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 1、第 1 章 盛夏的夜晚仍带着白日残留的热度。金鹿奖颁奖礼在海城国际会展中心举行,整条滨江大道被媒体车与粉丝围得水泄不通。 灯光架起,红毯从大门一路铺进大厅,镜头的闪光几乎聚成一道白幕。 颁奖礼邀请了老牌主持人,极具感染力的声音清晰有力。 “本届金鹿奖最佳女演员——文既白。” 一瞬停顿,而后掌声轰然爆裂开来。几个机位的镜头立刻打向剩余的入围者,企图从落选者的细微表情探寻蛛丝马迹,好大做文章。 红色长裙在灯光师精心打的聚光灯下像一簇缓慢流动的火。 文既白缓缓站起身。 裙摆顺着她的步伐拖曳地面,肩背单薄而柔和。 文既白笑着微微侧身向身边的人点头致意,随后移步舞台。 摄像机从四面八方重新落回这位新晋影后的身上,追着她的脚步移动。 “谢谢评委,也谢谢导演编剧,更要谢谢剧组所有的工作人员和所有的观众朋友们。”文既白笑盈盈地握着奖杯证书,声音轻快而真诚,“能遇到这个角色真的非常幸运。对于演员来说,可遇不可求。” 文既白抱着奖杯没什么实感,神态娇憨可爱:“我会继续好好演戏的!未来也请大家请多多指教吧!” 舞台上娉婷袅袅的女孩真诚地表达着感谢,灵动可爱。 看台包厢里灯光昏暗。 言聿坐在靠窗的位置。 包厢玻璃将大厅的灯光映出寥寥反光,舞台在远处像一块四方的手工造景玩具。 言聿沉默地隔着两道玻璃俯瞰女孩在聚光灯下白到反光的肩头,没有动。 轮椅安静停在包厢角落。 男人的身形挺直,肩膀宽而平直,手工定制的西装剪裁利落。昏暗的阴影掠过他的侧脸,颧骨和下颌线被明暗切割出利落的轮廓。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上。 落在那条红裙上。 眼神幽深。 其实两年前的媒体平台年末盛典,他已经看到过舞台上这个女孩的名字。 文既白。 文人墨客推杯换盏之际畅想挟飞仙遨游,抱明月长终,不知忽然天地间,东方既白。 静谧温柔,不知不觉。 名字寓意和舞台上巧笑嫣然又生动可爱的人大相径庭。 看得出,女孩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 两年前,这位新晋影后拿的只是一个媒体平台的“最具潜力新人”。 彼时寰宇集团市场部提交给副总一份品牌代言人名单,他正好在和副总谈事。 快消品牌副线准备更换代言。 名单第一页就是“文既白”,资料照是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散发着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是可预见的爆相。 言聿原不打算出席那场晚宴。媒体平台的自娱自乐,对于已然深度掌控顶奢线所有品类的寰宇总裁来说,没有意义。 但他看见了这样大气典雅的名字,和女孩甜笑着的公式照。于是他决定临时更改行程。 如果一切顺利,他会作为颁奖嘉宾,给文既白颁奖。下台时,他会自我介绍,然后询问对方是否有时间,能一起吃个晚餐。 只是临时更改的行程如同他急转直下的人生,好似天外陨石般极速坠毁。而后连带着惨烈的深坑废墟和无尽残存的辐射病毒侵吞着他的人生。 天意随机而不讲道理,但是警方的记录写得却简洁明了。 “车辆碰撞事故。” 等他再醒来时,颁奖典礼已经结束三天,而他拖着数次病危的残躯在重症监护室苟延残喘。 所以最后是谁给文既白颁奖呢,平台总裁,还是圈内前辈? 没来得及思索更多,集团的局面比他从髋臼被生生摘下一整条腿后反复感染的伤口更让他愤怒。 寰宇集团董事会出现异动。 赵文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司。 言伟生很少来医院,但身边的亲信却换了一批人。 权力如水草般在桌面下流动,纠缠,计算着拖拽下一个水鬼的替身。 言聿没有时间恢复情绪。 康复中心每天的训练从早上八点开始。髋离断的假肢的重量很大,需要骨盆固定带绑紧在腰腹,每一步都在用百分之两百的力气甩动腰部才能甩得动假肢。 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只十秒。 腰背的肌肉像被刀割。因为没有髋关节,没有大腿肌肉,身体所有发力点都必须从腹部和胯骨腰背开始。 若想假肢迈出一步,整个身体都要跟着带动。 姿势像个在地上盘桓扭曲无脊椎动物,丑陋不堪。 右腿也没有完全恢复,脚尖无法主动抬起,走路时需要用支具固定。稍微疲劳,天气变化,小腿会就不定时失去感觉。 但他没资格停,只能坐在轮椅上提前出院。 赵文不知怎么居然拿到了百分之二的股份,言厉恒手里有言老爷子给的百分之五。而他的父亲言伟生,显然不会是他的助力。 他只能快点恢复,再快点恢复,然后工作。坐稳他摇摇欲坠的位置。 自立门户言聿当然做得到,可是,凭什么。 于是,董事会开始洗牌。 直到一个月前,局面终于稳定。 项目资金,董事架构被重新排列清洗,他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剧烈而动荡的整肃,将摇晃的权力重归于自己手中。他的人回到了集团的关键位置,赵文的蠢蠢欲动总归无法掀起风浪,现在一切不至于再受人掣肘。 总归,从今天开始,他可以毫无保留地继续两年前悬而未决的事情了。 那双漂亮而生动的眼睛,他想要占有。 不计代价。 包厢门被敲响,助理周骞走进来。 “言总。” 言聿没有回头。 周骞适时走近两步,看到言聿正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光束下的那抹红色:“言总,珠宝线代言合约文小姐那边已经确认了。她经纪人今天下午给了明确回复,细则法务也核对完成了。” 言聿的神色淡淡,视线仍然在舞台上:“嗯。” 周骞跟了言聿多年,揣摩上司的心思不难,于是继续往下说:“签约前或许可以安排一个品牌晚宴,珠宝线本来就定位中高端,做个小型晚宴不突兀。” 言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可以,找个理由。” 周骞点头应下:“明白。届时会让市场部和营销部一起出方案为文小姐造势,您看可以吗。” “可以。” 他的视线仍然停在那抹红色上。 文既白早已说完感言走下台阶,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 台上刚结束发言的是陪跑了五年终于拿下影帝的中年演员,颁奖晚会及近尾声。电视直播结束,参礼嘉宾陆续离开。 文既白似乎也想要离开,不知从哪冒出来个男人看准时机迎上去。 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似乎递出了名片,说了些什么。 文既白耐心听完,笑着接了,没有半点失礼颔首微笑,礼貌点头后把名片收进手包。 对方转身离开不到十秒,优雅了一整晚的勃艮第红缎映出主人哭丧着摇头晃脑似乎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脸。 文既白在自我怀疑地摇头晃脑时注意到了角落,把晃下来的碎发别在耳后,快步走到角落。然后把外套脱下披到一个脸色发白穿着旗袍的迎宾女孩肩上。 她根本顾不上恶心那个邀请她做情人的油男,这边儿这个缩在角落看手机的女孩都血流成河了。 “诶?”迎宾女孩大惊失色,却也一眼就认出这是刚刚春风得意的年轻影后:“你……” “别怕别怕,我外套是干净的。”文既白戳了戳外套袖子:“你生理期吧?旗袍沾了好多血。” “我别把你衣服弄脏了。”女孩满脸着急,明星同款她可赔不起。 “嗨,这是我二手淘来的。你放心披着,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走嘛?还是你还有后续的工作?”文既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她这件衣服是在二手店买的,她还怕女孩嫌弃来着。 她凑近更是震撼,这出血量也太大了,这姑娘平时气血得有多足啊。 好羡慕,她真的好羡慕。 “谢谢文…老师。”女孩和文既白差不多年纪,直呼其名有些不尊重,叫姐姐害怕对方不乐意,只好选了个老师。 这下换文既白大惊失色:“诶诶别别。你叫我小白,小白就行。” “我助理在附近,她包里常备卫生巾和棉条,跟我走?” 女孩点点头,连忙道谢。 文既白自来熟地牵起女孩的手走出场馆,消失在二楼包厢里男人的视线。 包厢里很安静。周骞也在言聿身后都看见了,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的脸色。 没变化。 言聿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停在轮椅的控制键上轻敲,似乎在斟酌什么。 颁奖礼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地下停车场灯光昏黄,商务车停在柱子旁。 轮椅电机轻轻响了一声,言聿从车边转出来,沉默地看着不远处。 远处有脚步声,落在停车场回声很大。年轻男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却依然清晰。 文既白站在商务车旁,重新换了一件宽松外套,长发披散在身后。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颀长,宽肩窄腰的男人,只不过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 两人靠得极近。 言聿看到没多久前还袅袅婷婷的优雅女明星仿若懒散猫咪伸懒腰的姿势伸手抱住她面前年轻男人的脖子。 柔软的声音连抱怨都像在撒娇,隔着距离和地下车库的回音,落在言聿的耳朵里居然变得刺耳。 是距离的原因吗? 他想应该是的。 文既白的手一下一下地揪着徐其言卫衣的帽子,不满地哼哼唧唧:“你什么时候回北城。” 徐其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两个平台的录播晚会都找我了,还有年中618直播晚会。” 文既白如遭雷劈地嗷呜一声,整个人生无可恋地撞进徐其言怀里,把整个脑袋埋进对方脖子。 “我谈个恋爱怎么这么难。”她闷闷地说,“那家旧书店我收藏了一年了。” 徐其言抱着怀里的人笑的温柔:“等我618结束,我只有一个音乐节。” “然后休息三个月。”他抬手揉了揉文既白的后脑,“专心准备巡演,也专心准备跟你约会。” 文既白抬头,嘴巴微撇:“行吧。赚钱要紧。” 言聿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停车场的凉风从通风口卷下来,带着潮霉的气味往鼻腔里钻,让人很不舒服。他眼神极慢地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扫过四周的地形。立柱和减速带、排水槽和金属盖板,距离和角度在脑子里迅速拼合成一张路线图。 他看到男人低头亲了文既白一下,然后转身上车。商务车很快离开,停车场重新恢复安静。 文既白站在原地低头翻手机,大约是在回消息,神情放松,警惕性也弱。 言聿微微垂眼,手指落到控制面板上。 下一秒,轮椅忽然向前加速,准确冲向减速带旁连着细长排水槽的金属盖板。轮椅前轮压上凹槽边缘时,车身立刻被带偏。他在最合适的那一瞬急停,巨大的惯性让上半身猛地前倾,随后整张轮椅侧翻出去,金属与地面相撞,发出极刺耳的一声巨响。 言聿整个人被掀到地面。好在他大致计划过力度和方向,真正受冲击的位置主要落在肩侧和上臂,避开了左腿残端和右腿最脆弱的部位。 即便如此,翻落地面的那一瞬,腰背还是被震得一阵发麻,右腿因撞击猛地抽痛,像有细细的电流从腓骨头一路窜到脚背。他呼吸重了几分,没有发出声音。 排水槽水泥地和电动轮椅的金属撞击声在停车场炸开后回荡余音,刺耳可怖。 文既白被这么大动静吓得猛过回头。 她几乎是冲刺跑过来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声响。 看清情况后心里大喊苍天。 文既白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拿到影后这天短短一个晚上被同性令人羡慕的月经流量和眼前这个摔轮椅都能摔出装修队动静的男人震惊了两次。 电动轮椅倒在地上。 一个男人摔在旁边,西装沾了灰。小半个侧脸和耳朵苍白得毫无血色。 这什么情况…. 文既白停在两步外,她一时不敢碰,把手机塞回口袋。 “先生,你怎么了?”她停在两步外,蹲也不是,伸手也不是,慌得声音发紧,“你别动,我给你叫救护车。”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文既白只能听见他的呼吸有点重。 然后她看到那张只露出一个下巴颏的惨白皮肤正在渗出汗珠。 文既白更慌,走近两步弯下腰:“你是不是磕到嘴巴了?你能说话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算了算了,你可千万别动啊,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吧,你这么动我怕你二次受伤。。”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 这大场面她没见过啊,她刚拿影后啊,这人要碰瓷她可咋办啊。 地上的男人闻言抬起头。 地下车库冷白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眼睛很黑,声音沉稳好听。 “吓到你了吗?” 文既白正在拨打急救电话的手顿住,她听到地上的人开口,索性蹲下来,但仍然保持距离。 这一蹲下,才看清了男人的脸。 然后,文既白愣在原地。【】 2、第 2 章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带着冷白色的晕影,照在水泥地面上显得冰凉。电动轮椅侧翻后,金属碰撞声在空间里荡了好几秒才彻底消散。 文既白站在距离言聿两步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刚刚确实被吓了一跳,但真正看清楚地上的人以后,注意力反而被另一件事吸走了。 这男的长得太好看了。 摔在地上的男人,五官并非娱乐圈常见的精致到不分雌雄,而是更锋利深邃的五官结构。眉骨和鼻梁线条分明,眼窝略微凹陷,有点像混血。换句话说,是很男人的男人长相。 即使此刻摔在地上,看上去却似乎只是意外被拖进尘土里的洁净神像。只不过他现在的姿势和神色的温和平静有些格格不入。 文既白本能地感受到了违和。 “我没事。”男人先出声,声音低缓柔和,落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真抱歉,我吓到你了吧?” 他刚刚落地时做了缓冲动作,侧身撑了一下地面,大部分声响来自翻倒的轮椅。 文既白听到男人说出的话后,心里一闪而过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想法。 可惜了。 跟她上次去录室内综艺时碰到的那个一问三不知,全程靠团队提词器撑场面还没礼貌的男嘉宾比起来,眼前这个男的简直帅得一骑绝尘,还有礼貌。 文既白回过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吓到。”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被磕掉漆的轮椅,再看一眼他身上整齐的西装,有点不确定地问:“先生,我可以帮你吗?或者我帮你给认识的人打个电话?你手机在身上吗?” 言聿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自己身下粗糙的水泥地面。 刚才一下翻得比预想中结实。左腿的髋离断假肢是高位结构,承重区如同一个碗状从左边的臀部往上包到小腹,固定带在小腹环绕完整的一圈勒得极紧。侧翻落地时,右侧髂骨附近的固定带被狠狠顶了一下,现在那一圈皮肤正在隐隐发烫。 不用看也知道,十有八九磨破了。 他原本只打算制造一个足够让她停下脚步的意外,现在看起来,倒是给自己添了点额外的麻烦。 弄巧成拙。 但远没到需要打乱计划的程度。 再抬头时,漠然阴沉的神色更新换代。原本冷硬到带着压迫的锋利被刻意抻得柔和,眼底只剩一点黯淡和轻微的失措,仿若一个平日习惯独自处理一切的人,却要因为意外被迫向人开口求助,落得些不自在。 “你,可以帮我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怕被拒绝,接着很快补了一句,“你帮我坐上轮椅就可以。我的腿不太好,自己可能没办法坐回去。” 文既白立刻点头应下。 她哪里会拒绝。 刚才跑过来站定时文既白就看清了,这位男士身穿的西装面料很好,版型也考究,肩线和腰线收得极其合身,明显是手工定制。不过摔趴在地上时,长度本应恰到好处的西裤被蹭上去一小截,露出来的不是正常的小腿和脚踝,而是一截金属构件和固定支具,吓得她差点倒吸气。 “可以可以,我会帮你的,你别着急。”文既白已经蹲下来,语气本能地变得更轻,“我慢慢扶你,你要是哪里被我弄疼了,你一定要立刻跟我讲啊。” 言聿点头,看到那双白皙漂亮的手伸向自己。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递出去。 抓了个空。 文既白根本没看到言聿伸过来的手,决定先侧身把翻倒的轮椅扶正,然后才回到他身边。 “我扶你先坐起来哦。”她回头才看到言聿半空中滞留的手,怕对方尴尬赶紧把胳膊递出去。 言聿摔得侧在地上。要翻身必须先撑住上半身。他左手按住地面,慢慢把身体转过来。动作吃力。左腿截肢以后,重心难找,假肢高位包裹骨盆,翻身时牵扯到磕破的腰腹,右腿又因为神经损伤支撑不足,稍微用错点力,身体就会不受控制。 文既白蹲下时离他很近,鼻尖先闻到一点淡淡的药香,不像常见的男式香水香,闻起来一股药味儿,苦苦的。气味很淡,像是从衬衫领口和西装内衬里慢慢透出来的,与眼前这个人的气质很像,却和他温和儒雅的言行举止不搭。 明明十分漂亮的一张脸,周身散发着苦大仇深的气味,言辞却礼貌恳切到卑微柔软。 好怪啊,真的好怪。 但显然现在不是她细想的时候。 “这位先生,你手放我肩上,好不好?”文既白试探着拍了拍言聿抓着自己小臂的手。 言聿愣住一瞬,慢慢把手搭过去。男人的手很大,指骨修长,落在她肩膀上时却明显收了力。 手掌温度比她想象中更高,隔着薄薄一层外套压下来时,哪怕对方明显收了力,文既白仍旧能感觉到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另一只手去扶他的手臂,触到西装布料下的肌肉时微微一怔。这人看起来不显壮,肩背和上臂的力量碰起来却很实在,显然不是纯靠先天条件撑出来的体型。 身残志坚啊,还有健身习惯啊。 几乎是感慨的瞬间文既白心里立刻开始发毛,一阵冷汗。她身高只有一米六三,体重更是符合娱乐圈大银幕上镜的“正常”。悬殊的男女身体的生理差异让她即便知道对方属于弱势群体,但是在这种空无一人的地下车库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害怕。 毕竟是陌生人。 文既白硬着头皮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一只手去托他的手臂。 “我们慢慢来。”她低声说,心里祈祷这男的千万要是个有良心的好人,眼珠到处乱转试图找到附近亮灯的行车记录仪或者监控之类的。 言聿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 他身体很沉,西装布料贴着肌肉线条,肩背力量感明显。文既白扶住他的时候,几乎能感觉到衣料下面绷紧的肌肉。 言聿也在同时观察她。 两人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看见她耳侧细碎的绒毛,还有因为紧张微微绷起的下颌线。她的手小而温热,隔着衬衫布料贴在他背上。这种温度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 他也当然没有错过自己的手握住文既白肩膀瞬间,对方立刻变得僵硬的表情和动作,于是只能尽力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无害。 配合她的动作,卸下手掌的力道:“我可能有点重,抱歉。” 很有用。 文既白确实被这种绅士的可怜发言让自己的良心重新占据上风,一边唾弃自己居然怀疑好人一边加大了力气小声念叨:“别道歉啦,你也不想摔的嘛,又不是故意的。你重心稍微往我这边一点,我现在使不上劲儿。” 闻言,言聿的呼吸慢了半拍,然后慢吞吞地照做。 文既白被压得晃了一下,但还是稳住重心。手扶着他的手臂,一手托住他后背,把人翻了个面。 靠得这样近,她甚至听得见对方呼吸压得很低,似乎极力忍着什么痛苦。文既白心里更紧张了,怕自己哪里用错了力,嘴里不自觉就开始絮絮叨叨:“你别着急啊,咱们真的慢一点。我别再给你摔一下,那你真没地儿说理去了。” 言聿被文既白逗笑,刹那,他惊觉自己居然在笑。 而文既白混着香水气味的呼吸就在耳边,他没忍住:“你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摔了也没关系。 文既白完全没注意到他复杂的目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把人弄摔第二次,她才二十四,演艺职业生涯甚至还没走到半山腰。背上人命债是真的直接歇菜了。 她小心地抱着言聿的腰腹跟旱地拔葱似的把整个人从平行地面扒拉成垂直于地面,气喘吁吁。 “多谢。”言聿站起来后轻声道谢,眼见文既白就要松手,条件反射似的晃动了自己的身形。 两人距离实在太近,近到文既白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震动的幅度。她赶紧往前送了点力气,稳住他身体的晃动。 男人身上压下来的重量带着明显的热,隔着衣料传过来,令她下意识屏了呼吸:“哎哎哎,小心小心。” 两个人搀扶着站好时,文既白在一个晚上被震惊了第三次。 好长一条人。这目测得有一米九了,怎么比徐其言还高。吃啥长大的啊,太夸张了吧。合着光长个子不长营养啊。 “你等一下,我把轮椅给你推近一点哈。”文既白觉得对方身形实在高达,她本能想溜。快走了几步推来轮椅。 言聿垂眼看她,和他观察的结果一样。文既白会毫不犹豫地对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会好心帮助弱势群体。对自我安全的反应迟钝,警惕心存在,但实在好骗,同情心泛滥而心软。 这种品性在娱乐圈工作,实在危险过头。 不过多亏了递名片的蠢货和那个迎宾,他的第一步棋不算失败。 几秒之后,他终于顺利坐回轮椅。眼见言聿身体重新有了稳定支撑,文既白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额头甚至沁出了一点细汗。她退开半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轮椅:“好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更疼了?” “没有。”言聿抬眼看她,神色感激,语气柔和,“今天多谢了。” 他没再尝试用任何手段继续靠近,他清楚不能操之过急。 言聿脸色苍白,文既白有点不放心。她总觉得这人看着太能忍了,明明脸色都白成那样,嘴上还只会说“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我先走了?你往哪里走?住这家酒店吗?要一起进电梯吗?” 言聿看她眼底不作伪的担忧,心倏地停了一拍。 他当然可以顺势让她再陪自己一段,甚至只要他说一句自己一个人不方便,眼前这个善良过头的新晋影后八成也不会拒绝。 不过这种伎俩使用的次数有限,再继续会显得刻意。 他摇头:“我在这里等我的助理来接我。就不再麻烦你了。” 对方已然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语气自然。如果不看他身上显眼的泥灰和轮椅上有自己意愿的假肢摆放,大概是能比下去热播都市剧男主角的程度。 文既白饿得前胸贴后背,不打算多事:“那我就先走了啊。拜拜。” “再见,多谢你。”言聿感谢地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嗨,不用客气啦。”文既白点点头,像是仍然不太放心,又往他脸上多看了两眼,确认他看起来确实能稳稳坐着,这才转身离开。她走出几步后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了几下。 【你骑摩托车小心点啊。】 停车场太安静了,哪怕她没有出声,言聿也从她手指的停顿和微微扬起的嘴角猜到,她是在给刚才那个男人发消息。 几秒后,对方很快回复: 【宝儿,我商务车上呢。】 她立刻噼里啪啦回过去: 【我说你要是骑摩托车的话!!!】 那边隔了一会才发来一句带着哄人意味的回复: 【好嘞,都听你的】 文既白皱了皱鼻子,把手机收起来,整个人透着恋爱里的松弛和生动。 言聿坐在轮椅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目送她走进电梯,直到门彻底合上,眼底那点温度才彻底褪干净,重新恢复阴沉疏离。 片刻后,他操控轮椅从另一侧电梯口进去。电梯门映出他阴霾密布的脸,地下停车场冷白的灯光从门缝里退去,轿厢里明亮到近乎刺目。 言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腿,膝下针扎似的痛还在,骨盆右侧固定区也火辣辣地发烫。左边的假肢角度奇怪,他伸手重新调整假肢摆放的位置。 回到套房,言聿抬手解开了西装扣子,操控轮椅到床边把身体转移到床沿,俯身去解假肢的固定装置。骨盆带一层层松开,承重壳体与身体分离,一圈被长时间挤压的皮肤立刻暴露在灯下。 果不其然,扣在右侧髂骨一路连到小腹一片皮肤已经青紫,边缘还有一片迅速弥漫开的细密血点。可预见的是接下来几天如果再穿戴假肢都不会舒服。 言聿垂眸看着,没有什么表情,随手把假肢放到床边。刚坐直一点,门铃就响了。 周骞进来:“言总。” 而后他一眼就看见床边的假肢,和言聿正在消毒擦药的伤口,眉头立刻皱起来,有些担心:“需要我联系医生吗?” 言聿语气冷淡,处理伤处的动作没停:“不用。” 他熟练地把固定带重新整理好,靠回床头:“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骞流利地答:“品牌部已经在做方案。文小姐那边经纪人已经收到确认消息了。后续安排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言聿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按正常流程走,不要显得特殊。但到场的座位,动线和休息室,不要和其他艺人混在一起。” “明白。”他说。 文既白回到房间时,紧了一晚的发条终于松下。助理安宁已经把她第一次回房间时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捡好挂起来,化妆师也收工离开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是酒店高层俯瞰下去的一片城市夜景。她卸了妆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挽成大光明才扑到沙发上,抱着手机开始搜外卖。 刚才停车场那一幕说不受影响是假。她一闭眼,还是会想起那个男人摔在地上的样子,还有他把手搭到她肩上时压下来的重量。 有一说一,她真的太冲动了。 万一那是个碰瓷的,她还计划拿下国内三大呢,别吃上国家饭都是好的了。 文既白一边点开奶茶页面,一边还在想,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有没有很快等到助理。她对着琳琅满目的奶茶店纠结了两分钟准备下单,经纪人李清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珠宝代言签下来了。】 文既白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都亮了,飞快敲字。 【真的?】 那边回得很快。 【真的。合同都确认了。琅清珠宝全球代言,一年正式签。】 文既白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看错,顿时高兴得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滚了一圈。她最近一直在等这个消息。 寰宇的珠宝线定位高,团队和品牌形象都非常好,圈里盯着这块饼的人不少,她原本以为至少还要再拉扯几轮,没想到今晚竟然直接定下来了。 她回了一个小狗飞扑的表情包,又发过去一句。 【我要奖励自己。】 李清显然已经习惯她这点小嗜好,只回了个【别吃太多,明天还要拍营业照,要是水肿我可不帮你撒营销】。 文既白当然嘴上答应,手上却立刻切回外卖页面,给自己点了一杯奶茶,又加了一个小蛋糕。下单以后,她心情还在往上冒泡,忍不住又给徐其言发消息【我签下琅清啦!!】。 言聿穿好宽松的睡衣靠坐在床头。骨盆右侧的伤处简单处理后,疼痛仍隐隐发作。他接过周骞短暂去而复返后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私人资料。 言伟生的新情人。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顺,学历履历都相当漂亮。言聿垂眸看着,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目光一页页扫过去,神情嘲讽。 秉性难易。【】 3、第 3 章 金鹿奖之后,文既白难得空出了一整段没有进组的时间。她的戏接得少,选本子又谨慎,只不过真正拍起来几乎是连轴转,偶尔才能回一趟北城。飞机落地,北城刚下过一场雨,机场外的风比海城干燥许多,吹在脸上带带着倒刺。 助理安宁陪着她一起,保姆车从机场开回她独居的公寓,文既白在车上把口罩摘下来,靠着椅背眯了一会,手机里已经跳出母亲蓝岚的消息。 【到了没?晚上回家吃饭。】 文既白弯了弯眼睛,回过去一个【好】。 文既白的公寓离父母住的地方不算远,但平时住在自己这里更多一点。 毕竟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自己住着四处奔波拍戏也方便,。蓝岚和文衡从上大学开始就不要求她天天回家了,也从不拿“妈妈爸爸会想你”这种话压她。家对文既白来说一直都是个安全的港湾,每次收工回家也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晚上,蓝岚亲自下厨做了她喜欢的菜。文衡比她回来得晚一点,进门先把西装外套搭在玄关低头换鞋,抬眼看见文既白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往嘴里丢葡萄,神色立刻柔和下来:“哎呀,这不是我家影后嘛。怎么不提前给爸爸打电话,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哼哼。”文既白起身去接他手里的外套,顺带皱了皱鼻子,“爸你身上全是烟味,再抽蓝教授都不要你了。” 文衡揽过女儿的肩失笑:“中午有饭局,包厢里几个老家伙抽的,我自己可没碰。” 蓝岚从厨房里探出头,嗅到烟味皱了皱鼻子:“白白去洗手,再过来吃饭。老文,你去洗澡,才能过来吃饭。” “哎哎行,我这就去洗。”