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下》 1、序章 苏禾 “呜——!” 粗粝轮缘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在到达车站之后缓缓停止。 她从绿皮火车上走下,将喝了半杯的豆浆随手扔进垃圾桶。 和其他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不同,她身无外物,身上仅有部破旧的传呼机以及部分现金。 九十年代虽然手机已慢慢流行起来,但价格偏贵,一台需要好几万,没几个人用得起,传呼机仍是人们主要通讯道具。 倏一下车,冷风吹过,她一身单衣也不觉得冷,双手插兜,无视了殷勤拉客的司机,三两步离开了车站。 街上人群摩肩接踵,她踩过满是油污的路面,在人群中打量着这个布满灰尘与污渍的城市。 烧烤摊老板忙得热火朝天,卖菜的和卖面条的摊贩挨一块儿高声吆喝着,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抽着香烟,蹲在路边直勾勾望着路过的行人们,嘴里不时骂几句荤话。 浓郁刺鼻的烟味儿被风裹挟着钻进鼻腔,让她本能地皱眉。 她不喜欢这个城市,但有不得不来此的理由。 绕进小巷里转了几圈,又从另一头出来,走过马路对面便是一所小学,学校旁更偏处立着家破屋,门匾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意义不明的繁体字。 她站在门外,轻吐出一口气,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扣了扣。 “吱呀——” 门是半掩的,一推就开了。 她踏了进去,随手将门关好。 这是家书店。 正赶上学校放暑假,店里没什么人,书籍摆放工工整整。 木质书架因为太久远而泛着潮气,细看过去什么红楼梦,三国演义,百科大全都有,没有用塑料纸包裹,就那么摆在那儿,谁来都能翻一翻。 柜台上,收音机还在播报着今日天气,一本打开一半的书被用皙白指节翻了两张,从侧面可以看到封面印着《三侠五义》。 吴悦站在那里,目光专注地看着。 察觉她的视线,店主人翻书的修长指节顿了顿,扬起了头。 她看上去二十来岁许,穿着件简单的格纹衬衫,长发披肩,气质文静,眼底有种温柔知性的神韵,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您是要借书,还是买书?” 她露出略显腼腆的笑容:“请问你是苏禾么?” 店主人合上书:“我是,有何贵干?” “我自沧州孟村来,姓吴,吴悦。” 她深深看着店主人,笑着说:“论辈分,我该叫您一声大师姐。” 沧州孟村,八极拳的起源之乡,亦是武人汇聚之地,遍布武馆拳社。 苏禾眼眸平静如水,听到她的话亦没有太大波动,拿把椅子推了过去,嗓音依旧温润柔和:“原来是吴师妹,坐吧。” 吴悦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许是在同门面前,没有半分拘束,肆无忌惮打量着苏禾。 她在习武之初便在长辈耳中听闻,苏禾天赋如何惊才绝艳,不过入门数载,武学造诣便直追老前辈,早早拜入了天门。 来之前她还有些不服气,如今见本人不露山不露水的更是心痒难耐。 “师妹喝点什么?”苏禾转身进小屋子里。 “随便。” 苏禾端来暖壶,沏了杯茶,边沏边说:“地方小,招待不周,师妹莫往心里去。” “怎么会,师姐客气啦。” 女人把茶推来,齐腰长发落下几丝,好闻的木檀香丝丝缕缕飘来,和街上脏污烟味儿形成了极大反差。 吴悦闻了闻茶香,心道此人真不像个武学天才,倒更像是个斯文体贴的教书老师。 “武馆的各位都如何了,身体无恙否?” 吴悦回过神,眸子低了低:“都还好,只不过……已经没有武馆了,东西南北四大武行,连带天地门一起,全关了。” 苏禾提着暖壶的手顿了顿,将暖壶搁一旁。 她对此倒不意外,不如说一切都是大势所趋。 武者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吴悦抿唇,望着沉默不语的苏禾,道:“听闻师姐离开天门前,突破了化劲,我想与师姐比试比试。” “比试?”苏禾笑了,语气依旧温和:“师妹在门中时,应当听闻过苏某曾经的名声,你不害怕么。” “那又如何?” 吴悦定定看着苏禾,视线就没转移过:“就算今天师姐把我打死,我也要看看化劲究竟是怎样的境界。” 偌大沧州,数万武馆,万万习武之人,数百年来突破到化劲的只有这一位,据说突破时不到二十岁。 在众多武者眼里,苏禾是活着的传说。 纵然出手狠辣不留情面,但照样有大批的人仰慕,追随着她的步伐。 “若五年前,我会很乐意与师妹交手。现在,师妹还是请回吧。”苏禾淡淡道。 吴悦扶住椅子,猛地站了起来,俯视苏禾平静如水的脸。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根弦紧绷,场面一触即发。 “跨越大半国境来此,便是为了与您交手,若您不出手,休怪师妹无礼了。” 说罢,吴悦起手挥拳,丹田内劲涌自手心,长拳打出罡风烈烈,一出手便用了全力。 苏禾不出手,她便逼她出手! 八极拳刚猛狠绝,硬打硬开,毫不夸张的说,是最残暴的拳法。更何况此时吴悦用上了内劲,若不以招式化解格挡,哪怕是专精横练的高手也绝对扛不住一下。 眼见拳风即将袭身,苏禾不闪不避,往左歪了下头,左掌微屈,搭在吴悦拳头上,就这么硬生生把她的拳劲按住了。 拳风受阻,吴悦不惊反喜:“不愧是化劲高手!” 被按住的手如山般沉稳,丝毫不给她挣开的余地,吴悦另一只手化拳为掌,一记劈山掌如刀斧般砍向苏禾脖颈。 同时右腿劲力蓄势待发,抬起往下便是一劈! 这一劈一砍,封死了苏禾所有的退路。 危机时刻,苏禾却只是叹了口气:“师妹,踢坏桌子可是要赔的。” 她搭在吴悦拳上的手往后一拉,凶猛袭来的掌影、腿影同时停住了,吴悦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将要倒在苏禾身上时又被她轻轻一推。 吴悦头重脚轻险些仰天倒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型。 她对面,苏禾小啜了口水。 从出手到结束,莫说起身对敌了,稳稳坐在椅子上半步都没移动过。 一带一推,用得不是八极拳的招式,而是太极拳的推手。 吴悦站在原地,脸色涨红。 作为八极拳天门弟子,苏禾最擅长的肯定是八极拳,用太极轻而易举将她击推,对她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再来!” 书屋内拳掌声不歇,吴悦使尽手段,被坐上的人一一轻描淡写般化解。 至始至终,她神色淡然不起波澜,宛若在陪孩子玩闹。 终于,吴悦停了下来。 “原来我连逼您用出拳的资格都没有。” 她神色颓唐,不解问:“您这般本事,为何要离开天门?” “鹤不与鸡往。” ……好狂。 吴悦嘴角抽了抽,想起门内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辈提起苏禾时咬牙切齿的样子,却莫名生出快意。 或许,只有这样视规矩如无物,一心追求武道的人,才能登上常人无法达到的顶端。 吴悦心服口服地抱了抱拳,道声受教便不再多留,转身推门离开了。 书店再度恢复安静,水杯上热气缭绕,苏禾又翻起了书,时不时喝两口水。 冬日阳光从窗户落在她侧脸上,端是一片岁月静好。 只是,若吴悦晚走一会儿,便能从窗外听到屋内偶尔夹杂的咳声。 太阳西下,店内除了吴悦外再未有人光顾,苏禾将杯中凉水倒出,洗干净放回柜子里,收音机开始播晚间音乐台。 播得是叶丽仪的上海滩,声音宛转悠扬:“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 曲子还没播一半被按住了。 “又该搬地方了,好不容易安顿没几天……哎。” 苏禾自言自语,到门外挂了个“暂时歇业”的牌子,出来的时候吹了点冷风,回到屋子里锁好门,忍不住捂嘴咳嗽起来。 一咳就没停下来,咳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血迹从指缝渗出,踉踉跄跄跑进小屋里。 病历本被她随手拨拉一旁,抽屉由于拉得太急,整个拉出来掉在地上,药盒药片散落得哪儿都是,胡乱翻出几枚白色药片一把扔进嘴里,就着喉咙里的血一并咽了下去。 咳声这才渐渐微弱下去,苏禾跪坐在地喘着粗气,手上脸上全是血,就连长发也沾染了些血渍。 血液色泽泛黑,苏禾望了半响,方才自嘲般笑了声。 “哈。” 什么武学天才,重疾缠身的将死之人罢了。 她支起身,正打算把身上洗干净再打扫打扫房间,忽然被一处发光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屋内被她翻得一地狼藉,由于手上还沾着血,到处都沾满了血手印,屋内还没开灯,昏暗之下像极了凶案现场,那发光的物品也因此分外显眼。 苏禾慢慢走过去,捡起来才发觉,这是自己从天门带来的半册残破玉简。 玉简上无字无像,一片空白,听说是久远以前太古时代的东西,被天门那群老古董当个宝物似的供起来。苏禾对古董之类的一向很感兴趣,再加上出于报复的心理,离开天门时顺便把这玉简带上了。 除材质外,玉简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苏禾将其和杂物放在一起,时间一长也就忘了。 玉简沾着血,应该是刚才找药时弄上的,血此刻竟在缓缓消失。 苏禾眼神一凝。 不对。 这玉简在吸收她的血! 反应过来的瞬间苏禾就想把玉简丢掉,然而为时已晚,玉简化为一道光瞬间将她笼罩。 苏禾眼前一黑,顿觉天旋地转,朦胧间似看到无尽星光闪烁,过会儿又变成暗夜吞星一片虚无,耳边似信徒祷告呢喃,又似谁人在对她吟唱述说。 眩晕与反胃的感觉不断传出,她踉跄退后几步,头“砰”地一声撞到了背后的药柜,顺着药柜滑了下来。 她眼中被异象充斥,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崩解,化作粒子涌入虚空。 先是脚,然后是腿,最后整个人彻底消失,徒留一座空荡荡沾满血迹的小屋。【】 2、第一章 大雪纷飞,汴京满是皑皑白雪。 纵被雪覆盖,皇宫各处仍不失堂皇,宫人们早早把宫中各处的花草换成了冬日生长的海棠和木香,与雪景结合别有情趣,引得皇嗣们纷纷于花景中朝歌夜弦享乐赏花。 一座偏远院子却与旁地不同,同为皇城一角,墙砖却破落不堪还爬着苔藓,窗棂经风一吹便嘎吱嘎吱响,显得灰暗又冷寂,青黑瓦砾下冰锥冒出丝丝寒气。 小宫女双手捧着药碗,从冰锥下匆匆走过,腰间小铃铛在风中“叮铃,叮铃”的响。 她小跑进内室,进去后忙把门关紧,滚烫药碗放到桌上,烫得她两只手起水泡,她却像感受不到疼似的,鼻尖冻得红彤彤的,望向榻上背对着她的人。 “七殿下,药端过来了。” 榻上的人仅仅裹了层单薄的被褥,上面还缝着补丁,平日紧紧蜷缩着的身体此时一动不动。 和死了一样。 她一惊,不顾手上钻心的疼,连忙跑过去推了推女孩肩膀,喊着:“殿下?” 床上女孩脸色青黑,瞳孔向外扩散,分明早就死了多时。 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常人看不见的口子,无数粒子倾泻而出向女孩的尸体涌去,开始重塑她的肌肉、血液、发丝,每一块皮肉组织、每一个神经元都在被替换、融合,连伤痕都被完美继承了下来。 过程看似复杂,实际上只花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完成了。 床上女孩突然如回魂般深吸了口气,血液再度流淌,脸色恢复正常,眼瞳再度有了聚焦。 苏禾此刻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大口呼吸着,如溺水的人刚上岸,两鬓发丝都被汗水打湿了。她吃力起身,茫然盯着眼前的人,思绪一片混乱。 这是哪儿? 屋内虽破落却也称得上古色古香,眼前小姑娘衣着打扮也和古人似的,泪眼婆娑地望着她,见她醒来一怔,欣喜道: “七殿下莫不是刚刚睡癔症了?这天儿冻着可不好,殿下您本来身子就弱,快些把汤药喝了吧。” 七殿下?叫我吗? 苏禾想下床,刚支起身就浑身抽痛酸麻,下意识嘶了声。 全身经脉所含内劲空空如也,力气小得可怜,手上脚上全是淤青,身体更是有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她抬起手蜷缩了下指尖,看着还没前世一半大的小手,眨了眨眼。 这孩童一样的手,绝不是自己的身体。 她是在做梦? 还是魂魄出窍附身到别人身上了? 那边春燕见苏禾撑坐起身,呆愣愣地也不说话,眼眶一红:“殿下,得罪了沈妃,能保全性命已然很好了,莫难过了。” 苏禾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默默点头,张开嘴乖乖喝着春燕喂过来的汤药,热气入腹,暖洋洋的抚平了不少寒意。 大脑由浑浑噩噩逐渐转为清醒,这具身体过往种种如碎片般在脑海浮现。 这具身体的主人和她同名同姓,也叫苏禾,乃大楚皇嗣之一。 因是宫女所出,且出生时血月当空,被当今皇帝所忌讳嫌恶,自小便备受欺凌,特别是在生母撒手人寰后,更是沦为了谁都能踩一脚的对象。 克扣月俸、吃穿用度缺斤少两都是家常便饭,便宜爹对她心生间隙不管不问,皇兄皇姊们更是把她当空气,冷眼放任年幼的小苏禾被各种欺负刁难。 唯一一个对她好的只有贴身丫鬟春燕,早些年曾承过她生母的恩,念念不忘报答,在她生母死后忠心耿耿跟在她身边。 要按往常,她与春燕两人相依为命,勒紧裤腰带倒不至于在冬天冻死……可就在三天前,今生给养母沈妃敬茶时不知被谁绊了一跤,无意间打翻了茶水洒在沈妃的衣服上,当场就被一个耳光扇倒在地,嘴角打得流血。 这还没完,表面上沈妃带着温和笑意原谅了她,结果今生回去后没多久就被扣上了偷窃养母首饰的罪名,责以杖刑。 八岁的孩子,被一堆下人拖出去,冰天雪地里被棍杖活活打了三四下。 行刑的棍杖足有三尺五寸长,成年人挨一下都受不了,更何况小孩子。 用完刑后奄奄一息,再加上天寒地冻,在春燕来回奔波抓药的情况下也只撑了三天便死了。 临死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疼死还是冻死的。 记忆不断浮现,苏禾头昏脑胀,勉强把碗里的药一勺一勺喝净。 药味半清不苦,多半只是些没用的药渣,好在一碗热水入肚多多少少能驱散些寒气,身体总算舒坦了些,头一歪倒在床上又昏睡过去。 睡梦中更多记忆涌现,宛若浆糊粘稠混乱搅和在一起。前世的,今生的,一会儿是前世儿时流落街头,又一会儿变成了今生与生母的温馨日常,再往后又变成了前世习武练拳的画面……梦里梦外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铃铛声,春燕似乎在对她笑…… 苏禾看到今生的脸与前世儿时的脸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在两世所有记忆都出现一遍后,开始汇聚融合形成了个小小的人儿对她喊着什么。 “快……逃!!” 苏禾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津津。 屋内依旧冻得要命,纸窗外溯风凛冽,压得纸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小宫女春燕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此时只剩她自己一个人。 墙上布满污浊的铜镜映出苏禾的脸。 皮肤病态般苍白,薄薄嘴唇冻得泛青开裂,头发乱草似的搭在脸上,浑身瘦可见骨。 一模一样,和她前世童年流浪时一模一样。 似乎有什么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她,今生前世的记忆在睡梦中悄然融合在了一起,连刚醒时肉身的不协调感也消失了。 一切如大梦一场。 许是因为睡了一觉的缘故,身体没刚醒时那般痛了,苏禾撑着身子正要坐起来,就见春燕端了盆热水回屋,见到她惊喜道:“殿下,您醒啦?” “嗯。”苏禾终于坐起身来,又开始试着将腿移下床。 见此春燕惊得连忙拉住她,恳求道:“殿下,您身上伤还未好,还是去床上歇着罢。” 有今生记忆的原因,她对春燕很有好感,努力扯了扯嘴角,微笑道:“无事。” 她身上淤青看似严重,实际并不致命,最要命的是窗外刺骨寒冬,若不让屋子里再暖和些,她与春燕怕是都挺不过今晚。 女孩声音里是掩不住的虚弱,浑身淤青目光却温润如旧。望着苏禾的笑容,春燕心如同被揪起来,涌上止不住的酸涩。 本该是被捧在心尖儿上疼爱的年纪,却遭受这等折磨,何其不公! 【娘娘,要是您还在该多好……】 她使劲揉揉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 “春燕,屋内可还有炭火?” “回殿下,内管领处说……宫内炭火不足。” 皇宫内物资皆是由下人到内管领处领取,今年内管领处不知是得了沈贵人的暗示还是怎的,往日冬季发放的红萝炭只是克扣,苏禾被打伤这些天干脆不给了。 春燕曾去讨要过好些次,每回问就是:“宫中炭火不足,容七殿下再忍忍吧。” 偌大皇宫,怎可能会缺炭火?明知张口胡言,春燕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尚食局偷偷打点儿热水回来用。 苏禾听罢寻思了会儿,和春燕招招手,说道:“你再去一次,到那儿后这样说……” 春燕凑上去,连连点头。 冬时的内管领处,下人们来往不比其他季节少,领炭的领绸缎的领赏的,领完匆匆奔各自主子居所,不愿在这地方多停留半响。 内管总管太监曹公公对谁都笑眯眯的,和进来的下人们偶尔还寒暄两句。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与下人们打好交情有益无害,若日后对方主子若发达了,兴许便能成为他的机遇。 然而,只有一人除外。 曹公公望着春燕,面容笑意不减:“春燕姑娘,咱家说了,宫中炭火真缺了,各个娘娘那边都还供应不上哩,容七殿下再忍忍吧。” 深宫中谁的主子都有可能有飞黄腾达的机遇,唯独春燕的主子,唯独七殿下不可能有。 宫中谁人不知,七殿下不过是当今圣上醉酒后临幸的宫女所出,天生不祥克死生母,若不是圣上顾及皇家颜面,断不会让她活到现在。 春燕不像前几次那般哀求,而是轻声道:“殿下快死了。” 曹公公当然知道那位殿下快死了,话里依旧把自己高高挂起,不以为然:“春燕姑娘莫乱说,天家血脉怎会横死,小心祸从口出。” “曹公公是觉得,殿下若死了也和您没关系吗?”春燕把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殿下再不受宠也是皇嗣,皇嗣于宫中惨死,太皇太后必会过问,您猜猜到时候沈妃会怎么说?” 春燕盯着曹公公满是笑意的脸,一字一句:“殿下绝不会是被打死的。” 短短一句话霎时让曹公公想到了许多,背后冷汗唰地冒出来,勉强笑笑:“咱家知道了,谢春燕姑娘提点。” 春燕抱着厚厚的棉被绸缎,身后内管领处的下人们端着几盆炭,依次放到了小屋里。 银骨炭被火折子一烧便燃起来了,没一会儿屋子里便暖和了,苏禾和春燕裹着新送来的棉被坐在小椅子上,伸手烤着炭火,浑身暖洋洋的。 “殿下殿下,为何两句话的功夫那姓曹的便同意将炭火送来了?”春燕好奇道。 甚至还送来了新的被褥,似是生怕殿下冻着一样。 苏禾把自己裹成了粽子,唯有小脸露出来有些昏昏欲睡的,答道:“沈妃不会让自己留下残害皇嗣的名声,差人打我时留了力道,若我在这几天内死,她便能顺水推舟称是内管领处照顾不周害我冻死,到时候就能将内管领处的总管太监换掉,换成她的人。” 内管领处的总管太监,可是个肥差。 说白了,毫无价值的原主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在苏禾回忆中无意间泼到沈妃身上的茶也是沈妃自导自演的戏码。 春燕瞪大了眼睛:“姓曹的竟不是沈妃的人吗?那他为什么要克扣我们炭火?” 苏禾耸了耸肩:“他八面玲珑谁都不想得罪,便只能欺负最小的呗。” 春燕咬牙切齿:“他们实在太坏了,蛇鼠一窝!” 宫中种种,绕不开算计,和前世天门差不了多少。 她听春燕叽叽喳喳的,愈发困顿,身体年龄太小,挨了毒打又受了冻,不知不觉便靠着墙又睡着了。【】 3、第二章 雪下了足足三日,待风停雪止,汴京各处一片银白,积雪有小腿那么深,脚踩进去一脚一个坑。 这般大的雪在大楚历史上也是少有的,幸好宫里大部分地方早早开了地龙,宫女太监们也不觉得冷,雪停后便忙活起来铲雪打扫。 苏禾早早便醒了,屋内炭火灼灼烧着,春燕趴在她床边打着盹儿。 她一坐起来,春燕也跟着醒了,抬头轻轻道一声:“殿下。” 小宫女没有她瘦得那么惊心动魄,但也差不了多少,见她醒来端起旁边热好的水给她擦脸,然后又推开门出去了好一会儿,回来时拎着个食盒。 “殿下,用早膳了。” 拳头大小的碗盛着稀汤,汤面上飘着几粒米,和清水差不了多少。 外旁边放了碟青菜,以及一个玉米面馒头。 看着苏禾吃罢,春燕收拾好碗筷后出去铲雪,苏禾这些天一直待在屋子里闷得慌,跟在她身后慢慢走出屋门。 小院子雪积得很厚,落满树梢的皑皑白雪不时压塌枝桠。 她接住一片落下的雪,静望着它在手心融化。 前面春燕哈着气拿出铁锨正准备干活铲雪,刚铲没两下,回头一看吓得把铲子往旁边一丢,赶忙跑去:“殿下,如今您刚静养没几天,不可乱动啊。” 苏禾笑了笑,伸出手让春燕看:“无事,已经好啦。” 小手还是瘦得没有一点儿肉,只是已然没有半分淤青痕迹。 春燕的话被堵在嗓子里,眼中惊奇:“怎好的这么快?太医院的药当真神异。” 春燕自是不知苏禾两天来背着她下了多少功夫疗伤,作为武师她对人体结构了熟于心,自是懂得推拿揉捏化瘀之法,更何况…… 她现在只要闭上眼沉下心,就能看到脑海中静静悬浮着一册白色玉简,颜色暗淡,散发着圣洁气息。 这卷不明来历的玉简随她一同来到了这里,自苏醒后便不断往身体里输送着生机。 现在身体能好的这么快且不留暗伤,大半功劳要归功于这卷神秘玉简。 可惜的是,在她醒来两天后玉简就没了动静,哪怕之后苏禾故意弄伤自己,玉简也再未输送生机,完全暗淡了下来。 苏禾也试图用意识触碰,然而毫无动静,她猜测可能是因为玉简包含的力量在治疗自己这具身体之后已然用尽了。 春燕毕竟不是医师,只以为是吃的药起效了,对此没多大疑问,见苏禾伤确实好了,又拿起铁锨干活去了。 