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爱我爹吗》 1、你爹出轨了 今年夏天比往年来得更早。 仆人去关上门窗,隔绝随风而来的滚滚热浪。 他也顺便把自己关在了门外,和老黄狗一起蹲着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装样子说:“少爷,我帮您换药吧。” 不多时,窗户开了个小缝,露出一张英气非凡的少年面孔。 少年眸若点漆,墨黑的瀑发肆意散在脑后,嘴中还抿着一条朱红色的发带。 他慢悠悠地放下发带,挑了挑剑眉,示意仆人进门:“来呀。” 仆人顿时怂了,讪笑搓手:“那个真要我帮忙啊?您确定?啊不是我不愿意,我当然想帮您换药,主要是您那伤……” 他憋出来四个字:“太惊悚了。” “那就少说便宜话,”少年似乎早就料到这厮会这样说,哼笑了声,不忘嘲讽:“胆小鬼。” 窗户又被关严,减弱了聒噪的蝉鸣。 昏暗的室内,镜前出现一个少年身影。 他脱去上衣,露出精壮紧实的身躯,肌肉轮廓隐隐若显。 十九岁的少年,虽然脸庞仍然略带青涩稚气,但长年习武的他,早就练就了一身的薄肌,宽肩窄腰。 剑昭漫不经心地走到镜前,灵活的手指掏出一柄小刀,三下五除二地划开了腰间的绷带,轻微的痛感让他眉头皱了皱。 揭开绷带,下面一层骇人的血痂。 之所以是大面积的血痂,是因为半旬前,他腰侧的皮肤几乎全部被剐蹭掉,只能看见触目惊心的血肉。 鲜红的血,与亮晶晶的肉。 也不怪仆人犯怂,剑昭自己想想都恶心,他熟练快速地撒上药粉裹好绷带,闷热的空气使他额间又出了层薄汗。 啧。 剑昭讨厌夏天。 正当他用湿毛巾擦拭着脖颈时,纷乱的脚步和仆人慌张的阻拦交织响起,没过几秒,房间门“碰”地一声被推开,传来老妇人的大嚎:“昭儿啊——” “外婆!”剑昭吓了一跳,忙把衣袍盖在自己身上,埋怨道:“您推门之前先问问我行吗,每次总是这样。” 他顺便瞪了一眼失职的仆人,仆人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默默离开。 盛夏的烈阳倾斜,老妇人瞧着自己外孙羞恼的模样,大大咧咧地拧了一把他的肱二头肌,叉腰笑骂:“小没良心的,你小时候天天光屁股在田地里跑,俺啥没看过!” 剑昭:“……” 他知道跟目不识丁外婆讲不通道理,火速套上衣袍,用发带绑了个高马尾,无奈地给外婆倒茶:“您又怎么了,是隔壁王婶家孩子偷了您玉米,还是集市上小贩给鸡蛋涨价了?” 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剑昭床上,啐出茶叶,翘着二郎腿冷笑:“说出来吓死你个小没良心的!” “好好好。”剑昭抿了口茶。 老妇人一拍桌子怒气冲冲:“你爹包小三了!” “噗——” 剑昭差点被茶给呛死。 他外婆一向心直口快,不会说外室,也不会说小妾,直接指着鼻子骂小三。 老妇人气得五官皱起来:“剑沉舟个大没良心的,我女儿才走了三年,他个混蛋就和外面的野狐狸精厮混上了,呸!小三不要脸,他也不要脸!” 剑昭捂着嘴咳嗽,脸颊涨红,半天才缓过来:“咳咳,这消息您又从哪听来的?” 老妇人盘起腿坐着,恨铁不成钢:“这还用说,剑沉舟这次出去了这么长时间,不是去找小三还能是干什么?我说你个死孩子就是蠢,你娘怎么生了你个这么笨的人?” 剑昭心中呵呵两声,任外婆戳着他的太阳穴教训。 听外婆噼里啪啦发泄出来一堆,他揉了揉鼻梁,开口说句公道话:“父亲是去捉妖了。” “呸,就他忙!”外婆翻了个白眼。 剑昭没再说什么,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苹果把玩,抛起来又接住,心不在焉。 说实话,他也觉得父亲这次出门时间太久了。 从他小时起,父亲就严厉地告诉他,若一只妖物超过十天没有擒拿住,那就说明你这个捉妖师还不够格。 至于外婆说的什么他去找小三…… 剑昭面无表情,咔嚓啃了口苹果,心想关我屁事。 他讨厌他的父亲剑沉舟。 这位名声显赫的捉妖师, 淡泊名利,人淡如菊,风轻云淡。 就像剑昭手中的果子,看着挺大,吃起来却平淡无味。 淡淡的汁水溢过齿缝,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的父亲不仅为人冷淡,对任何人也全是淡漠的,包括剑昭的娘亲和剑昭本人。 所以剑昭自小就没有关于“父爱”的体验,记住的全是日复一日刻苦的训练,被逼着继承父亲衣钵的痛苦。 想到此处,剑昭腰侧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心中油然冒出一股酸涩的恨意。 看吧,父亲,您差点把我害死。 若不是为了追一只狐妖,剑昭也不会因意外滑下山坡,更不会等自己一瘸一拐回来时,父亲第一反应就是提剑去捉拿那只狐妖,而不是关心下自己儿子的生死。 光是想想,剑昭就觉得讽刺,暗骂父亲真是着了魔。 不过…… “我觉得您还是想多了。”剑昭叹了口气,对外婆道:“剑沉舟…哦不,父亲不会有外室的。” 就他爹那个整天阴着脸生人勿进熟人滚开的样子,哪家姑娘看上他? 别说不近女色了,他爹恨不得不近人类,天天只知道捉妖杀妖。 “你还是不了解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外婆咬牙切齿。 剑昭哭笑不得。 陪外婆聊完天解完闷儿,剑昭唤来仆人准备准备。 半个时辰后,祠堂—— “哎呦,俺苦命的女儿诶,你怎么忍心让俺白发人送黑发人……”外婆在仆人的搀扶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剑昭的外婆真性情,半时辰前还在义愤填膺地骂女婿不是玩意儿,现在立马转变情绪,沉浸在老年丧女的悲痛中。 剑昭的母亲在三年前病逝,即使已经过了三年,他心中的那块悲痛还是无法抹平。 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不在了,在冰冷的宅邸中,只剩他和外婆相依为命。 剑昭深吸一口气,压住鼻尖的酸痛。 他拧干毛巾,仔细擦拭着牌位,擦得干净锃亮,不染尘埃。 外婆哭累了,则对着女儿的牌位开始抱怨告状,剑昭点燃了香。 正在这时,已经学聪明的仆人拦住了火急火燎的管家,昂起下巴:“有什么事,等少爷出来再说!” 管家急出一身汗,直接推开仆人朝里面喊道:“少爷不好了,老爷回来了……” “那还真是不好了。”剑昭冷笑。 “他还知道回来!”外婆骂道:“让他滚过来祭拜我女儿!” “哎呀,你们让我说完!”管家一跺脚,满额头是汗:“老爷带着一身伤回来了,而且、而且怀中还抱了个人!” 剑昭手中的香断了。 * 剑府上下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焦灼。 方才外婆问了一路,剑沉舟带回来的人是胖是瘦是美是丑是不是小三? 管家也回答了一路,不知道,没看清,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反正都一身血。 剑昭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等他跑过去的时候,先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再是和他的父亲对上眼。 那双沉甸甸的黑眸。 他的父亲,剑沉舟。 若不刻意去打探他的年龄,也许没人知晓剑沉舟快到不惑之年,今年已三十九。 他发鬓微乱,垂下几根白丝,细纹使得他眉眼更加深邃,身形依旧高大凛然,在浓浓的夜色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剑沉舟浑身是血,英俊的脸上多了条新鲜的疤痕,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怀中打横抱着一个人,那人似乎晕了过去,垂下一只软绵绵的手,在剑沉舟怀中乖巧地安睡。 而意外的是,他虽满身血污,却没有丝毫阴郁和疲惫,反而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紧紧抱着怀中人。 “老爷,我来吧!”一个机灵的小厮要接过他怀里的人。 “不用!”剑沉舟收紧了手臂,宛如珍宝似的,生怕谁来抢。 父子二人对视,剑昭不情不愿行礼:“父亲。” 他心中好奇难耐,暗暗吐槽剑沉舟真有意思,还用自己的外袍裹在那人身上。 剑昭试图伸长脖子瞥一眼,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人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 “呸,你还知道回来!” 听到外婆的叫骂声,剑昭忙拦住她。 外婆老泪纵横,指着剑沉舟骂道:“你怀里抱着哪来的野狐媚子啊,今天我女儿祭日,你还带小三上门,什么意思你!” “外婆,别说了。” 剑昭假装劝阻,心里却乐开花,骂得好爽。 剑沉舟阴着脸,一言不发地任她骂。 骂了没几句,他道:“岳母,请让道,我要去找医师。” “给你的小三治病是吧!”外婆怒上心头,拦在他们面前:“今日要不也杀了我,不然不许去!” “别太过分,人命关天!”剑沉舟也动怒。 他俩谁能吵赢谁,剑昭反正看乐子,视线不自主地落在父亲怀中的那人身上。 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面孔,但可看见两条白皙细长的小腿耷拉着,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些擦伤。 那人光着赤足,脚形秀气,十趾修长,在月色下白得如同玉珏,脚掌沾了些泥土,是双难得漂亮的脚。 察觉到自己儿子在看什么,剑沉舟顿时黑了脸,用宽大的袖摆盖住那双脚,斥责:“昭儿,带你外婆回房!” “好。”剑昭惋惜,看不到热闹了。 正在他拉着外婆准备回去时,忽然手腕上的银镯开始嗡动,小铃铛叮铃咣当地狂跳。 他脸色一变。 “父亲,你怀中的是妖!”【】 2、男狐狸精 剑昭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骇地往后躲。 何种妖物,竟能瞒过堂堂捉妖师剑沉舟的法眼,还在他怀中安然入睡。 剑昭行动快于思考,第一个反应就是父亲老了不中用了,连妖物都分辨不出来。 他迅速抽出腰间的佩剑,足尖一点飞身前跃,朝父亲怀中的那人刺去。 “昭儿住手!”剑沉舟厉声制止。 说时迟那时快,剑昭已经来不及收剑,眼见着就要直刺那妖物喉咙。 就在这时,父亲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的动作——因为来不及避开剑昭的剑,他直接侧过身去,用身体护住了怀中人,肩膀霎时皮开肉绽。 “父亲,我……” 剑昭被吓傻了,佩剑哐当落地,他手脚发软。 他亲手刺了剑沉舟一剑。 浅色的衣袍肉眼可见地变红又变黑,被血濡湿。 下人们连忙找来医师,这次外婆缩在后面,再也不敢阻拦了。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剑昭大脑宕机,惊慌失措地道歉。 他那一剑力度可不小,然而剑沉舟仅仅只是闷吭一声,连眉毛都没皱。 父亲依旧稳稳地抱着怀中人,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人睡觉似的,臂膀牢靠。 罢了看了眼剑昭,他什么话都没说,匆匆离开。 * “小没良心的,俺说得没错吧。”外婆的骂声中又有一丝洋洋得意:“你爹就是找小三了,还是个真的狐狸精!” 这三天,剑昭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聊斋》,心情郁闷。 虽然他讨厌剑沉舟,但毕竟也是他爹。 误砍了自己亲爹一剑,但凡是个人都会良心不安的。 他决定替他爹说点好话,以此来安抚良心。 “外婆,我爹是捉妖师,怎么可能找妖物?”他哭笑不得:“退一万步说,他就算要娶外室包小妾,也不会弄得两人满身是血地回来吧。” 外婆被怼住了,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反正我看你爹不是好东西!当初若不是看他可怜,我才不把你娘亲嫁给他呢。” 听到这话,剑昭露出个坏笑:“我爹即使有龙阳之癖,也不会和妖物厮混的,放心吧。” “扑哧——”外婆被逗笑,捶了一把他的肩膀:“亏你小子敢说,是真不怕被揍。” 这时,角落里的仆人传来一句弱弱的“为什么啊?” “好奇心这么重,真不知道你怎么进的府。”剑昭动了动眉梢。 大家都唤这个仆人“小凳子”,是剑昭的贴身仆人。 小凳子伺候剑昭久了,也清楚少爷的脾气,比如现在他没生气,就可以继续发问。 “老爷为什么跟妖有这么大的仇啊,”小凳子努努嘴:“我还没进府前,就听过老爷的鼎鼎大名。世间捉妖师有这么多,唯有老爷能让人记住,对待妖物心狠手辣绝不放过。” 罢了他掰了掰手指,懵懂问:“当捉妖师很赚钱吗?” “是很赚钱,”剑昭屈起一条腿,嘴角噙着抹戏谑的弧度:“因为若死于降妖,官府会赔你家人一大笔丧葬费。” 小凳子:“……我问的不是冥币。” 剑昭收起笑意,淡然道:“我爹的父母——也就是我祖父祖母,死在妖物手中。” 外婆也短暂地停止了对剑沉舟抱怨,哀叹了口气。 剑昭是讨厌他爹,但不是没人性的畜生。 若他真不想做一件事,任何人逼他,他都不会做的。 小时候他总不理解,凭什么别人家的小孩可以到处撒泼打滚玩泥巴,而自己只能日复一日地练剑读书,学无趣的降妖本领。 直至那天,一向疏离淡漠的父亲把他叫过来,面无表情道:“你若真不想学,就算了吧。” 当日晚上,剑昭欢呼雀跃地跑出去找同伴玩,然而等到了同伴家里时,只看见了一头凶恶的狼妖在啃噬着同伴的尸身。 同伴的爹娘早就已成狼妖的腹中之餐,现在该轮到他了。 那晚,若不是有村民通风报信,父亲及时赶到,自己估计也要葬身于此。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自己父母没什么感情,但两人依旧成婚。 因为在乱世之下,当捉妖师的儿子,活下去的概率最大。 “所以妖物,都该死!” 剑昭眸子闪过一丝杀意,单手捏碎了硬邦邦的苹果。 “哇,少爷好帅。”小凳子毫无感情地捧场。 外婆还是疑神疑鬼:“那你爹把妖物带回家干什么,还小心翼翼地抱回房间,这几天都不让人靠近。” “哎呦,这不显而易见嘛。”剑昭摊手:“很明显,那个妖物掌握着啥啥重要信息呗,父亲肯定要严刑逼供软硬兼施。等套出信息,那玩意儿很快就见阎王了。” “哦,还是少爷聪明。”小凳子举大拇指。 “好了,我也去看看他,不知道他肩膀上的剑伤怎么样了。”剑昭洗干净手,隐去不羁的表情,又伪装成大孝子去看他爹。 * ——剑沉舟,你是个混蛋,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你! ——哥哥?住口,你才不是我哥哥! ——你对我不好,你只会欺负我,我恨你我恨你! ——二十年又怎么样,若我愿意,你二百年都别想见着我! ——不许过来,不许过来! “嘭!” 他猛然睁开眼,惊魂未定。 记忆定格在自己跳下悬崖,谁知剑沉舟也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紧紧抱着自己的身躯,悲愤大喊:“夭夭,我跟你一起死!” 然后记忆就断片了。 但以目前的情景来看,自己不但没死成,还被他带回来了。 夭夭深吸一口气,头疼。 二十年过去了,家中的一切还是老样子,甚至家具的位置都没有挪动。 他浑身疼痛地下了床,披了件雪白的里衣,一屁股坐在了镜子前。 镜中之人美得雌雄莫辨,从眉毛到唇角都宛如画卷之人,漂亮得不可方物。微微上挑的眼角还残留着薄红,如淡淡的胭脂。 夭夭拿起梳子,双目空洞地给自己梳着头。 梳着梳着,夭夭忽然毛发膨胀,身躯变短,手心脚心迅速色素沉淀,头顶冒出一双橘色的大耳朵。 此时,若是有人经过窗边定要被吓死——镜前的美人变成了一只火红的狐狸! 还是这个样子舒服,夭夭想。 他对着镜子转了几个圈,紧张地等着尾巴冒出来,担心自己尾巴不会没有了吧。 可恶的剑沉舟,都怪他! 夭夭急哭了,跺跺脚,他的尾巴变不出来了! 身体因为疲惫过度,法力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出尾巴。 没有尾巴的小狐狸走路歪歪扭扭,夭夭想跳下桌子,谁知啪叽一歪,脸蛋先着地。 “嘤!” 他委屈地蹭蹭脸蛋。 倏然,他的耳朵尖动了动,敏锐的听力告诉他有人靠近,而且还是可恶的剑沉舟! 夭夭讨厌他讨厌到了极致,一面都不想多见。 他逃不出房间,只得哒哒哒地跑向衣柜,一头扎了进去藏起来。 果不其然,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看到床上没人,男人第一个反应就是他醒了,激动得差点连汤药都端不稳:“夭夭!” 烦死了,别喊我! 夭夭用爪子按着耳朵。 “夭夭,我知道你还在房间里!”剑沉舟声音颤抖,几乎喜极而泣:“太好了,你真是吓死哥哥了,幸亏你醒了…” 滚,你不配当我哥哥! 夭夭牙痒痒,磨了磨利齿。 “夭夭,出来跟哥哥说说话好吗,哥哥好想你。”他的声音沙哑,染上了哭腔。 骗子,骗人的嘴! 夭夭心中冷笑。 他已经不是两百年前那只单纯好欺负的小狐狸了, 他现在是两百二十年的狐狸! 他成长了足足二十年! 他铁了心的不想再见剑沉舟了! 这期间,不管剑沉舟在说什么,夭夭都当没听见。 他寻思,等到剑沉舟说累了离开,他就立刻跑出去逃走。 “夭夭,你还是不愿意见我吗……”剑沉舟双眼黯淡。 他可以翻箱倒柜地把夭夭刨出来,但他不想再让夭夭受惊。 就在剑沉舟无助之际,忽然视野里突然变出一条毛茸茸、堪比鸡毛掸子的大尾巴,夹在衣柜缝中。 夭夭:“……” 好消息是他的尾巴变出来了, 坏消息是他的尾巴变出来了。 “夭夭…” 衣柜门被剑沉舟轻轻打开,他从衣服堆里小心翼翼地抱出夭夭,熟练地用对小狐狸最舒服的姿势,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 “夭夭,哥哥好想你。”一滴热泪砸在狐狸皮毛上。 一时间,房间只剩下了静谧。 夭夭闭了闭眼,恨自己为什么不推开剑沉舟。 他虽受伤,但以狐妖的实力,他能一爪子把脆弱的人类脸皮给刮烂、也能一口咬破人类致命的喉管。 特别是此时此刻,剑沉舟这种毫无防备的姿势。 也许是读懂了夭夭眼中的愤恨,剑沉舟捋了捋小狐狸漂亮的皮毛,柔声道:“夭夭想咬就咬吧,哥哥愿意死在你手里。” “嗷!”夭夭被激怒。 笨人类,你以为我会心疼你吗! 他亮出尖锐的獠牙,嘴巴张开大大的弧度。 夭夭在剑沉舟怀里保持了十秒以上造型,心中天人交战,罢了不甘心地合上嘴,要解气似的用大尾巴抽了他脸颊一下。 剑沉舟动容,露出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你还是舍不得哥哥,对吗?” 夭夭终于忍不了,爪蹄狠狠地踹上剑沉舟胸膛,自己跳到床上变回人形。 “我都说了你不配当我哥哥!”夭夭眼圈迅速变红,委屈的酸楚刺痛着神经:“这些道歉你二十年前怎么不说,曾经那个对我好、会保护我的剑沉舟已经死了,在我心中永远地死了!” “夭夭…” 剑沉舟哑声:“是我,对不起你。” “再说了!”夭夭咬牙切齿,骂人的话刚准备说出口,就望见了剑沉舟鬓角的几根白发。 他微微怔愣。 剑沉舟窘迫地掩去白发,苦笑了一声:“哥哥老了,是不是变丑了?” 夭夭心底忽然冒出一股恐慌,赤足跑下地,揪着剑沉舟的衣领逼他低头。 是白发,几根扎眼的银丝。 “你为什么会老!”夭夭的眼球似被针刺痛,问出了极其愚蠢的问题。【】 3、大孝子 一根,两根,三根…… 数不完。 狡猾的白发四处藏匿,夭夭一开始还以为仅有几根,谁知越翻越多,根本不是两只爪子可以数得完的。 “夭夭。” 剑沉舟抓住他的手腕,无奈地笑笑。 他见夭夭眼圈迅速变红,像个孩子一样茫然无措,委屈地发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白发,你为什么会变老?” 说着说着,夭夭自己先哽咽了起来:“不就是区区二十年嘛…” “是啊,区区二十年。”剑沉舟沉声,眼底浑浊:“与夭夭不同。我们凡人的寿命,最多只有三个二十年。” 他伸手给小狐妖擦去眼泪,指腹的薄茧蹭着夭夭柔软的脸颊,剑沉舟的眸光不自觉地柔和。 他干了大半辈子的捉妖师,知道两百岁的妖物其实在妖族中还是低龄。 二十年对于妖族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修炼时睡一觉的时长。 但对于剑沉舟而言,已经走完了他大半个人生。 他十几岁便收养了这只不谙世事的小狐妖,那时小狐妖刚刚修炼成人形,呆呆傻傻的,只知道抓着他衣角喊哥哥。 夭夭没再推开他,仰起脸打量着剑沉舟,每找到一处不同,心就刺痛一下。 在他的观念中,剑沉舟永远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 虽然剑沉舟性子一直都内敛沉稳,但也掩不住少年身上的意气风发,身姿颀长,耍枪弄剑时翩若惊鸿,微笑时恍若春光下灼灼耀眼的桃花。 夭夭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自己手背上,不想让他看见。 如今的剑沉舟,风采依旧,比年轻时眉眼更加深邃,英俊成熟的面容带上了几分岁月的洗礼。 但这些年经历了太多,曾经清亮的双眼早已变得沉甸甸,整个人阴冷压抑,让人愈发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夭夭伸出一根手指,试图压走他眼角的细纹,仿佛这样就能让剑沉舟再变回去。 剑沉舟见他这般,不由得失笑,罢了自嘲:“我成了这副沧桑的模样,而夭夭还是这么年轻…哥哥配不上你了。” “烦人!”夭夭忙捂住他的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装作凶恶的样子一字一顿:“你没老,我说没老就没老!” 掌心传来一阵热气,弄得夭夭手心痒痒的。 他知道,是剑沉舟又在笑。 剑沉舟有一双倜傥的桃花眼,只不过对待所有人都冷冰冰的。 但他笑起来时,那双桃花眼也弯成好看的弧度,夭夭心口猛然一跳。 他忙缩回手,似乎被烫着了一样,心虚地坐回床上。 气氛再也没有刚才那般紧张。 剑沉舟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 他在夭夭面前躬身,单膝跪地,视线平齐地望着小狐妖。 “夭夭,”他轻声,哄道:“别走了。” 小狐妖撇过头,碎发挡住了眉目,让人看不清表情。 而剑沉舟却双手攥住他肩膀,温柔又强硬地逼着他看着自己眼睛,继续道:“让我们像以前一样,继续跟哥哥生活在一起好吗?你的房间这么多年哥哥都没动过,每天都会让人去打扫。你以前喜欢的小玩意儿啊,哥哥专门亲手打造了一个木柜子,可以给你放布小鸟和竹蜻蜓。” 剑沉舟滔滔不绝,沉浸在自己的美好畅想中:“还有啊,你小时候不是爱听故事吗?哥哥专门为你在府上聘请了一个说书人,以后每天晚上都可以……” “剑沉舟。”夭夭开口,声音不大,却足矣打断他。 剑沉舟依然道:“你不喜欢说书的,我也可以找说相声的。” 夭夭终于忍无可忍:“剑沉舟,我还没原谅你!” “如果还是因为那个事情,哥哥向你道歉!”剑沉舟仿佛早就料到他要说这话,低吼出声。 忽然被吼,夭夭浑身颤了一下,身形朝后退。 谁知剑沉舟一把攥住他胳膊,力气大得能把他骨头捏碎。 “松手!”夭夭疼出了生理泪水。 剑沉舟呼吸颤抖,他极度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抬眼时悲愤交织:“你为什么就不肯给哥哥一个认错的机会?你也看见了,我老了,我已经不惑之年了。我十九岁时你离开我,现在我都三十九岁了。夭夭……我等不起下一个二十年了。” “你等不等得起跟我有什么关系?”夭夭狠下心,红着眼睛怒瞪他:“再说了,我留下来住在哪?这里不是我家!” “你在说什么!”剑沉舟急了,把他往怀里带:“这不是你家是谁家?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就是你家!” “这才不是我家!”夭夭积压心底的委屈决堤,声音染上了哭腔:“这是你家,是他们的家,唯独不是我的家!你个骗子,我讨厌你!” 他终于痛哭出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你当初信誓旦旦地说只和我相依为命,结果呢?剑沉舟,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剑沉舟死死抱着他,咬牙否认:“胡说!我哪来的儿子?”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个少年拖长的声音:“爹——我来看望您了。” 剑沉舟气得头疼,一边捂住夭夭的嘴,一边朝外面喊:“走开!” 夭夭愤怒地推开他。 过了几秒,院中的剑昭似乎已经离去。 夭夭冷冷地哼笑了一声,懒得再听剑沉舟任何解释,于是起身就要离去。 “夭夭。” 剑沉舟脸色阴沉,起身时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阳光:“你若执意离开,就别怪哥哥不念旧情了。” “你以为你还管得住我?”夭夭被激怒,一只手掌化成锋利的狐爪。 “你可以试试。”剑沉舟眸光森冷:“从小到大,你防身的一招一式都是我教的。” “闭嘴,凡人,我可是狐妖!”夭夭提高音调试图唬住他:“我又修炼了二十年,早就能把你打趴下!” 他虽嘴上说,却深知自己根本不是剑沉舟的对手。 剑沉舟降服的,皆是一些凶残至极的妖魔。 像他这种法力低下的狐妖,弄死他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夭夭紧张得喉结滑动,看见剑沉舟真拿出了诛邪剑,当着他面拔出剑鞘。 不会吧,真要杀我? 夭夭登时慌了神,却硬着头皮撑面子:“来啊,打就打!” 剑沉舟漠然,举起剑,缓缓靠近—— 瞬间,鲜血喷涌。 夭夭吓白了脸,几乎失语:“你疯了!” 兵刃并未伤他一分一毫,而是出现在剑沉舟自己身上。 他当着夭夭的面,自己给自己的手臂划了一个口子,艳红的鲜血涓涓流出。 就在夭夭愣神的这几秒,一条金链子宛如飞出的细绳,紧紧桎梏住他的脚踝。 上面被剑沉舟施了法术,夭夭已经走不出这间屋子。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剑沉舟向自己走来,手臂的鲜血染红了男人的手掌。 剑沉舟仿佛失去了痛觉,抬起手掌,故意将鲜血抹在了夭夭的脸颊上,欣慰一笑:“乖孩子,别害怕。” “你疯了,你已经疯了!”夭夭身上一阵寒恶,甚至忘了躲开,绝望地被他拉回怀里:“你这么变成了这样…呜呜,你不是他,你不是哥哥…” “我就是哥哥啊。”剑沉舟心情愉悦,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顺气,手指却悄然按上了他的穴位,看着小狐狸渐渐昏迷。 “乖夭夭,哭累了就睡吧……” * 晚上—— 剑昭满脸不情愿。 仆人小凳子好心劝道:“少爷,再不进去,饭都要被老爷吃完了。” “啧,”他翻了个白眼:“我就这么缺这一口吃的?” 小凳子挠头,不理解。 剑昭郁闷:“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他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还是进了屋子。 厅堂明亮,桌上的佳肴也色香味俱全。 然而剑昭在对上父亲的眼神时,胃口全无,肩膀也变得沉重。 他悄悄地吐出一口浊气,藏起心底的怨气,作揖:“父亲。” 剑沉舟“嗯”了一声,代表允许他入座。 坐下后,剑昭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从小到大,跟他爹吃饭没吃过几次,也吃不下什么。 对着剑沉舟的那张面瘫脸,再好吃的饭菜也吸引不了自己。 剑昭只顾着扒饭。 “怎么不吃菜,不合胃口?”剑沉舟淡声。 于是剑昭只顾着扒菜。 这次堪比应酬的父子饭局,剑昭晚来了一炷香。 而饭菜父亲丝毫没动,就像专门留给他吃的一样。 剑昭草草吃了几块排骨,放下碗筷,颔额:“父亲,我吃饱了。” 剑沉舟没有劝他再吃点,而是点了点头,示意下人可以收走了。 “等会儿,让郑伯再做一份晚膳,送我房间门口,不要进门。”剑沉舟吩咐道。 剑昭心中翻了个白眼,吐槽他爹现在不吃非要深夜吃。 他之所以不愿意跟他爹相处,是因为很尴尬,堪比最熟悉的陌生人。 更何况今天下午,自己好心去看望他,而他爹却隔着门朝他吼“走开”,把他无情赶走。 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面子,他爹让他失了面子。 不过…… 剑昭脑海回忆着昨天晚上,自己失手砍了剑沉舟的肩膀。 他闭了闭眼,也知道自己是有错在先。 “父亲,”他起身,恭敬地朝剑沉舟鞠躬认错:“对不起。” “无事。”剑沉舟喝了口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都不问一句自己为什么对不起。 但有父亲的这句话,剑昭也稍微安了心。 他爹虽然对人淡漠疏离,但好处就是不记仇。 剑昭从怀中掏出一个翡翠的小瓶子,放在桌面上:“这是我托人买来的药膏,您涂在伤口上,很快就好了。西域货,特别有用。” 父亲盯着那个小瓶子片刻,拿起来放入怀中,点了点头:“有心了。” 尴尬冰冷的气氛得到了缓和,剑昭也轻松不少。 谁知这次,剑沉舟主动开口问他:“你上次的伤,怎么样?” 他问的就是剑昭腰侧的那一大片剐蹭。 是剑昭为了追一只狐妖,不小心滑下山坡摔的,当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好多了。”剑昭如实回答:“都已经结痂了,应该不出半旬就能全好。” 他边说,边观察着父亲是神色。 终于,他鼓起勇气开口:“父亲,您昨天抱回来的那个…” “就是你追的那只狐妖,我把他带回来了。”剑沉舟面无表情地承认。 !!! 剑昭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意思是,父亲离开这么多天,就是为了去给他报仇了? 虽然滚下山坡是他自己不小心,但剑沉舟百忙之中去给自己抓狐妖,还是让剑昭不由得受宠若惊。 “发什么愣?”剑沉舟看了他一眼。 “没、没事。”剑昭缓过神,晕乎乎的。 随后他回过神儿来,真诚:“那您把他带回来,是要逼供什么信息吗?我可以帮您代劳,我最近刚学了酷刑一百招,能把这死狐妖虐得体无完肤……” 话音未落,他见他爹硬生生地单手折断了两根筷子。【】 4、坏哥哥 “外婆,回头!”少年清脆的嗓音高昂。 外婆一转头,见剑昭策马而归,右手勒着缰绳,左手朝她抛了个东西。 是条团成球状的纱巾,淡淡的茶色,如一团轻飘飘的绿烟落在了外婆手心。 “小没良心的,大清早跑哪了去你!看不见你,俺以为你被狼吃了!”她虽嘴上不饶情地骂着,却喜滋滋地打开了纱巾,在自己肩膀上比划。 剑昭回来时还未到正午,此时艳阳当空。 少年人不怕冷也不怕晒,朱红色的发带将一头墨发扎成高马尾,身体随着马蹄颠簸。 “吁!” 剑昭长腿一跨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今儿又开早市,我去蛮人的摊铺买了几瓶膏药,他竟一个子儿都不给我便宜。”剑昭做出肉疼的表情,将布兜递给仆人拿着。 “膏药?”外婆嗔怒:“哪又伤着了?” 剑昭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细汗濡湿眉毛,衬得他眉睫愈发黑浓。 “就是备用着呗。”他想含糊过去。 外婆的火眼金睛不是盖的,捶了下他肩膀:“说实话!” “哎呦,疼。”他故作龇牙咧嘴地捂住肩膀,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吧,是给我爹的。” “那个大没良心的剑沉舟?”外婆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阴阳怪气道:“切,你什么时候开始为他着想了?” 剑昭知道自己外婆和父亲一直不对付,说实话他也不喜欢他爹。 但是自上次吃饭,他得知他爹外出的这么些天,竟然是帮他逮狐妖去了。 剑昭有点受宠若惊。 从未感受过什么父爱的孩子,突然被父亲感动到,剑昭一整晚没睡着。 恰好昨天中午,他爹无意道了句“谢谢你送的药膏,效果很不错,伤口已经结痂了。” 剑昭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股兴奋的电流从头贯彻到脚底,今儿大清早就跑去集市拿了十多瓶回来,像是恨不得立马邀功去的。 “是吧,外婆,我爹有我真是他的福气。”剑昭洋洋得意:“别说这个了,您快试试纱巾…” “等会!”外婆突然抬高了音调,吓了剑昭一跳。 “什么狐妖!哪来的狐妖?就是剑沉舟前几天抱回来的那个!”外婆如临大敌,下垂的眼睑拼命睁开,死死盯着剑昭。 “对,”剑昭哭笑不得,打趣:“就是您说,我爹找小三了那个。” “这比小三还可恶!”外婆声音尖锐。 她推开剑昭,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念念有词,咒骂着什么东西。 剑昭意识到外婆的反常,挠挠头,安抚道:“狐妖又如何,没啥好怕的。我爹把狐妖带回来,肯定是要严刑逼供拷问啊。上次吃饭时我说我要帮他给狐妖上刑,我爹欣慰地都把筷子折断了,可见他对妖族的恨之入骨。” “傻子!”外婆狠狠瞪了他一眼,恨恨:“你都不知道,狐妖这种玩意儿无论公母,都是狡黠魅惑的东西,不知廉耻,只会当个吸血虫一辈子赖着凡人!” 剑昭:“?”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狐妖会赖着人。 不对,这不是重点。 剑昭好奇:“听您意思是,您以前见过狐妖?” 他外婆一直在山里农耕,直至母亲嫁给了父亲,外婆才一起来到府邸居住。 按理说,外婆这样的老妇人,应该不会跟狐妖有什么交集啊。 他见外婆沉着脸,知道自己说中了。 剑昭好奇心爆棚,继续追问:“咋啦咋啦,有什么故事?” “有个屁故事,”外婆不耐烦地甩开他手,骂骂咧咧:“还不是你爹曾经…算了,跟你说什么!” 