文衡笑着应。 家里的气氛总是温和的,蓝岚问她这次拿奖之后有没有想休息几天,文衡则一边夹菜一边提醒她最近天气干,别总图省事只喝冰的。文既白随口说起海城颁奖礼办的有点乱糟糟的,还有两个奖项像走后门内定的。 饭后文衡切了水果,文既白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吃一边把最近压着没看的剧本大致说给蓝岚听。蓝岚在电影文学领域待了半辈子,专业上很有建树。 不过对于自家女儿,只会在女儿主动拿着剧本来讨论的时候,才乐意替她分析人物,或者指出阅历尚浅的文既白在某场戏的情绪重心应该落在哪里。 这样的交流从文既白十几岁开始就一直有,一开始只是两人一起看电影后的讨论,到后来文既白真的踏入这行,蓝岚觉得也是合理。 第二天是周五,蓝岚正好有半天空闲,索性带文既白出去逛街。蓝岚挑衣服利落,审美十分稳定,文既白则跟在旁边,一会替她拎包,一会被她拿着两件风格迥异的裙子比来比去。 “这条太成熟了,不适合你。”蓝岚把一件黑裙子放回去,转手拿起另一条红棕色的,“你皮肤白,穿这个漂亮。” 文既白真诚叹气:“妈,我二十四了,我什么时候能拿回我穿衣的自主权。” “二十四也没办法。”蓝岚看她一眼,语气平静,“毕竟有些人自己挑衣服,常常会把红色发卡和绿色毛衣配在一起,我对你的审美稳定性保留意见。” 导购在一旁忍笑忍得很辛苦。文既白耳朵微微红了,小声抗议:“那都几岁的事儿了。” 蓝岚淡定地把衣服塞到她怀里:“你该庆幸你日常活动有造型师,快去试。” 买了衣服,母女俩又去做了个脸。美容院包厢里暖气开得足,轻音乐流淌,文既白躺在护理床上,任由美容师往脸上敷层层叠叠的精华。 蓝岚和她说她们系里的趣事:“好好的一个博士生,论文写到一半非要去拍纪录片,拍回来以后人瘦了一圈,还被狗在屁股上咬了一口。” 文既白闭着眼笑:“那肯定是你又骂人家了,李清姐当年被你骂哭了这事儿到现在她还会跟我讲。” 蓝岚不以为然,认真反驳:“我从不骂人,我只是指出事实。” 文既白躺在旁边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傍晚两个人去吃火锅,蓝岚口味清淡,索性陪着文既白要了个鸳鸯锅在清汤锅里涮一切,看到女儿一边嫌辣一边还要去夹红汤里的牛肉,把纸巾递过去,顺手又把果汁推到她手边:“你这算不算又菜又爱吃。” 文既白额头吃出一层薄汗,嘴巴红红的,咬着果汁吸管问蓝岚:“妈,你认真客观地看看我是不是胖了?” 蓝岚打量了她一眼,实事求是地说:“一点点。” 文既白立刻高兴起来,低头又去捞毛肚:“一点点就证明我还能放纵两天。” 文衡干脆挪开了两天工作,次日一家三口去近郊度假。朋友开的温泉度假村,景很好,适合散心。文既白小时候就跟着父母来过几次,这次再去,连门口那棵歪向一侧的老松都还在。 文衡难得穿得休闲,没带助理,手机也只留给秘书一个紧急号码。一家三口住了一套带独立小院的房子,下午泡温泉,晚上在院子里吃烧烤。文衡手艺一般,却很热衷于掌勺,一边翻着烤网上的鸡翅,一边还要给文既白重温他年轻时跑业务的故事。 蓝岚坐在一旁,用签子戳开一只烤好的玉米,平静点评:“那时候创业辛苦是真,但喜欢在女儿面前夸张自己的艰难也是真。” 文衡乐呵呵:“我哪有美化,我这是进行家风教育。” “你的家风教育总结起来就一句,吃得苦中苦。”蓝岚把玉米递给文既白,“白白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起茧了。现在早就不兴吃苦了。” 文既白抱着皮皮虾一边塞进嘴里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打起来打起来。” “嘿,小姑娘你哪儿头的。”文衡自己也笑了,又给她夹了一串烤得刚好的牛肉,“不过你爸吃苦就是为了你能不吃苦,你只用记得爸爸伟岸的形象就可以了。” “文总最厉害!我还要吃牛板筋。”文既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然后指了指没开始烤的牛板筋,十分捧场。 “成。” 夜里山风凉,院子上空的星星看起来比城里密。文既白靠在躺椅里,脚边铺着薄毯,听父母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有点犯困。 回北城后的第三天,经纪人李清约她出来喝下午茶。李青比她大七岁,做事利落,气质知性,某些方面上,她和蓝岚确实有一点相似,因为她本来就是蓝岚带过的学生。 只不过她读研究生时发现自己在学术上天赋有限,反而非常擅长统筹沟通和判断市场,后来转行进了影视行业,一路做到今天。 两个人约在北城郊区一家咖啡馆。文既白到的时候,李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平板和两份文件。她一见她,上下看了两眼:“状态不错,休息几天果然能把人养回来。不过胖了。” 文既白坐下,顺手去拿她手边的小饼干:“你的蓝老师这几天把我喂得特别好。” 李清轻哼了一声:“蓝老师要是知道你靠不吃饭节食,估计能直接打电话骂我。” “但我真的对健身房过敏,肥宅一个,你饶了我吧。”文既白把蔓越莓曲奇塞进嘴里。 “对。”李清面无表情地说,“她只会平静地指出我职业失职。” 两个人东拉西扯了几句,李清把文件推过去:“说正事。珠宝的代言已经走完确认流程,后面会有一个品牌晚宴,算正式签约前的预热。时间定在下周。除此之外,地方台有个旅行综艺开始筹备了,我想让你去试试。” 文既白翻开文件,看见“琅清”两个字时眼睛微微亮了下。这两年势头很好的中高端珠宝线,定位和审美都在线,背靠寰宇这棵大树,最起码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她之前就觉得这个品牌很好看,只是市场竞争激烈,迟迟没有落定。 “真的这么容易就定了?” “差不多了,合同细节还在对。”李清喝了口咖啡,“那边对你这次拿金鹿影后非常满意,认为时机刚好。蓝老师之前还分析过,说琅清的品牌质感和你身上的气质相合,年轻不轻浮。” 文既白看到李清的模仿秀笑得肩膀轻轻发抖:“你私下是不是经常偷偷模仿我妈说话,太像了,说真的。” “我哪敢。”李清嘴上否认,脸上的表情却很明显默认了。她收起笑意,正色道,“不过寰宇这边你留意一下。品牌本身没问题,集团背景庞大,但我听我的朋友说,他们内部最近人事变动挺多。内部派系斗争,说不好火会不会洒到咱们身上,你到时候多留个心眼,不过明面上应该是不会有任何问题。” 文既白点点头:“高端的商战应该跟我一个支线珠宝代言人没什么关系吧。” 李清撇嘴:“怕的是殃及池鱼。寰宇的品牌团队做事风格很成熟,你只需要按正常状态出席。最近没有戏,也没听到新项目的风声。你就继续好好休息,陪陪家里。要是有合适的本子再开工。” “好。”文既白合上文件,忽然想起什么,“你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吃饭啊。我妈上次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去看看她。” 李清脸上难得浮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无奈:“我过段时间要去一趟北城大学,到时候去看她。我当然很爱蓝老师,但哪怕转行这么多年,她一看我,我还是会想起自己当年被她打回去七次论文大纲的恐惧。” “哎,好惨。”文既白幸灾乐祸,把最后一块黄油蔓越莓曲奇塞进嘴里:“姐,我还想吃。” “不行!下周就晚宴了!我找你造型师费了那么大劲借到的高定,你必须给我穿进去。” 北城另一端,言家老宅的空气却冷得如同北极。 言家老宅在城北,位置僻静,占地很大,没有半点寻常家庭的热闹暖意。院墙高,树也高,车子驶进时两侧都是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植物,像用尺子一寸寸量过。主楼维持老派中式宅院的格局,屋檐压低,进门时光线会陡暗,连脚步声都被厚重地毯吸掉一半。 言聿从车上下来,没有逞强去拄拐。右腿状态不好,路上已经出现过一次明显的麻木感。腓总神经损伤本就让脚踝控制困难,一旦知觉再变差,靠拐杖走路就是自取其辱。他索性直接坐回电动轮椅,由司机推着穿过回廊。 刚进主厅,就听见外面有车声。管家走过来低声提醒:“言董和赵女士刚从欧洲回来,二少爷也一起回来了。” 言聿神情没有变化,“嗯”了一声。 不过几分钟,言伟生和赵文就进了门。言伟生这些年老得很快,鬓角已经全白。赵文跟在他旁边,穿着c家新款套装,笑容温顺,半点看不出精明狠辣。言厉恒落后两人两步,进门后先叫了一声“大哥”。 言聿抬眼,语气平静:“爸,赵姨。我回来了。” 一家人站在同一个厅里,气氛却古怪得像拼凑出来的样板戏。礼数和称呼都周全,却显得冰冷诡异。 晚饭很快摆上桌。言家的餐桌规矩颇多,座次固定,菜式精致,餐具摆放一板一眼。席间没有人主动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盘,发出很轻的声响。 言伟生大概是觉得这种沉默也未免难看,终于开口对言聿道:“下个月你爷爷八十大寿,老爷子说不想大办,咱们一家一起吃个饭就行。” 言聿端着汤勺,动作没有停:“好的,知道了。” 言伟生顿了顿,似乎还想把父子间正常交流这个流程再往下维持,便没话找话地问:“身体怎么样?怎么又坐上轮椅了?之前不是都能走了?” 餐桌上空气跟着静了一瞬。 赵文眼神一闪,嘴角还带着体贴的笑,嗔怪地拍了拍言伟生的胳膊,先开了口:“哎呀,吃饭就别聊这些了。小聿好不容易回家里一趟,先吃饭吧。他坐轮椅肯定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公司的事情那么多,吃不消是肯定的。你看他最近都瘦了。” 然后用公筷给言聿夹了颗鲍鱼:“小聿呀,你多吃点,都是自己家人,别拘束。” 她这话说得像替人解围,实则既点出他“又”坐上轮椅,再暗示他在集团处境不稳。言聿觉得好笑,胃口去了大半。 言厉恒坐在言聿对面,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只低头吃自己的东西,像生怕掺和进去。 言聿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言伟生,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最近右腿状态一般,轮椅方便一点。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言伟生干巴巴地接了一句,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一顿饭就这样继续下去。赵文偶尔替言伟生夹菜,动作熟练而妥帖;言厉恒几乎把自己缩成了透明人;言聿全程安静,吃得不多,也没有任何表情。 这样的饭局于他而言早已没有难捱一说,不过就是一种重复了太多年无意义罢了。饭后他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周骞送他回去时看出他脸色不太对,低声问要不要把医生叫来,言聿说不用,让他先回去。 门一关,整个房子就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有时是礼物,有时是刑具。今晚显然后者更多一点。 从老宅回来路上他就开始不舒服。幻肢痛最初只是很隐约的一层麻痹,不存在的左腿从大腿根部往下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拧紧。 可这种感觉没有真实肢体可供缓解,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疼痛却会沿着不存在的轮廓一点点蔓延,像有无形的电流和灼烧一起啃噬神经。 与此同时,停车场那天摔倒时磨破的残端固定区还没完全好,今天在老宅坐得久了些,骨盆承重一片又开始发胀发疼;右腿旧伤和缝合疤痕,在紧绷着神经一下午后,也一起出来叫嚣。 几种疼混在一起,言聿几乎想要去死。 他撑着轮椅扶手起身试图把自己挪到床边。右腿刚一落地,小腿外侧立刻一麻,脚踝控制迟钝。他皱了下眉,想调整重心,腰腹却在发力那一刻被骨盆右侧伤扯出一阵尖痛。下一秒,整个人就失去平衡,重重跌到床边的地毯上。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边下滑。幻肢痛在刺激之后猛地窜高,像有把钝刀在看不见的左腿上来回拉锯。右腿膝下针扎一样地疼,连带着骨折手术缝合留下的疤痕都发热发硬,提醒他身体每一处失控。 床头柜离得不远,他伸手去够止痛药,指尖先碰到一个被放在那里的东西。 一张餐巾纸。 边角有一点轻微皱折。 是那天在停车场,文既白扶他坐回轮椅后,顺手递给他的。她当时看见他额角有汗,自己明明也累得呼吸不稳,却还是从包里抽出纸巾塞给他,语气很自然:“你擦一下,车库里都是穿堂风,小心别感冒了。” 他接过,然后放在了口袋里。 言聿把那张餐巾纸死死攥进手里,身体蜷在床边的地毯上,肩背因疼痛而绷得极紧。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打湿鬓角和后背。房间里没有别人,他放肆地蜷缩在原地,闭着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却在这种狼狈的时刻异常清醒地想起文既白的脸。 以至于他握着那张薄薄的餐巾纸时,竟产生一种近乎可笑的错觉,仿佛借由这残存的物件,就能把那晚她留在他肩头的体温也一并攥住。 不知过了多久,床头手机震了一下。 言聿缓了两秒,伸手把手机够过来。屏幕亮起,映出他额头冷汗未干的脸。 负责盯徐其言的人把资料逐一发来。【】 4、第 4 章 寰宇集团顶层的办公室色调冷硬。清晨的光从整面落地窗外照进,沿黑灰色的地毯和长桌边缘缓慢铺开。 周骞拿着整理好的资料进门时,言聿已经稳坐在办公桌后,轮椅停在固定的位置,身上的深色衬衫没有一丝褶皱,神情也与平常无异,仿佛前一夜反复发作的幻肢痛和旧伤牵扯出的狼狈从未真正存在。 周骞把文件放到桌面,先从最要紧的事开始汇报:“徐其言那边的底细查清了一部分。徐其言和文小姐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在大学读书时就在一起了。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们大概是大二后半段正式确定关系,然后几乎是前后脚出道。” 言聿垂眼翻开资料,指尖停在第一页文既白的大学照片。 青涩,稚嫩,还带一点婴儿肥。 周骞继续往下说:“徐其言当时先被经纪公司看中,很快签约做了练习生,之后参加选秀,正式以歌手身份出道。” 没看出老板的表情变化,周骞继续道:“文小姐原本没打算往影视圈发展,她读的是播音主持,最初计划是走新闻主播路线,甚至还准备过去卫视做实习和考核,只是后来她的经纪人邀请她去试镜,被导演看中,才改了方向,意外成了演员。” “不过两个人在一起没多久,工作都开始忙碌,也就恋爱不到一年的时间,之后一直是聚少离多的状态。不过外界对他们这段关系知道得不多,消息一直压得很死,身边人给的反馈也一致,都说感情稳定。” 办公室只有周骞的声音和纸页轻微翻动的声响。 言聿听到“感情稳定”四个字,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倒更像是在顺着思路往下推演。 周骞说完后停下,等了两秒,见老板没有打断的意思,才把补充信息一并带出来:“徐其言出道早,前几年势头也快,唱跳舞台和商务都做得不错。文小姐则是这一年才真正站稳。两个人工作节奏一直不一样,一个跑音乐节和巡演,一个扎剧组,空闲时间对不上。就公开层面来看,他们之间没有出过明显问题,但因为都忙,私下确实相处不算多。” 言聿终于抬眼,目光从资料上移开,语气平平:“徐其言,没有什么引人争议的事情吗?” 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周骞立刻会意。他跟在言聿身边最久,对言聿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明白了。我会继续往深查。明面上的没有,会从合作团队、私下行程和近一年接触的人开始梳理。” 言聿“嗯”了一声,把资料合上,没有再在徐其言这人上多做停留。他的视线转向另一份文件,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还有,找一下蓝世荣老先生的木雕,下个月前无论如何也得买到。” 周骞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下个月就是言老爷子的生日,于是应得很快:“明白。我会先联系拍卖行和几位私人藏家,再看看有没有近期打算出手的旧藏。” 言聿接着说下一件事:“之前的车祸,继续找货车司机的家属。” 周骞心里一紧。司机死得利索,线索断得太干净,干净得像刻意安排过。如今再往下查,难度不小: “了解。我会找人再从司机老家的旧识和亲属关系往下翻。” 言聿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嗯。” 汇报到这里就算结束。周骞收好已经看过的资料,退出办公室。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言聿的目光落到窗外,神色沉得看不出情绪。文既白的人生轨迹并不复杂,甚至称得上干净。 所以他不急,急没有用。 要让文既白看见他,就得先让她原本稳定的东西出现裂纹。 文既白在家里无所事事地翻零食柜。 她已经休息了几天,最开始的放纵摆烂过后,反而生出一点轻微的无聊。 新剧本还在筛,晚宴又没到时间,蓝岚今天去学校开会上课,文衡在公司谈生意,她一个人在家里晃了两圈,最后抱着抱枕瘫在沙发上给朋友发消息:【你在北城不?出来玩嘛,好不好】 对面回得很快:【刚拿完影后的人,居然这么闲?】 文既白立刻打过去语音,靠在沙发里哼哼唧唧地说:“刚拿完影后也没工作啊,你忙不忙,出来玩嘛出来玩嘛,求求求求。” “去哪?” “游乐园。” 那边沉默了两秒,明显在消化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文既白理直气壮,“我都多久没去游乐园了。我想玩小飞船。” 电话那头的人她撒娇得没脾气,最后还是答应了。两个人下午在游乐园门口碰头。文既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浅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向阳一见她就失笑打趣:“影后来啦。” 文既白接过她手里的奶茶,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可比不上央视的主持人铁饭碗哦。” 游乐园里人很多,风里都是棉花糖和爆米花的味道。两人先去玩了两个老少皆宜的项目,又排队买了网红小吃,慢悠悠往热门项目走。向阳和文既白是高中同学,一起艺考一起上同一所大学,还是舍友。认识很多年,聊天没顾忌。 两个人心情好,话也自然也多。两个人说着最近圈里的八卦,说到一半,向阳忽然拐回正题:“徐其言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文既白低头咬着吸管:“嗯,平台晚会还有商务都撞在一起了。后面还有音乐节和巡演前的准备。” “你们最近多久见一次?”向阳皱眉。 “看时间吧。”文既白想了想,答得很自然,“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更久一点。我们俩都忙,也正常。” 向阳侧头看她,语气里带一点无奈:“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还是稍微注意一点” 文既白差点把奶茶呛到,转头看她:“为什么?你知道啥我不知道的消息吗?” “还能为什么?”向阳本来不打算多事,可想起前两天录播后台的情景,但还是压低声音,“他前两天来总台录五四晚会,我看他好像和光影的人走得挺近。但他不是签了星瀚吗?” 文既白听完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捏着奶茶杯,眼里很是理解:“他的事业规划跟我有啥关系,说破大天我也只是他女朋友而已。” 向阳一言难尽,扶额苦笑,不打算当坏人:“你怎么能这么混不吝。” 文既白笑得更明显,带点理所当然的坦荡,“我这不是混不吝,我这是正常人类。再说了我有自己的工作,有个男朋友也是恋爱的,我哪里管得到人家的职业规划。” 向阳看了她两秒,最后只得摇头:“行,随你。反正你从高中就这样,说不听。”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玩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园区里有人认出了文既白。先是一两个年轻女孩站在远处偷偷看,随后就有人拿手机拍了照片。文既白发现的时候,干脆大大方方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反正不是见不得人的场合,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人,拍了就拍了。 果然,没过多久,路透就在网上飞起。有人发了她和向阳捧着奶茶在树荫下笑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她摘了口罩低头咬吸管,鼻尖和眼尾都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粉,看起来松弛惬意。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文既白没什么大规模的控评数据粉丝,多半是路人在讨论文既白是怎么和总台的新晋主持人认识的。 徐其言看到了路透。人在录音棚,经纪人把手机递过去时,他正摘下耳机喝水。看到屏幕上文既白在游乐园的照片,他随手点开大图看了几秒才问:“她跟谁去的?” “你们大学同学,向阳。前两天五四晚会的主持人。”经纪人回复。 徐其言把手机放回去,神色看不出变化,转头去看录音棚外面的时间表:“晚上那个直播采访别忘了提前给我提问草稿。” 经纪人应下,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隐约察觉到一点说不上来的变化。 减肥这件事文既白从游乐园回来的第二天开始执行得相当认真。晚宴近在眼前,琅清活动需要她以最好状态出现。 早上七点,安宁还在打哈欠,她已经换好运动服下楼慢跑。北城清晨的风带点凉,她戴着帽子,边跑边听工作群里发来的行程安排,跑完以后回家做拉伸,再老老实实吃一份清淡早餐。 中午是李清给她安排的营养餐,鸡胸肉、蔬菜和一点低糖主食,颜色倒是搭配得很好看,但味道清淡得几乎像在苦修。安宁坐在旁边看她吃,忍不住:“姐,你真的不用这么拼吧。你本来就很瘦了。” 文既白夹了一片西蓝花,神情十分认真:“这不是瘦不瘦的问题,这是我还能不能有下一件高定的问题。” 安宁趴在桌上叹气:“愿世界再无营销号。” 文既白被她逗笑,低头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没办法,我靠人家赚名,人家也得从我身上得利。” 下午李清来了文既白家里,把晚宴的流程和品牌资料都又过了一遍。寰宇那边的晚宴时间已经正式确定,琅清珠宝也把广告拍摄流程提上了日程。文既白一边听一边做标记,顺手把奶茶从待点清单里删掉。李清看见,笑得十分欣慰:“终于舍得戒了?” “只是暂时戒。”文既白强调,“晚宴结束以后我会喝回来的。” 李清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你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对了,徐其言那边最近热度涨得挺快,几个平台都在推他。你们两个如果之后有公开场合碰到,给我千万务必小心。你心里得有个数,正值上升期的流量偶像,梦女粉丝是很有战斗力的。” 文既白点头:“知道。” “就这个反应?” “那不然呢?”她抬头看李清,“我跟他也不怎么能碰的到啊,顶多是年末平台晚会有可能遇到。” 李清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行。你别因为恋爱脑犯蠢就好。” 言聿无法等着事情自然发展,即使他并不介意等。但是对他而言,时间从来都是可以利用的东西,越稳定的关系,往往越容易忽视那些细小而持续的偏移。 只要线已经放出去,迟早会有回音。 晚宴设在寰宇集团旗下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时间定在傍晚六点。签约仪式与晚宴放在同一场流程里,名义上是品牌与代言人的正式亮相,实际上到场的人都明白,这种规格早就不只是普通商务合作。 寰宇近几年珠宝线扩张迅速,琅清又是集团最近重点扶持的高端线,市场部前期放出的消息已经足够引人关注,如今再加上文既白刚拿下金鹿影后,声势自然更大。媒体名单严,只放了少数几家长期合作的主流媒体进场,圈内收到风声的不在少数,傍晚还没到,酒店楼下就已经停了不少车。 文既白从前一天下午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高定的礼裙腰线收得极细,送来试版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猛猛吸了一口气,连造型师都在旁边说了句“真是只留了一点喘气的余地”。 她这小半个月为了晚宴,早上空腹跑步,中午沙拉,晚上清汤,硬是把腰身又收薄了一寸。后背和肩颈露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过分用力,也绝不泯然众人。 等妆发彻底完成那一瞬,见惯了女明星的化妆团队都短暂安静了一下。礼裙是冷调的香槟金,丝缎面料随着动作浮起一层细细的流光,抹胸剪裁把她的肩颈和锁骨全露出来。 腰收得极狠,往下却落得很顺,刚好压住她身上过于柔和的那一面,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枝被灯光慢慢托起来的花,柔美明亮,又带点不肯被轻易攀折的锋利坚韧。 头发盘起一半,余下一半自然垂在耳后,妆容并不浓,眼尾只轻挑出一点棕。李清站在后面看了她一会儿,十分满意:“我手里握着合作的营销号今晚三个平台全都会拉满推流。” 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勒得几乎不敢深呼吸的腰,轻轻叹了口气:“那也算我这几天菜叶子没白吃。” 化妆间里的人都笑了。李清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提醒:“今晚人不少,除了品牌方和媒体,集团高层也都会来。你正常走流程,不用刻意热络,也不用太拘谨,明白了吗?” “明白。”文既白点头,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对了,为啥是集团的高层来?这种之前不是说顶多是品牌副总和市场部负责人主持吗?” 李清本来在看流程表,闻言顿了顿:“听说寰宇总裁会露面,但消息不算完全公开。原本这种规格的签约不需要他亲自来,不过寰宇这两年对珠宝线都很重视,他如果出现,也不奇怪。” 文既白对这种层级的商业人物天然兴趣不浓,“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 傍晚五点四十,车子抵达酒店侧门。保安和引导人员早已在外面等着,会场入口两侧摆满了浅金和白色系的花,灯光一路从车道延伸进大厅,连空气里都透着高级酒店特有的冷香。 文既白下车时,场外的快门声瞬间高了一层。她微微提着裙摆下车,先对镜头方向微微颔首,再顺着迎宾引导往里走。她今天的状态实在好,镜头下的女明星肩背薄而挺,步子稳,礼裙沿着身形起伏,行进间像一道缓慢流动的金色水痕。 签到区和主宴会厅之间隔着一段长廊,长廊两侧是通高玻璃,外面能看见城市逐渐亮起的夜景。文既白签完名被工作人员引到主厅时,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她刚一进去,就察觉到气氛似乎比想象中更静一点。很多人明明在交谈,注意力却都在有意无意地往同一个方向偏。 她顺着那些目光看去,先看见一根手杖。【】 5、第 5 章 那根手杖很细,通体黑色,只有握柄是冷金色的,线条简洁,做工却极其精致,不像普通的辅助器具,反倒像一件克制傲慢的定制配饰。 再往上,是一只扣住手杖的手,指骨清晰,虎口和指节因为用力带着一点浅淡的青,隔着距离都能瞧见的疤痕和增生盘桓在似乎原本修长漂亮的手上。 然后文既白的视线顺沿扣着酒红宝石的袖口上移,她才看见人。 是他。 一瞬间,她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言聿站在人群中央,身高几乎要压过周围所有人。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肩线笔直,衬衫领口一丝不乱,整个人气质冷得像刚从冰柜里走出来。 和地下停车场那晚不同,这位大老板今天没有坐轮椅,而是站着。右手握着手杖,左腿的裤线看起来也是笔直合身,迈步时动作沉稳,却算不上自然。乍一看,实在是像从一切美好的言情小说里走出的男主角一样。 美强惨。 文既白感慨,人靠衣装啊。那天晚上又坐轮椅又是摔得脏兮兮的果然没有今天帅。 她原本只以为那是个气质很特别的陌生人,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场合再见,更没想到对方会是寰宇的工作人员。 看这气质,文既白觉得应该是寰宇高层。 带路的工作人员没有给她太多发愣时间,笑着把她引到主桌边。她的位置被安排在言聿旁边,显然是提前定好的。文既白心里闪过一点意外,周围几位品牌负责人和集团高层的神情倒是都很克制。 言聿这种级别的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面面相觑。原本还算轻松流动的社交场,被他往那一坐,连室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文既白站定之后很自然地露出笑来,大大方方地先开了口:“原来是你,好巧。又见面了。上次都没自我介绍,我叫文既白,文学的文,东方之既白的既白。”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在停车场那晚一样,轻快真诚,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言聿原本正看着斜前方玻璃幕墙,那面玻璃在灯下清楚地映出他此刻的脸。 冷淡阴沉,几乎有些死气。 那不是他该给她看的表情。为了今晚这一刻,他甚至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笑的样子。今晚不能出错,尤其不能在她面前出错。 言聿收回目光,唇角已经缓慢地抬起来,再抬起头时,唇角已经按照对着镜子无数次练习过的弧度轻轻扬起。 那笑意控制得恰到好处,配上他本就出众的五官,竟有种温雅的错觉。 “原来琅清的新代言人是你,市场部的人很有眼光。”言聿按照自己的构思,顺着他的剧本开口,“很好听的名字。” 迟到了两年多想要说出的话,终于说出了。 随后更换了手杖的位置,伸出没有疤痕的右手:“初次见面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是我的错。