制备这神仙香脂?”
“花瓣。”
虞砚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抿了抿嘴,声音小了下去:“明日姓楼的不是还请我们过去?不然......问问他哪里有花瓣。”
钱德旺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正是!”他爽朗地拍了拍虞砚的肩膀,“趁着机会,想要的都拿到手,才最稳妥!”
虞砚觉得有道理。他把下巴抬起来,恢复了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那当然了。”
*
当日晚,楼百川收到了外面递来的信,上面写着:
虞砚欲制香脂,缺花瓣
刘长清敬上
10. 10
凤凰在五行中属火,若是遇到八字中水势滔天之人,极易被克制。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若是水里有龙宫,怕是多的是想要跳下去寻死的东西。
*
“我今日不想见他...”虞砚大早上被拖下床,满脸不情愿。
他琢磨了楼百川一宿,好不容易靠着孔雀羽褥睡了六七个时辰......
现在还困着呢!
琥珀昨晚来屋里瞧了三四次,自是知道虞砚睡的有多香甜。她背靠虞娴这颗大树,一点也不惯着,直接拿起一件深青色套头衣服按了下去。
“啊?”
领口挂在鼻梁上,下不去,虞砚妄图挣扎:“琥珀姐姐,我的鼻子好痛,救命....”
欻~~~
“行了。”琥珀满意一笑,转身向着喝茶的钱德旺微微躬身,走了出去。
钱德旺微微点头:“砚儿,快些洗完脸,楼公子等着咱们吃朝食呢!”
“家里又不是没吃的,干嘛要去他那儿!”虞砚向前走两步,拽着钱德旺的袖子摇晃两下,“姐夫~你昨日不是买到许多米面,依我看,反正家里不缺东西,干脆晾上姓楼的几日...”
“你也太心急了些。”钱德旺叹了口气,“你现在脚跟还没站稳,想要单飞还不够格。”
“再说了,着寒冬腊月的,不求他你去哪里买花瓣?”
虞砚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说着要利用楼百川,可心里总有些不知名的惧怕。
“行了,去跟你姐道别,咱们即刻出发!”
虞砚丧着脸朝积福堂去了。
*
“请钱老爷、虞少爷的安。”青色棉服的小厮恭敬地掀开车帷,在两人眼皮子底下,直接趴到地上。
那小厮说:“我背上热乎,贵人们请踩着我下车。”
钱德旺转头看向虞砚:“瞧见了吧,这就是金钱带来的好处。”
虞砚‘切’了一声:“阿娘说了,钱权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可没有它,别人就会欺负你。”
虞砚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他自己倒无所谓,总不能让阿姐一同跟着受委屈。想了想,还是琥珀坠子往身前明显的地方拽了拽。
虞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姐夫,羊脂玉送出去了吗?那边怎么说?”
“那个啊!”
“何州同托人捎来口信,说多谢你记挂。”
虞砚颔首,认定何小姐对自己另眼相看,便与钱德旺一起下车。
他特地从车檐没人的一端跳下去,绕过想要伸手扶自己的小厮们,径直往里走。
楼二这才突然不知从哪里蹦出来,抱拳行礼:“爷吩咐过,请二位用过早饭,直接去街后面的院子。”
他的神色淡淡的,明显没有楼五热络。虞砚却感觉安心不少。
看,也是有不慕权钱之人存在的!
楼二内心OS:被叫过来加班,烦。本来今天休息的。
*
朝食摆在花厅里,几样小菜一碟点心——没有楼百川。
虞砚大喜。
他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把一碟桂花糕也扫了大半,还偷了钱德旺碗里的一颗卤蛋。
钱德旺:“家里饿着你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虞砚(嘴里塞着蛋):“你才没出息,你全家都没出息。”
钱德旺:......
吃完后两人穿过游廊,往后面的院子走。
“这!”
刚跨出后门门槛,钱德旺突然不动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竟然如此繁华。”
数不清的马车挤挤挨挨地排在路两边,光是覆了丝绸的,一打眼就瞧见七八辆。
楼二解释:“爷每年都会邀请有名望的商户小聚,互通有无。”
他顿了下:“你们命好,今年屏昌州有些商户也得了请柬,半夜就在这排队呢。”
虞砚飞速消化信息:“虞府可得了请柬?”
见楼二一脸不解,立刻解释:“不是我,我说我嫡兄...”
“虞少爷”楼二垂着眼皮,径直打断:“楼家可是第一等的皇商,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来。”
包括你们。
虞砚:.....
虞砚内心OS:讨厌,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不就是讽刺我没钱嘛!
行,你给我等着。
小子,尝尝告状精的怒气吧!!
他哼了一声,大踏步离开。
钱德旺也笑了笑,挺直腰板跟上。
楼二:莫名其妙,他又没说错,本来就是贫穷家境。
虞砚进了正冲着后门的院落,里面人山人海,比昨日热闹不少。各种各样没见过的绸缎、珍宝,不要钱似的叠在行走的人身上。
他没瞧见楼百川,又不想再跟楼二搭话,只得闷头闲逛。
“先生,这是何物,价值几何?”虞砚被摊子上的布料吸引了视线。
这布料瞧着颜色渐次浓淡,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一层一层晕染开,像日落时的晚霞,又像月晕的光环。
阿姐穿着一定很美。
“问你们呢?怎么不回答?”虞砚又朝棚子问了一句。
这才走出一身青衣的半大孩童,上下扫视两人穿着。
“这料子叫晕裥锦”那人拖着长腔,像宫里来的太监,“一匹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虞砚问。
那人笑了一声,把手指收了回去。
“三十两。”
钱德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买不起就滚”青衣小童挥挥手,像赶苍蝇,“臭了吧唧。”
“嘿...你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钱德旺首先不满。
也不瞧瞧他们身后站着怎样一尊大佛,他回头,四处寻找...
楼二早就不知去向。
......