她没好气儿地走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吃瓜吃到一半的剑昭浑身痒痒,抓耳挠腮。 这又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 树影婆娑。 大片的阳光落下,被树叶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金,正随风招摇。 房间背阳。 剑沉舟自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但他居住的房间几乎全被阴影笼罩,吹进来的风也是阴凉的。 而院子中的另一个空房间,如同它的对照面似的,沐浴在阳光之中。 那个空房间的视野很好,窗口门口都有大片的花丛,还正对着一间小小的凉亭。 凉亭下,火红的锦鲤尾如裙摆。 剑沉舟关上门,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这对锦鲤池的方向轻声道:“还记得那年夏天的事情吗?你嘴馋,见到鱼就要吃,却不小心掉进了池塘里,成了个湿淋淋的小狐狸。” “……” 剑沉舟像是在自言自语,乐此不疲,淡笑时眼角挤出细小的皱纹。 “然后我把你捞上来,你不服气地还要去抓鱼。我没办法,只得让下人烹调了一只锦鲤给你吃,结果你吃一口就吐了。” “……” “看吧,”剑沉舟缓缓转过身,走向床边,对着将自己团成一团的小狐狸温声道:“所以啊,哥哥说的话都是对的,全是为了你好。” 夭夭一动不动,用尾巴尖堵着自己耳朵。 剑沉舟坐到床边,伸手想摸一摸小狐狸顺滑的皮毛,却只是将掌心悬空了几秒,并没有落下。 “夭夭,还不原谅哥哥吗?” 他声音略微沙哑,瞥见了拴在小狐狸脚踝上的金链子。 “这链子,可是绑得你不舒服?” “……” 他终于忍受不了此等冷漠,强硬地将床上的小狐狸拽过来,颤声哀求:“夭夭,变回人形跟哥哥说说话,求你了!” 小狐狸应激,浑身炸毛,直接用爪子扇了剑沉舟一耳光。 剑沉舟脸歪过去,皮肤瞬间浮现了红肿,双手却更加牢固地攥着狐狸的两只黑爪爪。 “剑沉舟,放手!”夭夭终于变回人形,气得眼睛泛红,身体动弹不得。 剑沉舟怔怔:“你终于肯跟哥哥说话了…” 疯子,混蛋,臭黄鼠狼! 夭夭把毕生所学的脏话都骂了一遍,而剑沉舟只沉浸在自己跟他对话的欣慰中。 夭夭越想越憋屈,自己凭什么要被他关起来! “骂累了?”剑沉舟温柔道:“哥哥给你拿点茶喝,喝完接着骂。”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夭夭心底的积怨爆发,整齐的牙齿瞬间长成骇人的獠牙,愤怒地朝剑沉舟咬去。 夭夭知道自己伤不了剑沉舟,只求分散他的注意力,能给自己争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谁知—— 等夭夭再回过神儿来时,干净的被褥已被血濡湿。 自己咬穿了剑沉舟的掌心。 他瞳孔骤缩,惊骇地收回牙,耳畔是剑沉舟吃痛的闷吭。 夭夭脑子很乱,害怕地质问:“你怎么不躲开,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男人的虎口处,两个筷子粗细的血洞,从手背到手心。 “我…”剑沉舟脸上尽失血色,自嘲一笑:“我没资格躲,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咬,便多咬几口吧。” 剑沉舟手上传来的疼痛不假,却比不过心中的刺痛。 他声音低沉,苦涩道:“总归是我不好。” “你疯了!” 夭夭顿时哭泣,语无伦次:“我以为你会躲开的,我…” “别哭,别哭。”剑沉舟忙用另一只好手给他擦眼泪,满是心疼:“哥哥没事的,小伤而已。” “笨蛋!” 夭夭终于放声大哭地扑进他怀里。 剑沉舟仿佛被惊喜砸晕,一边手足无措地抱着他,一边反复确认:“你是不是原谅我了,是不是原谅哥哥了!” “不原谅你,就不原谅你!” 夭夭蹭了他满脖子的眼泪,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抵触,反而紧紧攥着剑沉舟的衣角。 剑沉舟满脑子就是“受这个伤值了”。 然而夭夭没有哭多久就从他怀里爬起来,剑沉舟恋恋不舍。 夭夭双眼红红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不许乱动!”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剑沉舟的手,俯下身,对着伤口轻轻舔舐。 剑沉舟呼吸都乱了:“夭夭,你不用如此!” 夭夭不理他,反而更认真地为他疗伤。 狐狸的小舌头软软的,又有点倒刺,舔在伤口上又疼又痒。 剑沉舟额角的青筋都已凸出,他深吸了一口气隐忍着,半晌呼出热气:“夭夭,够了,哥哥有膏药。” 夭夭终于放下他的手,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你们凡人的膏药都不靠谱。” “是是是,就小狐狸的唾液靠谱。”剑沉舟被逗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夭夭鼓起腮帮子:“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剑沉舟压下心中不该有的悸动。 “哼,算了。”夭夭赌气似的背过身,嘟囔:“以前都是这样帮你疗伤,现在嫌弃了,坏哥哥…” 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剑沉舟暗沉的眼眸倏然明亮,泛着水光:“夭夭,你喊我什么?” 夭夭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还未羞恼地否认,就被剑沉舟紧紧地抱住。 隔了二十年,他终于又听到了这句“哥哥”。 思念和痛苦在这一瞬间决堤,剑沉舟酸了眼眶。 “你喊我哥哥了,再喊一次,好不好?”他激动到哽咽,鬓角的白发丝在夭夭视野中晃了晃,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夭夭嵌入自己的骨肉。 夭夭张了张嘴。 罢了。 “……哥哥。”【】 5、爹被狐狸揍了? “喏,你拿着玩。” 剑沉舟如数珍宝,将自己这二十年来收藏的小玩意儿,一样一样拿到夭夭面前。 “看,这是小鸟木雕。”剑沉舟弯了弯双眼,眼角挤出细微的皱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夭夭接过小鸟木雕,脸上笑容灿烂。 “还有这个,”他滔滔不绝地继续介绍:“橘色的小毯子,我当时觉得和你毛色很像就买了。想着有天你回来时,给你当被子盖…对,还有,这是哥哥亲手缝的糖葫芦沙包,喜欢吗?” 夭夭怀中捧了一堆玩具,面前又是一地的小玩意儿,他心情复杂。 “等你不想玩了,还可以用它来磨爪子。”剑沉舟生怕他不喜欢,又补充道。 夭夭:“……” 柜子擦得很亮,正值烈阳的午后,夭夭转头望去,从衣柜门的反光上看见自己和剑沉舟的身影。 若有人此时经过,定会看见这样一幅诡异的场面: 一位看不出年龄的红衣美人,鸦色的长发肆意披在脑后,如瀑布似的垂到窄窄的腰身。 他慵懒地跪坐在蒲团上,眼尾狭长,因为炎热的天气颧骨薄红,周身被一堆滑稽的布娃娃包围。 而跟他隔着一堆玩具的,却是个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 剑沉舟不断地掏出小玩意儿跟夭夭分享,被外人道面瘫的脸上,也露出幼稚的傻笑。 他也看出夭夭兴意阑珊,温柔道:“没关系,这些若不喜欢,哥哥再给你买别的。你喜欢什么,哥哥都给你找回来。” 夭夭把玩着糖葫芦形状的沙包,郁闷:“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这些。” 剑沉舟微愣。 是啊,妖族万年不老的面容,让他总以为自己还在二十年前。 自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夭夭也还是二十年前,那个依赖他喜欢他的夭夭。 如今,可怜白发生。 剑沉舟垂下眼帘,用自嘲掩饰着心痛:“你也…不需要哥哥了吗?” 夭夭疑惑地歪了歪头。 “对不起,对不起…”剑沉舟强颜欢笑,不住道歉:“是哥哥没用。” 夭夭几乎炸毛,这又怎么了? 他思索几秒,拨开面前的一大堆玩具,直接靠在了剑沉舟的肩头。 “我喜欢这个。”他朝剑沉舟举起来糖葫芦沙包。 剑沉舟动容。 “我还喜欢那个。”夭夭指了指橘色的小毯子:“你给我的,我都喜欢。” 剑沉舟鼻尖一酸,伸手搂住了他,吸了吸鼻子。 夭夭心中觉得好笑。 世人都道狐妖会看穿人心、蛊惑凡人,实则不然。 就像剑沉舟,哪怕他不是个狐妖,也能猜透剑沉舟在想什么。 太好猜了。 夭夭动了动身子,脚踝上的金链子在细碎的阳光中晃眼。 就在此时,案几上的一个小瓶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瓶子像是琉璃,上面的花纹诡谲,色彩斑驳分布,甚是亮眼。 剑沉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柔声:“夭夭喜欢那个吗?” 夭夭把“我只是想看看”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剑沉舟将小瓶子拿来递给他,宠溺地注视着:“等哥哥把里面的药膏洗干净,就给你。” 夭夭凑近一闻,果然有股药味儿。 其实他没想多问,但拦不住剑沉舟非要跟他解释:“这药膏是西域货,所以瓶子也好看。里面的药膏也特别有效,抹在伤口上几天就好。” “嗯,挺好的。”夭夭漫不经心。 “我还有好多瓶,我一会儿就把药膏倒出来,瓶子全都给你。”剑沉舟神采奕奕。 他本想斥责剑沉舟浪费,可话到嘴边又没说,随口闲聊了句:“你自己买的?” 剑沉舟答:“是昭儿买的…” 这句话一出,他二人皆愣了一瞬。 几乎是一秒钟的变化,夭夭那双眼睛由清澈的琥珀色渐渐变红,他恶狠狠推开剑沉舟。 “夭夭…”剑沉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懊悔地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怕哪句话惹夭夭不开心,半晌才笨拙地逐字开口:“你听我说,昭儿他…” “他跟你长得真像!”指甲陷入掌心,夭夭强忍着眼眶的刺痛,阴阳怪气:“这二十年来,我看你过得也不错啊,儿子都这么大了。” 方才的温馨荡然无存。 剑沉舟双眼黯淡,垂下手:“不是,我一直在思念你。” “你又在骗人!”夭夭的泪水夺眶而出:“你当初说,永远不会成亲生子,也要永远保护我,这些话你哪句做到了?” 夭夭情绪激动,法力不稳定,头上招摇的大耳朵若隐若现,尾巴完全炸毛。 剑沉舟担心他又气坏身子,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也乱了阵脚:“我也有苦衷,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食言!” “你有个头的苦衷!”夭夭发现这次推不开他,转而用大尾巴疯狂扇打他,逼他松手。 大尾巴虽然看着毛多蓬松,但骨头是硬邦邦的,打人也疼。 剑沉舟默默挨打,眉头都没皱一下。 “若再晚几年相见,你是不是又要多个一儿半女?”夭夭真要被气死了,发现自己无论修炼多少年,都不如人类狡猾可恶。 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出来的话比唱得都要好听。 正在他搜肠刮肚寻觅词汇继续骂剑沉舟时,忽然听他在自己耳畔低声道:“夭夭,李姑娘在三年前病逝了。” 倏然,夭夭脑子一片空白。 原本想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病逝?她,死了?”夭夭不可置信。 “嗯。” 剑沉舟松开手臂,见小狐妖神情错愕,茫然无措地看向他,仿佛再次求证。 “她怎么会死?”夭夭退后两步,身体一软,跌坐在蒲团上。 他对李姑娘的印象,还停留在她一袭嫁衣和剑沉舟走入洞房的场面。 夭夭对她的记忆很清晰,在李姑娘的齐刘海下,那双葡萄似的美目,灵动而俏皮。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死掉? 夭夭心底升腾出一股恐惧,人类真有这么脆弱? 仿佛昨天他还在因为吃醋,偷摘李姑娘种的小草莓,今天就故人已逝,天人永隔。 剑沉舟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酝酿了好久才说出:“昭儿是她的孩子,也是我养了十九年的孩子,我要对他们负责。” 他把夭夭重新揽入怀中,垂眸:“就像你一样,他们也早就成为了我的家人。哥哥从小就父母双亡,能有个家不容易。如今李姑娘去世,昭儿还是个孩子,他喊我一声爹,我能不答应吗?” 夭夭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反驳什么。 剑沉舟的每句话都这么有道理,他渴望的仅仅是个家而已。 他本想对剑沉舟说“我可以当你唯一的家人”,但对上剑沉舟略带疲惫的眼眸时,夭夭才发觉自己是多么自私。 剑沉舟是人,他是妖,他们本就不该有过多纠葛,更别说他痴心妄想地想独占剑沉舟的所有情感。 剑沉舟要的是亲情,不是相依为命。 可是……这对自己真的公平吗? 夭夭双腿蜷缩,抱着自己的膝盖,把眼泪憋了回去。 剑沉舟感受到他在轻轻抽噎,无奈一笑,像哄小孩似的哄他:“怎么,你还要跟昭儿吃醋啊?当初他这个名字,不还是你起的嘛。” 夭夭当然记得,他以前对剑沉舟说:若哥哥以后有子嗣,男孩叫剑昭,女孩叫剑昭昭。 当然他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一语成谶了。 他不想要剑沉舟成亲,更不想剑沉舟有子嗣。 不过事已至此,物是人非。 “我不喜欢你儿子。”夭夭深吸了一口气,坦诚冷静道:“往后,我不想跟他有过多接触,你也别指望着我让着他。见到他,我就会想起你成亲生子背叛我,勾起我痛苦的回忆。” “好,”剑沉舟一口答应,展露笑容:“只要你不再离开,哥哥什么都依你。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见就不见。” 他宠溺地在夭夭发顶落下一吻,粗糙的手掌捧起夭夭的五指,大拇指摩挲着:“哥哥向你保证,你在哥哥心中永远是最重要的,永远。” * 剑昭发现他老爹这几天神清气爽,面色红润,见到人不再是冷冰冰地一声不吭,而是学会微笑着打招呼了。 “昭儿。”剑沉舟微笑点头。 “爹。”剑昭抱拳,心中毛骨悚然。 他爹这是被谁夺舍了??? 不过这些顾虑都在剑昭展示完捉妖术后全部消失,他爹脸上的笑意无影无踪,甚至气得脸黑。 “你究竟有没有好好学!你这出招速度,是等着妖魔自己送上门来吗!”剑沉舟怒斥,放下茶杯时茶水泼了一半。 接下来就是耳熟能详的“父不慈子不孝”环节,剑沉舟批评他,剑昭表面诚恳,实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嗯嗯答应。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应付时,忽然一愣。 他爹站在檐下,半张冷峻的脸隐匿在阴影处, 薄云移动,光线转移,剑昭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爹脸上有个红印。 像是被谁扇的巴掌,但还未消肿。 剑昭心如擂鼓,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都有些慌乱。 那不像是人类的手印,整体形状短粗圆润,上方有几个蚕豆大小的指印,中间掌心处则是一个椭圆的形状。 像是……狐狸的爪印?! 剑昭失声大叫:“爹,你被狐狸打了?” 剑沉舟的批评声戛然而止,他沉默片刻,嘴角轻微抽搐。【】 6、我爹竟然!! 剑昭知道错了,他不该大叫让他爹丢脸,还好此时武场里没有外人。 他见他爹脸部肌肉抽搐。 这个巴掌印不是新鲜的,应该是前几日残留的红痕,现在已经消肿成一个淡淡的浅色爪印。 说实话有点像狗爪子,但府邸里没有养狗,所以剑昭第一反应就是他爹带回来的那只狐妖。 那只……脚很漂亮的狐妖。 剑昭火速清醒过来,自己都在想什么啊! 他呆愣地昂头望着剑沉舟,等待剑沉舟回应。 短短几秒,剑沉舟已经调整回往日的波澜不惊。 他眯了眯眼,打量着剑昭这个臭小子,已经在盘算怎么给他加训了。 “嗯。” 剑沉舟道出一个字,双手背后,面无表情。 嗯。 嗯! 嗯??? 这就是他老爹的回应?默认了? 剑昭震惊得结结巴巴:“所、所以,您真被那只狐妖欺负了?”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能伤他爹分毫的妖魔,更别说打脸了。 剑昭喉结上下一滚。 都说打人不打脸,那狐妖扇了剑沉舟一巴掌,估计现在已经被五马分尸尸骨无存存亡未卜了。 好可惜。 他心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惜。 剑昭回过神儿来,突然发现剑沉舟摸了摸侧脸。 “爹,还在疼吗…爹?爹?” 剑昭连喊了他好几声,剑沉舟终于应答:“不疼了。” 剑昭目瞪口呆。 刚才如果没看错,他爹像是在抚摸着脸上的巴掌印,嘴角勾勒出浅浅的弧度,仿佛在爱抚着什么荣耀勋章。 剑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方才他爹确实露出了那种欣慰的表情。 被狐狸扇了一爪,还这么开心? 不过没持续多久,剑沉舟就生硬地转移话题,不容置疑地命令他去练剑。 剑昭心中泛起一小片涟漪。 * 傍晚。 “今天就到此为止。”剑沉舟的声音低沉又磁性,听不出什么多余感情。 他拂了拂袖口,本准备一走了之,转头却见剑昭这个傻小子呆愣地坐在地上,满身泥泞,不知道在想什么。 剑沉舟皱眉,出声提醒:“昭儿。” 剑昭如梦初醒,可见刚才的训练也没有认真学习,全都是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晚上你和你外婆用膳,我有事回房处理。”剑沉舟淡淡地交代了一句,踏着满地夕阳离去。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剑昭抬眼望了望夕阳,夕阳仿佛也化成一只火红的狐狸爪爪,要朝脸上扇来。 *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十九岁的少年正是能吃的时候,还只吃荤腥大肉,米饭至少三碗打底。 剑昭能吃,吃得多,却光纵向生长,肥肉中的热量赶不上他长个儿的速度。 所以外婆经常被他的外表所迷惑,瞧见自家“小没良心的”颀长的身姿,又心疼又恼火:“吃啊,多吃,别跟你爹似的不长肉!” 可剑昭今天实在吃不下,扒了半碗酱油炒饭,就开始百无聊赖地咀嚼着凉拌木耳。 外婆气不打一处来,推开他筷子:“吃你的硬腊肉去,俺都没几颗牙了,就指望吃点软乎的东西,你别全都给我吃光喽!” 剑昭放下筷子,仰着脸发呆。 外婆朝仆人小凳子使个眼色,小凳子走上前,摸了摸剑昭的额头。 “哎呦,我没病。”剑昭无奈地对他们道:“就是今天真不饿。” “我看把你关在深山里两天,饿得都能吃树皮!”外婆瞪了他一眼:“挑三拣四的,说,想吃什么?” “吃八卦。”剑昭回答。 外婆:“?” 剑昭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外婆,您上次说什么狐妖对吧?” 外婆顿筷,警惕:“干什么!” 剑昭挤挤眼睛:“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故事瞒着我啊,您上次说狐妖说了一半,好像还牵扯我爹了,怎么回事儿啊?” 上次,他外婆莫名其妙骂了句“狐妖都是魅惑狡诈之物,”,然后又说了句“还不是你爹当年……” 本来这事儿就已经很让人好奇,通过今天下午的那个巴掌印,剑昭更是心痒痒。 谁知外婆还没开口,小凳子睁大眼睛“噢噢噢”了几声。 剑昭捶了他胳膊一下:“叫什么?” “噢噢,我知道!”小凳子一板一眼道:“少爷,您在问老爷手上的伤吧?” 剑昭和外婆具是一愣,这又哪跟哪? 小凳子如实回答:“上次我去老爷门口送饭,递餐盘时,看见老爷右手的虎口处有两个窟窿。” 小凳子说话没轻没重,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就像被狐狸牙齿咬穿的那种牙印,”小凳子道:“你们是在说这个吗?” “继续说,然后呢?”剑昭急切追问。 “没然后啊,”小凳子挠头:“我送完餐盘就走了呗。不过当时我见那伤口吓人,就问老爷需不需要请医师过来包扎,老爷只是淡淡地道小伤不碍事。” 剑昭听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婆没好气儿地冷嘲热讽,然而这些声音在耳畔已经渐渐消失。 此时,如一根鼓槌砸在了剑昭太阳穴。 他喉头发干,背后冒出一层薄汗,仿佛整个人在燃烧。 他有个直觉:父亲带回来的那只狐妖,并不是像大家以为的“妖族俘虏严刑拷问”,而是—— “小凳子,你快脱衣服!”剑昭大声。 外婆呛茶。 小凳子睁大了眼睛,娇羞道:“少爷,这不好吧。” “少废话!”剑昭三下五除二脱下了自己的武袍,扯过小凳子身上的仆人袍就往自己身上套。 “今天我去给父亲送饭,谁都不许说!”少年脚步匆忙地奔跑于夜色。 * 不对劲。 剑昭脑子里满是这三个字。 他早该察觉的,父亲不对劲。 从第一日,他能将厌恶的妖族,像是珍宝似的打横抱在怀里,就已经开始了不对劲。 世人皆知除妖师剑沉舟憎恶妖族,血海深仇,见必诛之。 所以父亲怎么会把那只狐妖带回来? 剑昭恨自己脑子笨,怎么没早点发现异常。 至于今天下午在练武场时,父亲含糊的回答,让他以为那只狐妖已经被剑沉舟处理掉。 可是小凳子的信息让剑昭彻底清醒,那只狐妖没有死。 无论是扇巴掌,或是咬穿手掌,无论哪一样在前,父亲都会毫不手软地杀死狐妖,所以伤害压根儿不会发生第二次。 剑昭用头巾裹住头发,戴好帽子,拉高领口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他装作送餐的仆人,来到了父亲所住的院子。 府邸很大,父亲有专门的庭院居住,里面有两个睡人的房间,一间大书房,中央的花园里还有锦鲤池。 剑昭一步一步走着,尽管心虚地压低了脚步声,但还是惊扰得池中小鱼不安乱窜。 他的心也忐忑不安。 剑昭行至门前,抚了抚狂跳的心口,按着喉咙变声:“老爷,饭送来了。” 门内亮着暖色的烛灯,高大的人影“嗯”了一声,听他说:“好,放在门口地上。” 不行啊,什么都看不见,剑昭抓耳挠腮,硬着头皮夹嗓子:“还是让我给您送进去吧,今儿有火腿烫鲜笋羹,您亲自端,怕是会烫了手指。” 说完后剑昭才后悔,家中仆人的性格,向来是听从乖顺,从不会多事。 谁知剑沉舟起身,直接拉开了门。 还好剑昭反应迅速,忙佝偻起身子,低下头挡住脸。 “进来吧。”剑沉舟没有多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光影忽明忽暗。 他汗毛倒立,自己都能听见心跳,震耳欲聋。 不过幸好,剑沉舟没有一直盯着他起疑,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花园中的池塘,揉了揉肩膀休息。 趁着父亲休憩的间隙,他忙端起餐盘踏入书房内。 剑昭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即将看到真相——实则不然。 他竟然什么都没看见。 书房不大,一眼就能望见全部,除了书桌和书柜外,就是一张供人午睡的床榻。 床榻上堆了一些衣服和薄毯,鼓鼓囊囊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里面别说狐妖了,连根狐狸毛都没有。 剑昭不死心,又放缓布餐的速度,多搜寻了几眼。 然而结果让他大失所望,确实什么都没有。 剑昭恍惚地退出去。 剑沉舟关上门,又开始了自己工作。 院中静谧美好,一盏圆月倒映在池塘中,被锦鲤火红的裙摆一绕,便碎成一片一片的零星。 剑昭站在池塘前,摘下帽子,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傻事。 他郁闷片刻,蹲在假山后托腮出神。 剑昭无语至极也笑出声,自己真跟有病一样,竟然怀疑父亲会跟狐妖有瓜葛纠缠,还傻呵呵地扮成仆人来送饭。 剑沉舟恨那些妖族还来不及呢,那狐妖肯定早就魂飞魄散了。 不然父亲留着狐妖干啥,当吉祥物? 看来自己一定是晚饭没吃饱,脑子不够用了。 他甩了甩头,起身缓了一会儿,准备离去。 也就在此时,剑昭手腕上可以辨识妖气的手镯又开始微微震动。 如当头一棒,剑昭瞳孔骤缩,这里还是有妖! 方才的种种猜测全部灰飞烟灭,他动作快于大脑,忙从池塘边缘捞起一团淤泥涂在脖颈处掩盖气息,又脱下鞋子蹑手蹑脚地重新靠近父亲的书房。 他心一横,都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从窗缝里看到的那幕,剑昭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烛影随清风飘摇,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剑昭没看清全部,却能看见薄毯下钻出来一只橘红色的狐狸爪爪。 爪爪搭在床边,随着剑昭的心跳,那只爪爪化成一条修长白皙的小腿,和一只秀气的赤足。 赤足上有一条金色的链条,似装饰,也似禁锢。 窗缝不大,视野局限,他还是看不清狐妖的脸,不过听觉在此刻无限敏锐。 案几移动的声音,碗筷放置的声音,以及父亲单膝跪在地上的声音。 剑昭头皮发麻,浑身冰冷,甚至忘了呼吸。 他那桀骜不驯、待人冷漠疏离的捉妖师父亲,正以一种卑微的姿态跪在了狐妖面前,哄着狐妖吃晚饭。 可不知道剑沉舟说了什么惹怒狐妖,那只玉似的赤足毫不留情地踏上他胸口。 剑沉舟闷吭一声,身体却未后退。 他只是轻轻地攥住了狐妖的脚踝,手背青筋凸显,而指尖却很温柔地摩挲。 罢了,俯身在那只脚背上落入一吻,父亲声柔似水:“乖夭夭,咱们多少吃点,好不好?” “……” “乖夭夭,今天没推开哥哥,真棒!”父亲高兴得语调轻快,眼睛有点泛红。 他起身,亲昵地把狐妖搂在怀里,盯着金链条,中了邪似的呢喃重复,也是哀求:“你可别再想着离开哥哥了,哥哥可等不起下一个二十年了。就这样乖乖的,乖乖的…” 窗外偷看的剑昭,脑子里的弦断了。【】 7、讨伐狐狸精 剑昭病了。 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毫无征兆。 外婆一直陪着他身边,焦急得骂道:“死孩子,让你不吃饭跑出去,还弄一身泥巴回来,活该!你是要诚心气死我!” 剑昭张了张嘴,细若游丝:“我没事…” “哎呦你可别说话了,你是我祖宗!”外婆捂住他嘴,心烦。 喝了中药,剑昭还是没有力气,几乎是昏了过去。 大夏天,外婆偏要信土法子,给他身上压了两床大厚棉被,热得他直做噩梦。 梦中景象光怪陆离,他一会儿梦见自己变成鸟飞上天,一会儿又跳进水里变成鱼,最后无一例外地被一只眼睛冒光的狐狸给吃了,场面凶残血腥。 梦境太吓人,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少年眼角滑下。 正在此时,一个高大男人轻轻地推开了门,朝外婆颔额:“岳母,我听说昭儿发烧了。” “切,你怎么不等你儿子死了再来看他!”外婆厌恶地骂道:“大没良心的!” 剑沉舟对老妇人的恶意已经习惯,只是淡淡地作揖:“您辛苦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我回房休息,你来照顾他?”外婆冷笑。 “有我在。”剑沉舟开口说道,并让仆人送她回去。 老年人觉少,却也睡得早。 若不是“小没良心的”生病,她早该在床上打鼾了。 外婆不再推脱,临走前瞪了一眼剑沉舟:“记住了,半个时辰后再喊他喝药!” 房间终于安静了。 男人推开窗,在窗前驻足片刻。 月色静谧,夏风徐徐,宁静又美好。 这时,他忽然听见床上的少年发出一声呜咽。 剑沉舟走回床前,见儿子眉心紧蹙,手臂不安地挥动,泪珠濡湿了一小片枕巾。 “滚、滚开…”剑昭深陷噩梦中,不受控制地抽噎哭泣,含糊地呢喃道:“娘亲,娘…我要娘,呜呜,我要娘亲…” 剑沉舟眸光微动。 “娘,救命呜呜呜,不要抛下我……”少年痛苦地梦呓。 犹豫几秒,剑沉舟沉默地坐在了床边,伸手轻而缓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少年的梦境重新回归平静,停止了哭泣,他才停止了哄孩子的动作。 他望着少年不安的睡颜,抬手抚平了剑昭的眉心,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已到,他沉声开口:“昭儿,起来喝药了。” “……”剑昭睡得正香。 “剑昭。”剑沉舟声音提高,威严起来。 剑昭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在看清父亲的那一霎那,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父、父亲!您怎么来了!”剑昭结结巴巴,紧张得不行,立马要下床。 剑沉舟拦住了他掀被子的动作,指了指案几上的中药,示意他喝下去。 剑昭忙一饮而尽。 见少年喝完后,剑沉舟面无表情地嘱咐:“好好休息,明日若还有不舒服,告诉管家。” 说罢,便扬长而去。 剑昭坐在床上发呆,心有余悸。 怎么说,睡醒就看见他爹的那张脸,比在梦里被狐妖吃掉更可怕。 * 翌日 “臭小子,好得还挺快!” 外婆欣慰地拍了拍他后背。 “本来就是小问题,我身体倍儿棒好吧。”剑昭得意洋洋。 “那怎么会突然发烧,俺看就是你作死玩泥巴!”外婆翻了个白眼:“说去给你爹送饭,结果一身淤泥回来,咋了,掉池塘了?” 剑昭瞬间萎了,他昨晚失眠了一夜。 他知道自己生病,并不是受了风寒。 而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发现了不该看的秘密。 父亲,和那只被他抱回来的狐妖。 这也就导致昨夜他看见他爹时,背后瞬间出了身冷汗,是实打实吓出来的。 外婆见他脸色变得古怪。 剑昭心中也很分裂啊,他实在无法将堪比面瘫的老爹,和那夜跪在狐妖面前柔情似水的剑沉舟联系起来。 还在狐妖面前自称“哥哥”,一口一个“哥哥”甜腻又肉麻。 不能回忆,剑昭心中涌起一阵恶心,汗毛倒立。 “喂,小没良心的,你又在想什么呢?”外婆嫌弃:“脑子烧坏了。” 剑昭左右一瞟,花园里没人。 他站起来,正经严肃。 外婆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干什么?” “外~婆~” 剑昭夹着嗓子喊她,凑去外婆身边故意撒娇:“外婆~我的好外婆,我最爱最爱的外婆~” 又高又壮的少年,此时学猫儿似的蹭蹭老妇人头顶,这个场面违和至极。 外婆一身鸡皮疙瘩,嚷嚷:“你再恶心俺,俺要折寿了!” “别这样说嘛,外婆。”剑昭笑嘻嘻,给她按摩着肩膀。 “黄鼠狼不安好心。”外婆气笑:“说吧,又想干什么?” 外婆对他了如指掌。 剑昭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说:“我想…问您个人。” 他知道外婆肯定知道一些父亲和狐妖的事情,但直接这样问,外婆保准不会告诉自己,还会挨骂一顿。 所以干脆就问人。 那晚,父亲好像喊那只狐妖“yaoyao”。 哪个yao? 夭寿的夭? 不管了,反正都是夭。 剑昭压低声音,在外婆耳畔道:“您知道‘夭夭’是谁吗?” “咔嚓!” 外婆手中的茶杯摔地,四分五裂。 “你再说一遍,谁?”外婆颤声确认。 剑昭被外婆这幅样子吓了一跳,老妇人脸上先是惨白,后又因愤怒脸颊涨红,表情狰狞:“谁!” 剑昭不敢说话了。 “夭夭,是夭夭吗!” 外婆气急败坏,拽着他领口。 “是是是,您别激动啊。”剑昭试图安抚着外婆的情绪,心中却知道自己好像闯祸了。 “夭夭,又是这个狐狸精!”外婆被气得失去理智,口中念念有词:“死狐狸,你爹也是个王八蛋!不行,俺要去找他!” “外婆,别呀!”剑昭心中一惊,压根儿拦不住外婆的大步流星。 * “夭夭。” 剑沉舟轻轻推开了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朝床上的小狐狸张开了双臂。 夭夭本不想理他,可视线挪过去时,忽然怔住,随后眼前一亮。 他迫不及待地膝行到床边,手掌下意识地攀住剑沉舟肩头,剑沉舟也伸出手臂揽着他腰身,宠溺道:“小心点。” “胡子没了!”夭夭眼睛睁大,瞳孔扩散出淡淡的金色,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剑沉舟的下巴。 刚被剑沉舟带回来时,他蓄了须,整个人庄重严肃。 而如今剑沉舟将胡子剪了,露出依旧分明流畅的下颌,整个人精神不少。 “怎么样,哥哥是不是看着年轻了。”剑沉舟两眼弯弯,下巴被小狐妖摸得痒。 夭夭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模样,贴近他用鼻子嗅了嗅,确认令人安心的气息。 “嗯!”他也不扫兴,认真地回答了剑沉舟的问题:“你这样,好看。” 剑沉舟如吃了蜜一样甜,搂紧了夭夭的腰身,嘴角都没放下来过。 夭夭推开了他,仔细给出了建议:“你要是用红发带扎高马尾,就更像以前的你了。” 剑沉舟伸手刮了下他鼻尖,笑道:“哥哥已经不惑之年了,扎高发成何体统,都是年轻的男子才扎高发、系红带。” “你也年轻啊,”夭夭不悦地反驳:“我不管,我说你年轻就是年轻!你不要总说自己不惑之年,讨厌!” 他知道夭夭还是不愿意面对自己已经老了的事实。 其实剑沉舟本人也不愿意面对,特别是找回了夭夭。 他柔声哄道:“好好好,哥哥不说,下次就按你说的,用红绳扎高发。” 