我是言聿。上次在地库十分感谢,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文既白听到言聿自我介绍后表情一顿,立刻开始头脑风暴自己有没有冒犯过这位寰宇的总裁。 顺便趁着握手的时候才有正当理由仔细地看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怔了半秒。她之前在地下停车场就知道他长得好,如今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再看,感觉更明显。 言聿这张脸近距离的冲击感比她记忆里更大。长得太优越,而且看眼珠子颜色好像真的是混血,但偏偏此刻笑意温和,文既白那天的直觉又短暂接管了她的大脑。 太违和了。 她伸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能帮到您就很好了!” 她手指温热,掌心很软,和那晚扶住他手臂时的触感几乎一样。该这么说吗?言聿有些后悔,那晚应该把外套脱掉,再把袖口挽起的。 而且,文既白为什么改了称呼。 为什么是“您”?他很老吗? 无数双视线落在二人身上,言聿只握了很短一瞬就松开,眼神却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一幕落在周围人眼里,每个人都神色各异。言聿这个级别的人物亲自到场,本来就足够让场子微妙起来,更别提他还站着与代言人握手寒暄。站得近的几个高层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一点惊疑不定。 有人心里暗暗猜测集团是不是要在珠宝和琅清线上下重注,有人则已经开始重新评估文既白这份代言的分量,有人在思索这位言伟生原配所生,是不是要从珠宝线开始和言伟生的现任正式打擂了。 李清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时,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示意助理站近一点,方便随时接人。 晚宴流程很快开始。品牌部负责人先上台做了简短致辞,回顾琅清珠宝线过去两年的市场表现和接下来一季的品牌规划,接着介绍了文既白作为新代言人的合作内容。 现场灯光逐渐集中到主台,背景屏切出她此前拍摄的先导大片,镜头里文既白一袭黑色丝绒长裙站在深蓝色背景前,只一个抬眼就足够抓人。台下响起密集的掌声,媒体区的镜头一刻不停。 文既白被请上台和品牌负责人共同完成签约。她起身时,裙摆轻轻扫过座椅边缘。言聿坐在侧下方,仰头看她步上台阶,眼底幽暗神色沉静。 签约流程不复杂,交换合同、签字、拍照、接受主持人的简短提问,再与集团代表同框合影。 原本这一切都该由品牌副总完成,可轮到最终合影时,主持人竟临时改口,请出了“寰宇集团总裁言聿先生”。 台下一瞬静默,随后快门声骤然密集。哪怕现场大部分人已经隐约猜到他不会只是露面,真正听到主持人点名时,还是下意识屏住一口气。 言聿从位置上起身,手杖随之落地,右腿发力拉扯左侧假肢随着他前进的步子往前送。他走得并不快,姿势也并不算狼狈。 文既白拿出了毕生的演技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微笑着等待集团总部大老板的合照。 她要是这时候露出不该露出的表情,那就彻底坏菜了。得罪了寰宇,那未来的演艺生涯大概率是跟时尚资源无缘了。 合影结束后,媒体提问环节比平时多了两轮。问题大多围绕品牌理念、文既白对珠宝和女性气质的理解,以及双方未来合作方向。 李清在台下十分放心,文既白这种场面应付起来一向得体。她回答问题不浮夸,会认真听完问题再回答,措辞里既有演员的感性,也有理性和客观的见解。有文化的艺人最不用操心的就是采访,每次文既白被采访的时候李清都会无比感恩蓝教授。 台下掌声响起时,言聿短暂愣怔地看着文既白。若说此前是为了那双眼睛,那现在,更是文既白年纪轻轻就拥有的个人魅力。如此鲜妍年轻,却颇有内涵。 这样的人,想靠强硬逼近,大概率只会换来更远的退开。他似乎必须耐心点,再耐心一点。 正式签约结束后,晚宴进入松弛些的社交环节。侍应生穿梭在场,香槟和前菜甜品一盘盘送上来,乐队换成了轻松惬意的爵士。 文既白从昨天起几乎什么都没吃,刚才在台上一直撑着还不觉得,下台坐回位置以后,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慢慢冒出来。可坐下以后礼裙那点可怜的空隙全无,腰身勒得太紧,她也不敢真吃什么,只象征性地抿了两口气泡水,连放在手边的餐盘都没怎么动。 她正盘算着自己还能撑多久,面前忽然被放了一只小碗。是温热的南瓜浓汤,奶油点缀其上,看起来就不可能难吃。 文既白起初没反应过来,低头看见那只小小的汤盅,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言聿神色平静,像只是顺手:“空腹太久会头晕。这个甜,但不占胃。” 她心里升起一点意外。地下停车场那次太仓促,她对这个人的印象更多还停留在“长得很好看”“身体情况很差”“气质看着有点违和”上。 今晚真正接触下来,她才隐约感觉这应该是个好人。最起码还挺细心的。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味道很好。 言聿没再接话,视线转向前方。可文既白喝汤的时候,还是莫名觉得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又出现了。 这种感觉从进场开始就有。起初她以为是媒体镜头,后来发现不是。镜头有非常明确的方向感,而这种窥伺更像来自某个阴影里意欲捕猎的动物,视线沉黏。 她几次顺着感觉回头看,看到的却总是不同的人脸和流动的人群,谁都不像,或者说,谁都可能是。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却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显出来,只下意识挺直了背,脸上的笑意也更礼貌。 心中默念人不犯我。 旁边有人来找她,她照常起身回应。来的是寰宇一位高管和他带来的儿子,父亲四十多岁,笑容老练,儿子则明显年轻许多,眼神却带一点说不出的轻浮。 高管先和坐在文既白身旁的言聿客气谨慎地寒暄两句,随后才顺势把话题引到文既白身上,说什么自己太太和女儿都特别喜欢她最近那部电影。 文既白面上自然应对,心里直翻白眼,腹诽那怎么不见你带你太太和女儿来见她。那位高管的儿子站在旁边,一直插不上话,等父亲和言聿被别的人叫走,立刻就把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笑得自来熟:“文小姐,早就想认识你了。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我认识几个做艺术展的朋友,你应该会感兴趣。” 这种搭讪她见过太多,早已应付熟练。她伸手接了:“谢谢,有机会一定。” 这话其实已经足够明确,对方却显然没听懂,或者说故意装作没听懂,还想再往下说。偏偏就在这时,一个端着酒盘的年轻服务生经过,脚下不知是被谁碰了一下托盘微微一斜,杯子里的酒险些洒到他袖口。 那年轻男人脸色一变,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后嫌恶地皱眉:“你怎么走路的?眼睛长哪儿了?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吗?” 文既白抿唇,天哦,二十一世纪还有清朝余孽啊。 服务生脸色一下白了,连连道歉,手都在抖。周围几个人看过来,却没人插话。毕竟这类场合最忌讳把事情闹大,很多人下意识都会选择视而不见。 文既白往前一步。利落抬手扶住托盘,帮服务生稳了一下,免得因为慌张把酒真的泼出来。随后抬眼看向那个年轻男人。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些,语气却还是柔和:“苏先生,酒没洒到你。” 二代明显没想到她会直接插手,脸色僵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好看的笑:“我这不是随口说两句吗,提醒她做事小心,怕她下次再毛手毛脚。我脾气好,别人可不一定。” 文既白点点头,声音还是不高:“嗯,她知道了。” 再纠缠下去显得他难看。二代脸上挂不住,勉强笑了两声,最终还是往后退了退。服务生感激得几乎不敢抬头,只低低说了句“谢谢文老师”,就端着盘子快步离开。 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而文既白十分端庄地站在原处,本来就快饿晕了,这么一着急几乎要晕倒。 啊啊啊,苍天啊,能不能不要再叫她老师了啊。 内娱真完了啊,怎么她这种年龄资历也能当老师了啊。 不远处,言聿把这一幕看得清楚。不过他原本就一直在看她,几乎从那个年轻男人靠近开始,视线就没移开过。 三番两次目睹文既白被塞联系方式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他心里生出冷意,偏偏文既白转头又去替一个服务生解围,自然得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位年轻的女明星实在太容易对别人心软。哪怕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服务生,她都能出手相助。 这种没有防备的柔软,在别人眼里是善良,在他这里,却只是让他想把文既白藏起来,最好关起来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只给他看。 他承认自己是卑劣不堪的。可感情无法自控,多看一眼,沉沦更深。 占有才是真正的爱。而他,在对那双漂亮的眼睛念念不忘两年仍有余温后,他确信自己爱着文既白。 周骞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会场,弯腰在他耳边低声汇报:“徐其言刚刚落地北城,车已经从机场往市区开了。” 言聿的目光依旧落在文既白身上,看着她侧身端起一杯香槟言笑晏晏,神情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听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几秒后,他淡淡开口:“嗯,拦着吧。” 周骞立刻会意:“明白。我这就安排。” 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指缓慢收紧,眼神平静。机场到市区的路很长,晚高峰的拥堵、临时商务、品牌邀约,任何一个环节都足够让一个人晚到半步。 半步就够了。很多事情一旦错开半步,后面会越错越远。 周骞退开后,言聿仍旧看着前方那缕漂亮的香槟金色,唇角甚至还有很浅的笑意。 晚宴后半程,文既白依然觉得被窥视,感觉若隐若现。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回晚宴,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感觉到后背发紧。 可每当她回头确认,身后又只剩流动的灯光、衣香鬓影和无数张看不出区别的脸。连着好几次,她一度怀疑是自己太久没吃东西,空腹加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让人神经过敏了。 八点半以后,正式环节结束,宾客散去。文既白终于能回后台卸妆换衣服。她在休息室里坐下时,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化妆师替她拆发卸掉眼妆,助理在旁边念叨她今天工作室发的照片有多好看,李清则还在外面和品牌方社交维护关系。 文既白坐在镜前,馋酒店的路上路过的那条夜市街的烤串和章鱼小丸子到不行。现在卸完妆,整个人对碳水和油脂的渴望瞬间翻涌。安宁听完她的计划,震惊:“我们真去啊?” “去。”文既白非常坚定,“我今天吃得太少了,再不补一点,人都要没有快乐了。不过只是我,不是我们。你不是说了晚上要早点回家跟家里人视频吗?我自己溜达过去就行了。” “可是李清姐知道会不会杀了我。” “她不会知道。”文既白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又压低声音,“而且我可以走楼梯,算提前消耗一点负罪感。你不许告密啊,咱俩上次被清姐骂了半小时的教训可要牢记心中。” 休息室在高层,楼梯间平时走的人不多。文既白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披了件外套,头发随便扎起来。脸上的妆卸净,只剩一点口红没有完全擦干净:“我走了哈?你们回家路上都小心,拜拜。” 文既白拿了包和口罩推开楼梯间的门,刚打开,一阵压得极低却仍然控制不住的哭声就传了下来。 她脚步停住。【】 6、第 6 章 楼梯间的哭声听起来很是委屈。而且并不是小声抽噎,是号啕。 文既白脚步顿住,往下一看,就看见楼梯转角处坐着一个人,正埋着头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她认出来,是刚才在宴会厅里被那个高管儿子骂过的服务生。仍然穿着工作制服,帽子摘下被放在身边,头发有些乱,肩膀哭得一抽一抽,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没出声,也没有立刻走下去。文既白怕自己现在过去,对方反而更难堪。于是她只是轻轻把门带上了,尽量不让外走廊的声音传进楼梯间,然后慢慢走到楼梯台阶靠墙的位置坐下。 隔着一层楼梯,这里刚好在视线死角。楼下的人如果不特意探身看,是看不见她的。文既白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把口罩和手机随手放在腿边安安静静地坐着,打算等她哭完了,自己再慢慢走下去。 反正徐其言的航班刚落地,取行李也要一段时间。 晚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夜里十点。宴会厅外的走廊灯光柔和,酒店的落地玻璃外是一整片被雨水打湿的城市夜景。文既白等服务生离开在楼梯间制造热量缺口的时候,北城的雨已经下起来,不算瓢泼,却细密绵长,落在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本来想溜达到附近的夜市。 可刚走到酒店门口,才发现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酒店正门外的车道被灯光照得湿亮,黑色地砖蒙了一层薄薄的亮釉,来往车辆的尾灯在上面拖出细长的红橙。门童撑着黑伞来回穿梭,偶尔有宾客从门廊下快步出去,鞋跟敲过地面,声音轻碎,很快被雨声吞掉。 门口的车道上停着不少商务车,文既白站在门廊下,低头看了眼手机,网约车页面上显示排队人数已经排到了二十多位。 她轻叹口气。从紧绷状态里一松下来,饥饿感就格外折磨人,连脑子里浮上来的画面都很具体,烤串上滋滋冒油的羊肉,刚出锅的章鱼小丸子,装在纸盒里的烤冷面撒满辣椒面和孜然,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这场雨讨厌得很。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干脆冒雨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音量不高,落在这片雨夜里却格外清楚。 “怎么了?文小姐,车还没来吗?” 文既白回过头。 言聿正站在几步之外。 深色西装在灯下没有反光。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他脚边落成一圈细小的水迹。他手里握着那根定制手杖,身体偏向右侧站立,姿态挺直。 文既白对他笑了一下。 “是呢。”她抬了抬手机屏幕,“不过应该快了。” 言聿的视线在她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排队人数二十三,预计等待二十七分钟。他看清楚以后,偏头看向外面那层细密的雨。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震动隔着布料传到皮肤,很轻。 他神色不动,手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周骞发来的简短一句。 【人已经被拖住了。】 言聿垂眸。 不会快了。 你等的人来不了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温和自然,甚至带一点礼貌的关切。 “文小姐去哪里?”他说,“我叫司机送你可以吗?” 话说得自然,像绅士在雨夜里顺手递来的伞,没有半分强迫,也挑不出任何冒犯。 文既白立刻摆手。 “怎么好意思呢。”她笑着说,“您忙您的——” 话还没说完,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上跳出徐其言的名字。文既白下意识接起来,转头对言聿轻轻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言总,我接个电话。” 言聿点头,没有故意避开,只站在原处,手杖点地,把自己放在距离文既白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并非晚宴,只有两个人的场合,也要称您吗? 雨从屋檐边缘往下落,连成一片模糊的水线,门廊里的灯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包括文既白说话时睫毛轻轻垂下的弧度。 电话那头的徐其言声音有些烦躁,也有些歉意:“宝儿,我可能过不去了。” 文既白愣了一下:“啊?怎么了?” “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私生忽然知道我来北城了,刚从机场出来就被追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团队现在把我带回酒店了,我这边得先呆在酒店。” 文既白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刚才因为即将要和许其言一起逛夜市压马路而松快起来的情绪立刻收回去:“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有点混乱。”徐其言停了一下,语气低了些,“抱歉宝宝,本来一早就答应你了。” “没事没事,你小心。”文既白连忙说,“这种时候你先顾好自己的安全,我自己可以。” 徐其言叹了口气:“抱歉宝宝。” “没事的。”文既白笑着说。 她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流量艺人被私生追车这种事情在圈里并不算少见,她甚至已经习惯了徐其言这种突发状况。 文既白把手机重新握回掌心,这才想起言聿还站在旁边。她抬眼看过去,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言聿仍然站在那里。 雨幕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透明的距离。 叫车软件排队人数果然几乎没有变化。雨还在下,夜市离这里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她心里很快有了判断,正想和身边这个半生不熟的老板告别,言聿却先一步开了口。 “文小姐?”他的声音带一点晚宴上没有的低柔,“这个时间不太好叫车。” 他说这句话时往前走了一步。长裤遮住了假肢的大部分结构,只留下移动的时候左腿笔直而略显僵硬的轮廓。 不自然被他的上身挺拔的姿态掩去大半,肩背平直,脖颈修长,连停步的瞬间都非常从容。 “你放心,”言聿看出文既白的排斥和警惕,唇角带一点浅淡的笑,“车上有司机和我的助理。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叫你的助理一起陪你。” 这话周全,把她所有可能的顾虑都提前堵住。 文既白没有接话。 他站在雨夜和灯光之间,面容英俊,言辞周到,甚至还带着一点令人放松的体贴。按理说,这该是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点隐约的警惕却没有散,反而更多。 她看着他,安静了两秒。那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地、很认真地去端详言聿的脸。 杀猪盘吗? 蓝教授和老文要是知道自己快要被潜规则了,估计会让她卷铺盖回家当全职女儿。 文既白从小直觉就准。她在剧组、在活动现场、在文衡的酒局和李清带着她的人情往来边缘见过太多不同的人,什么样的笑是真客气,什么样的眼神里带着算计,她往往能凭直觉加经验辨出个大概。 现在面对言聿,感觉来得很轻飘飘,却很明确。她没证据,也没有必要深究。她只能清楚地意识到——此男绝非善类。 而且年纪略大,不是她这种段位能应付的。一个年轻女演员,面对一个掌控着巨大商业帝国的男人,最安全的选择从来都是尽快跑路。 更何况,她现在心里还惦记着徐其言,被私生追车这种事可大可小,她实在没心情在这里和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周旋。 跑吧,快马加鞭地跑才是正道。 她忽然笑了,把手机收进包里,语气自然:“就是去附近的夜市吃个夜宵,不用车也可以到的,谢谢言总的关照。那我先走了。” 言聿看着她,意识到自己大概还是急了一点 女孩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甚至比他想象得更会保护自己。这并不让他恼火,警惕是好事。会警惕,至少说明她已经把他放进视线里了。 他没有再逼近,微微抬了唇角,笑意得体:“看样子琅清晚宴的菜单有待改善了。路上小心,吃得开心。” 玩笑并不冒犯,像他刚才那份主动关照只是出于品牌方对代言人的基本礼貌,从头到尾都没有更多意思。绅士得无可指摘。 文既白点点头,唇角弯起来,笑意明亮:“言总您也是,路上小心。再见!” 文既白握着酒店提供给客人的伞,脚步轻快,背影利落。走向夜色里那条湿亮的街道,像一道被雨雾轻轻吞进去的浅色影子。 言聿站在门廊下,看着她走远,手杖稳稳撑在掌心,指节却一点一点收紧。雨声很轻,却像无数细针缓慢扎在皮肤上。左腿残肢因为长时间站立已经开始在接受腔内微微颤抖,右腿小腿外侧旧伤也在这种潮湿天气里不太安分。 他站在原处,看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文既白撑着伞走出一段路。雨天的北城夜市却依旧热闹,远远就能闻到食物的香气。她走到一半,低头看了眼手机。徐其言那边没有再发新消息,她犹豫了一下,发过去消息:【你到酒店记得告诉我】。 发完之后,她又想起刚才门廊下言聿那张脸,心里莫名冒出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可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小会儿,就被夜市的香味冲散。饿的时候,文既白对思考复杂人性的耐心往往极其有限。她收起手机,抬手把伞往上撑了撑,加快了些脚步。她现在只想先吃一份热腾腾的烤冷面,多放洋葱丁。 车厢里,言聿靠在后座,静静望着不远处觅食的浅色身影。【】 7、第 7 章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停下来。夜市街的灯亮得热闹,湿漉漉的路面把所有霓虹都映成了柔软的颜色。街口挂着一排橙色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在水里漂着。空气里混杂着烤肉、辣椒粉和油脂的味道,远远闻着就让人觉得胃里一阵发空。 文既白整个人都精神了。 刚才在酒店门口和言聿尴尬搭话残存的若有若无的不安一下子被冲散。 她耳朵里挂着一副有线耳机,白色耳机线顺着衣领垂下来。电话那头是徐其言,他那边刚刚结束一场混乱的追车事件,团队工作人员把他送进酒店以后,他才得以有空重新给文既白打了电话。 确定了徐其言没事,文既白放下心一边慢慢往夜市里走,一边跟他说话,声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我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就是饿的时候真的不适合逛夜市,因为真的会眼大肚子小到觉得每个摊子都能吃一遍。” “完了。”她对电话那头说,“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想吃。” 徐其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你就慢慢吃,今天晚宴都结束了,反正也没人管你。” 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铁板上整齐排着一排章鱼小丸子,老板手里的竹签正飞快翻动着丸子。油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热气一阵阵往上飘,木鱼花被热气吹得轻轻卷起来,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层羽毛。 “可是我还要维持体重。我下下周得拍广告,锁骨要是吃没了的话,我怎么戴项链啊。”文既白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朝第一个摊位走过去。 文既白站在摊前忍不住开口:“老板,一份。” 电话那头的声音盛满笑意:“这么听起来,锁骨周围已经要开始积攒脂肪了。” 她接过小丸子,热气扑上来。上面挤了厚厚一层酱,撒着木鱼花和海苔碎,木鱼花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哎,不讲不讲。我两周没怎么好好吃饭了,这属于合理分配脂肪。” 她吹了两下,小心咬了一口。 里面的章鱼肉嫩,外壳又脆又烫,酱汁带一点甜味。 “好吃!”她对着电话说,“好可惜啊,你在就好了。” 徐其言在那边笑:“我也觉得好可惜啊,上次一起逛夜市还是咱们两个刚在一起的时候。” “还真是啊,咱们在一起这么几年,居然只一起吃过一次夜市。”文既白仔细地回想后也不免震惊地回。 她站在摊子旁边,一边吃一边慢慢往前走。夜市的路并不长,两边摊位密密排着,人却不少。有人举着烤串,有人端着塑料盒装的炒面,还有学生模样的小情侣挤在一起分一份铁板鱿鱼。 文既白吃完章鱼小丸子的时候已经走到下一个沾串摊子,一根根竹签插在锅里,旁边的牌子上写着五毛一串。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宝儿,半天不说话,研究什么呢?”徐其言问。 “我在研究小吃摊老板摆摊能不能赚钱。”文既白认真地说,“沾串摊五毛钱一串,我记得四五年前咱们大学校门口都要一块钱一串。” 她一口气拿了十几串。老板把签子在辣油里滚了一圈,递给她的时候还笑着说:“小姑娘看着这么瘦,多吃点。” 文既白点头:“谢谢老板。” 她拿着一把竹签,边走边吃,嘴角沾了一点辣油都没注意。电话那头徐其言在跟她说巡演的事情,她一边听一边应两句,注意力却明显被食物分走一半。 卖烤淀粉肠的摊子,炭火烧得正旺。老板用刷子一遍遍往淀粉肠上刷油,表面慢慢变得金黄,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她买了根淀粉肠,刚出炉的时候还很烫。 她小心咬了一口,立刻被烫得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忍不住继续吃。她一边吃一边走,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又专注:“那你是不是被骂了?我刚刚看手机热搜没有你被私生追车的消息。” 许其言无奈:“经纪人压下来了,我可能等一下就坐飞机回深城了。” 文既白有点内疚,停下了大快朵颐:“这次怪我,我要你等我结束之后一起约会吃饭的。还好你人没事。” “说什么呢,我很想你。”徐其言连忙出言安慰。 距离夜市街口几十米远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着。车窗半开,夜市的灯光和声音都从车窗缝里流进来。 言聿坐在后座,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掉,只剩一件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从手背一路蜿蜒向上的疤痕。定制手杖横在腿侧,黑色金属握柄在灯光里闪出一点冷光。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夜市街里,准确地说,是落在文既白身上。她一边打电话一边走,一边吃东西,偶尔还会停下来跟商贩老板说两句话。看起来完全不像刚刚参加过一场晚宴的影后,甚至可以说,大相径庭。 周骞坐在前排,低声问了一句:“言总,要不要把车往前开一点?” 言聿没有回头:“不用。” 他看着文既白从街头走到街中,看到她在每个摊位前停下来挑东西。她吃章鱼小丸子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吃沾串的时候被辣得皱了一下鼻子,吃淀粉肠的时候又像很满足。 言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帮我买一份。” 周骞愣了一下,第一次无法完全领会老板的意思:“什么?” 言聿的目光仍然落在夜市里:“她刚才吃的。” 周骞立刻明白了,但是很难不腹诽。随即一边下车一边打开掌上银行app查看余额来安抚自己。 几分钟以后,周骞拎着一盒章鱼小丸子和烤淀粉肠回来,盒子和塑料袋里还冒着袅袅热气。言聿接过来,竹签轻轻拨了一下丸子上面的木鱼花,然后慢慢咬了一口。 他第一次吃,味道确实不错,难怪文既白兴致勃勃。随即继续看着街道另一头,默默注视文既白往前走。 不久,另一个生活助理带着几十串沾串和酱料回来汇报:“言总,文小姐好像正在和徐其言打电话。” 言聿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轻轻拨弄了一下丸子上的木鱼花:“给徐其言找点事干。” 周骞闻言立刻开始打电话。 几分钟以后,文既白的电话忽然断了。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然后又拨回去。电话那头却一直没有接,她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又忙了。”她有点无奈地把手机收起来。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铁板鱿鱼摊位前。老板正用铲子翻动鱿鱼须,铁板上的油声很响。她站在那里认真等待着她的那份。 