钱德旺向虞砚耳边靠近几分:“待会见了楼公子,就说楼二惹烦了你,以后不用他来。”
虞砚与他对视一眼,点点头。
他早就看楼二不爽了,分明是个下人,偏要装将军的威风。
“嘟嘟囔囔说什么呢?”青衣小童一脸不耐烦。
“买不起就快走...披了身破棉衣就敢来凑贵人们的热闹,没被打出去算你们命好。”
虞砚今日穿的自己的衣服,上面的莲花是虞娴亲自绣的。
他闻言瞪大了眼:“没见过市面的东西,我这一身能把买十个你这样的奴才!”他把腰间拍了个遍,忽然从素色丝绦上拽下来一个东西:“上好的琥珀换几片破布,剩下的赏给你们,就当喂狗了!”
钱德旺在身后拽了拽虞砚的袖子。
倒不是钱的问题,只怕没了琥珀,待会儿想好的对付楼百川的招数使不出来。
虞砚此刻也反应过来了,伸出去的手有意缩回。青衣小童却劈手夺过,一溜烟跑进棚子深处。
......
“它才跟了我一天,我还没稀罕够。”虞砚着急跺脚,委屈地抱怨。但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抢回来,生怕传出小气的名声。
钱德旺只能安慰:“一块琥珀而已,不行....再问楼百川要。想想今日目的,切勿因小失大。”
虞砚的脑袋耷拉下来,喉咙里挤出蚊子似的一声。
不一会儿,棚子里走出一个头戴黑缎瓜皮小帽,帽正镶嵌一颗豆大的白玉的男人。也是先在二人身上打量一会儿,然后把琥珀举到鼻尖嗅了嗅,对着虞砚说:
“这琥珀,我闻着有股松香味。”
第一次见琥珀的虞砚:“然后呢?又能怎?”
周管事:......
瞧这蠢样,拿一块假琥珀也不稀奇,他正要开口。
“砚儿,可叫我好找!”楼百川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手里还端着个暖炉,袖口沾着一点茶渍。
他就站在远处,也不知看了多久的戏。
“你到底去哪儿了!”虞砚顿时抬起头,用眼瞪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半度,“我在你的场子里受了好大的委屈!”
楼百川连忙告饶:“今日来的人多,免不了挨个问候几句。”他把暖炉塞进虞砚怀中,“是我的不是。”
周管事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穷鬼怎么跟楼公子交集上了?
楼百川从周管事手里拿回那枚琥珀,转身对虞砚说,“不是要送人嘛,怎么还挂在身上?”
就等着你问呢!
虞砚早就打好了草稿:“总是你第一次送的东西,我不舍得。”
楼百川低头看着那枚琥珀,拇指在表面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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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了。
“砚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虞砚一个人听见,“我第一次送你的是药材,不是这琥珀。”
他昂起头,向后退一步,嘴唇无声微张。
虞砚试着理解。
楼百川说的是:“手段不够高明。”
虞砚:???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楼百川眼都没眨,“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到这种场合来?”
!!!???
虞砚张了张嘴,半晌没反应过来。
楼百川冷着脸后退,四周的棚子里渐渐有人走出些,朝着虞砚这侧窃窃私语。
“穷酸样,还想跟楼公子攀交情。”
“你知道那是谁不?屏昌州有名的疯子...”
虞砚浑身发冷,下意识想去找钱德旺支撑。却只在人群间隙中,瞧见他被楼二拉着,跌跌撞撞的背影。
孤立无援。
或许明日,不,今儿下午,他就会由凤凰命格跌落云端,成为全州笑柄。
母亲的遗言,姐姐的身子......虞砚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阿娘还没来得及教他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
虞砚深吸了一口气,强挂上微笑,向楼百川面前走了半步。
后者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正门处,探头探脑的小厮一溜烟跑进来,拽住虞砚的手腕:“快滚出去,这哪是你来的地方,快滚。”
虞砚偏头才发现,这正是刚才殷勤请他们下车的那个。
.....
难道...这就是楼百川的目的吗?让自己成为全州笑柄?
可他明明前天就可以这样做,为什么要等到今日......
虞砚双颊烧红,眼眶发酸,却还是强逼自己打起精神,突然,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对了,是它!
虞砚把自己的胳膊晃甩得像驴尾巴,强行挣脱束缚,快步朝楼百川追去。
等他在楼百川面前站定的时候,腿还在抖。但眼睛死死盯着楼百川,没低头。
“那块玉!”他喊,牙关咬得很紧,“我从小就拿不到什么珍宝,连颗珍珠也没有。”
“我只想趁机炫耀一小下下,我也有好东西!这才送出去的。”
“真的。”
“求你别生气。”
楼百川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虞砚睫毛在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手脚应该放在那里,昨日想的拿捏楼百川的108式完全应付不了这样场面。
过了很久,楼百川忽然叹了口气,把那枚琥珀塞回虞砚手里:“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编这些。”
指腹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另外,何州同的女儿,已许了人家,就在昨晚。”
虞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楼百川却没继续追究。他替虞砚陇了拢斗篷:“怎么不穿我送你的那一身?纯棉的不抗风。”
......
虞砚呆呆地回应:“昨日洗了澡,哪能再穿脏的。”
“是我又没想到,这就让府里的绣娘多做几身,你好换着穿。”
.......
*
周管事看着两人走远了,一把将青衣小童拽进棚子深处。
小童满脸惶恐,腿都带着哆嗦:“管事,咱们不会得罪楼公子了吧。这好不容易拿到布匹生意,要是坏在我头上,老爷真得剁了我不成!”他扑通跪下,“求管事救我!”
周管事一脚踢开,顺带嫌弃地拍拍裤脚:“蠢东西,我跟着老爷走南闯北,琥珀也见了不少,那松香味毫不遮掩。”
“......定然是假的。”
“啊?”小童大喊,然后一把抹去泪滴,站起来,凑到周管事身侧,弯着腰问:“可我瞧着,那两人关系不浅,怎...”
啪!!!
青衣小童被甩了个巴掌,疼的嗷嗷叫。
周管事阴着脸又踹了两脚:“什么身份?爷们的事情也轮得到你讨论!今日之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否则......我就把你砍成人棍,卖到戏班子里去。”
青衣小童也不敢叫了,猛地爬起来,一个劲磕头。
周管事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
11. 11
“总这样低着头,怎么挑喜欢的物件?”楼百川亦步亦趋地跟在虞砚旁边,低头说话时,嘴角带笑,眼神温柔得要命。
可虞砚没回,脑袋垂的更深了。
他被楼百川牵着走,步子很小、很慢、很沉,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泥潭里。
活脱脱一只刚被拔了翎羽的锦鸡。
楼百川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砚儿,下次背着我做坏事,还要更隐秘些。你姐夫大张旗鼓的送玉,焉知周遭的丫鬟小厮、寻常百姓里没有我的眼线?”