夭夭开心了,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也不再排斥剑沉舟摸他头顶。 小狐狸喜欢摸摸,不一会儿就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转头轻轻咬住剑沉舟的手掌。 剑沉舟脸颊有些泛红。 虽然他知道,“咬手礼”是小狐狸撒娇的表现,但如今夭夭用人形这样,还是让他有些不习惯。 雌雄莫辨的美人,张开淡红柔软的唇瓣,用皓齿啃咬摩挲,还时不时会用舌头舔舐。 心中异样的情绪涌上大脑,剑沉舟收回手,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掩饰说:“好了好了,乖夭夭。” 夭夭鼓起腮帮子,表达不满。 剑沉舟无奈一笑,摸摸他头,道:“散着头发会热,哥哥给你编辫子好不好?” 夭夭用行动回答,扭过身体,把背后对着他。 正在剑沉舟拿梳子时,外面的院子一阵骚动,仆人慌乱劝道:“老太太,不可!老爷不让人打扰!” “滚开,都滚开!” 剑昭焦头烂额,拽着外婆的胳膊:“您别这样!” 老妇人一甩手,气势汹汹地踹开剑沉舟房门,破口大骂:“你和你的狐狸精,给我滚出来!” 完了,没拦住。 剑昭大脑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见房门被外婆踹开,父亲阴沉着脸站在床前,高大的身躯挡着一个人。 房内明明昏暗,那几秒被无限拉长,剑昭在这短短时间内却看见了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那个狐妖的脸。 惊艳得令人生畏。 而巧的是,那狐妖也在看他。 狐妖大半个身体躲在父亲背后,只露出那双琥珀色的双眼,就足矣刻骨铭心。 似乎是命中注定,在一片混乱吵杂中,剑昭和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8、你爹不爱你喽 “剑沉舟,你和你的狐妖滚出来!”外婆这一句怒吼,在院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剑昭理智回笼,狠狠甩了下自己脑袋,转而移开视线,心中已被震惊填满。 他知道父亲可能和那只狐妖有瓜葛,但没想到剑沉舟直接把狐妖护在了身后,一副“动他者死”的表情。 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去保护一个人。 老管家赶着仆人们离开,可还是有些年轻的仆人胆子大,躲到角落里偷偷听着。 剑沉舟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岳母,请您说话注意些。” 外婆显然已经气疯了,指着他鼻子骂:“你有病!本来那只狐妖都滚了,你又把他带回家干什么,生怕家里不够晦气!?” “这里就是他家!”剑沉舟提高了声音,隐忍着怒气:“夭夭从小跟我长大,这里一直有他的房间、有他的物品,这里就是他家!” 罢了,剑沉舟还不忘补充一句:“夭夭只是犯了糊涂离家出走,但剑府,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攥紧了身后的狐妖的手,十指相扣,格外扎眼。 “大伙听听,他可不可笑!你自己身为捉妖师,却表里不一,不仅给狐狸精起了名字还留了房间!你真当它是人啊!” 外婆拍着大腿,哭天喊地:“你对我女儿都没这么好,你不是人啊!” 在外婆的哭声中,剑昭脑子一片浆糊,只知道赶紧扶住要假装晕倒的外婆。 剑沉舟拧眉,攥起的五指泛白,显然已经忍到了极点:“再说一次,夭夭是我从小带大的家人,他不是您口中不知廉耻的狐狸精!” 听闻此言,方才一直沉默的夭夭,身体似乎颤了一下。 剑沉舟以为他吓到了,拍了拍他手背安抚,低声说:“别怕,有哥哥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夭夭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剑沉舟深吸一口气,想赶紧结束这场丢人现眼的闹剧,对着少年命令:“昭儿,把你外婆带走…” “剑沉舟,你对不起我女儿!” 外婆尖锐的声音打断他,继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不依不饶地哀嚎道:“我短命的女儿啊,你的遗产要被狐狸精霸占喽,早知道当初娘亲就不要你嫁给他了……” 老太太一哭,大家都来安慰,特别是跟外婆年龄相仿的管家。 管家都带头站队了,下人们也忙来劝慰她,剑昭反而被挤开了。 一滴滚烫的汗珠蛰得少年眼睛生疼。 他望着此时漠不关心的父亲,和他紧紧牵起狐妖的手,只觉得荒谬。 做梦都做不出如此荒谬的剧情,他那嫉恶如仇的捉妖师父亲,此时此刻,正为了保护一只狐妖和外婆撕破脸皮。 待外婆被大家从地上扶起来,剑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紧不慢,却字字铿锵,如鼓槌砸在每个人的耳膜。 男人语气入坠冰窖,当着大家的面,残忍地说着真相:“岳母,当初成亲,本就是师父的逼迫,我不情她不愿。我对李姑娘,虽尽到了责任,却并无半分感情。” 倏然,剑昭的世界静止了。 周遭空气扭曲升腾,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耳畔重复着父亲说的话:他对母亲,没有半分感情。 父亲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又在说着什么,但少年已经听不进去半个字,甚至开始耳鸣。 这一刻,所有人的动作迟缓,唯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又转过来看他。 那双金眸不喜不悲,平静得如湖面,倒映着剑昭内心的恐惧。 少年心底像是被扎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 “…这么多年我早已尽到了照料李姑娘和您的义务,”剑沉舟语气森寒,不容置疑:“如今,我找回了夭夭,他往后就要跟我一起生活。” 他抬眼,扫视了大家一圈,比起宣告更像命令,威严地警告:“若让我发现谁敢对夭夭不敬,家法伺候!” 大家鸦雀无声。 这次,剑沉舟是一点情面都没有给外婆留。 老管家也是个聪明人,找了个台阶下,就让大家散了,赶紧把老太太带回去。 剑沉舟依旧挡在夭夭身前,毫不留情道:“昭儿,愣着干什么,和你外婆一起回去!” 说了五秒,见少年还是没有反应,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剑沉舟不悦,刚准备开口斥责,忽然袖口被夭夭拉了一下。 夭夭早就发现这孩子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只是落下豆大的泪珠。 少年终于抬起头,眼底血红,像面对仇人似的盯着夭夭,紧紧咬着下唇。 “剑昭,你做什么?”剑沉舟发觉他对夭夭的视线不友善,立刻呵斥。 “您说,”剑昭强忍哭腔:“您对母亲,没有半点感情!” 剑沉舟缄默片刻,没再欺骗他:“是。” “你不喜欢母亲啊,”剑昭哭着牵起嘴角:“难怪呢…所以一直也不看好我!” “昭儿,”剑沉舟头痛:“这些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 “我才不稀罕你对我好!”剑昭大吼出声,猛地转身跑走,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 剑昭绝食了一天一夜。 “小没良心的!”外婆用力敲门,言简意赅:“滚出来吃饭!” 房间没动静。 外婆气得跺脚:“剑沉舟要气死我,你也要气死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和你们生活在一起!” 仆人小凳子劝她:“老太太,其实吧,少爷一天不吃饭也不会饿死。” “那不成!”外婆瞪了他一眼:“我们家昭儿瘦得跟你这个萝卜干一样咋办?!” 小凳子:“…” 他叹了口气:“我帮您把少爷劝出来。” 只见他没有敲门,而是朝窗缝那里喊了一句:“少爷,老爷来看你了。” 果然不出三秒,剑昭就红着眼圈打开门,恶狠狠道:“我不见,让他走!” 然而哪来的什么父亲,这里只有外婆和小凳子。 剑昭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气恼地要要继续关门绝食,却被外婆揪着耳朵拎了出来:“小混蛋,还给我玩绝食那一套是吧?威胁谁呢?” “关键是,”小凳子偷偷吐槽了一句:“您这绝食,老爷都不知情,杀伤力为零。” “就你知道是吧!”剑昭恼羞成怒,却被外婆打了一掌后脑勺,拽到了餐桌前。 “吃饭!”外婆的威严不容置疑。 * 今日的饭菜很有食欲,都是按照剑昭的口味做的。 府邸中的年轻人很少,所以饮食都一直清单少油,剑昭抱怨了不少回。 但今日似乎跟谁在补偿他似的,饭菜都是浓油赤酱,辛辣肥腻。 然而刚吃了两筷子,剑昭突然举起了碗,挡住脸快速扒饭。 “多吃菜,少吃饭!”外婆想把他碗扯下来,却见少年早就满脸沾泪。 豆大的泪珠滴落碗中,与晶莹白润的大米饭泡在一起。 少年刚下碗,把脸埋在臂弯中啜泣:“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性格这样,没想到他其实是因为不喜欢母亲,所以也冷淡我…” 外婆同情:“傻孩子,你终于接受你爹并不爱你的事实。” 剑昭几乎崩溃了。 他虽嘴上讨厌他爹这,嫌弃他爹那,但真要接受亲爹不爱自己的事实,还是让剑昭很难受的。 一想到自己母亲也如此命苦,剑昭心中就升腾起了一股恨意。 虽然剑沉舟家底雄厚,且捉妖师的身份确保了他们一家人的安全,但在无爱的环境中生活,这跟寄人篱下并无区别。 ——娘,我好想你。 剑昭眼角滚下一颗泪珠。 他伤春悲秋的功夫,外婆已经吃完了饭。 手背一抹嘴,翘起腿,让小凳子端碗黄酒漱漱口。 “外婆,您不生气吗!”剑昭悲愤:“要不我带您走吧,咱们祖孙俩儿逃离这里,去山中隐居,过悠然快乐的日子!” 他瞥见小凳子,义气道:“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小凳子沉默不语。 外婆喝完黄酒,放下碗,嫌弃道:“凭什么,就你那三脚猫的降妖功夫,跟你走一公里就能被妖怪吃喽。” 剑昭:“…” 外婆冷笑一声,看着他的眼睛:“小没良心的,俺告诉你,咱们不能走!” “那狐妖就是来跟你抢遗产的,等你爹一死,家里的钱全部都是那狐妖的了,包括你娘生前攒下的那一份。”她戳着剑昭的胸口,眼球混浊,酒气扑了少年一脸。 剑昭厌恶:“他一只妖,要什么钱?妖族不都是茹毛饮血的吗,难不成还学我们人类置办田地?” “你说对咯,”外婆冷笑一声:“这只狐狸精,打小就被你爹养成了财迷货。” 剑昭静声片刻,垂眼时,浓眉蹙起,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夭夭。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每当提起他,所有人都会从以前说起,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剑昭忍不住问:“外婆,当年他和我爹…” “少爷。” 进来的管家打断了他们说话。 管家向外婆点头问好,随后对剑昭道:“少爷,老爷现在在正堂,他喊您立刻过去。” 剑昭听见自己把手指捏得嘎嘣响。 好啊,他正想过去找他爹呢。【】 9、和狐妖第一次打架 在妖魔横行的乱世,身为捉妖师的孩子,剑昭的人生已经比大部分人都幸福不少。 虽然母亲李氏三年前因病故去,但好歹剑昭还有个幸福的童年。 他爹剑沉舟,为人薄情寡淡,看谁的眼神都似蒙了层雾一般阴郁。 但剑沉舟有个最大优点:就是财力雄厚。 从小到大,抛去他爹的冷脸,剑昭的人生也算得上是幸福。 毕竟财力雄厚,在养儿子的这条路上,剑沉舟几乎是有求必应,给剑昭的吃穿用行皆是最好的。除了在教导他练功时格外严格,凭心而论,剑沉舟算得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而母亲李氏生前也对剑昭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以后一定要孝顺你父亲。 直至前天,剑昭还有给剑沉舟未来养老的打算。 但今天—— 傍晚的残阳透过雕花木窗,橘色的光晕斜斜地照进正堂 父子一人坐一人站,相对无言。 剑沉舟拿起茶杯,大拇指摩挲着杯壁,沉声交代:“东镇的后山有一只蛇妖作祟,我要去看看,今晚就动身。” 少年垂着头,不说话。 “你在家好好待着,照顾你外婆,别贪玩乱跑。” “……” “还有,我不在的这几天,不要忘了继续练功,这种事情不可懈怠。”剑沉舟放下茶杯,站起身。 男人双手背后,即使已近不惑之年,身姿却依旧高大笔挺,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垂下眼帘时,眼球些许浑浊,令人捉摸不透情绪。 真如他的名字一样,死气沉沉。 剑沉舟看少年没有回应,也不准备与他多说,提起长剑就要动身启程。 “为什么……” 少年忽然开口,垂下的双拳紧紧攥起,咬牙切齿:“你既然不爱母亲,为什么当初要和她成亲,还要生下我!” 剑昭鼻尖酸痛,干脆破罐子破摔,哭腔地喊出声:“我都看见了!” 剑沉舟回过身,淡漠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说。 剑昭克制悲愤:“那个狐妖,你对他真好!我看见你抱着他,看见你哄他…” 知道你被他扇耳光也乐在其中。 当然这句话剑昭还是咽了下去。 如果不是那只狐妖,剑昭还真不知道父亲会有这一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滚烫,仿佛知道了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情,怒视着自己的父亲:“你和那只狐妖有关系,对不对!” 少年的话已经很委婉了,没有像外婆似的,直接道“你爹找小三了”。 “说完了?”剑沉舟淡淡开口。 剑昭恶狠狠地擦去自己眼角的泪花,在等父亲解释。 “第一,回答你的问题。”剑沉舟没有岔开话题:“我们是有关系。” 竟然不要脸地承认了! 然而还未等少年震惊,就听剑沉舟继续说道:“夭夭跟其他妖族不一样,他是我重要的人,其余的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那你就长话短说啊。”剑昭催促。 “长话短说不了。”剑沉舟面无表情:“第二,关于我爱不爱你母亲、愿不愿意生下你,这些都是大人的话题,你没必要知道。” 剑昭:“……” “你只需要牢记,你们都是我的家人,这就足够了。” 不知是不是剑昭的错觉,他竟从父亲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 剑沉舟出差了,没三天回不来。 望着马车行驶出视线,剑昭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晚饭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凉茶往碗里一倒呼噜呼噜干完两碗饭。 外婆嫌弃:“吃慢点,饿死鬼一样,你要急着打仗去啊?” “嗯。”剑昭一抹嘴,急匆匆地套上黑袍。 “等等,”外婆看出他不对劲儿:“你小子要干什么去?” “给您,还有我娘报仇去!”剑昭浑身血液沸腾,他要趁着他爹不在,去好好会一会那只狐狸精。 或许剑沉舟也没想到,有谁会这么大胆去打扰夭夭。 剑昭一路上热血沸腾,血液冲上大脑,耳膜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为了不被抓住证据,他专门从后墙翻进去他爹的院子。 果不其然,书房的灯还亮着,里面有妖。 知道这里的美人是只狐妖后,下人们纷纷避之不及,送饭也只放到门口,罢了脚底抹油赶紧飞奔,宛如反应慢了就要被吃掉一样。 剑昭翻墙进来时,刚好看见房门被拉开一小点,一只素白的手正把餐盘往里面拖。 “喂!” 剑昭气血翻腾,冲过去猛地推开门。 门中人被吓了一跳,眼睛睁大。 这是剑昭第二次看清他的脸,且是近距离地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自己无礼至极的嘴脸。 剑昭嘴角抽搐,但愧疚转瞬之间。 他继而关上门,怒视着这只名为“夭夭”的狐狸。 “……” 夭夭抚了抚胸口,然后跟没看见剑昭似的,端起餐盘放在案几上,开始吃饭。 剑昭面子挂不住了,眉心深拧,上前一步嚷嚷道:“别装听不见!狐妖,我在跟你说话。” “我不跟没礼貌的小孩说话。”夭夭扎起长发。 听到他的声音,剑昭不禁一愣。 他原以为狐妖的声音都是尖锐刺耳的,要不就是夹着嗓子蛊惑人心,谁知道这只狐妖说话这么正常,甚至有些清冷。 “等等,你说谁是小孩?”剑昭故作凶狠:“还有,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不管你给我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妖术,我总有办法能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听闻此言,他见夭夭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唇角。 这狐妖的一举一动都跟人类无差,优雅至极,倒是衬得自己是这么粗鲁。 夭夭挑眉,狭长的眼角扬起,似笑非笑地对剑昭道:“小孩儿,我可不稀罕用什么妖术,是你父亲自愿对我好。” “你骗人!”剑昭怒目圆睁:“我父亲对妖族嫉恶如仇,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要不是因为你,父亲也不会跟我外婆吵架,肯定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他以为自己的话总有一句能激怒狐妖,谁知狐妖被他逗笑了。 夭夭笑了好一阵,用手挡着嘴唇,双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肩膀一耸一耸。 剑昭的脸涨红,羞恼:“你笑什么?” 夭夭笑够了,几缕乌发散在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中美得惊心动魄。 剑昭掐自己大腿,告诫不要被这死狐妖的妖术迷惑。 “你叫…剑昭?”夭夭笑眼盈盈,单手托腮地看着他。 “正是小爷。”剑昭故作痞里痞气,实则手掌握紧了兜里的匕首,生怕这狐妖要干什么。 “好,剑昭。”夭夭收敛笑意,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寻衅的表情,令剑昭头皮发麻。 “听好了,”夭夭一字一顿,挑衅道:“没错,你爹就是对我这么好,比你们任何人、包括你这个儿子都好。” 字字穿心,毫不留情。 “闭嘴!”剑昭再也克制不住自己,额角青筋暴出,低吼:“我警告你,离我爹远点,不然、不然我不介意让你死在这里!” 这句话却又惹夭夭发笑,剑昭脑子里的弦断了,彻底被激怒。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要战斗的准备,指尖凝聚灵力,朝夭夭致命处杀来。 虽然外婆总开玩笑说他是个半吊子捉妖师,但剑昭的实力不容小觑。 他这一招是动了杀心,灵力杀气腾腾,如一柄飞刀横冲直撞。 谁知—— 夭夭只是抬起了手掌,便轻易让他的灵力失效。 剑昭虽大为震惊,却没有就此停手,抄起符咒捏决,杀红了眼。 夭夭见他动真格的了,终于起身,一袭红袍衣袂翩翩,无风而起,瞳孔散发出淡金色的光晕。 他踩着案几借力,朝剑昭飞扑而来。 * 这是剑昭这辈子,第一次被打趴下。 被打得落花流水,跪伏在地上吐血。 望着他这幅惨样儿,夭夭歪头反思,应该没把人打残……吧? “你,卑鄙!”剑昭说一个字,咳一口血,狼狈不堪。 突然,夭夭余光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想都没想直接出招,手握拳朝剑招腹部捣去。 剑昭偷袭不成,匕首哐当落地。 他吃痛地闷吭一声,倒地后手腕突然被人紧紧钳住,忽然身体一重,少年瞪大眼睛恼羞成怒:“松手,滚下去,死狐妖!” 夭夭纹丝不动,身体悬空地压在少年身上,上面禁锢住他的手腕,下面压在他的腿上固定住膝盖。 羞耻与愤恨交织,剑昭真想一头撞死。 死狐妖垂头看着他,发梢如故意气死他似的,搔弄着脖子。 剑昭这辈子!从未!这么屈辱过! 一时间,房间只剩下少年因为愤怒而粗重的呼吸声。 万籁俱寂,蝉声聒噪,空气湿热。 终于,夭夭松开他,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坐回原位。 “我打不过你爹,还打不过你吗?”他似在喃喃自语。 剑昭抹去嘴角的血丝,心里堵了一股怨气,发泄不出。 他见这死狐妖竟有闲心继续吃饭,便怒气冲冲地过来,想掀了他的饭碗。 这时,死狐妖的衣摆下,一抹金色的光芒晃住少年的眼睛。 剑昭记起来了,那是条金链子,他偷看的那天看到了。 夭夭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干脆大大方方地撩起衣摆。 “你干什么!”剑昭登时脸颊通红,暗骂不知廉耻。 可惜夭夭穿了长裤。 那根扎眼的金链子,似一条长蛇,缠绕禁锢在夭夭的脚踝上。 另一头一直延伸去未被烛灯照耀的黑暗,不知有多长。 “这是剑沉舟给我绑的。”夭夭声音平静。 要是搁在以前,剑昭肯定以为是父亲在捉妖; 可是父亲都亲口承认了这狐妖对他来说亲密重要,为何还要将他像犯人似的,囚禁于此?【】 10、我和你儿子,谁重要 剑沉舟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夭夭常常这样想。 从小到大,他一共被剑沉舟关起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他还没有化成人形,彼时还是孩童的剑沉舟,从屠户手中买下这只浑身是血的小狐崽。 剑沉舟把小狐狸崽关在笼子里,怕它应激,天天隔着笼子悉心照料。 第二次是他用少年形态,跟剑沉舟生活了数年后。 那时剑沉舟弱冠之年,他师父一直逼他早日成亲。夭夭一气之下,眼圈通红地看着剑沉舟:“你要是成亲,那我也成亲!” 剑沉舟疲惫至极,以为夭夭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可某天归来的路上,真见夭夭和学堂中一个男女通吃的贵公子一起散步,还接受了贵公子的示好。 那次剑沉舟把他在家中关了整整十天,麻绳磨红了他的手腕。 第三次,就是如今。 彼时已经不惑之年的剑沉舟,比年轻时沉稳了不少,也温柔了很多。 他知道夭夭喜欢亮闪闪的东西,于是铁链就用纯金打造。 他还在自己身上实验了很久,确保金链子不会太硬伤及夭夭的皮肤,才对待珍宝似的给夭夭绑上。 “长度合不合适?会不会太紧?勒得疼不疼?” 剑沉舟事无巨细地跟他确认,弄得夭夭差点以为自己不是被他软禁,而是被送了条首饰。 最后直至调整到满意的位置,剑沉舟才小心翼翼地给金链子施展法力。 这是场被迫你情我愿的囚禁。 * 刚才跟剑昭打斗,脚踝上的金链子把他的皮肤勒上一圈红痕。 虽然颜色很淡。 剑沉舟自以为是地以为金链子伤不了人。 哼。 夭夭心中冷笑了一声,拜你的好儿子所赐。 剑昭还处于震惊阶段,顶着一头乱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盯着夭夭脚踝的金链子。 他结结巴巴地问:“胡说吧,我爹闲得没事儿关你干什么……” 就在此时,他们忽然听见了管家嘘寒问暖的声音,是剑沉舟回来了。 剑昭想都不想,直接从后窗跳出去逃走。 “哎呦,您说说这事儿闹的,还麻烦老爷白跑一趟。” “嗯,东西我自己拎进去,辛苦你了。” 门被推开,剑沉舟一愣。 他迅速关好门,疾步走向夭夭,焦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房间中一片狼藉,因为他刚才和剑昭打架了。 夭夭正在慢吞吞地吃饭,饭菜已经冷掉,他漫不经心地反问:“你怎么回来了?” “别说这个,到底怎么了?”剑沉舟单膝跪在地上,与蒲团上的夭夭视线持平。 他捧着夭夭脸颊,把小狐狸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还好没什么伤口。 “哦,”夭夭撒谎:“我摔了一跤。” “摔跤?”剑沉舟狐疑。 还好房间的打斗痕迹不是很多,只是打翻了一些宣纸墨水和花瓶罢了。 夭夭舀起来一勺羹汤,放进嘴里。 剑昭可欠他一个人情,他替剑昭撒谎了。 因为那孩子,长得太像剑沉舟年轻的时候了。 “金链子把我绊了一脚,我摔跤了。”夭夭看着他说。 剑沉舟脸上登时露出愧疚之情,放下佩剑坐到夭夭身边,真诚道歉:“哥哥对不起你。” 夭夭早就猜到他要说这句话。 “本来说后山那里有只蛇妖的,结果我今天去了一看,发现那只所谓的蛇妖,只是祭祀用的纸偶。”剑沉舟笑道,想逗夭夭开心:“你说好不好玩?” “讨厌蛇妖,也讨厌像蛇的东西。”夭夭皱眉,想起以前被蛇妖咬掉尾巴的经历。 “好,我们不说蛇了。”剑沉舟亲昵地把他揽入怀中。 夭夭任他抱着,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他主动把头靠在了剑沉舟身上。 剑沉舟像得了极大的恩赐般,眼眶都瞬间湿润。 他一天的疲惫完全烟消云散,搂紧了夭夭肩膀,另一只手捏着变成人的小狐狸爪子,絮絮叨叨着无数回忆。 这些天,夭夭的耳朵几乎要起茧子。 剑沉舟又在跟他说他小时候的故事,从他小时候淘气跟大黄狗打架,到春节时嘴馋偷吃学堂里的供果。 本都是一些过眼云烟的小事,却又被剑沉舟拿出来,如数家珍。 仿佛回忆往事,能让剑沉舟回到二十年前。 “还有啊,有一年春天的时候……” “哥哥。”夭夭开口打断他。 “你说。”剑沉舟捏紧了他的手,烛灯下浑浊的眼球也变得明亮。 夭夭静默几秒,抬眼看着他,薄唇轻启:“我和剑昭,谁更重要。” 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 * 五月天气多变,夜间不一会儿便下起了磅礴大雨。 夭夭以为剑沉舟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我和剑昭,谁对你更重要。” 剑沉舟确实没想到,夭夭会问他这种问题。 “傻夭夭,”他挤出个笑意,撩开小狐狸耳畔的碎发:“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 “怎么了夭夭,你说话啊。”剑沉舟慌了神:“不哭不哭,别这样。” 他忙用袖口擦去夭夭眼角的泪珠,一手轻轻拍着他后背,焦急:“好端端的哭什么,是哥哥说错话了,哥哥给你赔罪,别哭啦。” 对于剑沉舟哄小孩的那套,夭夭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心酸。 人类的真心永远是瞬息万变。 当然夭夭也不是沉溺于过去,只是他今天被剑昭欺负了,却用廉价的善意保护了剑昭,到头来所有委屈只能往自己喉咙里吞。 他这样问剑沉舟,只想奢求剑沉舟给予他一个依靠。 剑沉舟以为他又在耍脾气,便耐心解释:“昭儿毕竟是我剑家的血脉,而你也是哥哥重要的人,你们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我不要听这些,”夭夭鼻尖酸楚,猛地推开他:“我只要你说我重要!” 剑沉舟还试图和他讲道理“乖夭夭,你们……” “那如果我说,有一天,我杀了剑昭!”夭夭眼底血丝密布,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却依然怒瞪着眼前人:“你会怎样?” 听闻此言,剑沉舟的声音也冷了几度,他蹙眉不悦:“莫开这种玩笑。” 二人对峙半晌,剑沉舟垂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中天人交战,终于开口残忍道:“如果这有那么一天,即使是你,我也绝不姑息!” 即使早就料到剑沉舟会这么说,夭夭也不由得身体发凉。 “呵…”夭夭扯起个麻木的微笑:“你还是这么爱憎分明啊。” 剑沉舟不忍去看他,藏匿着心中的不平静:“你知道的,我是捉妖师。降妖除魔本就是我的职责。从你很小的时候我便告诫你,我收养你就是为了把你养成一个真正的人类。若你跟寻常妖族一样去害人,即使我会悲痛一辈子,也要将你亲手抹杀,魂飞魄散。” 夭夭仿佛已经失去痛觉,忘记疼是什么滋味。 心口好像被横插了一柄长剑,心脏裂纹蔓延,直至破碎。 但出乎夭夭意料,自己竟然能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这个剑沉舟也没这么爱护他的事实。 不然也不会放任自己离开二十年。 剑沉舟说罢,深吸一口气,呼吸都在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重话,想缓和一下气氛,去拉夭夭的手:“哥哥知道你不会这样做的,哥哥也相信你。” 夭夭把他的手甩开。 剑沉舟慌了神,又去拉他:“夭夭!” “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夭夭面无表情。 “夭夭!”剑沉舟快失去了耐心,紧紧攥着他手腕:“你怎么听不懂呢,剑昭是我儿子,我不可能不管不顾!你对我重要,他也对我重要,但你和他又不冲突!夭夭我求求你,别再让哥哥为难了好吗?” 为难? 夭夭眼神空洞。 他想恶狠狠地揪着剑沉舟领子破口大骂,骂他才听不懂狐话!骂他遇到问题只会转移矛盾,骂他从年轻时就是个骗子。 说好会一直保护自己,结果到头来自己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时放弃的人。 你个混蛋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然而这些夭夭都没说。 说了又怎样? 他看了看自己脚踝的金链子,和手腕被剑沉舟捏红的一大片地方。 或许他早已对剑沉舟心灰意冷,所以也不失望了。 夭夭忽然心脏绞痛,他好想回家。 这里才不是他的家。 最终,他只是问了一句:“若剑昭欺负我,你也会一视同仁地罚他吗?” “当然!” 剑沉舟听见夭夭跟他说话,以为夭夭不耍脾气了,忙眼前一亮地保证:“只要你不再离开哥哥,哥哥保证,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夭夭觉得好笑,你儿子今天差点对我刀剑相向。 他靠近剑沉舟,剑沉舟忙张开双臂把他拥入怀中。 还未温存一会儿,夭夭就找准了他肩膀上的位置,张开獠牙恶狠狠地咬下去。 随后,他把剑沉舟毫不留情地赶走,自己在钻入被子下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不想当人类了,当人类真的好累。 剑沉舟捂着渗血的肩膀,孤苦伶仃地坐在门外,听他哭了一整晚。【】 11、红色娇嫩你今几岁 剑昭心惊胆战地过了今夜。 这几个时辰可谓如芒在背寝食难安,连小凳子都看出了他的异常。 “少爷,”小凳子停下擦桌子的抹布,情真意切道:“若您做了什么坏事,不如趁早招了算了。不是有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 “胡、胡说!”剑昭端杯子的手都在哆嗦,他用凶恶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慌张:“你别乱说,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小凳子还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毫无感情地哈哈两声:“行吧。” 剑昭:“……”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勾住小凳子的脖子,做贼心虚地左右瞄两眼,随后立刻关紧门窗。 剑昭终于忍不住了:“我问你,今日白天,我爹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凳子歪头想了想:“额…老爷午膳喜欢吃鸡肉。” “不是这个!”剑昭深吸一口气,涨红了脸:“我爹,和那个狐妖,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凳子摊手:“少爷,这几日我们连老爷的院门都不敢进去,哪知道什么异常。大伙儿知道那个院子里有狐妖后,恨不得在自己身上贴满符咒再送饭。” “…真的?” “真的。”小凳子咧了咧嘴。 剑昭微微放宽了心。 昨天,他一时冲动去找那个狐妖算账。 本想揍得狐妖落花流水,谁知自己反被狐妖揍了一顿。 就是这么尴尬。 后来他老爹提前回家,剑昭怕被他老爹发现,直接从窗户后跳出去溜之大吉。 再然后…就不知道了。 剑昭颓废地滑坐在地上。 小凳子打开门出去扫院子,正午的烈焰如火球,屋子中似蒸笼。 那死狐妖恃宠而骄,虽然还是不清楚他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但根据剑昭对狐妖的了解,那狐妖肯定会向父亲告状。 想到这里,剑昭后背就隐隐作痛,仿佛板子已经抽到他身上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剑昭打起精神,决定主动出击。 * “老爷,发带给您找过来了。”老管家躬身。 剑沉舟眸光微动,凝望着托盘上的红发带许久。 发带约半尺,从微微磨损的棱角可以看出,这条发带已有了年岁。此时放在木托盘上,更衬得时间悠久。 但令人惊叹的是,这条红发带颜色依旧是这么鲜艳。 不是暗沉的朱红,也不是淡淡的樱粉,而是灼灼燃烧的正红。 