也是刚才的电话,才让文既白认真思索了上一次和徐其言正儿八经的约会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至少两年了。 徐其言参加选秀节目前,他们两个一起去吃了顿海底捞,预祝已经顺利签约经纪公司的徐其言能够高位断层出道。 然后两个人就都开始忙起来了。 车里,言聿慢慢抬了一下右腿。他的小腿忽然变得很沉,像是知觉被切断了一样。腓总神经受损以后,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小腿和脚背会突然失去感觉,像那一段身体被神经系统暂时关闭。 言聿只是继续看着夜市街,看着文既白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带着铁板鱿鱼吃铁板牛排。她一边吃一边低头发消息,耳机线还挂在耳朵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下了晚自习的大学生。 鲜活,可爱。 吃相都很漂亮。 在言聿沉溺于文既白的现场吃播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文。 言聿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温柔而亲切:“言聿呀,你爸爸很想你,但又不好意思跟你说,所以阿姨来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家一起吃顿饭。” 车厢里很安静,雨后的空气混合着油烟味儿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言聿沉默了一会儿,才平静地回答:“最近比较忙。” 赵文坐在言家老宅的阳台,摆弄着手上的玉镯轻轻笑了一下:“再忙也要吃饭啊,你爸爸年纪大了,总惦记你。厉恒也总念叨你。” 言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仍然落在夜市街里,文既白已经吃完牛排,手摸着自己的小肚子躲去没人的角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言聿的神色似乎也被文既白吃饱喝足的快乐满足影响,过了几秒缓和了语气:“下个月初,爷爷生日前我会回去。” 赵文立刻笑起来:“那就说定了啊,阿姨嘱咐厨房多做点你爱吃的菜。” 电话挂断以后,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文既白重新往下榻的酒店方向走,她走得不快,就算吃饱了也偶尔还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 夜市的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滑过去,劳斯莱斯车厢弥漫着照烧酱和孜然辣椒面味儿。言聿靠在后座,右腿仍然有些麻木。 假肢固定带勒在骨盆上已经十多个小时,残端皮肤已经开始发热。他静静看着街道,像一条在黑暗里等待猎物的蛇。 文既白为了消食走回酒店的时候,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跟了她整整一条街。 一路上偶尔刷刷手机感慨一下今晚工作室发的图修的真好。 至于徐其言。 文既白打开了手机铃声,她其实很想和徐其言聊会没有营养的无聊天。 车子停在远处,言聿看着她走进酒店大门,手杖在掌心轻转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回去。”【】 8、第 8 章 一周后,北城有了明显的秋意。琅清这一支广告从下午拍到深夜,已经算不小的摄影棚里灯架、反光板和轨道镜头摆得满满当当,光线一层一层压下来,把人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最后一个镜头结束,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很久,才终于摘下耳机说了一句“过”。绷紧的现场松下来,化妆师拎着工具箱往外走,工作人员开始布置下一个景,机器运转了一下午的热气和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胶皮味混在一起,空气里还浮着没散干净的灯泡味。 文既白从布景前走下,今晚穿的是一条很轻薄的白色礼裙,镜头里看着飘逸,实际为了定住版型,腰和肩都勒得很紧,高跟鞋也站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把外套披到肩上,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那边立刻接通,徐其言的声音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低哑,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声:“结束了?” “刚结束两个,还有圣诞的地广要一起拍掉。”文既白靠在摄影棚边上的立柱旁,声音比拍摄时柔软许多,“我今天差点被那几盏顶灯烤熟,最后一个镜头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脸上的高光是不是自然出油了。” 徐其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明显被逗到:“辛苦了。” 她抬手摸了摸后颈,望着摄影棚顶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两盏工作灯:“不过成片应该不错,导演看回放的时候脸色还不错。”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几句闲话,文既白低头用脚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口:“对了,你明天几点有空?我上午去试一套礼服,下午基本没事。你不是说前阵子找到一家很好吃的粤菜馆吗,我们明天去吃?” 她说这句话时候语气笃定,像是预见了这顿饭一定会成行。 可电话那头却安静了两秒,安静得她脸上的笑都淡了一点。 “白白,明天可能不行。”徐其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明显的无奈,“临时加了个综艺录制,今晚刚通知下来,制作组那边说档期只能卡在明天。” 文既白垂下眼,看着自己礼裙下摆被风吹起一点褶皱,没有立刻接话。 摄影棚里有人推着金属器材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阵轻响,她安静了片刻,才笑着说了一句:“那就下次吧”。 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计较太多。 这样的事情在圈子里实在太常见,谁的时间都不完全属于自己,原本说好的见面被通告冲掉,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 徐其言在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又低声补了句“抱歉”,她便顺势把话接过去,说“没事,你先忙正事”。 电话挂断以后,她把耳机慢慢从耳朵里取下来,手指绕着耳机线缠了两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大波动,可刚才那点收工的轻松惬意到底还是淡下去了。 安宁正好朝她走过来,问她是现在要不要先去车上吃点东西。 文既白刚要开口,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摄影棚侧门的位置传过来:“文小姐。” 那立刻就把她的注意力牵过去。她下意识转头,看见言聿站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手里拿着一杯和他本人格格不入的季节限定卡通包装奶茶,深色大衣衬得整个人很是有距离感。 文既白是真愣了。这个人每次出现都带着一种过分强烈的存在感。可她没想到会在摄影棚门口看见他,更没想到他会是在这种时候出现。 她认真谨慎地尽力控制住自己下意识想要看言聿腿脚的视线。 言聿往前走了两步,手杖落地,发出清响。 “言总?”文既白轻轻叫了一声,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意外。 言聿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把那杯奶茶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点非常得体的笑意:“你脸色不太好,喝点热的。” 奶茶杯上是新开的网红店标志,杯壁烫得还在微微冒气,显然是刚买不久。 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伸手,先问了一句:“您怎么会在这里?” “总归是集团的品牌。”言聿答,“今晚正好有点时间,顺路过来看看拍摄进度。” 他说这话时神情自然,挑不出破绽。 可文既白看着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那种不对具体来自哪里,也许是时机太巧,也许是这个人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都巧得过分。 她最终还是把奶茶接了过来,杯子捧在手里,热度透进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和热气一起涌上来,胃里空荡感缓了一些:“谢谢言总。” 言聿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手杖和右腿。文既白看他,她真的摸不着头脑了。 这老板还不如跟其他男的一样给她塞张名片算了,就算长得好看这也是真造孽啊。 她移开视线,语气温和却不打算再绕弯子:“言总您这么晚还来视察啊?” 言聿静了两秒,像是在思考怎样开口比较合适。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杖,唇角微微弯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被看出来了。” 文既白看着他,没接话。一双眼睛天生就亮,安静看人的时候并不锋利,可就是会让人很难对她说假话。 “其实集团最近有个打算。”言聿抬起头,“寰宇想试着开拓影视板块。我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听听业内人士的意见,恰好你今晚在这边,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赏脸吃个饭。” 说辞像一个标准的商业邀请,可文既白听完以后,反而笑了。她捧着奶茶,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眼神却锐利:“其实您也觉得这个借口站不住吧,言总。寰宇这样的体量如果真要做影视,能请到的资深业内人士太多了,我一个小演员,给不了你什么行业建议。” 言聿低声笑了,笑意一闪而过。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远处工作灯的光落不到他脸上,只把大衣边缘照亮了一点。那瞬间,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偏偏嗓音仍然温和有礼:“文小姐很聪明。” 他说完后停了一下,似乎真的有点为难。随后,他看着她,很慢地说:“那我换个说法。” 摄影棚门口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冷意。 文既白安静等着。 言聿垂眸,是他小看了眼前这个聪明的女孩:“实不相瞒,我对文小姐你一见倾心。” 他交代着事实:“苦于从来没有机会真正接触过你,最近恰好知道你成了琅清的代言人,所以才想着近水楼台,绞尽脑汁制造一点和你相处的机会。” 文既白听完以后,脸上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她从小到大收过的情书告白实在太多,夸张一点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所以这番话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太大波澜。 她只是礼貌地嗯了一声,很平静地回了一句“谢谢言总”。 谢天谢地,她的雷达还算准确。这人违和感的来源文既白总算摸出来了。 文既白的反应让言聿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种漠然的态度比任何直接拒绝都更让人发闷,言聿三十年的人生还是头一遭。 言聿看着她,手指居然不自觉地在手杖握柄上收紧。他原本准备过许多种反应,惊讶尴尬、婉拒回避,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不急不缓地接住,再轻轻放下。 那一瞬间,他心里竟然生出极少见的无措,精心准备的路数在她这里根本掀不起浪。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所以文小姐,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这句话比刚才更直白,也更近一步:“我来追求你,你考虑要不要接受,可以吗?”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郑重。可说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他一向不是会把心意摆到明面上的人。偏偏此刻,他竟像天底下每一个第一次告白的人一样,连呼吸都紧了半分。 文既白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此人顺着告白就往前走,半点不打算给彼此留缓冲。 真能顺杆爬啊,难怪是商人。 这种临场反应简直比老文更胜一筹。 她握着奶茶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了他两秒,眼神里没有羞涩,更没有惊惶,只剩下非常温和的无奈。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言总,我们大概只能保持甲方乙方的关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柔和,没有半点让人下不来台的意思:“我已经恋爱很多年了,感情稳定,只是因为职业发展一直没有公开。” 空气安静了片刻。 言聿垂下眼,脸上仅存的温和笑意似乎也慢慢变淡。他明明知道自己迟早会听到这个答案,可真正从她口中听见“恋爱多年”“感情稳定”这些词,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碾了一下。宛如钝刀碾皮肉,很难忽视。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控制得很好的失落。 随后像不死心,又像真的只是在给自己找退路,抬头看着她问:“那连朋友也不可以吗?” 那瞬间,他看起来像被拒绝得有点受伤。 “毕竟。”他说,“你可是第一次见面就救我于囹圄。” 他抬头看着她,声音低得像叹息:“我还没来得及道谢。”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人生头一遭,可站在文既白面前的时候,很多事都变得都和从前不太一样,连他本人,都变得有些不可控。 文既白被他问得微微一顿。她其实并不喜欢把关系处理得太僵,更何况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越界到冒犯。比起一上来就递名片和酒店行政酒廊地址的邀约,带着一杯需要大排长龙的网红奶茶似乎和资产阶级行事作风格格不入。 怎么说呢......像早恋的初中生一样。 好怪啊。 她没有马上回答,再一次地抬眼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灯光从侧面落过来,把言聿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大概是站得有些久,持杖的手也微微换了个角度,像是在重新寻找更省力的支点。 文既白留意到他左腿的西裤膝线几乎没有任何自然褶皱,那不是正常站姿该有的样子。她学表演,对身体细节和情感变化都很敏锐,几乎一下就想到了这个人的腿是假肢,站立时间过长时可能带来不适。 言聿这么年轻就掌控着这么大的集团,一眼就看得出的心思深沉,气场冷硬。可他此刻偏偏神情不改,甚至有些卑微可怜。 这种矛盾让她心里那点防备里,又多出一点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在两人并不短暂的沉默中,言聿沉坠于文既白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只有他。 他瞬间萌生了念头,还是得从徐其言下手。 这个念头来得几乎本能。言聿自己都觉得厌恶,可短暂的厌恶后,心里反而更清明。既然文既白这里走不通,那就从她的“稳定关系”开始。只要那份稳定本身出现裂缝,他总会找到位置挤进去。 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而已,他不在乎。 可即便这样,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有一点无措。他擅长布局,也擅长拿捏人心,偏偏面对文既白的时候,偶尔会忽然失去游刃有余。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却也无法否认,这种短暂失控恰恰证明文既白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不同。 “至少让我把道谢补上。”他最终把语气放得更低一点,乘胜追击。【】 9、第 9 章 摄影棚的灯重新亮起一半,置景组正在把下一场的布景推到镜头范围内。金属架子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角落,很快又低头继续自己的事情。 刚才那段略显微妙的对话仿佛被这片忙碌迅速冲淡,只剩下一点还没有完全散开的余温。 文既白把那杯奶茶重新握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自然的轻松笑意。蓝教授从小就教育自己人前留一线,更何况对方是琅清背后集团的掌权人。 她抬眼看着言聿,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当然可以,寰宇的总裁要跟我是朋友,那我多有面子啊。”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轻轻晃了一下手里的奶茶,又补了一句:“我收下您的奶茶啦,这就已经算道谢咯。既然您都说了是朋友。这是应该的,别放在心上啦。” 摄影棚门口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多,灯光组已经开始调试下一场的灯位。文既白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自己再站在这里就有点碍事,于是准备离开这个角落。她朝言聿点了下头,身体刚转过去,甚至还没有走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那声音短促,明显带着痛苦。 文既白几乎是立刻回头:“言总?” 她看见言聿仍然站在原地,身体绷紧。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色在一瞬间显得异常苍白,额角和鬓边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沿着皮肤慢慢滑下,在下颌处停顿,然后落到地面。 更明显的是他的唇色,本来就偏冷的淡色此刻隐约泛出一点紫绀。 文既白心里顿时一紧,苍天,这人不会连心脏都有问题吧。这么大一个人身上还有好的地儿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言总,没事吧?” 她心里其实闪过一丝短暂的迟疑。 尤其是面对言聿这样的人。刚才这个男人还在用告白试探她,现在却突然露出这样的身体状态,正常人多少都会有一点怀疑。 可那点怀疑很快被现实推翻。 言聿的脸色太难看了,感觉下一秒都快没命了。从皮肤下面慢慢渗出来的冷汗,还有唇色变化,都不像能轻易演出来的东西。 言聿抬头看她,像是努力想维持平常的从容。他勉强扬了下嘴角,语气却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没事的。” 他说这话时呼吸明显沉了些。 文既白立刻在心里痛骂自己简直毫无人性。 这哪里像演的。这哪里像没事。 她眉头立刻皱起来:“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老毛病了,让你见笑了。”言聿苦笑着稍微调整了站姿。故意把身体更多地压向手杖和右腿,像是在寻找更稳定的支点。然而左髋部在西裤里几乎没有任何移动,看起来像一根笔直而沉重的支柱。 文既白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真心很多:“您刚才都说我们是朋友了,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言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短的迟疑。他短暂地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可一点迟疑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里轻轻收腹,扣在腰腹的假肢束带一松,然后故意把残肢往假肢接受腔里顶了一下。 非常尖锐的疼顺着残端直冲头顶。 髋离断假肢的接受腔本来就紧紧扣住骨盆,残端和硬质内壁之间只隔着一层衬垫。刚才站立时间过长,皮肤早已经开始摩擦发热。他故意把残肢往里压的时候,原本还能忍受的疼瞬间被放大成钝重的撕扯。 生理反应在计划中立刻变得明显,一滴硕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 文既白看见那滴巨型汗珠砸在满是泥灰的水泥地面,甚至溅起尘土,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言总?” 言聿苦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紧张弄得有点无奈。他抬手摆了摆,语气努力维持轻松:“初次见面你就知道了,我的腿不太好。” 他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表达:“可能是假肢把腿磨破了,有点疼。” 文既白听见这句话,眉头皱得更紧。 她对假肢并不了解,可光是看他现在的状态就知道绝对不只是“有点疼”。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那条几乎没有动作的左腿,心里隐约意识到什么。 她很快做出决定:“我去帮您叫助理吧?他是不是在隔壁棚?还是停车场?”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不远处的角落,那边确实摆着一张临时沙发:“要不然我扶您先过去坐一下好不好?道具组那边正好有撤下的沙发。” 言聿装作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工作人员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工作人员早就已经开始把下一场的布景往棚里搬。 随后露出一个略显为难的笑:“没事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就站在这里缓一下吧。” 言聿面色苍白,神情无奈:“这里人来人往,我怕别人误会你。” 这句话听起来挑不出毛病。 文既白却被他说得更难受。 她刚拒绝过他,这个人却站在这里疼得脸色发白,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误会她。她一向心软,看见这种场面简直比看见受伤的流浪猫狗还难受。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就是人来人往才没关系啊。” 文既白朝他伸出手,动作十分自然:“快把胳膊给我,我扶您过去。” 言聿低头看了一眼她托过来的手。那只手很白,指节细长,掌心带着柔软的温度。 他顿了一秒,然后慢慢把手臂递过去。 文既白扶住他的前臂,动作明显小心很多,两个人一起往角落那张沙发走过去。 言聿的步伐比刚才优雅绅士递来奶茶的模样,显得缓慢狼狈。 每一步都要手杖先落地,右腿承住重量,然后腰腹发力把左侧假肢摆过去。那条腿看起来笔直而沉重,几乎没有任何自然弯曲。 文既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这种步态,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两人慢悠悠地终于走到沙发旁,言聿慢慢坐下。身体压下去的一瞬,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文既白没有注意到那点细微声音,她已经转身朝助理跑过去。 “安宁!”她远远喊了一声,“你包里有没有餐巾纸和止痛药?” 助理愣了一下,很快翻包把东西递给她。 文既白拿着一堆东西又跑回来。把餐巾纸递给言聿:“您快擦擦汗。” 然后又把一板止痛药放在他手里:“这是我生理期吃的止痛药。” 她说得很坦然:“我看您好像痛得不行。” 文既白指了指药盒:“说明书在盒子里,您看看能不能吃,会不会药物过敏。” 言聿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 餐巾纸,止痛药。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语气克制:“谢谢。“我会好好吃掉的。” 言聿把餐巾纸和止痛药接到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板药被她从助理那里匆匆拿来,包装边缘有一点轻微的折痕,显然是一直放在包里备用。 他没有立刻拆药,把餐巾纸展开一张按在额角,把那层已经凝成水珠的冷汗擦掉。灯光从远处斜斜落下来,照亮他绷紧的下颌,也照亮始终没有散去的苍白。 文既白看他擦汗,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表情很认真,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您现在这个状态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再吃药,不然胃会受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往外套口袋里探了一下。下一秒,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就被她一股脑掏了出来。 先是一瓶拧了一半的矿泉水,发现是自己喝过的,被她放到沙发扶手边的地上。接着是半根还包着保鲜袋的玉米,一条牛奶糖,两块风干牛肉干,两包豆腐干。 最后,她又从口袋最里面摸出一小包奥利奥。那一堆东西被她一件件摆出来,几乎占了半张沙发扶手,看起来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零食摊。 言聿看着那一排东西,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表演的疼痛和虚弱忽然被这一幕打断,连表情都短暂空白了一瞬。 文既白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表情的变化,她把那些没开封过的零食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这止疼药得饭后吃,要不然会吐。您先看看挑点能吃的垫一垫。这些我都没碰过啊,就是放在口袋里蹭来蹭去的包装有点皱巴巴的,您别嫌弃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动作很利索,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文既白拍戏常常一整天都在片场,饮食时间乱七八糟,所以她习惯在衣服口袋里塞点零食。她的外套口袋本来就很大很深,东西一多,几乎像个随身小仓库。 言聿低头看着那一堆零食,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口袋怎么会这么大?” 文既白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宽大的外套,嘿嘿一乐:“拍广告容易饿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习惯带点吃的,不然等收工的时候人都要饿晕。” 她说完这句,又看了一眼摄影棚那边的情况。置景组已经把背景墙推到镜头前,灯光组在重新调试光线。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和摄影师低声讨论,显然下一场很快就要开始。 文既白把手往后一拍,站直了身体:“您先吃点东西再吃药,我得去拍下一场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匆忙,却并不敷衍,指了指不远处架好的景:“置景和道具都快好了,等会儿导演找不到人肯定要骂我。” 言聿抬头看她,眼神恢复了温和克制的样子。他把止痛药握在手里:“你快去忙吧,是我打扰你工作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一次。” 文既白摆了摆手,像是完全不在意这种事情:“嗨,说这些。”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摄影棚中央走过去。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已经完全把刚才的插曲抛在脑后。 摄影棚里的灯光很快重新亮起来。 文既白站回到镜头前,整个人瞬间换了一个状态。