苏禾捧起小手哈了哈气,望着雪中扫地的人,内心深处依旧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此世和苏禾认知上的古代极为相似,细节上却有很大不同。 比如她所在的国家名为大楚,起初苏禾还以为来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可随着她整合完今生记忆,惊讶发现这片土地居然有足足十个国家。 这里民风尚武,甭管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一般从童年时期就开始习武练功了,人人都是练家子。 虽也有读书考公的,但地位远不及习武在人们心里的份量重,文科状元入朝后最多当个翰林,武状元则是能直接拜将封侯的,差距之大可见一斑。 或许,这是个适合她的时代。 枝头又一抹落雪摇曳,落下来些打在苏禾肩头的青花厚袄上,袖边至肩头纹了圈银丝花边,雪落在上头便似开朵白色小花一样。空气清新的令人心旷神怡,她忽然有就地练拳的冲动。 小手在空中挥动,口中轻轻呵气,苏禾娴熟地演练起自己最熟悉的拳法;扎开马步,肩肘并用向前挥出,拳头挥动先轻后重,先慢后快,同时发出哼哈之声。 这是八极拳的基础架势,这具身体还小,而且由于营养供给不足很是虚弱,没法做难度太高的动作,需要从基础开始一点点提高身体素质才行。 苏禾打得很认真,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她小小一只裹成团子站在雪地里,认真哼哼哈哈练拳的样子看着有多么可爱。 春燕铲累了,拄着铲子站在雪里,望着认真练拳的主子嘴角不自觉抿起上扬。 “哼,哈!哼,哈!” 扎马步挥拳是大部分武学的基础架势,春燕也曾习武过,偷偷评价着:【殿下马步扎得还挺标准。】 看了会儿,体力恢复了些,春燕又开始铲雪,她心情好得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一主一仆就这么一个铲雪一个练拳到了正午,春燕可算是把院子里的雪铲了个七七八八,直起身擦了把汗,忙活完放好铁锨,招呼着苏禾过去吃午膳。 皇室子嗣的饮食皆由尚膳监负责制作,尚食局负责送餐及照顾皇子皇女们用餐,苏禾最不得宠,也最不招人待见,连一日三餐都没人送,皆是春燕去领的。 春燕端着长方形木盘子,上面搁了四个小木碗,外加一双筷子,一个小木勺,放在苏禾面前:“殿下,今日午膳到了,用膳吧。” 比起早上,午膳要丰富些,有清炒萝卜丝加碗棕色的汤,一碗小米饭,还有碟咸菜。 苏禾拿起筷子,看了看面前和她差不多瘦的小宫女。 “春燕,你吃过了吗?” 春燕点点头回答:“奴婢在尚食局吃过了,吃得很饱。” 尚食局距离她们住的地方距离不短,春燕时间都用来回送餐了,哪有的时间在尚食局吃饭。 更何况以她现在的处境,春燕的饭食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于是苏禾故作苦恼状:“可是我吃不了这么多诶,要不然你帮我吃一点?” 春燕一愣,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见苏禾小手快速挖了半碗米饭,又挖了一大勺萝卜盖上去,塞给她。 “殿下,您这……” “快吃吧。”苏禾语气强硬不容拒绝,实际因为年龄太小反而稚嫩可爱,“这是命令哦,不能再挖给我了。” 春燕张张口,又闭上了,拿起筷子低着头,沉默地把饭往嘴里拨,豆大泪珠落在饭碗里,无声抽泣。 【对不起殿下,都怪奴婢没用,对不起……】 她确实饿极了。 苏禾费劲咬着萝卜丝,这萝卜丝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又老又硬,反复咀嚼才咬碎入肚,片刻便将所有食物包括咸菜在内就着米饭扫荡一空。 认真地把碗里最后一颗饭粒吃干净,看着主仆二人面前光滑如新空荡荡的碗,苏禾内心叹息一声。 吃饭的问题,必须要快些解决了。 人是铁饭是钢,现如今还能勉强凑活凑活,她练武之后,进食量必然大涨,这点小米小菜塞牙缝都不够。 况且,充足丰富的进补食材对于习武打底子也极为重要。 春燕收拾洗漱碗筷,苏禾蹦下床,推开门又到外面练起拳来。 打着打着,苏禾感觉有些不对劲,犹豫着换了个难一点的招式。 松肩气下含胸拔顶,手脚相平意守丹田,腰如弓般撑地,往下一砸! 八极拳,金刚八势,崩弓窜箭急! “砰!” 苏禾四周,未被扫净的雪被拍到飞起,雪在空中的雪粒肉眼可见停滞了一秒,复又落下。 直起身,苏禾惊奇地揉了揉肩膀,腰不酸肩不痛,浑身充满活力,轻而易举便将这套小孩子打不出的招式使了出来。 “根骨这么好?” 苏禾兴奋了。 “五岳朝天锥!” “六合扑地锦!” “鹤步推山稳!” 数套招式打下来,苏禾额头汗津津的,眼睛明亮得吓人,拳脚并用一口气又打了三遍二十七势的八极架。 八极架是最重要的入门功,简单易于练习,不懂武学的普通人也能做,十分消耗体力。 步伐在院中发出干脆利落的踏声,苏禾浸淫拳法多年,深得势与势间,勾挂连环之奥妙,哪怕是用小孩的身体,动作依旧标准到可怕。 打完最后一势,苏禾累到手脚酸软,根骨好不代表体力就好,她年龄太小,身子又弱,勉强打完一套八极架便气喘吁吁躺在地上。 此刻,她忽然感受到了手脚上不知何时依附层稀薄的,若有若无的劲力。 苏禾笑了。 勉强恢复了些体力,坐起身,拳头直直朝树干打去! 本是以卵击石的一击,苏禾小小的拳头打在树干上竟发出闷响,硬生生打出极浅的痕迹。 苏禾小手破了皮,丝丝血迹流了出来。 她却像感受不到痛一样,坐在雪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半天的时间,外劲入门! 前世苏禾对夸她什么武学天才的赞誉都嗤之以鼻,她本人清楚自己根骨有多差,练武入门晚,儿时营养不均衡导致身体底子也差,全靠疯魔般的锻炼和运气才走到了化劲,还未尝见得更高的风景,便被绝症堵死了所有。 如今,她可以走得更远,比前世的自己走得远得多! 甚至一窥传说中,典籍内才存在的天人境界。 苏禾躺在破旧小院里,望着一览无余的天空,澄澈眼中盛满了喜悦,小手伸起对着天空缓缓握紧。 这是,属于她的时代。【】 4、第三章 春燕总觉得自从被打得险些没命后,她家小主子好像长大了。 以往受委屈了都是唯唯诺诺的,要么拉着她主仆二人一块儿哭,现在天天早起练武,还拉着她问东问西。 春燕自然是倾其所有,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都给苏禾说了,苏禾听得也很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比起武学功法,对现在的她而言最需要的是关于大楚皇室各方面的情报。 今生年龄太小,就算小小年纪尝遍世间冷暖接触面也不宽,从记忆中她能得到的情报相当有限,好在春燕在宫中时日不短,得知不少算不上辛秘的消息。 比如沈妃,她兄长赵邬官拜大将军,赵氏一族因此如日中天,沈妃作为曾经最受宠的妃子,纵然性格放肆跋扈,但连皇后有时都得看她脸色。 让苏禾惊讶的是,沈妃居然是主动领养她的。 按照今生记忆里的片段,沈妃可从未对她有过喜爱之情,她先前还以为沈妃是被迫的呢。 这般权势、地位,为何却选择领养她这个最不受宠的皇女呢……? 总不能是为了领养后方便虐杀吧? 大楚对皇嗣扶养上可是相当重视的,一旦成为其养母,哪怕后来己有所出,也只能交给其他妃子抚养。这般严苛的规定下,除了身体有恙无法生育,基本没有妃子会轻易选择领养。 按照沈妃的权势,要折磨无依无靠的她多得是手段,完全用不着这样。 说完了宫里的,春燕咂咂嘴又开始说起武道上的。 她本来就是个好说的性子,如今逮着机会了,一股脑儿说了个痛快。 苏禾心里做着笔记,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眯眯地听小宫女讲着。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好处,问起事情来完全不用顾虑太多。 这个世界的武学,和前世很不一样。 没有外劲、内劲、化劲的划分,而是锻体为主,从皮肤开始,炼皮、炼肉、炼骨、炼筋,逐渐开启人体秘藏,最后达到后天境界与传说中的先天境界。 据说到了先天便与陆地神仙无异,一拳一脚皆有莫大威能,一人足矣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 每个国家皆有先天镇守,相当于前世的核武器,只要本国有先天存在,其他国家便会顾忌,不会贸然进攻发动战争。 “先天之上呢?”苏禾装作小孩子一样,状似天真地问。 “哎?”春燕愣了下,好像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先天已经是最高的境界了,再往上奴婢也不知道。” “哦……这样啊。” 苏禾做失落状,拉着春燕袖子摇来摇去:“春燕姐姐,教教禾儿炼体武学吧。” 春燕耳根唰地红了,道:“殿下,不可,不可这样喊奴婢,您想学什么奴婢都教您,千万不可这般喊。” 没预料春燕反应这么大,苏禾歪了歪头:“为什么呀?” 春燕勉强维持着声音镇定:“不可乱了尊卑。” “没事呀,我又不在意,再说了反正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没关系的。” 小孩眼光清澈,一眨不眨看着她:“再说了,在我心里,春燕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 任再怎么恪守礼仪尊卑,春燕此时也心软的一塌糊涂,尽数将自己所学教给了苏禾,在一声声“姐姐”攻势下,飘飘然不知天南地北,直到看见日头下的阴影才想起来还有活儿没干,对着苏禾千叮咛万嘱咐一番后才匆匆离开。 小小院子里只留苏禾一人。 “《开力经》吗……” 念叨着春燕教给她的武学,见屋内没有纸笔,她索性拿起小树枝,蹲在树坑旁写写画画。 《开力经》是炼体基础武学之一,属于打底子的基本功,只能到炼骨期,再往上不影响学其他武学,属于启蒙一类的,简单易懂。 “炼皮、炼肉、炼骨、炼筋、炼肺分别开启气户、梁门、天驱、廉泉、石门人体五大秘藏。 更接近横练,但比之横练更加深奥。 需要从外至内,从皮肤到血肉最后到肺腑,一步步开启秘藏锻炼整具□□……” 既是与横练类似,那有一样便绝对少不了。 药料,用来进补,用来疗伤的药料。 横练,说白了便是用身体的某个部位,例如手掌或腿部不断撞击坚硬物体,从而获得抗性,像《铁砂掌》就是这么练的,将手掌在砂袋中不断拍击,直至手臂青肿鲜血淋漓后再抹上伤药,待好了之后再继续,锻炼至手臂表皮增厚,筋骨强劲,大成后更有开山裂石之力。 其中,药料的好坏决定了练成的速度。药料好,伤口好得快,药料差,伤口痊愈得慢,练功也会因此停滞下来。 而以苏禾现在的处境,莫说练功用的药料了,便是救命用的,太医院开得也都是没用的药渣。 食物和药料都是苏禾打算尽快解决的,现在她的身体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多拖沓一天都是损失。 将她逼害至此的是沈妃,而能关键改写局面的,也是沈妃。 随手将地上画的人体奇经八脉图拨乱成灰,苏禾小脸严肃,根据两天来听到问到的情报,脑海中闪过种种猜想,一笔一划认真思考分析着局面。 ****** 春燕今日回来的比以往要晚,情绪也比去时低落不少,腰上挂得小铃铛也没了,见苏禾蹲在院子里才打起一些精神:“殿下怎的不练拳了?” 苏禾站起身,将地上写画的用脚擦掉,笑道:“练罢了,歇息会儿。” 离得近了,她方才看到春燕脸上印着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跑向春燕的脚步一滞。 “殿下,沈妃让您即刻去给她敬茶。” 察觉到苏禾目光,春燕低下头,闷闷地说:“奴婢说您重伤未愈,想再拖上几天,沈妃不知从哪儿听闻您伤好了,吵着闹着要您去伺候她。” 敬茶,是大楚皇嗣之间常有的礼节,一般是向皇帝、太子、生母、养母敬茶,沐浴更衣焚香净手后,按照严格的茶礼,敬上太湖龙涎以表不忘恩情,每月起码要敬一次。 之前小苏禾便是因为敬茶时不知谁扯了她一把,茶水洒了沈妃一身,导致被打得半死。 伤好没几天,又命苏禾前去,怎么看都不怀好心。 正是想到了这点,春燕才恳求沈妃晚些时日,却被扇了一巴掌赶了出去。 苏禾好似没听到她说得话一样,踮起脚尖,小手摸上她的脸,盯着她问:“赵荷打的?” 赵荷,是沈妃的名字。 春燕低下头,感受到冰凉的小手如同摩挲珍宝般小心翼翼抚摸着她的脸,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张口。 苏禾反而因此确认了,拉住她轻声道:“走罢。” “嗯。” 各个宫殿之间错综复杂,由长巷连接着,相隔距离不短,一般皇子皇女出行都有轿子相送,苏禾她们只能徒步走路过去,偶遇的太监宫女都对此见怪不怪,皆是低着头沉默擦肩而过,背后再瞅几眼,低低唾道:“晦气!” 要不是陛下宅心仁厚,这等八字不详出身贫贱的东西根本不该活着。 春燕紧握着苏禾的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却见苏禾神态自若,见她看过来还对她笑了笑。 她心里松口气,只当苏禾没听到。 朱红高墙顶的青瓦随着阳光渐渐暗下来,待她们走到沈妃所在的寝宫已然天黑了,门口等的侍女不耐烦地抬起手点了点:“你,进去。你,等着。” 连声“殿下”都不屑叫。 春燕做小伏低惯了,纵然气愤也无可奈何,只是低声问:“以往明明都是我陪殿下去的,为何这次让殿下一个人?” 那侍女讥讽道:“怎么?你个不入流女官还想管起娘娘的事来不成?” “你……!” “春燕。”苏禾轻拉了她一下,道:“算了,你在外面待着吧,我去去就来。” “殿下,小心些。” 苏禾冲她笑了笑,跟随侍女一同进去了。 微黄水仙沿小径盛开,两旁栽有数株海棠,附近还有个小池塘,尽管在冬日依旧遍布浮萍,碧绿而清澈。 前方宫殿屋檐深远,斗拱硕大,檐柱雕刻万字花纹,在皇城诸多宫殿中亦是最显眼的那个。 此处正是沈妃的居所,重华宫。 和苏禾的小破院子相比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侍女领她到了屋外,让开身,行了一礼:“娘娘等候多时了,请吧,殿下。” 最后那声殿下喊得慢吞吞地,似有嘲意。 屋内纱幔层层叠叠,四面墙壁全用锦缎遮住,就连室顶也用绣花毛毡隔起,沈妃就坐在象牙椅上,香炉熏香萦绕,身后两个侍女给她按着肩。 她样子约莫二十许,黑狐线似的浅眉,五官明艳,鼻梁高挺,美得张扬夺目,乌发垂在腰际,见苏禾来了也不理睬,闭着眼将她晾在一旁。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位侍女端着碗上前,她才倦怠地张开眼,将碗中之物喝下。 喝到一半似是觉得太苦,皱起眉头,随意放在桌上,抬起手:“下去吧。” 侍女们鞠身应是,纷纷退下。 她睨了眼苏禾,朝她招招手:“过来。” 苏禾走过去,离得近了,目光下移轻易便能看到碗中药物,红黑相间很是眼熟。 这不是…… 短短一瞬苏禾已然思虑妥当,她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儿臣见过娘娘。” 沈妃温柔笑着,嘴中的言语却如毒蛇般尖锐刺耳:“你可知罪?” 一开口便是咄咄逼人之态。 苏禾道:“不知儿臣何罪之有?” 沈妃暗暗惊奇,要往常,这小混蛋早不知所措两眼泪汪汪的了,这是打了一巴掌转性了? 不过不影响她对苏禾的态度,这小混蛋招皇帝不喜,连带也厌弃了她,已数月未至她的寝宫了。 作为最受宠的宠妃,要在以往根本不可能。 沈妃将一切都怪到了苏禾头上,左右看她不顺眼,见她敢反问,惊奇之余更加恼怒:“偷窃饰品是为不诚,敬茶延误是为不孝,伤好不报是为不忠,如此不诚、不孝、不忠之举,还敢说自己何罪之有?” 说着便又习惯性一个巴掌扇过去,却在脸颊边被小手堪堪按着了。 沈妃家世显赫,纵然对练武不感兴趣也通过吃山珍海味堆到了炼骨期,一巴掌下去若用全力足以轻松拍死成年普通人,因此她只用了不到一成力,就这样以往也能使小苏禾的脸肿上好些天。 如今见苏禾竟敢还手,她当即就要发作,却听苏禾平静道:“儿臣如此罪大恶极,万死难逃其咎,娘娘想如何惩罚孩儿,孩儿绝无半分意见,只是孩儿有一事不明,可否请娘娘解答?” 她与沈妃目光对视,认真道:“待解答完,如何处置儿臣都好,儿臣绝无怨言。” 沈妃望着苏禾的眼眸,竟有一刹那觉得似望进深不见底的寒潭般,心绪闪过莫名的熟悉感,压下这怪异的感觉,她冷声道:“说。” “娘娘可知所饮之物为何?” “此物乃陛下御赐的凤仙花,由太湖之水培育而成的特殊品种,有养神静气之效。”沈妃说着,脸上闪过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得色。 莫说养神的药了,她这寝宫吃穿用度皆是皇帝御赐,哪个宠妃能像她这般获此荣殊? 正因曾蒙圣宠,失去后才愈加憎恨,恨遭皇帝厌弃的苏禾,恨建议她领养苏禾的哥哥。 若非如此,她依旧是这宫内最受宠的妃子! 只要那小混蛋死了,只要她死了,自己再生育一个,定能重新夺回宠爱! 苏禾若有所思,又问道:“敢问当初娘娘领养儿臣,可是得了谁的提点?” 沈妃蹙眉:“是本宫兄长,怎么了?” “原来如此。”苏禾恍然,感慨道:“赵将军当真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什么意思? 沈妃不解,但也没心思问那么多,不耐烦道:“问得够多了,上次打你一巴掌好得那么快,这次就两……” 话还没说完,就见苏禾平静地向前走了两步,在她不明觉厉之下温和地笑了笑,然后—— “啪!” 狠狠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5、第四章 选择 巴掌声亮且响,传到屋外,侍女们都以为七殿下又挨罚了,该干嘛干嘛不为所动。 沈妃的脸霎时便红了起来,上面留下小小的一个巴掌印,除了掌印太小外,和她打到春燕脸上的掌印位置一模一样。 苏禾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尽管她外劲入门,且一巴掌下去用了全力,扇在沈妃脸上也只留下个浅浅的巴掌印。 双方实力的差距可见一斑,沈妃作为炼骨期皮肉骨皆得到锻炼,她一巴掌下去反震得手隐隐发痛。 沈妃鬓发被打乱了,头歪到一边,表情愕然明显没反应过来,半响转过头,盯着苏禾:“你敢打我?” 她一字一句,神态狰狞:“你敢打我?!” 苏禾不慌不忙道:“这巴掌是替赵氏一族打的。” 沈妃哪管她说的什么,张牙舞爪就要去抓她,空有蛮力没有速度,被苏禾轻松躲过,逮着间隙又给了她一巴掌。 “啪!” “这巴掌是替春燕打的。” 沈妃要气疯了,三步扑去,已是用了轻功,几乎刹那便贴近苏禾身边,双掌更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打向苏禾,苏禾耳边甚至能听到破空刮来的风声。 这一下若打实了,她必死无疑。 沈妃则在打出去的瞬间就后悔了,她倒不是怕苏禾死,而是若她亲手杀死皇嗣,皇帝与太皇太后再不喜欢苏禾也必定会问责,虽有她兄长在不至于被打入冷宫,但绝对会因此落下不小的话柄。 还没等她后悔完,就见苏禾向后一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扑到了床上,竟如鲤鱼打滚般躲过了她的一击! “什么?!” 沈妃瞪大双眼,还没震惊完,就见苏禾脚后跟用力在墙上一蹬,扑过来又给她脸上打了一巴掌。 “啪!” “这巴掌,是替‘我’打的。” 三巴掌打完,苏禾四指微蜷在左肩衣领下方掸了掸,似是在赶走灰尘,神定气闲站在原地,方位与刚才打人前别无二致。 沈妃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掌心合在一块,显得极为滑稽,她发丝全乱了,一点看不出优雅得体深宫宠妃的样子,眼冒血丝:“贱人,你……你怎么敢?!” 她不管了。 什么宠爱,什么颜面,她不管了,通通不管了,她满心都是要杀了苏禾,亲手杀了这个敢羞辱她的小崽子!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后退一步,单手掌心朝下变爪,狠狠抓向苏禾,使得正是中品武学“掏心爪”。 爪风袭来,苏禾不躲不闪,居然闭上眼,懒懒开口道:“杀吧,杀了我,让你哥哥死不瞑目。” 爪风在胸口堪堪停住,沈妃眼中厉色不减,盯着苏禾说:“你胡说,赵将军活得好好的。” 苏禾睁开眼,遗憾地看着停在她胸口的手:“现在是活得好好的,你杀了我,就不一定了。”她随意将沈妃的手拨开:“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你领养我?” 沈妃怔愣,姐姐临行前的画面一闪而过。 去年梨花初开之时,苏禾生母端才人病逝,同日她姐姐击败荆国大胜归来,欢庆宴上,常年处于深宫的她短暂与姐姐碰面,宴会之中觥筹交错,正兴至浓时,一位太监急匆匆赶来,附在陛下耳边说了些什么,被陛下毫不在意挥手推开。 “殁就殁了,莫扰朕与爱卿们的兴。” 彼时,她那坐在首座一直沉默饮酒的‘兄长’突然开口了,提出正好她膝下无子,不如把端才人子嗣交由她抚养,同时隔空给她使了个眼色。 兄长之命,纵然当时有再多不解,她也不得不笑语嫣然应下了。 她本来还想等宴会结束后再找姐姐问个究竟,哪想得姐姐走得匆忙,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只给了句:“照顾好她。”便离开了。 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诡异。 她姐姐自幼武学天赋异禀,在楚国本该大有前程,然而却莫名改换身份,女扮男装,离开京城在外十几载不归,这本就是她想不开的谜团。 大楚虽算不上完全平等,女子却也可凭自己能力为官为相,她姐姐若为了前程,大可不必如此;更别说多年未归,一回来却只告诉了她这么一句话……实在让她想不通,又感到委屈。 难道自己在长姐眼里,还比不上一个外姓的小孩重要么? 她目前是无子嗣,可身体并无生育之碍,炼体上更是早早到了炼骨期,再加上每日有皇帝钦赐的珍贵药汤相助,怀上只是早晚的事情。 圣上也爱极了她,每日似和她有说不完的情话,两人正浓情蜜意的时候,却在领养了这个小崽子后一切都变了。 