像是一团火焰,张扬肆意。 剑沉舟自嘲似的喃喃:“我这么大岁数了,成何体统…” “老爷年轻时,最喜欢的就是这条发带。”老管家笑笑。 虽这样说,剑沉舟还是散下墨发,用发带将头发聚拢绑起,扎成一个高马尾。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先看到的却是鬓角处的银丝。 几根银丝混杂在黑发中间,甚是扎眼。 剑沉舟有些不敢直视镜中的自己,他闭了闭眼,羞赧万分。 根据他的理念,什么岁数就要做什么岁数的事。 他现在老了,就不应该再穿戴鲜艳的颜色。 这条发带他也好久没用了,好像成亲后,就随着许多记忆一起尘封了起来。 如今再拿出来戴上,就因为夭夭那句:“你这样好看。” 这样想着,剑沉舟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摇了摇头。 老管家察言观色,立马夸赞道:“红色衬您,好看,这样扎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是嘛。”剑沉舟望向镜子。 “是啊,您这样从背影看,像极了少爷。”老管家笑呵呵。 剑沉舟知道这句话是在夸他背影年轻,但他莫名心中烦闷,不想把自己比作剑昭。 让老管家退下后,他来到了书房门口。 剑沉舟轻轻敲了敲门,再拉开。 先入眼帘的是一条横穿房间的金链子,从角落里蔓延,一直系到那只白皙的脚踝上。 夭夭正躺在床上看话本,知道剑沉舟回来了,翻了个身背对他。 “夭夭,在看什么呢?”剑沉舟坐在床边,爱抚着他的长发,满眼宠溺:“给哥哥也看看好不好?” “不好。”夭夭冷冰冰回答。 他烦剑沉舟烦得很,于是变出大尾巴盖在身上,想把自己藏进去。 赤狐的尾巴又大又蓬松,像一团橘色的云朵。 剑沉舟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故意把手探向夭夭的尾巴根。 夭夭瞬间炸毛,几乎是从床上弹跳起来,捂住自己尾巴羞愤地瞪他:“你做什么!” “什么?”剑沉舟作无辜状,眨了眨眼,凑近他:“出什么事了,夭夭跟哥哥说说?” 夭夭气得说不出话。 剑沉舟这混蛋就是偷着坏,从以前便是如此。 “哦对,小狐狸不能摸尾巴。”剑沉舟装作才想起来,恍然大悟,弯了弯双眼:“对不起,哥哥人老了,健忘了。” 夭夭只能闷闷吃亏。 “你别生哥哥气了,你看看,哥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剑沉舟坐直身子,嘴角噙着浅笑。 夭夭其实早就看到了,他的那抹红发带。 “发带。”他回答。 剑沉舟暗暗欢喜:“这样看,哥哥有年轻一点吗?” 夭夭叹了口气,将昨日的恩怨咽下去。 他直起身,给剑沉舟调整了下发带的结扣。 剑沉舟双手虚虚地护住他腰身,以免他从床上摔下去。 “好了,这样就好看了。”夭夭满意地点点头,为自己骄傲。 剑沉舟对镜子镜子望去,哭笑不得,夭夭给他系了个蝴蝶结。 “怎么,你不喜欢?”夭夭不悦。 “喜欢喜欢。”剑沉舟忙哄道:“多好看啊,夭夭系蝴蝶结,是越来越漂亮了。” 蝴蝶结适合姑娘们,也适合少男少女,就是不适合他这样的中年男人。 不过这都要怪自己,谁让自己以前,教夭夭打结扣的方式都是蝴蝶结。 剑沉舟心下一暖,因为过了不管多少年,夭夭生活的方式,始终与自己息息相关。 从小事渗透,直到大事,他永远摆脱不了自己…… 剑沉舟猛地回过神儿,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下人慌慌张张地在外面大喊:“老爷不好了!后山的真出现了蛇妖,刚吃了一个柴夫!” * “昭儿,在家中设好结界,天亮前任何人不许出府!” 待剑昭赶出去,只看见他爹一个策马奔腾的背影,艳红色发带在黑夜中格外鲜艳。 “爹!”他焦急地喊了一句,可惜剑沉舟已经走远。 “怎么回事,不是说没有蛇妖吗?”外婆也被惊扰,在仆人搀扶下紧忙赶来。 “不知道啊,”管家也心惊胆战:“前几天老爷去了,发现后山里哪有什么妖怪,只是一只蛇形的祭祀纸偶。谁知道今天来人,说纸偶吃人了!” 剑昭心道不妙,妖族能有伪装成纸偶的功力,那就代表着此妖已经不容小觑,不是一般捉妖师可以对付的魔物了。 不知为何,剑昭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根据父亲的吩咐设好结界,府邸的东西南北都贴好了符咒,外面的妖魔进不来,而里面的妖魔也出不去。 这也就代表了,那只狐妖若想作恶,这就是他最好的时机。 剑昭放心不下,安置好大家后,他提着佩剑去父亲的院子,果然和书房中的狐妖对视。 “你在干什么!”剑昭惊愕地发现,夭夭脚踝上的金链子被扯断,碎成一块一块的金子。 夭夭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他,乌发随风飘摇,有些骇人。 “不是,你可以挣脱链子啊。”剑昭目瞪口呆:“那你以前怎么不跑?” 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自己在说什么啊! “小孩儿,过来。”夭夭压低声音,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度。 剑昭又不傻,压住心中的忐忑:“你叫我过来我就过来啊,你以为你是…呃!” 话音未落,剑昭后背就狠狠砸在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 只见狐妖骑在他身上,反手抽出了剑昭的佩剑,剑刃悬在他的眉心。 “把结界打开,放我出去。”夭夭声音沙哑。 剑昭估摸着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他手下了,英勇就义的热血让他反而坦然。 “我爹果然老糊涂了,”剑昭也不再惧怕,对上夭夭的眼睛,冷笑:“自己出去降妖除魔,反而忘了家里还有个十恶不赦的狐妖。放你出去是继续害人,还是去找我爹报仇?” “闭嘴,快放我走!”夭夭露出了利爪,尖锐的獠牙靠近他喉管:“把结界打开,别再废话!” 剑昭见他被激怒,愈发痞气:“哎有本事你自己闯出去,我告诉你,今天小爷我不仅不放你出去,还要……你干什么!” 剑昭身躯一震。 他完全没想到,这只死狐妖竟然在扒他的衣服,羞恼的剑昭要跟他扭打在一起。 不过夭夭并不是有别的心思,精准地抽出他怀中的符咒,起身飞奔至府邸大门。 剑昭见情况不对,立刻追上去,怒斥道:“跑什么,你就算拿到符咒也不知道怎么用,有什么意义!” 然后他就见夭夭熟练说出他家祖传的咒诀,背得比自己还熟练。 剑昭人傻了。 结界打开,夜风猎猎,吹拂着夭夭的红衣。 他转头瞪了一眼此时已经看傻的剑昭,毫不客气地命令:“备马!” “哦…好。” 剑昭表情僵硬,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 12、把子当成父 人生就是有很多莫名其妙。 剑昭莫名其妙地出生,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捉妖师的孩子,又莫名其妙地长大。 现在,他正莫名其妙地和狐妖共坐在马匹上。 剑昭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驾!”夭夭紧攥着马缰,身下马匹越跑越快,在黑漆漆的山林中疾驰。 剑昭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狐妖要带他去哪,更不知道他这么急干什么。 马儿奔跑得飞快,夭夭的头发噼里啪啦地随风打着剑昭的脸。 剑昭忍无可忍,大声问:“喂,我们要去哪!” 夭夭没回话。 剑昭心想完了,自己肯定要被当做人质了。 都说狐族凶残,自己若被抓了过去,估计不出三天就被吸成人干了。 太丢人了,捉妖师的孩子可杀不可辱。 剑昭悲痛欲绝,决定跳马。 这速度跳下去,不是死就是残,但也好过被狐妖当人质。 剑昭心一横,身体歪倒—— “啪!” 谁知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又把他身体拉了起来。 剑昭还未来得及惊讶,就见狐妖微微侧头。 月色下,皎洁的光晕勾勒着那张玉容,浓密的眉睫都变得莹润,琉璃般的瞳孔此时正倒映着少年呆愣的脸庞。 夭夭皱眉:“抓紧我。” 说罢,他把剑昭的手扯过来扶住自己腰身,示意他抓紧。 剑昭才反应过来,这狐妖以为自己差点摔下马了。 他脸颊滚烫地反驳:“我自己能坐好!” 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把手再放下去。 剑昭怔怔地凝望着自己的双手,正摸着那狐妖的腰。 温热的触感透过红衣,传入他的掌心中。 老人家都道,狐族皆是一群恬不知耻的魅惑狡猾玩意儿。 无论公母,都是一副好皮囊。 包括身材也是。 剑昭喉结滚动。 他此时扶住的腰身,很柔软,却没有一丝赘肉。宛如暖玉温软,纤细紧实,盈盈一握。 剑昭竟然开始联想,这袭红衣下的皮肤,是不是也跟他的脚似的白皙。 “啪!” 夭夭好奇地回过头,见少年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虽然不理解,但他也懒得多管。 剑昭则要炸了,他刚才在想什么东西! 一定是狐狸的魅术…对!他差点中了魅术! 仿佛烫手似的,他忙把双手从夭夭的腰身上拿开,哪怕自己真被摔下马也不要再扶了。 少年悲愤,仰天长啸:“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 “大人啊,您可算来了,我们这些天心惊胆战的。”村长哆哆嗦嗦道。 剑沉舟进屋扫了一眼,压低眉心。 老村长还在絮絮叨叨,描述着这些天碰到蛇妖是多么凶神恶煞,它吃人的时候那是一个血肉横飞…… 剑沉舟打断了他:“带我去事发地看看。” 老村长一愣:“大人,您说什么?” “事发地。”剑沉舟抽出诛邪剑,两指掐诀,指尖上方燃起一小簇散发着荧光的蓝色火焰。 “就是柴夫被吃掉的地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村长。 老村长咽了口唾沫,在前方颤颤巍巍地带路。 后山的地势可谓用“诡谲”来形容,埋在泥土中的树干交叉纵横,叶片在夜色中鬼魅起舞。 不知走了多久,剑沉舟问:“老人家,还没走到吗?” “哎呀呀……”老村长佝偻着腰,用拐杖这敲敲那敲敲,自言自语:“好像是前面来着…但又好像走过了……” “走过了?”剑沉舟重复,双眼却紧盯着他背影。 “是啊。”老村长回身致歉:“抱歉啊大人,我人老了不中用了,唉……” 剑沉舟冷笑一声:“我看不是你记错,是你压根不知道!” 说时迟那时快,剑沉舟指尖的蓝色火焰如箭矢似的朝“老村长”杀去。 几乎是一瞬间,“老村长”的身形迅速盘曲,扭曲成一个不似人类的弧度,紧接着一条蛇妖从人皮中撕裂冲向黑夜。 面对眼前骇人的景象,剑沉舟早已见怪不怪,扬起诛邪剑就飞步杀去。 动物成妖都要经过至少百年的修为,体积自然早已不是普通精怪可比。 蛇妖身长两米,下颚肥大,似乎能吞下一座房子; 它的兽瞳正散发着幽绿的荧光,,每一篇鳞片都渗透着血腥气息。 “胆敢在我面前使这些招数!”剑沉舟低吼一声,手中的诛邪剑精准地刺向蛇妖的七寸;然而蛇妖体积虽大,身躯还十分灵活,开口吐信子时发出婴孩似的哭笑声。 一人一妖过招数次,剑沉舟剜下了它不少鳞片,可始终没有伤到它七寸。 在他几十年的捉妖生涯中,剑沉舟最痛恨的便是蛇妖。 因为蛇妖都有一张大嘴,吞谁谁死。 他在宗门时亲眼见一个师弟被蛇妖吞下去,没过三秒蛇妖吐出来的仅有根根白骨。 而且,蛇妖还曾经咬断过夭夭的尾巴。 剑沉舟身形后退,缓缓移动思索着进攻策略。 两米高的蛇妖再伸长身子,从嘴角滑出滴滴毒液,它发出刺耳的笑声:“剑沉舟,你不是很厉害的捉妖师吗?怎么到现在我还活着啊,哈哈哈哈!” 剑沉舟拧着眉心,一手持剑一手负在身后,两指夹住符咒。 “我从没说我厉害。”他回答,分散蛇妖注意力。 蛇妖笑得更刺耳了,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无数冤魂嗡鸣。 “嘻嘻嘻,什么捉妖师,不过是你们人类吹嘘的名头罢了。”蛇妖扭动着身躯,信子流淌着散发黑气的毒液。 “是吗。”剑沉舟攥紧剑柄,已经找好进攻方向,决定冒险一搏。 “我今儿就要试试,捉妖师的肉到底好不好吃!” 蛇妖发出尖锐的鸣叫,咧开血盆大口朝剑沉舟吞来,一股宛如硫酸蒸腾的杀气扑面而来。 剑沉舟肾上腺素飙升,他要殊死一搏,近战取它七寸—— “嗷!” 霎时,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宁静的夜空。 剑沉舟还未动作,就见一抹橘红的残影,如风似的从自己身后飞扑而上,杀向蛇妖。 剑沉舟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夭夭!” * 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也降过一些妖魔,可都是一些小妖小魔,从未经历过这般血腥凶残的对战。 少年没想到,这只狐妖不是要逃走,也不是要把自己当人质拐走,而是要来找自己的父亲剑沉舟。 还未下马时,他们就看见了两米多高的蛇妖在与父亲打斗,剑昭呼吸一窒,热血冲上头顶。 “驾!”反而是这只狐妖,更加快了马匹的速度。 “你做什么!”剑昭惊恐,还以为狐妖要去趁机火上浇油,和蛇妖一起弄死自己老爹。 谁知狐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废物!” 剑昭:“?” 倏然,身前的夭夭化出自己赤狐的原型,后面两个爪子猛地一蹬剑昭胸膛借力,窜出去与蛇妖缠斗。 耳畔是父亲的怒吼,可惜已经来不及,他们父子二人眼睁睁地看着夭夭飞扑过去,在空中橘红的毛发凌冽,腾空冒出石狮子大小的狐妖幻影。 几乎是一秒钟的事,夭夭尖锐的獠牙精准地刺穿了蛇妖的七寸,血肉横飞。 蛇妖命陨,毒液迸溅。 “夭夭!”剑沉舟破音,撕心裂肺。 平日里端庄高冷的剑沉舟,此时不顾形象地扑过去,在血泥污秽中紧紧抱起夭夭。 他目眦欲裂,抱着夭夭的手止不住抖动,眼底猩红地朝儿子吼去:“叫医师来,快叫医师!愣着干什么!” “好、好!”剑昭的声音也在颤抖。 剑昭的身体疲软,浓郁的血腥气让他胃中犯恶心,小腿跟灌了铅似的沉重。 他找来村民和医师,见父亲从血污中将夭夭打横抱起,没重量似的稳步疾走。 室内灯火通明,血水一盆接着一盆从屋内倒出去。 剑沉舟不让他进来,他只能伫立在屋外受煎熬。 剑昭不明白,那只狐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威胁自己打开结界,就为了来救父亲。 他跟父亲,真有这么情深义重吗? 少年喉头干涩,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场景,自己从未见过父亲那般模样,要疯魔了一般。 没错,父亲就是疯了,在为这只狐妖发疯。 剑昭呼吸急促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心中酸涩得难受。 从小到大,自己不管受伤还是生病,剑沉舟都从未为自己而焦急过。 种种胡思乱想在心中杂糅,忽然房门打开,医师们鱼贯而出。 看来手术很成功,室内也安静了下来。 他走进屋内,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爹。” 剑沉舟没回答,他坐在床边,将昏迷的夭夭揽入自己怀里,和他十指相扣。 “傻夭夭,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剑沉舟眼圈发红,攥紧了夭夭的手:“哥哥又不是解决不了,哪用你冒险……” 剑昭知道自己已经被完全忽视,垂下头,伫立在一旁不语。 他像是个局外人,只能窥探父亲和夭夭二人相依。 从这个角度望去,夭夭恬静地睡着,精致得宛如画卷中人。 “睡吧,睡吧,乖孩子…” * 第二日 夭夭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昨日他中了蛇妖的毒液,然后直接昏迷了过去。 不过在昏迷前,他知道自己已经咬死了讨厌的蛇! 想到这里,夭夭心中不禁骄傲,果然剑沉舟没自己不行。 他法力不稳定,头顶冒出两个毛茸茸的大耳朵,橘红的绒毛在黑发中格外明显。 夭夭伸了个懒腰,正好见“剑沉舟”背对着他坐着,高马尾上的那抹朱红色发带自然垂落。 “喂。”他撒娇似的唤了声,耳朵动了动:“我饿了,要吃鸡肉菠菜粥。” “剑沉舟”毫无反应,像是在打盹。 夭夭坏心眼上来,爬到床边缘,身体前探,从后面忽然抱住了“剑沉舟”的脖颈。 “哥哥,怎么不理我?”夭夭软声叫他:“在生我气?” 手臂下的身体登时僵硬。 夭夭没有察觉异常,反而用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蹭了蹭他的耳廓:“不是喜欢听我叫你哥哥嘛,哥哥说话啊,理理我啊哥哥。” 他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欢。 “剑沉舟”的耳廓迅速充血变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夭夭撒娇之时,门被打开,迎面推门的剑沉舟表情凝固在脸上。 夭夭瞬间傻了,那他抱着的是…… “那个,松手…”剑昭的牙齿都在打颤。【】 13、哥哥咯咯哒 剑昭都听见自己牙齿上下磨擦的声音,身体入坠冰窖。 “剑昭,”父亲连名带姓地喊了他,脸色宛如暴风雨来临:“我叫你照顾夭夭,你在干什么!” 剑沉舟愠怒,手里的碗筷与桌面碰撞,鸡汤险些洒出来。 他一把将剑昭挥走,少年站在一旁委屈道:“爹,是他自己抱上来的,我、我睡着了刚才…” 夭夭没想到剑昭这么快就推卸责任。 他又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把剑昭的背影认成了剑沉舟。 都怪他们父子俩的发带太像了,一个艳红色一个朱红色,谁还分得清。 剑沉舟没有听他的解释,站在夭夭身前,像一堵墙似的隔绝着两人。 见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剑昭憋红了脸,终于服个软:“爹,孩儿错了。” “出去。”剑沉舟冷冰冰地命令。 “…是。”少年捏紧了双拳,心中满是不甘,作揖时狠狠地瞪了一眼夭夭 死狐妖,你给我等着。 * 医馆的房间背阳。 剑沉舟关上门,房间的光线似陷入了傍晚。 可惜剑昭被赶出去了,不然他会发现今日父亲竟然一视同仁。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夭夭。 “为什么要跟来,为什么要冒险?”剑沉舟的声音越平静,越给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 夭夭原本欢喜的心情像是被泼了一头冰水,他先是一愣,而后选择了缄默。 “说话啊,我问你话呢!”剑沉舟忍无可忍,俯下身掐住他下巴,逼着他仰起脸。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盈满了水雾。 剑沉舟熟视无睹,压低了眉心:“以前是谁被蛇妖咬断过尾巴,这个教训还不够吗!” “是我一厢情愿,担心你,行了吗?”夭夭笑着对他说,眼圈泛红。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我只要你远离危险,在家好好呆着等我”剑沉舟怒斥,气得胸膛起伏:“还有,你以为我会感谢你?你这种进攻的方式,简直愚蠢至极,二十年来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些话,就差将“废物”二次说出来了。 夭夭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剑沉舟说得没错,自己曾经被蛇妖咬断尾巴,但他宁愿忍着对蛇妖的恐惧,也要来救剑沉舟。 最终连一个“谢”字都没有,只是换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你不要再说了,”夭夭垂眸道:“当我犯贱。” 剑沉舟怒火更甚:“你又在耍什么脾气?” 夭夭撇过头。 “看来光是给你栓一条金链子已经不够了,”剑沉舟掐紧他下巴,混浊的双眼沉甸甸:“而且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跑来自寻死路也就罢了,还带着剑昭来。” 方才的剑沉舟骂他这么久,夭夭都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这句话一出,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所以你其实是在担心他?” 剑沉舟将反驳的话咽下去,不置可否,顺势说:“昭儿是我唯一的血脉。” “好啊,我就说你这么凶,原来你只是为了你儿子着想!”夭夭瞬间情绪激动:“你可真是个好父亲,剑沉舟,你真是好样的!” “…你知道就好。”剑沉舟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的本意是想要夭夭远离危险,不要再冒险。 但殊不知—— 夭夭咬紧牙关,望见门外那少年的剪影。 剑、昭。 一笔一划刻在心房,鲜血淋漓。 *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体内的毒素还没完全消失。”剑沉舟放下餐盘,声音略有疲惫。 这是他们回到家的第三天。 他原以为夭夭还在跟自己冷战,没想到夭夭听罢,乖乖过来自己拿起了汤勺,细嚼慢咽吃着饭。 剑沉舟颇为惊喜,他又不能太表现出来,咳嗽了一声坐在旁边,却忍不住温柔地注视着小狐狸。 半晌后,他听见夭夭小声地喊了句:“哥哥。” “做什么。”剑沉舟故作面无表情:“有事时哥哥哥哥地叫,生气时就对我直呼其名。” 见夭夭眼巴巴的样子,他又补充了一句:“别喊我,我不是你哥。” 实则心已经软了。 片刻后,他腿面一重,夭夭钻入了他怀中坐着。 “哥哥。”夭夭搂着他脖子,跟他贴贴脸。 剑沉舟:“……” 这还怎么生气! 事已至此,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搂住夭夭:“你呀…让我怎么办好。” 夭夭这几日听话得离谱。 当然剑沉舟也不傻,知道夭夭这样做肯定有原因,他掐了掐夭夭的脸蛋:“知道错了?” 夭夭点了点头。 “错哪了?” 夭夭摇了摇头。 剑沉舟哑然失笑,轻轻地拍了他后腰一下:“所以你不是来认错的?” “哥哥,”夭夭垂眼,楚楚可怜:“我再也不乱跑了,不想被绑着了,脚踝好痛。” 听闻此言,剑沉舟心中也五味杂陈。 那天回来后,因为金链子被扯断,他一气之下用铁链栓上了夭夭脚踝。 铁又重又冷的,夭夭受了不少罪。 心中权衡利弊,剑沉舟最终还是善心大发地给他解开了铁索,轻轻揉捏着夭夭被蹭红的脚踝。 “要听哥哥话,不要惹哥哥生气。”剑沉舟对他道:“知道了吗?” 夭夭点头。 尽管他心中还是觉得有些疑虑,但选择相信夭夭。 揉了一会儿,他把夭夭从自己怀中抱起来,放在床上。 “我下午要出门一趟,晚上就回来,好好待着。”他放缓语气,像是哄小孩似的:“若你表现乖,哥哥给你带礼物。” “好。”夭夭目送他离去。 剑沉舟走后,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窗户外,树叶纷落,少年单手撑墙翻窗而入,见到他后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呦,不知道还以为是公鸡成精呢,咯咯咯咯的。” * 剑昭早就来了,被恶心得够呛。 他不知道自己恶心谁,是恶心那死狐妖听话乖巧的模样,还是父亲罕见的柔情。 反正都恶心,剑昭翻了个白眼。 此时父亲走了,这个家他可以暂时地撒野,剑昭一屁股坐在床上,吊儿郎当地看着他:“啧,被我爹嫌弃了吧。” 语气得意洋洋。 他那日其实听到了,父亲把这狐妖骂了一顿。 虽然没听全,但剑昭隐约猜到了真相,肯定是这狐妖不自量力地去帮倒忙,结果被父亲嫌弃了。 光是想想,剑昭的心情就欢快起来,嘲笑:“你以为父亲离了你不行?笑人,你别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要我是你啊,就赶紧走了,少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腰侧的伤好了吗?”夭夭淡声打断他。 剑昭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至夭夭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皱起眉头。 自己腰侧有一大片擦伤,是从山坡滚下来时导致的。 当时是自己为了追一只狐妖,没错就是他! 然后一不小心滑了下去,差点连命都没了。 夭夭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想起来了,缓缓开口:“早知道,当时应该任你死在那里了。” 剑昭气笑了,站起来逼近他:“说得好像是你救我…” “最近的村庄离山坡下隔着条河,平日根本不会有人去那里。”夭夭不卑不亢地对上他视线,一字一顿:“若不是我去找人救你,你以为你能活着回家?” 这些话如当头一棒,剑昭懵了。 他确实也奇怪过自己被救,他还以为是自己命好,恰好被人发现了。 原来是…… “不对!”剑昭心如擂鼓,却嘴硬反驳:“谁知道你说得真的还是假的,再说,你凭什么会好心救我…” “凭你是剑沉舟的儿子。”夭夭冷声:“你更应该庆幸,你和剑沉舟长得像,让我一眼就认出你的身份。” 剑昭哑口无言。 “不然,我才懒得管你死活。”夭夭丝毫不留情面。 说完这些,房间一时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片刻后,他听见少年努力克制情绪:“又是我爹…你三句话不离我爹,你救我也是因为他,你就这么喜欢我爹吗!” “对啊,我就是喜欢你爹。”夭夭勾起唇角,双臂环胸,挑衅似的看着他:“小孩儿,若不是当年我离家出走,你压根儿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剑昭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第一次见识到狐妖的可恶,望着那双上翘的狐狸眼睛,剑昭在满腔怒火之下,口不择言:“不知检点,果然是魅惑无耻的狐狸精!” “如今我爹已经有了家室,你还缠着他,真是恶心!”剑昭越说越激动:“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过往,我爹既然娶了我娘,还生下我,那就代表着我们才是一家人!而你…这个第三者,快从我家滚出去!” 忽然间,他看见夭夭像是笑了一下,理智瞬间回笼。 完了,有陷阱。 果不其然,一秒后,本紧闭的房门被狠狠踹开,剑沉舟黑着脸进来,猛地扇了他一耳光。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剑昭被扇得耳畔嗡鸣,大脑宕机。 他见夭夭不知何时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扑进了剑沉舟怀中,眼尾薄红,楚楚可怜:“哥哥,你儿子欺负我!”【】 14、他喜欢我 乱世中妖族横行,唯有狐妖一族,让世人在“怕”这个情感基础之外,带了些嘲弄和戏谑。 因为自古以来,狐狸精便是狡猾魅惑的代表物。 它们幻化美丽的皮囊,去吸食人类的精血。狐妖无论雄雌,皆是一幅艳面玉骨,心机深不可测。 但夭夭觉得这是人类对他们的刻板印象。 长得好看又不是他的错,他也一向安分守己。 无需吸食人类的精血,只吃馒头和鸡肉他也能活下去。 所以对于夭夭而言,他不屑于去耍小手段干坏事,他也想打破人类对它们的刻板印象,当一只光明磊落的狐妖。 可是……谁让剑昭把他惹急了。 * “老爷,不可!不可啊!”管家和一群下人们去拦着剑沉舟。 剑府子时依旧灯火通明,哀求和劝说声此起彼伏。 祠堂前,一名脸色惨白的少年跪在地上,他赤着上半身,双拳死死抵着地面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剑昭已经挨了三鞭子了,背后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老爷,真不能打了!”管家哀声,紧紧拉住剑沉舟的袖口:“少爷他身上本来就有伤,您再打下去少爷承受不住的!您看在少爷年纪小不会说话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吧!” 管家冷汗涔涔,边说边向小厮打手势,让他们去找剑昭的外婆来。 剑沉舟眼底发红,被气得俨然已经失去理智。 长鞭在空中破风,他怒斥:“逆子,若不是我折回来拿玉牌,还发现不了你竟说出这种混账话!今夜我打死你都不为过!” “呵。”少年冷笑一声,仰起脸,脸侧的巴掌印瞩目。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丝,玩世不恭地耸了耸肩:“呦,那您打死我好了。” “少爷呀,别说了!”管家都要疯了。 剑昭忽然情绪激动,梗着脖子双颊涨红:“都让开,让他打,让他打死我来!您是不是早就想这样干了,打死我,然后把家产都给那只狐狸精?他本就是不要脸的妖怪,我看您是被他蛊惑了!” “你还敢说!”剑沉舟目眦欲裂,扬手就是一鞭子下去。 顿时,少年前胸也多了条血淋淋的疤痕,剑昭疼得两眼发黑。 “您别打了,这儿靠近心脏啊!” 仆人们都跟着老管家扑通跪下了,给剑沉舟磕头求他放过少爷。 这一幕,刚巧被赶来的外婆看见,老太太歇斯底里:“混球,你在对我外孙做什么!” 外婆都未来得及穿好鞋子,冲过去恶狠狠地给了剑沉舟一耳光,哭喊:“王八蛋,王八蛋!我女儿的牌位就在后面的祠堂里,小心我女儿晚上把你带走!” 剑沉舟愤怒至极,声音有些颤抖,扬起鞭子指着少年:“这混小子欺负夭夭,他……” “就欺负怎么了!”外婆扑过去搂住满身是血的剑昭,嗓音尖锐,几乎破音:“我要他这么做的,你也打死我来,来啊!” “胡闹!”剑沉舟呵斥,眼圈血红。 气氛一时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人敢说话。 良久,不知是谁抽泣了一声。 透过人群,剑昭看见父亲险些踉跄了一下,高大的身影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 明明挨打的人是自己,剑沉舟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跟自己对上目光,剑昭立刻厌恶地移开,吞下喉头的血唾。 不过几秒后他似想通了,自己哪有什么错,错的都是愚蠢的老爹和那死狐妖! 剑沉舟见少年又对他露出个不屑的哼笑。 “去祠堂里面跪着。”剑沉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指甲刺痛掌心:“抄经书五十遍,抄不完不许出来!” * 六月,蝉声大躁。 这是剑昭在祠堂里待的第三天,关于罚抄一笔未动。 看来这次剑沉舟是真的被他气狠了,特意交代仆人,除了送吃的外不许任何人进祠堂半步,也不许帮他罚抄,违者家法伺候。 剑昭内心都没咽下过这口气。 五十遍经书,他就不写,有本事剑沉舟关他一辈子,看谁先熬不住谁。 他呈大字趴在地上闭目养神。 为什么是趴着,因为背后的鞭痕太多了,胸前的鞭痕压久了也不舒服。 少年心烦意乱,坐起身望着窗外的绿荫发呆。 忽然,几声细小的“咔咔咔”声音传来。 “外婆?”剑昭疑惑,刚吃完午膳,这时候是谁呢? 他起来朝门缝外瞄去,却没一个影子。 “我知道了,小凳子是吧?”剑昭急忙呼唤:“快出来别躲了,现在守卫不在!” 可惜还是没人。 一阵风拂过,树叶沙沙,黑影摇曳。 就在此时,剑昭手腕上的镯子开始细微震动——有妖气! 他瞳孔骤缩,一回头,果真见一只火红的赤狐从窗户的铁杆处挤进来。 死狐妖! 剑昭大脑一片空白,他来这里干什么,找自己报仇? “喂,那个…夭夭?”剑昭警钟大作,下意识拔剑,却忘了这是在家,没有佩剑。 赤狐身体圆润,像个火球。 他站在窗框处居高临下看着剑昭,突然纵身一跃。 “喂,你别跳啊!”剑昭躲避不及,被狐狸团子踩着脸而下,鼻子嘴巴塞了无数狐狸毛。 “喂!”剑昭彻底炸毛,拎起狐妖:“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还是来找我报仇的?” 夭夭蹬腿踹了他的脸一脚,随后落地化成人形。 一袭红衣,鸦黑色的长发如瀑,发尾被系成麻花状。 他依旧赤着脚,脚背青筋明显,红衣摆拂过白皙的脚面,像是若隐若现着什么宝贝一样。 夭夭就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剑昭心中发毛。 半晌,夭夭垂眼:“伤严重吗?” “……啊?”剑昭反应过来,被气笑:“你说呢?” 他直接脱了上衣,少年精壮的身躯上,几条鞭痕交错盘曲,像是可怕的蜈蚣。 “拜你所赐。”剑昭披上外袍,掀了掀眼皮:“笑话看够了,你可以滚了。” 夭夭抿了抿嘴。 “怎么,还不走?”剑昭没好气儿地瞪他,嘴上冷嘲热讽:“别以为有我爹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我告诉你,你只要在这个家一天不走,我就一天不让你安宁。” 他说罢心中一阵轻松。 死狐妖肯定被他吓怕了。 然而,胸前忽然一痒,剑昭瞬间后退,不可置信:“变态,摸我干什么!” 夭夭碰了碰他的伤疤,眸光微动。 “对不起,我不知道哥哥会打你。” 剑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死狐妖在道歉? “我只是想要哥哥给你一点教训,没想到他这么生气。”夭夭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剑昭,轻声细语。 