......
“好了,别气了”楼百川又说,语气像在哄小孩,“不然......我教你怎么对付我吧!”
虞砚瞬间抬头。
楼百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自幼无父无母教养,偏生锦衣玉食,所以不懂什么叫“得不到”。寻常人挂在嘴边的“喜欢”,我看着也只觉无趣。”
他顿了顿,忽然低头直视虞砚双眼:
“我只找能让我多看两眼的东西。找着了,命都可以搭进去。”
楼百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后背发凉——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说“命都可以搭进去”,那不是深情,是病。
“听懂了吗,砚儿?”楼百川往前走了半步,近到虞砚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趁着我感兴趣,要什么都行。”
“我才不稀罕呢。”
虞砚硬邦邦地吐出六个字,引得楼百川开怀大笑。他抬手抿去虞砚脸上的泪痕,感叹道:“这世界上不贪慕权钱的硬骨头不少,可你却不是。若真无所求,早就该离我远远儿的。”
混蛋、混蛋、混蛋,该死的混蛋!
虞砚左手藏在披风里,拳头攥的死紧。
楼百川仿佛没有意识到:“想开点,说不定某一天,我会因你失了智,到时候任你予取予求,甚至给你当狗。”
“会有那一天的。”
“好,有志气!”楼百川拍手称赞。那理所当然的模样落在虞砚眼中,说不清哪里古怪。
......
细碎的阳光从天上落下来,掠过楼百川的身侧,在脸颊处留下空洞的黑影。
虞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长久困惑后的恍然大悟。
*
虞砚的记忆随即闪回到虞娴出嫁的那天,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
那段时间,他过的格外苦。
蔡阿婆掌管着屋里的例银,但总是不到月末就花光了,院子里的小灶没米下锅,父亲又不许他去大厨房吃饭,小小的虞砚饿的不行就会偷跑去西边山上觅食。
山上什么吃的也没有,但经常会遇见农户,他们瞧虞砚跟个还没断奶的小兔子似的,总会好心施舍些果子。
虞砚记忆最深的那次,有位老伯拿野生蜂蜜给自己吃,甜的要命。
那农户瞧着虞砚吃的开心,便将他当了个伙伴,与他絮叨什么天灾,赋税。
那农户还说,这山里有一种翅膀带着斑点的雌蜂,体格小、飞的速度也慢。但它们却是这山里数量最为庞大、产蜜最多的蜂群。
因为雌蜂产卵的时候,会将卵产在毛虫体内。
幼虫孵化后以毛虫的内脏为食,但会刻意避开致命器官,让毛虫继续活动并保护自己。待幼虫成熟时,它们会从体内咬穿毛虫的体壁钻出,毛虫随即死亡。
*
虞砚越回想这段经历,越觉得其中蕴含真理。
——菩萨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像小时候那只雌蜂,趴在毛虫身上,吃它的、喝它的,最后还把毛虫掏空了。
自己现在就是那只雌蜂。
楼百川就是那只毛虫。
虞砚霎那间竟然有点感动!!!——菩萨果然没有忘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楼百川。
“...你...脑子没受过伤吧?”
“没有”楼百川一愣,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虞砚的脑门。
软软的,很喜欢。
他抿了抿唇继续说:“不仅没受过伤,还比你的好用的多。”
虞砚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朝楼百川勾了勾手。等对方俯耳过来,才压低声音说到:“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楼百川挑眉。
“你是菩萨派来给我当垫脚石的。”虞砚一字一顿,说完还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等我飞黄腾达了,会在菩萨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温热气息散入耳廓中,麻麻的。楼百川莫名想尝一尝其中的味道。
他看着虞砚,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虞砚说,“不然谁会为了‘多看两眼’把命搭进去?你不是有病,就是有任务在身。”
楼百川的神色凝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有意思。”
“别笑了。”虞砚环顾四周,满街珍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一天的委屈可不能白受!
他突然窜到楼百川身后的摊子上,直接抱起了摊位正中间最大、最显眼的那只霁蓝釉白龙纹梅瓶。
通体深蓝,一条白龙盘踞其上,龙鳞片片分明,连胡须都根根可辨。
一看就贵。贵到没边
虞砚双手抱着那只梅瓶——有点沉,转过身,仰头看着楼百川。
“我要这个。”
楼百川挑了挑眉:“砚儿倒是会挑。这是……”
“你不用说这是什么,付钱就行了!”
楼百川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
“行。”他说,“还有呢?”
虞砚没急着回答。他把梅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万一摔了,他可赔不起——然后又在摊子上转了一圈。
这一次,他专挑最大、最重、最花哨的拿。
一只青花缠枝莲纹大罐。一对铜胎掐丝珐琅鹤鹿同春瓶。一尊鎏金观音像。
每拿一件,他就回头看楼百川一眼。楼百川每次都点头。
周围商户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虞砚拿起下一件:一只巴掌大的素白小碗。
“这个也……”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白瓷碗,又看了一眼楼百川。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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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把白瓷碗放回摊位上。
“这个不要了。”
楼百川有些意外:“为什么?”
虞砚歪着头看他:“我姐夫爱养狗,我把这碗送给狗当饭盆用!”
“当然。”楼百川没忍住先弯了眼角,“你的碗,别说喂狗,喂我都行。”
虞砚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啊。那下次你就用这只碗吃。”
楼百川的笑里闪过一瞬的不自然。虞砚已经转身了:“别忘了给老板付钱!我可是菩萨选中的凤凰命,你要是做了亏心事,小心菩萨半夜来收你!”
楼百川下巴微微一扬,点了两下头,指着摊位上剩下的白瓷,淡淡道:“真不要吗?那可是永乐甜白瓷,价值千金。”
......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虞砚颤颤巍巍的将满怀宝贝平安地放在地上,走上前拿起白瓷碗,更小心的塞进胸前地衣服里,然后继续挑选纯白瓷器。
楼百川:“除了瓷碗是永乐甜白瓷,其他的都是日用瓷,不值钱。”
.....