圣上开始不再频繁来往重华宫,见到她时眼里也不再如往日般深情,似是她身边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甚至下人们也敢对她议论纷纷,宫里妃子明里暗里的目光扎得她如芒刺背。 都是苏禾那个小混蛋!都是因为她! 仿佛看穿了沈妃所想,苏禾手伸进喝了一半的汤药里,捻出瓣红色花朵,又道:“你这些月里是否偶尔会感觉到头晕恶心呕吐?是否偶尔唇齿发麻,嗜睡,精神倦怠?” “你以为,楚王每日赐给你的汤药,真的是用来滋补的么?” 口中不以“父皇”相称,而是楚王,何等大不敬。 然而沈妃没空去追究这些,她身子颤了颤,只因苏禾所言竟分毫不差,她干涩地开口争辩着:“满口胡言!” “他说了,这是他特意在太湖精挑细选采下的,为了摘这些他衣襟都被打湿了……” ……恋爱脑啊。 苏禾暗叹一声,打断道:“凤仙花味道甜且清香,药理上可作活血止痛等诸多功效,稍加腌制亦可作为菜品食用,太湖凤仙更是去除其轻微毒性,只保留了好处……然而如此多的凤仙花,却不是为了给你滋补身子。” 她侃侃而谈,伸出手抬到沈妃面前,手心中是几片微不可查的药渣残片,浸了水还有些湿:“而是为了遮住这瓣夹竹桃。” 夹竹桃味道苦涩,毒性强,若孕妇久服更会使其流产甚至终身不孕。 且,其外观与凤仙花极为相似。 混在诸多凤仙花中,极不显眼,味道上也察觉不出来,也难怪沈妃喝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异常。 沈妃散着发,失神道:“我不信,我不信,你在骗我!他怎么会这般对我,他说过最喜欢我的,都是因为你才连续几个月都没来!我不信!我不信!” 她捂紧了自己的脑袋,明明心中早就信了,嘴上还是颤声说着:“哥哥在战场上为他立下那么多功劳,他不会这么对我的,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苏禾淡淡道:“功高震主,正因如此,楚王才这般对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呼啦!” 桌上汤碗被沈妃一把拨下去,打碎摔了一地,声音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侍女,推门而来被屋内景象吓了一跳。 “娘娘!” “出去!”沈妃喝道。 她披散着发,侍女看不清她的表情,胆战心惊退了出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沈妃喘着粗气,无力跪坐在地上,乌发下全是泪痕。 迈过瓷碗碎片,苏禾边走边淡淡道:“赵将军让你收养我,这个身份卑微且被皇帝厌弃,天生八字不详注定无法继承大宝的皇女,便是为了向皇帝暗示他对权力没有异心。我若活着,你与赵将军都不会有事;我若死,你猜猜谁最开心?” 沈妃抬起头,泪眼朦胧怔怔望着走近的小孩。 仔细想来,她对苏禾的迫害,未尝没有楚王暗中操纵的结果,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 把军权揽在手中的借口,把夹竹桃换成鹤顶红的理由。 苏禾在她耳畔轻声道: “夹竹桃混在凤仙花里虽有误导,但对熟知药理的太医来说却不难分辨。” “你能让太医院把给我开的药料变成药渣,却不想想若无默许,仅凭你之一言他们哪敢绕过皇上听你吩咐?” 苏禾声音很低,小孩特有的音色让她话语显得柔软,如魔咒般萦绕在沈妃耳边。 “猜猜看吧,娘娘,你身边的侍女有几个是皇上的人?给你送餐的女官,替你传递书信跑腿的太监,还有打我的那几个,你猜猜,他们都听谁的?” “你每天喝的汤,你说了什么话,你做了什么,你猜猜,他知不知道?” 恐惧。 沈妃此刻心里只有恐惧。 她身子因恐惧而又开始颤抖,日常种种在她脑海如走马灯般闪过,越想越可疑,每个人都很可疑,每个人都不值得相信。 苏禾细心地,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你只有我了。” 偌大的皇宫,没有人可以相信,不管你的情人,还是你的家族,你能相信的只有这个曾被你打得半死的孩子。 那童稚的嗓音说出最残忍的真相,不断改变着她的认知。 她抬起头,目光怔怔,沙哑道:“我只有你了……” 沈妃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怀有杀意,而是缓慢地,沉重地将面前这个她曾经厌恶现在也厌恶的孩子抱入怀中。 她们的身家性命绑在一起,苏禾若死,她和兄长则必死无疑;而她和兄长若倒台,苏禾也不会好过到哪儿去。 她没得选。 从一开始,她们就都没得选。【】 6、第五章 新园 七殿下从破落小院里搬回兰亭宫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曹公公的笔顿了顿,他肥脸上眼睛本来就小,眯起来时快成一条缝了。 “哎呦,咱家还有看走眼的一天,指不定这位日后真会成个人物……麻烦了呀。” 他命令身边的小太监:“把那瓶养筋丹,还有琉璃串送给七殿下。” “喳。” 小太监心里略有不解,琉璃串就算了,养筋丹可价值不菲,为什么要送给那个晦气鬼? 不过他自是不敢违抗曹公公的命令,应了声便去准备了。 “殿下,这里真好看!” 重华宫里,春燕兴奋的陪着苏禾逛她的新居所,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那晚她在门外待了许久,正担心着,就目瞪口呆看着沈妃牵着殿下的手嘘寒问暖,其乐融融地走了出来,还吩咐下人们备了大轿,把她和殿下送了回去。 第二日不过早,便有宫人在外等候,恭恭敬敬将殿下接进了重华宫。 到了现在春燕还感觉在梦中一样。 转角处又见一株海棠,白色花瓣挂在枝头随风摇曳,带出淡淡清香。 负责领路的侍女与昨日不同,年龄偏大,做事老成,名为秀珠。似是被特意叮嘱过,对待苏禾时没有半分不敬,回头微笑道:“殿下人中龙凤,娘娘视若己出喜欢得紧,如今将殿下接回重华宫,怕也是舍不得与殿下分隔那么远。” 春燕笑容僵了僵,心想要不是亲眼见殿下被打成什么样,差点信了你的鬼话。 到底是见惯人情冷暖的,她心里再怎么不痛快,面上还是亲亲和和的:“秀珠姑姑说得是。” “到了。” 秀珠转身,一处小园映入苏禾眼里,园里稀稀落落种了些翠竹与木香,从外面望去很是好看,往里还有棵大树,遮住了从外窥探的视线,树干盘虬交错,遮住了大片阳光,它并不高但极为粗壮,三个人站一圈才能围起来。 再往里隐约能看到与洁白围墙交织在一起的墨色瓦砾,层层叠叠黑白相间分外古朴典雅,不像是皇宫寝殿,倒像是翰林书院。 僻静,隐蔽,又不失美感。 “这是娘娘特意为您挑选的,在重华宫也是极好的地段,适合静修养神。”秀珠说着,拍了拍手,园子里便出来两列下人,恭敬蹲下对苏禾行礼。 “她们都是娘娘为您安排的,老实本分,特意调;教过,负责照顾您的起居,您大可随意使唤。” 苏禾眼睛滴溜溜的,打断:“不要。” 她可太清楚沈妃想干嘛了,就像皇帝不放心赵氏家族,沈妃也不放心她,她那晚的言行举止哪像个正常小孩,沈妃多半以为是有谁在背后提点她,不布置几个眼线心里不安生。 仗着自己身体年龄小,苏禾肆意妄为,撒泼打滚开闹:“禾儿有春燕就够了,禾儿不要其他人!不要不要!” “这……” 先前见苏禾乖巧安静,秀珠还在心里感慨句年少老成,如今见此只道果然还是个孩子,眼神示意春燕:“殿下,娘娘都是为了您好……春燕,还不快带殿下进去熟悉熟悉新居。” 小孩子嘛,安慰安慰哄一哄,过了这阵就没事儿了。 哪知春燕看了她一眼,拉着苏禾的手,面色踌躇半天,终是低下头跟个闷葫芦似的不做声了。 秀珠:“……” 想到娘娘此前的嘱咐,再看七殿下闹得要死要活,唯一能劝得动的下人也不听话,她一个头两个大。 苏禾突然停止了闹腾,鼻子一抽一抽的,委屈巴巴:“你要是再逼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殿下!”秀珠吓得跪倒在地,“您不想要她们,奴婢把她们遣走便是了。” 苏禾这才破涕为笑,牵着春燕的手摇摇晃晃:“走吧春燕姐姐,看看咱们的新家!” “嗯。”春燕应了声,随着苏禾俩人一同进去了。 秀珠抬起头,见那位殿下蹦蹦跳跳的,进去时还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秀珠:“……” 不远处暗中观察的沈妃蹙眉。 果然,那小混蛋本性只是个孩子,那暗中指点她武功和话术的究竟又是谁? ******* 小园地下挖有地龙,寝居点着早就准备好的银骨炭,一进屋子热气扑面而来。 地毯整洁如新,桌案旁摆放一空书架,隔着屏风后的空屋子里了摆张檀木床,那便是苏禾的卧室。 春燕四处整顿打扫,苏禾想帮忙,被喝止了,乖乖坐在炕桌边,抱着塞过来的暖炉看春燕忙活。 因以被人打扫过,不需要花太长时间两人便整顿好了,苏禾睡主居,春燕睡侧卧,有什么紧急事情方便第一时间过来。 来之前苏禾还没吃早膳,春燕忙活完出门准备去尚食局领餐,与对面尚食局赶来送饭的女官碰了个正面才想起来,今后已经不需要再跑那么远了。 送饭的女官再不复往日对她的颐指气使,宛若换了个人一样,客客气气将她和殿下的食盒递了过来。 接过食盒间,春燕才恍然意识到,她和殿下,真正熬出头了。 “殿下,早膳到了。” 苏禾的食盒共四个,其身通体青绿,雕刻元宝纹样,似以珐琅制就;层层打开,一层清汤蛇羹,二层花胶鱼肚,三层滑蛋瘦肉汤,四层鹅肉巴子,五层最顶端则是盘羊肉水晶饺儿。 后三个食盒则分别是素菜、米饭与解腻的小甜点,样式丰富香气诱人,看得苏禾目瞪口呆。 和这些相比,以前她吃得简直称得上糟糠。 大楚民风尚武,皇室对其子嗣更是重视,从小时候的饮食抓起,所食所饮皆是能提供血气精气,为日后习武打下坚实底子的珍馐美味,是一般皇嗣都会有的正常待遇。 喝口蛇羹,吃几块鹅肉,夹起饺子往鱼汤里蘸了蘸再放入口中,美味到恨不得把舌头都咬下来,米饭颗粒饱满,干吃都香甜。 苏禾哈着热气这儿叨一口那儿夹一筷儿,没一会儿小肚子便鼓了起来,打着嗝放下筷子,遗憾地看着旁边两个盛着素菜和小甜点的食盒。 光顾吃肉了,还没尝尝那两个都是什么味儿呢。 春燕坐在对面,筷子小口小口叨着,见此抿唇,心中偷笑。 俩人吃罢,听得院子外有小太监求见,端着礼盒恭恭敬敬递上前:“奴才叩见七殿下,恭贺殿下乔迁新居。” 春燕接了过去放在苏禾旁边,苏禾取来打开:“曹泽忠送的?” “殿下慧眼如炬,正是曹公公。”小太监赔笑着,想到曹公公的神情,他心里不以为然,面上依旧做足了姿态。 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串琉璃珠,还有个小瓷瓶。 苏禾把玩儿着小瓷瓶,打开瓶塞,嗅了嗅药香。 单是吸了两口,她就感觉自身经脉都似畅通些许。 好东西。 苏禾对这个世界的药理所知不多也能判断出来,此物价值不菲。 “殿下,此物应是养筋丹。”春燕端详片刻露出惊讶:“此丹奴婢只在沈妃那里无意间见到过,炼筋期以上的强者吃可以扩展经脉,炼筋以下吃对经脉也大有裨益,单是一枚便值千金。” 苏禾把丹药瓶收起来,淡淡道:“他倒是挺舍得。” 像曹公公这样在宫里手握肥差靠人际关系立足的太监,最怕的便是一个不开眼得罪不该得罪的,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先前他可没少施加为难,如今送礼,便是希望苏禾既往不咎。 “东西,我收下了。” 听到这句话小太监松了口气,接着便告辞退下了。 东西收归收,苏禾可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揭过,曹公公可是间接造成今生死亡的人之一,只是如今她一无实力二无势力,实在没有报复的资本。 不光曹公公,沈妃也是一样,之所以投鼠忌器,说穿了不过是利益牵扯,别看现在要什么给什么,若有哪天她不再需要自己,苏禾毫不怀疑她会再度把自己踩回去。 她现在就好似踩在独木桥上,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悬崖。 收好小瓷瓶,苏禾又休息了会儿,待腹中饱胀感没那么强烈,吧嗒吧嗒小跑到院子里练起了拳。 通过进食得到的充沛血气与精气在体内流淌,苏禾打了几招太极,姿势一变,赫然便是昨日春燕刚交给她的《开力经》。 《开力经》作为炼体武学基础中的基础,没什么难度,只要足够勤奋,哪怕是个傻子都学得会。 武学上的无比狂热,造就了苏禾不管学哪一门武学都极为认真从不懈怠的态度,打第一遍时专心摸索发力角度,尚且有些生涩;第二遍时已熟念于心,结合自身多年武学经验,打出来如练习多年一样,毫无停顿迟疑。 血气在她不断练习之下冲击着皮肤,皮质细胞不停死去又重生,每次重生都会变得更坚韧,同时苏禾表皮开始排出由毛孔进入皮层的污垢,短短片刻苏禾露出的脸颊便似染了层灰一样,衣服里更是汗津津的。 苏禾毫不在意,或许说她现在没空在意,此时她全身心都投入进对武学的钻研中,忘我的将《开力经》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正午结束时,才察觉到身体上下黏腻得难受,去小园汤泉冲了冲又换身衣服,在春燕招呼下用完了午膳,又急匆匆跑到空地上修习。 春燕拿着筷子,望着面前三个空荡荡的饭盒,眨眨眼。 她怎么觉得,过了一个上午的功夫,殿下的食量似乎大了些?【】 7、第六章 出行 《开力经》分为三层,分别对应炼皮期、炼肉期、炼骨期三重武道境界。 得益于早膳午膳提供的大量血气,苏禾练了一天丝毫不感到疲惫,反而越练越精神,将食物中的精华血气尽数转化为锻炼皮肤的能量,皮肤越来越有韧性,直到某个关键节点。 “咚,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传出皮肤,苏禾最后挥出一拳打在树上,皮肤接触树干如擂鼓般响彻,拳心皮肤丝毫未损。 秘藏气户开,炼皮如响鼓! 仅仅一天,苏禾便从普通人到了炼皮期,且皮肤与树干撞击时如鼓般声响,这正是炼皮大成的标志。 吐气收势,苏禾精神奕奕,感觉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她捏了捏拳头:“这就是半虎之力?” 为了方便划分不同炼体境界的力量,人们把一头老虎的前掌打击力算作战力单位。 要知道,一头老虎的前掌打击力最大能有两千斤! 苏禾前世的拳王泰森,右拳击拳的力量也才七百多斤左右。 拥有半虎之力的炼皮武者就能轻松超越世界冠军,更高境界的炼体武者在苏禾前世就是超人。 不过,这并不代表苏禾前世的武学没有可取之处。 苏禾运转外劲附在拳头上,对着树干用和刚才一样的力度打出一击。 拳头接触树干冒出闷响,拳头离开,露出了一个不浅的拳印,和刚才没用外劲比要深得多。 前世内家拳心法可以与今世武道相结合,进一步增长她的力量! 根据苏禾测试,外劲大概可以增加1.2倍,能让她打出相较同级武者更多的爆发。 “没想到前世的核心武学体系居然能完美适应这个世界的武学体系,并且还有改良空间……” 苏禾练了一天,正午洗过,下午身上又排出了些脏垢,相较上午明显少了很多,黏腻感没那么重了。 不过她还是打算再去汤泉洗洗,换下衣物走进去,发现春燕也在里面。 “殿下?”春燕听到脚步声本来一惊,看到是苏禾时又松了口气,说道:“正好,我帮您洗洗吧?” 苏禾本想推辞,白日里勾心斗角装装孩童态那是不得已,真要像小孩那样让别人处处照顾,她自己先不习惯。 春燕却以为她是害羞不好意思,好言好语拉过去,拿出澡豆在水里泡泡打上沫儿,抹到苏禾头上不由分说帮她洗了起来。 见争辩无用,苏禾索性趴在池边,安静让春燕给她洗,汤泉热气氤氲,衬得她眼睛好似在湿漉漉地冒着水汽,乖得很。 春燕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到达炼皮期排出皮肤中的脏垢后,苏禾皮肤变得更紧实,更有韧性和弹性,脸颊捏上去手感极好,春燕捏完忍不住又多捏了几下,察觉到苏禾无奈的目光,才吐了吐舌头松开手。 “殿下,不怪奴婢,实在是手感太好了……您不会突破炼皮期了吧?” 苏禾被汤泉热气熏得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春燕本来只是说俏皮话,哪想到苏禾真的突破了,洗头发的手停下,满眼不可思议。 “哎?真的?” “嗯哼。” “殿下好厉害……奴婢炼皮花了足足两年半。”感慨着,春燕继续把头发一绺一绺分开洗着,很是细心。 苏禾身子一僵,转过身:“一般突破炼皮要多长时间?” “大概三五年吧,奴婢算是运气好的,当时刚好入了宫,娘娘没少给奴婢赏赐。”想到过往端妃在时的日子,春燕未免有些惆怅。 “皇嗣们呢,目前最快的多长时间?” “唔……大概是太子殿下吧,因为陛下最喜欢他嘛,从小着重培养,先天宗师亲自教导,据说到炼皮只用了不到一周呢。” 随后春燕又笑嘻嘻地补充道:“不过还是比不过我们家殿下。” 苏禾顿了顿,抬头正色道:“春燕,此事绝不可外扬,除了你我之外谁都不能知道。” 大意了。 自身有丰富武学经验打底,加上根骨出色,又因炼皮期只是锻体第一重,便以为一天突破很正常。 皇帝迷信多疑,对她这个八字不详的皇女比起不喜,忌惮更多,再加上沈妃背后赵氏家族的因素……若她武学上过于显眼,必遭迫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没有强大起来之前,低调处事才是王道。 虽不明白苏禾为什么突然严肃起来,但春燕对于自家主子一向极为信任,同样严肃回答道:“奴婢知道了,放心吧殿下,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嗯。”苏禾严肃地点点头。 两人对视半天,突然皆噗嗤笑了出来。 汤泉里再度充满欢乐的声音。 洗过澡,两人手拉手一同去用晚膳。 相比清晨和正午,晚上的膳食要清淡许多,荤菜有玉丝肚肺、猪屑骨;素菜有糖浇香芋、兰花豆腐;汤品有牡丹头汤,锦丝膏子汤;配上几张灵芝饼与蝴蝶卷子,裹里猪肉沫儿咬一口再喝口牡丹汤,当真是唇齿留香其味无穷。 汤泉里泡得昏昏沉沉,又美美吃了顿八珍玉食,苏禾吃罢静坐了会儿,眼皮上下打架,强撑着将今日练武所学所获在脑海中梳理一遍,才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柔软床铺化解了所有疲劳感,舒服地让人想陷进去,她像小鹌鹑一样缩在被窝里,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一觉到天明,早早醒来,又开始练武锻体,沉醉于这个世界的武学之中。 日子松散又充实,在这样的节奏下,就这么过了一周。 园子里,苏禾双手并用,向前打出一记冲拳,拳头在空中传出轻微的破空之声,隔着几米远打散了朵开得正盛的木香。 力如猛虎,执辔如组! 开力经本就是发掘人体力量的武学,苏禾运行着开力经,打得是八极拳,两两结合,让拳法更加刚猛有力。 一拳结束,苏禾左脚挺膝蹬直,上体右转肘心朝右便是一记弓步横打。 “啪!” 花瓣飞散,混着雪花落在她发梢,苏禾站在原地收势,低头思忖:“还是差了点什么。” 她突破炼皮到现在已经一周了,炼肉迟迟无法突破,明明血气和精气都不缺,瓶颈近在眼前,却始终差临门一脚。 甩了甩头,将发梢上的木香花瓣甩掉:“缺少‘锻炼’么?” 炼体,归根结底类似于横练。 需要锻炼,需要受伤,需要将肉身一步步打磨至超越钢铁的界限。 “锻体,炼体……有了!” 正巧,她专精的八极拳里,有一套招式与锻体类似,需要不断用拳头撞击硬物,两者相结合,她便可以在锻体的同时,精进拳法! 其在前世武学界凶猛昭著,在世界上也有着相当影响。 拳法名叫《猛虎硬爬山》。 手心抚上身前一颗翠竹,苏禾摇摇头:“不行,太细了。” 她又拍了拍园子里唯一一颗柏树,又摇摇头:“不够厚实,不行。” 想了想,苏禾跑进春燕的侧卧,摆出一副小孩撒娇的样子,缠着春燕带她出去。 不是出重华宫,而是从皇宫出来,去往汴京市井。 一声声“姐姐”的攻势下,春燕晕头转向彻底丧失思考能力,与园子外的秀珠知会了声儿,自沈妃那儿拿到了通行令,与打扮好了的苏禾一块儿出了皇门。 春燕手持通行令,一路上畅通无阻,朱漆高墙下巡逻的侍卫见苏禾腰间玉牌,个个行礼俯身,手中长戟刀剑在接近地面时发出金石相击的铮锵声。 铁甲之下气息浑厚,赫然皆是炼筋期高手! 炼体的每个境界都是分水岭,不同境界拥有巨大的差距,像苏禾炼皮期拥有半虎之力,到了炼肉期力量增加两倍,有一虎之力,再往后炼肉期增加到五虎之力,炼骨期则能达到十虎之力! 而炼筋期的力量……就更恐怖了。 苏禾曾亲眼见到某个侍卫扛着头十几米高的巨熊送到尚食局当做皇嗣们的晚膳食料,目测能有数十吨重! 这般力量的强者在大楚皇室只是用来看大门巡逻的,其底蕴可见一斑。 苏禾还曾想着偷偷溜出皇宫到外面购买些药料,了解侍卫的实力后便熄了心思。 暗的不行就来明的,她本以为出宫要废上不少功夫,没想到试探性的问了下春燕才知道竟是如此简单,临时出去只需要有贴身侍仆陪同即可,不是什么大事儿。 想来也是,其他不提,单看春燕……别瞧春燕平日在宫里唯唯诺诺的,可是实打实的炼肉期,放在外面江湖门派中能当精英弟子的程度。 世间人人尚武,但真正迈入武道的有几个?到达炼皮的一百人里又能有几个? 十不存一。 随便一个下人都是炼皮以上的境界,差遣炼筋期高手当侍卫,这样的情况只有大楚皇室才有。 占据了天下最好最多的资源,拥有天下间最绝妙的武道功法,在天下人眼里,大楚皇室才是世间最大的宗派。【】 8、第七章 市井 冬日寒风霜冻下,汴京没有往日那般热闹,不少百姓都缩在家里一家人围着炭火取暖,不过因靠近皇城,集市街头仍未失繁华,商铺大多正常营业,酒肆茶馆照开不误,打尖儿的住店的,叫卖的吆喝的,为寒冷的京城带来些许人气儿。 人群三三两两皆是步伐匆匆,苏禾在春燕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一身青衣花袄,腰间别着象征皇嗣的龙纹玉牌,头上还带了顶可爱的虎头帽,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张瘦削的小脸,眼睛透着灵气,眨动间直叫人看得心化。 “殿下出来可是要买些什么?”春燕依旧是宫中女官装扮,这是宫内随主子出去必须要遵守的规矩。 “四处看看吧。” 自穿来到现在苏禾第一次逛古代集市,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得很。 除商铺外,集市上还有各类摊贩,五花八门什么的都卖,卖吃的卖药的,还有寒窗士子不得已来卖字画的,货郎的推车上装着各种好玩的东西,摇着小拨浪鼓冲苏禾和蔼地笑。 