本应该上挑的眼睛,此时像小狗一样圆溜溜地看着他,眉梢耷拉。 剑昭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装什么好人,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管你怎么想。”夭夭皱眉:“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挨打。再说了,你对我无礼在先。” 剑昭不依不饶,双臂环胸:“这就是你们狐妖道歉的态度,果然是没礼貌的妖怪。” 一人一狐僵持片刻,剑昭干脆无视他,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这时,一只毛绒绒的大尾巴抽了他一下。 剑昭刚准备生气,睁眼后发现夭夭不见了,只剩下几张纸。 他疑惑地捡起来,发现是按照自己的笔记,写得整整齐齐的经书。 刚好四十九份。 * 夕阳西下,紫红色的残阳铺了满地。 在炽热的夏天,剑沉舟的手依旧寒凉。 比起妖族,他这个一年四季都不会暖和的人,更像妖怪。 终于,门推开,仆人小凳子小跑出来,朝他行礼:“老爷,老太太愿意见您了。” 剑沉舟点头,大步走进去。 两只脚刚迈入门框,就听老妇坐在床上哀怨道:“混球,我外孙出来没有?” 剑沉舟缄默片刻,如实:“他还没抄完。” “哎呦!”外婆立刻捂着额头倒在床上,侍女忙给她端药扇扇子。 “我可怜的昭儿啊,”外婆凄哀:“年纪小小没了娘,爹也不疼。等俺一死,昭儿怎么办啊呜呜呜。” 剑沉舟面无表情,目光依旧如井底的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等外婆哭完了,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遣散仆人,亲自给她断药。 外婆颤巍巍地挥开碗:“你不把昭儿放出来,我就死给你看!到了阴曹地府,去阎王爷面前告你状去!让你和你的死狐妖一起去畜生道!” 剑沉舟眉心蹙起,全然失去看望的心情。 他重重地放下药,有些烦躁:“您也是看着夭夭长大的,您知道他跟为非作歹的妖族不同,为何一定要针对他!再说了……” 剑沉舟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后,皆是疲惫:“再说了,夭夭是我养大的,他对于我而言就是家人。” 外婆不领情,眉毛倒竖叉腰开骂:“滚,谁是看他长大的,只是见过几面而已。剑沉舟啊剑沉舟,你自己都是捉妖师,你还不清楚狐妖有多么恶心吗?” “请您不要这样说夭夭。”剑沉舟声音抬高了几度:“我对您女儿问心无愧,对您也尽到了赡养的义务,您不要再侮辱他!” “侮辱?”外婆捂着胸口气急败坏,指着剑沉舟鼻子:“你别给装,我讨厌那只死狐妖是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我都不想说出来,令人害臊!那只死狐妖他…” “我知道,”剑沉舟黑眸沉甸甸的:“他喜欢我。”【】 15、你也是我的 “吱呀——” 房门推开,里面刚被仆人打扫得一干二净,桌椅板凳床榻等硬件设施都焕然一新,唯有摆放位置没有变样。 二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如今夭夭见到的还是什么样子。 “夭夭,你快过来。”剑沉舟说话语速都比往日要快了几分,他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的小巧思,笑道:“还有印象吗,你的房间。” 夭夭心情复杂。 他当然记得。 这个房间和剑沉舟的主卧在一个院子,仅仅有一个池塘之隔。当初剑沉舟给他安排这里的房间,美名其曰可以时刻照顾自己。 而事实上夭夭并不喜欢自己睡,他在这里总会做噩梦。 “哥哥让管家给你收拾出来了,”剑沉舟笑眼盈盈:“以后啊,你又可以睡回房间了。” 夭夭沉默几秒,问:“为什么…” 剑沉舟知道他要说什么,给他铺好被子后直起腰身,无奈一笑:“你现在回家了,不可能一直跟哥哥睡书房。既然你也不会乱跑了,就睡回自己的房间吧。” “我不在意的,”夭夭急了,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喜欢睡书房,你不用特意把房间给我空出来,我……” “夭夭。”剑沉舟打断他。 那双略带疲惫的眸子倒映出小狐妖万年不变的面孔,剑沉舟温声:“你又不是小孩子,是不是早该自己睡了?” “……” 夭夭无话可说,垂下眼帘,有些落寞。 前段时间,一是他身体还没恢复好,二是剑沉舟怕他跑了,一直让他和自己形影不离,包括睡觉。 只不过睡书房时,剑沉舟将唯一的软榻让给了他,自己在地上打地铺。 “这样,你可以休息好,我也能好好睡一觉。”剑沉舟又补充了一句。 夭夭无法再反驳,只能自己“嗯”了一声,抱着枕头坐在了软软的床上,失落万分。 剑沉舟瞧他这样子觉得好笑,倒是真像耷拉着大耳朵的小狐狸,连尾巴都软绵绵地撂着。 他犹豫几秒,上前一步摸了摸夭夭的发顶,揉了两下:“好了,晚上好好睡,有什么事直接大喊一声我就听见了,哥哥就在隔壁。” “嗯。”夭夭闷闷不乐。 剑沉舟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抬起头,凝望着窗外橘色的夕阳。 前天和岳母的对话回放在剑沉舟脑海。 是的,他知道夭夭喜欢自己,他并不傻。 从二十年前起,夭夭一共对他表白过三次。 这么多年剑沉舟也扪心自问,他真的对夭夭有过什么感情吗? 好像除了相依为命的亲情外,别无其他。 更何况他跟妖族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剑沉舟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感情,干脆就装聋作哑。 手心中发顶的触感柔软而滑顺,特别像是在摸狐狸毛。而夭夭也被揉舒服了,主动坐直腰背把头顶往剑沉舟手里送。 剑沉舟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奇异的感觉——夭夭现在正在被他掌控。 这种虚假的掌控感,让他不由得心情舒畅。 “哥哥…”夭夭忽然小声唤了他一句,剑沉舟低头看他,见他眯了眯眼睛,一幅享受的模样:“按摩头顶好舒服。” “是嘛,舒服啊。”剑沉舟想起了他曾经化成小狐狸形态向自己撒娇,露出柔软的肚皮,哼哼唧唧的。 “那哥哥帮你多按按。”剑沉舟让他背对着自己胸膛,带薄茧的指腹插入乌黑的发顶中,蹭得夭夭痒痒的,将方才的不愉快立刻抛之脑后。 忽然—— “笃笃笃。” 门外,伫立着老管家驼背的身影。 “老爷,”老管家不合时宜地煞风景:“少爷他抄写完了。” * 正堂 一叠整整齐齐的竹纸交到剑沉舟手上。 “我抄完了五十遍,来给您检查。”剑昭语气生硬,很明显不情不愿也不服气。 老管家轻轻踢了他一脚提醒,剑昭才转变态度,假笑:“父亲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抄写完毕了五十遍的经书,现在交给您检查。” 他的脸要笑僵了。 然而剑沉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挨张挨张翻看着剑昭的罚抄。 剑昭心中有些忐忑。 毕竟五十份里,只有一份是他自己写的。 其余四十九份,都是那良心发现的死狐妖用法术变出来的。 不,不能说良心发现,万一那死狐妖有什么阴谋呢? 剑昭都神游了一会儿,发现他老爹还没看完,还在事无巨细地检查着。 他出了一掌心的汗,一边内心疯狂吐槽着剑沉舟没事找事,一边祈祷死狐妖的法术不要被他看出来。剑沉舟每次的蹙眉都牵动着剑昭的心灵,堪比降妖除魔还刺激。 就在这时,剑昭呼吸一窒,眼尖地发现某两页纸中间夹着一根橘色的狐狸毛! 短短几秒间剑昭背后已经汗湿完了,他不敢相信如果他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扒了他的皮! 电光石火间,剑昭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现! 就在剑沉舟即将翻到后一页时,剑昭找准时机向前“摔倒”,将父亲手中所用的纸页都打翻。 “昭儿。”剑沉舟不悦道。 “父亲,抱歉…”剑昭故作虚弱地扶着凳子站起来,双眼迷离道:“我刚才视线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哎呀呀,不好,少爷一定是饿的!”管家心疼地把他扶起来:“我这就去让人那些点心来。老爷,您看在我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您别让少爷站着了。” 剑沉舟叹了口气,只得同意。 趁着下人们收拾散落一滴纸张的功夫,剑昭不动声色地将那根狐狸毛捡起来藏在手心。 “罢了,今天就到这里,我不检查了。”剑沉舟沉声道。 “啊?”剑昭依依不舍,故意问:“没关系,您慢慢看完吧,我经得住坚持。” “罚你不是目的。”剑沉舟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知道你错在哪了。” 剑昭知道,不就是那天骂了那狐妖几句。 剑沉舟再次重复,严肃地说:“这次念你年纪小不懂事,可以免去你的皮肉之罚。若还有下次,让我发现你对夭夭不敬,就不会这么轻易饶过你了。” 仿佛是一团阴影笼罩在少年身上。 剑昭这次学聪明了,他暂且隐去心中的种种恩怨,俯身行礼:“孩儿明白,日后一定跟夭夭公子好好相处。” 剑沉舟皱了皱眉,拂袖而去。 * 没过两天舒坦日子,宗门那里飞鸽传信,说出了大事,让剑沉舟速归。 剑沉舟想过将夭夭随身携带,但宗门中都是捉妖师,带入自己也无法保证不被人发现。 于是在临行前,他专门明里暗里敲打了剑昭一番,又交代夭夭有事随时飞信告诉自己。 尽管万般不放心,但宗门事关重大,剑沉舟匆匆策马离去。 他一走,府中气氛倒也没有这么冷冰冰了。 夭夭无事可做,便在院中看锦鲤玩。 忽然他嗅到一丝甜腻的气息,抬头向上一看,剑昭正曲起一条腿,坐在围墙上吃枇杷。 少年单手撑墙翻身跃下,稳稳落地,摘了片叶子擦手,不慌不忙道:“怎么,再见到我都不惊讶了?” “如果你是来感谢我帮你写罚抄,那就免了。”夭夭淡声:“还有,这个院子是我和哥哥的,你不许进入。” 剑昭登时被气笑了:“我爹的院子我凭什么不能进,等我爹不在了,府邸上上下下包括你都是我的!” 说罢他发现自己用词好像不太妙,忙用咳嗽掩饰着尴尬指正:“咳咳,我的意思是,我想来哪就来哪,你管不着。” 夭夭冷冰冰吐出一个字:“滚。” 剑昭:“……” 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待夭夭都做好了打一架的准备,剑昭终于先认了个软。 他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掏出来,啪嗒扔在地上。 “什么意思?”夭夭歪头不解。 “我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来跟你做个交易。”剑昭双臂环胸:“虽然我讨厌你,但我爹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夭夭愈发疑惑他要说什么。 剑昭终于打开天窗说亮话,扬了扬眉梢:“既然我们要和平相处,我总该了解你吧。我只知道你是一只狐妖,但不知道你为什么化成人形生存,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莫名其妙住进我家。我的意思是…” 他向前走了一步,直勾勾地看着夭夭的双眼:“你和我爹,到底有怎样的过往?” 人类挑衅的方式就是如此幼稚可笑。 看剑昭近在咫尺的面孔,夭夭克制住想给他一拳的冲动,因为他和剑沉舟长得太像了,剑沉舟从不会这样对自己说话。 夭夭推了他一把,却被剑昭大胆地握住手腕,少年压低了音调:“告诉我,我一定要知道!” 剑昭说这句话时,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迫切地要知道这些事情,但心脏的跳动不会骗人,他总有种自己即将窥破某个大秘密的激动。 他的父亲,剑沉舟,究竟还有怎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半晌,夭夭眸光冰冷地缓缓启唇:“你真要知道?” “要!”剑昭不假思索。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这狐妖指尖聚拢金丹状的灵力,猛然推入自己眉心,顿时视野天旋地转。 等待剑昭再次回过神儿来时,他见一个少年正麻木地走入大海深处。 这人要跳海!【】 16、滚,最讨厌妖族 剑昭还未来得及思考自己身在何处?被死狐妖的法术带到了哪里?就看见一个少年要跳海! 那个少年穿着单薄的衣服,披头散发,像是没有情感的傀儡似的,一步一步朝大海深处走去。 “喂!”剑昭心下一紧,忙朝那个少年跑去,想把他拖回岸上。 谁知他刚踏入海里的那一刻,发现海水并没有弄湿自己的衣裤,双手也从少年的肩膀处穿了过去——自己竟然没有实体! 剑昭大脑宕机,那自己这是灵魂穿越过来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如果再没有人去阻止那个少年走下去,他就要真的被水淹死。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剑昭急火攻心,朝周围黑漆漆的树林大喊了几句,显然也是无济于事。 腥咸的海水已经漫过了少年的脖颈,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的残影如疾风似的窜出来,直冲墨蓝色的海水中。 剑昭立刻认出,是那只死狐妖! 死狐妖义无反顾地冲进海里,狗刨似的扑腾游过去,啊呜张嘴咬住那少年的袖口往后扯。 剑昭都不敢想,灌进它嘴里的海水有多苦。 “……回去。”海水中的少年都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宛如两片铁锈摩擦。 “呜,嘤嘤!”小狐狸急得嘤嘤叫,它还没有土狗大,用自己小小的身躯试图阻止少年跳海,四只爪子扑腾。 “回去!”少年并不领情,反而怒吼出声。 这下剑昭听清了, 这不就是他老爹剑沉舟的声音嘛! 剑昭惊愕,用没有实体的魂魄移到了少年剑沉舟的面前,睁大双眼:“爹?” 自然不会有人听见。 “少在这里假惺惺地劝我!”少年剑沉舟声音凄厉,崩溃般甩开小狐狸:“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弟弟还下落不明,这不就是你们妖族干的好事吗!我家人都被你们妖族害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哗啦啦—— 夜风卷着浪花,一下下抽打在一人一狐身上。 小狐狸金灿灿的眼眸满是悲哀,却又游过来,咬着剑沉舟的袖口不松嘴。 少年剑沉舟站在海里痛哭,撕心裂肺。 目睹了这一切的剑昭心情沉重。 他知道父亲的家人,也就是自己的祖父祖母都惨死在妖族手下。从小到大,他仅仅也只是知道有这个事,父亲从不向他主动讲。 原来父亲,曾经想过自寻短见。 还未等剑昭从复杂的情绪中回过来神,一句口齿不清的话含含糊糊传来,嘴里像是塞了棉花:“不要,死!” 大家都愣住了,这声音既不是剑沉舟的,也肯定不是剑昭的,附近荒山野林更是没人。 风拨云散,皎洁的月华如瀑布倾下,照亮了眼前的视野。 少年剑沉舟拨开了眼前湿漉漉的碎发,转身一看,瞳孔骤缩—— 方才那只咬着他衣摆的小狐狸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苍白的小手。 小手被海水泡得惨白浮肿,紧紧拉着剑沉舟的袖口;顺着那只手向上看,是一个面容清秀,尚未张开的人类小孩儿。 剑昭也不由得震惊,这是他第一次观摩妖族化形的过程。前几秒还是只毛茸茸的赤狐,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人。 “你…”少年剑沉舟也顾不上跳海了,震惊握着小狐妖的肩膀,将化成人形的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不要,死…不要…”成人后的小狐妖两眼泪汪汪,生怕他一松手剑沉舟还要自寻短见,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嘤嘤呜呜地哭着。 剑沉舟石化似的愣着,不知所措。 世界静谧,只剩下了海浪哗哗声。 * 等剑昭再睁开眼时,眼前是熟悉的房顶。 这不是他家是哪? 只不过这个房间是那狐妖的。 剑昭头有点晕,扶着额头坐起来时,夭夭正离他一桌之隔悠闲品茶。 “刚才是什么意思?”剑昭皱眉:“我为什么会看到那些,是梦?” “是我的记忆。”夭夭放下茶杯,微微偏头,琥珀似的瞳孔清亮:“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你爹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直接让你进入我的记忆,不好吗?” 剑昭撇撇嘴,他没说不好。 反之,他觉得不错。 能以第三视角经历一遍,才能体会这狐妖是多么讨人厌。 二人静默无言,蝉声大噪。 终于夭夭忍不住了,道:“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其实剑昭本来准备离开的,但听死狐妖说这话,还偏偏不走了,痞里痞气地开口:“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这是我家,又不是你家。” 夭夭似乎早就料到他要犯贱,淡然地喝口水,说:“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剑昭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突然问我这个干什么?” “哦,”夭夭直言不讳:“我想他了。” 剑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寒恶。 他再也受不了了,立马起身走人,再也不想多待一秒。 待剑昭走后,夭夭翘起嘴角朝窗外望了两眼,洋洋得意地自言自语:“跟我斗。” 他扑通一声变回原型小狐狸,爪爪抱着自己的大尾巴,甜甜睡去。 * 半夜,剑昭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又顺着那狐妖给的记忆往后看了点,才明白他爹为什么会收养一只狐妖。 原先,夭夭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某日被屠夫捉去要扒皮吃肉。 彼时只是一个普通贵公子的剑沉舟心善,花钱救了它,放回山去。 但小狐狸会报恩,被放走后时不时地又下山来看望剑沉舟,要不叼一只麻雀,要不是几片漂亮的叶子。 时间一长,小狐狸也完全信任剑沉舟,把他房间当成了自己的底盘,天天四仰八叉地躺上面睡觉。剑沉舟心中无奈,却还是撸了撸它的肚皮。 可好景不长,乱世妖族横行。 某日剑沉舟从学堂回来,发现父母以及府邸中的下人全部死状凄惨,身上还有不知名的抓痕。 剩下的,就是剑昭第一次进入记忆时看到的那样了。 夭夭为了阻止剑沉舟跳海,情急之下逼出灵力,竟然化了人形。 自那之后…… …… … “别让我再看见你!从此之后,我与妖族势不两立!” 剑沉舟眼底猩红,毫不留情地把小狐妖推出门,“砰”的一声,猛地关上。 小狐妖懵懂地面对着怒火。 他想说话,可开口就是模糊不清的字眼,他还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这副身体太弱小了,使用不习惯。 小狐妖几乎是走三步摔一步,最后觉得还是爬行舒服。 于是路人们惊讶地看着一个孩子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 小狐妖善于翻墙,三下五除二又从围墙翻了进去,听见剑沉舟隐忍的哭泣声。 不过他没哭多久,恶狠狠地擦去泪水,又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捉妖册》上。 小狐妖眨了眨眼睛,默默坐在屋外不打扰他看书。 直至夕阳西下,他都睡了一觉了,发现剑沉舟依然在看书,没有出来觅食的意思。 “啊…” 他本想敲门提醒剑沉舟出来吃饭,可手悬了一会儿,还是放下来了。 伤心中的人类,会被饿死。 小狐妖想了想,决定打鸟来给剑沉舟吃。 他翻出去后找到一棵大树,爬上去掏鸟蛋,飞扑捉幼鸟。 可惜他对这具人类幼崽的身体还是很陌生,都以失败告终,还啪叽摔到了地上,额头肿起来好大一个鼓包。 “哎呀呀,谁家的孩子?”忽然,一位路过的大婶惊呼。 她忙把小狐妖从地上扶起来,心急地问:“你家大人呢?你这么小点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狐妖张嘴,努力吐字:“我…捉…晚饭。” 可惜大婶听不懂他咿呀咿呀的话,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真勇敢,摔疼了也不哭。你家住在哪里啊,你爹娘呢?” 小狐妖指了指剑府。 大婶脸色一变:“好孩子,别吓我,这家前段时间都被灭门了,只剩下个少爷还活着,你怎么说你家在那里?” “就是那里!”他眼前一亮,忽然说准了字音:“剑沉舟!” 大婶恍然大悟:“剑沉舟是你的家人?你莫不是…失踪的剑府二少爷!” 还未等小狐妖想明白什么意思,大婶就兴冲冲地带他去敲门。 过了好半天,一个脸色不太好的少年打开了门。 “这是你弟弟吧?”大婶把小狐妖推到他面前。 剑沉舟瞥了小狐妖一眼,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他才不是!” 罢了重重地砸上门。 回忆看到这里,剑昭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凭借着自己魂魄穿越的无拘无束,弯腰对夭夭嘲笑道:“我还以为我爹一直把你当个宝,谁知道他也曾经这么讨厌你,哈哈哈哈!” 被剑沉舟无情关在外面,小狐狸有些伤心,眼角湿湿的。 大婶叹了口气,问他:“好孩子,你要是真的没地方去,要不先去我家凑合凑合?看天上乌云这么多,马上就要变天了。” 小狐妖吸了吸鼻尖,红着眼圈摇摇头。 他抱着唯一完好无损的鸟蛋,顶着额角上的淤青,失魂落魄地朝深山里走去。【】 17、小狐狸卖草莓 剑昭颇为幸灾乐祸。 “你也有这吃瘪的模样。”他用没有实体的魂魄飘到小狐妖身前,双手抱胸,肆意嘲笑:“瞧你平常这么狂的样子,原来我爹也没这么喜欢你!” 虽然回忆中的夭夭听不见,但剑昭好歹也算扬眉吐气了一把。平日自己在宅邸里被他欺负,哼! 不过剑昭也没得意多久,又郁闷起来,摸了摸鼻尖。 那死狐妖就这么将往昔的回忆展露给自己,难道没有诈吗?更何况还暴露了他本人的黑历史。 光是思索的功夫,剑昭差点跟丢,急忙飘上去:“喂,等等我!” 三日后—— 斑驳的阳光透进死气沉沉的宅邸中,许久未开的门窗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门缝中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睛,明明是双形状好看的桃花眼,黑眸却一潭死水密布血丝,下眼睑乌青。 剑沉舟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活着。 父母惨死妖族之手,亲弟弟下落不明,剑沉舟自尽未遂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研读着捉妖之书。 血仇滔天,成了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头。 指甲刺入掌心,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从那时起剑沉舟便发誓要杀尽天下妖族,以祭父母亡魂! 于是,待他恢复些许神志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三天滴米未进,剑沉舟舀起一瓢生水灌下去,铁锈似的喉头才得到些许缓解。 他闭了闭干涩的眼睛,下意识唤道:“王妈,有粥吗?” 无人应答。 剑沉舟自嘲一笑,他忘了佣人们都走了。 他意识昏昏沉沉的,抓起钱袋子朝外面一步步缓慢走去,脚下如踩了棉花。 可是……他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剑昭想退出回忆了。 他此时正如孔明灯似的飘在半空,百无聊赖地望着街市上人们的头顶。 油的,秃的,还有头皮屑的。 剑昭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仰天长啸:“我想回家!” 果然,死狐妖哪有这么好心,就说有诈!现在他控制不了自己退出他们的回忆了。 这也就导致,他跟着这个时期的小狐妖到处流浪。 他随着小狐妖睡过山洞,又冷眼看着他捕食山鸡,现在这货竟然又回到了热闹的人类街市! 剑昭抓狂,飘下来质问夭夭:“我不懂,我爹都这么无情地赶你走了,你就老老实实回山里待着呗,你又下来干什么?!” 夭夭自然听不见。 短短三天他就基本会用这具化成人形的身体,彼时正抱着膝盖席地而坐,身上套着一个麻袋,掏了三个洞分别伸出头和两个胳膊。 可偏偏他的人形又好看,像个粉玉雕琢的小团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剑昭叹了口气,蹲在夭夭旁边心情复杂,顺便打量着他这幅人形。 算起来,这具身体应该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这么点小屁孩,真是来受死,蠢狐妖。 剑昭内心吐槽,想顺手从夭夭篮子里拿起颗草莓,结果忘了自己拿不了。 他又陪这蠢狐妖待了一会儿,忽然有个中年男子领着女儿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你这草莓怎么卖啊?” 夭夭立刻眼前一亮,举起肉乎乎的手掌:“一个…一文钱!” 说话还不太利索。 剑昭扶额:“一文钱一个草莓,亏你敢这么卖…” 中年男子一愣,苦笑地摇摇头:“小娃娃,你这也太贵了。” 夭夭急道:“别走…我、我卖你一筐,一文钱!” 中年男子听罢又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两文钱,然后从筐子里数了十颗草莓带走。 “看到没,傻狐狸。”剑昭双臂环胸,觑他:“一文钱五个,这还差不多。” 夭夭虽然听不见他说的话,但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把小手在麻袋做的衣服上摸了摸,然后把草莓五个五个地摆好。 也许是这小菩萨似的孩子长相惹人怜爱,或是这山里的草莓确实又红又大,没一会儿夭夭的草莓摊上就围满了人。 “喂喂喂不要挤!”有几条胳膊穿过剑昭的魂魄,把他吓了一跳,赶紧飘出来。 就在此时,一双锐利的目光如霜雪似的,盯得剑昭头皮一麻。 他警惕地望去,倏然一愣,哭笑不得:“爹?” 与那小狐妖的草莓摊一街之隔,是个馄饨摊。 阴影中,坐着一个憔悴却阴沉的少年——正是回忆中剑沉舟年轻的时候。 很显然,剑沉舟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被众人簇拥着的小狐妖。 剑昭喉头上下滑动,飘过去在剑沉舟面前晃了晃手:“爹,你看得见我不?” 剑沉舟冷着脸穿过他的身体。 剑昭只感觉一阵惊悚,因为此时父亲看那狐妖的目光,溢满的皆是憎恶和杀意,丝毫没有如今的怜爱与疼惜。 只见剑沉舟浑身散漫戾气,一步步朝小狐妖走去,脸色可怕得吓人。 夭夭一眼就看到了他,卖到一半的草莓随意一丢,从人群中钻过去扑到剑沉舟怀里。 剑沉舟浑身一颤,咬紧牙关:“别碰我!” 夭夭有些手足无措,然后把掌心里攥的铜钱,如获珍宝似的捧在剑沉舟面前,双眼晶亮:“给!” 大家见状,开起了善意的玩笑:“你弟弟多懂事儿啊,这么小年纪就出来补贴家用呢。” “是啊是啊,你这个做哥哥的……” “他才不是我弟弟!”剑沉舟突然吼出声。 众人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了几句。 剑沉舟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时,眸底突然血丝密布,恶狠狠地打开夭夭的手:“你也别跟我套近乎!” 铜板叮铃咣当撒了一地,如磕碎的玉珏,响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这些草莓,是夭夭在满是荆棘毒草的深山里,一颗颗精挑细选的最大最甜的。 为了采这些草莓,他稚嫩的皮肤上被划出了无数细小的血口,脚底也被磨出了血泡。 五个草莓才换一枚铜板,而这些铜板,却被剑沉舟打翻,一上午的努力付之东流。 剑昭看不下去了,即使他知道自己是魂魄状态,但还是忍不住挡在他们中间:“爹,行了!” 他转头看了小狐妖一眼,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泪珠低落,肩膀不住颤抖。 “轰隆!”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路人散去。 小狐妖已经很努力忍住哭意,却还是止不住呜呜哭起来,哭得令人心疼。 剑沉舟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蹙起眉心,冷冷地撂下一句:“妖族,趁早在我面前滚开!” 夭夭下意识想拽住他衣角,谁知换来的是一柄横在脖颈上的长剑。 “滚!”剑沉舟一字一顿,阴鸷道:“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轰隆隆!” 顷刻间,暴雨倾盆。 …… … * 剑昭从回忆中醒过来了,一睁眼,窗外乌云密布。 亲身经历了方才的那些回忆,他有些心底苦涩。 等等,自己好像在心疼那个死狐妖? 不过还未等到他多想,忽然听见仆人小凳子急促地敲门:“少爷,老爷要回来了!” 剑昭缓了几秒,迅速翻身下床。 这次他爹外出,是因为宗门那边发来一封急信,看后立刻快马加鞭地回了宗门。 五天过去,剑沉舟也终于回来了。 剑昭站在府邸门口,见到父亲疲惫的容颜时微微颔额:“您回来了。” 剑沉舟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 行李都交给仆人去放置,父子二人难得独处,并肩走在回房的路上。 剑沉舟沉默片刻,道:“我二师伯去世了。” 剑昭懂了,父亲是去参加葬礼了。 关于父亲的捉妖宗门,他一直弄不清其中有什么恩怨以及谁是谁,他只记得父亲的师父,那个笑呵呵的小老头。 但剑沉舟专门回去给这人奔丧,说明二师伯也很重要吧。 “节哀。”剑昭惋惜道:“不过老年人寿终正寝,也算喜丧一件。” “我二师伯才而立之年,只是辈分大。”父亲隐忍道。 “……”剑昭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有点尴尬。 二人停住脚步,剑昭听父亲沉重地说道:“二师伯降妖归来的途中,被几只狐妖设陷阱,尸体分而食之。待我们的人赶过去时,只剩下一颗被啃干净的头骨。” 每个字都可以听懂,但组装一起却如此令人惊心动魄。 剑昭听得愤然,攥紧拳头:“那几只狐妖呢?” “所以这次派我前去,正是杀了那几只狐妖,为二师伯报仇。”剑沉舟声音沙哑,嫌恶道:“那几只狐妖我已将它们挫骨扬灰,身上却一股挥之不去的妖血腥臭,恶心至极。” 就在此时,一抹鲜艳的红闯入剑昭视线。 夭夭老远就听到了两人的脚步声,一猜就是剑沉舟回来了。他满心欢喜地赤足跑出来,不顾剑昭在场,从后面抱住剑沉舟开心道:“哥哥!” 霎时,同族浓郁的血腥气冲鼻。 夭夭一怔,随即立刻松手倒退几步,满眼惊骇。 倏然,他的手腕被剑沉舟紧紧攥住,猛地一扯,扯入自己怀中牢靠地抱着。 “夭夭误会了,”剑沉舟眉眼弯弯,和蔼可亲:“方才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只被野兽夹弄伤的小狐狸,我帮它包扎伤口时沾上血了而已。” 剑昭说不出来话。【】 18、以后就喊我哥哥吧 若不是方才亲眼所见,剑昭真是要信了他老爹的鬼话。 上一秒还满是嫌弃地厌恶那几只狐妖,在见到夭夭后,下一秒就喜笑颜开恨不得当上爱狐队长。 “昭儿,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剑沉舟背过身去,怀中搂着夭夭微微撇头:“别发呆了,做自己的事去。” 夭夭被他护在怀中,只露出一双明亮美丽的眼睛,望着剑昭眨巴了两下。 很快,夭夭那双美目中再也没了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皆是对自己父亲浓浓的爱意。 仿佛是故意挑衅剑昭似的,那对白皙柔软的胳膊抱上剑沉舟的脖子,夭夭软声撒娇:“哥哥抱我进去。” “好好好,哥哥抱你。”剑沉舟一把将他打横抱在怀里,虽是指责却语气宠溺:“怎么又不穿鞋?昭儿还在这里呢,成何体统。” 知道我还在这里就别卿卿我我叽叽歪歪啊! 剑昭内心咆哮。 剑沉舟抱着他一步步回房,途中夭夭还得意洋洋地朝自己做了个口型:哥哥更爱我。 顿时一股羞愤感油然而生,剑昭像是被欺辱了一般,盯着他晃来晃去的足尖,脸颊火辣辣地疼。 * 不出所料的是,他又进入了记忆。 虽然还没搞清楚,那死狐妖允许自己随时进入他的回忆是什么目的,但看着死狐妖小时候的惨样儿是真的解气。 这个时间段的死狐妖刚被父亲赶走,还被打落了一地的铜板。 此时,剑昭冷漠地飘在一旁,看他在磅礴大雨中将铜板一个个从地上抠起来。 雨水一大,地上都是泥。 