刚才那个口袋里装满零食、蹲在沙发边递药的女孩仿佛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进入角色的演员。 她站在灯光中央,眼神清亮,她是天生要站在舞台上的人。 导演刚说完想要的感觉,她就已经进入状态。 镜头推进,她转身,抬眼,表情在一秒之内从平静过渡到情绪饱满。变化自然得几乎不见痕迹,像水从高处落下,顺着早就被自然规划好的路径流淌。 导演要的情绪,她可以立刻给出,连停顿都恰到好处。 言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她在灯光里的身影。 他想起那天夜市的画面。 那时候文既白站在路边,一边吃东西一边和徐其言打电话。电话挂掉以后,她整个人的情绪几乎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她嘴里还叼着章鱼小丸子的竹签,却像忽然没了胃口,连脚步都慢下来。 而现在,她刚刚被同一个人爽约,却能在镜头前完全不露痕迹。 反差像一团火。 愤怒从胸口慢慢烧起来。 那火一开始很小,很快沿着血液蔓延开,烧得他胸腔发紧。言聿盯着摄影棚中央那个被灯光包围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牛肉干的包装袋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那天夜市里她的失落是真实的。而现在,她的专业也是真实的。 这两种真实叠在一起,几乎让他发想要疯。 言聿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情绪。可此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情绪既阴冷又炽热,像一团被纸包住的冷焰火。 他无法对她产生意义,文既白的情绪,感情,甚至爱欲,都只因为那个唱歌的变化。 凭什么。 周骞从暗处走来:“言总。” 然后把平板递过来,语气压得很低:“照片拍完了。” 言聿抬起眼,伸手接过。 屏幕上是连拍的照片。 画面里的文既白正托着他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从某些角度看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像拥抱接吻。摄影抓住了一个很微妙的瞬间,光线刚好落在她脸上,而他低头看着她。 角度被镜头拉成了一种亲密的错位。 言聿伸手把平板接过来一张一张往后划。 照片里的人物姿态各不相同,但整体看上去像一段暧昧片段。尤其是其中一张,她的手扶在他的前臂上,他身体微微倾向她,而她抬头看着他。 图片看上去,是一个暧昧的拥抱。 言聿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他停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 周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言聿最终把平板递回去:“留好。” 周骞点头:“好的。” 他顿了一下,瞥见言聿的脸色:“言总,需要给您拿轮椅吗?” 言聿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了眼摄影棚中央的灯光。那片灯光里,文既白正重新走位,准备下一条镜头。 他沉默了片刻。 “不用。” “了解。” 言聿重新把手杖握回手里慢慢站起来。 动作稳健,没有半点刚才那种疼得发白的样子。 本来就是装的,要什么轮椅。【】 10、第 10 章 摄影棚的最后一组灯光熄下去,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导演抱着胳膊站在监视器旁,终于抬手比了个结束的手势,绷紧了一整晚的现场像一根弦被缓缓松开,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呼出一口气。 文既白站在主灯撤走的位置,身上那件拍摄时穿的衬衫西裤还没有来得及换掉。镜头里的东西总带着欺骗性,画面看上去越轻盈松弛,真实穿在身上越不舒服。 衬衫看着松垮地落在身上,实际上腰线和后背都做了非常细的固定,连状似自然的褶皱都是造型师拿针线现场缝的。 拍摄一结束,文既白整个人从角色和工作状态里退出来,后知后觉地察觉肩颈和小腿都在隐隐发酸。 化妆师走来替她擦掉唇上颜色,安宁已经把她的运动外套和棒球帽抱在手里等着。文既白把头发松下来,用手指理了两下,头皮被发型拉扯太久疼的她呲牙咧嘴,接过外套往身上一套,整个人的气质从镜头里的精致冷感逃回现实。 安宁把包递给她,小声问:“现在走吗?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文既白点点头,刚想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朝摄影棚角落的沙发那边看过去。 她看到不远处的角落,垮起小脸。 那张道具组临时搬来的沙发因为大老板坐着没收回去,言聿还坐在那里,手杖斜靠在膝边,腿上放着台电脑,整个人隐在几盏没关干净的工作灯阴影里。 文既白腹诽,这人的屁股不疼吗,这都坐了多久了。大老板就不能早早回家睡觉吗。 不算完全看不清。几盏灯落得歪斜,把言聿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并没有因此减弱。西装和大衣都还一丝不乱,唯独手里把玩着的那张被折得很平整的餐巾纸,看起来和他整个人都不太相配。 文既白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了半秒,认出来是自己刚才递给他的,心里掠过一点说不出的怪异。 她非常讨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更何况今晚终归是因为她主动过去扶了他一把,又让他在片场坐了这么一会儿。 更何况,这是寰宇大老板啊,她想想琅清的代言费,也能原谅所有了。于情于理,她都该走过去说一声。 “我去打个招呼。”她低声对安宁说了一句,然后抬脚朝那边走过去。 夜里收工的片场忙乱和安静同时存在。所有人眼下都挂着眼袋,有人扛着灯架从旁边匆匆走过去,有人蹲在地上收线,有人拿着保温杯靠在墙边喝水。 文既白穿着宽大的运动外套,帽子压低,脸上几乎素着。 “言总。”她走到沙发边,停住脚步,尽量让语气轻松,“我收工啦。就先走了,来给您打个招呼。” 言聿抬起头。 他听见她的声音以后,眼神很快抬起。文既白察觉到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随后才顺着她帽檐下露出的头发和肩上的外套扫过去。 那目光似乎只是确认,并不露骨,无可指摘。 “辛苦了。”他说。 言聿在开口的同时撑着手杖准备站起来。动作很快,像已经刻进身体里的礼节反应。可真正把穿了十几个小时假肢的身体从沙发里拔起来时,隐藏的不便还是露出。 文既白条件反射地往前挪了半步,又被自己生生止住。 这是甲方大老板,自己有徐其言,交往还是清爽些比较好。 “夜深,路上小心。”言聿低声说。 摄影棚残余的暖光落在他眼下,凹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平整的面部轮廓让文既白没找到他的眼袋。 文既白心里莫名为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好笑:“言总您才是要好好注意身体。拜拜。” 她说完以后朝他挥了挥手,眼睛弯起来,像是下课要走的学生。 言聿看着她,喉结轻滚:“再见。” 文既白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安宁立刻跟上来,一边替她拿包一边低声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她俩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言聿还是听到女孩语气轻松鲜活。 “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最好还有炸鸡和炸地瓜条。” 言聿站在原地,隔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看着她把棒球帽压低,宽大的运动外套松松垮垮裹住她纤细的肩,背影一点点没进门口的灯光里。 那背影干净明亮,夜色都拿她没办法。 门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和外面停车场一点潮湿的空气。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眼神深得像潮湿夜色里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不散的暗流。 周骞已经走到他身边,停了两步远的位置:“言总。” 他垂眼看着那张纸,脸上没任何表情。 “她下半年的安排。”他终于开口。 周骞立刻明白了:“已经在整理。” “商务资源和时尚资源一并给我。”言聿说。 “在汇总。”周骞把平板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几个品牌方和文小姐经纪人最新的接触情况也在查。” 言聿接过平板,继续说下去:“还有徐其言。” 周骞顿了顿,很快点头:“明白,已经找人在跟了。” 言聿指尖从一页页文件上划过。 “公司怎么样?”言聿问。 周骞把资料切到另一组页面:“赵文在您秘书处安排的人已经被找出来了,两个人,一个跟行政线,一个跟文件流转。设计部总监也是赵文的人,表面上和那边没有直接接触,实际上资源审批和预算申请都在替她开口子。” 言聿垂眼看着屏幕,手里的餐巾纸已经被他小心地平平整整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周骞当作没看见,继续往下说:“言董最近有意培养言厉恒那家人工智能科技公司,已经有两笔内部资源往那边倾斜。一个是和大学实验室合作,一个是新一轮融资的背书,明面上还没完全敲定,但方向已经很明显。” 言聿静了很久,抬手按了按眉心。 “继续跟进。”言聿最终开口,语气几乎听不出波动。 “明白。”周骞说。 “事故查得怎么样了?”言聿又问。 这个问题出来,周骞明显收了神情。 他迅速调出另一份资料:“货车司机的家人已经委托了人继续找,目前能确认的是老家那边的地址早就空了,邻居只知道一家人前几年搬走,具体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负责的人已经沿着亲属关系和资金流向往下查了,还在等回复。” 言聿垂着眼,神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那场车祸把他整个人生撕开。司机当场死亡,责任认定十分清晰。 可他不信。 真要是普通事故,后面那些趁乱涌上来的权力调动和资源倾斜,也不可能来得那么整齐。 “知道了。”他把平板递回去,语气很淡,“继续找。” 周骞接过平板,点头:“明白。” 说完这些,摄影棚已经只剩零散几个人。最后一组灯光被关掉,原本亮得刺眼的空间迅速暗下来,只剩门口和走廊那边漏进来的灯。热闹转为空旷的落差让整个片场异常冷。 言聿把手杖重新握回手里,慢慢站直。 “车在外面。”周骞说。 言聿步态蹒跚地往外走。收工以后的摄影棚地面有点滑,某些地方还铺着临时的布料和线缆。他必须得小心注意,避免摔倒。 周骞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歪扭走姿的言聿难免感慨。刻意制造的人祸,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程度上的天妒英才。 司机看见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把车门拉开。骨盆固定带在过程中被反复拉扯,残端和接受腔摩擦了一整晚的位置早已经发烫,动作大一点就像有案板上被滚刀的皮肉。 司机透过斜前方的镜子看到,老板在坐进车里的那刻,极轻地闭了下眼。 车门关上,风声和停车场的回音都被隔绝,只剩下车厢里很淡的皮革味和空调出风的声音。周骞坐到前排,回头问:“先回住处,还是去公司?” “回住处。”言聿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北城的夜已很深。沿路霓虹和路灯被车窗玻璃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偶尔有出租车从旁驶过。言聿把平板重新拿到手里,开始看今晚还没处理完的文件。 需要签字的合同、合作条款的修订意见、财务部的邮件,还有几封凌晨仍然飞来的海外回复。 车子一路往住处开,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好像刚才摄影棚里那点隐秘不可说的情绪,从离开片场的那一刻起就已荡然无存。 周骞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看多了以后,反而觉得有些可怕。他是言聿在学校的学弟,言聿大学时候创业的小公司现在已经是有名有姓的独角兽了,只是言聿这几年几乎不再管那边的事情,只偶尔过去。 原来的言聿最多算高冷,在为达目的是会不择手段;但是整个人得心气儿和现在这样的阴鸷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只是拼事业,跟着言聿能学到很多,待遇也好,是个值得追随的上司。可如果是生活里的旧识,他感觉老板有点抑郁自毁的倾向。 但显然老板本人不这么觉得。 回到住处已经快两点。别墅区安静空旷,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司机下车替他拉开门,周骞也跟着下车,准备把最后两份需要确认的文件带进去。 上车难,下车也不轻松。今晚站坐都太久,骨盆附近的承重点早就发烫到开始麻木抽搐,残端被磨得很厉害,他下车的时候,额角又立刻浮出一层汗。 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四下无人,言聿塌下肩膀,一手拄拐一手扶着墙慢慢往卧室走。 凌晨三点,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像以前那样放肆了。故而这段路格外难熬。塞在接受腔里的皮肉像被火慢慢烤着。他每走一步,右腿神经受损的那一侧小腿也会凑热闹,同时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从肉里往外顶。 言聿沉默地脱下裤子和假肢,无心理会腿上斑驳的伤口,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听到随着自己动作发出塑料摩擦声响后,小心翼翼地拿出西装外套口袋里文既白给他的零食,一一排列在床头柜上。 文既白回到酒店把帽子摘下随手丢到玄关边的小柜子上,整个人扑进沙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一整晚,她这会儿连坐都懒得坐,只想把自己摊成一张饼。 安宁跟在后面把门关上,熟门熟路地开灯放包,又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 “想。”文既白闭着眼说,“非常想。你晚上跟摄制组一起吃过饭了吧?饿不饿?要不要和我一起再吃一点东西?” “吃过了,现在还不饿,你看你自己的就好。”安宁把外套从文既白身上扒拉下来。 文既白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外卖软件,开始在一堆夜宵里艰难抉择,忽然想起了安宁前两天一个人缩在工作室角落看手机掉眼泪:“对了,你家里都还好吗?” 安宁心里一酸,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容:“都还好。” 文既白从穿衣镜的反射看到安宁的表情:“我下个月把你的工资直接微信转账给你,可以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谢谢。”安宁垂着脑袋把文既白的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摆好。 文既白点了炸鸡炸地瓜条冰镇可乐和一份辣炒年糕。窝在沙发里脚踩地毯,像只终于回窝的小动物,看着安宁忙碌的身影还是有点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多嘴:“安宁,我可能有点多事啊,但是我听过一句话,说‘虐待产生忠诚’。” 安宁语气有些苦涩:“可是我也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可能还是太懦弱,总想那毕竟是我的父母,血缘关系总是抹不掉的。” 文既白鼓了鼓嘴巴,没再吭声。她忽然想起徐其言,顺手给他发了条消息: 【到酒店了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了很久没有回复。 文既白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轻轻撇嘴。 习惯性的、轻微的失落。毕竟约好的饭局又一次爽约,消息发过去又没有回,难免会在心里轻叹口气。她把手机丢到旁边,抱着抱枕靠进沙发里,过了几秒,又把手机重新捡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忙成这样。”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尾音里带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埋怨。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徐其言临时有事了。 安宁在旁边收拾东西,只当没听见,看了眼时间,下楼去给她取外卖。她是文既白出道的那年李清找的助理,一直照顾文既白的生活起居。 文既白年轻温柔,心地善良,没有架子,不拜高踩低,也从不为难人。 在娱乐圈里,艺人把工作人员人当人,这其实是很稀有的品格。所以安宁偶尔会庆幸,自己跟着文既白这个老板。 下饭电影没选好,手机也没等到回复,文既白的脑子拐了个弯,想起了另一个人。 言聿。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可一想起,就像线头被扯出来,后面的事情也跟着一件件往外跳。摄影棚里突然出现的身影,递过来的热奶茶,莫名其妙的影视板块借口,被她拆穿以后直接换成的表白,还有后来那一身看起来绝不是装出来的冷汗。 她把抱枕往怀里搂紧了一点,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男的到底是什么情况?最近出现在她周围也太频繁了。而且身体健康也太差了。 其实文既白并非完全没遇见过这种人。有钱有势、习惯掌控局面,偶尔因为一点兴趣对某个人起意,做事看起来温和,实则处处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可言聿的行为又不完全像这一类。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坏太复杂。 文既白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一个明确答案。毕竟他每一次露出的反应,又让人很难彻底把他归到“坏人”那边。 她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脑子乱,而且肚子也开始叽里咕噜。 最后干脆把抱枕往脸上一扣,小声嘟囔:“怪我年轻貌美……真造孽啊......”【】 11、第 11 章 接下来一整周都没有正式工作,文既白难得过上几天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日。广告拍摄结束后,她在酒店里连睡了两天,把前段时间欠下来的觉补了个七七八八。 北城的天高,风也干净。她窝在沙发里点外卖、找电影、和蓝岚通电话,偶尔再被安宁提醒两句“别把作息彻底睡乱了”,日子过得懒散轻快。 人一闲下来,手机就会变得格外有意思。文既白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刷微博,热搜榜一会儿是某品牌晚宴造型,一会儿是谁谁谁新剧杀青。 她往下刷了几条,忽然看见一个狗仔账号预告,说今晚要爆“顶流男明星和光影传媒千金恋爱实锤”。预告文案写得夸张煽动,配图还是一张故意打得模糊的剪影,底下评论已经吵成一片,粉黑大战、路人吃瓜、营销号转发,热闹非常。 文既白看着那个“顶流男明星”的说法,没忍住乐了。她顺手点开评论区翻了几条,越翻越觉得有意思,最后直接靠在沙发背上笑出声。 现在的爆料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前段时间她为了还人情去录一个室内综艺,现场有个男明星也被节目组和粉丝口口声声叫“顶流”,她感受到此人的文盲程度后,录完回去出于好奇看了一眼微博,发现总粉丝刚过三百万,除了商务底下评论还能像点样,平时发点日常,评论量甚至经常连一百都过不去。 她一边刷狗仔预告,一边在心里慢吞吞地感慨,顶流啊。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伸了个懒腰。 安宁从厨房出来,端着洗好的水果,看见她笑得眼睛都弯了,顺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文既白指了指手机屏幕亮给她看,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狗仔预告,说顶流男明星恋爱。你说现在这个词是不是已经批发了。” 安宁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跟着笑:“那不然呢,现在营销都讲究一个先声夺人,叫流量怕不够,得直接一步到位叫顶流。” 文既白把手机收回来,嘴里含着一颗葡萄,慢吞吞地嚼。她这段时间的行程其实算很舒服,接下来还能再休息一周,然后才有一个广告拍摄要飞外地。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与其在酒店和住处之间来回折腾,不如就干脆在酒店多待几天。 蓝岚前天给她发过消息,说周末可以回家吃饭,文衡也难得腾出时间,说想带她去看一个朋友收藏的老电影拷贝。她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打了个滚,忽然觉得就这么在北城赖着也挺好。 文既白的作息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迅速滑去。晚上抱着平板看电影,一边看一边刷微博,刷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第二天窗帘缝里都透出很亮的午后光,她还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安宁轻轻敲门,问她要不要起来吃午饭,她才迷迷糊糊从枕头里把脑袋抬起来,摸索着把手机抓到手里。 屏幕刚一解锁,她就看见微信右上角那一团夸张的红点。 她睡前把消息提醒全关了,结果一觉醒来,未读消息已经堆了三十多条。对话框最上面是安宁发来的工作提醒,李清发来的两个品牌链接,还有蓝岚发来的语音。 真正刺眼的是,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昨晚睡前刷的微博,热搜榜此刻一片红得发黑,爆字后面跟着的词条赫然写着—— “徐其言陈澄恋情” 文既白盯着词条看了两秒。 她立刻点进去,热搜广场最上面是一条带着狗仔水印的视频,画质不算清晰,拍摄角度也明显是远距离偷拍视频。视频里,一栋公寓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先是陈澄戴着口罩和帽子从门里出来,几分钟后,徐其言也从同一栋楼里走出来,上车前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整段视频不长,也没有任何更直接的肢体接触。 文既白看完第一遍,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有点看图写话。 她没有被激怒,把那段视频又往回拉了一下,看得比第一次更仔细。 陈澄是光影传媒董事长的女儿,这几年自己也在做演员,资源算不上顶尖,但不差。徐其言从那栋楼里走出来的确是真的,可光凭“先后从同一栋楼出来”这件事,的确称不上什么实锤。 只是娱乐圈的事很多时候并不是讲证据,而是讲节奏。狗仔会放预告,营销号会下场,粉丝和路人会自动把空白脑补完整,最后真假反而没那么重要。 微信在这时跳出。 徐其言的头像出现在屏幕最上方,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既白,你先别看网上那个视频。】 第二条紧跟着发来【今天那个局是光影的投资人攒的,我过去是谈一个音乐节目资源,陈澄也在,后来大家散的时候被拍了。】 第三条则长一些,解释那栋公寓楼并不是私人住所,而是一个长期被圈里人借来谈项目的会所,很多艺人和制作人都会过去,并不是视频里暗示的那种关系。 文既白靠在床头,把那几条消息一条一条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她的直觉已经轻轻下坠。事情的时间点、热搜的发酵速度,还有徐其言第一时间发来的解释,都让她本能地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可问题就在于,解释的话偏偏非常诚恳,而且逻辑上讲得通。没有一味喊冤,也没有情绪化地说什么“你相信我”,而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地点人物都交代得很清楚,甚至连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栋楼里都给了合理解释。 她低头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 “方便。”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文既白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窗边,抬手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电话接通以后,两边都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徐其言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听起来很认真:“宝宝,我知道你看到那个会不舒服,但我还是想先跟你解释清楚。” “你说。”文既白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 徐其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个地方确实是光影的人谈事的地方,不是私人住宅。昨天原本是光影那边约我过去聊综艺和后面的商务合作,陈澄是她爸带过去的。她中途跟我没单独待过,视频里那种剪法就是故意把先后出门拍得像一起出来。”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急了一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借口,但我真的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 文既白握着手机,窗外的光很亮,照得她指尖都显得有些苍白。她不是无端猜疑的人,也不愿意靠反复盘问去逼对方自证清白。 可她讨厌被瞒着。 “徐其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语气很认真,“我相信你,我很爱你。所以你说,我就信。但是你不要骗我,你甚至可以不说。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被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徐其言很低地叹了一口气。 “宝宝,你相信我好不好,真的什么也没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听不出任何迟疑。 “我如果不是怕你看到热搜先难受,也不会这么着急给你发那一长串解释。我要是真有什么,第一反应不会是来跟你说这些。” 文既白靠着窗边,手指在窗帘布料上轻蹭一下。 她直觉的下坠仍然还在,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徐其言有理有据,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他至少在大事上从来没有瞒过她。 他或许不是完美伴侣,也会忙、会临时爽约、会让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排在工作后面,可蓝教授和老文也是这样都很忙,然后相互体谅扶持着快要结婚三十年依然甜蜜。所以文既白觉得这很正常。 “好。”她最后还是说。 她自己都觉得喉咙有一点涩。可还是让自己的语气尽量维持平常:“那你先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吧。” 徐其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软下来:“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晚上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文既白嗯了一声,电话很快结束。她站在窗边,手机屏幕暗下去,她低头看了自己一会儿。 她确实是相信了,可相信里终究掺了一点不太愿意承认的勉强。就像明明已经说服了自己这件事讲得通,心里却还是会留下一个极小的疙瘩,轻易碰不到,但也没有真消失。 安宁问她要不要点午饭。文既白回过神,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微博上的热搜仍然在涨,评论区已经从偷拍视频真假讨论,发展到了扒陈澄背景、扒徐其言过往合作对象,甚至连两个人过去参加过同一场活动的旧图都被翻了出来。 她越看越烦,干脆把手机一扣,往床上一倒。 寰宇集团的顶层,周骞正站在言聿桌前汇报热搜后的后续情况。 “徐其言那边已经发了声明。”他说,“工作室和本人都先后表态,说是正常商务局,偷拍视频存在误导剪辑,陈澄那边也配合发了澄清。” 