再往前,老妇人扇着蒲扇,炭火在风带动下蹿得老高,肉卷在布满香料的锅里煮得烂熟,捞出来摊在饼上,抹上些农家自制的辣酱,香味儿包在油纸里,隔了一条街都闻得到。 香气钻进苏禾鼻子里,虽刚吃过早膳不久,依旧被勾得馋虫往外冒,拉着春燕指了指,春燕心领神会,从鼓鼓的钱袋子里摸出几文钱,给苏禾卖了个肉卷饼。 “两个!”苏禾咬着肉饼,含糊不清地说。 春燕以为苏禾还要吃,便笑着又买了一个,递过去的时候却见苏禾不接:“你吃。” 小孩嘴巴挂着肉沫,望着她眼中似有星星。 “快趁热尝尝,可香了。” 春燕心里一暖,抬手将苏禾嘴边肉沫抹去,笑道:“谢殿下。” 接下来两人在集市四处转悠,苏禾看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要瞅上半天,感兴趣了再让春燕买下,索性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钱袋始终鼓鼓囊囊没干瘪下来。 严格来说,这些其实都是苏禾的钱,大楚皇室在孩童六岁后,每月都会按时给皇嗣发俸,作为皇子皇女们的“零花钱”。以前苏禾的几乎都被下人们层层克扣完了,到她手里的只有零星一点点,自从搬到重华宫后,这些被克扣的钱又回到了她手上,曾经月累计克扣下来的钱也是比不小的数字。 “要这个!”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苏禾像极了刚出门没见过世面的富家千金,点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停了下来,犹豫地看向春燕:“买这么多东西,春燕姐姐会不会拿不下呀?” 春燕抱着两个纸袋子,搁到旁边柜台上回头对苏禾说道:“殿下不用担心,可以让他们把东西送到宫里的。” “哦哦,那就好。”苏禾夸张地松了口气,引得不远处摆摊的妇人不自觉露出慈和笑容。 不知是哪家千金,钟灵毓秀,真可爱啊。 妇人背后一道身影静静屹立,他站在那儿,妇人与过往行人像是看不到他一样,周身存在感降到了最低,无声无息如同白日鬼魅。 他全程余光紧盯着苏禾,不放过任何一点细节,苏禾买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说了什么话,都通过读唇精确复刻进他脑海里。 是保护,亦是监视。 大楚暗卫,帝皇之刃。 皆为炼肺期以上强者组成,屠门灭派轻而易举。 可为刀,亦可为鹰犬,负责监察朝廷百官与外出皇嗣。 当今天子不仅迷信且生性多疑,对自己子女亦不放心,生怕外出结党营私,不分年龄大小,但凡有皇嗣外出,拿到通行令的同时,布置在宫外的暗卫便开始行动。 监视、保护、上报,皇嗣去哪儿,和谁见面,买了什么,乃至在花楼与谁度过春宵,都要事无巨细呈报上去。 苏禾仰头和春燕笑眯眯地说着话,余光“无意”间向妇人的位置瞥了下,随即又快速收回。 【真是阴魂不散啊。】 出宫刹间,苏禾便产生了被人监视着的感觉。 习武多年的武者,对他人视线尤为敏感。若是视线停留够久,窥视者的具体位置、从什么角度看的,凭直觉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而且由于魂魄与原主相融,她神魂的强度也异于常人,在感知上更为敏感。 一路上她装模作样,带着春燕四处乱逛都没能甩开,应当是皇帝或沈妃布置特意用来监视她的人。 “哇,小乌龟,好可爱哦!” 苏禾惊喜地把一册画有玄武的书籍抱在怀里:“春燕姐姐,我要这个!” 春燕失笑:“好。” 苏禾的计划很简单,利用年龄小,伪装成好奇心旺盛什么都想要的孩子,什么都买一点,以掩盖自己真正想买的东西,迷惑视听。 付过钱,两人正欲离开。 “那可不是什么小乌龟哦。” 温朗声音传来,一书生打扮的男子面带笑意走近,身后跟着位个头较矮,宫装打扮的太监。 腰间,龙纹玉佩随着他行走晃荡。 “此兽名唤玄武,乃是传说之中的异兽,龟身蛇首,有翻云覆雨之能。” 人走近了,春燕连忙行礼:“见过二殿下。” 他没有理会春燕,而是望着苏禾,神情温和: “许久未见,不想八妹竟也这般大了,华妃娘娘身体可还安康?” 八妹? 今生记忆中从未见过这位皇子,苏禾对其毫无印象,再加上他的言语……多半是认错人了。 春燕在一旁恭声道:“回二殿下,华妃娘娘身体安康稳健,前些日子还想邀七殿下过去呢。” “七殿下”三个字被她着重强调了番,顺着二皇子的话往下说,既给了二皇子台阶,又提醒他认错人了。 二皇子本来温和的神情一变,又恢复原先那样,只是怎么看怎么不自然:“嗯,啊。华妃娘娘身体安康便好,此处坊间热闹非凡,七妹当多逛逛,为兄先告辞了。” 说罢,竟如避瘟神般,逃似的离开了。 身后小太监哭丧着脸,瞅了眼苏禾,转过身打了自己一巴掌,匆匆跟了上去。 他怎么就把这晦气东西认成八皇女了呢,还特意提醒殿下,这下好了,殿下回去肯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殿下……”春燕担忧地拉了拉苏禾的手,却见小孩侧身,冲她露出个灿烂的微笑。 “走吧春燕,皇兄说得没错,我们确实该再多逛逛。” 苏禾心情大好,二皇子离开后,监视她的视线也随之消失了。 虽不知原因为何,但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束手束脚了。 酒楼里,一少女支着脑袋望向下方,饶有兴趣地观赏完苏禾与二皇子之间的闹剧,腰间龙纹玉佩迎风而动。 “我这二哥,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她对面的人抿了口酒,道:“怎么了?” “家事。” 少女坐回来,桌上酒盏被她一饮而尽,喝罢将酒盏倒扣在桌上,眉间颇有几分潇洒。 “所以呢,说说吧,你们四教八门这些天都疯了一样往汴京赶,究竟为何?” 她对面,赫然是一身江湖打扮的宗派中人,黄色道袍画着阴阳两极,手上却拿着串佛珠,显得不伦不类。 “哎,五殿下,您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无伤门发悬赏啦。”那古怪道人冷笑道,“说是一贼人潜入汴京,找到后格杀勿论!” 五皇女挑挑眉:“无伤门不是号称只杀不伤,无所不杀么。怎么连个人还要你们帮忙杀?” 道人手持佛珠盘玩,佛珠光泽白腻,均是由人骨磨成,答道:“或许他们并非无所不杀,或许要找得那个人连他们都感觉棘手,拿我们去试探……不管如何,都值得一赌。” 五皇女啧了一声:“让你们这般拿命来赌,无伤门此次怕是下了血本吧?” 道人伸手比了个数字。 “十颗?” “一百颗!” “难怪你们和疯狗一样。” 道人对讽刺不以为意:“没办法呐殿下,对我们这些一生都与其无缘的武林之人来说,这可是唯一的机会了。” 五皇女瞥了眼旁边自家宫女的无头尸身,道:“所以你们费劲心机,是想与本宫合作?” “以殿下的能为一定能找到那人,事后分成也好商量。” “若本宫拒绝呢?” “那只能请殿下走一遭了。” “杀了本宫的侍女,逼得监视本宫的暗卫出手,连我那皇兄和皇妹的暗卫都一并引来,你们好大的胆子。” 道人微笑:“胆子不大,便不会迈上武道了。” “说得好。”五皇女抚掌笑道,眼里竟浮现出一丝欣赏:“趁着十国演武,京城先天空缺之时前来,确实有几分胆色,可惜……” 她放下手,叹道:“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惹怒我。” 油灯霎时熄灭,窗户大门如被飓风吹动从外敞开,不知何时,五皇女手上多了把刀。 刀刃上,沾着血。 道人一惊,头皮发麻之下正想逃,脚却如同被针钉在地上般纹丝未动,脖颈一凉,天旋地转之下看到了自己背后衣服上绣的太极两仪。 我……什么时候…… 他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缓了几秒才鲜血从脖子澎涌而出,溅到五皇女的衣袖上。 她用手帕擦干净,道: “如何了?” 她身边突然冒出个人影,单膝跪下朝五皇女道:“佯作百姓潜入城中的五名炼肺,抓获两个杀了三个,城外徘徊的七名炼骨十三名炼筋及炼皮炼肉期武者数十人俱以抓获,听候殿下发落。” “炼肺期的留着,其他的……”五皇女漫不经心把手帕扔下楼。 “全杀了吧。” “喏!” 风声鼓动,两人在屋内消失,只留下道人和侍女的尸身。 店小二听到楼上动静,扣了扣门,听不到回应推门而入。 迎面便见一颗头颅鼓着眼珠子,死不瞑目的看着他,吓得他大喊:“鬼呀!”【】 9、第八章 炼肉 没了人监视,苏禾在布坊换了套衣服,偷偷去民间药坊采购了些药料,四处购买了些此世的武学典籍,最后又把衣服换回来,大摇大摆去了此行最重要的地方——磨坊。 磨坊石磨有大有小,小的仅有锅盆般,大的则数人围起来都抱不住,磨坊主人陪着笑,收好银子后喝令手底下的小厮将磨坊中心的巨大石磨搬走。 “放在这里,往外偏一点,好就这里,可以了。” “咚!” 一声巨响,石磨被放置下来,三个小厮打扮的汉子气喘吁吁,领了赏钱后眉开眼笑,各行一礼告辞而去。 石磨足有一人高,三个炼皮期的武者鼓足全力才抬得动,在银子的激励下小跑着走小路从磨坊抬进了宫里。 春燕摸了摸石磨,好奇问:“殿下,您要这石磨干嘛呢?” “好玩呀。”苏禾踮起脚摸着小毛驴的脑袋,童言稚语间全是天真烂漫。 小毛驴是磨坊主人附赠的,低头啃着粮草,乖顺得很。 以前吃了太多苦,如今只要自家主子高兴,不管做什么春燕都不会阻拦,见苏禾玩得开心,便在一旁候着,防着苏禾被毛驴伤到。 她们园子里动静不小,苏禾没打算刻意隐瞒,园子外旁观全程的秀珠扶额叹了声,转身招呼个传信的侍女前去禀告。 “娘娘!” 沈妃正在喝茶,旁边药碗空空如也,闻言放下茶具,道:“怎么了?” 自那日被苏禾点破之后,她暗中下了不少功夫,一查还真查出来好些有问题的,由于不确定是不是皇帝的人,她不敢妄动,打算慢慢一点一点把人换下来,此时屋内屋外的侍女依旧还都是老面孔。 报信的侍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七殿下她,七殿下她!” “哦?”沈妃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你慢慢说,她怎么了。” 她对苏禾的妥协皆来自楚王的威胁,心里可不甘愿被小孩子摆弄,如今现况无法轻易改变,动不了苏禾,那便要看看她身后的人是何方神圣。 胆敢戏弄她,若要抓到其破绽,必将百倍奉还! 在沈妃期待的目光中,侍女惊恐道:“殿下她,在宫里养了头驴子!” 沈妃表情凝固:“……哎?” “还叫人往宫里搬来个一人多高的大石磨,说是要磨面玩!” 沈妃:“……???” 她不信,绝对有蹊跷。 直到在侍女带领下,她来到园子外,同侯在外面的秀珠一块儿看苏禾骑着小毛驴绕着石磨跑。 小毛驴跑得贼欢,嘴里不时发出“呃——啊!”的畅快叫声。 声音回响在园子里,和苏禾的欢笑声,春燕的说话声混在一块儿,别提多热闹了。 “殿下您慢点,小心别摔着了。” “哈哈哈,春燕姐姐,它跑得好快啊!” “啊——呃——!” “哈哈哈哈。” 隔了堵墙,长巷里正走着的太监一愣,抬头望望高高的重华宫。 “怎么了?”他身边的太监说。 “你……有没有听到驴叫声?” “噗。”他身边的太监笑骂道:“得了吧,这可是大楚皇宫,还驴叫,我看你是脑子让驴踢了吧!” “啊——呃——!” 嘹亮的驴叫又传出墙外,俩太监面面相觑。 小毛驴跑得兴起,木香花被冲撞得花瓣四散,飘飘洒洒落在沈妃和秀珠头上,又被风吹落在地,衬得两人背影莫名有些萧瑟。 ****** 七公主在重华宫养了头驴子的事情,渐渐在宫中传开了。 宫里下人不比皇嗣,无法随意进出皇宫,宫里无聊又沉闷,暗中嚼舌根就成了他们最大的乐趣。 据说七殿下骑着小毛驴在宫里四处跑,险些冲撞了某位贵人的座驾。 据说七殿下天天往宫外跑,挥霍无度毫无节俭之德。 据说七殿下…… 流言传着传着,甚至传到了坊间,地上摆摊的都知道宫中有位仗着养母权势肆意妄为还养小毛驴的七殿下。 沈妃来看过几次,见到苏禾骑着小毛驴四处跑,把园子里木香折腾得枝折叶散,还差点一头撞她身上,之后便再没来过。 相比之下,搬进重华宫的石磨倒没什么人在意了。 “呼。”苏禾盘膝而坐,调整身心,待心平气稳,睁眼定定望着面前的石磨。 她废了这么大功夫,便是为了借助石磨掌握《猛虎硬爬山》这一八极拳杀招,同时锻炼肉身。 飞扬跋扈的纨绔名声是她顺道故意为之,甚至传那么广也有她暗中推动的结果。 对现在的她而言,名声变臭反而是好事,她越废物越纨绔,皇帝才越放心,赵氏家族才越安全。 而她,才能在群狼环伺中暗自成长。 夜黑风高,晚膳带来的充足气血在她血管里流淌,苏禾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摆出八极抱门的架势。 随后,弓身撑展,拳心往下,浑身劲力集中一点,如炮弹般狠狠朝石磨撞了上去! 侧身撞在石磨上连声闷响都没发出来,苏禾手肘腿部一片泛红,她推开一段距离,接着又撞了上去。 小小身体在园子里自虐般不停撞击着,皮肉很快撞得发青发紫,传出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苏禾面不改色,眼瞳里一片冷静,内心精准的计算着自己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在疯狂的锻炼下,食物中所包含的养分被她完全吸收,每当力气用尽,便又能硬生生榨出来一点。 终于,在濒临崩溃的临界点前,她才慢慢停了下来。 运动时身体产生的激素消退,停下来后后背瞬间被汗水湿透,剧痛感更加强烈,苏禾扶着石磨,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颤抖,一瘸一拐回到房间里。 木桶里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药浴,苏禾勉强爬进去,桶中有专门的椅子,坐上去后水漫过脖子,药料漂浮起来,轻轻刮过她的脸颊。 筋疲力尽满是伤痕,接近极限的肉身饥渴地吸收着药性,苏禾坐进里面后一动都不想动了,连根手指都累得抬不起来,阖上眼,在升腾的热气中慢慢睡着了。 与正统猛虎硬爬山不同,原来的猛虎硬爬山是仅仅是门杀伤力大的拳法,经由多年武学经验的苏禾改良后,成为了独属于她的锻炼法。 集中全身力量、体力于一点,一击便是石破天惊,既能快速消耗体力形成锻炼的效果,实战上又能如东瀛武士的拔刀斩般,变成倾尽所有于一击,酣畅淋漓的大杀招。 一般比武,最忌讳的便是体力用尽,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对手是不是还有底牌。像这样鱼死网破的招式,只有苏禾这种疯子才用得出来。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木桶中的水已然变为浑浊的黑红色,尽是苏禾体内排出的脏污和撞击石磨产生的淤血,药性已然被她全部吸收殆尽。 身上力气也恢复了些,苏禾睁开眼,按住木桶两边起身跨了出来,擦干身体后穿披上小小的浴袍,将屋内水渍麻利打扫了番,木桶也搁了回去。 园子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别的人,春燕被她早早支开了,倒不是怕春燕知道,而是若春燕见了她浑身是伤的样子必然会担心。 泡过药浴后,苏禾身上伤痕淡了不少,但仍能看得到,她打扫完毕熄了灯,躺在床上将今日武学上种中总结完毕,便沉沉睡去了。 如此几天,循环往复,苏禾皮肤之下的血肉锻炼得无比扎实,血泵流动如同溪流般唰唰作响。 堪称自虐般的锻炼下,突破可谓水到渠成。 气血涌动似大蛇起舞,人体第二秘藏轰然打开! 梁门开,血肉中似有无穷力量,她随手打出一拳,拳头在空气中打出破空之声,打在石磨上留下了极浅的痕迹。 炼肉期,一虎之力! 苏禾嘴角弯了弯,换下被汗浸湿的衣物,去汤泉泡了会儿澡,结束了今日份的锻炼。 她擦过身后换上套宽松的白色锦衣,点上灯,昏黄暗淡的烛火下翻开了前些天从市井偷偷买来的武学。 这个世界的文字和她前世的颇有相像之处,加上苏禾拥有今生的记忆,看懂也不是难事。 武学按照品级分为低级、中级、高级以及传说中的“绝级”,低级的武学随处可见,春燕交给苏禾的《开力经》就是这个等级的;中级武学就比较稀有了,市面上很难见到;高级武学则被一些大门派奉为核心武学,市面上根本见不到,有价无市;而绝级武学……据说只有皇室才有。 苏禾淘到的这些也都是低级武学,朴实无华没什么吸睛之处,威力也有限,不过对于不了解此世武学体系的苏禾来说却是刚刚好。 翻阅时,她余光无意间瞟到在集市小摊上淘到的那本画着玄武的书,封面上的玄武在烛火的映照下似有微微金光。 “咦?” 苏禾拿起书,书名为《玄武志异》,里面讲的是关于神兽玄武的种种传说,没什么稀奇有趣之处。 想到其在烛火下的异象,苏禾将书凑近烛火细细观察。 仍旧无事发生,仿佛刚刚的金光只是她的错觉。 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本不起眼的志异内藏有秘密。 “玄武主水,乃四象之老阴,四季之冬,亦是天之北陆……”苏禾思忖,小手在书上点着。 她没有再继续找与烛火的关系,而是将书干脆利落扔进了水里,自己继续翻着轻功。 待一柱香的功夫,苏禾又把书捞上来,整本书纸变得软塌塌的,文字图案乱成一团,其中仅有一页纸哪怕被水粘湿依旧保持原样,字迹工整。 苏禾饶有兴味地将那一页撕下来。 如果她记得不错,之前这一页,可是没有文字的。 上面记载的是一篇关于敛息的无名口诀,虽不凡但也算不上高深。 一般人哪怕在烛火下读书意外发现金光,也只会想到其与火的关系,却不知其遇水才会有反应,不管是靠近火还是放在火中烧皆得不到其中的秘密。 而若是头脑聪慧的,将其放入水中,得到了其中武学,便不会再想其他。 苏禾则不同,察觉其在水中发生变化后,产生了进一步探索的念头。 她默念两遍后将口诀记下,接着把纸又放入水中,等再捞上来后,纸上的文字产生了新的变化,竟变成了与上面完全不同的一段新口诀。 “有意思。” 苏禾记下口诀,接着又将其放入水中,以此重复,每次都有新的口诀出现,直到九次后,纸张又出现了第一次出现的口诀。 “每段口诀都是不同的敛息法,看似彼此毫不相干,但实际上若将每段口诀第一个字连起来,便是……” “复、九、次、后、放、烛、火、之、上。” 被火焰吞噬后,上面的文字居然开始发生变化,变成金色的文字。 等其尽数显现后,苏禾将灰烬抖掉,只见一整页全是密密麻麻烫金色的文字,最上面印着五个大字: 《玄武敛气决》【】 10、第九章 猫 “玄武者,北方壬癸水黑汞也,其藏于木阴,虚危表质,龟蛇台形……” 能以玄武命名的武学自不是凡品,通篇内容晦涩难懂,不像武学,更像道家经书,里面掺杂了大量的生僻字和怪词,苏禾融合了今生记忆后依然对其中很多字意摸不着头脑,小脸难得露出了苦闷的神色。 好比穷人眼前堆满了金山却无法挥霍,明明发现了上好武学却因为不认字而没法钻研透彻,着实令她郁闷。 好在部分字还能能看懂的,苏禾连蒙带猜了解了个大概。 著写这篇武学的前辈曾有幸亲眼目睹过玄武身影,以此为灵感创造出了《玄武敛气决》,金纸上记载了修习者可通过打开人体五大秘藏之外的四重小秘藏,来初步修习敛息之法的内容。 炼肉期开始可开一重,之后每精进一个武学境界可开下一重,直到炼肺期四重小秘藏开完,周身气息混然一体内敛如水,哪怕面对先天都能瞒一瞒。 “唔……第一重倒是勉强能看懂,后面两重实在有些不解其意啊。”苏禾托着小脑袋正愁着,突然发觉明月高悬已然半夜。 夜深露重,苏禾把金纸与武学秘籍收好,抬手将灯剪灭,脑子里习惯性思索回想了遍今日武学收获,躺在床上一会儿便睡着了。 黑暗中,一道速度极快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房间,转眼匿入阴影。 翌日,春燕提着食盒往桌上摆着,招呼苏禾。 “殿下,用膳啦。” “好嘞。” 苏禾早上起来刚打完一套八极架,擦着汗跑到饭桌边。 相比皇宫其他主仆,两人相处更随意,也更亲昵,面对面吃饭就像好姐妹一样。 春燕正吃着,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殿下,秀珠姑姑传话说,让您明早用罢早膳后去主殿见沈妃,应是与去国子学读书一事有关。” 皇嗣过了八岁生辰便要去国子监拜访祭酒习诗书礼易,大楚重武轻文,对皇嗣们学问上的要求并不严苛,但到了年纪该去还是得去的。 苏禾正愁对部分文字认知不全,一口把汤喝尽,点点头:“嗯,知道了。” 接着右手就去拿旁边的包子,伸到盘子上却拿了个空。 咦,她包子呢? 明明刚刚还在盘子里搁着的。 怪哉。 苏禾没放在心上,以为是春燕吃了,用罢早膳后回到卧室,正准备修习《玄武敛气决》,突然眼神一凝。 她床边月牙桌上的茶碗里,少了半杯茶。 苏禾身后,榆木做的顶箱柜上趴着只黑色小猫,毛发没有一丝杂色,优雅地叼着肉包子,余光瞄了眼苏禾的背影,褐色竖瞳里闪过了丝人性化的不屑。 【呵,愚蠢的人类。】 察觉到背后似有视线窥视,苏禾往后瞧了一眼。 小黑猫毫不担心会被发现,将包子放下舔了舔爪子,撕开包子皮儿低下头专心啃起了肉馅儿。 【唔,蠢归蠢,但这个人类的食物还是挺好吃的嘛。】 吃完包子馅儿,小黑猫嫌弃地把皮儿拨拉到一旁,从柜子上往下看—— 【咦,那个愚蠢的人类呢?】 “包子好吃吗?”女孩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它下意识躬身暴起,飞似的跳下柜子跑了出去。 坐在柜子上的苏禾无辜地摸摸鼻子。 她有那么吓人嘛。 小黑猫惊吓之下一口气跑了几百米,回过神来停下身,惊魂未定。 那个愚蠢的人类幼崽怎么发现它的?! 藏在阴影里的它,可是连修士都难以察觉到的啊。 “喂,这边刚刚好像有动静!” 皇宫侍卫的脚步声传来,一群炼筋期侍卫快步跑向这里,经过阴影中的小黑猫时却像没看到它一样,个个目不斜视跑了过去。 待侍卫离开后,小黑猫迈着猫步从墙边阴影走出,瞅了眼之前跑来的方向,身影闪动几下便消失不见。 房间里,苏禾半身泡在水下,潜心练习《玄武敛气决》。 刚刚的事情对她来说只是个有趣的小插曲。 “玄武,龟蛇也,缩头雷不惊,静处好修行。”苏禾揣摩着武学中的语句,将呼吸放缓,身形如龟般在水中屏息静止,只有心脏在一下一下的跳动。 龟在水中能憋气两到八个小时,靠得是四肢中间的囊。 经由《玄武敛气决》开启小秘藏后,则可侧面达到这个效果。 苏禾的呼吸频率忽快忽慢,身子逐渐慢慢下沉,待鼻子将要没入水中时,保持在了一个稳定的频率,接着她在水中盘膝而坐,竟就此入定。 想着回来一雪前耻的小黑猫蹦上柜台,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后,猫脸陷入迷茫。 