夭夭浑身湿透了,眼睛还在不住地淌着泪滴,指尖被磨得发红。 他边捡边哭,哭得甚至呛了几口雨水。 地上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玩意儿乱扔碎碗片,混在泥土中割伤了小狐妖的脚底,鲜红的血顿时涌出。 剑昭眉梢抽搐,有些不忍。 他是想看死狐妖吃瘪,但这个小狐妖也太惨了。 他飘过去,绕在小狐妖身边转了转,试图通过法术与他对话:“喂喂喂,听得到吗?” 夭夭听不见,站在雨中的原地呆愣愣的。 他手上捧着满是泥巴的铜钱,脚上的伤口涌血,浑身淋得像落汤鸡。 “别傻站着了,去找个地方躲雨啊!”剑昭急得跳脚:“怎么这么笨啊…诶你别捡了,剩下那几文钱别要了!” 剑昭真是被气得心梗,搜肠刮肚地回忆到底有什么法术可以和回忆中的人对话。 小狐妖将铜钱小心翼翼地裹进衣服里,都忘了还要哭泣,继续弯腰寻找着散落的铜钱。 一双黑色的靴尖突然出现在视野中。 夭夭抬头一望,看见冷着脸的剑沉舟,下意识想跑来,却被他揪着衣领拎起来。 “不要!”小狐妖顿时委屈:“松手!” “乱动什么!”剑沉舟呵斥一声。 小狐妖瞬间不敢动了,任他把自己塞进伞下,像打包货物似的带走了。 * 剑府 死气沉沉许久的府邸,被它的主人带回来一只脏兮兮的小狐妖。 剑沉舟皱着眉,刚松手就见小狐妖哒哒哒跑去墙角躲着,双臂环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泥巴小脚印。 “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剑沉舟冷声。 小狐妖犹豫片刻,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剑沉舟动作粗暴地抓住他脚踝,好不怜惜地拎起查看他伤口。 “啧,真是个麻烦鬼。”他嫌弃地抱怨了一句。 “给你包扎,忍着点。” 话音刚落,酒精直接灌在伤口处,小狐妖疼得法力失控,冒出了一双幼狐耳朵,双眼泪汪汪。 剑昭飘在一旁,看得出那狐妖想哭,但又不敢哭。 “原来你还有这么怕我爹的时候。”他喃喃自语。 好在伤口并不深,很快就包扎完成。 剑沉舟朝他身上丢了一块布,起身时语气森寒,不想多待一秒:“雨停了自己离开,从今往后你我再不相欠,别让我第二次看见你!” 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下…” 一声细小的声音传来。 “说。”剑沉舟不耐烦。 小狐妖耷拉着耳朵,从怀中掏出铜板,放在了地上,示意给他。 剑沉舟面色冷峻:“什么意思?” 小狐妖仰脸看着他,努力咬准字音:“给你,吃饭…不要饿肚子。” “你觉得我会缺你这几文钱?”剑沉舟眯了眯眼。 “不然你为什么不吃饭?”小狐妖问。 剑沉舟被他问得烦躁:“因为我爹娘死了,我吃不下饭,我也不想活了行吗!” 说罢恶狠狠地摔门离去。 大雨嘈杂。 这也是剑昭第一次知道,父亲年轻时脾气原来这么暴躁。 虽说祖父祖母却是被妖族所害,但…… 他心情复杂,把眼神落在了夭夭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叹口气,在地上坐下,默默看着那小狐妖。 * 下了一夜的雨,天终于晴了。 介于是没有实体的魂魄状态,剑昭睡也睡不着,干脆在府邸里飘荡了一圈。 这里确实和现在的剑府没什么变化,就是少了几间住人的屋子。 剑昭飘去他老爹的屋里瞅了瞅,看见剑沉舟还在钻研捉妖书,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密布,短短几日又瘦了一大截,几乎快要脱相。 他摇摇头,飘了回去。 剑昭刚飘进来,就看见夭夭在擦着脸。 即使化成人形也忘不了小狐狸的习性,用两只小手捧起一汪水,朝脸上泼。 剑昭被逗笑了。 其实剑沉舟临走前给他在门口放了套干净的衣服,但夭夭不知道怎么穿,就还是套着脏兮兮的麻袋走了。 剑昭慢悠悠地跟着那串泥巴小脚印晃过去,见他走着走着化成狐狸形态,朝山上跑去。 剑昭心中奇疑,这是终于想通了要回山里去? 很可惜,并不。 五日后—— “葡萄,草莓,人参果,蜗牛壳,蛇褪下来的皮皮…唔,还有亮晶晶的石头!” 一个漂亮的孩子站在篮筐前,有些怯生生地介绍。 围过来的人不少,有人问:“怎么卖呀?” 那孩子摇摇头,指了指另一个篮筐:“不要钱,要好吃的!” 大家哈哈大笑,觉得这孩子真可爱。 一旁的剑昭托腮,百无聊赖。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他原以为那小狐妖开了窍,不再热脸贴个冷屁股。 谁知人家只是回山里挖更多东西去了。 而且这次更搞笑,他连钱都不要了,要的是食物。 就在剑昭望着云发呆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夭夭旁边。 “喂,你…爹?”剑昭意想不到。 小狐妖正卖得热火朝天,还要用复杂的人类语来应付人类,一个心急,露出了自己蓬松的尾巴。 恰好,剑沉舟手疾眼快地用宽大的袖口给他挡住。 “咳咳。”他不悦地咳嗽了两声。 “你来啦!”小狐妖见到剑沉舟,立刻把那一筐的食物拉到他面前,双眼亮亮的。 剑沉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还是阴沉着脸。 半晌,忽然拉住他手腕:“怎么又有这么多伤?” 是荆棘划破的。 但小狐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疼。 那一篮筐里有各式各样的食物,剑沉舟沉默半晌,说:“为什么给我?” “不想让你饿死。”小狐妖认真道:“你想复仇,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复仇。” 剑沉舟喉结上下滑动。 就这样一直到夕阳西下,他望着小狐妖忙来忙去的身影,最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剑昭就看着他老爹,一直看不出他情绪有什么波动变化,但是眸中没了一开始的杀气与憎恶。 “好了,我卖完了。”小狐妖仰起脸,道:“我要走了。” “你去哪?”剑沉舟皱眉。 “回山里,我有个很暖和的山洞,还能避雨呢。”夭夭自豪。 望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剑沉舟黑眸沉甸甸的,忽然说:“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啊?”小狐妖歪了歪头,没听懂。 剑沉舟面色依旧平静,却攥紧了拳头道:“我可以给你住处,给你食物。但是自此之后,你要像一个人类似的活着,不许同妖类同流合污!我可以…”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眼前那小狐妖化形后的模样,与自己失踪的弟弟渐渐重合。 鬼使神差下,剑沉舟把剩下的话说完:“我愿意亲手把你培养成一个真正的人类。我以后会杀尽天下妖魔,若你成为人类,我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这时候的剑沉舟明明也只是个少年年纪。 他就这样望着小狐妖,等待他做出抉择。 三秒后,一只赤色的小狐狸钻入了他怀里。 剑沉舟莫名鼻尖一酸,他知道此时怀中的温暖来源于一只妖,却还是忍不住抱紧他,呼吸有些颤抖。 “快变回来,别让人看见!”克制好情绪后,剑沉舟哑声批评着小狐妖。 望着小狐妖脚面上的绷带,剑沉舟还是心软一次,蹲下背起了他。 小狐妖欢呼跃雀地扑了上去,抱紧了剑沉舟的脖子。 听着背后的动静,他无奈道:“要当人类了这么高兴?” “高兴!”小狐妖搂住剑沉舟的脖子,天真无邪:“你们人类都有名字,我也要一个!” “名字,你这小狐妖想得还真齐全。”剑沉舟背着他路过一家酒铺,酒铺名字叫桃花醉。 “夭夭吧。”剑沉舟说:“桃之夭夭。” 小狐妖开心:“好,那我就叫桃之夭夭了!” “……笨蛋,是夭夭。” “知道了,人!” “也不要喊我人。”剑沉舟喉头干涩:“你喊我哥哥吧。”【】 19、谁会拒绝撒娇的小狐 中间冗长的回忆皆是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如一道光芒射入剑昭的额头。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府邸里。 “这给我干哪来了?”他疑惑:“哪年啊这是?” 忽然,“哐当”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剑昭望去—— 瓷碗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道:“怎么,吃饭还要我请你?” 道这话的人是个身着黑色衣袍的青年,莫约二十来岁,高束马尾,一条鲜红的束带在发根醒目。 再看面相,剑昭飘过去看了两眼,不禁咂舌,这完全是他在照镜子。 剑昭知道这是剑沉舟,只是没想到,剑沉舟年轻时与自己长得这么像。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剑沉舟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面色愈发冷峻。 他在跟谁说话? 恰巧,他背后传来一个抽泣声,剑昭闻之扭头—— 原来在墙根处站着一个清秀漂亮的少年,像被罚站似的,全身贴着墙面笔直,脸上挂着泪痕,满是不服气。 “夭夭。” 剑沉舟放下筷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不悦地呵斥:“故意装没听见是吧!在学堂和同窗打架,都被夫子告状告到家里来了…” “是他先惹事的!”夭夭委屈地打断,倔强地瞪着眼睛,毫不躲闪地直视着剑沉舟。 气氛低沉到了极点,然而身为魂魄的剑昭满是新鲜,飘过来一刻不停地盯着这两人……哦不,一人一狐。 这个少年竟然就是夭夭。 相比于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笨蛋小狐狸,这个少年时期的他简直聪明太多了,反正嘴皮子挺伶俐,都能把他老爹气个半死。 “你完了,你要挨揍了。”他幸灾乐祸地对夭夭说:“我爹训你的样子简直和训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按照我的经验,你完了。” 他舒舒服服地准备看好戏,谁知一人一狐僵持片刻,剑沉舟忽然挪开视线,嘴角有些上翘,似乎在忍笑。 剑昭:“?” “不吃算了,你继续罚站吧。”剑沉舟转过身去坐回桌前,自己拿起筷子优雅吃饭。 “不对啊,凭什么?”剑昭觉得不公平,回头看那小狐妖,生气时表情确实滑稽。 这个年龄段的他并没有现如今的美艳魅惑,反而脸上有些婴儿肥,白净而可爱;所有头发都被扎成一个四方髻,像是小丸子,突显得眉睫浓黑。 剑昭心情复杂地打量着他,哪个年龄段的夭夭都好,唯独现在住在自己家的那个比较讨人厌。 剑沉舟不理他,自顾自地吃饭。 但吃得很慢,还专门把各种好吃的停留在半空晃一晃,才喂进自己嘴里,仿佛故意在馋某只小狐狸。 这时下人又端来一大碗鸡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屋中。 终于,剑沉舟的袖口被拽了拽。 他毫不意外地看着夭夭,动了动眉梢。 “哥哥。”夭夭眼巴巴地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泪珠。 “干什么。”剑沉舟装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样子,夹了个蜜烤小鸡腿,送到嘴边细嚼慢咽。 夭夭馋得咽口水,但又不想丢面子,于是就睁圆双眼盯着剑沉舟。半晌后,他见剑沉舟不吃他这一套,只得败下阵来,抱着剑沉舟的胳膊哼哼唧唧。 剑沉舟忍俊不禁,叹了口气。 他转向夭夭那侧,问:“还怄气吗?” “饿饿。”夭夭瘪嘴:“先吃饭嘛。” 剑沉舟用大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珠,道:“快坐下吃饭吧。” 夭夭开心起来,欢弹起来,吃相狼吞虎咽。 “吃慢点,都是你的,别抢。”剑沉舟无奈,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一转眼,他已经收养夭夭近十年了。 养大一只小狐妖并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还是夭夭这种不听话的小狐妖,有时候气得剑沉舟心脏疼。 可偏偏夭夭古灵精怪,一察觉剑沉舟有微微的怒意,就扑进他怀里撒娇,从小到大剑沉舟也从未打过他。 可今天这事,剑沉舟告诫自己不能被他蒙混过关了。 见夭夭吃得差不多,都开始犯困了,剑沉舟知道是时候了。 他平时不好板脸,因为他也知道,自己面无表情的时候最让夭夭害怕。 “吃饱了就说正事。”剑沉舟问:“说说你在学堂打架的事。” 夭夭腮帮子里还有两个小番茄,脸颊鼓鼓囊囊的,湿润的眼睛黑眼睛眨巴眨巴。 “好好说话,”剑沉舟皱眉:“不许撒娇。” “哎呀,没什么。”夭夭不情愿:“就是姓王的那个人类欺负我,我就还手。” “怎么欺负你的?”剑沉舟淡淡问。 “今天法术失灵了,眼睛一下子变回了原来的颜色。”夭夭一眨眼,原本的黑眼睛变回了狐妖的琥珀色。 “然后被那个人类看到了,他就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然后…”夭夭心虚:“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打了他,还用的是卷轴。”剑沉舟斥责:“你知不知道卷轴的边角很坚硬,你一扔过去,他的额头直接流血了!” “呜呜,对不起哥哥。”夭夭如往常一样装哭,钻入剑沉舟怀里撒娇,谁知这次被剑沉舟推开。 夭夭不可思议,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了。 剑沉舟冷着脸,也不说话,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夭夭内心发毛。 “哥哥,是不是要赔钱?”夭夭眼眶发热,牵起剑沉舟的衣角晃了晃:“我有零花钱,可以赔给他。” 剑沉舟冷笑:“你的零花钱不都是我给的?” “哥哥,哥哥你别这样,你说话嘛呜呜呜…”夭夭这次是真哭了:“我错了哥哥,你别把我丢掉嘛,呜呜呜……” 剑沉舟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小狐妖搂紧怀里,生硬地安慰:“没说要把你丢了。” “呜呜呜,”夭夭眼圈通红,可怜兮兮:“你说过,如果我伤害人类,你就把我扔了,我都记得。” “你还记得啊。”剑沉舟无奈,用手揪了揪他湿乎乎的脸蛋儿:“看来没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夭夭吸了吸鼻子,扑进剑沉舟怀里蹭蹭,蹭了他一脖子的眼泪。 “你确实是错了。”剑沉舟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狠心地把他推开,让他站好。 “夭夭,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行为,做什么之前都要考虑后果。”剑沉舟看着他的眼睛,手握着他的肩膀字字清晰:“你现在能因为一点小事打伤同窗,往后,是不是还会杀人?” 最后几个字音他专门说重了一点,吓得夭夭连忙摇头:“我不会杀人!” “那就记住我的话,控制自己,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剑沉舟放下手,话锋一转:“不过,若以后遇见真正闹事欺负你的人,还手也可以,尽量不要发生肢体冲突,有任何事情都要告诉我。” 夭夭忙点点头。 “此事惩罚不可免去。”剑沉舟说:“去拿戒尺过来。” 夭夭乖乖地拿过来了,戒尺还未落在掌心,他就溢出豆大的泪珠。 眼圈是红的,鼻尖是红的,颧骨也泛红。 看得剑沉舟都不忍心惩罚他了:“你都几岁了,别哭了。” 夭夭哽咽:“一百多岁,唔!” 一戒尺下去,他的泪珠更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打湿了剑沉舟的手背。 “不许哭,憋回去。”剑沉舟狠狠心,扬起戒尺:“你这小狐狸是水做的吗,一遇到事就哭,哭哭哭,哭个没完了!” 戒尺再次落下,原本白皙的掌心立刻通红一片。 听着夭夭的哭声,剑沉舟还是铁面无私地打了二十下。 一结束,戒尺就被夭夭撞飞,怀中多了个委屈至极哇哇大哭的小狐狸。 剑沉舟身体先是僵了一下,不太习惯肢体接触。 但听夭夭哭得如此伤心,他还是轻轻搂住他,手掌顺着背给他顺气。 有这么疼吗? 剑沉舟怀疑自我,他都没用力打。 事实上确实没这么疼,只是夭夭从小被剑沉舟娇生惯养放肆惯了,忽然被最近亲的人惩罚,他心中酸涩委屈。 “别哭了。”剑沉舟耳廓发红:“管家就在门外,让他们听了去,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 “哥哥坏!”夭夭哭着说:“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是这个原因吗?”剑沉舟气得想笑:“我打你,是因为你弄伤了同窗。” 算了。 剑沉舟妥协,揉了揉眉心。 过了一会儿,夭夭哭累了,肩膀一耸一耸抽噎着。 管家也带着下人进来收拾碗筷,忍不住多嘴劝了一句:“二少爷也不是故意的。” 夭夭睁开眼睛偷瞄了一下他,正好跟剑沉舟尴尬对视。 “不见得。”剑沉舟斜了他一眼。 是夜 夭夭抱着自己的枕头,鬼鬼祟祟地来了剑沉舟的房间,蹑手蹑脚地爬上床。 剑沉舟睡眠很浅,一有动静就醒了。 他闭着眼睛问:“手还疼?” “唔。”夭夭不置可否,只是把自己枕头放好,乖乖躺下。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睡去。”剑沉舟睁开眼。 “我不是人,是狐。”夭夭不但不走,反而顺势钻进被窝。 安静了片刻。 “哥哥…” “嗯?” “手疼。” “那我下床给你找点药膏。” “不用,”夭夭挪了挪身子,软声:“你抱抱我就好了。”【】 20、父亲的续弦 现实—— 蝉声大噪。 纤白的五指攥着小蒲扇,一阵一阵地往自己身上扇风。 夭夭不喜欢炎热的天气,从小到大便是。 他撩起衣摆,横躺在冰席上,单手撑着脑袋看剑沉舟在院中舞剑。 古往今来狐妖一向是被欣赏的的那个,可剑沉舟跟有病似的,非要在大中午兴冲冲地给他表演舞剑。 夭夭兴意阑珊,但转念一想剑沉舟幼稚成这样也不容易,便陪他在院子呆着。 剑风呼啸,男人出招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即使已经不惑之年,可在一招一式中还洋溢着少年时期的英武与傲气,凌峰的剑招仿佛可以斩尽天下妖魔。 常人观摩,会啧啧赞叹剑沉舟功力高深; 被妖魔看见,只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但夭夭不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指尖刺破了圆润晶莹的葡萄,粘腻香甜的果汁顺势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就像挂在剑沉舟下颌处的汗珠,描摹过男人英气的眉目,划过喉结,没入衣领。 若他此时能与那枚汗珠共感,定会瞧见剑沉舟衣襟下的胸膛是如何起伏。 夭夭喉结滚动,有些口渴。 说实话,妖对一个人类的称呼是“哥哥”本就可笑。 夭夭比剑沉舟大了约170岁,只是剑沉舟一厢情愿地愿意当兄长,夭夭也配合得乐此不疲。 从这具身体还是幼时,他便喜欢蜷缩在剑沉舟怀中睡觉。剑沉舟的胸膛宽阔又温暖,微微起伏时,那有力沉稳的心跳,如镇定剂般安抚着他。 直到如今。 夭夭意识到自己走神,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含住指尖的葡萄。 “夭夭,哥哥棒不棒?”剑沉舟还剑入鞘,笑问地走过来,额头上出了层薄汉。 “棒。”夭夭脸颊些许发烫:“哥哥最棒了。” 他跪坐在地上,直起上半身,用帕巾蘸了蘸剑沉舟的额头。 剑沉舟一阵欣慰,温柔道:“你小时候也喜欢看哥哥练剑。每次我练剑后要拉伸时,你就喜欢光着小脚丫哒哒哒跑过来,非要坐在我背上,看我做俯卧撑。” “哥哥真记仇。”他拈起一枚葡萄,送进剑沉舟口中,笑眼盈盈。 微风佛过,夭夭狡黠地眨眨眼:“哥哥现在还行不行啊?” “怎么,怀疑我?”剑沉舟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哥哥老当益壮。” 说罢,他还真做好俯卧撑的姿势,转头对着夭夭笑说:“快坐上来!” 夭夭脸颊火辣辣地烧:“不好吧,我随便说说的。” “快来,让你看看哥哥是不是老当益壮!” 老天爷,这奇怪的对话。 夭夭捂着狂跳的胸口,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上他的后背。 “呀,我们夭夭吃胖了。”剑沉舟打趣了一句,说罢没等夭夭嗔怪,便有力俯下身再升起来,俯卧撑姿态标准。 一上一下的,夭夭好像真回到了几十年前,自己调皮坐在哥哥背上捣乱。 听着剑沉舟轻微的喘息声,他羞赧地闭上了眼。 正在这时,一句煞风景的——“爹。” 剑沉舟险些重心不稳,把夭夭摔下去。 “咳,”剑昭尴尬地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爹,晚宴开始准备了,亲戚们也快来了。” 剑沉舟有些生气,脸色阴沉了几分:“我不是告诉过你,这里不能随便来吗?!” 少年心中翻了个比天高的白眼,冷笑想自己在这里站了一盏茶了,可你们眼拙没看见我。 “抱歉。”剑昭躬身作揖,抬头时刚好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四目相对。 他挑了一下眉,夭夭没看见似的往剑沉舟身后躲了躲。 “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剑沉舟揉了揉眉心。 他不舍地转身摸了摸夭夭的头顶:“今晚府中设宴,那…哥哥要去忙了,你乖乖地在房间里呆着,有什么事呼唤下人就好。” “那哥哥不要喝太多酒,”夭夭给他理了理领口,弯了弯双眼:“早点回来睡觉。” “好。”剑沉舟怜爱,说罢便拿起东西转身出院。 可是…… “你怎么还不走。”夭夭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剑沉舟走后,夭夭宛如变脸戏法似的,立刻换了个冰冷的态度。 “哎,专门膈应你来的,高兴吗?”剑昭嬉皮笑脸,一步步凑近他:“方才跟我爹很亲热啊。” “没错。”夭夭上下打量他了一眼,美目一斜:“你看不惯就把眼睛戳瞎。” 剑昭绷不住了:“我说你这只狐妖怎么素质这么差,这么没有礼貌!我说你一句,你恨不得怼我十句,有完没完,能不能交流了?” 夭夭反思了三秒,自己对剑昭的态度好像是不太好。 “你给我注入的可以看回忆的法力,我用了。”少年哼了一声,双臂环胸。 “哦,”夭夭淡然:“看到哪了?” 剑昭蓦然坏笑道:“看到你小时候被我爹揍,哎呀真解气。” 夭夭:“…把法力还我。” “不还。“剑昭后退一步,放下胳膊,脸上神色也认真起来:“你为什么允许我看到你的回忆?” 夭夭没说话。 他坐在蒲团上,乌发披在脑后,如瀑布似的垂落在红衣之间。 “对于你这种虚荣好面子的狐妖来说,一般是不会把自己不堪的过去展露给他人看的,特别是给我看。”剑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作为一个讨厌你的人,知道你过去只会嘲笑你,所以这不合理。” 他看着夭夭头顶的发旋,皱起眉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阵蝉鸣再次响起,在灼灼烈日之下,剑昭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耐着性子等狐妖一句解释,结果狐妖只是道了一句“爱看不看,不看就还给我。” 说罢,便“砰”地关上门,把他拒之门外。 剑昭嘴角抽搐。 * 这次宴席,是隔了许久以来,外婆和父亲第一次同时出现。 不过外婆也没给父亲好脸色,见面恨不得啐一口的样子,拉着同高龄的亲戚小声蛐蛐。 剑沉舟早就习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情,无视外婆。 赴宴的亲戚都是母亲那边的娘家人,一见到剑昭都格外亲切,拉着他聊个没完。 “看我们昭儿,又长高了。”大姨笑说:“再过几年啊,就可以成亲。瞧瞧咱昭儿,多俊啊。” 剑昭被夸得脸红,腼腆道谢。 “哼,”外婆敲了他脑门儿一下,没好气儿道:“这小子哪都好,就是长得像他爹!每次一看他这脸我就来气。” “诶呦,娘。”大姨哭笑不得:“这哪能怪昭儿啊。” 剑昭也趁机装可怜:“是啊外婆,这是我能决定的吗,如果可以,我愿意长得像您!” 他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气氛融洽。 晚宴间,舅舅跟父亲多喝了几杯,剑沉舟也有点上脸。 剑昭娘亲一家人,其实除了外婆,都挺喜欢剑沉舟这个女婿。 有钱,是捉妖师,已经很出类拔萃了。 舅舅喝得醉醺醺的,伸手拍了拍父亲肩膀:“沉舟啊,我妹妹走了三年了,你就没有想再找一个?” “我…”剑沉舟还未说完,又被舅舅大着舌头打断:“妹夫,剑沉舟…嗝…其实我们都挺支持你续弦的。你对我妹妹的好,对俺们娘的好,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其实都看在眼里。” 剑沉舟不语,抿了口酒水。 “你也为我妹妹守孝了三年,现在你续弦也不算晚。”舅舅叹了口气:“昭儿也大了,以后会自己成家出去。那时候,你总要找一个人来陪你吧。” “嗯。”剑沉舟垂下眼帘。 舅舅瞄了外婆一眼,苦笑:“俺娘就是这鬼脾气,她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续弦,我们就以你亲哥哥亲姐姐的身份,来帮你接亲。” “大哥,心意我领了。”剑沉舟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哎,好!” 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 因为是家庭聚会,大家爱护小辈儿,都不让剑昭喝酒。导致最后大家喝得都成一滩烂泥,只能由剑昭来安排大家住宿。 “昭儿,”剑沉舟脸颊也在酒精作用下,红得不像话:“交给你了…我先回房。” “好。”他点头。 剑沉舟刚起来,又捂着额头坐了回去:“…你们先走,我头有点晕。” 剑昭想笑。 今晚舅舅也喝多了,走路都走不成一条直线。 外婆气得拧他肩膀,一群人歪七扭八地朝客房走去。 中途因为舅舅实在熬不住,要找个地方吐一吐。情急之下剑昭带他去了最近的东圊(厕所),反应过来才发现这是父亲的院子。 舅舅眼冒金星地出来,剑昭刚要带他火速彻底,就发生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夜色下,一个红衣美人伫立在门前。 他手中提着一盏灯,暖色的光晕如同星辉,映衬得面容朦胧,五官却浓艳。 美艳到已经模糊性别。 舅舅瞬间清醒了,一把抓住剑昭的手,震惊:“昭儿那有个人!为什么住在你爹的院子里?难不成…?!” “舅舅您看错了那是鬼!”剑昭心道完蛋,忙把舅舅拽走,谁知提灯的红衣美人朝他们徐徐走来。 他踏着月辉,白玉似的脸上笑意温和。 “您好。”夭夭伸出手,刻意改变了音色。 舅舅看愣了,半天才将手伸出去:“您好您好!您是?” 夭夭笑眼盈盈,瞥了一眼剑昭,又将视线挪回去,笑意更深:“我是…沉舟的续弦。”【】 21、当我小娘? “有福气啊,沉舟!” 第二日一早,舅舅歪着嘴角,贱兮兮地用胳膊肘戳了戳剑沉舟。 剑沉舟眉心一蹙,放下茶杯时,审视的目光如火炬似的落在对面的剑昭身上。 剑昭心虚至极,埋头吃粥。 今日亲戚们各回各家,临走前大家聚在一起吃个早膳。谁知舅舅在餐桌上,莫名其妙祝福剑沉舟“有福气”。 “呦,怎么了,看见啥了就说人家有福气?”舅妈半开玩笑问。 舅舅得意洋洋地道出昨日所见所闻:“沉舟啊,你就别瞒着大家了。昨天我都看见了,你院儿里藏着的那个美人,就是你的续弦吧,哈哈哈哈…” 全家人陷入死寂。 舅舅意识到说错话了,尴尬地闭嘴摸了摸鼻子。 剑沉舟脸上面无表情,可就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令人生畏。 窗外晨阳初生,透进窗户,如金粉似的洒在大家身上,唯独照不到他身上。 他隐匿于昏暗的光线,半晌,薄唇轻启:“大家吃好,才有力气赶路。” “那个啥,”舅舅想打圆场:“没事儿啊沉舟,如果你真续弦,大家都替你高兴…” 舅妈拧了他一把,瞪他:“别说了!” 舅舅悻悻地闭嘴。 这顿饭,剑昭吃得如坐针毡。 巳时,送走客人,外婆本要阴阳剑沉舟两句,可被剑沉舟冷冰冰的态度噎了回去。 “您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他眼眸幽暗得吓人,一字一顿。 这下终于清静。 剑昭原以为父亲会找自己兴师问罪,可剑沉舟什么话都没问他,直接快步回院中,要求任何人不许进来。 他抓心挠肝,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开始懊悔昨天晚上自己没有作为。 昨天晚上—— “您好,”夭夭伸出手,笑眼盈盈:“我是沉舟的续弦。” 你疯了! 剑昭差点喊出来,可被夭夭一个眼神一瞥,他的嗓子像是糊了层米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死狐妖,披着美艳的皮囊,在舅舅面前装作自己父亲的续弦。 舅舅睁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这么惊艳的美人。 他握上夭夭手之时,声音都有点颤抖:“您好您好!天啊,沉舟真是有福气…” “天色已晚,您早日歇息。”狐妖优雅地作揖,转身时,发尾在夜空中打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款款离去,金丝带勾勒出紧实的腰身。 待送回舅舅后,剑昭嗓子里那股糊感终于褪去,他心惊肉跳地跑过去找夭夭对峙,开头第一句话便是:“你疯了!” “我疯了什么?”夭夭漫不经心:“比你大半夜闯入我房间还疯?” “你别跟我装,”剑昭气得脸红:“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你说你是我爹的续弦,你真是疯了吧!” 面对少年怒气冲冲的质问,夭夭视而不见,坐在梳妆镜前披下墨发。 梳子一下一下地顺滑着,他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 等少年说累了,他终于起身,慢悠悠地递给剑昭一杯茶。 “我不喝!”剑昭还在气头上:“要是我爹知道了,他肯定会气死,你就等着完蛋吧!你喜欢我爹就算了,自己偷偷喜欢呗,还大张旗鼓恨不得告知天下人,我爹怎么可能喜欢上你?” “他喜欢我是他的事,”夭夭微笑:“而且往后余生他都要跟我在一起,我劝你也趁早习惯我的存在。” “你一只狐狸精,还想当我小娘了?”剑昭站起来,怒道:“做梦,不知廉耻!我这就去跟我爹说,看他怎么收拾你!” “告状啊,随意呗。”夭夭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 正在剑昭准备夺门而出时,一个熟悉的脚步渐渐传来,还有些酒醉后的踉跄。 想也不用想是父亲回来了。 剑昭反应迅速,大晚上的要是被父亲看到自己在这狐妖的房间里,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准备翻窗逃走,刚翻过去一条腿,就被死狐妖拽了回来。 剑昭惊慌失措:“干什么!” “嘘,看着。”夭夭眸光潋滟,偷袭似的一踢剑昭膝盖窝,少年扑通一跪。 继而夭夭动作粗鲁地把剑昭推去了床下,剑昭还未来得及反抗,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响—— “夭夭,怎么还不睡?” 父亲声音温柔道。 剑昭头皮发麻,每次听见父亲这么温柔地说话,他就鸡皮疙瘩掉一地。 好在父亲确实有边界感,醉酒后只是来看望了下夭夭就准备离开。 谁知床垫沉了沉,床底下的剑昭险些被压着,上方传来两个人的呢喃低语。 “哥哥,你喝酒了。” “嗯…今晚家宴,陪客人,多喝了一点。” “那我帮哥哥揉揉肩。” 床垫传出了吱呀的轻响,趴在地上的剑昭闷热烦躁,莫名心跳加快,仿佛在做什么偷窥之事。 过了片刻,剑沉舟握住了他的手:“谢谢夭夭,可以了。那…哥哥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哥哥,”夭夭喊住他。 剑沉舟转头,微微侧身,勾着唇角:“我在。” 院中的月华倾泻,勾勒着男人凌冽的下颌,屋内温暖的烛光与月华交相辉映,在剑沉舟脸上明明暗暗,冷暖交织。 “没事。”夭夭笑说,双眼亮亮的,仿佛在透过他眺望一件惊喜:“晚安。” 转身离去时,剑沉舟的心脏忽然绞痛了一下。 他也没在意,回房睡觉。 * 直至现在,剑沉舟步伐稳健却急促地回院,关上门,眸光晦暗:“夭夭,出来。” 一颗果子从天上落下,正好砸中剑沉舟的袖口。他抬头望去,这狐妖一袭红衣,赤着雪白的双足,正笑眯眯地坐在树上吃果子。 夭夭跳下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今天忙完了?” “你昨晚乱说了什么?”剑沉舟双手攥紧,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剑昭会跟你告状,没想到你现在才知道。”