言聿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刚签完的两份文件。刚才从会议室走回来的一段路,脚踝以下又短暂地迟钝了几十秒,以至于他坐下以后,先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小腿外侧,确认知觉正在慢慢回来,才抬眼看向周骞。 “声明发了以后,热搜压下去一点,但没完全散。”周骞继续说,“营销号还在继续带节奏,路人目前一半一半。论坛倒是开了很多负面的帖子。” 言聿低低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集团还有商务在选人吗?”言聿问。 周骞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去翻平板里的备选名单:“有。” 他说:“轻奢服装线品牌,原本全球代言人还在二选一,市场部这周刚把资料重新报上来。另一个人是c牌春夏大秀开场模特,文小姐这边如果要发邀请,完全来得及。” 言聿点了一下头:“让市场部给文既白发集团轻奢服装线品牌的全球代言人邀请。” “好的。”周骞很快记下来,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需要做得明显一点吗?” “不用。”言聿说,“按正常流程走,给足诚意就行。” 周骞刚把这条记下,言聿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秦朗最近是不是要进新组?” 周骞迅速翻了翻手中的资料,点头应答:“对。秦先生下个月进组,是刘明导演和盛昀编剧一起做的本子,题材偏现实,听说冲奖意图明显。” 言聿抬眼看他:“剧本和人物定了吗?” “女主角还没彻底敲定,之前在接洽两个一线女演员。”周骞停顿了一下,试探着往下说,“您是想……” 言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桌边。长时间坐着会让左侧骨盆固定点慢慢发紧,那一圈承重区总有种隐约的钝痛,身上的缺陷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破烂的身体从未真正恢复。 难免心生燥意。 “把剧本拿去找人看看。”他说,“接洽投资。指文既白演。” 周骞抬眼看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进一步确认:“刘导和盛编那边要是问理由……” “就说集团看好她的商业价值和奖项潜力。”言聿眉头微动,“这不是理由吗?” “明白。”周骞低声应下。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如果文既白的同情心泛滥到还愿意相信那个唱歌的,他只好多费点心思把事情坐实才好。【】 12、第 12 章 办公室安静下来。言聿低头看着剧本封面,眼神并不真正落在字上。 他心里很清楚,光靠偷拍视频和一场声明,撕不开一段多年恋情。可人和人之间的裂痕本来就不是一夜之间裂开的。它往往只是从一些很小的事开始,一点失约,一点解释,一点让对方必须自己说服自己。 等到某个时刻,这些看似无害的小事就会积到一个分量,让原本坚固的东西自己松动。 而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在松动之前,先把自己的位置变得显眼。 文既白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和安宁一起坐在小餐桌前吃午饭。她到底还是没让自己一直沉在热搜里,外卖点了最爱吃的酸汤肥牛和米饭,热气冲上来,文既白食指大动。 安宁知道她今天心情微妙,顺手把手机反扣到一边,说先吃饭。 文既白低头吃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她觉得别人围着她的情绪转很奇怪,所以安宁不追问反而让她舒服。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清忽然发来消息,说寰宇集团市场部刚刚递了新的合作意向,因为琅清合作顺利,想请她做集团轻奢服装线的全球代言人,资料和邀约已经发到邮箱里了。 文既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安宁以为还是热搜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问。 “寰宇又来合作。”文既白把手机递过去,语气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轻奢服装线,全球代言人。” 安宁看完以后眼睛都亮了:“这是好事啊。这个牌子我前段时间去商场看到过,店铺可大了,就是感觉有点高端,我没进去逛。。” “我知道。”文既白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几秒又慢慢补了句,“只是觉得有点巧。” “巧什么?” 文既白没立刻回答。她脑子里闪过的人是言聿。那天摄影棚里,他撑着手杖站在角落,对着她笑得斯文又温和,说“总归是集团的品牌”,又说“我对文小姐一见倾心”。 现在寰宇的邀约又恰好递到她面前,这种重合很难不让人多想。 可文既白实在是觉得这是天降馅饼。她想了想,就算是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大不了不干这行了回家啃老。 合作归合作,资源是明面的,不能因为她对某个人有戒心,就顺手把工作也一并判了死刑。 “先让清姐正常谈吧。”她扒拉着酸汤肥牛。 下午,徐其言终于回了消息,说刚刚结束一个采访,手机一直在经纪人手里,后面又问她吃饭没有。 文既白看着消息,心里别扭并没有完全散去,还是好脾气地回了:【刚吃完】 对话继续,语气看上去几乎和从前一样,像那条热搜和上午那通解释电话根本没留下痕迹。 傍晚,蓝岚打来电话,说周末回家吃饭。文既白靠在沙发里,一边听蓝岚讲学院里最近的事,一边顺手抱枕抱进怀里。听到一半时,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工作热搜、解释误会,这些事情再怎么缠在一起,家里的电话打过来,还是会让她觉得安全。 “你在听吗?”蓝岚在电话里问。 “在听。”文既白回过神,“我周末回去。” “那就行。”蓝岚说,“你爸还说要给你看他最近收来的旧胶片机,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夸他两句,他这几天得意得很。” 文既白笑起来,心里被热搜搅出来的乱也跟着散开了一些。她把电话挂断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重新点开微博。热搜已经慢慢往下掉了,徐其言工作室的声明挂在前面,评论区已然是被粉丝控住。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熄了屏,靠回沙发里。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轻微的风声。她忽然想起言聿,这个人像一团始终没看清轮廓的雾,越想看清,反而越觉得里面东西太多。 可无论如何,接下来她都大概率还会和寰宇继续有工作往来。这一点已经很清楚。她不能因为对言聿有疑虑就躲开所有和寰宇集团相关的资源,也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能做的只有一边保持合作,一边把自己的边界画清楚些。 她这样想着,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言聿则开始往更远的地方铺线。轻奢代言、冲奖剧本、市场部邀约,甚至秦朗那边的人脉和刘导的接洽方式,他很有耐心地一层层排布。 追求人,总得给出点诚意。 他现在不能动得太快,太快会惊到她,保不齐会让她跑得更远。只要工作和资源开始一点点围绕她转,只要徐其言那边继续制造出不稳定,很多事情总会水到渠成。 两年他都等过来了,他擅长等待。 北城这几天的天气忽然冷了下来,夜里起风的时候,窗缝都会发出很轻的响声。 文既白靠在酒店沙发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偷拍视频和热搜爆出后,徐其言一直在解释,语气也足够诚恳,可她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从没有完全消失。 像一粒很细的砂,琢磨着她的蚌肉生疼。 是否能结成珍珠,她是否会想要珍珠,文既白不知道。 但她隐约觉得,自己被磨疼了,那哪怕磨出一颗澳白,也是错的。 她低头刷着一部电影的简介,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安宁刚出去帮她拿咖啡,正常情况下不会这么快回来,文既白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才起身走到门口。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背挺得很直,手里还拎着个不算大的袋子。那人像是知道她在里面看,很轻地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文既白愣住,快速把门打开条缝,压低声音:“你疯了吗?” 话说是这么说,手却已经下意识把门拉开了,让人先进来。徐其言进门以后先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放到鞋柜上,抬手就去抱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又理直气壮。文既白被他抱了个结实,腰往后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低低喊了一声“宝宝”。 那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委屈,像是她把人晾了很多天一样。 “你别乱来。”文既白被他抱着,“你怎么来的?你不是说这两天都在录节目吗?” “录制结束抽空偷偷跑来的。”徐其言把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再不来,我怕你真的要生我气了。” 文既白原本被他这样突然出现弄得有点发懵,结果一听见这句,心里那点绷着的气反而又冒上来。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重:“你先松开。” 徐其言抱着她没动。 “我不。”他说。 文既白被气笑:“徐其言,你今年三岁吗?” “差不多吧。”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满是讨好,偏偏脸还是好看的,笑起来的时候人畜无害,“至少这几天我挺想装三岁,三岁小孩犯了错总是会被好好原谅的。”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再怎么别扭,也没法真跟近距离的这张脸彻底绷下去。她把人从身上推开一点,把门关严才转身往客厅走。徐其言非常自觉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个袋子。 文既白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的是她之前提过一次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 “你来之前跑去郊区了?”她愣了一下。 “赔礼道歉总得有诚意嘛。”徐其言把东西放到茶几上,十分乖巧,“你说那家店的焦糖巴斯克好吃,我特意绕路过去买的。” 文既白看着那盒小蛋糕,有些茫然。她一直都知道徐其言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他的在意很多时候被工作行程和公司的安排切得细碎。 可失约归失约,一旦他真的想哄人,又总能做出一些让人心软的举动来,很难继续硬着心肠冷言冷语。 她坐到沙发上,抬头看他:“你先坐,我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徐其言看她这副架势,老实坐到她对面,手还不太安分地去碰她搭在膝上的毯子,想确认她没有真的生气。 “你说。”他语气很轻。 文既白轻轻拍开徐其言的手,没绕弯子,用含混的方式处理关系在她这里行不通,尤其是自己非常在意的人。 “那条偷拍视频我看了。”她看着徐其言,声音很平静,“你解释了,我也说了我愿意相信你。但相信和不在意不是一回事,这件事我确实不舒服。” 徐其言脸上的神情收住,没有急着打断她,也没有立刻辩解,只安静地看着她。 文既白继续说下去:“我不是因为那个视频就认定你跟她有什么,这种程度的偷拍视频本来就说明不了太多。我不舒服的是,事情发生以后我还得靠狗仔预告和热搜去知道你那天去了哪里、跟谁在一个局里,哪怕你后来解释得很清楚,可那个顺序本身就已经让我不舒服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杯子,整理措辞:“我也知道如果管的太多女朋友会变成妈妈,我不想这样。但我第一次恋爱,我也不知道怎么样的度是我应该把握的。我们工作越来越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事实上站在你的角度我也会觉得我有点无理取闹,我也觉得你也没必要事事报备,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你没有告诉我你的行程生气。”文既白很坦诚,“可能是因为陈澄年轻漂亮,而我生出了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和情绪。”她抬起眼,“我很讨厌。我不想和同性因为爱情而竞争,我觉得很难看。但是这种感觉我好像没办法克制假装不存在。”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徐其言愣怔地听着文既白的剖白,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未被驯化的动物单纯地笨拙着开心,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完蛋了,结果忽然又在她的坦白里看见一条路。 “你吃醋了?”他有些高兴。 “是,你别高兴得太早。”文既白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对于这件事目前没想到很好的解决办法,我不想当老妈子,但我跟你的工作性质这种情况一定还会发生。” “我知道。”徐其言立刻收了收咧开的嘴角,可还是压不住地想往上扬,“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这么直接说出来。”他望着她,眼神真诚柔软,“我还以为你会先自己消化,然后表面上装得什么都没发生,最后只给我一个‘没事,我知道了’。” 文既白被他说得有点想笑,又觉得他这话确实没说错。她以前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处理情绪的,先自己消化,再自己给对方找理由,等一切都平息,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她这次不想这样。她会委屈,只是以前总觉得委屈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想想,很多事情不说,不代表它就真的不存在。 “所以我现在说了。”她看着他,“徐其言,你可以不把所有饭局和聚会都告诉我,那不现实,我也不要求那个。但如果这种聚会已经有可能影响到我们的感情,你至少要让我先知道一点,而不是每次都等事情在热搜上爆了让我先看到娱乐记者添油加醋的版本先入为主。” 徐其言点头点得很快,生怕她下一秒就后悔:“我知道,是我处理得不好。”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我那天其实本来也想告诉你,只是后来节目录制和那个局接在一起,我想着先谈完再说,结果就……” “结果就被拍了。”文既白替他说完。 徐其言低头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点无奈,也带点自认倒霉的诚实。 “嗯,倒霉到家了。” 说开以后,气氛比刚见面时轻松很多。徐其言看文既白神色松动,试探着往前挪了一点,抬手去碰她放在膝上的手。文既白没有再躲开,他握住以后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终于从这几天持续紧绷的状态里掉下来。 “那我重新正式道个歉。”他说,“这次是我让你难受了,对不起。”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的别扭终于慢慢松开。最起码,两个人都没有选择彼此糊弄过去。她轻嗯一声,没再继续追着不放。 徐其言看她不再绷着,终于敢重新靠过去。这一次他没再把人抱得太紧,而是试探着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像一只做错事以后终于被允许回家的大型犬。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他小声问。 文既白抬手抱回去,脖颈被他蹭得有点痒,偏头躲了一下,语气已经软下来:“还有一点。” “那怎么办?”徐其言立刻接上。 “把蛋糕切开吧,巴斯克不能在室温放太久,会不好吃的。” “行。”他抱着她文既白傻笑。【】 13、第 13 章 当天晚上徐其言没有走。他是偷偷从南城溜出来的,第二天一早还得赶回去开巡演的筹备会议。文既白让安宁先回去休息,自己在客厅陪他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开着一盏不算亮的落地灯,一边吃那盒已经有点化掉的蛋糕,一边零零碎碎地说话。话没什么意义,有的是他最近录节目遇到的奇葩嘉宾,有的是她拍广告时因为鞋太高差点崴脚。 毕竟亲密关系真正让人安定的本来也不是大事。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不久,房间里光线发灰。文既白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她伸手去摸的时候,旁边的徐其言也被吵醒。他本就睡得不深,接起电话以后,整个人几乎是立刻眼神清明地坐直起来。 文既白被他的动作带得清醒了几分。她抬眼看过去,只看见徐其言背对着她,肩膀绷紧,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 “小远,你别哭。慢慢给我说。”他压着声音,语气却明显变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徐其言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到最后几乎有些发白。文既白坐起身,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等电话终于挂断,她还没来得及问,徐其言已经转过头来。 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异常难看。 “我家里出事了。”他说。 文既白心里一沉:“怎么了?” 徐其言闭了闭眼:“我爸欠了赌债。要债的人今天一早上门了,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刚才被吓得快晕过去,我妹妹陪着我妈在家,电话里都哭得说不清话。”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语气僵硬。文既白听着,几乎能想象到那边只剩身体不好的长辈和年纪尚小的孩子面对讨债的人现在慌成什么样。 她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边找衣服边说:“我们现在过去。” 徐其言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对。”文既白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你妈妈那边身体不好,妹妹才初中,你一个人顾得过来吗?我先陪你过去,看看我能做什么。这种事情人多总更方便点。” 那一刻,徐其言心里从砸得发懵的状态忽然惊醒一点。文既白站在床边套外套、低头找手机的动作,让他忽然觉得庆幸。 还好,他还有文既白。 还好,文既白是他的爱人。 两个人买了最近的高铁票赶到徐其言家时,楼道里还站着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嘴里叼着烟,神情很不耐烦。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和女人喘不上气似的咳嗽。文既白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缩在客厅角落,眼睛哭得通红,正抱着膝盖发抖。 徐其言的母亲脸色很差,整个人靠在沙发边,手一直捂着心口。她本来身体就弱,这会儿显然已经被逼到极限,连坐稳都困难。屋里一片狼藉,像有人刚刚翻找过东西,桌上的杯子也倒了,水撒得满地都是。 要债的人看见又有人进来,先打量了一眼文既白和徐其言,嘴角立刻露出一种很不舒服的笑:“哟,明星啊。” 其中一个男人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语气嘲讽地看着徐其言:“你爸欠钱不还,你倒是逍遥自在。” 文既白根本没理他。她蹲下去,先看了看徐其言母亲的脸色,然后低声对徐其言说:“阿姨得去医院。” 徐其言转头对那两个男人说:“欠的钱我会想办法,你们现在先出去。” 那两人还想再说什么,文既白却已经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过去:“我理解欠债还钱,但欠债的人现在不在这里,阿姨身体有问题,你们再堵着,真出了事,你们追债追出命来说出去也不好听吧?既然你们知道是明星,那肯定有的是办法知道我们的行踪,做事留一线,让我们先把病人送去医院,成吗?” 那两人显然也只是来逼债,不是真想闹出人命,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退开了些,只说给他们一天时间。 屋里短暂安静下来以后,徐其言跑去卧室给陈娟玲拿药,文既白走向角落里哭得直发抖的小姑娘。文既白在她面前蹲下,语气尽量放软:“你叫徐其远对吗?别怕,姐姐先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小姑娘抬头看她,眼泪掉得更凶,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兵荒马乱。徐其言扶着母亲下楼,文既白帮忙拿药和包,又腾出手牵着他妹妹。他们分成两路,徐其言带母亲去医院,文既白先把妹妹带去安顿,再去医院找他们。 一路上,小姑娘一句话都不怎么说,只在快到地方的时候,很小声地问:“姐姐,我妈妈会不会有事?” 文既白心里也乱,只是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不会。及时去医院就是最好的办法,你哥哥陪着妈妈呢,会没事的。” 她觉得难过,自己当初中生的时候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撒娇让老文背着蓝教授多给她塞点零花钱。眼前的小姑娘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思及此,文既白把徐其远抱进怀里,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说给谁听:“都会没事的。” 把徐其远安顿好后,文既白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 急诊走廊里灯很白,照得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泛着森森青白。 徐其言垂着脑袋坐在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逼进墙角后疲惫又狼狈的困兽。 文既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徐其言才慢慢抬头。 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血红:“我妈在输液。” 他声音很哑:“医生说问题不算最坏,但她身体本来就差,基础病也多,不能再受刺激了。” 文既白点了点头:“妹妹现在在酒店,来的路上我给安宁买了车票,安宁还有半小时就到了,会去酒店陪着她。” 徐其言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 “徐其言。”文既白挣扎权衡了许久,还是开口叫了他一声。 “嗯?” “你手上现在有多少钱?”她问。 徐其言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色更难看了些。他签的公司分账本来就不算宽松,这些年家里又一直靠他,他手里真正能自由支配的钱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夸张。 这次事情来得太急,父亲赌博欠债、母亲住院,他早就无力支撑。 他抿了下唇,低声说了个大概数字。 文既白听完低头拿出手机,点开银行软件问他账号。 徐其言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她真的开始输入金额,才猛地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文既白抬眼看他,语气很平静,“给你转点钱,最起码得保证阿姨的治疗。” “我不要。”徐其言立刻说。 “我知道你不想。”文既白把他的手拨开,然后紧紧牵住,“我们是恋人,四年了,我们不用计较的这么清楚,以后说不定我要跟你求助呢?你拒绝我的话,也是在提前拒绝我的求助了吗?” 文既白抱住徐其言的胳膊撒娇:“你要这么对我吗?你舍得吗?” 徐其言不知如何回答。 文既白把自己一张银行卡的余额几乎全部输进去,按下确认。转账成功界面跳出后,徐其言看着她,眼睛更红。神情复杂,翻涌着说不清的情感。 “白白。”他声音发哑,“对不起。” “不要道歉啦。”文既白收起手机,轻轻瞪他一眼,戳戳他的唇角,“不许因为这种事情道歉。” 两个人之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终于松开一点。 北城寰宇的顶层办公室里,周骞已经把文既白的消息送到了言聿面前。 “徐其言昨晚偷偷去北城找了文小姐。”他瞥着老板低气压的难看脸色低声说,“今天一早接到家里的电话,徐其言父亲欠了赌债,要债的人上门暴力催债。文小姐早上六点多乘高铁陪他回到桐城老家,文小姐把徐其言的妹妹送去酒店,徐其言将母亲送去桐城中心医院,现在两人在医院。” 言聿坐在办公桌后,沉吟片刻。 “那就正好趁这个时候给徐其言找点麻烦好了。”他语气平淡地像顺手决定午餐安排。 周骞应下离开,言聿看着平板电脑里的照片。 十分般配的一对。 可文既白跟谁在一起,都会般配。既然这样,那这个人凭什么不是他。 就因为两人相识在校园吗?十多岁的年纪三观都还没完全建立,这种基础下的爱难道不算摇摇欲坠的危房吗? 既然是危房,那就得拆掉。 言聿这边还没来得及真正动手,私生和狗仔已经先一步盯上了徐其言。娱乐圈里最可怕的就是一群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同时扑过来。 偷拍视频、追车私生,再加上早就积压在暗处的八卦和恶意,只要一个口子被撕开,后面的事往往会失控得很快。 傍晚,热搜毫无预兆地爆了。 【徐其言父亲违法赌博爆】 词条踩着所有人的八卦神经冲上去。前几天还在恋情风波里的顶流男歌手,第二天就被曝出父亲赌博欠债,信息量大得足够让全网狂欢。 偷拍视频和模糊截图一张接一张地往外放,配合匿名爆料,说得有鼻子有眼。 很快,工作室的声明否认徐其言本人涉及违法行为,表示父亲个人问题与艺人工作无关,并会积极配合处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被压下去。网络从来不是讲逻辑的地方。 有人评论“赌博的爸,生病的妈,年幼的妹,全家都靠儿子一个人撑着”,也有人开始攻击徐其言之前在某些活动上的表情和状态,说他黑脸耍大牌,把任何暧昧不明的片段都往负面上解读。 星瀚公司很快下场,试图借着这一波舆论做“卖惨虐粉”公关,想把话题引到“原生家庭拖累艺人,粉丝应该更心疼他”上。 这步走得极险。 私生那边显然掌握着更多零碎却真实的信息。偷拍视频、黑脸视频、父亲赌博欠债被讨债的模糊录音,一样样往外扔,像专门在和公司对着干。 原本还想借着卖惨带一波忠诚度和虐粉效应,结果私生的一通爆料直接把局面搅得更浑。论坛开帖疯传“公司在利用赌博的爸生病的妈卖惨”“徐其言对私生黑脸是因为家里出了事”“连父亲赌债都能当公关素材”的言论。 医院走廊里,文既白看着手机上不停往上爬的词条,脸色一点点难看。 徐其言站在她旁边,手机震个不停,经纪人、公司公关、节目组,全在找他。灯光照得他脸色发白,眼下倦意和愤怒再也压不住。文既白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水杯往前推了推,声音很低:“先喝口水。”【】 14、第 14 章 桐城的雨比北城更缠绵一些。傍晚时分,沿河老楼被雾一样的水汽裹住,街边饭馆的招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灯从玻璃窗里透出来。 文既白带着徐其言的妹妹坐在一家不算起眼的粤菜馆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和两样清淡的小炒。小姑娘年纪还小,白天一路折腾,情绪反复受惊,这会儿终于坐在安静暖和的地方,脸色才一点点缓过来。 文既白没有怎么动筷子,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指尖停在屏幕边缘,唇线轻轻抿着。热搜页红得发黑,词条一条压着一条往上顶,像一锅被人故意搅开的沸水,什么脏东西都翻到了最上面。 她并不是第一次看娱乐圈的舆论风浪,也知道多数事情真正落到业内眼里时,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惊天动地。可这一次,坐在热搜最中心的人不是一个模糊名字,而是她认识了很多年、抱过、吵过、耐心哄过的恋人。 果然,巴掌打到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疼。 