【那个愚蠢的人类幼崽呢?】 它往屋里走去,没几步就看到卧室附近的浴桶里,有个小脑袋慢慢往下沉,最后完全没入水中,半天没动静。 小黑猫心里一惊,蹦到浴桶边缘,见那个人类幼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试探性的用小爪子拍了下水面。 水下的人依旧一动不动,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坏了,这个愚蠢的不会游泳的人类幼崽溺水了!】 它心里着急,奈何现在的它法力全失,什么神通都用不出来,绕着桶边“喵,喵”叫了几声,无能为力的看着那个人类逐渐溺死。 小黑猫心里浮现出几分伤感,虽然它和这个愚蠢的不会游泳的被淹死的可怜的幼崽只打了个照面,但它心里仍为她祈祷。 【再见了人类幼崽,愿你来生生活在一个充满包子的世界。】 【……最好是没有皮儿只有馅儿的。】 小黑猫正祈祷着,突然桶里那个溺死的人类猛地从水里浮上来,水花溅了它一身。 惊慌之下它一个没抓稳,“扑通”一声跌进了水里。 水桶就那么大,苏禾浮上来后便见到早上那个偷吃包子的小猫在水桶里挣扎翻滚着。 ……怎么练着练着练出来个猫? 她伸手把小猫抱起,小猫似乎还以为自己在水里,疯狂挣扎着,小爪子乱扑像是在打猫猫拳,水滴溅得四处都是。 直到被举高了小猫才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苏禾。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苏禾若有所思:“哦……是小母猫呀。” 小黑猫:……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啊啊啊啊!!】 【这个可恶的卑鄙的愚蠢的会游泳的诡计多端的人类幼崽!!!】 见本来安静的小猫开始疯狂挣扎,苏禾失笑道:“好啦好啦,会把你放开的啦。” 她单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按着浴桶边站起来,迈出浴桶后轻轻将猫放在地上。 “好了,你自由啦,回你主人那里去吧。” 一般猫都会游泳,这小猫怕水怕成这个样子,多半是宫里哪个妃子养的。 等苏禾穿好衣裳再去看,小猫果然不见了,地上水迹混合着脚印蜿蜒到屋外,应是离开了。 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苏禾发现盘子里的包子又少了一个。 她走到柜子旁,脚尖踮起一跳扒在柜子上,就看见那小猫在啃着包子馅儿,还自以为挑衅地对她舔了舔爪子。 苏禾:……好可爱。 她试探地伸出手去摸,却被小猫轻松躲开了,它极为灵敏地蹦下柜子,一溜烟又跑了。 望着小猫匿入夜色的背影,苏禾有预感,以后这个小家伙说不定会经常来。 “不缺这一个包子,来就来吧。” 她很快将小猫的事情抛在脑后,专心研究武学去了。 小黑猫行走在夜色里,众多太监宫女低下头从它身边走过和看不见它一样,回味着肉馅儿的味道,它内心冷笑: “呵,愚蠢的人类幼崽,这就是惹怒本猫的代价。” 在妖力恢复前它每天都会去的!它要让那个人类幼崽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痛苦与羞辱! 脑补着那个人类幼崽眼睁睁看着它一次次偷走包子时无可奈何又气急败坏的表情,它瞬间心头舒畅了。 “喵~” 夜色下,猫在得意的叫。【】 11、第十章 林汐 “呼,成了。”苏禾在水中睁开眼,两脚一蹬便轻巧地浮了上去。 《玄武敛气决》第一重小秘藏在她不懈努力下终于打开,因为只是第一重的缘故,效果并不是很明显,只是呼吸间更轻缓,走动时悄无声息。 她披好衣服,穿戴整齐,走出屋外见春燕和秀珠在说话,见到她后眼睛一亮:“殿下,您换好衣服啦?” 苏禾点点头,露出孩童特有的无邪笑容:“嗯!” 春燕走到她面前帮她整着衣服,不放心地低声叮嘱: “殿下,出去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 “遇见世家显赫的世子世女,可以的话尽量打好关系……不打好也没关系,殿下开心最重要。” 苏禾应着她,笑道:“知道啦,姐姐。” 说罢起身,在春燕面前转了圈:“怎样,有读书人的样子么?” 她穿了身孩童样式的黑色襕衫,由于是冬日的原因里面还加了层棉,下摆处的衣缘不像成人那么宽,利利落落的。 春燕到底脸皮薄,纵然这么多天习惯了,听到“姐姐”两个字脸还是红了红,她拍手应道:“像,像极了,殿下真好看!” 整理完毕,与春燕道别后,苏禾跟着秀珠走进重华宫主殿,见到沈妃象征性行了一礼:“儿臣见过娘娘。” 起身后她才看到沈妃身边还站着个小孩,年龄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素绒绣花袄,外搭件软毛织锦衣,发丝垂在双肩,眉目精致如画,小小年纪已有美人之资。 与外貌不符的是她的气质和神情,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稳,见苏禾来了也目不斜视,恭敬地站在沈妃身边一言不发。 沈妃颔首,道:“禾儿,今日是你去国子学读书之日,她是你的伴读,林汐。” 小孩这才侧过身,朝苏禾行了一礼:“臣女林汐,参见七殿下。” 沈妃顿了顿,补充道:“林汐是当朝太尉之后,自小学富五车,你多与她往来,应大有裨益。” 沈妃特意在“当朝太尉”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在大楚皇朝创立之初,太尉本是三公九卿之中负责掌军武兵马的重职,却也因此引得皇室忌惮,在代代皇帝的分权之下,太尉手中的兵权越来越少,到后面连禁卫军的兵权都没了,尽数落入了大楚王室手中。 太尉这个职权也变得有名无实,在百余年之前彻底变成了文官,倒向了文治派。 除了文治派之外,另一派系就是武治派,这两派共同组成了大楚国的官僚体系,两派互相看不顺眼,在大楚皇帝明里暗里的挑拨之下,可谓势同水火。 赵家则因为沈妃兄长的缘故,是妥妥的武治派。 苏禾心思电转。 作为她名义上的养母,沈妃让太尉之女做她的伴读,是想拉近赵家与文治派的关系么? 应该没那么简单,当今皇帝生性多疑,若是发觉武官与文官走得近势必会起猜忌。 苏禾垂下眼,道:“谢娘娘为儿臣费心。” 重华宫外朱色大轿子已然抬来,沈妃抬手道: “嗯,你们去吧,林汐,你可要好好辅佐禾儿。” “遵命,娘娘。”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轿子,林汐举手投足间皆有贵女之姿,哪怕只是往那儿一坐也让人看得舒服,明显从小家教严格。她将点心推到苏禾面前,开口道:“离国子学还有不短的距离,殿下路途上可先品尝糕点。” 盘子里的点心是芙蓉糕,样子和沙琪玛有点像,其味香甜味美酥软爽口,大冷天的拿起来也不粘手,正适合冬日出行食用。 苏禾道了声客气,婉言谢绝:“糕点虽好,可辰时已用罢早膳,实在没胃口。” 林汐望着苏禾,温和目光下充满了探究之意,家族给她的任务之一就是观察这位七殿下。 这位从小困与深宫,自荆棘中生长起来的皇女,究竟是何种心性? 就算没有家族的命令,她对苏禾也很好奇。 林汐打量苏禾时,苏禾也在观察她。 这位贵女动作间尽显风度,不论嫡庶与否,单是这一点便足矣看出她在其家族的地位。且她在重华宫时对沈妃毕恭毕敬,赫然为马首是瞻,也不知太尉与赵氏一族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深感所知情报量不足,苏禾决定先套套话。 “敢问…” 不料林汐也同时开口:“敢问…” 两人看着彼此沉默了下,接着同时道: “你先说。” “你先说!” 一个谦逊,一个谨慎,两人同时愣了下,接着又陷入短暂沉默。 “敢问太尉大人身体如何了?” “敢问殿下可是养了头驴?” 又同时开口,林汐到底小孩心性,忍不住先笑了。 她笑得时候也很克制,声音轻轻的。 苏禾也跟着笑了。 大轿内,两人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一步。 “祖父身体安康,劳殿下挂怀。”林汐说完,顿了顿又道:“臣女此次来做殿下伴读,实际另有隐情。” 为了武学。 文治派是会学武的,这点上苏禾倒不惊讶,不如说是大楚的常识。 人人习武的年代,文官也得会个三拳两脚。文武两派的区别不在于会不会武功,而在于治国理念的不同。 文治派崇尚以文治国,认为侠以武犯禁;武治派崇尚以武定天下,认为儒以文乱法。 思想决定了他们怎么都不会看彼此太顺眼,在朝堂上争吵激烈时对彼此大打出手也不是没有过。 太尉背后的林家亦是世家大族,拥有武学《寒月诀》,习至大成可口吐寒霜,凝水成冰,很是神异。 而赵氏一族武学则是《炽阳诀》,习之大成周身气血滚滚如岩浆,力气之大在所有武学中都是能排入前头的。 此次便是赵氏一族里的嫡系子孙练功出岔子差点走火入魔,需要兼修高级冰属性的武学来调息养身,大楚唯一的高级冰系武学便是林家的《寒月诀》,于是赵氏家族不得不求到了太尉这里。 平日里两派在朝堂上没少唇枪舌剑,太尉当然不会轻易答应,直言世家武学不可轻传。 赵家送了无数金银珠宝,用尽了人脉人情之后,太尉方才松了点口。 可以是可以,但作为交换需要让林氏家族的一人去学习赵家的核心武学。 纵然恨得牙痒痒,但赵家还是无奈地答应了,林汐此次来,一方面要在重华宫学习赵家功法《炽阳诀》,另一方面她也到了识字读书的年纪,正好作为七皇女的伴读 意外的,说这些的时候林汐坦坦荡荡,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 “原来如此。”苏禾笑道,“你一开始便看出来我想问什么,倒是显得我不够坦诚了。” “殿下说笑了。” 林汐摇摇头:“臣女与殿下素不相识,亦非长于宫中之人,殿下好奇是正常的,而且……” 她身子前倾,竟握住苏禾的手,诚恳道:“祖父常言,对君诚乃臣之本。做了殿下的伴读,对臣女来说,您便是我的主君,怎敢藏私?” 苏禾动容,叹道:“早闻太尉清正廉洁,鄙薄浊利,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两人话语间逐渐熟络,攀谈热切,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不用太拘束与俗礼,以名与‘你’‘我’相称便可。” “谢殿下。”林汐拱手虚行一礼,笑道:“殿下当真有麒麟之资,如今臣女才明白外界传言当真不可轻信的道理。” “传言,什么传言?” “我曾问殿下可养了只毛驴……” 苏禾恍然大悟,兴奋道:“你说富贵啊,它真的很不错!骑上去跑得老快了,实在过瘾。” 林汐嘴角笑容僵住:“诶?” 却见刚刚还和她称君道臣的女孩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熟络地一把抱住她的肩,姐俩好般的说:“富贵儿,就是我给那只小毛驴起的名字,下次你去我那儿,我带你坐上去在宫里转两圈,可好玩了!” “嗯……额,谢过殿下。” “谢啥呀,咱俩谁跟谁,我在宫里都快无聊死了,你听我说啊……” 后面的路程,苏禾拉住林汐唾液横飞和她讲了一路她与小毛驴的奇妙冒险,什么礼仪全放在了一边。 可怜小林汐生于文官之家,自小耳边除了诗书礼易便是权术心计,哪经历过这种阵仗,由一开始的努力保持微笑到一脸懵圈。 若是一开始苏禾显出这般不知事的样子她倒不怕,当做妹妹哄着便罢了,没想到这位七殿下和人熟络之后内里竟这般不知礼数。 心里默默对苏禾的评价降低一大截,她深呼一口气,强笑道:“殿下,到国子学了。” “欸……这么快啊,我还想多聊会儿呢。”苏禾失望道。 她掀开轿帘,映入眼帘的正是国子学大门。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覆以蓝色琉璃瓦顶部鎏金宝顶式的正方形殿宇,和四面绘制三交六碗菱花图案的门窗,还有金龙和玺火凤凌云的彩画。 这就是国子学,大楚最高等的学府,只接纳正二品以上官员子女与皇嗣世家。 两人在宫人服侍下走下轿子,林汐正庆幸终于解脱了,却不妨被一把拉住就往书院里跑。 “哈哈哈哈,这是我第一次来国子学呢!林汐,你来过吗?” “臣女第一次来,殿下,慢一点……” 两人刚跑过写着“学海节观”四字横额的大门,遇到了门边一位扫地的老者。 苏禾顺手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老奶奶好!” 当然,只短暂礼貌了一下,便兴冲冲拉着生无可恋的林汐跑进去了。 “林汐林汐,你看,周围好多竹子啊,咱们砍几颗带回重华宫吧!” “林汐林汐……” 林汐:“……” 声音渐渐远去,扫地的老者直起身,按了按腰,笑道:“年少真好啊。” 随后,她朝着大门处的空气淡淡道:“学院内禁止暗卫进入,阁下止步吧。” 如一颗石子投入湖水中,空气竟似泛起丝丝涟漪,片刻又消失了。 老者继续扫着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12、第十一章 下棋 大楚国子学设有祭酒、司业、监丞、博士、助教与学正,皇亲国戚由司业以上正三品亲自教导。 学堂很是宽敞,容纳十几个孩子绰绰有余,祭酒念一句,孩子们摇头换脑地跟着念一句,苏禾坐在林汐附近,嘴上念着大家都在念的诗句,小手快速翻动着书籍。 异于常人的神魂让她感知敏锐,读书上一目十行,学习速度与常人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众人慢悠悠读完两首长诗的功夫,她便把整本书通读了一遍。 毕竟是给小孩子启蒙用的,文字词句并不复杂。 一旁小林汐眉头轻蹙,来到学堂后这位七殿下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读书却又这般不上心,还把书当玩具玩,实在是…… 她心里对苏禾本就低的评价又降了几分。 却见苏禾把书翻来翻去好几遍后,又光明正大地瞄了一眼她的书,把自己的书翻到了和她一样的进度,开始跟着众人一块儿读。 林汐:…… 屋内书声琅琅,回响在殿宇和朱色高墙内,又穿过竹林向远方悠悠传去。 学罢今日的功课,两人坐着轿子回了宫。 到了宫门口,林汐命人把轿子放下,对苏禾笑道说:“殿下请先回吧,臣女要先回禀祖父今日所学才行。” 苏禾蹦下来冲她摆了摆手:“下次再来玩呀!” 望着大轿遥遥远去,苏禾扭过身,蹦蹦跳跳往重华宫跑,待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消失也没停下来,一直到进入屋子里合上门,面上的表情才淡下来。 “啧,连八岁的小孩都不放心。” 若说苏禾此次最大的收获,那就是确定了暗中监视的是何人。 大楚暗卫,皇帝手下最忠诚,最锋利的刀。 三十年前,国子学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屠杀,四十名学子与三位方正惨死于刀下。 原因成谜,凶手成谜,只是至此,暗卫再不能入国子学。 按照她自沈妃那里偷偷听到的消息,话语中,当初赵家的几名后生也在那场惨案中丧命。 苏禾眼眸深沉,思索道: “既然监视,怕是不会只监视一人,诸多皇嗣乃至大臣身边都有可能藏有暗卫,这点日后我要多加注意。” 还有林汐,观察她的动机究竟出于孩童本身的好奇,还是背后家族的指引? 若是家族,不管善意还是恶意,现在的苏禾都赌不起。 “作最坏的打算,如果有恶意,那么相当于国子学也时刻有人监视,光明正大的监视。” “好在《玄武敛气决》第三重小秘藏修至大成时可以瞒过后天的耳目,那么或许第二重时我就可以试着避开监视出入宫中,为未来周旋谋划……” 苏禾越发涌起提升实力的紧迫感。 现在的皇宫,对她而言如同外观精美内里散发死亡气息的监狱,压得她喘不过气,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她筹谋,她谨防甚微,然而在诸多虎视眈眈的威胁前,依旧时刻处于被动。 力不足,难成器! 苏禾在石磨旁运行《开力经》的武学,向前打出猛力一击! “只有变强,才能拥有下棋的资格。” ****** “汐儿,你要记住,治国之道决定了你能下怎样的一盘棋,而武之道,则决定了你有没有资格下棋。” 老人向木质人偶挥出一掌,枯槁的老手看着毫无杀伤力,高约两丈的人偶却在被击中时轰然碎裂。 木屑飘落,如落花般降在女孩身上,她跪坐着低下头,恭声道:“是,爷爷。” “武治派那帮跋扈匹夫为何在朝堂横行多年?是因为治国理念高于我们么?”老人自问自答,摇头道:“非也,全因其力强尔。” “没有实力时,说什么众生都不会听你的;但当你有了实力,说什么众生都会认为你是对的。文虽重要,武你亦不可荒废。” “是,爷爷。” 老人一挥袖,武技场里挂起股寒风,将飘飘洒洒的木屑卷成一堆。 “说说吧,那位七殿下,如何?” 林汐想了想,犹豫道:“孙女认为,那位七殿下……名副其实。” “哦?”老人眼底带着一缕诧异:“说说看。” 林汐巨细无遗将今日种种尽数说出,听罢后老人抚着胡子道:“虽有小智,心性不足,不需为虑么?” “孙女私以为,七殿下虽胸有墨水,可终究只是个孩子。” “你也是个孩子。” 老人望了眼跪坐着的林汐:“若她心性早熟,有可能利用种种伪装来掩藏自己,不要大意,再观察些时日……要是她当真单纯天真,胸无城府,就去取得她的信任,让她依赖你、依靠你,在此期间,七殿下若有任何可疑动向都要向我汇报,明白了么?” 林汐低下的面孔上眼神漠然,宛若没有生命的人偶:“是,爷爷。” “沈妃那边,则以迂回为主,监视不了也没关系,不要让她们对你起疑。” “是,爷爷。” “去吧,记住,一切为了家族。” 林汐又磕了下头,小小的身子压得很低很低:“一切为了家族。” 林汐走后,老人望着天空许久,最后叹道: “七殿下,您为何不死呢。” 十位皇嗣中三位握有实权的都偏向武治派,若再加上这么一位,文武两派的平衡在未来很可能会被彻底打破,对文治派,对林家,都是个极大的威胁。 八岁的孩子本无人在意,一切安排得好好的,七殿下死,圣上可直接对赵家发难,布好的一系列连环计逼使赵邬回京以谋害皇嗣之名杀之,再株连赵家九族即可铲除大患。 可如今,沈妃不知怎的开窍了,还把七殿下接到身边了,一下子就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包括陛下。 ****** 皇宫深处,太和殿,楚王的寝居之中。 这里是整个大楚最奢华的地方,外有金玉玛瑙点缀苍龙浮雕,内有数十盏鎏金宫灯错落雅致映照着,装饰的金器、银器、铜器足有百多件,隔着云母屏风能看到龙涎香飘起的,若有若无的烟气。 “嘎吱,嘎吱。” 摇椅在屏风后晃着。 材料是用金丝楠木做得,铺了层厚厚的灰熊毛皮。 一个人影躺在上面,眼睛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盯着上方。 上方什么都没有,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离躺椅老远的距离,跪着几个太监,他们面无表情,身子板正,只有不时滴下的汗表明他们是活人。 “嘎吱,嘎吱。” 椅子停了。 椅子旁边多了个人。 太监们汗流得更多了。 他们说了些什么,人影点点头:“果然,小七她只是个孩子,问题不在她身上……她叫什么来着?” “苏禾。” “啊,对,禾儿,蛊虫不必浪费在她身上了,怪金贵的,老二突破炼骨期了,你去看看,找机会给他下茶里。” “喏。” “查明白赵荷为什么让她进重华宫了吗?” “据消息说,沈妃娘娘因最近对七殿下的种种虐待而心生愧疚,常常在宫内独自痛哭,懊悔着不该虐待七殿下。” “哼,愧疚?懊悔?多半是发现了夹竹桃吧。”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不过最近的药沈妃娘娘都喝下去了。” “正因为发现了,所以她才不能不喝,她不敢不喝,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把小七接到重华宫了。” 人影站起身来回拓步,旁边的人影跪在地上,两个影子一静一动,透过屏风清晰倒映在外面。 “朕布了这么久的局,你想出来可没那么容易,朕的爱妃啊。” 人影自言自语道,然后给跪着的人说了些什么。 “喏。” 说完,跪着的人便消失了。 人影又坐上去了。 “嘎吱,嘎吱。” 太监们悬着的心放下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椅子忽然又停了。 “你,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太监们望着指过来的手,齐齐退到一边,只留下一个人。 “陛下,奴才没有,没有!奴才真没有!望陛下明察,明……” “你动,是想干什么?” “陛下,奴才,奴才……” “我让你动了么?” “没、没有。” “那你动,有什么目的,谁指使你的?” 人影从躺椅上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太监。 太监抖若筛糠,顺着裤腿在脚底下缓缓溢出一滩水迹,竟是吓尿了。 他话都说不成了,涕泪横流不停磕头。 人影的脸越来越狰狞,走到太监面前时眼珠布满血丝,野兽般怒吼道: “这天下是朕的,是朕的!你个阉人也敢忤逆朕!” “嘣!” 散着暖光的宫灯倒了两盏,上面沾着血。 太监的脑袋如西瓜炸开般,尸体晃了两下同宫灯一块倒在地上。 几个太监默默上前,熟练地把尸体抬走,同时清理血迹与污迹。 “陛下。” 一太监捧着笑脸凑上前,和其他太监不同,神色中不显惧意,跪在他脚边说:“国师求见。” 人影本来狰狞的面目瞬间平静了下来,他穿好外袍,满面和熙:“国师?快请,快请。”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金色寝殿里太监们收拾完也退了出去,大殿内再无一人。 宫灯燃烧着,照出了未被清理干净的一丝血迹。 一片寂静。 骤然。 “叮铃!” “嘎吱,嘎吱。” 椅子又动起来了。【】 13、第十二章 推算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在此期间苏禾白天去国子学读书上课,过了正午回重华宫习武炼体,夜晚则翻阅武学书籍,偶尔骑着小毛驴富贵闹出点动静。 