虞砚猛地转头,阴恻恻的盯着楼百川:“成心的吧!你最好祈祷我今天不睡觉。”
不然狠狠的抹黑你!
楼百川仿佛接收到某种情绪信号:“我是怕你家里人多,一只碗可不够....”
“你提醒我了!”虞砚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远处喊:“楼二!过来搬东西!”
然后才把视线转回楼百川身上:“我的铺子还缺一些日常用品,今天正好在这儿搬全!”
*
虞砚这次要的东西有点多,几乎赶上一次小型的搬家。
脂粉铺子里没有软榻,虞砚就把楼百川书房里的那个搬走,还有正房前厅里那些个装饰摆件,虞砚统统都喜欢。
“这些我都要。”虞砚指了指,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楼百川,“可以吧?”
楼百川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笑着点头。
楼二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练这一身力气,是为了领兵杀敌,不是为了给人当搬家小工。但楼五那厮突然提出换班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多想一步呢?
“把这片帘子也扯下来,怪滑的,我喜欢。”虞砚又看上了隔断空间用的堂帘,楼二连忙凑上前,“库房里这种布料多的是,就不拆这一片了吧...”
再拆又加班了。
虞砚一顿,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竟然忘了有库房这回事,早知道直接去库房里搬啊,宝贝多,还方便...!
虞砚转头看向楼百川:“你们家库房...”我想进去坐坐。
还没说完,楼百川就突然兴奋起来,他眯着眼问:“你当真想进去?”
虞砚‘害羞’低头:“嗯嗯”
“砚儿竟然愿意深入了解我,当真令人开心。”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直视楼二:“还不快带着虞少爷,去库房里看看。”
虞砚期待的回头,瞧见楼二脸上说不出的复杂,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楼百川又压着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带他去,好好瞧瞧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12. 12
库房可以是富丽堂皇的,也可以是粗陋破败的,唯独不能是眼前这种,让虞砚腿发软,想给所有人磕一个。
*
几炷香之前,虞砚正跟在楼二屁股后面,往库房走。
虞砚耳边: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虞砚脑中:库房里都有什么呢?要不要干脆搬空......嗨呀,这么多值钱物件,将来会不会不知道怎么花呀!
嘿嘿
嘿嘿嘿
美好生活还没畅想完,楼二倏地停下脚步,虞砚第一时间抬头看。
面前的屋子由青砖童筒瓦筑成,朱漆窗棂糊着高丽纸,明间镶一小块玻璃。
跟周遭建筑比起来......没什么不同。
虞砚:“你们这个库房...也太草率了吧?”
楼百川抿唇:“那依砚儿的意思,我应该把窗户镶满琉璃,再立块牌匾,上面用加粗红字标注‘这是库房’,才更正式吗?”
虞砚皱皱眉,眼神像在看傻子:“你非要这么明目张胆给盗贼指路的话...我也没意见。不过你能不能给库房上个锁,尊重一下里面的宝贝。”
......
楼百川的目光掠过空空如也的库房大门,转至楼二脸上。
楼二立刻抱拳:“库房钥匙只有我和楼五有,他今日不当值,或许是想...日行一善吧。”
楼百川面无表情:“既然楼五这么闲,山里的任务就交给他了,完不成不用回府。”
“是”楼二应和。心里喜滋滋的冒泡泡。
山里条件艰苦,他们一帮兄弟都不愿意去,现在楼五被迫上岗,真是皆大欢喜!
他得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兄弟们。
楼百川的视线转回虞砚身上,神情漠然的再次询问:“你确定要进去是吗?不管...里面有什么。”
虞砚叉腰,仰头与楼百川对视:“有什么我搬什么,总归都用得上!”
他大脑中的毛细血管已经被黄金堵成栓塞,目前压根无法运转。
楼百川挑眉,优雅地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希望你不会后悔此刻的决定。”
“谁后悔谁是狗!”虞砚大手一挥,“楼二,去开门!”
楼二见楼百川点头,大步走上前,‘哐’地一声推开铁皮门扉。屋里的景象缓缓展现在眼前......
“好啊,你骗我!里面分明什么也没有!”
只用一眼,虞砚就确定里面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木凳,空荡的程度,连贼都不愿来。
“别急,好东西都藏着呢。”楼百川嘴角噙着笑,不紧不慢地踏入房间。虞砚脑子都没转,直接跟了上去。
房门在此时骤然合拢。
“这个物件叫龙御九五。”
虞砚还在打量的时候,楼百川施施然走到桌前,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一会儿,桌子上豁然打开一个空洞,青铜龙形摆件就从洞里缓缓露出。
他抓住龙头向左扭,在他们正前方的墙壁上,竟然真的打开了一扇暗门,里面黑咕隆咚的,隐约能看见向下的阶梯。
虞砚攥住胸口的衣服,心跳得咚咚响,缓缓向密室靠近。
“这里面黑成这样,你们下去的时候不会摔个屁股蹲吗?”
“不会”楼二回答的斩钉截铁。
虞砚看向他,心想:看来是摔过不少次。
“下去看看吧。”楼百川点了一盏灯笼,递到虞砚手心,“只要你想要的,今天都能带走。”
虞砚瞧着楼百川脸上的笑,总觉得阴恻恻的。他小心翼翼的说:“你不会趁我下去的功夫,把密室门关上,囚禁我、窃取我的命格吧!”
“好主意。”楼百川挑眉,“原来没打算这么干,不过听你一说,我有点心动...”
虞砚当即窜到后面:“那你先下去,我不放心你的人品。”
楼百川盯着他看了一会,主动走入地下密室。虞砚提着灯笼,转头看向楼二:“你也下去。”
“不必了。”楼二说,“修建这一座密室花费万两黄金。”他上下打量虞砚:“关你,一间柴房足够。”
......
虞砚脸色幽幽地盯着楼二:“你还没找到心慕于你的姑娘吧。”
楼二疑惑的摇了摇头,就听虞砚继续说:“找不到也好,省的洞房花烛时给人家姑娘毒死。”
......