夭夭双眼弯弯,一副小孩子邀功的样子:“我说,我是哥哥的续弦。” “胡闹!”剑沉舟吼他。 “你知不知道续弦是什么意思?”他气得有些颤抖:“续弦就是要给我当妻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乱说!” 夭夭似乎根本没想到剑沉舟会凶他,不由得一愣。 剑沉舟以为自己吓到他了,遂重重叹了一口气,控制住脾气,埋怨了句:“惹祸精。” “……” 剑沉舟拧眉:“下不为例!” 夭夭低着头,碎发挡住了眼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这次凶你,是你应该受的。”剑沉舟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你下次…” “所以我在你眼里,还是胡闹,是吗?”夭夭忽然自嘲一笑。 他抬起头,眼圈微红,嘴角却噙着一抹凄凉的笑:“我没有胡闹。” 他这副模样让剑沉舟心中一沉,一向冷静自持的他,也乱了阵脚:“夭夭,你别说了。” “剑沉舟,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夭夭猛地抓住他手腕,大喊出声。 剑沉舟呼吸一窒,指尖瞬间冰凉。 面对夭夭炽热直接的告白,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如一个懦夫似的害怕。 对,是害怕。 如硫酸浇伤嗓子,他喉头干涩,讨饶般后退一步:“你别说了,夭夭,哥哥求你…” 夭夭凄笑:“你明明一直知道,你从不敢面对…” “我是知道!”剑沉舟忍无可忍,甩开他的手:“所以我告诉过你无数次,我只把你当家人看待!你是我弟弟,是我一辈子的亲人,除此之外我对你没有任何越界的感情!” “更何况,”剑沉舟紧攥五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残忍道:“你一只狐妖,说喜欢我这个捉妖师,你不可笑吗?” “怎么又这样说。”夭夭垂下手,声音不掩委屈:“你不是我哥哥吗…” 剑沉舟无言以对。 他背过身冷静冷静,忽然腰身一紧,被夭夭抱住:“我知道了,哥哥是嫌我是公的吧?没关系,我可以用法力变成雌的,只要哥哥开心。” “你够了。”剑沉舟不忍,满眼皆是悲切:“夭夭,我们是不可能的。” 他转过头,凝望着夭夭那双琥珀色的双眸,一字一顿,如一柄斩断所有情愫的利刀:“我们只能是家人。” “……” “我把你接回来住,是因为我把你当做弟弟看待。” “……” “我当初娶李姑娘,也是因为想让你断了这个念想。” “……” “夭夭,”剑沉舟别过脸,不敢去看夭夭红肿的眼睛,他脸上神色有些痛苦:“我们之间身份有别,这样的感情是不会被祝福的。对不起,以后你莫要再说这些话。” “……” “好吗?”剑沉舟转身握紧了他的手:“以后咱们好好生活,哥哥保证养你一辈子,只要你莫说这些话了,夭夭。” 沉默良久,夭夭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 …… … 或许已经说不清,他第一次对剑沉舟情窦初开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自己还未化形,也可能是剑沉舟第一次用温暖的手掌撸自己的肚皮,还是他教自己咿呀学语,读准“哥哥”二字的字音。 反正从他学着人类的方式生存的那天起,剑沉舟就是他的。【】 22、不许欺负哥哥! 几十年前—— 学堂 窗外绿意盎然,夏风拂面,傍晚时闷闷热热的。 一个漂亮的少年正望着窗外发呆。 一只鸟,两只鸟,三只鸟…… 夭夭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喉头上下咕咚吞咽,忍住想跳出去捉鸟吃的冲动。 那可是肥美的鸟腿! 夫子摇头晃脑的“人之初,性本善…”已经成耳畔的杂音,嗡嗡嗡个没完。 夭夭坐得屁股疼,一会儿戳戳同窗问什么时候散学,一会儿托着下巴哈欠连天,眼神涣散。 忽然,窗外高大的榕树下,出现了一个身姿笔挺的俊朗青年。在暖色的夕阳下,却给人一股冷漠疏离的感觉,与唯美的落日氛围格格不入。 可是剑沉舟一眼就看见了那只不好好学习的小狐狸。 他皱了皱眉,示意夭夭好好听讲,谁知夭夭看见自己后根本无心听课,反而兴奋地冲自己挥手。 剑沉舟无奈,喃喃:“早知道不来接他了。” 半盏茶后,学堂散学,夭夭第一个跑出来,猛地扎进剑沉舟怀里,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哥哥!” “嗯,跑慢点。”剑沉舟摸了摸他的头。 他本想替夭夭拿书袋,可发现这小狐狸压根不把书带回家,双手空荡荡地就出来了。 夭夭预判到了剑沉舟想说什么,先一步撒娇,拽着剑沉舟的袖口晃了晃:“哥哥,好饿呀,我们快回家嘛。” “你呀。”剑沉舟叹气,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小狐狸的脑门儿:“算了,回家。” 夭夭刚钻进马车,背后的大尾巴就迫不及待地冒出来晃了晃,他兴致勃勃地给剑沉舟将今日的趣事,剑沉舟看似在回应他,实则眼神空洞。 到家时,他沉声对小狐妖说道:“夭夭,今日晚上有人来做客。” 夭夭好奇问:“谁啊?” “是…” 剑沉舟话音未落,忽然一双手趴在停稳的马车窗上,某个欠揍的人脸笑嘻嘻:“是我呀小朋友,想我没?” 夭夭的尾巴瞬间炸毛。 * 江胜火,剑沉舟师弟,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剑沉舟收养了只小狐妖的人。 他靠行医为生,整日腰间挎着两个葫芦,一个葫芦装药,一个葫芦装酒。 听说这厮能让白骨重新生出血肉,也能把健康的活人变成一摊灰烬。 可惜这些夭夭都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人对毛绒绒有种恐怖的执着与热爱,每次见到自己都像变态似的嘿嘿嘿:“小狐狸让我摸一把…” 在家里看见江胜火,夭夭满脸警惕地躲在剑沉舟背后,藏不住的尾巴偷偷炸毛。 “夭夭,乖乖坐下吃饭。”剑沉舟横了一眼师弟,冷言警告:“还有你,别再吓他。” “好好好。”江胜火耸耸肩。 夭夭不敢离江胜火太近,于是像膏药似的贴着剑沉舟坐,双眼水汪汪。 剑沉舟无视:“不行,碗里的胡萝卜必须吃完。” 准备偷偷把胡萝卜丢掉的夭夭:“……” “哥哥,好哥哥,世界上最好的人类哥哥。”夭夭拽着他的袖口晃来晃去,声音软得像是云朵:“我真的不想吃,哥哥饶了我吧。” 剑沉舟无可奈何,语气虽严厉却还是放任了他一次,夹走了夭夭碗里胡萝卜,又给他夹了个鸡腿:“行了,乖乖吃饭。” “哥哥最好了!”夭夭欢呼跃雀,吧唧亲了剑沉舟一口,然后拿着大鸡腿下桌去院子里玩了。 剑沉舟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见对面的江胜火一脸石化的表情。 “他还小,心智也是小孩子。”剑沉舟道:“师弟莫见怪。” 江胜火:“?” 他哭笑不得地指了指跑得没影儿的夭夭:“小孩子?那小狐狸人形早就长大了,比我刚成亲的弟弟都高半头,就只有在你眼里是小孩子了。” 剑沉舟不置可否,抬眼:“我说他的心智还是小孩子,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得对。”江胜火表示投降:“对了,我要跟你说正事。” 师弟收敛了嬉皮笑脸,剑沉舟自然也放下筷子认真听他说话。 “师父要下山来看你。”江胜火道。 “来吧。”剑沉舟不以为意:“我还以为是多么大的正事。师父不知道夭夭的存在,那几天把夭夭安置在酒楼里就好,他很乖的,不会捣乱。”” 江胜火呵呵两声,没规矩地跷二郎腿:“那如果说,师父他老人家下山,是专门来给你催婚的呢?” “吧嗒”。” 剑沉舟手中的筷子捏断了。 * “啦啦啦~山间的小鸟~肥而香~” 奇奇怪怪的歌谣把剑沉舟拉回过神儿。 他眸光微动,望着正趴在地毯上看话本的夭夭,心中挣扎很久,还是道:“夭夭,我有话说。” 小狐妖抬起脸,两只眼睛眨巴眨巴。 “最近有一位很棘手的客人要来。”剑沉舟努力组织能让夭夭听懂的语言,放轻声音:“所以过几天,哥哥给你在酒楼里开间房,你去住几天,好吗?” “啊!不要!!!!” 果不其然,不懂事的小狐妖开始撒泼打滚躺在地上轱辘来轱辘去。 “呜呜呜我不要离开哥哥!我很拿不出手嘛,哥哥为什么要让我走?夫子和同窗都夸我好看,哥哥为什么嫌弃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呜呜呜…” 剑沉舟拎起他,好气又好笑:“我什么时候说你拿不出手了?还有,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那哥哥为什么要让我住外面!”夭夭叉腰,大尾巴乱甩,皱眉指责:“你伤了我的心!” “……” 事已至此,剑沉舟松开手,淡声说出真相:“师父要下山来看我。” 夭夭一愣。 看着眼前的小狐妖茫然失措的表情,剑沉舟心脏好像有点刺痛。 他理整齐了夭夭耳畔的碎发,无奈苦笑:“若让师父知道我收养了一只小狐妖,后果不堪设想。” 夭夭没说话,眼圈有点发烫。 剑沉舟摸了摸他的头顶,以为他还在耍脾气,耐心哄道:“那几天让江胜火去陪你,他虽行为有些幼稚,但对你不错。” 吧嗒, 落下的泪珠打湿了一小片地毯。 剑沉舟把他拥入怀中,搜肠刮肚地想该如何安慰:“那几天哥哥允许你吃糖葫芦、糖小人、搅搅糖、乳酪糖…” “不是这个。”怀中的小狐妖闷声,说话声音明显小了不止一度:“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剑沉舟怔住,随后哑然失笑,把他从怀里捞出来,擦了擦夭夭湿乎乎的脸蛋儿:“麻烦什么,怎么突然像是被夺舍了?” 夭夭垂着头。 剑沉舟也知晓他心思其实一直很细腻敏感,此时嘴笨地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夭夭,只是重复地摸着他头顶:“别多想,你是我家人,我自然要保你平安。” 夭夭的眼圈更红了。 吸了吸鼻尖,默默用剑沉舟的衣角擦干了眼泪。 * “小狐狸,哭什么?”江胜火吊儿郎当地躺在酒楼的软榻上,手里转着小酒杯好不自在。 他见夭夭不理他,这小狐妖自从离开剑沉舟后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手里抱着一个软布缝的娃娃,耷拉着眉眼坐在门口。 江胜火哭笑不得:“哎呦,剑沉舟又不是把你扔了…来让我看看,你手里的娃娃是什么?” “不给你碰!”夭夭鼻头一酸,抱紧那个布娃娃:“这是哥哥给我买的。” “好好好。”江胜火摇头晃脑:“你哥交代我要照顾你,我点一大桌美食,不吃算喽?” 夭夭闷闷不乐,不为美食所动。 “行啦。”江胜火良心大发,难得安慰一句:“三天而已,又不是三年,用得着吗?” “……如果你们师父,发现哥哥收养了我,他会生气吗?”夭夭沉下声音,忽然蹦出来这一句。 “嗯?”江胜火一怔,嗤笑道:“那不废话,我们是捉妖师,捉妖师收养一只狐妖,若你是我们师父,你觉得荒谬不荒谬?” 夭夭浑身气压低,垂下脑袋。 “别想这个了,咱们去……” 江胜火话说一半,忽地猛地噤声。 “你怎么了?”夭夭拽拽他衣角。 “别出声!”江胜火迅速捂住夭夭口鼻,警惕地贴在窗边站着,耳骨一动。 熟悉的音色由远及近,还有二人的脚步。 一人略微急促,一人缓慢而有力。 这下不光江胜火,连夭夭也听清楚了。 ——“师父,徒儿在最好的酒楼为您接风洗尘,咱们何必来这里?” ——“为师就想来这个酒楼不行吗?” 江胜火低声骂了一句:“小狐狸,我们完蛋了!” 话音未落,他像夹包裹似的把夭夭夹在胳膊下,蹙眉:“抓紧我!” 夭夭小脸发白,抱紧了手中的布娃娃,随后视野天旋地转,江胜火用轻功带着他从三楼房间中跳去了后院。 他们刚安全落地,蓦然传来一声苍老的男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如坠冰窟:“江胜火。” 江胜火头皮发麻,扯出一个假笑转身:“师父好,师兄…好。” 跟在师父身后的剑沉舟也脸色难看。 满头白丝的师父双手背后,冷笑一声:“既然‘偶遇’,那就别走了,一起吃个饭吧。” 江胜火尬笑,把夭夭朝身后藏:“哈哈…这事闹得,那个啥,我要去给人看病我先溜了!” “站住!”师父一声怒喝,两指间弹出一张符咒向他身后的夭夭袭来。 电光火石间,剑沉舟再也隐瞒不住,挥剑冲上去将符咒斩断,挡在夭夭:“师父!” 气氛安静得可怕。 剑沉舟的拳头攥紧,垂在身侧:“此事与江师弟无关。” “好啊你,混账!”师父气极反笑:“我听闻弟子告状,你在山下收养了一个小狐妖在家。一开始我只当是谣言,如今看来你是真能耐了!” 师父年岁已过百,说话骂人依旧中气十足,骂得二人不敢吭声。 江胜火哭丧着脸,眼神幽怨地瞄剑沉舟。 剑沉舟此时脑子也一片混乱,没想到暂时把夭夭藏起来的计划早就被师父识破。 师父见这俩孽徒都安静如鸡,心中的怒火越来越大,举起拐杖,朝他二人颇有压迫感地走来。 就在此时—— 剑沉舟忽地感觉腿面一热,惊讶地低下头。 夭夭窜出来抱住自己的腿面,虽然整个狐害怕得发抖,但依旧装出恶狠狠的样子转头朝师父龇牙咧嘴:“不许欺负哥哥!”【】 23、哦拜拜 想象中的疼痛没落下,反而腿面前多了一个热乎乎毛绒绒的触感。 剑沉舟一低下头,发现夭夭害怕得尾巴耳朵都冒了出来,却装作自以为凶神恶煞的表情挡在前面,朝师父吼道:“不许、不许欺负哥哥!” “夭夭!”剑沉舟行动快过脑子,忙一把将夭夭捞回身后,心惊胆战:“做什么,回去!” 一旁观战的江胜火都冒了一身冷汗。 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妖,顶撞了他们的师父。 要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要杀这样一只小狐妖,甚至不需要抬手,指尖弹出一道灵光就能要夭夭十辈子的性命。 所以真是一只蠢狐狸! 剑沉舟背后被冷汗沁湿,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完了,夭夭会死在这里。 虽说妖族死不足惜,但夭夭不行,他是被自己养大的,怎么能就这样死掉? 该怎么办? 跑……对,跑,带着夭夭跑! 剑沉舟做了个愚蠢的决定, 夭夭此时还在对着师父隔空哈气,倏然间身体一轻,视野天旋地转,自己像是枕头似的被剑沉舟紧紧抱在怀里飞檐走壁。 谁知,一道如墙壁似的结界凭空出现,如泰山压顶似的重力猛砸剑沉舟腰腹,他吃痛地闷吭一声,如折翼的大雁扑通摔回地上,还不忘护住夭夭的后脑勺。 “哥哥,哥哥!”夭夭惊慌失措地去推剑沉舟身子,然而头皮骤然一痛,有人拽着他头发朝后仰。 “师父!”剑沉舟近乎破音。 凌冽的灵力汇聚成匕首的形状,师父正准备给予这个小狐妖一击毙命,然而在看清夭夭的五官时,他不自觉松了些力度。 师父沉默片刻,挥手消散了灵力匕首。 他声音低沉,双眼浑浊:“…这小妖,长得倒是跟小果有几分相似。” * 侥幸捡回一条命是幸运。 但夭夭并不好受。 脑子里像是被海绵填满,浑浑噩噩,稀里糊涂。 同样被赶出来的还有江胜火,他叹了一口气,席地而坐在夭夭身旁,有几分怜爱道:“冷不冷,我带你去面馆坐着?” 夭夭懵懵的,眼神毫无焦距,望着黑洞洞天空发呆。 哥哥和他师父已经单独聊了快一个时辰,烛灯将二人的剪影拉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夭夭知道自己很笨,虽然化形,但脑子远远不及正常人类。 即使这样,他还是分析出了一些东西。 哥哥的师父,原本要杀自己; 但因为自己的长相和小果有几分相似,才没有杀自己。 所以,小果是谁? 长久的沉默让江胜火颇为尴尬,他挠了挠头:“随便说点啥呗?今天死里逃生你不开心吗?” “小果是谁?”夭夭眼圈有点烫。 江胜火一愣,随后道:“小果你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夭夭也觉得莫名其妙。 “小果,剑沉舟的亲弟弟啊。”江胜火“嘶”了一声:“你跟剑沉舟生活了这么久,连他亲弟弟都不知道?哦不,应该是剑沉舟都没告诉你?” 夭夭呆愣愣了好半天,从脑海里搜刮出来一段记忆:那是剑沉舟家人刚发生变故,他父母惨死,亲弟弟失踪…… 所以,小果就是他那位失踪的亲弟弟。 自己…和他长得像? …… … * 整个剑府气压很低,宛如被一团黑气笼罩。 这黑气就不再是妖气,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单纯的大家心情都不太美妙。 剑昭站在门口徘徊许久,想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对上父亲阴沉的眉眼时,他立马站直:“爹,马车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出发。” 剑沉舟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下人进来搬运着他这些天出差的行囊,剑沉舟把视线望向池塘对面。 看似发呆,实则剑昭知道,这是那只狐妖住的房间。 没错,自上次之后,父亲和死狐妖从吵架到冷战了许多天,这也是府邸中这些天为何一直死气沉沉的,大家大气都不敢出。 至于冷战原因…… 剑昭耸了耸肩,打心眼觉得是那狐妖活该,竟然在亲戚面前装作自己是父亲的续弦。 活该吵架,吵得好。 虽然心中是这样想,但剑昭也没有享受大仇已报的快乐,反而心底总有些别扭。 这个别扭劲儿他也说不上来,看着父亲淡漠的眼神,剑昭反而忍不住问:“爹,您要不去给他告个别?这次您不是要出门半旬嘛。” “用不着。”剑沉舟声音沙哑,用力甩了下袖口,仿佛发泄似的头都没回直接走出院子,好像这就可以惩罚夭夭似的。 剑昭嘴角抽搐,这到底是谁在惩罚谁。 * 目送父亲的马车缓缓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剑昭找了个安静的僻院坐坐。 他双手交叠在脑后躺在草坪上,眼眸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明白了自己方才为何别扭,因为夭夭的记忆和他共享,他这些天也魂穿回忆经历了一些事情。 比如那个什么小果。 一说起这个剑昭就纳闷,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位“叔叔”呢。 不过他老爹常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多管”,剑昭也无心对自己“消失的叔叔”刨根问底。 躺平在草地上,视线中全是灰蒙蒙的天,厚重的云层宛如砖块,堵着阳光无法倾泻。 这种天气气压低,但格外好睡,剑昭迷迷糊糊地想。 视线开始涣散,上眼皮逐渐沉重,他缓缓闭上眼…… 火红的毛发猛地闯入他视野,把剑昭吓醒了。 “你、你、你干什么!”剑昭弹簧似的坐起身,惊魂未定地盯着眼前的狐妖:“走路无声无息的,你要吓死人啊?” 而某狐好似没有心情,垂着那双好看的眸子,眸光黯然失色。 妖物的靠近还是让剑昭做出本能性的防御动作,等了半天,他忍不住朝夭夭脚边抛了个小石子。 “我要走了。” 夭夭终于说话。【】 24、狐妖把你儿子拐走了 “走?”剑昭眯眼,屈起一条腿:“走哪去?偷哪家的鸡咬谁家的狗。” 夭夭漠然地看着他,垂在身后的尾巴也禁止晃动。 剑昭终于回过神儿来,起身:“你说的意思是,你要离开?” “这就是人类的脑子。”夭夭淡淡地嘲讽了一句。 他转身,衣摆在草坪上扫出半圆的弧度。 没有温度的声音传入剑昭耳朵,他听夭夭道:“你们家的东西我一样没拿,房间里的茶杯下压着一封信,等哥哥回来记得让他看。” 总觉得的怪怪的,但想不出是哪里怪。 夭夭继续道,微微侧头,睫毛轻颤:“我可能会往北走。” 嘶……剑昭挠头。 “咳,北边你知道吗?”夭夭转过身,用一种关爱傻子的哀怨眼神看着他:“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剑昭终于知道是哪里怪了。 真正的离开都是无声无息的离开,可这狐妖简直像是在报备自己的行程,生怕大家不知道他要去哪似的。 剑昭嘴角肌肉抽搐两下。 夭夭也知道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脸颊有些红:“总之,等哥哥回来,记得跟他说。” 听后,剑昭沉默了好一阵。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应该表现出…高兴? 对啊,他应该高兴的。 少年立刻痞里痞气了起来,双臂环胸朝夭夭一昂下巴:“哦,慢走不送。” 可真当夭夭头都没回即将走出院子时,剑昭脸上的淡定绷不住了,喊了句“喂,等等!” 夭夭侧身望他。 剑昭有一瞬间的恍惚。 共享回忆中天真倔强的小狐妖,和眼前这人大相径庭。 剑昭作为第三视角进入回忆,那时的夭夭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狐狸团子,笨拙地学习着人类世界的规则,有时候剑昭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回到现实中,明明眼前这个美艳到雌雄莫辨的人也是他,可剑昭却感到疏离万分。 “你真的想好了,要走?”他半天才憋出这样一句话。 夭夭的唇角牵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声音清冷:“怎的,舍不得我?” “呸呸呸!鬼才舍不得你!”剑昭羞恼。当他再准备做心理斗争时,一抬眼,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少年心中憋屈,嘟囔:“狐狸跑得都是这么快吗?” * 府中没了剑沉舟,没了夭夭,剑昭又回到了以前无忧无虑的少爷生活。 当然这只是他安慰自己的话术,他根本不可能无忧无虑。 像是意犹未尽,宛如追了好久的话本突然不更新,或者杀千刀的作者给了个毫无道德的结局。 剑昭心中不畅快。 他无精打采地去找外婆吃晚饭。 不料…… “走了!”外婆怒目圆睁,摔下筷子:“你说谁走了?” 剑昭五官扭曲,捂着心口:“哎呦我的亲外婆,别一惊一乍成吗?对,那狐妖自己走了,莫名其妙走的,应该是和我爹吵架的缘故。” “走了,怎么走了……”外婆有些气急败坏地拧眉,她掐掐剑昭的胳膊:“还有心思吃!” 剑昭觉得好笑,却依然不松开筷子上的红烧肉:“您不是一直讨厌他嘛,他走就走了呗。” “傻小子,你懂什么。”外婆冷哼一声:“小凳子!” 小凳子屁颠屁颠赶来:“您说。” “去,现在给少爷收拾东西备马,越快越好!” 剑昭:“?” 他不可思议:“备马,您让我流浪去啊?” “我让你去追那个狐妖,然后……” 外婆下了句让剑昭无法理解的指令:“然后,去和他住几天。” 就这样,一顿饭还没吃完,剑昭就被自己的亲外婆赶出家门,直至夜间的凉风吹在脸上时,他脑子还是懵懵的。 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也要出来? 一人一马,在风中凌乱。 全家好像就自己被蒙在鼓里,他们每个人做事情都有目的,可就自己不知道。 缓了缓神儿,剑昭咬牙切齿地启程。 等他找到那狐妖,非要揪着他的尾巴好好问问,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 世人对狐妖的误解颇深,其中一条便是,以为所有狐妖都靠着魅惑人心为生。 夭夭不屑于施展这些小伎俩。 因为他不会。 没错,就是不会。 他被剑沉舟养大,两眼一睁便是学堂里的经书,睡前左耳进清心咒右耳是道德经,人教版狐妖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些下三滥的法术。 但有时也会物极必反,夭夭看的狗血话本可不少。 他依稀记得,话本里教过他,有个词叫什么“欲擒故纵”? 夭夭不理解,但夭夭悟性高。 这次他偷偷溜出去几天,等哥哥发现他不见时焦急悔悟,反省自己不该凶夭夭。 等到那时,他再突然出现,这样剑沉舟会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夭夭越想越开心,光是想象剑沉舟红着眼圈的样子就让他脸颊发烫。 好,就这么办吧。 城区向北走的山叫做黑山,那里是著名的乱葬岗。 许多喜好吃腐肉的妖怪都埋伏其中,等到月黑风高时再跑出来挖人家坟吃。 夭夭虽然出走,但也不能亏待自己。 走之前将自己房间里的所有糕点都倒进包裹,还把剑沉舟留给他的钱袋子一同装好,除此之外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小毯子。 进入黑山后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妖怪对他蠢蠢欲动,夭夭只需轻蔑地露出同为妖族的兽瞳,那几只妖怪就不情不愿地走了。 为了避免麻烦,夭夭放出了自己的狐狸耳朵和尾巴,软软的绒毛在黑夜中像是火焰。 就在这时,几人细小的声音在兽耳和人耳的双重作用下被无限放大,好像是几人在吵架,其中一人还在喊“放开我!” 夭夭无意参与纷争,可这吵架声怎么越来越大,还有点耳熟…? 等等,这个声音是剑昭? * 剑昭额角青筋爆出,今天真是倒大霉了。 此时他正被蜘蛛丝倒掉在树上,佩剑符咒等小玩意掉了一地。 黑山难得有活人来,捕猎的蜘蛛精和蝎子精正为了谁先吃自己而吵了起来。 剑昭羞愤难当,他不感觉害怕,只是觉得丢人。 他功夫虽比不上自己老爹剑沉舟,但好歹也除过不少邪祟,竟然栽在一只小小的蜘蛛精手里! 这蜘蛛精不可怕,就是恶心。 蜘蛛丝上裹着黏腻的滑液,粘在皮肤上宛如无数毛毛虫攀爬,恶心得剑昭恨不得把自己脚踝剁了。 他忍住反胃,试图跟蜘蛛精交谈:“不如你们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先吃我?” 蜘蛛精骂他:“你眼瞎啊,哥几个哪来的手指!” 剑昭耐着性子:“要不你们先把我放下来,我……” 话音未落,忽然凭空窜出一只半人高的狐妖,全兽形态,锋利的爪子深深陷入泥土,獠牙闪着寒光。 它挡在剑昭身前,浑身毛发膨胀,金灿灿的眸光凶狠,发出警告:“滚!” “你…”剑昭不可思议。 蝎子精胆小早就溜之大吉,那只蜘蛛精不愿意到嘴的人类跑了,刚扑上去就被狐爪按在地上。 狐爪稍微一用力,蜘蛛精爆成一片血雾。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剑昭背后发凉:“你…是夭夭吗?” 还是说另一只想吃自己的狐妖? 半人高的狐妖倏然转身,猛地扑在剑昭身上,然后大尾巴抽了他一耳光。 剑昭吐出嘴里的狐狸毛,这下百分百的确定是了。 * 木门拉开,昏暗无光的房间走进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似乎有些疲惫,拉开椅子后坐了一会儿,才记得将油灯点上。 剑沉舟揉了揉眉心。 舟车劳顿,此次出差最少半旬才能回家,而离家前他又与夭夭闹了不愉快,导致剑沉舟的心情这一路都是低沉的。 不过在一人的独处中也并非全是坏处,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一人待过了。 月光勾勒着男人面部的轮廓,年仅四十的他并不再年轻,虽然容貌依旧英俊,却也掩盖不了眼角的细纹。 无论怎么闭上眼,耳畔那句“我喜欢哥哥”还是如魔咒似的萦绕。 他的五指攥紧又松开,重重叹了口气。 剑沉舟心神不宁。 他知道夭夭对自己的感情,从年轻起便知道。 还以为分开的这二十年能让夭夭想清楚并且收敛,不料他还是这么大胆,竟然直接在亲戚面前说,他是自己的续弦。 何等的大胆! 剑沉舟试图说服自己愤怒,可发现自己压根儿生气不起来。 本该风流倜傥的桃花眸早就死气沉沉,剑沉舟一直选择回避这段感情。 为什么夭夭就不能乖一点? 像小时候一样,当他乖巧的弟弟。 像是泡了水的棉花,一点点下坠。 许久后,心情平静了些,剑沉舟喝了口凉茶准备入睡。 他将夭夭给他挑选的红发带缠着手腕上,上面有薰衣草的汁液,能安神助眠。 谁知这时有人敲门,侍者轻声道:“大人,有您加急的信件。” 信件? 太阳穴紧绷的不适感又出现了。 他起身在油灯下打开信件,是从家中寄过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儿子被狐妖拐跑了。”【】 25、你在透过我看谁 锣鼓喧天,目之所及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剑昭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进了洞房,面对喜床上娇滴滴的新娘子,他扭捏羞涩:“咳咳,娘子,我来了。我可以揭开你的红盖头吗?” 新娘子点了点头。 剑昭心潮澎湃,上前一步,轻柔地掀起了新娘子的红盖头…… 下面是张毛茸茸的狐狸脸! “啊!!!!” 少年被吓醒。 他一脸懵圈地坐在床上,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简陋的小木屋中。 床…等等,哪来的床?! 剑昭终于恢复意识,自己昨天被外婆赶出来去找夭夭,然后在黑山里被蜘蛛精绑架,关键时刻夭夭过来救了他,然后……记忆就断片了。 自己再次醒来,是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砖头床上。 没有被褥,纯砖头垒砌,从小养尊处优的他睡得腰酸背痛。 最重要的是,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翼而飞,全身上下只剩了条衬裤。 就在这时,房门嘎吱被从外面推开,一人逆光而站,光是剪影就显得身姿颀长。 “醒了。”夭夭态度冷淡,双臂环胸依在门框:“醒了就起床,然后走人。” 剑昭没有醒完全,脑子总感觉被糊了层浆糊,反应也变得迟钝。 他想开口怼回去,却半天才蹦出两个毫无威慑力的字:“我不。” 夭夭:“……” 气笑了。 剑昭猛揪了下自己胳膊,疼痛使人清醒,他又羞又愤:“我衣服呢?” “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夭夭面无表情:“你中了蜘蛛精的毒素昏死过去,我好心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还把你那沾满毒液的衣服扒了下来。结果你醒后不但没有对我表达感谢,反而还以一种敌对的态度来质问我,狗咬吕洞宾。” “少来这套。”剑昭踉跄着起身,头昏昏涨涨的:“我要不是为了来找你…” 话没说完,他见夭夭转头就走,情急之下身后抓住了夭夭的袖口:“喂!” 脚步本就踉跄,剑昭一个心急,全身重量朝夭夭扑去。 夭夭没来得及回头,霎时被剑昭扑了个满怀,少年青涩滚烫的身躯呈全包围姿态搂着他,两人的皮肤仅仅只有一衣之隔。 夭夭瞬间炸毛,二人重心不稳地朝后倒去,他的后脑勺即将直砸硬邦邦的地面。 谁知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一只手迅速地垫在后脑勺处,他被少年紧紧搂着,鼻尖贴在剑昭的颈窝。 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随后…… “嘶!”剑昭哀嚎了一声,松开了怀里的夭夭。 夭夭有一瞬的茫然无措,他忙从剑昭怀里起来,拉着他方才垫在自己脑后的那只手捏捏按按。 “我的手,骨头要粉碎了。”剑昭故作虚弱道。 夭夭根本没想到剑昭会护着自己,看见他手背被擦伤,泛着细小的血珠,气道:“谁让你拽我袖口,活该!” “狗咬吕洞宾。”剑昭不甘示弱,学着他说话的方式道。 夭夭:“……” 实际上,刚才不论是任何一个人,剑昭都会这样做。 他虽然对夭夭有意见,但善良的本能也不会让他放任这货的后脑勺砸地的。 而且没有这么严重,剑昭心中盘算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夭夭别赶自己走。 虽然不知道外婆为什么要让自己找过来,但听外婆的总没错。 “哎呀,我的手要断了,都怪你。”剑昭演技精湛,倒在地上有气无力:“我拿不了剑了,你要对我负责,你要保护我。” 夭夭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赖上了。 “啧啧,你看看,”剑昭坐在地上扬起自己的手,添油加醋:“血肉模糊血流成河啊,我的手背上的皮都快被蹭没了,再深一点都能看见骨头了,你还忍心离开吗?” 他见夭夭嘴角耷拉着面色阴沉,心中暗爽。 “哎呀,我的手,好疼啊……啊!你、你干什么!” “闭嘴。”夭夭抬眼 剑昭大脑空白,卖惨刚卖了一半,手腕忽然被夭夭攥住。 湿热的舌尖舔舐着自己手背的伤口,又疼又痒,剑昭猛地抽回手。 “躲什么,又不是要吃了你。”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少年通红的脸颊,夭夭伸手:“把手给我。” 蠢狐狸! 你在做什么! 啊啊啊啊! 心脏不正常地狂舞,皮肤充血迅速变红,头顶差点冒蒸汽。 剑昭瞳孔骤缩,连滚带爬躲在了墙角,差点咬住舌尖:“你你你非礼我!你别乱来我警告你,小心我告诉我爹!” “非礼你?” 夭夭眯了眯眼,一字一顿:“你还不够格。” 剑昭气势全无。 抛开二人的矛盾的不谈,几乎可以用“绝色”形容的美人,垂下头舔舐着自己的手背,黑浓的眉睫如羽毛搔痒,轮谁谁都会有这种反应。 剑昭虽然讨厌狐妖,但砰砰砰的心跳也让他失去了些理性,羞耻心爆棚。 “唾液有疗伤杀菌的功效,你们人类的唾液应该也有这种效果。你既然不愿意,就自己舔舔,也是一样的。”夭夭将碎发撇去耳后,完全无视了剑昭过激的发应。 他居高临下,嘲弄道:“没出息,你父亲就不会害羞。” 剑昭:“???” 剑昭:“等等,话没说完不许走,你和我爹都干什么了!” * 斧头举起,砸下,柴成两半; 斧头再举起,再砸下,柴再成两半。 头顶是艳阳高照,心中是骤雨凄凄。 汗珠都快滴进眼中,剑昭抬手一擦,瞥见阴影处望着蝴蝶发呆的夭夭,阴阳怪气:“你可千万别干活,千万要好好歇着,千万要看着我一个手受伤的伤员辛苦地劈柴。” “嗯。”