武艺上循序渐进,离突破炼骨期越来越近,内家劲法也从外劲突破到了内劲,苏禾本身拥有化劲宗师的经验,修习前世武道少走了许多弯路,就算突破化劲也只是时间问题,不存在瓶颈。 值得一提的是,宫里半月前曾让苏禾前往武子监学习武艺。 国子学和武子监,一文一武,前者是八岁以上的皇嗣与世家弟子学习诗书礼仪的地方,后者则是她们学习武学武技的地方,特别是皇嗣,往往还会专门安排后天、乃至传说中的先天高手指导。 这样的一个天下人心中的武学圣地,苏禾自然是—— 果断拒绝了。 哭天喊地拉着也不去的那种。 开玩笑,她去学个字都能被天天监视观察,若是明着练武,指不定处境在暗处会危险成什么样。 正好还可以给她自己打个“对武学不感兴趣”的标签,一石二鸟。 林汐经常拜访她,两人内心怎样想法暂且不论,表面上相处还是很和睦的。 “殿下,您觉得这茶如何?” 林汐用杯盖刮了两下茶杯口,随后端起轻轻抿了口,姿态颇有几分文雅。 “唔?” 苏禾正捧着茶喝,嘴张不开只能发出个鼻音。 望着珍贵至极的茶被大口大口牛饮般喝着,林汐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撇开眼道:“此乃碧螺春,其味头酌色淡幽香;二酌味醇芬芳;三酌香郁回甘,乃不可多得之茶品。” “嗯!” “观其形,可欣赏到犹如雪浪喷珠,春染杯底,绿满晶宫等三种……” 苏禾一口气把茶喝完,砰地把茶杯放下,咂咂嘴:“嗯,好喝!” 林汐:“……” 她感觉说了半天的自己像个傻子。 苏禾拍了拍手,起身拿了张茶饼,对她笑道:“汐汐,我刚想起来今天还没喂小黑呢,下次再玩吧。” “……诶?!” “啊对了!”走到门槛,苏禾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故作正经一脸严肃朝林汐道:“本宫,先行告退。” 她装模作样时还真挺像,傲然又矜贵,刻意抬了下头,姿态怎么看怎么像沈妃。 林汐看得满头黑线,一旁贴身侍女兰竹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被林汐瞪了一眼又绷住脸,怎么看都憋得很辛苦。 两位小大人,怎的这般可爱。 这边苏禾回到自己房间,把手里茶食掰开,道: “小黑,过来。” 这一个月里她房间还多了个常客,那只来历不明的小黑猫。 它每日都会在吃饭的时候偷走她一个包子,见自己不理它,气得叼着包子喵喵叫……她抬手摸了一把,把它吓得又撒腿跑了。 之后,小猫便似认准了她一样,天天住在屋里不走,见它可爱,苏禾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黑。 对此小黑曾“喵喵喵”的表示抗议,可惜抗议无效。 “小黑,过来吃饭啦。” 躲在阴影里的小猫心里翻了个白眼,凭啥让它过去它就过去,这人类幼崽真把它当做小宠物了? 呵,它是不会轻易屈服的! “小黑~” 女孩声音软软的,拉的很长。 “喵。” 小猫不情不愿地从床下钻了出来,咬住苏禾手里的肉饼,头被轻轻揉了两下:“乖。” 它感觉自己全身都轻飘飘的,蹭了蹭苏禾的手,叼着饼两三下蹦到柜子上,埋头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苏禾又把炼筋丹拿出来,倒在手上,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最后一粒了。” 对重华宫的监视自三周前突然严了起来,苏禾只要出门就能感受到暗中四面八方的视线。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在园子里练武都做不到,要快速提升只能从丹药下手。 炼筋丹虽是开拓经络所用,对炼体也有一定帮助,丹药药性在滑入口腔瞬间便开始起效,酥酥麻麻地感觉流淌在苏禾的全身各处,苏禾趁此练起了在市井买来的低级武学《龙虎拳》。 初始还有些生涩,很快开始变得烂熟于心,双拳大开大合,挥动间浑身骨头偶尔传出噼里啪啦地声音,气势滚滚如洪流,最后竟隐约传出虎啸龙吟之声。 《龙虎拳》虽只是低级武学,但论刚猛霸道不输于苏禾前世的八极拳,两者亦有相通之理,苏禾越打越畅快,额头汗水淋漓,眼中似含精光,药性完全被尽数吸收,经脉愈加宽阔,同时对骨骼的锻炼也达到了巅峰。 终于,打出最后一拳时,苏禾身上如炸豆子般发出脆响,骨骼变得如钢铁般坚不可摧,同时又不失人体特有的柔软,突破到了炼骨期。 人体组织中,骨骼与肌肉的关系是最为紧密的,骨头的增强带动着肉身一同增强,苏禾的力量也增长到了五虎之力,增长了五倍! “最后一本了。”苏禾拿起《龙虎拳》,不舍得把它放在烛火上,火舌席卷书页瞬间将其点燃,在苏禾的注视下化作灰烬。 自市井上买来的武学苏禾看一本练一本,练一本烧一本,《玄武敛气决》和养筋丹现在她都是贴身带着。 三门拳法,两门轻功,还有一门与《开力经》类似的修行武学苏禾拿来参考,如今尽数掌握,她对这个世界的武道了解加深了不少,相应的,原本复杂拗口的《玄武敛气决》在她眼里也没那么难了。 这就是武道见识广的好处,通晓大量见识后,练习其他武学也会变得更简单。 也因此,苏禾曾考虑过向沈妃多要几本武学和丹药,这个想法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她掐断了。 若说她园子的眼线是来自四面八方,沈妃的则更是铺天盖地……现在两人说个悄悄话都难,更何况是给武学丹药了。 况且,她也并不想让赵家知道她的武学进境。 “咚咚咚!” 门外传出敲门声,秀珠急切的声音传来。 “七殿下,娘娘她又发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苏禾双眸微微一沉,打开门,迎着秀珠的面,脸上则惊慌道:“快,快带我去!” 没到主殿就能听到瓷器摔落在地的声响,似有女人在哈哈大笑,十几个宫女围在门口,没一个敢进去的,见到苏禾来缓缓向旁边让出一条道。 屋内两个侍女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沈妃一身鲜艳的大红衣,手里拎着个椅子见哪儿砸哪儿,边砸边笑,笑声歇斯底里,表情却好像要哭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们都想害我!都想害我!” “去死,都去死!!” 苏禾睨了眼角落里的侍女,道:“怎么回事。” 侍女之一新来没几天,颤声道:“我,我和秀菊姐姐照往常一样喂娘娘喝药,不知怎的娘娘突然就把碗打碎了,然后就、就成这个样子了……” 苏禾扫了眼屋内,眼神一凝,随后垂下眼睑,在侍女们惊恐地注视下走到沈妃身边。 “殿下,您不会武功,不可啊!”有侍女在后面喊道,她们之前打算把沈妃按住,可一群炼肉炼皮期的怎么按得住炼骨期的呢,被沈妃挣脱后还打伤了几个,导致谁都不敢上前拉了。 见苏禾走进,沈妃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还举着椅子,侍女们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欲上前,就见苏禾踮起脚尖,抱住了她,如哄小孩般轻声道: “娘娘不哭,不哭哦,儿臣在呢。” 沈妃一下子跪坐在地,抱着苏禾就哭了起来:“他们都欺负我,他们都是坏人,呜呜呜……” 苏禾拍着她的背:“好啦,没事啦,没事啦。” 同时回过头,给了众侍女一个眼色。 侍女们心领神会,把两个里面的侍女拉出来,顺带关上了门。 苏禾趴在沈妃肩膀上,在她耳边轻声说: “别装了,怎么回事?” 沈妃颤抖的肩突然便停了,眼底露出诧色。 “你怎么发现的?” “演得不够好。” “……小狐狸。” “彼此彼此。” 沈妃这些天瘦了一大圈,眼眶因哭泣而发肿,幽幽道:“不枉我费尽心思演这一场,她们盯得实在太紧了。” “没法换么?” “换不了,我试过,现在与家族的联系也断了。” 苏禾抬眼:“我还以为她们中有你的人。” “曾经有,现在没了。”沈妃苦笑道:“要不然就不会有那些填补空位的新面孔了。” 苏禾松开沈妃,道:“找我来,要和我说的应该与这些没有关系吧?” “是,仅仅如此我尚且可以应付,可是就在前些天,那个狗男人把药量加大了,是之前的五倍。”沈妃咬牙切齿,眼中再无情义,只剩恨意。 在与家族失联前,她得到最后的消息,是远在边疆的哥哥提醒她小心每日药饮,没过两天,毒药的药量便加大了。 哪怕她是炼骨期,肉身远超普通人也扛不住每天这么吃。 沈妃焦虑道:“他想毒死我么?他是不是要对赵家动手了?背后指点你的那……你怎么看的?” 苏禾摇头:“他若真动手,第一个开刀的绝不会是你。” 看似沈妃在宫中位高权重,可实际上如同莬丝花般,权势皆来自皇帝与家族,一旦失去两者,在偌大皇宫内只有炼骨期的她对皇帝来说毫无威胁。 苏禾思忖着,脑海中闪过种种可能。 她思考时神情也是内敛的,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双漆黑的眸子不起半点波澜,缓缓道:“首先,在弄清楚他要干什么之前,你要明确一件事,楚王他针对的目标是谁?不是你本人,也不是我,而是赵家。” “基于这点,我们便可以继续推演,他想搞垮赵家,谁的威胁最大?” “赵邬,赵将军。不说他本人先天的战力,单是边境那二十万大军便足矣让皇室忌惮,赵邬不死,他们最多搞些小动作,不敢对赵家轻举妄动。” 沈妃跟随着苏禾的言语思考,喃喃道:“也就是说,这些天的种种并非是要动我或赵家,而是针对哥哥?” 苏禾颔首:“没错,宫里对你下药的事,很有可能也是故意散布给赵将军听的……我猜,你们兄妹关系一定很好。” 沈妃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想想看,远在边疆的赵将军自探子口中听到妹妹天天被楚王下毒的消息,接着妹妹那边又和家族断了联系,查无音讯不知生死……他会怎么做?” “仅因为这一点便调动二十万大军攻入京城?不可能。在京城的家人怎么办?你若是没事,是假消息又怎么办?” “遣人入宫察看?宫中如同鸟笼,里面的出不来,外边的进不去,一切都在楚王的监视下。” “他若要确认你的安危,只能亲自赴京。” 沈妃浑身发冷:“他们想在京城对哥哥动手?” 苏禾微叹道:“不,他们杀赵将军需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而在你把我接回重华宫后,这个理由也没了,他在京城很安全,所以他敢回来。” “而正因为他敢回来,最后一步棋,便是——” “半路夹杀!”【】 14、第十三章 暗行 苏禾分析完便觉袖子一沉,沈妃死死拉住她的衣袖,惊慌道:“怎么办?已经好几天了,哥哥会不会已经动身了?会不会在路上已经被……” 她说不下去了,望着苏禾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经过刚才苏禾的侃侃而谈,她潜意识里不知不觉已经无视了苏禾的年龄,视她为唯一的救命稻草:“你要帮我,你们必须帮我,哥哥若死了,赵家倒了你也……” “你在威胁我?” 刹那,沈妃对上了苏禾的眼。 如寒潭般冰冷,恰如那天打她三掌前。 沈妃被吓得一激灵,松开苏禾衣袖,喏喏道:“没有,我只是、只是太着急了。” 苏禾缓和了些语气:“无需慌张,汴京与边疆相隔数千里,你与家族失联时间并不长,我们还有时间。你说的其实没错,赵家若倒了我也不会好过,这也是事实,所以我会帮你……而你,要听我的。” 她唇角勾起,唤道:“可以么,娘娘?” 楚王所布置的计谋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因为能实施的基础全在于赵邬对沈妃的感情上,若赵邬不在意沈妃死活,那么所谓的种种安排就是个笑话。 所谓以不变应万变,最好的应对方法便是赵邬不动,沈妃亦不动,有赵家在,目前沈妃的状况不会持续太久。 想破局也很简单,只要给赵家传达沈妃一切平安的消息便可。 “正如你猜测的那样,我背后有前辈指点,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也同样可以帮你把信息送出宫外。当然,需要代价。” 见沈妃眼睛一亮,苏禾补充道:“能够请得先天出手的代价。” “丹药、武学,你能付出什么?” ****** 迎着众多探究的目光,苏禾走出屋,竖起指头朝着所有侍女“嘘”了一声。 “娘娘睡着啦,你们等下进去要安静些哦。” 她沾了些灰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眼里全是对养母的疼惜,谁看了不说一声母慈女孝。 秀珠感动道:“谢过殿下了。” 苏禾摇摇头,神色痛苦:“母亲病成这个样子,做女儿的也有责任。”说罢似是又要哭出来了,捂住嘴泣声道:“娘娘就拜托各位姐姐照顾了。” 众侍女忙道: “放心吧,殿下。” “是啊,您快去歇息吧。” “都是我们没照顾好娘娘,对不住殿下了。” 望着苏禾远去的身影,众人相视,有的想到过去对苏禾种种为难,皆是愧疚无比。 多好的孩子啊! 远处,林汐静静看着苏禾远去,身边侍女兰竹感慨道:“当真日久见人心,想不到那位殿下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对养母也能这般体贴。” 她感慨完低下头,却见林汐素来稳重的小脸上居然挂着泪,惊道:“小娘子,您怎么……” 林汐抹了把脸:“我没事,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苏禾回到屋内,捂着嘴的手才松开,嘴角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赚大了。 本来还以为要讨价还价一番,万万没想到,沈妃居然会直接把赵家核心武学《炽阳决》给她。 这可是赵家嫡系才能习得,能修到先天的高级武学! 以及两瓶洗髓丹。 武者炼体,炼皮如鼓,炼骨如钢,炼筋如龙,炼肺如鲸,之后直至后天开始炼髓! 炼髓如霜,血若泵浆,炼髓丹正是为此所用。 丹药越往后越珍贵,这两瓶苏禾现在用不着也能买上一笔好价钱。 “收了东西,就开始办事儿吧。” 苏禾将身体浸泡到汤泉中,熟练地修行起了《玄武敛气决》,武学内容早被她烂熟于心,袅袅升起的蒸气里,水面上多出来个小小的漩涡,苏禾沉在水里,冲击着《玄武敛气决》第二重小密藏。 时间缓缓到了晚上,春燕因曾被苏禾知会过,把餐食放在桌上后没有再打扰,苏禾在水中入定到半夜,头上小漩涡越转越快,在达到某个界限后突然又慢了下来。 苏禾体内第一重小密藏发出无形的声响,带动着水流转动,形成漩涡,转动变慢之后,未开启的第二重小密藏亦开始了颤动。 “咔。” 只有苏禾能听到的声响传出,第二重小密藏悄然开启。 苏禾睁开眼,她的眼睛现在能不受水流影响,清晰地看到水中的一切。 游到水面上,苏禾脚趾在水上一点,轻轻落到了地上。 没有用轻功的情况下,她也能短暂的在水上漫步。 苏禾的呼吸现在变得很轻,只要她想,就能让呼吸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站在那里,似和水汽完美融合在一起。 第二重小密藏开启后的隐蔽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不过苏禾不会完全依赖它。 皇宫高手太多,仅靠它并不能让苏禾放心,她同时运用了前世的《龟息术》,漫步走出来。 龟息术与其说是门武学,不如说是一门技巧,与今世的《玄武敛气决》结合相得益彰。 小黑趴她床上睡得呼噜噜的,丝毫没有被惊动,苏禾摸了摸它的毛,眼中掠过笑意。换上一身黑衣,打开一扇窗户,脚在地上一踏便跳了出去。 落地瞬间苏禾回身轻轻关好窗户,没发出一点动静。 她运起轻功,几步隐入到黑暗里。 宫门口,数十名侍卫点着火把来回巡逻,有一人突然朝着暗处厉喝道:“什么人!” 众多侍卫瞬间绷起神经,举着火把向那处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王二,你看见什么了?” 那个叫王二的侍卫皱了皱眉:“好像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不会吧,大伙都在盯着呢。” “是啊。”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最近太累了。” 在他们谈话间,苏禾已然跑到了宫门外,小小的身体深藏于阴影里,如同鬼魅。 “不愧为皇宫守卫,直觉当真不可小觑。” 一刻没脱离监视范围,便一刻都不能大意,苏禾快速跑进条巷子里,左转右转好几圈,最后踩在墙上爬到屋顶。 此处不算高,但也能将大半皇宫收进眼底。 皇宫虽广阔,和整个汴京相比却并不大,坐落在汴京城正中心,四周皆是达官贵人的豪屋宅院,更远处则是平民百姓所住的市井之处,比之皇宫附近挨得更为紧密,栉比鳞次商铺林立,一眼望不到边。 由于实行宵禁,夜晚的汴京静谧又冷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皆是黑漆漆的,有的屋内闪着光,过一会儿便熄了,街上偶尔传出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以及打更人敲锣的声音。 “寒潮将至,关门关窗——” 月光给青瓦镀了层霜,苏禾蹲在房顶上吹着夜风,望着下面的芸芸众生,忽然有种想喝酒的冲动。 前世从没喝过酒,今生更没碰过,也不知人人都说好的酒究竟什么味儿。 苏禾按捺住了这个想法,又扫了一圈确认了自己的位置,接着便向赵家所在的方向赶去。 赵家比苏禾想的还好找,占据了京城除皇宫外最好的地段,宅院大得吓人,里面还耸立着几座楼阁,看样子还是新建的,高度快赶得上宫里的金发宝塔了。 大门旁站着六个守卫,观其气息皆在炼筋之上,比之皇宫守卫还强上几分。 好家伙,样样都跟皇帝比,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苏禾绕着大院子逛了一圈,最后找好位置,跳到一颗大树上,掏出个小弹弓,将沈妃写好的字条捏成球,瞄好位置,拉起皮筋用力一弹。 弹弓还是她第一次和春燕出城买的,没想到在今天能派上用场。 以苏禾现在的力量,发出纸弹威力和石子儿差不了多少,飞了百米远嗖地一下打破窗纸飞进屋内,接着她毫不犹豫撒腿就跑。 “嗷!!” 一个男人头顶着大包,捂着脑袋跑出来:“有刺客!!” 侍卫们听到动静朝男人的方向赶去,匆匆踏步声吵醒了赵家半个宅院的人,许多家眷也点灯出门,不知发生何事。 铺天盖地的无形威压突然涌现,头上长包的男子与赶来的侍卫皆是呼吸一窒,一人霎时出现在他身侧。 “祖母!”男人讶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没死。”老妇人冷声道:“真要是刺客你早就没命了,蠢东西,把纸条给我。” 男人被训也不敢顶嘴,捂着头上的包低下头寻思了半天才想明白纸条是什么,讪讪地把手里纸团递过去。 老妇人看了看纸条,眉心紧蹙又展开,随后手指微动,纸条霎时化为粉碎。 “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旁边男人不解道:“祖母,这是……” 老妇人瞥了眼男人,用只有两个人才能的到的声音说:“我要离开汴京一趟,在此期间你让族人安分一点,切莫惹陛下不快。” 说完,老妇人如来时一样,瞬间消失了。 树林里,苏禾擦了擦冷汗。 还好跑得快,《玄武敛气决》没练到第四重,她可没有瞒过先天的自信。 距离天亮还尚早,对于皇宫之外的世界她所知甚少,正好趁此探上一探。【】 15、第十四章 惨案 苏禾如小猫般在街道巷子里穿梭着,几乎脚不沾地,轻轻点一下便能借力移动一大截,有时在路上,察觉到士兵后又跳到房顶,跳跃声亦无声无息。 “需要的话,用来刺杀也很不错。”苏禾想着,脚尖又是一点跃上高墙。 墙中间又是一道大门,两边立着士兵守卫,是权贵与平民居住的分界点。 能在京城住的平民家里条件多半不会差,有的院落赶得上里面最次的府邸了。 视野再往前,掠过种着白桦木的林地,挨着的,便是崇墉百雉的高大城墙,墙面被不知何材质的东西涂刷过,光滑无比如大理石一般,想要凭借轻功踩上去根本不可能。 况且城墙肯定有高手坐镇,她现在的实力,就算爬上去了也很难全身而退。 苏禾正欲返回,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声音自她脚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好似在说些什么,细如蚊呐,若不是苏禾感官灵敏几乎察觉不到。 犹豫了下,苏禾跃下墙,顺着声音方向走过去,声音时隐时现,有时像是一个人的,有时又像多个人的。 越接近声音源头,附近建筑就越少,也越荒凉冷清,仅有数座破烂的小屋,在整个华丽辉煌的边境显得格格不入。 小屋附近有座石桥,石桥下面的水高度不到成人脚裸,水面堆着不少垃圾和翻肚皮的死鱼,黄绿色的水臭气熏天,隔得老远就能闻到,让人作呕。 声音就是从桥下的桥洞传来的,离得近了苏禾才听清楚,那是呻吟声。 低沉又嘶哑,如风箱般,痛苦哀求着。 苏禾捏住鼻子,拿出了从宫里出来前随身携带的匕首,慢慢凑近了桥洞,她靠着墙,往里一看—— 穿着褴褛布衣的人躺在桥洞里,他腹部自胸膛到肚脐的位置开了一道大口,往外流着泛黑的血,双腿受得皮包骨头,一条盘着放在石头上,另一条无力地垂进黄绿色的水里,手臂上的伤口由于没有得到处理已经开始溃烂,趴着密密麻麻,一团又一团的蛆。 他竟还活着,眼睛半眯着,口中叫魂般喊着:“疼啊,疼啊……” 苏禾露出不忍之色,往里走了几步,瞳孔骤然一缩。 桥洞里面很黑,没有灯光,走得近了才能看见,离那个男人不远处,还有个摊在地上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全是人,皆是肚皮被开了道口,面朝天躺着,人体密集地顺着桥洞延伸,更远处,依稀能看到下水道里也躺着人。 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变成尸体,半死不活的推在一起,头仰着,麻木地盯着洞顶的黑暗处。 死去的女人怀里抱着死去的小孩,小孩临死前还啃食着母亲的乳.房,嘴边咬出了血。 更深处,哀嚎呻吟断断续续传出。 “好饿……”“救命啊……” 阴影中两道拿着瓶子的人影来回走着,不时俯下身,将瓶子中的液体滴在人身体上,甭管是活人还是死人,接触到液体瞬间全身便如融化般冒出轻微的蒸汽,化成了滩绿水,流向下方,与石桥下的水混在一起。 墙上爬满了苍蝇,在人影抬手毁尸灭迹时被惊动,蝇群蜂拥而出,绕过苏禾飞出桥洞。 