虞砚最后瞥了他一眼,转身朝楼百川追去。
*
楼百川走的并不快,虞砚提着灯笼一会儿就追到他身边。
“你们家的仆人也太放肆了些,一点也不尊重我。不如你把楼二的卖身契也交给我,我帮你调教调教。”
“没有。”楼百川停步,转头看向虞砚。
虞砚一愣。
灯笼的微光只照亮了面前人的下半张脸,而他的眼睛藏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恐怖。
楼百川继续说:“楼二不是普通仆人,也并非卖身于我,不信...你回头看。”
虞砚咽了口水,咕咚一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他鼓足勇气向后转身,借着灯笼的光线,伸长脖子,仔细观察。
墙上挂着,地上堆着...在这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地下密室中,布满了会反光的
......
兵器
楼百川轻笑,学着虞砚曾经的样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这库房里装的全都是开了刃的兵器,供我养精兵使用。”
“怎么办。”他叹息,声音顺着耳廓直冲虞砚大脑,“现在整个屏昌州都知道你我二人感情甚笃,若是我被举报擅自囤积武器,抑或是将来‘造反’失败,岂不是也会牵连你被...”
“诛、九、族”
虞砚背着身,一动不动。
楼百川直觉他已经被吓呆了。
一只披着凤凰皮的锦鸡,还没来得及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就被告知牵扯到谋逆这样的疯狂事件中,现在莫不是都要怕的掉眼泪。
“真有趣啊!”
楼百川双手搭上虞砚肩膀,感受到手下的颤抖,语气中更显兴致勃勃。“砚儿别怕,转过身来,求求我。说不准,我为了你,就不造反了。”
他轻轻一掰,把人转了过来,四目相对。
虞砚眼眶通红,眸子里全是兴奋!
......
兴奋?
楼百川霎那间被震惊的忘了呼吸。
虞砚一把拽住楼百川的手,死死握住:“你要造反,你要当皇帝?”他急切地问,“什么时候动手,明天,还是下个月!”
楼百川微微皱眉:“你什么意思?”
虞砚笑的阳光灿烂:“没什么,就是感恩上苍让我们相遇。”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原以为菩萨把你派下凡,只是给我送钱来的,没成想你竟有如此大志!看来我出生时的天降异象,就是对应了我日后必定位居人上!”
......
楼百川缓缓抽出手:“你就没想过我可能造反失败?”
虞砚斩钉截铁的回应:“不可能,有我的命格加持,你以后的运势必然已经确定!”
他思考一会儿:“你做皇帝...那我就不跟你抢了,那么累,容易折寿。要不然,给我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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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当当吧!”
“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想这个还早了些。”
楼百川转头向外走。他只是想要欣赏虞砚害怕到痛哭流涕的表情,至于造反...其实兴致缺缺。
踏出密室,楼百川对楼二说:“送虞二少归家。”
虞砚不死心的缠上来:“你别走的这么快,我追不上。其实菩萨给了我一个很厉害的方子,连山都能炸平。”
楼百川越走越远。
虞砚站在门口喊:“我先去整理铺子,明天把方子送过来,你一定要记得先找好工匠!”
......
人影消失在视线中,虞砚嘿嘿一笑,瞥了一眼楼二:“把我选的宝贝送去铺子里,敢摔一件,仔细你的皮!”
楼二从主子几乎落荒而逃的身影上收回视线,回应了一声‘奥’。
虞砚这才心满意足。慢悠悠地离开。
*
他没有直接回钱府,反而指挥前来接人的恭儿往永昌大街东走,最终在一间药铺前停住。
虞砚跳下车,走进铺子里,大声询问:“你们这儿最助眠的药是什么?”
正在给客人称药的小厮从柜台后伸出脑袋,“若说是最助眠的,当属半夏秫米汤。”
站在柜台前的客人此刻也转向虞砚:“兄台看着脸色红润,不像是失眠的样子。药不对症,毒更甚砒霜一筹。刘大夫就在前院问诊,不如先去瞧瞧。”
虞砚打量了一眼说话的人,青衣素冠,颇具风流,于是好心情的问他:“你这是配了什么药?”
男子脸色骤然涨红,结结巴巴的说:“就...调理身子的而已。”
虞砚好奇的继续问:“那你可找刘大夫看过了?”
“看了看了。”男子擦擦汗,一把夺过小厮手里的药包,转身往外跑。
虞砚一脸疑惑:“他怎么了?”
小厮悄悄的跟虞砚说:“那位客官配的是...春风丸!”
虞砚大惊:“那不是壮...那什么的药吗?想不到看着挺正常的人,竟然...”
小厮嘿嘿一笑,然后问虞砚:“半夏秫米汤,客官买多少。”
虞砚琢磨了一下。
菩萨给的方子他已经记住一半,但梦境是随机出现的,说不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于是他大手一挥:“来十斤!”
小厮手里的药铲,哐当掉在地上。问道:“您家养的牛马都睡不着吗?”
虞砚摇摇头:“牛马何须睡觉,你只说你这里有没有那么多。”
“有倒是有...但至少要三锭金。”
虞砚眯起眼:“怎么,你以为我买不起?”
“不不不”小厮慌忙摇头,缓缓打量虞砚片刻,从身后的柜子里端出一屉药丸,“睡太多了牛马也扛不住,不如顺带买些春风丸,补补经络。”
......
虞砚脸色变换两息,医馆内一度安静的落针可闻。
小厮眼见顾客神情凝重,生怕自家医馆被扣上一个‘不正经’的帽子,连忙解释:“我跟客观开玩笑的。”
虞砚的视线在他手间流连两息,忽然打断:“你们这个‘春风丸’......甜吗?”
?
甜...吗!?
小厮顿了顿,拿出一颗:“要不,您尝尝?”
......
虞砚:“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贤者以身试药。”
小厮笑呵呵的:“您同意尝尝了?”
“不”虞砚摇摇头,“是有人同意了。”
小厮环顾一周。
谁?还有谁在药铺里?
13. 13
“瞧你巴掌大的胆儿。”虞砚镇定地挺直腰板,嘴角压着想笑的弧度,“半夏秫米汤来10斤,春风丸嘛...有多少要多少!”
假设楼百川造反需用时三年,一颗春风丸能抵消他一个时辰的睡眠。那如果造反用时缩短至半年,请问:
楼百川每天还能睡几个时辰?需要用到的春风丸的数量是多少?