不过对于圈内真正运作宣传公关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爆料,本质上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收拾。父亲赌博欠债、母亲身体不好、艺人被家事拖累,这种叙事一旦操作得当,反而很容易转成“原生家庭拖垮天才少年”的典型模板。 尤其是像徐其言这种定位的艺人,本身就吃粉丝情感黏性和陪伴感,虐粉、提纯、激发保护欲,从来都是最有效的危机转化方式。难听点说,这场风波如果处理得漂亮,未必不会变成他往上再冲一层的机会。 问题就在于,娱乐圈从来没有真正的单线战场。 一个人想借着危机往上爬,就意味着有人要被从原本的位置上挤下去。选秀出身的流量像种子一样被撒在各个综艺、网剧、音乐节和品牌活动里,市场容量就那么大,今天这个人靠着一波虐粉稳住了盘面,明天另一个人就会丢掉原本可能落到自己手里的资源。 在这种高度同质化、竞争又极端残酷的领域,没有谁会看着别人白白踩着风波吃红利。 因此,星瀚主导的短视频平台开始大面积铺开“心疼徐其言”“赌博的爸,生病的妈,他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的剪辑视频时,另一边对家团队也同步开始动作。 星瀚视频经过精心编排,把他过去几次公开活动里失神、脸色差、对粉丝不够热情,甚至一句说得不够温柔的话,全都往“原生家庭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太辛苦了”的节奏上带。背景音乐煽情,标题句句踩中粉丝痛点,评论区很快被一排排“心疼哥哥”刷满,看上去确实像是节奏已经被成功带住。 但徐其言不是没有对家。他太红也太早站到了现在的位置。 有人盯着他跌,有人等着他垮,甚至有人只是单纯受够了过去几年里资源往他身上倾斜的速度。 易诚团队这一次下手很快。他们显然提前和几家狗仔有过来往,把过去零碎积在手里的偷拍视频同时放了出来。 那些视频里,有徐其言在机场被围堵后脸色冷下来的片段,有片场里他因为时间延误而语气不耐烦的瞬间,也有某次活动后台他转身太快,工作人员没跟上,被镜头恰好截成态度倨傲的样子。 可网络不在乎完整经过,只吃情绪,也只吃标签。 上一秒还在感慨说“太苦了”的路人,下一秒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转发一句“所以对工作人员黑脸就合理吗?日入208还不把普通人当人?”。 文既白盯着那些视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慢慢扣在桌上。接下来看的不是哪边更有道理,而是哪边团队更会操纵舆论,谁的投放更精准,谁的节奏更稳,谁能更快把大众的情绪往自己想要的方向牵。 坐在她对面的徐其远年纪尚小,只知道家里出了事。小姑娘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先前哭过的湿意。她长得和徐其言有点像,尤其是低头不说话的时候,鼻尖和眼尾那一点倔劲儿几乎是一模一样。 文既白看着她,心脏莫名泛酸,伸手把离她有点远的蒸蛋往前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小远,尽量多吃一点,等会儿姐姐带你去买点日用品。” 徐其远点了点头,却没抬眼。小姑娘显然还在害怕,怕突然冲进家里的人,怕母亲在沙发边捂着心口喘不上气的样子,也怕一向冷静的哥哥转过头来眼底出现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慌张的样子。 文既白陪她安静坐着,等她慢慢把那碗粥吃完。 桐城这一趟,本来只是权宜之计。北城盯得太紧,医院附近还有狗仔和粉丝混着蹲,文既白不放心把一个受了惊的小姑娘继续留在那里。她托了安宁在桐城这边高价急租了套短期的房子,不算大,但干净,最重要的是安静,换个住址也不容易被人立刻摸过去。 言聿躺在办公室后的休息室床上。 休息室平时不算常用,窗帘只留一道缝,外面的天光透不太进来,整个空间被刻意和外界隔开。言聿靠在床头,衬衫扣子解开最上面一颗,手边放着热敷包和旁边已经拆开的高位假肢固定带。 他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几乎没停过。又是一个季度,集团的各个品牌和下季度的预算申请以及策划案逐一摆在他的桌上。 会议文件、电话视频汇报,长时间的坐姿把左侧骨盆承重点磨得生疼。截肢以后,整个支撑点从骨盆开始,残端和接受腔之间每一次摩擦,皮肤会发热发胀,最后变成幻肢痛凌迟着他紧绷的神经。 言聿把热敷包按在左侧抽动不止的残肢上,眉心微动。 周骞站在一旁,把整理出来的舆论走向和投放情况汇报完,最后低声说:“从现在的情况看,徐其言的团队已经抵抗不住了。星瀚那边虽然想带虐粉节奏,但易诚团队的视频铺得很快,我已经找人联系了易诚的团队尽量还有短视频平台推波助澜。平台上现在明显分成了两拨,星瀚本想掀起的舆情已经失控。” 言聿低低嗯了一声,手掌仍旧按在热敷包上,神情若有所思。 那文既白会怎么样呢。 这种时候,还是愿意继续爱吗? 夜深,桐城那间临时租下的房子里,文既白也看到了那些视频。 她把徐其远安顿好,简单收拾出房间,等小姑娘终于愿意进去整理自己的衣服和书包以后,她才有空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词条、短视频和营销号截图。平台算法闻到了这件事背后的流量,她只看了几个,同类视频就开始大面积推送。 她往下刷了几条,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说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那些偷拍视频里,有些角度拍得很差,有些时间点她甚至能猜到是哪一天、哪场活动。她认识徐其言四年,知道他疲惫时会比平时脾气差一点,赶行程赶到极限时会先把耐心耗光,她都能理解。 可她从没真正觉得他是会对工作人员颐指气使的人。至少在她认识的这个人身上,她没看见过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坏。 可视频不作假。文既白看着那些画面,心里有些不舒服,并非她立刻相信所谓的“耍大牌”。她只是后知后觉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一个人被舆论判刑后,真的可以在外界眼里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徐其远已经先进房间收拾东西了,安宁也回了酒店。文既白抬起头,果然看见徐其言推门进来。他连轴转了一整天,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也没来得及摘,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被连续折磨后的疲惫。 文既白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好。眼下发青,嘴唇也有些干,连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都暗了下去。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累了?阿姨情况还好吗?”她轻声问。 徐其言怔了一下。 “还好。”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声音哑得有点发沉。 这句“还好”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知道没什么说服力。文既白没拆穿,也没继续问,只是抱着他,手在他背后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北城,言聿收到的汇报照片和视频更具体。 周骞把最新发来的两段视频和几张照片递到他手边。照片里,文既白和徐其言站在医院走廊,两人如胶似漆地抱着,徐其言低头埋在她肩上。 画面落进言聿眼里,刺得他胸口发紧。行踪汇报写得更细,文既白带着徐其言的妹妹去了桐城,住进临时租的房子,安顿完人以后一直没离开,显然是打算陪着把这阵风头过去。 上午心里的疑问在晚上得到了答案。 是的。即便这样,她还是很爱。 言聿垂眼看着照片,手指在边缘停了很久,久到周骞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办公室里太安静,安静得连纸张摩擦的声都被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片刻,言聿忽然把照片往桌上一放,吐出口浊气。 这样的动作对于言聿来说已经算失态。烧到眼底的恨意和忮忌布满周身。 是的,他恨得后槽牙都开始发痒。 老居民楼外的路灯昏黄,光从纱窗外斜斜透进来,把客厅旧木桌照出一点模糊的亮。出租屋两室一厅,面积不大,家具也很普通,沙发罩还是房东留下的碎花布,看起来有点旧,却很干净。厨房里刚烧开的水壶还在轻响,空气里有一点热水蒸出来的潮气。 徐其远进房间门没有完全关严,能听见里面拉开书包拉链和翻衣服的细碎声音。文既白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翻了翻包,确认身份证复印件和租房合同都在,才把那只文件袋压到桌角。 她回头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徐其言:“房子我先租了一个季度,物业和水电都问过了,生活用品我带着小远买好了,让安宁明天再送一点过来备着。” 徐其言站在那里没动。他换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还垂在后面,脸色比衣服更沉。灯光落在他眼下,疲惫,无奈。徐其言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像被风沙磨过。 文既白放低声音,怕徐其远听见:“还有,阿姨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只输液,后面的检查和用药也得有人盯着。你要是觉得主治医生那边不太好沟通,我可以问问我爸妈,看他们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这边更熟一点的医生。医院里有认识的人总是更安心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水壶的声音忽然停了。徐其言喉结滚了一下,半晌都没说出话来。文既白眼神心疼地看着他。 “白白。”徐其言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谢谢。” 文既白刚想说点什么,话没出口,人已经被一把抱住。她毫无防备地往前跌了半步,掌心下意识撑在他胸口,鼻尖撞进他肩窝里,闻到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和风吹过后的冷气。 徐其言抱得很紧,一整天都绷着的那口气直到现在才终于找到地方落地。他埋头在她颈边亲了一下,嘴唇柔软温热,带着慌乱和依赖。 文既白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立刻偏头躲了一下,耳根都热了,小声嗔怪:“哎哎哎,你干什么?妹妹还在!” “在就在吧。”徐其言抱着她没松,声音低低的,几乎像在叹气,“幸好我还有你。白白,我只有你了。” 文既白被他抱得有些发闷,抬手拍了拍他后背,语气却没有舍得真正硬下来:“胡说八道什么。你还有妈妈和妹妹。” 徐其言终于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的力道也松了一点。他退开半步看着她,神情明显变得柔软。 文既白看他这样,原本想再安慰两句,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她低头摸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好友验证申请很简单。 “言聿”。 她怔了怔,下意识点进头像去看了一眼。头像是一张黑白风景照片,半截玻璃杯。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可内容少得出奇,上次发朋友圈还是两年前。 “我回个消息,你去看看小远。她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我刚刚又点了外卖。你陪着她再吃点东西。”文既白拍了拍徐其言的胳膊,指了指半掩着房门的房间。 文既白盯着头像看了两秒,指尖顿了一下,还是通过了申请。她这边刚点完,对面像是一直在等,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文小姐,冒昧打扰。只是我这边收到了一些照片,我想应该由你来决定是否要买断。】【】 15、第 15 章 看到消息的瞬间,文既白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几乎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帘半闭的窗户。桐城这地方安静归安静,却也不是完全无人关注。她和徐其言今天一起出入医院、又带着徐其远转移到这边,真要有人一路跟过来,她注意力全在徐其远的身上,顾及不到也不是全无可能。 她手指有点发紧,飞快回复:【需要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心里的不安反而更清晰起来。这种情况,她不能再给徐其言火上浇油了。 她接着打字:【我会跟我的团队立刻沟通这件事。拍照的人是谁?我这就联系对方。】这句刚发过去,她又连忙补了一句:【实在是太感谢了。】 徐其言拎着外卖回来,刚想招呼文既白一起再吃一点,被她忽然紧绷的神情拦住。他眉心轻轻皱起来:“怎么了?” 文既白下意识把手机往掌心里拢了一下:“没事,你快先去和妹妹再吃点。” 言聿已经把照片发了过来。 总共三张,角度都很刁钻,第一张是她在医院长椅旁边俯身和徐其言说话,第二张是她牵着妹妹进出租屋的楼道,第三张最要命,就是刚刚,她和徐其言在客厅抱在一起,而妹妹房间的门半掩着,灯从门缝里漏出来。任何一张单独流出去都足够让营销号和粉丝再疯上一轮。 她盯着那几张图,后背一点点发凉。这个节骨眼上,徐其言已经够乱了。偷拍视频、赌债、母亲住院、私生、对家团队宛如恶狗扑食,如果再把她和他、甚至妹妹一起牵扯进去,后面的麻烦会成倍往上翻。 她这边还没来得及回,对面又发来一条。 【请原谅我自作主张,照片我已经买下了。因为想起你之前对我说过你的感情稳定,只是碍于职业发展没有公开。希望你不要因为此事介怀。】 文既白看着这条长消息,心口那团乱意里又掺进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很快回过去:【真的太感谢了。您方便给个帐号吗?具体金额我给您转过去。】 言聿也很快回复:【不必这么客气。你帮过我两次,这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你是琅清的代言人,这也是在解决我自己的问题。】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文既白脸上,照得她神情越发安静。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没有再回。言聿这番话写得处处有理,分寸掌握得让人难以挑刺。 纠结再三,最终还是只回了一句:【谢谢。】 办公室里,言聿垂眼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对话框,指尖停在桌面上,没有动。那几张照片还开着,放大以后能把文既白抱着徐其言时脸上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然地伸手、自然地靠近,还是足够让人看得太阳穴一阵发紧。 他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屏幕没再跳出新的消息。言聿盯着对话框,忽然觉得胸口压了一天的火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现在就和徐其言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一个狼狈,一个安抚,门里灯亮着,门外风吹着,而他只能隔着几张照片和一个微信对话框站在外面旁观令人艳羡的爱情。 这种感觉太糟糕,糟糕到他连想象都觉得无法忍受。 “把文既白从那个破地方弄走。”他拨通周骞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立刻。” 周骞连言聿刚知道自己截掉了条腿的时候都没见过这幅失控模样,屏住呼吸,迅速低头开始想办法:“好的,知道了。” 出租屋里,徐其言从妹妹的房间里出来时,看见文既白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手机,眉心微蹙着。她看东西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徐其言看见她这个表情,心里立刻紧了一下,几步走过去:“宝儿,怎么了?” 文既白熄灭了手机屏幕。 “没事。”她抬起头,冲他强颜欢笑,“我上次试镜的电影没了。” 徐其言听完,先是一愣,随后眉心皱起来:“怎么会突然没了?不是说导演都问你要人物小传了吗?” “谁知道呢。”文既白耸了耸肩,把手机随手放到桌上,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轻松,“可能还是觉得我形象不合适吧。” 徐其言看着她,伸手把人抱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头发:“没事,我宝儿演技那么好,是他们有眼无珠。” 他这句安慰多少带点笨拙,像在哄小孩,可文既白还是顺着他的话笑了一下,抬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文既白才轻声问他:“你爸那边,之后打算怎么办?” 徐其言抱着她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而是想得太多,以至于真被问到,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先把这次的债处理了。后面如果他还敢赌,我可能真的要报警或者彻底跟他切开。” 不像气话。文既白没有评价对错,只安静听着,等他说完以后才叹息道:“我会陪着你。” 徐其言低头看她,还没来得及把情绪整理好,手机就响了。 电话来得很急,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经纪人的名字。徐其言抿了下唇伸手去接,脸色在听了几秒以后变得更差。文既白站在一旁,只能从他越来越沉的眉眼里判断出,情况大概比预想的还糟。 电话挂断以后,他站在原地。文既白看着他想了想,还是没追问。 徐其言显然也感觉到她的安静。他心里很不舒服,或许因为眼前这一连串麻烦,或许因为自己越来越像被裹挟着走,而他一个大男人,连喘口气都要借着女友的肩膀。 他到底没有在这种时候发作,伸手摸了摸文既白的头发,低声说:“没事,我能处理”。 晚上临近十一点,文既白到底还是得离开。她明天一早要回北城,安宁也一直在发信息催行程确认。 妹妹已经洗完澡,缩在房间里写作业,屋子里终于有了点像正常生活的气息。徐其言去卫生间洗澡,文既白坐在客厅边上等他,顺手把茶几上的水杯往里挪了挪。 她的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上。在她低头翻包找口罩的时候,徐其言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跳出,简短的一行字,却足够让人一眼看清发信人的名字。 陈澄。 文既白的动作顿住。 她安静看了两秒,然后等到屏幕自动熄灭,慢慢把视线移开。 偷看别人手机不是她的习惯,更何况在这种节骨眼上,她一旦点进去,很多事情的性质就会彻底变掉。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靠翻消息确认安心的人。可不看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心里昨天和徐其言说开才勉强按下去的别扭,又被细针轻轻挑起。 就在这时,她自己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李清的名字。文既白接起刚“喂”了一声。 李清的语气明显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寰宇轻奢服装线的全球代言确认了,linder,市场部刚把正式邮件发过来。他们想尽快敲时间拍先导片,还问你后面一周能不能预留半天出来。” 文既白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卫生间方向,水声还没停。李清在电话那头继续往下说,已经开始讨论合同细节和后续安排。 文既白压住心里的五味杂陈,先把工作内容记下来:“行,我明天回去再细看”。 电话挂断,徐其远的房间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估计是写完作业要睡了。她低头盯着屏幕上“linder服装代言人”的邮件标题,心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想哪一件事。 是陈澄突然发来的消息,还是言聿那边前脚买断照片、后脚轻奢代言就正式砸下来。所有事情一层压一层,让人几乎没有喘息的缝隙。 徐其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文既白已经把手机收进包里了。她站起身,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得回北城。” 徐其言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明显有点舍不得:“这么快?” “嗯。”文既白看着他,还是伸手帮他把额前几缕湿头发拨开了一点,“你先把这边安顿好,别的以后再说。” 徐其言抱了她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却很低:“路上给我发消息。” 文既白点了点头。她没有提陈澄,拿起包,朝房间里还亮着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声说:“我走了。” 出门后,夜风从楼道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又冷的空气。 楼道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把她的影子拉长。 她没有回头,走进外面已经停好的车里。 桐城的风波终于勉强按下去时,徐其言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来回拖拽,白天应付公司,晚上还要守着母亲输液,顺便盯着妹妹的情绪,连吃饭都常常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等到父亲欠债那摊烂事终于暂时有了结论,他坐在公司楼下的车里闭了闭眼,还没来得及真正松一口气,手机里就跳出经纪人的消息,说原定下个月的音乐节主办方把他退货了。 相当直白,像是生怕他看不懂。原因写得冠冕堂皇,近来舆情复杂,赞助商有所顾虑,主办方综合考量以后决定更换艺人阵容,后续如果局面稳定再寻求合作机会。 徐其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 车窗外天色灰白,街边广告牌在风里晃了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忽然被折断翅膀的鸟,一切都太快,以至于落到地上时连疼都来不及喊。 公司反倒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经纪人在会议室里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说现在退一个音乐节未必是坏事,反正这波本来也可以继续虐粉提纯,顺便避避风头,等情绪过去了,丢掉的东西还会慢慢回来。 徐其言坐在对面,脸色难看得厉害。他当然明白公司是怎么想的,受害者叙事好激发粉丝的保护欲,这些东西都能换算成真金白银的数据和资源,可理解不代表他不恶心。 更让他恶心的是,散会前手机里又进来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附件是一组照片,发件人似乎懒得伪装,显然只想把东西准确无误地送到他本人手里。徐其言点开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文既白,第二眼才看见照片里另一个男人。 文既白扶着一个拄着手杖的男人走路,身体微微前倾,那男人垂首看她,几张照片两人都动作亲昵,有一张更是仿佛在拥吻。 徐其言盯着那几张照片,心口那股一直压着的火终于找到出口。 陈澄的消息也像潮水一样不断往外冒。发来的内容很有分寸,大多是关心近况,问他母亲情况怎么样,问他有没有休息好,再顺势提一句光影最近有几个音乐综艺项目缺合适的人,若是他愿意去她家公司坐坐,后面的资源未必不能谈得更漂亮。 徐其言看着那一条条消息,后槽牙都咬得发紧。陈澄这样的千金小姐,他疲于应付。如果真上门给光影当赘婿,和给他脖子套绳当狗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不明白,只要点个头,很多眼下棘手的事情都会松一大半。 光影传媒的确有资源,陈澄的父亲也确实能把他从现在这片混乱里解救,可上门去当赘婿换前途,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徐其言仍盯着文既白的照片没动。 经纪人带着公关和宣发的人进来,语速很快地说后续安排,说平台还在控评,说品牌方名单要重排,说接下来几场活动如果真要减少曝光,就得先想办法稳住粉圈情绪。 一句接一句,徐其言本来就绷到极限,耳边又全是这种把人当工具拆来拆去的声音,最后终于在助理把咖啡弄洒到文件上的瞬间爆了火。 他抬头看过去:“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咖啡都拿不稳,我来替你干行不行?” 助理脸一下白了,手忙脚乱去擦桌子,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徐其言说完后自己都怔住。 “抱歉。”他听到自己说,“我最近情绪不好。”【】 16、第 16 章 文既白连夜回到北城。 她在桐城把徐其言妹妹和临时租赁的房子都安顿好以后,刚到北城就被李清带着去见了linder的品牌团队。签约流程比她想象中要快,几轮前置沟通李清已经把细节谈妥,这次见面更多是确认拍摄方向、代言曝光节奏和正式签约的时间。 李清谈起工作向来很稳健,品牌方显然也很满意文既白现在的状态,一整个下午谈得异常顺利。 正式消息敲定已经是周三傍晚。周五签合同,周末预留半天拍先导片,后续再接入全球线宣发。 李清把文件合上,朝文既白看了一眼,语气里难掩真心实意的高兴:“这是很好的机会,接下来半年在时尚资源会更上一层楼。我再给你找几个能冲奖的本子,看看蓝红血能不能够一够。” 文既白顺着李清的话头点点头。她对资源是在意的,只是她长这么大,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以至于她好像有点餍足,看上去显得没什么野心。 车开回住处的路上,李清给她讲品牌线后续可能对接的杂志和新店开业或许需要剪彩,文既白却难得走了神。从那晚以后,她脑子里总会跳出那个在桐城出租屋里亮了一下的手机屏幕,她不受控地思索着,那该是什么消息,徐其言看到,又会怎么回复。 回北城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徐其言那边几乎没有主动发过消息。她起初还能给他找理由,家里一摊事,公司一堆会,舆情又在乱,他确实没有多少喘息的空隙。可理由归理由,人的心不是机器,反复说服自己是会累的。 文既白的预感很差。 她偶尔会盯着手机发一会儿呆,想着他现在是不是又在开会,是不是陪母亲复诊,是不是在跟公司商量下一轮公关方案。 出于礼节和担心,文既白主动向徐其言发过几次消息。问他的母亲好点没有,问他的妹妹适不适应新地方,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可这些消息要么过很久才得到一句【还行,别担心】,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周四下午,文既白坐在化妆镜前试一对耳环,终于还是把手机拿起来,直接给他发了消息:【回北城了吗】 那边这次倒是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文既白盯着消息,心里的邪火忽然顶上头顶。 徐其言到底什么意思? 她带着火气把耳环摘下来,动作有些大,一时没注意扯到耳垂渗出血珠,她想问清楚徐其言和陈澄到底怎么回事:【我和李姐在禾宴有个饭局,结束后你来找我吗?还是我去找你?】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她等了差不多两分钟。屏幕亮了,终于得到一个字的慷慨:【好】。 文既白气笑了。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血珠在左边的耳洞一路流到耳垂,像一颗红宝石。 她沉默着抽了张餐巾纸擦掉血渍。 可伤口新鲜,血液故态复萌。 周五的禾宴订的了里间的包厢。 禾宴坐落在城北一片极安静的院子里,闹中取静,十分低调,却处处讲究。木门一层层推过,地砖擦得发亮,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灯光柔和。包厢临着后园,窗外几竿竹叶被风吹得轻轻动,影子落在玻璃上,晃得惬意。地方平时接待的大多是商务局,装修低调,包间之间隔得很开,隐私做得很好。 文既白和李清到的时候,linder的市场总监已经到了。桌上摆了几样开胃小菜,法务把合同放在一边,厚厚一叠,封皮压得平整。服务人员带着两人走到座位上,文既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主位是空的。 李清扫视四周后,和对方一坐下就开始谈,先导片拍摄、明年春夏大秀的座位排布,连带全球投放的节奏和亚洲区的线下店陈列等,你来我往。 正式的合同流程很快开始。品牌方法务把文件和补充条款推过来,李清立刻进入状态,确认代言范围、全球线的曝光口径以及后续拍摄周期。