繁华京城地下,竟如鬼蜮。 “什么人!” 苍蝇绕过苏禾的瞬间,洞中人影也发现了不对,其中一人当即冲出洞外。 等他到面外面,周围已是一片寂静,空无一人,石桥恶臭的环境完美遮掩了附近残留的气息,他四面环顾,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遮着脸,一身夜行衣,气息雄浑厚重,赫然是炼肺期高手。 见同伴也想出来,他朝洞内单手比了个手势示意停下:“她实力不高跑不了多远,为防调虎离山之计,我一个人追,你留在这里速度快点,在天亮前必须把他们处理掉!” “喏!” ****** 苏禾在房屋巷子里拼命跑着,同时不忘运转武学遮掩气息,脑海中闪过在桥洞看到的画面。 “大楚暗卫,他们是大楚暗卫!” 洞内那两人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特征,但被其监视许久的苏禾清楚的感知到,其中一人正是负责监视她的暗卫! 暗卫只为一人工作,楚王。 而观洞内那些衣衫褴褛之人的服饰,皆是楚人! 楚王究竟在干什么? 转过一处角落,苏禾背后一冷,毫不犹豫在空中扭动了下身形。 三把小刀几乎擦着她的衣服飞过,死死钉在墙上。 她被追上了。 阴毒的视线如附骨之疽般紧紧盯在她身上,暗卫已然追到了她身后! 既以被发觉身形,便无再掩饰的意义,苏禾索性将全部精力集中在速度上,一步踏出便能跑出几丈远,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然而她快,暗卫更快,炼体相差两个境界的差距在各方面显现出来。 照这样下去,她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暗卫本就擅长追踪、隐匿,在速度上她完全不占优势,与其在逃跑中耗尽体力,不如殊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搏出生机。 越是危急时刻,苏禾越冷静,跑动时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短短片刻便思虑妥当,双腿发力跳起,蹬上墙壁,借力斜着冲破纸窗,滚进旁边一家商铺。 背后暗卫心中冷笑,在苏禾放弃遮掩气息的瞬间他便判断出来,这人只有炼骨期,甚至突破到炼骨期的时间也不长,气息虚浮,明显突破不久根基未稳。 炼体每个境界都是绝对的分水岭,炼骨之上的炼筋期能有十虎之力,炼肺则有足足二十虎之力,是炼骨期的四倍! 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暗卫不自觉松懈了几分,宛若猫戏老鼠般追着苏禾进了商铺。 这是一家布坊,坊内挂了许多未染色的白布,暗卫进去的瞬间便丢失了苏禾的身形,眼里望到的只有挂在竹架上飘飘摇摇,宽大纤薄的白布。 白布被窗外的夜风一吹便微微荡了起来,遮住了所有视野。 然而他毫不慌乱,动了动鼻子,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他闲庭漫步似的穿过杆杆立着的竹架,开口道:“你藏得很好,区区炼骨期,能做到这种程度实在难得,你是何人?若现在出来束手就擒,我可以留你条命。” 风吹动白布,划过他的脸。 “我是炼肺期,你感应得到吧?取你人头如探囊取物,现在出来你还能给自己留条生路,不好么?” 边说着,他似放松了所有警惕,随手推开竹架往里看去。 骤然,身后一道黑衣人影向他扑去! 暗卫面罩下的嘴角勾起,霎时转身,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人影身上! 那人沾了石桥下污水的气味,对他来说简直像黑夜中的明灯般显眼。 “死吧!” 暗卫狞笑道,却忽然察觉刺入身体的手感不对。 窗外冷风阵阵,顺着白布吹过挂在暗卫匕首上的黑衣,往在他手上渡了层凉意。 有诈! 他急欲撤身,然而,晚了。 在他转身刺入黑衣的瞬间,苏禾从被他推开的竹架旁钻出,手肘朝前,用尽全身力气如炮弹般撞了上去。 八极拳·猛虎硬爬山!! 刹那,暗卫胸腹似被大象踩踏,向下不规则的凹陷,骨头肺腑碎成肉泥,口中喷出鲜血。 他艰难回过头,眼中充满震惊之色。 女孩除了贴身带兜的罩衣外再无衣物遮挡,为了防止气味出现连面罩都被摘了下来,面容也在他面前显现。 年幼的脸庞不再是平日天真单纯,眼中凶厉又冷冽,似择人而噬的猛虎。 “七殿……下……?” “轰!!” 暗卫身体被打到空中,瞬间撞翻层层竹架,最后撞到染缸上,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口中血不停往外流,他支着身体身体还想爬起来,手在地上按了两下,头一歪,再无声息。 死前,眼睛依旧不可置信地睁着。 苏禾垂下胳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停滞片刻才不停流下,浸湿了她全身。 猛虎硬爬在她前世没有炼体的情况下便能打死一头食人棕熊,炼骨期拥有五虎之力,集中与一点造成的杀伤力是极为恐怖的。 况且,苏禾还加上了内劲。 外劲能提高她1.2倍的力量,内劲更是能提高到1.5倍! 本身的实力、敌人对她的小觑、布坊的地利……这些综合到一起,趁敌人空门大开之时打向他身体最脆弱的肺腑,达成跨越两个境界的反杀!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她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幸好,她把握住了。 苏禾提起身体里存留不多的气力,快步跑到暗卫尸体附近,简单搜刮了下,找出瓶装有毒水的药瓶、两把淬毒的匕首以及一个小巧的铁盒,盒子还没有放钻戒的戒枕大。 暗卫身上一般没什么好东西,带的都是必要的暗杀和侦查工具,倒是那个小铁盒封装严密似是有些特殊。 苏禾犹豫了下,把小铁盒收起来,其余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到一块儿,接着拧开毒水瓶塞,将其滴到尸体上,顷刻间尸体便化作滩绿色骨水。 接着她又往自己和暗卫的夜行衣以及旁边堆着的东西上滴了几滴,看着其化作灰烬,不留一点痕迹。 外面已经有巡逻的士兵听到动静往这边赶了,苏禾在布坊里系了件黑袍,跳出窗户,运用轻功快速离去。 借着夜色遮掩,苏禾悄悄潜回宫,从窗户钻进屋内,先去汤泉泡了会儿将周身细微的气味儿彻底洗掉,又拿出毒水滴在黑袍上将其彻底毁掉,最后迈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房间。 坐到床上,苏禾拿出了在暗卫身上搜到的小铁盒。 铁盒锁的严实,蛮力很难打开,说不定还会破坏里面的东西,苏禾找了根小铁丝捅进去,耐心地转了好一会儿。 “咔吧。” 苏禾掀开铁盒,本以为里面会是什么机密情报或者珍贵灵药,谁知居然是一颗石头。 甚至不能算石头,只能叫小石子。 石子静静躺在上好的绸缎上,表面灰蒙蒙的,只有拿起来仔细端详才能看到石子中间一点玉色。 【这是什么东西?】 苏禾捏着这颗普普通通的石子,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突然,苏禾脑海中沉寂已久的神秘玉简如同被唤醒一般,动了。 一股吸力自玉简内传出,石子中心那一点玉色瞬间消失,苏禾眼睁睁看着刚得到不久的石子在她指尖碎裂化为齑粉。 【莫非这石子可以为神秘玉简提供能量?】 苏禾猜想着,在脑海中试图用精神触碰玉简,然而或许是吸取能量太少的原因,玉简与之前一样,不管她怎么触碰都没有反应。 神秘玉简能带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本身一定大有秘密,也不知这石子究竟是何物,竟能为玉简补充能量。 她起身把石屑扫干净,小黑还在睡着,听到动静被惊醒,迷茫地睁开眼望着她:“喵?” 揉了揉它的头,苏禾躺到床上伸手抱住猫,绒绒的毛刮着她的脸,潮水般的乏累感将她淹没。 宫外,士兵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风的呼呼声交汇在一起。 苏禾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小会儿,半梦半醒间又想到石桥下的惨况,一下子被惊醒。 眼瞅着快天亮了,她打了个哈气坐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小黑睡眼惺忪,卧在床上,歪着头看她回来又离去。 【奇怪的人类幼崽。】【】 16、第十五章 入眠 沈妃自梦中醒来便感觉床榻沉沉的,一抬头发现苏禾坐在床榻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你怎么来了?” 苏禾挂着黑眼圈,幽幽地盯着沈妃,盯得她心头发慌。 “娘娘可没告诉我主宅附近有先天啊。” 知自己不占理,沈妃干笑了两声:“本宫想着,你背后那位也是先天高手,应该没什么事儿。” “师尊又不是我手中的傀儡,若她们互相看不对眼打起来,惊动皇帝怎么办?”苏禾向前拽起沈妃衣领,“娘娘,这样的试探可不好玩。” 沈妃呼吸一顿,望着苏禾近在眼前的小脸,意味深长地笑了:“原来你们是师徒关系啊。” 苏禾露出‘突然发现自己被套了话’的表情,眉头一蹙松开手,沈妃后脑勺撞在枕头上,装模作样“嘶”了一声。 “禾儿,你可不可以对母亲温柔点?” 经过这段时间的种种,沈妃心智手段成长不少,话里话外显得很是游刃有余。 ——起码她自以为如此。 苏禾没接话,扔过去个药瓶:“角色扮演游戏到此为止吧,看看这个。” 药瓶快落到沈妃脸上时被她一把接住,仔细端详后:“这是……化骨水?” 原来叫化骨水。 苏禾心道,同时面上淡定点点头,仿佛自己早就知道了:“师尊送完信后,无意间听到似有人在痛苦哀嚎,于是便……” 她将昨夜所见简略叙说,言语中对过程稍作更改,九真一假,将一切推到了她不存在的师尊身上。 讲完后沈妃难以置信道:“京城下竟有这般凄惨可怖之处,那些受害者竟都是我大楚的子民?” “没错。”苏禾说道,“师尊本欲追查,后因不想引起楚王怀疑,便交给我了。” 对此沈妃倒未怀疑太多,反而点头道:“这种事只能交给你,太和殿附近光是我知道的先天就有三位,外人实在难以进入。” “你有什么看法?” 沈妃沉吟片刻,摇摇头自嘲道:“苏恪在我面前对下人算不上好,但也没有虐杀过,普通百姓就更别说了,外界可是评价他为百年难得一遇的仁慈明君。妄我还曾天真以为他爱极了我,可现在想来却跟本没见到过他的真面目。” 她说完却听苏禾道:“不一定是平民。” 她一惊:“你是说……” 苏禾颔首道:“没错,师尊仔细探查过,其中一些人虽衣物破烂褴褛,但从细节服饰上仍依稀可以看出其身份不凡,里面许是有不少宦官权贵,有赵家子弟也不是不可能。” 黑暗中的匆匆一瞥哪能看到那么多,这些话完全就是苏禾在胡扯,反正她不怕沈妃去调查,不如说,正因希望沈妃去调查,她才会这么说。 苏禾来此与沈妃对话的真正目的有两个,一是调查,二是借此让两方冲突加剧。 石桥洞内触目惊心的惨况让苏禾记忆犹新,由她自己调查不知要调查到何年何月,利用赵家去调查,正好一石二鸟。 平民百姓的惨死,贵族出身的沈妃与赵家人或许只会感慨一下不会太放在心上,也不会冒着进一步得罪楚王的风险去调查,可若死的人里有权贵,有自己世家的人,他们便会感同身受般恐惧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可以合作的朋友,两方暗地里针锋相对,一方面可以加固她与赵家短暂的合作关系,另一方面方便她浑水摸鱼,从中得益。 一开始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给她在自己面前拥有话语权的自信,接着再告诉她事件的起因与经过,交由她来判断,最后则在真实的消息中加入最关键的假消息,以及自己随口一句“有赵家子弟也不是不可能。” 虚假的事实便成立了。 无视了沈妃惊疑不定的神色,苏禾坐在一边懒懒地晃着脚:“消息送出后,你目前的处境很快会得到解决,你若是存疑,大可之后与家族联系亲自调查。” 说完女孩从床上蹦下来,打了个哈欠,朝她敷衍行了一礼:“那么,这个月的茶儿臣便算是敬过了,祝娘娘身体安康。” 说完后推开门,蹦蹦跳跳跑出来了。 门外侍女互相低语道:“殿下真懂事。” “是啊,太可爱了,看得我心都快化了。” “娘娘真有福气。” 沈妃听得白了一眼,这福气她可受不起。 在床上躺着和苏禾说了半天的话,她坐起来才发现桌上摆了碗茶,想起来确实又到每个月的敬茶之时了。 茶飘着香气,阳光照在茶杯里,洒进一片璀璨。 她想起来,上个月敬茶时,那个小混蛋打了她三巴掌。 上上次敬茶时,■■■■■■■。 早知道那个小混蛋这么厉害,她当初就不打她了。 想着想着,沈妃不自觉抿唇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怔住了。 诶? 当初敬茶时发生了什么来着? ******* 苏禾快回到园子时,远远就看到了与侍女一同来此的林汐,她后退两步当做没看见,转身欲走。 用了猛虎硬爬山后又强撑着用剩余体力赶回来,现在一根手指都不想多动,除了睡觉她什么都不想干。 “七殿下!” 苏禾迈出的脚悬在半空,无奈道:“有何贵干?” 女孩不复往日活泼,浑身懒洋洋的,林汐乍一见这样的苏禾颇感新奇,面上不显,温声道:“来与殿下道声晨安,不知殿下行色匆匆,可有何要事?” “睡觉。” “哦?殿下昨晚没休息好吗?”林汐眼神闪烁,继续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昨晚小黑闹腾得很,陪它玩了一晚上,以至于现在还未歇息。”苏禾困得很,没心思再聊些弯弯道道的,说罢打了个哈欠便欲离开。 谁知林汐直接跟在她身边,边走边面含笑意问道:“那殿下为何会从沈妃娘娘的屋子里出来呢?” 林汐的侍女兰竹不明觉厉,不知晓往日客客气气本本分分的小主子今日是怎么了,只得紧紧跟在自家小主子身边。 苏禾随口答道:“小黑贪玩,跑进沈娘娘屋里了。” “那殿下出来时为何没带着小黑?” 明明是质问的话,林汐说出来却显得温温吞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讨论诗词,神情不含半点敌意,笑语嫣然,让人根本没法对她发脾气。 “因为到了娘娘房间我才发现小黑又跑回我屋子里了。” “怎么发现的?” 苏禾选择闭嘴,快步往自己园子里走。 林汐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跟着苏禾越走越快。 她就是故意的。 往前两人相处时苏禾可没少恶整她,今日可算让她逮到个机会报复回来了。 受家族影响,林汐从小没有同伴,没有友情,别的小孩玩泥巴的时候她在被爷爷打手板背书,别的小孩和双亲撒娇时她在学习权谋人心,童年虽被尽数磨灭,但童心尚存,也有想与人玩笑的时候。 她学着苏禾以往的样子,叽叽喳喳的:“殿下殿下,都说猫狗有灵,您与小黑难道心灵相通,知它会去哪儿吗?” “殿下,您白日睡了,晚上怎么办?” “殿下,您怎么不说话呀?” 苏禾后脚迈进屋,林汐正欲跟进去,门就被‘砰’地关上了。 林汐不仅不恼,脸上还露出些笑意。 七殿下居然也有被我折腾的一天,嘿嘿。 她最后敲了两下门,喊了两句“殿下您别生气呀”便打算离开,谁知门突然从里面拉开,苏禾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林汐心里一慌:莫不是她太过火了?殿下生气了? 她正欲道歉,就感觉身体一轻,被苏禾一把扛住就往屋里走。 林汐懵了。 兰竹也懵了。 两人只听苏禾嘟哝着:“没办法,既然汐汐对小黑那么感兴趣,那咱们三个就一起睡吧。” 林汐面红耳赤,捶着苏禾后背:“殿下,您放我下来,殿下,臣女知错了!” 兰竹尴尬立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后就见到那位肆意妄为的七殿下回头疑惑地看向她:“兰竹姐姐,你要来一起睡吗?” 兰竹:“……” “砰!” 门被兰竹果断从外面关上了。 林汐:“……” 她要这侍女有何用。 林汐刚想再挣扎挣扎,就感觉天旋地转,然后身下一软,被苏禾扔到了床上。 接着女孩又打了个哈欠,把鞋一脱就扑到床上,抱着枕头蹭了蹭。 “殿……”“嘘。” 女孩发丝散落在脸颊,食指竖在唇上,声音柔和,小声恳求道:“睡觉吧,好不好?” 两人面对面,林汐呼吸一顿,安静地点点头。 没过一会儿,她便听到了女孩睡着时的轻轻呼吸声。 望着女孩的睡颜,她的心竟也随着女孩呼吸声平静下来,眼神变得略显迷茫。 半响,她伸出小指轻轻勾了勾散落在女孩脸上的发。 【好梦,殿下。】 ******* 小黑懵着猫脸被挤到角落,又努力挤了回去,望着多出来的一个人类幼崽再度陷入沉思。 它打个盹儿的功夫发生什么了?【】 17、第十六章 搬家 楚王收局的速度比二人预料得还快,在苏禾与沈妃谈话完的第二天,沈妃便与家族取得了联系。 两番逼杀赵邬不成,赵家还把他布置都看透了,楚王怕赵家狗急跳墙,默默地将所有在重华宫的人全部撤回,同时表彰赵将军防守边疆有功,赏其黄金万两布匹千斤丹药百瓶,还把沈妃从贵妃位升到了皇贵妃位。 外界对此突如其来的封赏猜测颇多,众说纷纭,不少人都叹道赵家真是福运深厚,蒙此圣宠。 只有赵家高层知道,这是他们险些被灭族两次换来的代价。 赵家族地内建得高楼宝塔无声无息间拆掉了,所有赵家人开始杜门晦迹,低调起来——虽然这些亡羊补牢的举动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用处。 同时,赵家高层对苏禾的重视提升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 “接我去赵府?”苏禾正练着字,闻言将笔放下惊讶道。 “没错。”沈妃严肃道“上次他能借我的手杀你,后面要是疯起来派暗卫潜入重华宫杀你也不是没可能。” 疯? 敏感的捕捉到沈妃的用词,苏禾笑道:“看样子你们调查清楚了。” 沈妃翻开桌上厚厚泛黄的书页,指着上面道:“你看,这是近三个月来无故失踪的大楚人名单,上到宦官贵族,下到黎民百姓,足足四百多人。” 她翻了一页,指着书上的画像:“这是两个月前失踪的孙太守,他尊亲去世后回乡守孝,半路失踪查无音讯。而赵家子弟在石桥洞里,发现了他消失前所穿衣服的碎片。” 她又翻了一页:“还有她,今年武科探花,前途无量,却在回乡报喜时无故失踪,大理寺搜查几番后便草草了事。我们同样在石桥洞里发现了她的指头,应该是被毁尸灭迹前自己咬掉的,上面有她标志性的纹身。” 苏禾神情凝重,仔细察看这些资料。 失踪的人口,比她在桥洞里看到的还要多得多。 “由于桥洞里尸体被用化骨水尽数毁尸灭迹,我们搜查时只能通过残留的布料与痕迹判断,单是你师尊去的那个桥洞,大概就有四十多人。” “除了那个桥洞之外,还有其他的地方?” “嗯,我们仔细搜查了除北方外的东、西、南三个方向的所有可疑排水道与下水口,像这样有过尸体残留痕迹的地方,一共还有十三处。” 望到苏禾眼中罕见的震动之色,沈妃却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开心,她叹息道:“他究竟杀了多少人。” 苏禾翻阅着名单,一页页画像过去,皆是曾经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无差别、无规律,遍布整个大楚。 沈妃在一旁道:“赵家两个低我一辈的孩子远赴出行游玩,至今已有月余未与族内写信,本以为他们只是贪玩,现在想来多半已经……如果不是你师尊,我们不知道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也有可能是发现了,但还没来得及回去便人间蒸发了。 想到被暗卫追杀的经历,苏禾问道:“你们调查过程中没有惊动暗卫么?” “有,暗卫遍布全城,惊动是必然的。”沈妃无所谓道:“不管怎样都会惊动,所以我们设计拉来其他几家世族,光天化日直接进去的。” 苏禾了然。 仅自家派遣的人小心翼翼探索反而有可能被楚王利用,倒时候反咬一口就说不清了。 拉一堆人,大摇大摆光明正大走进去,反而没什么大碍。 “族内高层也已经与其他世家家主联系了,目前正在商讨此事,在此期间你在赵府比较安全。” 苏禾看了她一眼:“我的事,你和他们说了多少?” 沈妃身子一紧:“没多少。” “真的?” “真没多少。” “不去。” “真的!”沈妃急了:“我只说了那个狗男人曾利用我杀你,你要死了他就有借口杀哥哥了,你的师尊和其他你的事情我都没对他们说。” “不去,不去。” “苏禾!” 沈妃正欲再说些什么,便看到苏禾又露出笑嘻嘻的神情,和苏禾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她哪还不明白苏禾什么意思,扶额道:“你可以拥有赵家藏书阁所有武学的阅览权限,与未来炼体所需的丹药供给。” “不够。” “京城内三处店铺划你名下,每月赵家只收取百分之五的盈利。” “不够。” “你可以拥有调遣赵家死士的权限,炼筋之下随你差遣,更高实力的需要上报族长。” 苏禾打了个响指:“成交。” 沈妃刮了她一眼:“小狐狸。” “彼此彼此。” “那我现在去安排,等下就来接你?” “稍等。”苏禾冲她勾了勾手,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沈妃面色一变再变:“不可能,这里现在周围只有我的人,她不可能这么快知道,除非……这样啊。” “去吧,现在重新布置还来得及。” 沈妃走后,小黑从衣柜上跳下来钻进苏禾怀里,任由苏禾抚摸它的肚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我们要搬家了哦,小黑。” “喵?” 小黑好似能听懂般瞪大了一双竖瞳,震惊猫猫脸逗得苏禾直笑,轻轻挠了挠小黑下巴。 赵家表面上是在对她保护,实际上只是在给自己手里增加筹码罢了,所以苏禾才敢敲竹杠,所以赵家才会接受她敲竹杠。 毕竟真要说保护,在沈妃所掌握的情报当中,苏禾背后可是有个神秘的先天高手的,还有什么比先天高手的贴身保护更安全的呢? 苏禾逗着猫,脑海里随意想着,推算着。 这已经慢慢变成了她的习惯,时刻根据现有情报进行推算、推演、为未来筹谋布计。 石桥洞惨案带来了不小的影响,所有世家大族都因此杯弓蛇影、小心翼翼起来,谁也不能保证下个人间蒸发的不是自己。 