虞砚自认和楼百川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掰着手指头算的格外认真。
可虞老爷只说算数是下人的活计,从不许他学。虞砚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只能泄气地垂下胳膊。
小厮这才收起嘻皮笑脸,上下打量了虞砚一眼:“客官...在平康里有些营生?”
?你怎么会这么想?
虞砚顿了顿,忽然神神秘秘凑到柜台前:“怎么,平康里...曾经有人买过这么多春风丸?”
“那倒没有。”小厮嘿嘿一笑,“不过,前年东郊有户养猪杀猪的屠夫曾买过100粒。”他顿了顿,“奥,我不是说您是养猪的,更不是说您跟猪有任何关系。”
......
好多余的解释。
虞砚怀疑地扫视了一眼面前人,清了清嗓子:“没时间听你胡说八道。快些包好药材,我还有大事儿要做。”
小厮刘奔面露难色:“公子有所不知,只10斤的半夏秫米汤我就要配几个时辰,若公子同意,明日我准备好了,送去您府上可好?”
“送货上门啊!也行吧。”虞砚皱皱鼻子,“那你明日晌午前送到城东的脂粉铺子里。切记,一定要避着人送!”
“您放心!我穿夜行衣去,翻墙头,扔下就跑,绝不让任何人看见。”
.......
什么乱七八糟的
虞砚瞪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昂首挺胸地走了。
刘奔看着那笔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利落地关门落锁,朝后院跑去。
*
药铺后门茅草棚下,刘奔的师傅,亦是其养父——刘守义正给一位满身补丁的老妇把脉。
刘奔凑到师傅身边,小嘴叭叭地把刚才的事倒了个干净,最后压低声音总结:
“百粒春风丸,养猪的都用不完这个数。师傅,此人绝对是拐卖女子的贼人!报官吧!”
刘守义头都没抬:“顾大娘身体无恙,就是受了寒,吃几副药就能好。”说完将写满药方的草纸递给刘奔:“去抓药。”
刘奔:“师傅,我在说拐子的事!”
“拐子的事等会儿再说,顾大娘的咳嗽等不了了。”
刘奔:“那您到底管不管!”
刘守义把药方递给他:“你先去抓药。药抓好之前,我什么都不管。”
刘奔:“......”
他抱着药方子满腹怨气去柜台,一边抓药一边嘀咕:“万一那拐子今天下午就动手呢?”
屋外传来刘守义的声音:“那你药抓得快一点。”
刘奔:“???”
抓了小半个时辰的药材,刘奔把顾大娘送出门。一回头,师傅不见了。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有人在刨祖坟。
刘奔朝楼上喊了一声:“师傅,您找什么呢?抽屉里的私房钱不是上个月刚被我翻出来了吗?”
没人理他。动静更大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守义从楼梯上冲下来,撞翻了药匾,甘草洒了一地。
刘奔抖了抖身上的甘草碎末,面无表情地说:“师傅,您下次跑之前能不能先吱一声?我还年轻,不想被吓死在柜台前面,然后您还得花钱给我买棺材。”
刘守义喘着气,一把抓住刘奔的胳膊:“刚才来的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仔细说!”
刘奔被他抓得生疼:“长得挺好看的,眼大如杏,眉秀鼻挺。”
“果然!”刘守义猛地拍了下大腿。
刘奔吓得往后一跳:“果然是拐子?报官!”
“果然是他!”刘守义转身就往外跑,一头扎进了巷口的典当行。
刘奔趴在门框上探头张望,看着典当行的门帘晃了晃没动静了。他回头看了看洒了满地的甘草,又看了看典当行的方向,叹了口气:“师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半个时辰后,刘守义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三天突然通了。
刘奔眼巴巴看着他:“师傅!报官了没有?”
刘守义没理:“方才那位客人要的春风丸......”他顿了顿,“换成糖丸。”
刘奔手一抖。不是吓的,是刚才抓药太累,手本来就抖。
“师傅,客人的方子您也敢换?回头吃出毛病来,咱俩是去坐牢还是去砍头?”
“坐牢。”刘守义说,“砍头太血腥了,不适合我。”
“您还挑上了?!”
刘守义摆摆手,神色平静:“放心,他吃不出来。”
“怎么吃不出来?他又不是用脚趾头尝味道!”
“他不是自己吃。”刘守义目光深远,“而且他的脑子……估计分不太清。”
刘奔呆了一下,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师傅,您是说他是傻子?”
“我没说。”
“您就是这个意思。”
刘守义叹了口气,目光深远:“我只是觉得......他身边的人不会让他乱用药的。”
“可您连他都不认识,怎么会认识他身边人呢?”刘奔挠挠头:“都说六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看师傅您是越来越出格了。”
“别废话。”刘守义说,“把楼府送来的免费药材整理好,后院还有许多穷苦人家等着救命......”
*
楼府,楼百川坐在书房的黄花梨木椅上,闭目养神。
楼二刚送走当铺的人,回来复命。他悄悄抬眸:“主子,虞少爷买那种药作甚?”
真是一个令人看不透的男人。
沉寂之中的楼百川的嘴角突然上扬,显然心情不错,反问道:“皇宫里来信儿了吗?”
“是,二皇子听说咱们愿意鼎力相助,甚为开心。之前布局的棋子们也都各司其职,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太子党和二皇子党,顷刻就会打起来。”
“这天下,要乱了。”
楼百川淡淡的嗯了一声:“不急。”他把玩着红色药丸,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自言自语:
“如今,还有更有趣儿的玩具呢。”
楼二低下头,没应声。心说是哪个倒霉蛋,又被主子惦记上了。
楼百川继续说:“通知这州里的所有当铺,若是虞砚前去典当物品,则全然不收。另外,南边拉来的花瓣用冰封好,明日,请钱德旺来喝茶。”
楼二应是。
看来,被主子选中的倒霉蛋,还是虞二少爷。
另一边,虞砚坐在车厢里,双颊一鼓一鼓的嚼着糯米团子。
恭儿的声音传入车厢:“少爷,永昌大街已经逛完一遭了,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虞砚掀起车帷,伸出一根手指,上面还沾着白色粉末:“去那家。”
“当铺啊...少爷,恭儿不敢质疑您,但这梅瓶着实好看,典当了或有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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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不懂了吧,开铺子需要很多前期投入的。”虞砚清清嗓子,开始高谈阔论,“再说了,瓷器不是越花哨越值钱,具体还要看工艺的复杂性和存量。你怀里这只梅瓶仅为一般货色,比它上档次的宝贝,少爷我有的是!”