夭夭将视线挪回来,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好好监工的。” 剑昭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他跟夭夭独处的第一天下午,他却觉得过了一年。 妖族的习性和人类不一样,渴了去喝小溪,晚上再去小溪洗澡。 但剑昭身为一个正常的人类,他想拥有热水。 再说了,这柴是他一个人用得吗?晚上要是降温了,烧柴不也可以取暖?不也可以用来烤鸡? 剑昭越发觉得自己亏了。 出来这一趟,几乎把他这辈子要干的活都干完了。 天气越发炎热。 “不行不行,我快晒死了。” 半晌后,剑昭头昏眼花地走入树下的阴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口干舌燥。 盯着少年狼狈的模样欣赏了片刻,夭夭把刚摘的葡萄给他吃。 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剑昭狼吞虎咽了几个,清甜的果汁滋润着口腔喉咙,让他舒服了不少。 “还挺甜的。”剑昭给出最高评价。 “那我下次专门准备最酸的给你。”夭夭说。 夹枪带棒,已经成了一人一狐最舒服的相处模式。 吃剩的葡萄在指尖把玩,剑昭思绪慢慢飘远…… 这一幕总有点似曾相识,就像夭夭的回忆中,刚化形的小狐妖冒着磅礴大雨去摘草莓,就为了换铜板给剑沉舟吃饭。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回忆。 剑昭摸了摸鼻尖,偷偷看了两眼夭夭。 他和回忆中,简直判若两狐。 一阵风拂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送来了些许清凉。 “我还是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剑昭道:“为什么把曾经的回忆共享给我看,这不是你能做出来的事。” “是想让我共情你,然后接受你喜欢我爹?”剑昭扬了扬眉:“我劝你别做梦了。上次事你也看出了我爹的态度,他对妖族都是血海深仇,虽然对你有些特殊,但绝对不会让你成为他的配偶。哼哼,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好吵。”夭夭皱眉,把头顶的耳朵捂住。 剑昭偏偏不顺了他的意,恶作剧心起,撩开他耳畔的发丝,对着人类的耳朵轻轻道:“我说,我爹不会喜欢你。” 夭夭被烦得够呛,扭头咬了他一口,在剑昭手背上留下一排牙印。 “听好了。”夭夭冰冷道:“再多说一句让我烦心的话,下次我的牙齿会刺穿你的虎口。” 剑昭脑子一抽:“就像你咬我爹那样,是吗?” * 讨厌人类不需要理由,但喜欢人类需要与妖族的基因做巨大抗争。 夭夭永远忘不了几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 … 他在孤寂的院子中等到了深夜,房间内才结束谈话。 剑沉舟和他的师父走出来时,望向自己时神情复杂。 江胜火出来打圆场:“天这么晚了,师父老人家要休息了,有什么事白天再说,昂。” 他朝剑沉舟使眼色,示意赶紧带夭夭走。 两人在房内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再出来时,师父对夭夭不再有这么大的杀意,只是面色阴沉地背过身去。 算是默认了剑沉舟竟然收养了一只狐妖的事实。 “那我们先告辞。” 剑沉舟目送师父和江胜火远去,眼眸漆黑。 罢了,他伸手揉了揉夭夭毛绒绒的头顶,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走,哥哥带你回家。” 夭夭莫名感到惶恐。 这声“哥哥带你回家”是对自己说的, 还是在透过皮囊,跟与自己面容酷似的小果说的。 毕竟失踪的小果,才是剑沉舟的亲弟弟。【】 26、你的命都是我的 怎么这样…… 夭夭对眼前的这个少年一脸嫌弃。 “喂!”剑昭欲哭无泪,被捕兽网倒吊在树上:“你别光看着了,快来帮一把啊。” 夭夭心中窝火,转身就走。 哥哥的孩子,怎么会蠢成这样? 即使他厌恶哥哥的骨肉,但也不希望哥哥的骨肉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特别是长得还和哥哥很像。 “诶,你见死不救!喂——”见夭夭背过身去,剑昭真慌了,他一慌捕兽网晃荡,绳子断裂,少年吧唧一声砸在地上。 弄了满脸泥土,更为惨不忍睹。 “我就说你们这群妖怪,天生铁石心肠!”剑昭气呼呼爬起来,小跑到夭夭面前兴师问罪:“帮我一下怎么了,能让你掉一块肉是不是?” “公子可有眼疾?”夭夭态度冷淡:“这么大一张网,你是想都不想就踩上去。” “我看见了只肥硕的山鸡,想抓来烤着吃!”剑昭一下子泄了气,悲愤地仰天长啸:“十日,小爷我已经整整十日没吃肉了!你是妖怪喝点露水就行,可是我是人,人要吃肉吃菜才能活下去的!” 越说越伤心,剑昭真不懂当初外婆为什么要让自己来跟着夭夭。 这狐妖要离家出走,那就随它便呗,刚好剑府能恢复以前的样子,他也能继续当自己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少爷。 自从来到这荒山野岭,他吃不好睡不好,每天也只能啃点野菜填个肚子。 剑昭扑通坐地,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他这一世英明,竟会死于饥饿吗…… 倏然,飘过来一缕熟悉的桂花香。 甜津津,还有牛乳的香味。 剑昭猛地睁开眼睛,老天爷显灵了,天上下桂花糕了! 身体快于大脑思考,他想都没想啊呜扑过去,险些咬到桂花糕下面的那只手。 甜香软糯,里面还有红豆沙! 剑昭感动得要哭了,从前他总是嫌弃这类糕点又甜又腻,现在饥肠辘辘时来一口,简直是人间美味啊。 不过…… “你为啥会有桂花糕。”剑昭干瞪着夭夭。 夭夭也是一如既往地毒舌,冷哼一声:“我为什么不能有。哥哥说了,府上的东西我都可以随意使用,府上的人也随我差遣。区区一块桂花糕而已,想拿便拿了。” “我呸!”剑昭莫名烦躁。 听到狐妖和父亲的关系好,他总是格外不舒服。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关系不能这么好。 说来真是可笑,这十日明明是自己天天在他面前晃悠,父亲都不知所踪,可夭夭张口闭口还是“哥哥”“哥哥”的。 ——凭什么? 喉头被桂花糕噎住,剑昭幡然苏醒。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他吓得一蹦三尺高,火速飞跑到柴堆处,发疯似的用劈柴来驱散开自己脑子里的奇怪想法。 夭夭嫌弃地瞅着自己掌心中那块被咬了一大口的桂花糕,拍拍手丢入泥土。 * 夜晚,一人一狐气氛微妙。 在荒山野林中能有一个木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兴了; 木屋里面还有一张床,那肯定是上辈子他俩谁拯救了世界。 公平起见,一人一狐轮流睡床和地铺。 今夜本该夭夭打地铺,可洗漱后,见地铺的位置被剑昭占了。 剑昭脸颊微红,神情扭捏,吭吭唧唧想说什么似的。 夭夭也没客气,略过他,直径坐在床上,散开头发准备入睡。 “喂,那个,聊两句呗。”剑昭故作不情愿状。 夭夭想都没想就要拒绝,话刚到嘴边,却不由得一愣。 烛光下,少年盘腿坐在地上。 剑昭也散去头发,柔和的灯光将少年稚气未脱的眉眼,衬得更加朦胧。 二十年前,剑沉舟也是这般模样,朝他温柔招手“夭夭,到哥哥这里来。” 这双眉目,鼻梁,嘴唇。 都格外地像他。 ——哥哥,你儿子真的长得好像你啊。 一抹转瞬即逝的柔情在夭夭眸中闪过。 半晌,夭夭似认命般叹口气,起身坐着:“说。” 无非就是“你怎么非要赖在我家”、“我爹不可能喜欢你的,死心吧!”吧啦吧啦…… 殊不知—— “你见过我娘吗?”剑昭问道。 夭夭怔了一瞬,眼前浮现那位李姑娘的面容,他犹豫地点点头。 剑昭微垂着头,扬起个轻快的笑:“我娘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外婆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我从小就是娘在管我,我的一切都是她教导。”剑昭眼眸黯淡:“至于父亲…我跟他不太熟。” “他从来没尽到父亲的责任,每次见我,不是逼我练功就是嫌弃我做得不够好。”剑昭嗤笑一声:“真不知道,他那种人,你为什么会对他死心塌地。特别是……他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 在和狐妖的回忆共享中,他亲眼看见父亲对夭夭是多么过分。 即使后来态度有所转变,一开始的所作所为堪称残忍。 “你想说什么?”夭夭轻声。 “我想说,”剑昭抬眼看他:“剑沉舟不值得你这么喜欢。当然我也不喜欢你,你也不值得我爹这么在意。” 沉默良久,窗外呼啸的风声都被无限放大。 人妖殊途,他们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剑昭觉得自己说的感人肺腑有理有据且旁敲侧击,这就是我们人类语言的艺术,这么说那狐妖应该能听懂吧。 正当他洋洋得意,再准备引经据典长篇大论时,忽然眼前闪过一片红衣,比温热的手指更先触碰他的,是一阵清香。 剑昭反应过来后立马挣扎,这只死狐妖发什么疯,为何突然扑倒自己! “别动!”夭夭压低声音警告:“外面有动静,是人是妖我可不敢保证。” 剑昭被他直接扑去了墙角,这个姿势异常糟糕,像是夭夭面对面坐他大腿似的。他的手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就是撑地保持二人的平衡,要不就是放在夭夭的腰身上。 无论哪个都很糟糕吧!!! 剑昭炸毛。 房间烛火熄灭,那股声音也越来越近,变得人类耳朵也能听得见。 不是妖物,而是脚步声! 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而站,挡住了月光。 “你们在做什么!”声音愠怒。 这不是剑沉舟是谁! * 剑沉舟三天三晚没合眼了。 他本在外地处理捉妖之事,忽然一封家书让他心脏绞痛。 上面只有一行字:速归,狐妖把你儿子绑跑了。 剑沉舟五雷轰顶,匆匆了结工作,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在周围的荒山野林中日日夜夜搜罗。 他知道夭夭还在恨他,自己也确实对不起夭夭,可是他容忍不了夭夭把剑昭牵连进来。 剑昭率先推开夭夭,红着脸辩解:“爹,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剑沉舟双眸泛红,血丝溢出,盯着夭夭一言不发。 夭夭在看见剑沉舟的一刹那是惊喜的,丝毫没有察觉他眼中的哀伤和愤怒。 “你,先回去。”剑沉舟嗓音嘶哑。 剑昭觉察到父亲的愤怒,本想解释什么,可又一声怒吼的“让你先回去没听见吗!” 剑昭气笑了,摔门而出。 月华皎洁,只剩下他和夭夭。 剑沉舟垂在身旁的手,攥紧又松开,半晌他仰头,鬓角银丝显著。 “你做错了。”他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不对夭夭发火:“我知道你在怨我。可是昭昭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不能诱拐他。” 夭夭仿佛听到惊天笑话,他冷笑:“诱拐?明明是这小子自己跟我来的!” 剑沉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你总是这样!”夭夭眼眶酸楚,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哭腔着发泄:“你从来没有偏心过我,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为什么连我都不相信!” “夭夭,你别任性!”剑沉舟抬高了音调:“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跟我回家!” 他不由分说地攥住夭夭手腕,谁知被夭夭大力甩开挣脱。 “你还想怎么样!”剑沉舟愤怒质问。 委屈也好,欣喜也罢,夭夭所有的情绪,在剑沉舟说完这句话时烟消云散。 夭夭忽然累了,也觉得自己很可笑。 月华透过破损的窗户,冷冷清清,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自己明明是妖,却被一个人类弄得这么狼狈。 “哥哥,我喜欢你。”夭夭麻木地说。 “我都说了我们不可能。”剑沉舟浓眉紧蹙。 这句告白说了无数次,从二十年前剑沉舟未成婚时他就开始说,而剑沉舟总是不厌其烦地拒绝他,告诉他我们这辈子只能当家人。 就像可笑的稚子游戏。 夭夭肩膀沉重,他好累好累。 二人又安静良久,剑沉舟揉捏着自己眉心,先服软:“好了,跟哥哥回家吧,晚上太冷了。” 说罢,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夭夭肩膀上。 夭夭躲开,华贵的外袍落地,粘上土腥。 剑沉舟的耐心似乎到了尽头:“你…” “承蒙您关照了。”夭夭打断他,袖口巧妙地擦去眼角水痕,故作淡然:“这段时日多有打扰,在此告辞。” 剑沉舟理智燃烧殆尽,愤怒呵斥:“告辞?你想去哪里!我告诉你,你哪里也不许去!” “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喜欢我,更没资格管我!”夭夭也气急败坏。 他听剑沉舟发疯似的大笑几声,眼睛血红:“就凭你是我养大的,你的命都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离开我!”【】 27、高血压预警 (攻贱预警) “你的命都是我的!” 黑夜中寒风刺骨,无孔不入的夜风撕扯剑沉舟的长发。他好几日没睡觉,此时双眸布满血丝,瞳孔几乎缩成一个点。 “你当初被人关在笼子里,要被送去剥皮吃肉,是我将你救下。” 剑沉舟每说一句,便朝夭夭逼近一步。 他的眼神阴鸷,明明是人类,却比妖魔都可怖。 夭夭后退的动作激怒了他,剑沉舟猛地将他拉过来,失态大吼:“乱世中这么多门派要诛杀妖族,是我将你庇佑家中,不然你还真当自己能苟活啊!” “才、才不是!”夭夭头顶的狐耳颤抖,心如刀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没了你,照样能活!” “你活不下来!” 那只人类的手如同铁钳似的,几乎要把夭夭骨头捏碎。 他身体忽然被大力抵在冰凉的墙面,随即剑沉舟那颇有压迫感的身躯居高临下,将他禁锢在墙和身体之间。 剑沉舟声音嘶哑:“你欠我多少条命你知道吗?你离开我的这二十年,我甚至想屠尽狐族,逼你现身。” “你混账!!!”夭夭不可置信地哭喊:“剑沉舟,妖族又不全都是坏的,你不能这么做!” 夭夭终于放声大哭,他知道剑沉舟不会随意开玩笑。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肯定已经在计划这么做。 但自己在哭什么呢? 是哭剑沉舟冷血无情,还是哭自己翘首以盼的心上人,王八蛋到了极点。 或许是在哭自己好痛苦,自己究竟为什么喜欢上了剑沉舟。 看着怀中红衣美人哭得喘不上气,剑沉舟反而松了松肩膀。 他又恢复自己那好兄长的模样,动作轻柔地将夭夭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般,拍着夭夭的后背哄着。 “乖,别哭了。” “呜呜呜呜,你不是人,你混球!”夭夭大哭。 “好好好,哥哥不是人,哥哥是混球。”剑沉舟叹了口气,宠溺地捋着他后背:“别闹脾气了,回家吧。” 正当他还以为夭夭跟往常一样能哄好时,怀中被人猛推,剑沉舟惊愕地对上那双决绝的眼睛。 “我,不,回,去!”夭夭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剑沉舟气笑:“你又在发什么疯!” “发疯的人是你!”夭夭愤怒:“你又不接受我的告白,又非要把我留在家里,天天看你的骨肉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什么意思,羞辱我吗?剑沉舟,今天我还走定了!我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你了!” 说罢,他没给剑沉舟反应的时间,左手迅速朝他投掷一捧灰,飞身冲到门口。 就在他即将碰触到户外的月光时—— “呃啊啊啊!!!” 锁妖链如巨蟒似的将夭夭缠绕,上面除邪的铜钱和符粉,烫得夭夭痛苦万分。 他一下跌坐在地,碰到锁链的皮肤立刻多了几道红痕。 气还没喘匀,倏然视野天旋地转,自己被人粗暴地摔在床上。 剑沉舟压了上来。 “…你总是这样不听话。” “这条对付凶妖的法器,我本不想对你用的。” “可是你一直不乖,不听哥哥的话。” 疼痛和灼烧交织,比起这样,一只冰凉的手,如蛇信子似的滑倒了夭夭的脖颈。 “剑沉舟…”夭夭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眸闪烁着悲哀和仇恨,还有一抹藏不住的委屈。 他被剑沉舟大力抱住,几乎要镶嵌在怀中。 “别离开我……” 他听见剑沉舟哭腔哀求。 法器的疼痛依旧继续,如同电击一阵一阵地折磨着夭夭;而始作俑者剑沉舟,反而放低姿态在哀求。 夭夭开始神志不清了。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剑沉舟一遍遍呢喃。 你的什么? 家人,替代品,还是宠物? 夭夭眼神涣散。 他还是不明白,剑沉舟又不接受他,又不放他走。 他不想再受折磨了。 “……”夭夭嘴唇一张一合。 剑沉舟忙凑去听。 “我、要、离、开!” “真是够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剑沉舟忍无可忍,暴怒地掐着夭夭下巴:“走,好啊!那我陪你走!” “你小时候为了气我,接受了学堂那小子的示好,你还记得我怎么惩罚你的吗?”剑沉舟的理智燃烧殆尽:“我把你关在密室,绑住手脚,只有我来看望你时你才可以进食和活动。我看你,反而很享受这种惩罚!” “你放屁!”夭夭双眼被泪水刺激得发红:“我宁愿去死!” “好啊,那我成全你!“剑沉舟气血上涌,召出来了诛邪剑,剑尖直挺挺地对准夭夭眉心。 “死,或者被我关一辈子,这就是你的归宿!”剑沉舟满嘴血腥。 尚存的一丝理智让剑沉舟略微冷静,他只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是给夭夭一个台阶下。 夭夭肯定会被吓得六神无主哭泣,然后自己假装没办法,放下剑去原谅他…… “噗呲——” 剑沉舟被钉在原地,血液冰凉。 剑刃刺穿皮肉,血浆迸溅的声音,他怎么可能陌生? 时间被无限拉长,夭夭在他眼里成了慢动作。 他挺身,主动撞上自己的剑刃,血液蜿蜒流淌…… 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霎时间失去光点,唯有浓浓的悲恸和不解。 哐当! 诛邪剑掉地,随之而来的是夭夭倾倒的身体。 “夭夭!!!!!!”剑沉舟崩溃撕心裂肺。 * “先生,有病人求见,伤势严重!”医馆童子犹豫:“只不过,受重视的是只狐妖…” 老先生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不救治狐妖,让他们走。” 唰! 一柄锋利的长剑如鬼影,架在了医馆老先生的脖子上。 童子被吓得跌坐在地,老先生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背着一个狐耳的青年,二人身上血红一片,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 “救他,”剑沉舟声音颤抖:“不然我杀了你!” * 医馆彻夜灯火通明,一盆一盆的血水朝外面泼。 剑沉舟像是石像,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夭夭撞上去的模样。 他想不明白,夭夭这么怕疼的一只小狐狸,为什么会有勇气自寻短见。 为什么, 为什么? 他记得夭夭最怕疼。 小时候他捉蜻蜓,在池塘旁摔了一跤,哭了两个时辰,自己也哄了两个时辰; 练功扭到脚,委屈巴巴吭吭唧唧在自己怀里待了一个月; 娇气的小狐狸就连吃鱼都怕卡到刺,于是自己就一点一点把鱼肉挑出来,放在汤勺里,喂给他吃。 夭夭总说“哥哥最好了,最喜欢哥哥了,要和哥哥一辈子在一起。” “可为什么,你不听话了呢?”泪水模糊了视线,剑沉舟痛哭。 如果夭夭救不回来,他就先用灵力封住他的魂魄,压在镇魂棺里保存一丝气息; 听说狸族有个起死回生的丹药,要不直接杀去它们长老那里吧,自己一定能带出来的! 上天眷顾,剑沉舟备受折磨之际,小童激动扬声:“救回来了!谢大人,他还活着!!” 剑沉舟像是起死回生。 * 这一遭,剑沉舟知道自己的名声算是臭了。 三更半夜逼着医师救一只狐妖,若传出去,外人该怎么看待?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考虑的事,他跌跌撞撞到夭夭的床榻前,跪在地上紧握着夭夭冰凉的手,潸然泪下。 夭夭还在昏迷,闭着双眼,眉心却轻蹙着,时不时做噩梦般呢喃几句。 “夭夭,哥哥错了。”他将夭夭的手掌贴在自己侧脸,哭着扯出一个笑:“只要你平安苏醒,哥哥什么都依你。” ——当然,离开我不行。 按照医师的提醒,剑沉舟小心翼翼地将夭夭扶起,靠在自己胸膛上,用棉签蘸水,一点点擦着夭夭干裂的嘴唇。 老医师医术过硬,缝合的伤口整齐,还用的是羊肠线,只要好好恢复,疤痕就会减淡。 剑沉舟就这样抱着他了一夜。 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耷拉着,沉稳的呼吸声规律传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夭夭的眉心平稳了下去,再也没有蹙起。 剑沉舟要烧高香。 不过即使老医馆的医术再高明,夭夭失了这么多血,也是实打实的。 他一直昏睡,期间剑沉舟几乎要将医馆里珍藏的奇珍药材都耗费完了。 终于第四日黄昏,剑沉舟正在用毛巾擦拭着他的掌心,突然夭夭手指蜷缩。 “!!!”剑沉舟惊喜,忙把夭夭缓缓扶起。 万幸的是,经过一番挣扎,沉重的眼帘还是缓缓睁开,金眸略微黯淡。 “夭夭,还疼吗?”剑沉舟小心翼翼询问,生怕夭夭还在气头上,万一冲动又做了什么事。 谁知夭夭忽然将眼睛睁大,圆溜溜地盯着剑沉舟。 “夭夭?”不好的预感在剑沉舟心底油然而生。 那双瞳孔清澈,宛如不谙世事的孩童,两眼弯弯,朝剑沉舟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哥哥!” 双臂张开,环住剑沉舟僵硬的脖颈,夭夭蹭啊蹭:“我不要去学堂嘛,好不好,明天想跟哥哥一起出去玩!学堂里的夫子好讨厌,今天我跟阿宝一起捉蚂蚱,他却要罚我俩打手心,疼得我差点没藏住尾巴……” 听着孩童细语般的念念叨叨,剑沉舟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他的夭夭似乎失忆了,记忆回到了小时候。【】 28、抱错人了啊啊啊 下山的路竟然这么快。 头顶月明星稀,寒风扑面而来。剑昭抬起头,原来已经入秋了。 他刚被他爹吼走,心中自然是不痛快的。但真正让剑昭不爽的,另有其事。 回到家,小凳子刚从外婆那院子伺候完出来,见到他嘴巴长得老大:“少爷,您被那狐妖放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剑昭心烦意乱:“他哪有能力拐走小爷,是我把他拐走还差不多。” “哦。”小凳子木讷,对他们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天色已晚,外婆已经睡下了,剑昭只能等第二天白天再去找她。 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剑昭的心房里仿佛有一团火,这团火扰得他无论如何都闭不上眼。 ——凭什么父亲一来就要把自己赶走; ——凭什么朝夕相处的人是自己,那笨狐妖却满眼都是剑沉舟; ——凭什么,为什么我在他们之间没有一席之地!! 少年猛地坐起来,气得胸口起伏。 他一拳打在了枕头上,枕头飞絮,无能狂怒。 他心中的忿忿不平愈发强烈,真想现在就快马加鞭到他们那里,指着他们鼻子质问是什么意思? “……像个蠢货一样。”剑昭暗骂自己,但酸了眼眶。 他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仿佛刚才眼眶的湿热只是幻觉。 乱发一通脾气,虽然没什么作用但至少消耗了体力,剑昭累瘫在床上。 怎么睁眼闭眼都是那只笨狐妖… 剑昭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不过反正也睡不着了… 他心虚地侧身裹好被子,轻抚太阳穴。再睁眼,意识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夭夭给他共享回忆的灵力。 ……… …… … * 江胜火被师父好一顿骂,他幽怨地望着剑沉舟,满脸写着“都怪你”。 要不是他这该死的师兄出鬼点子,他用得着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吗? 江胜火心中吐槽,这个剑沉舟胆子也大,身为捉妖师,却还瞒着师父收养了一只小狐妖当弟弟。要是他是师父啊,非要把剑沉舟剥一层皮下来。 当然他只是想想,他打不过剑沉舟。 “师父。”剑沉舟忽然打断,朝师父躬身作揖:“天寒露重,夭夭他还是小孩儿,我先带他回去了。” 师父气得哽咽,颤抖地伸手指他:“孽徒啊孽徒…此事为师还没说要随你,养一只妖物在身边,有你自食恶果的时候!!!即使,即使他长得和小果再像…” 剑沉舟忽然捂住了夭夭的耳朵。 夭夭:“……” “您别说了。”剑沉舟垂眼。 他捂着的是夭夭的人耳,不是头顶的狐耳,所以说什么话夭夭还是可以听见。 今晚的经历对于夭夭来说甚是离奇,但又云里雾里。他知道剑沉舟有事瞒着他,还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们先告辞了。”剑沉舟牵着夭夭的手离去,留下两个融入黑夜的背影。 * “今天…”剑沉舟轻叹了口气,强颜欢笑,弯下腰和夭夭平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没有人会来找我们麻烦。有什么想吃的宵夜吗,夏日云吞还是辣肉水饺?” “……”夭夭闷闷不乐:“我不是小孩子,你为什么总说我是小孩子?” ——因为把我当成小孩子,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吗? 剑沉舟微怔,笑道:“你在哥哥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此话一出,夭夭已经能百分之百地确认,剑沉舟把自己当成了谁的替身。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说一只几百岁的狐妖是小孩子,任谁听了都会捧腹大笑。 即使几百岁在妖族中确实是幼崽的年纪,但这话也轮不到人类来说。 透过铜镜反光,夭夭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类形态还是幼崽,怎么说也算得上少年的模样。 但剑沉舟就认定了他是小孩子,或者说,在自欺欺人。 夭夭心中被堵塞,推开剑沉舟,耍脾气:“我要睡觉。” 剑沉舟眸色黯了黯:“好,哥哥给你铺床。” “我不要,我不用你帮忙!”夭夭生气,被剑沉舟收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朝他发脾气甩门而出。 他不敢回头看,不敢看剑沉舟那伶仃的身影。 其实剑沉舟一直在注视着他。 回到房间后,夭夭扑到床上就啜泣起来。 人类没有心,人类都是坏蛋,人类都该被打!!! 原来剑沉舟对他这么好,只是因为这个坏人类把自己当成了小果的替身。 小果是谁?没错,小果就是剑沉舟的亲弟弟。 即使夭夭再傻,这点关系他还是能捋得清的。 夭夭越哭越伤心,委屈得胡言乱语:“呜呜呜,你们人类,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多情,讨厌你,讨厌你!” 咚咚咚, 是敲门响,夭夭瞬间安静了。 咚咚咚, 敲门声音不大不小,规律且有力。 “夭夭,”门外传来剑沉舟的声音:“哥哥今晚跟你一起睡,好吗?” 夭夭把被子蒙头,装作听不见。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像是轻飘飘的雪花,还没落地就已经融在风中,消失不见。 “哥哥好冷…” “外面要下雪了,哥哥穿的好单薄,还没吃晚饭…” “夭夭不喜欢哥哥就算了,哥哥一个人回冰冷漏风的房间去,睡在阴湿的冻床上…明天早上夭夭醒来,发现哥哥已经冻成干尸…再也没有人给你买糖葫芦了。” “好啦好啦好啦!”夭夭恼火地推开门:“进来睡觉!” 他真是受不了!!! 剑沉舟就像鬼影一样,携着一身寒气,几乎听不见脚步的站在床边。 随后,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夭夭身后的褥子一陷,知道剑沉舟躺了上来。 后脑勺被人盯着,夭夭努力无视这种感觉。 “有什么想跟我聊的吗?”剑沉舟低声:“我都告诉你。” 夭夭不想说,难道他要问,你是不是把我当做别的人类的替身了? 他怕得到剑沉舟肯定的回答。 “你不是小果,我当然不会把你当成他。”剑沉舟仿佛看穿他心思。 “小果确实是我亲弟弟,他在妖族屠我满门时失踪,至今生死未卜。”剑沉舟声音颤抖,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夭夭转过身,发现他早就红了眼眶。 “可是你,我收养你,从来不是这个原因。”剑沉舟沙哑着嗓子,隐隐哭腔:“我只是希望,有人能一直陪着我…哪怕不是人也行。夭夭,夭夭…除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猛地抱住了剑沉舟。 少年的体态还是有限,他偷偷让自己长大了一点,又唤出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剑沉舟身上。 剑沉舟哭,他也想哭。 妖族是无法与人类共情,所以夭夭的泪水仅为剑沉舟而流。他多想长成参天巨兽,把剑沉舟包裹在自己身体中圈着,这样人世间的喜怒哀苦都无法伤害他。 那夜,他陪着剑沉舟哭了很久。 只记得哭到最后自己已经累了,但依旧被剑沉舟紧紧抱着。 仔细听,他一直在重复着看两个字:“我的,我的…” … …… ……… * 剑昭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只笨狐妖和父亲推迟了整整十日才回家。 而且家仆们偷偷告诉他,父亲的脸色不太好,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两货肯定发生了争执,剑昭便没有自讨没趣。 那狐妖绝对是没憋好屁,因为这几日府邸安静得不得了。 白日他打马上街,晚上拎着酒肉去找外婆加餐,但心中总似有一团火在作祟,痒痒又酸酸的。 “臭小子,在想那只狐狸精吧。”外婆磕着瓜子,抬眼瞅他。 剑昭结巴:“哪哪哪有!我才没有想他!” “想就想呗,脸红什么?”外婆奇怪地看着他:“我也在想。” 剑昭呆呆:“啊?” 外婆扔下瓜子皮,一脸高深莫测:“我怀疑那狐妖出事了。你说你爹把他带回来,这些天竟然这么安静。” 剑昭觉得外婆说得对,点头:“好像是的,我都没咋见到我爹了。” “肯定有问题!”外婆一拍桌子,严肃下令:“你去打探打探敌情!” 打探…敌情吗? 剑昭嘴角抽搐。 “那狐狸精肯定是看上你爹的钱了。”外婆冷笑一声:“这样都没把他赶走,果然是魅惑人心的东西。” 剑昭要被外婆绕晕了,究竟在说什么啊? 但好处是,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夭夭算账,揪着他毛茸茸的大耳朵,好好问清楚这两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我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挑了一个风和日丽没爹的下午,他爹院子周围的防进入结界好像更多了。 剑昭另辟蹊径,爬树翻到房顶,又顺着房檐滑下来,和夭夭打了个照面。 夭夭正抱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冬梨坐在蒲团,太阳照得他毛发金灿灿。 剑昭见他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心放下了一大半,随后凑近:“喂,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那天我走了之后,我爹是不是把你骂了一顿?” 夭夭眨巴眨巴大眼睛,嘴角粘着梨渣。 “快说啊到底咋了?”剑昭急性子:“一会我爹就回来了,他要是知道我在这里,肯定会骂死我。” “哥…哥。”夭夭呆愣地蹦出两个字。 “啥,我爹来了吗?”剑昭吓得一激灵。 正当他左顾右盼时,脖颈突然被人抱住,身上多了一个软绵绵的躯体,把自己扑倒在地板。 “哥哥!回来啦,想你!”夭夭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 剑昭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喊自己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