而同时,他们也需要讨个说法,楚王的统治根深蒂固,他们应该不敢怒气发泄到楚王身上……那承受怒气的会是谁呢? 苏禾唇角微勾。 想想都有趣,让我看看你会怎么选择吧,我至今未曾谋面的,所谓的‘父王’啊。 春燕在门外沈妃出来后才敢进屋,她打量了几番确认外面没有人才掩上门,瞧了瞧摸猫的苏禾,夸张地打了个激灵。 “殿下,你的表情好可怕。” 苏禾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春燕点点头,故作严肃:“有。” “还可以更可怕一点,信不信?” “信。” “诶……好敷衍。” 主仆二人相处相当随意。 苏禾把字和笔一收,对春燕说了要搬去赵府的事:“咱们等下搬去赵府。” 春燕讶然:“圣上那边不会怪罪殿下吗?” “他现在没有怪罪的余力。” 先前针对赵家那么多次,现在赵家明目张胆把她从皇宫接走,那人根本没法说什么。 皇嗣不是不可以在宫外居住,在宫中长到十四岁就可以外放封地开府就藩了,苏禾年龄小点,通融通融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叮铃。” 重华宫外赵家的人抬着大轿恭候良久,两个炼皮期的赵家侍女一左一右从春燕手中接过箱子,对苏禾道:“殿下,请吧。” 轿子里林汐在等着她,拉她上轿后推过去盘糕点,笑道:“殿下要离开了怎的不对我说一声。” 苏禾掰开半颗糕点递给后面上来的春燕,自己吃着另半颗,道: “汐汐也要去赵府?” “嗯。殿下走了,重华宫里只剩我一个孩子难免孤寂,不如跟着殿下去赵府,一样能继续学《炽阳决》,还能和殿下彼此有个照应。” “这样啊。” 察觉到苏禾心不在焉的,林汐忐忑地问:“殿下不开心吗?” 苏禾沉默了会儿,挠头道:“总感觉好像忘了些什么。” 她把怀里的猫举起来:“小黑,你记得我忘了什么吗?” 小黑歪歪头:“喵?” 林汐忍俊不禁,伸手想去逗小黑玩,被小黑灵敏躲过,尾巴打了下她的手。 “哇!殿下,小黑打我。” 小黑:“喵?” 苏禾:“小黑在说,你真笨。” 林汐:“嗳——?小黑你过来!” “喵喵喵?” “哈哈哈哈。” 轿里一片欢声笑语。 轿外侍女们不舍得目送苏禾离去,沈妃躲得远远的,瞄着苏禾上了轿,神清气爽走进苏禾的园子。 “可算把那个小混蛋送走了。” 从此这重华宫又是她的天下了,想到这里沈妃有种仰天长啸的冲动。 轿子里,苏禾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坏了!把富贵忘了!” 沈妃得意的没走两步,胸口一闷被狂奔出来的毛驴顶了个趔趄,的亏炼骨期身体没啥大碍,就是重心没稳住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灰头土脸的起身,咬牙切齿道: “苏——禾——!!” “啊——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下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头毛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优美一跳钻进了轿子里。 “扑通!” 还好轿子质量够硬,单是轿身就长有两丈余,抬轿子的下人们也都是炼肉期的,钻进去个驴子也没晃荡半分。 帘子荡了荡,有人试探往里问:“殿下?” “我没……没事。”苏禾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隐隐还能听到另两人的偷笑声,与小猫喵喵叫的声音。 下人们面面相觑,继续抬起轿子,向宫外远去。【】 18、第十七章 迎礼 赵家对苏禾的到来很是重视,除了抬轿的下人外,还有两个后天高手在旁边护送,一路将轿子护送到了赵府。 礼仪上更是没有怠慢,大门外各站了两列侍卫,在苏禾下轿时整齐划一地跪下:“见过七殿下!七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门前还有数十个赵家人,为首的那个赫然是前天晚上被苏禾用纸团砸到的男人,此时他面容肃穆,亲自为苏禾掀开大轿帘子,模样间颇有副家主风范。 可惜额头顶了个大包。 “殿下光临,敝府当真蓬荜生辉,快请进。” 帘子掀开,绕是赵玉航素来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也不免神色一僵。 只见那位七殿下小脸一本正经地板着,□□骑着小毛驴,肩上坐了个猫,悠哉悠哉从轿子里出来,背后还坐了个人,瞧样子像是太尉家那位素来知书达理,小小年纪聪明绝顶的林家千金。 气氛一时寂静。 赵家迎客的几位老头老太太面色古怪,不知这位殿下玩的哪一出。 林汐紧紧抱着苏禾的腰,脸埋进苏禾衣服里企图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嘴里碎碎念着:“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赵玉航嘴角抽了抽:“殿下,这是……” “这是本宫的爱驴,富贵儿。”苏禾摸了摸驴子的头,“很帅气吧?”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玉航忽然悟了。 祖母和荷姐姐早叮嘱了她七殿下不是一般人,七殿下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 殿下是在试探他呢,对,就是在试探! 骑着驴进来是在暗示她看穿了陛下对赵家卸磨杀驴的态度,赞扬驴帅是在变向夸赵家! 这么一想赵玉航感觉到自己把握住了精髓,他拍了下掌,笑道:“殿下的爱驴当真英姿飒爽,实乃万里挑一的绝世良驹!” 苏禾赞道:“好,有眼光!” 两人在旁边赵家子弟的跟随下有说有笑走进赵府,春燕在前面牵着毛驴,和苏禾一样也是一脸正经的板着脸,颇有家臣的风范。 两列半跪的侍卫们都经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脸硬是憋成猪肝色都没笑出来,精神之坚韧可见一般。 “这是本宫的爱宠。” “殿下的爱宠当真漆黑如炭,憨态可掬,小巧玲珑,令人见之心折啊!” “好眼光!” “殿下谬赞,谬赞。” 赵玉航心里飘得很,可惜祖母还在回来的路上,要不然真该让她看看,他能独当一面了! “这是本宫的挚友,林……嘶。” 苏禾话没说完腰被林汐掐了一把,乖乖闭住嘴。 赵玉航正飘着,连忙补充道:“这位便是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古诗,七岁识得百家经书,八岁通晓古今历史的太尉之后,林家千金林汐吧?久仰久仰。” 他一口气说完,便见林家千金从苏禾背后抬出头,幽幽道:“久仰。”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赵玉航可能已经死一千次了。 赵玉航被林汐死亡凝视盯得浑身一寒,还没想明白啥情况就见七殿下咳了声,转移话题道:“不知我们的住处安排在哪里?” 赵玉航瞬间把刚才抛到脑后,热情道:“殿下与各位的居所早已安排妥当,在此之前我们设有宴席,请殿下与诸位前去落座。” 苏禾从驴上下来,又牵着林汐的手把她拉下来,拍了拍衣服,道:“请。” 林汐松开手,犹豫了下小声问道:“殿下,疼吗?” “欸?” “就,掐了你一下……” “不疼不疼。”苏禾说着,笑了起来“怎么这般小心翼翼的?” 林汐一板一眼道:“毕竟有失礼数,而且您是皇嗣,此举实则大不敬。” “啊,是么,汐汐不说我都不知道呢。” 女孩拉住了她的手。 “你呀,总是喜欢乱想,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难道还不明白吗?汐汐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朋友啊。” 林汐被拉着愣愣地往前跑,前方华丽的大殿,周围半跪着的侍卫,在她眼里都似模糊了,只剩下前方那个拉着她奔跑的女孩。 最好的朋友…… 宴席本就是为苏禾准备的,除了负责接待的赵玉航之外没其他人,桌上摆满了菜,像是海参、鸡丝、鸭条、羊肉片三鲜齐全,另有各类珍贵的菇类、菌类,两人面前摆着孩子可以喝的果酒,苏禾坐在上座,林汐坐在她旁边略低一个身位,赵玉航坐在对面,对苏禾敬道:“早闻殿下是爱吃之人,希望殿下可以满意,请。” “请。” 苏禾举起杯,正经了一瞬间,喝完就开始不停给林汐夹菜:“汐汐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也老香了。” 林汐瞅着自己的碗上堆成了小山,愁眉苦脸,语气可怜巴巴的:“殿下,臣女实在吃不下了。” 赵玉航在对面微笑道:“殿下与林小娘子当真情同手足,实在让人羡慕。” 林汐听罢咬着唇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一下人悄悄到赵玉航耳边和他说了什么,赵玉航听罢偷偷朝苏禾使了个‘安排好了’的眼色。 苏禾正不停给林汐夹菜,轻轻朝赵玉航点了下头。 饱餐一顿后天色已晚,跟随侍女来到了她们的居所。 位于赵府东南方向,地处位置比较隐蔽,园子里还有座假山,以及几个盆景装饰,像是汤泉之类的也没少,屋内装潢相当豪华。 林汐正欲跟着苏禾进去就被身后侍女喊住了:“林汐大人,您的居所并不在这里,请留步。” 林汐虽有些不满但没说什么,对苏禾道:“殿下,我先去了。” “嗯,汐汐记得要常来找我玩哦。” 林汐抿了抿唇,她们相遇第一天时苏禾在临别前也说过相似的话,和那个时候相比,她竟发自内心的感觉到了些喜悦和开心。 她轻轻点头,跟随侍女离开了。 三拐两拐,侍女领着她越走越远,林汐询问道:“还没到吗?” “大人稍等,就在前方。” 又进入道小门,侍女指着前方一座楼阁,笑道:“听闻大人喜爱诗书,此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且面向高处风景如画,乃是特意为大人准备的,若大人观景生情创出墨宝,也算一件喜事。” 这座楼阁是赵家少有还未拆毁的高阁之一,地处幽静,确实是一方好地方,用来待客也挑不出毛病。 唯一缺点便是……离苏禾住的地方远。 赵家占地面积广,此处位于边角,离苏禾住的中心位置远了不止一点半点。 林汐点头,一语双关道:“有心了。” 侍女恭声道:“大人客气了。” 步入里间,林汐掩上门,眼里露出一丝烦躁。 还是被赵家看出来了。 是她太急躁了,该在重华宫待些时日再过来见殿下的。离殿下这么远,别说监视了,见一面都困难。 希望赵家不要对殿下胡言乱语,若是殿下因此疏远了自己…… 林汐发现自己竟无法设想那个女孩对她冷淡不理睬的样子,只要一想心里就发堵,难过到无法呼吸。 察觉到自身反应,她心里一惊。 “我是为了家族,为了家族,一旦殿下疏远我,爷爷的计划就没办法完成了,没错,就是这样。” 她心里不断对自己说着,神情再度变坚定。 为了家族,她什么都可以做到。 “殿下,她进去了。” 领林汐去房间的侍女,此刻在苏禾身边恭声道。 “有什么反应吗?” “没有,面色很平静,只对奴婢说了句‘有心了’。” 苏禾翻着《炽阳决》,颔首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春燕坐在苏禾旁边,望着侍女离去,不解道:“殿下,既然发现林汐大人心怀鬼胎,为何还要与她同行至此?” 烛火跃动,映得苏禾脸上忽明忽暗:“太尉既可以派她监视我与赵家,同样,我也可以利用她。她既可以给太尉传递我与赵家的信息,同样,我与赵家也可以利用她给太尉传递错误的信息。” 春燕恍然:“原来如此。” 苏禾沉吟片刻,继续道:“很多时候,敌人都是可以去利用的,比如沈妃,对于我们来说,和她翻脸的价值远远小于与她合作的价值;林汐也是如此,不过不同与合作,我们要做到的,是与她虚与委蛇,让她无形中成为我们的棋子。” 春燕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她资质不算差,自小长于深宫,很多事情一点就透。 苏禾打算一点一点培养属于她的势力,春燕是她目前唯一信任的人,日后少不了要春燕帮忙做事情。 赵家虽现在对她有求必应,但不是她的刀,早晚有一天会噬主。 “春燕姐姐,你现在炼体武学修得还是《开力经》吗。” “是的,殿下。” 苏禾将手中的书递给她:“学这个吧。” 春燕惶恐道:“《炽阳决》……不行殿下,这太贵重了,况且奴婢学了的话,殿下该怎么办?” 苏禾自然是早就将里面内容记得滚瓜烂熟了,笑道:“不用担心,这只是拓本,我那边还有一本呢。” 这本高级武学自得到后苏禾一直细细研读,除了那本品级不明的《玄武敛气决》外,这是她第一次接触高级武学,还是主炼体的,与观看过的其他两本武学相比较时,立刻便发现了炼体武学品级不同,所带来的炼体成果的高下区别。 秘藏深度不同。 相较低级武学而言,高级武学开启的人体秘藏更深,炼体效果也更好,甚至可以激发出武学独有的特殊能力。 像是《开力经》,简单易懂,开启秘藏后增加的只有力气,其他什么都没有,而《炽阳决》,开启秘藏后可以大幅度增加气血量与力气,使周身气血如日如火,轻松碾压同境界武者。 这就是世家大族与皇室垄断武学的原因,垄断了武学,便等于控制住了世间武力,也等同于掌握了权力。 在苏禾坚持下,春燕终于肯修习了,不顾苏禾阻拦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殿下大恩,没齿难忘!” 在这个崇尚武力的世界,一本高级武学,是可以永久改变命运的机会。 苏禾手忙脚乱地扶她起来:“我视春燕姐姐为家人,姐姐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春燕没再多说什么,她捏紧了武学书籍,哽咽道: “定不负殿下期望。” 目送春燕离开,苏禾吹灭了烛火,却未立刻就寝,而是起身练起了武学。 其招式正是《炽阳决》。【】 19、第十八章 下马威 每种炼体武学,虽皆锻炼皮肤血肉骨骼,但都有不同的侧重点。 《炽阳决》功成强在气血,侧重与气血,主要锻炼的也是气血,能做到在后天炼髓之前利用气血锻炼肉身。 随着苏禾每一步动作,气血如热锅上的油点,沸腾颤栗起来烧灼着她的皮肤。 气血滚动下,皮肤不断变红发烫,更深处,气血在血肉与骨骼中快速流荡。 苏禾在用《炽阳决》重新锻炼着自身的皮肤、血肉、与骨头,稳固根基,被开启过的三大密藏不断传出灼烧感。 炼体本是需要药料从外面辅助的,而苏禾通过这段时间的狂吃海喝体内储存了大量的能量,这些能量开始被不断利用起来,化为她实力的一部分。 体内气血宛若小太阳般明煌闪烁,小太阳移到哪儿,哪儿便开始排出汗水与人体的脏污纳垢。 这正是气血淬体,淬炼出人体杂质的过程。 “咚!” 小太阳在全身移动一圈后,苏禾皮肤、血肉、骨骼皆是一震,毛孔中不再排汗,而是排出血珠。 运行一周天,对肉身的锻炼已到了极限,再锻炼下去有害无益。 苏禾既时停止收势,吐出口热气。 热气穿过灭掉的蜡烛,竟瞬间将蜡烛点亮了。 一夜修行,彻底稳固了炼骨期的境界,同时淬出了大量的杂质,看似炼体境界并未增长,实际上苏禾体内气血澎湃,体力与续航能力双向提高,实力已然增长一大截。 苏禾一夜未眠却丝毫没有困意,反而神采奕奕浑身活力满满,将体表脏污洗掉后出门,正好遇到前来知会她的侍女。 侍女还是昨日给林汐引路的那个,对她轻声道:“殿下,家主有请。” 苏禾颔首,却不立刻前往,而是问道:“还不知姐姐姓名?” 那侍女回道:“奴婢秋葵。” 苏禾不着痕迹瞥了眼秋葵手腕上的红痕,被秋葵领到了家主堂。 堂里除了赵玉航外还有七八个赵家高层与族老,其中几个昨日曾在府外迎接过苏禾,此时望向她眼里皆有轻视。 “真不知为何这么重视她。” “就是,疯疯癫癫的。” 小声讨论了两句,被主座上的老妇人瞪了一眼:“放肆!” 他们连忙低头,嘴上陪着不是,心里端是不服气。 那老妇人正是那夜前往边境的先天,赵家真正的主事人,昨晚连夜快速赶回,为的便是这七殿下。 苏禾进来后,堂里侍从没一个动的,秋葵想去为她拉椅子被她抬手制止。 几个赵家高层幸灾乐祸,准备看苏禾的笑话。 这是给苏禾的下马威! 别看昨天赵家大部分人面上对苏禾毕恭毕敬的,实际上心里算盘打得响得很。 请你来就是来当赵家的挡箭牌的、来当筹码的,筹码就要有筹码的觉悟,恭恭敬敬供上去装装样子就行了,还想要武学、丹药、店铺?想得美! 此举便是联合的敲打。 老妇人看出来了但也不阻止,她也想看看苏禾能有什么表现。 苏禾却不复昨日那般装疯卖傻,单刀直入:“他如何取舍?” 问的不是赵玉航,而是他主座的老妇人。 见她上套,当即就有族老发怒:“大胆!黄口小儿竟如此不知礼数!家主尚未出声,怎敢……!” “大胆!”苏禾双目一震,气势凌厉逼人:“无德老儿竟如此不知礼数!家主尚未答话,安敢先言!” 此话将她与家主放在同一个位置,她可以先对家主出声,家主还没回她的话,其他人接话便是失礼,以毒攻毒。 狂,狂得没边了。 那族老被气得手抖,指着苏禾:“你……你……” 苏禾盯着他指过来颤颤巍巍的手,眼睛眯了眯:“抢先开口是为不敬,谩骂皇嗣是为不忠,既非上者又非尊者,却拿手指着本宫,是想成为上者否?” 她吐音如雷,目光如电,当头棒喝道:“你,想造反吗!” 那族老如受重击,扑腾一下被吓得从椅子上掉下来,口中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一翻白眼,竟昏过去了。 静,静得使人屏息。 谁也未曾想过,向来疯疯傻傻的七殿下竟有如此慑人心魄的一面,像凌厉锋锐的利剑,狠狠刺进敌人的弱点之处。 质疑过苏禾的那几个人更是噤若寒蝉,话都不敢说了。 老妇人浑不在意,冲一边下人示意了下,将昏迷的族老抬走了。 她望向苏禾,露出欣赏,道:“给殿下上座。” 两边侍从这才过去给苏禾拉开椅子,请苏禾落座。 她道:“老身名为赵虹,算是与殿下初次见面,礼数招待不周,望殿下海涵。” 苏禾变脸比翻书都快,刚才还怒气腾腾的,顷刻间笑容和如春风:“家主说笑了,方才本宫越俎代庖替家主教训族人,该本宫道歉才对。” 两人相视一笑。 赵玉航吞了口唾沫,暗自庆幸。 他就知道这娃儿不好惹,还好听他姐和祖母的话了。 他怜悯地望了眼被抬走族老留下的空荡荡的椅子。 赵虹正色道:“殿下问‘他如何取舍’,老身斗胆猜测是指圣上,那老身便直言回答殿下了。” “前些天发现的石桥洞惨案已然轰动整个京城乃至大楚,圣上震怒命大理寺即刻调查,大理寺查出原来凶手竟是‘黑煞帮’的人,此帮在大楚兴风作浪,无恶不作,在大理寺众多捕快的围剿下,于昨晚成功剿灭。毙帮主一人,副帮主三人,另毙其他匪众三十七人,共计四十一匪徒尽数伏诛,与我们情报当中黑煞帮的数量一致。” 她与苏禾对视,缓缓道:“黑煞帮众皆是一身黑衣蒙面,看不清面容,随身携带化骨水与淬了剧毒的匕首,众多捕快付出巨大牺牲才尽数击杀,可喜可贺。” 苏禾微笑:“确实可喜可贺。” 楚王此举说不上高超,但有用。 暗卫,“暗”卫。 暴露阳光下的暗卫已经对楚王没有用处了,舍弃了还能平息世家怒气,将损失减少到最低,何乐而不为。 不过如此一来,就等同于自封耳目,楚王难以在短时间再培养一批忠心耿耿的死士为他刺探情报了。 没有了监视,苏禾发展自身的计划可以更快展开,对她而言已经是最理想的结果。 而对于其他知情的皇嗣与世家也是如此,没了暗卫监视,很多事情都不用再束手束脚装模作样了。 之后便是其他人汇报赵家内部种种琐事,以及楚王寿宴将至该送什么礼物,偶尔有其他人发表意见,苏禾静静听着,未再说话。 族会散去后,赵虹朗声对将要离开的苏禾道:“请殿下留步,老身有话要单独与殿下说。” 赵家其他高层族老几乎都走了,剩下的也装作没听到,自觉起身跟随侍从离开。 苏禾道:“家主请讲。” 赵虹站在窗棂旁,支开窗户看向下方的赵家子弟,问道:“老身想听听,殿下是如何看待我赵家的?” 苏禾道:“不知家主是想听假话,还是半真不假的话?” 赵虹笑了:“不能是真话吗?” 苏禾摇头道:“本宫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家主取本宫头颅如探囊取物,惹怒了家主一时兴起打杀了,就算到时候全族为本宫陪葬也晚矣啊。” 赵虹:“老身虽不觉得殿下是普通人,但看样子殿下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了。” 苏禾:“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赵虹:“那老身更要听听了。” “哎。”苏禾叹道:“只望家主打杀本宫后,莫忘照顾本宫的驴和猫。” 赵虹眼里笑意加深:“殿下安心的说吧。” “赵家看似如日中天,可实际不过是安坐待毙的群羊罢了。” “依殿下所见,这群安坐待毙的群羊是如何走到今天这般地步的?” “愚蠢自负为其一,骄奢淫逸为其二,权利分化为其三。” 赵虹道:“其一其二目前不足为虑,其三为顽疾,求问殿下如何解决?” 苏禾反问道:“我观头羊虽老,却老当益壮,羊群难遇敌手,其三何以成顽疾?” 赵虹吐出四个字:“嫡庶之争。” 世家大族子嗣人口多,开枝散叶往下,往往一个根系能连着几十人乃至上百人,嫡系作为主根系,其他的则皆为副根系;嫡系能得到最好的资源,庶出得到的资源最次,产业也继承最少,这剩下的大部分人自是不会甘心。 而与苏禾前世嫡庶之争各种勾心斗角不同,此世在勾心斗角之上,还有武力。 以武至上的世界,庶系一辈出了几个习武天才,而嫡系一辈恰好资质平庸,资源分配不均衡,巨大的矛盾便就此产生了。 斗争激烈程度相比苏禾前世更大,范围也更广,涉及几乎所有高层甚至族老,家主的权力也因此自上而下不断削弱。 从刚刚的会议中便可见一斑,哪怕赵虹先前叮嘱过,还是有人刻意给苏禾找难堪,根本不把家主的话当回事儿。 若事后家主追究起来,还能把脏水泼向对手,就算被查破,都是自己族人,最多惩罚一番,根本不会动手打杀。 所以背地里愈加无所顾忌。 苏禾与赵虹互视,道:“我猜,赵老太君已有打算了。” 赵虹道:“我猜,殿下也亦有计谋了。” 苏禾:“不如我们两人把彼此打算写在对方手心上,看看是否相同?” 赵虹:“善。” 一大一小两个手交错,写完后再度对视,看着彼此。 突然,赵虹笑了。 苏禾也笑了。 两人越笑越大声,门外偷听的几个赵家高层身上不约而同涌上一阵寒意。 好可怕的赵老太君,好可怕的七殿下。 虽然他们没听清两人在说什么,但听到笑声后还是不约而同产生了同一个想法: 赵家日后,怕是难以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