恭儿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疼惜逐渐转换成震惊:“少爷,你懂得真多!你是不是背着大家偷偷去学堂了?”
“说什么浑话呢。”虞砚轻哼一声,“梦里遇见菩萨授课我都是睡过去的。”
恭儿挠头。
梦中梦吗?那睡得很香了。
插科打诨的间隙,两人已经走到当铺门前,这里与惠仁药堂只隔着几间铺子的距离。
虞砚站在门口,抬头看。
当铺的牌匾用的是亮的发油的乌木,牌匾正中央刻着‘崇宇典号’四个大字,刻痕处用金漆涂抹,一看就知道主家财力雄厚。
虞砚满意的点头,视线转向楹联。
左柱上刻:“崇门不问人情世故”
右柱上刻:“宇铺唯钟金玉银钱”
看起来有钱又没人情味。虞砚一拍手:“就这家了!”当即往里走。
刚把瓷瓶放到典当台上,就听当铺老板就操着一口烟熏火燎的嗓子说:“客人请回,此物不收。”
......
这么草率?
虞砚踮起脚尖,尽力往一人高的柜台后面瞅:“老板,你可看仔细,这是霁蓝釉白龙纹梅瓶!”
“任凭什么也不收。别说我这里不收,放眼整个屏昌州,无人能收此瓶!”
恭儿比虞砚高出一头,打眼就能瞧见店铺老板端坐在柜台后,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往前一步,影子犹如泰山压顶般盖下去:“您老别看着我二人年轻就出言戏耍。我家主子才高八斗,梦里都在学习,可不会叫你三言两语就压下价去。”
虞砚在他身后猛猛点头。
安全感犹如潮水般袭来。
看来,今晚势必要请恭儿搓一顿!
掌柜的却在此刻站起身,问道:“客官没瞧见我们的招牌?”
虞砚回:“自是瞧见了才赏你们几分脸面。”
掌柜的幽幽叹了口气:“可惜了,是个愚氓。”
愚氓?
恭儿没听懂,转头问虞砚:“少爷,这老头是不是在骂咱们。”
那还用说?
虞砚皱了皱鼻子,刚想发脾气,就听掌柜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
“崇高耸宇,即是高楼。”
......
高楼?
楼?
虞砚反应片刻,顿时明悟,感情自己把楼百川的东西又卖给了他。
“唉”虞砚叹口气。
掌柜的这才露出笑意:“现在,你这小贼可知自己有多愚蠢了吧?”
虞砚摇了摇头:“我只是叹气,早知如此,直接问楼百川要钱好了。”
“那就去吧,主子说了,明日楼府,静候佳音。”
......
虞砚转身就走,即将跨出门槛时,他突然转头:“那个...楼百川说没说,能先借我几两银子。”
......
掌柜的当即一愣。跟着主子招兵买马这些年来,许久没听人说起‘几两银子’这么小的数字了,竟还有些怀念。
他叹了口气,朝虞砚招招手:“三两,算我送你的。”
虞砚看了他两眼:“楼百川什么都听我的,我会帮你说好话的。”
掌柜的拱手:“那就多谢虞少爷。”
14. 14
天色已暗,虞砚追着月光回到钱府,怀里揣着那包用三两银子买来的半夏秾米汤。
琥珀早就立在檐下,手扶门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定定地望着巷子尽头。
虞砚见了,先是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声‘琥珀姐姐暮安’,然后立即掏出药包。
他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紧盯着对方的脸,笑里带着小心:“近日颇感忙碌,楼公子说此方最能助眠,让我拿一副回来试试。请琥珀姐姐帮我煎了。”
琥珀伸出的手顿了顿。虞砚立刻趁热打铁:“阿姐身子还没好全,我喝药的事情,还是先瞒着她吧。”
......
琥珀不置可否:“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本就没身份指点什么,只是我自小跟着小姐,让我欺瞒可是万万做不到的。”
翻译成人话:你这个要求我拒绝,但我不直说。
虞砚当即上前挤了两步:“我知琥珀姐姐拿我当亲人,我自是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就是助眠的方子,不信你拿着药渣去外面问。”
琥珀瞥他一眼,往院里走。虞砚迈开腿跟上:“以前阿娘生病时,常常把煎完了的药渣收起来留作下次用,我这一副药本应煎制两次,琥珀姐姐也给我按三次用吧。”
“好。”琥珀这次应得痛快,可步子越走越急。
她在心底叹气。虞老夫人病时,她也不过十几岁,可也知道老夫人日日留下药渣,不是怕浪费,是怕被人下毒。只是少爷那时太小,老夫人不忍告诉他真相,只说是“可以重复利用”。
虞砚浑然不觉,还在盘算:一副药煎三次,今晚喝一碗,明天再喝一碗,一人之下指日可待!
两人没再说话,一路来到正厅。里面灯火通明,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虞砚一打眼就知道全是自己爱吃的菜,心情霎那间更好了。
虞娴的气色较前两天红润了不少,她坐在钱德旺对面。虞砚想也没想,直接坐到姐姐身边。
“阿姐,你这一身流光溢彩,不知道的还以为嫦娥下凡呢!”
虞娴伸出一根手指,顶上虞砚脑门:“还不都是楼公子,又送布匹又送药材,他既对咱们如此诚心,你也要敛一敛脾气,好好跟他相处才行。”
虞砚跟钱德旺对视一眼,乖乖点头。
吃了晚饭,虞娴说累,就由琥珀扶着回了积福堂。虞砚和钱德旺还坐在饭桌上,气氛一时间有些冷。
虞砚首先站起来质问:“你是不是欺负阿姐了,怎的她一整晚都不开心?”
钱德旺叹了口气。
自从孩子没了,虞娴仿佛丢了半个魂魄,再没有以前的样子。
“是我的错。”他说,“你只管盯着楼百川,你阿姐那边,我自会弥补。”
“......”