大多数时候,都是李清和对方在有来有回,偶尔品牌总监补两句细节,法务再做说明。 实在有点为难文既白。她耐着性子听了十来分钟,视线已经开始往桌上的点心盘飘。 桌上有一道桂花藕粉,颜色清淡,碗边飘着几粒碎桂花。还有一小碟蟹粉酥,壳薄,刚端上来,热气还没散。 包厢门在这时候又一次被推开。 先入眼的是周骞,随后才是言聿。 文既白一抬头,看见走进来的人是言聿,怔了一下。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在摄影棚里更正式些。深色衬衫扣到领口,西装外套压着肩线,整个人一进门,包厢里的气压跟着静了。 禾宴这种地方讲究椅子高度和桌距,包厢中间那张主位椅却显然提前换过,扶手窄,靠背直,座面比常规稍高。 文既白跟着一整个包厢的人一起站起迎接,linder的市场总监和法务齐声:“言总。” 言聿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我来晚了,你们继续。” “言总。”李清起身。 言聿抬眼,声线低稳:“李小姐,文小姐。抱歉,我来晚了。” 文既白下意识想起那几张被买断的照片,跟着扬起一个礼貌的笑:“言总。” 言聿走到桌边把手杖落稳,左手撑住椅背,身体往下压的动作克制。那条被西裤包得笔直的左腿没有自然的弯折。落座的时候伴随着极其小声的机械声,骨盆的位置有很轻的一次调整,西装下摆被他抬手理平,指尖在腰侧停顿片刻。 文既白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那道桂花藕粉被人挪开了些。言聿的视线扫过桌面,落在她面前没怎么动过的那几样小菜上,又淡淡移开。 包厢里这会儿真正说话的人主要还是李清和市场部总监,言聿坐下,话题就自然而然讲到品牌矩阵、寰宇内部资源整合和接下来一年内轻奢线的全球铺陈。 文既白觉得无聊,端坐在包厢神游。 linder市场部想要更多预算,趁着大老板言聿在若有似无地提了好几次,李清想要给自己争取更多资源,毕竟年抛代言对于文既白的定位不算助力,借着言聿在的场合难免想要争一争寰宇蓝红血的大使先当一当,考察期过了也好顺理成章拿到代言。 她的代言早就板上钉钉,这次大概是言聿要用这个借口再组个饭局玩玩自己这个没得手的小演员,linder借这个机会派市场部骁勇善战的总监为品牌争取更多集团资源。 真的很无聊。 她还在上学时就被文衡带着去过几次生意场,兴许是她比较敏感会看人,文衡说过很多次她很敏锐,适合做生意。不过她不喜欢和人博弈,身上也少了些生意人的江湖气,文衡才叹气放弃了让她继承家业的想法。 文既白听了一会儿,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的吃食上飘。 禾宴的菜做得精细,分量克制,样子也漂亮。蒸虾摆得整齐,壳带一层薄亮的红,旁边一小碟蘸汁闻着很香。还有一道蜜汁叉烧,切得方正,边缘微微发亮。 她本来就饿,中午为了晚上签代言穿衣服好看,只吃了半碗沙拉。此刻坐在一群聊市场和资本结构的人中间,看着热气袅袅的菜就这么失去了最佳赏味期,十分心疼。 李清在说话,余光没闲着。她眼角一扫,就看见文既白坐得端端正正,手里筷子悄悄伸向了一只虾。偏偏这时,言聿正好低头喝茶,视线扫过,恰好落在她的手上。 李清心里微微一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上的目光了。 这种目光,已经越过了普通合作的边界。 文既白却似乎对这些浑然不觉。认认真真吃饭。她吃相漂亮,咬东西的时候会微微低头,眼睛也会跟着认真地垂下,对食物可以说是十分虔诚。 言聿坐在她斜对面,手里茶杯半抬,目光落在她唇边,落在她低头咀嚼时轻轻鼓起来一点的脸侧,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缓缓摩挲。 言聿从公司直接过来,路上在车里换过一次支具。右腿脚踝以下的肌肉一到傍晚就发沉,鞋面里那层固定带把脚背勒得发麻。 左侧高位假肢的接受腔一路扣着骨盆,腰侧和小腹交接的位置被硬边顶出阵阵发热的钝疼。桌下那条笔直的左腿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角度,脚尖略微朝外,给骨盆留出一点能喘气的空间。 李清和品牌方聊到后面,话题转去服装线接下来想接触的受众。linder前几年走得稍快,市场部最近有意收回。 “我们这次选人,”市场总监端起茶杯,瞟了眼正盯着文既白的言聿笑着说,“其实最看重的就是文小姐身上清雅的气质。多方考察,文小姐的作品选择十分谨慎,更是初次入围就拿下金鹿,采访时言之有物,相信长线合作彼此都会舒服。” 文既白刚吃完一块叉烧,闻言赶紧抬起头,这是到了拍马屁的环节了,她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笑:“能和linder合作是我的荣幸,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经常买linder的衣服,很喜欢linder的设计,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幸能成为代言人。” 好了,再好吃的饭现在也没有胃口了。 文既白抿唇看着盘子里的鲍鱼在思考自己会不会再次吃到一半被拍马屁,与其参加这种饭局她宁可去拍三天大夜。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很简单的米白色针织上衣,头发低低绑着,没有刻意做造型,耳朵上只带了对大颗的珍珠耳钉,盖住了堪堪结痂的耳垂。 言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当吉祥物了,话也多了。和李清说话时,视线偶尔会自然地掠过她。看见文既白重新开始低头专心食物,小心地夹一颗虾饺,筷子尖小心地避开最薄的那层皮,言聿眼底冷淡不自觉松下,女孩吃相可爱地让人心口发痒。 李清坐在旁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装得若无其事。她一边继续和品牌方对行程节奏,一边在心里默默叹气。完蛋了,她想,小白这回真是被看上了。 她否决了自己一开始以为言聿是玩票心态的想法。 服务生又送来一轮热菜。文既白本来还算克制,可耐不住味道实在是不错,除了那道要自己动手剥的虾,她几乎每样都尝了两口。等吃到一半,她自己都隐约感觉到腰那一圈有点绷,今天裤子的腰带大概已经快蚌埠不住了。 言聿注意到她放下筷子时遗憾的神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再加一份红豆沙好吗?这里的陈皮红豆沙味道很好。” 文既白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似乎在确定对方说话的对象。四目相对后,她有点耳热地摇头摇得很快:“不了不了,已经很够了。” “没道理让我招待的客人不吃好的道理。”言聿说声音温和,偏头对服务生说,“加一份红豆沙和蛋黄焗南瓜。” 说完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把视线转回李清,若无其事地接上刚才关于品牌投放路径的话题。 文既白低头喝茶装死,心道这下好了,结束的时候裤腰带真崩开了这个男的全责。 她一边听着桌上那些你来我往,一边却忍不住去想徐其言。 家里突然出那么大的事,他大概连坐下来吃一顿完整饭的时间都没有。只不过她现在冷静了很多,只当徐其言冷淡的消息全都是因为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无法分神,来再一次劝说自己体谅。 言聿一早看出她在走神。 她心里在惦记的人不是自己。 红豆沙和蛋黄焗南瓜很快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小盅红豆沙放在她手边,甜香味一冒出,文既白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 文既白低头一口一口吃着红豆沙,她想,要是这顿饭结束得够快,也许自己可以去找他一趟。 言聿看穿了她心不在焉,没有作声。【】 17、第 17 章 包厢门从里侧推开,走廊里的灯光顺着门缝斜漫进来,照得地砖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玻璃外有竹影,风一吹,影子缓缓浮过,连带着人的心绪也像被那层轻晃的绿意拖慢了一瞬。 空气里带一点微凉的潮意,刚好把室内温吞到黏人的暖气冲散了些。 言聿撑着手杖走在最前,周骞落后半步,李清和文既白跟在后面。 李清走在文既白身侧,手里夹着合同文件,神经却仍旧绷着。她今天这一顿饭吃得心惊肉跳,她没法忽略言聿落在文既白身上的眼神,文既白是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的女儿,当时她签下文既白也是跟恩师打了包票的。 禾宴门口的灯一层层亮着,檐下垂落的铜色仿古宫灯把台阶照温。夜色沉下,路边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门童在风口里站得笔直,见人出来便立刻上前拉门。 路边黑色摩托旁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帽檐压得低,黑色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灯光从侧面落去,把他本就冷着的脸照得更硬几分。 文既白愣了一秒,没想到徐其言到的这么早,更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到禾宴门口来接她,连着几天悬在心口的细细涩意,在看见人的这一刻终于松了点,:“你来啦?” 李清在她开口的同时就觉得太阳穴一跳,顺着文既白的视线看过去,确认真是徐其言站在车边,眼前都黑了半秒,徐其言抬脚朝这边走过来。 徐其言绷着脸,目光停在文既白脸上,随后便极快地掠过她身边的李清和前面那个明显需要撑着手杖行走的男人。 他收到的邮件照片内容的,男主角。 从胸口翻上来的不适几乎瞬间烧到了喉咙口。 文既白已经朝他抬手招了一下,脚步也跟着快了点。她没想到徐其言会过来,毕竟徐其言的消息回的模棱两可,本来心里那点因为他几天没回消息堆出来的郁气,这一瞬被冲散大半,只剩下高兴。 “这位就是文小姐的男友了吧。”言聿微微偏头眼含笑意地看着文既白,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撑着手杖停在台阶上方,目光平平落去:“初次见面,我是言聿。” 手随之伸出,掌心斜朝上,分寸拿捏得体面周全。 徐其言眼皮轻轻一动,鼻腔里溢出一点极轻的气音。音量极小,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他视线从言聿脸上扫到那只手,再扫到那根手杖,目光里冷意更重。 下一秒,他抬手,很敷衍地和言聿碰了一下。 “你好。” 像一片叶子掠过水面,指尖刚挨上就分开。 李清站在旁边,眉心已经控制不住地轻轻拧起来。她这些年看徐其言,本来就总觉得文既白是吃亏的那个。 不是说徐其言不好,实在是他身上拖着太多东西,公司家庭、舆论粉圈,样样都是消耗。平常没出事时还好,一旦风浪真砸下来,文既白这种性格就一定会替着他先往前顶。 现在她亲眼看着寰宇的掌权人站在那儿客气地伸手,徐其言却用这种失礼的方式回过去,心里的不耐几乎要压不住,未免也太不知分寸。 文既白也察觉不对,往前半步,语气自然地把话接下:“言总,这是徐其言。” 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寰宇这样体量的老牌时尚资源扎堆的集团,随便漏点东西,都够圈里很多人盯很久。 露个脸,认个人,说不定以后还能有什么资源顺手想到徐其言。 言聿像是根本没把徐其言的失礼放在心上。他微微颔首,手已经收了回来,重新握住手杖。徐其言却完全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思,眼神从言聿脸上扫开以后,直接转头看向文既白:“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徐其言转过脸,对文既白说话时语气倒是缓了点,手已经去摸钥匙朝摩托车走,显然是打算直接带文既白离开。 李清看得额角一跳。 言聿的眉心轻蹙,几不可察,原本温和的神情里多出冷意:“是我来找文小姐签约,不如我安排车送三位吧?” 徐其言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冷冷淡淡。 “不劳烦你了。”他抬手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小白很喜欢骑摩托车。” 这句话说出来,文既白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不妙。合作刚签完,大老板亲自送人出来,你却在人家门口这种语气撂脸色,这简直是在拿工作开玩笑。 她脑子里没来得及想更多,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隔着衣服狠狠掐了掐徐其言手肘那块肉。徐其言垂眼看了她一眼,唇线压得更直。 文既白脸上还挂着笑:“是呢是呢。” 她立刻把话接下,声音都比平时甜一点:“我俩正好一道儿走了。” 言聿却没有打算顺着文既白的好心圆场顺着退开。他站在台阶上,手杖斜斜点着地,身形因为支撑点偏移而有很轻微的侧倾,并不狼狈。反而因为他肩背始终挺着,透过清瘦的身形衬出一种奇异的脆弱感。 “徐先生不要误会。”他抬眼看过去,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我邀请文小姐来签约,自然要保证她的安全。” 言聿的视线凉凉地在摩托上轻轻扫过。 话音落下的一瞬,徐其言眼底压着的火像被人当面浇了一勺油。“安全”两个字在他耳朵里带着刺。 什么意思?是他骑摩托车不安全,还是他这个人本身就不安全? 过去这几天所有被舆论、公司、家庭和他收到的文既白和言聿的暧昧照片一起堆出来的负面情绪,在这一瞬被集中点燃。 他转回身,三步并两步走回来,动作快得连文既白都没反应过来。文既白只来得及“哎”了一声,手还没碰到他,人已经站到言聿面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近,夜色和灯光都在这几步里变得锋利。 他停在言聿面前时,目光落到手杖上,再慢慢往上移,扫过他略有侧坡的身形和站姿。视线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目光从言聿那张冷静的脸滑到他手里的手杖,再辗转到那条笔直得过分的左腿上,嘴角挑起讥诮的弧度:“言总,管好你自己的安全吧。” 话音落下,文既白头皮发麻,周骞嘴巴微张,李清眉头紧锁。 文既白甚至先不是生气,而是震惊。 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礼貌!怎么能对别人这么没礼貌!她往回走了两步伸手去拉徐其言,手指用力拽住他的小臂,想把人往后拖。 可徐其言这会儿人像钉在地上,竟然一下没拉动。她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了压不住的恼:“徐其言!” 言聿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瞬间空白。夜里的风从门口卷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轻轻动了一下。那句讥讽直直扎在他身上,文既白下意识去看言聿,对方的眼睛短暂地垂了垂,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来时,里面竟真有一点黯淡和难过。 “抱歉。”文既白听到言聿有些生涩地开口,“是我多管闲事。” 文既白心里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她当然知道徐其言最近焦头烂额,知道他一身火没地方撒,也知道偷拍视频声势浩大的舆论和资源掉下足够把人逼得脾气失控。 可再怎么样,也不能把这种情绪发到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更何况,这个“不相干的人”还刚刚帮他们处理了几张会让徐其言的粉圈八级地震的照片。 言聿看着徐其言,语气似乎在自嘲:“但正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不安全的后果,我才不希望我招待的客人再出现什么意外。” 周骞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极其震撼地看着老板演戏。李清看着眼前这局面,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跳。她本来不想掺和,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旁观也旁观不下去了。 文既白一边狠命往后拽徐其言,一边还得回头朝言聿赔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男朋友最近遇到点事情,心情不太好。” 她语速很快,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都快绷不住了:“我改天再跟言总您赔礼道歉啊。” 话说得很周全,可问题是—— 她拉不动徐其言! 徐其言就那么站着,肩背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文既白拽了两下没拽动,心里那点急意更重。她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让徐其言更难看,可也不能任由他继续这样站在这儿跟言聿发火。她只能压低声音咬着牙劝:“先走行不行?” 禾宴门口的灯光原本是温黄的,落在台阶和黑色车身上,像一层被细细打磨过的釉。可气氛一旦坏起来,灯再暖,也只会变的不合时宜。风从穿堂的方向一阵阵卷过,檐角下悬着的灯轻轻摇晃,把几人的影子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摇。 言聿站在台阶上,手杖稳稳抵在地面,表情比刚才还要平和。周骞站在他身侧,视线已经开始在徐其言和文既白之间来回扫。李清把文件夹往怀里收紧了一点,太阳穴隐隐发胀,她已经预感到这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收场。 言聿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已经把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性格摸了个七七八八。血气上头,情绪来得快,情绪上头后根本顾不上场合、身份和后果。看样子照片已经成功发送了。 这样的人放在平常或许是真性情,可放在眼下,却简直像老天专程递到他手边的一份厚礼。言聿心里的冷意和耐心同时往上浮,甚至短暂地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愉悦。 既然如此,他没有不拆开礼物的原因。他没有再和徐其言多说,只是极轻地偏过头,对周骞说了一句:“周骞,叫司机送三位。”【】 18、第 18 章 这句话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台阶。可在徐其言的耳朵里不是这么回事儿。 果然,徐其言听完后,脸色更难看。他原本立在路边,身后是他的摩托车,车身冷硬地立在夜色里。他听见言聿的话后再抬起头,语气里带了很明显的冷嘲。 “言总,耳朵也有问题吗?”徐其言停在摩托边,回过头来,语气里的讥讽已经懒得掩饰,“我说小白很喜欢坐我的摩托车,不麻烦你。” 这话一出,文既白几乎瞬间就闭了一下眼,脑子都快炸了。她完全搞不懂徐其言怎么忽然就跟疯了一样,一句比一句冲,一句比一句过分。她原本还在想怎么替他找个能下来的台阶,结果台阶还没铺,人就自己把地板掀了。 现在站在门口,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还得一边担心言聿会不会真的因为这几句不知轻重的话动怒,寰宇想要按死一个小明星简直太过简单。 最直观的就是,如果言聿真的生气,徐其言以后无缘所有时尚资源,杂志封面,甚至出席活动都会面临借不到衣服。 她上前两步靠近言聿试图挡住身后的徐其言,只能尽力找补:“是呢是呢,我俩正好一道儿走了。” 徐其言站在那儿,像是和所有人都拧上了劲。言聿始终平稳的语气像软刀子,越不和他正面碰,越显得他像个失控的毛头小子。 言聿却没有立刻回他。他看准了时机,也算准了位置,这种情绪上头的人最怕被正面硬顶,越顶越疯,越疯越容易当众露底。 他握着手杖,目光从徐其言的脸上扫过去,半点火气没显。瞳仁里映着门厅的光,也映着年轻男人此刻压都压不住的躁怒。 这样的人,脾气浮在脸上,情绪全写在呼吸和站姿里,碰一下就响,稍稍顺着他的火头拨一拨,他自己就会往更深处走。 言聿心里掠过一丝极轻的快意。 天意有时候就是这样。 算过许多路,真正送到眼前的反而是最省力的一条。 于是他轻轻皱了下眉,像是不想在门口和人争执,抬眼时已经把话头转向文既白和李清,声音依旧温和。 “文小姐,李小姐。”他稍稍侧过身,似乎只是想越过这场僵局,手杖微移,“我的车就在不远,先送你们——” 他说话的时候,人已经往文既白这边走了半步。 他本来站在台阶边,脚下那一道石面收口极窄,右腿撑住身体重量以后,左侧那条被长裤包裹住的腿顺着躯干带出。假肢锁着骨盆,转向时靠的是腰腹和右腿把整个身体一并送过去,动作本身相当费力。 门厅又是石面和地毯的接缝处,手杖落点不稳。 话还没有说完,徐其言已经动了。 他年轻,腿长,火气上来时动作快得像根本不经脑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抬手就朝言聿的肩膀推了过去。那动作更像下意识想把人挡开,不让他继续往文既白靠近。 刹那。 文既白只来得及看见徐其言抬手,李清甚至连“别——”都没喊完整,周骞的瞳孔则猛地一缩。 言聿手握着手杖,重心大半压在右腿,身体正顺着步子往文既白方向带。肩头一受力,整个人的平衡立刻被从侧面拧开。右腿下意识去接那股力,脚踝却因为突如其来的侧向冲击狠狠一崴,鞋底在石面接缝处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手杖被带得一歪,杖尖打滑,支撑点空了。 手杖被甩出去,杖身砸在台阶边沿,左侧整片受力都锁在骨盆上,躯干一斜,连接点和固定带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猛地拉扯开。左腿根本给不了言聿任何补救的余地,没有真实的股骨和髋关节,也没有能立刻抬起踩住再回撑的反应,整个身体就被掀了出去。 “……” “言总!!!” “老板!” 好几道声音同时炸开,文既白脑子里“轰”地一下,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她跑得太急,差点在台阶边绊一下,幸亏李清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等她真正蹲下去的时候,言聿已经狼狈地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右臂撑在地面,掌心因为摩擦绷得发红,肩膀位置的衣料也扯皱了。 更糟的是左侧。 假肢的连接在刚才那一下侧摔里被拉脱了些,裤管里那条原本被衣料撑得平整的腿此刻显出一种很别扭的松脱感,支撑结构在布料底下摇晃出一点明显的错位,连带着整条裤线都塌了下去。 文既白心口发紧,手伸出去又不敢真碰他,只能蹲在旁边,声音都急得发颤:“言总,对不起对不起……伤到哪里了?我们送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她说“我们”的时候完全没过脑子,几乎是本能。可这个词落进言聿耳朵里,却像一根针。 我们? 这种时候,还在替徐其言说话吗? 他趴在那里,脸色白得发冷,额角细细渗出一层汗。右肩先着地,肩峰狠狠撞上大理石边角,剧痛几乎一瞬间就窜到了颈侧。整条手臂使不上力,脸色白得几乎失了血,连唇色都透出一点发青。 文既白现在眼睛里看到的,到底是谁。 她蹲得很低,言聿抬眼,看清了文既白那对珍珠耳钉后新鲜的血痂。 应该很痛吧。 言聿不忍让已经有伤的文既白情绪激动,喉结微动,抬眼看她的时候,扯起嘴角,像在反过来安抚她。 “没关系。”他声音很低,带一点摔后胸腔里挤出来的哑意,“是我自己身体不好。” 这句话一出来,文既白心里愧疚瞬间翻倍。 她本来是典型的帮亲不帮理,无论如何都会先下意识护着自己人。可护短归护短,并不代表她分不清是非黑白。眼前这个人好端端站着,被徐其言推一下就直接摔成这样,她还要在这一刻替徐其言找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 “周助理,怎么扶你们言总一下啊?”她愧疚到无法直视言聿,几立刻转头去找周骞,“我们都跟着言总直接去医院检查一下吧,真的真的太对不起了。” 周骞已经打完医院的电话快步到了近前:“已经联系了医院的专车。” 另一边,徐其言也终于从刚才那一下的冲动里回过神。他站在几步外,脸上的火气还没褪干净,更多却是惊愕。他是真没想到会摔成这样,更没想到言聿这身体挨了那一下竟会直接整个人翻出去。 此刻看着文既白蹲在言聿身边,声音发颤,脸色发白,本来该愧疚的情绪却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怒火生生冲散。 他看着她,心里恼火得几乎发颤,越发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荒唐。 周骞已经快步绕了过来,可真要上手时也有一瞬间迟疑。 高位截肢的人摔倒以后会出现假肢错位、残端受压和骨盆承重点二次损伤。周骞当然知道该怎么碰,可问题是言聿身材高大,肩膀又明显扭到了,单凭他一个人,根本没法把人扶起来。 言聿勉强撑了一下,右臂刚一受力,肩头就窜上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 周骞低声说了句:“老板,先别动”,转头就让司机立刻过来。 文既白还在一旁,越看越心惊。她刚才只顾着怕伤到人不敢乱碰,这会儿视线落到言聿左腿那边,心里猛地一沉。 言聿摔得太狠,长裤下面那条假肢的位置已经完全不对了。原本藏在裤管里的结构被带得歪开,整条裤腿都像空了,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支撑件错位后的轮廓。 她呼吸都滞了一下。 怎么会从大腿根就没有了,这样摔倒的时候言聿得有多害怕。 言聿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脸色白得厉害,额角的汗沿着脸侧慢慢滑下来,声音却还是尽量放轻了些:“抱歉,吓到你了。” 文既白被这话噎得心口发堵。她立刻摇头:“没有没有。” 可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生怕再多露一点不合时宜的表情,会让对方更难堪。 司机和周骞最终还是把人慢慢扶了起来。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难得多。 言聿的身形本就高大,失去一条腿以后,上半身反而更宽更重。右腿是唯一能真正发力的支点,可现在左侧假肢被摔得松开,裤管里那截结构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明显摇摆了一下,像失了准头的金属摆锤。整条裤腿跟着晃,里面空荡荡的一截轮廓清清楚楚,文既白看得心口发紧,几乎不敢再多看第二眼。 言聿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被硬生生拽回垂直姿态的。右腿稳住以后,他肩膀那边明显轻轻抽了一下,手杖回到左手,脸色白得发灰,唇色都淡下去。 “没事。”他低声说,嗓音发哑,还是惯常的温和,“去医院看看就好。” 这种时候还在安抚别人,文既白已经愧疚地抬不起头:“您......” 话说开头又硬生生收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后面那句说完整。李清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别说了。 徐其言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发沉。 他本来就烦,眼下又见文既白整个人都围着言聿转,心里火和酸混在一起,压得喉咙都发硬。可事是他惹出来的,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显得莫名。他站在那里,反而像个多余的人。 文既白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别的了,立刻看向李清:“清姐,我们跟着一起去医院吧。” 李清也只剩点头,她回头看了徐其言一眼,眼神已经相当冷。眼下这种局面,她连斥责他的力气都懒得费,只觉得这人实在成事不足。 一行人最终还是一起去了医院。 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文既白坐在后排另一侧,手心全是汗,眼睛时不时往言聿那边看。他坐在最里面,脸色仍旧发白,右手压在左侧腰腹附近,呼吸压得很沉。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滑过去,光打在他侧脸上。 平日里冷淡沉稳的气场被削弱许多,反而透出一点脆弱。坐在狭窄车厢里,伤处全靠躯干硬扛。 文既白看着他,心口阵阵发紧。 医院是周骞联系的,车刚停下,门口已经有人等着。言聿被扶下车时,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上来,言聿躺在推床上,额发微湿,脸色冷白,西装还沾着门厅地上的灰。 文既白跟在旁边,看着一行人迅速把他带走,心里那点愧疚和烦躁几乎压不住。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一开一合,医生浩浩荡荡进去。走廊另一侧灯更白,照得墙面都泛青。人一散开,四周骤然空下来,只剩冷气和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 走廊里只剩下文既白和徐其言。 文既白转过身,看向徐其言,她今晚第一次彻底把脸冷下来。 “徐其言!”她转过身,声音在空旷走廊里一下就响了起来,带着难得压不住的怒意,“你到底怎么了!你是疯了吗?” 病房里,言聿靠在病床上,脸色仍旧苍白,肩膀被重新固定,左腿的残端和承重点也被医生处理过。周骞站在床边,很有眼色地把手机递到他手里。屏幕上,是刚刚调出来的走廊监控画面,实时放送着两个人在尽头的争执。 言聿垂眼,看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实时放送着两人的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