虞砚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不管阿姐如何抉择,总归,他不会再让钱德旺有动歪心思的机会。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巳时。
虞砚迷迷瞪瞪地伸个懒腰:“这药效可真不错!一觉醒来浑身轻松!”
钱德旺听到动静走进来问:“怎么样,昨晚菩萨可降下懿旨?”
......
“那倒没有。”
“没有就算了,快快更衣,楼公子的马车一直等在门外呢!”
“那就让他再等等!”虞砚利落地穿好衣服,手向前一伸,“给我点钱。”
钱德旺:“给了钱你便一道随我去楼府?”
“想什么呢!”虞砚晃晃脑袋,“我想出了一个超棒的主意,既能拿捏楼百川,又能化解我的危险!”
钱德旺莫名感觉不详:“你可别胡乱做什么...”
“放心吧”虞砚一把夺过钱德旺的钱袋子,叫上恭儿一同离开。
*
辒辌车停在脂粉铺子前。
刘长清几人将铺子打扫的锃光瓦亮,虞砚还没进门,就没忍住‘哇’了出来。
刘长清拱手:“多谢少爷赞誉。”
“啊?我什么时候夸你了?”虞砚歪头,眼存疑惑,“我只是感叹杂物收拾干净后,愈发显得这儿空荡、没人气儿。”
刘长清脸不红心不跳:“您不是带回来许多宝物?正好添置上。”
恭儿一拍手:“刘掌柜果然料事如神,我们昨天刚运回来您就知道了!”
......
刘长清:“昨日刘直去街上打探脂粉的行情,偶然见了少爷的座驾,见后面拖着箱子,固有此猜测。”
“不错,刘掌柜果然心思细腻。”虞砚慢悠悠地点了一下头,指挥恭儿把敲诈来的宝贝一字排开,指着铺子四面墙开始分配。
“东墙挂字画,西墙搭匹纱,北墙摆个玉菩萨,南墙......南墙留给我自个儿。”
“我往那一杵,就是镇店之宝,比画比玉比纱都‘哇’。”
恭儿抬头看了看四面墙:“少爷,您打算把自己钉墙上?”
......
“你可真会说话。”刘稳抢先一步抱起前朝大家的真迹,走到东墙根儿,往墙上一挂,退后三步端详。
虞砚皱眉:“歪了。”
刘稳又往后退三步,细细打量:“哪儿歪了?”
虞砚:“我站的位置歪了,你重挂。”刘稳没动,虞砚自己走过去,把画框往左推了半寸,“好了,现在全世界都正了。”
刘稳:......
虞砚又转头指向门槛:“把青花瓷瓶放这儿,要一边一个,对称。”
恭儿小心翼翼的放下瓷瓶,回头看他。虞砚走过来,蹲下,把左边瓶子往右挪了两寸,右边瓶子往左挪了两寸,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完美。”
恭儿盯着两个对称但离门槛不足一拃的瓶子:“少爷,这门开的时候,门板会撞到瓶子上。”
“那就把门拆了。”
“……咱们是开铺子的,不是开山洞的。”
虞砚想了想,把瓶子又往两边各挪了一尺:“行了吧?这门要是再撞,那就是门的问题,不是瓶子的问题。”
恭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少爷讲道理。
收拾完了铺子,虞砚才想起来今日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完成,他叫住刘长清:
“掌柜的,我还得出去一躺,晌午有人来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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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请他留一会儿,我回来后再付帐。还有,现在的铺子务必不能离人,要仔细看着!”
刘掌柜应是。
现在身边随便一个物件都顶他十年薪金,以后睡觉睁只眼闭只眼,一宿下来怕是比贼还累。
*
虞砚带着恭儿一路向西逛,走到人迹罕至的角落,才寻了个卖油铺子走进去。
“打一钱清油,再要三钱桐油”虞砚边喊边朝着铺子四周张望,然后露出满意神色。
恭儿:“家里没油了吗?”
虞砚不回,只看着身形佝偻的掌柜,颤巍巍的打油。
恭儿看着墙角的蛛网,忽然再次福至心灵:“您特地选如此偏僻的铺子,难道是为了省钱?”
......
油铺老板咳嗽几声,虞砚赶紧扔下几块碎银,快步走出铺子。
虞砚揣好油瓶,心情大好。菩萨的方子里第一位东西备好了,这意味着自己离宰相之位又近一步。
正想着,一抹青色从眼角掠过......
虞砚:“兄台,前面那位长得英俊潇洒的兄台,请留步。”
话音刚落,整条街的男人都停下步子,转头看向虞砚。
恭儿老母鸡似的把虞砚护在身后:“看什么看?说你们了吗?”
......
顾不得四周的眼光,虞砚连忙跑到青衣男子面前。
那人盯着虞砚看了一会儿,大惊:“兄台是昨日药铺的那位。”
虞砚点头,把青衣男子拉到右边的小巷中,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青衣男子等了半天,也不见虞砚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兄台可否是想与在下结成秦晋之好?”
虞砚羞稔点头,又忽然顿住:“你想什么呢!我是瞧见兄台有...隐疾。想问是如何造成的。”
男子脸色忽然涨红:“你问这作甚。不对,我压根没病!”
“别逞强了”虞砚拍拍他的肩,“正常人谁买那玩意。”
男子梗着脖子:“周某是受人所托,再说兄台不也买了。”他往下瞅一眼,“难道兄台也...”
“我正常的很。”虞砚说,“你只需告诉我,如何造成的,我就送你一尊梅瓶,怎么样?”
......周衡向左看,恭儿像一尊战神立在巷口。看起来,如果他不答应,就要埋骨于此额样子。
他思虑片刻,试探性开口:“我...我是...吓的!”
?
虞砚摸摸下巴,喃喃到,“原来如此!”
又转向男子,“兄台姓谁名谁,改日虞砚成事,定然登门道谢。”
虞砚?
竟是那个疯子?
周衡放下心:“虞公子不必客气,我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说完一溜烟窜了。
“唉!”虞砚感叹,“助人为乐却不要报酬,这人能处!”
恭儿走过来问,“少爷准备干什么?”
虞砚挥挥手,没说话。
只在心里考量,他要怎么才能吓到楼百川呢?
有些东西,留着终究是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