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焦渴症美人又缠上来了》
1、第001章
凌晨三点。
昏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出了一双赤红的,快要流出血泪的眼睛。
薄卿死死盯着面前的两封邮件,一封是她的升职通知,还有一封是处罚通报。
入职花菱集团五年,她没有休过一天假,终于进入战略企划部,成了总裁心腹。
顺利的话,两年后,她就能走特升通道成为集团某一子公司的一把手。
但这一切都变成了泡影。
她前脚升职,后脚提拔她的总裁就因贪污受贿被检察院带走了。
新的总裁天亮就会来,她这个前总裁心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先烧掉的前朝余孽,她这五年的汲汲营营,全都白费了!
薄卿为工作透支太多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她双眼发黑,直接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在身下,白衬衫半敞着,领口歪斜,露出一大片寒白肌肤,新做的工牌还套在脖颈上,此刻成了她身上唯一的装饰。
她盯着天花板,卷翘的睫毛缓慢地扑闪,渐渐凝上一层潮湿的水汽。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流进耳朵里,再满到溢出来。
薄卿的哭泣没有声音。
她麻木地躺在地上,直到狭窄的窗缝里透进一点亮光。
这一夜,不仅薄卿没有睡,整个花菱集团上下,能安心入眠的,屈指可数。
薄卿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洗头洗脸,就算斗争失败了,她也绝不允许自己以狼狈之态示人。
她的衣柜里全是冷调的衬衫,白色和淡蓝色最多,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淡又疏离。
她的黑瞳偏暗,瞧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雾,鼻梁高挺,不笑就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凉薄,可她的唇色不淡,反而粉扑扑的。
看起来就很软,很好亲。
薄薄一层妆盖住了哭过一夜的狼狈,好在她的眼皮不会肿,只是眼白发红,眸子里潋滟着水光。
破碎又可怜。
惹人怜惜,更惹得人想狠狠欺负她……
为了通勤方便,薄卿租的房子距离公司只有1公里,她每天都徒步上班,路上会拐进一家甜品店,买一个香草青柠味的甜甜圈。
今天也一样。
薄卿拿着甜甜圈出门时,和一个女人擦肩而过。
紫罗兰的香味短暂地侵入了她的世界,又很快被海风吹散,薄卿脚步一顿,回头去看,只瞧见正在晃动的门帘。
她默了几秒,提步走远。
而甜品店里,店员瞧着僵在玻璃柜前,指尖正轻轻发颤的女人,好心上前,关切道:“请问您需要买点什么?”
“……刚刚那个女人,买的是哪种口味?”
***
花菱集团连续五年被评为“珀城第一绞肉机”,过去的365天,平均每十天就有一个人猝死在岗位上。
从子公司到总部,员工日均工作时间为13个小时,实际上,高达15小时的,数不胜数。
但应届毕业生依旧对它趋之若鹜,高薪足以让年轻的生命为之疯狂。
赚够三百万,在花菱最少只需要28天。
不过,这是猝死赔偿金。
作为都市隶人,选择做0,除了个人喜好,也有可能是想趁机躺下休息一会儿。
薄卿走进办公楼,几名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员工齐刷刷站起来,对她微微鞠躬,道:“前辈早上好。”
薄卿来不及回应,瞥见职级比自己高的人路过,也同样鞠躬。
花菱集团的高压,一方面来自超负荷的工作,另一方面就来源于森严的前后辈文化。
见到职级高于自己的人,开口必先带敬语,被上级或者前辈训斥,必须起立,必须顺从,也必须感恩。
最荒诞的就是深夜加班,如果前辈不走,后辈就不可以下班,就算前辈只是坐在工位上打游戏,后辈也必须坐在电脑前忙碌。
哪怕是装的。
集团早年霸凌成风,挨打下跪也是常有的事,如今碍于舆论,动手大都变成了动嘴。
冷嘲热讽,训斥辱骂,边缘排挤,精神控制,是家常便饭。
薄卿目送大领导离开,才看向身后几张稚嫩的脸庞。
部分被霸凌压迫过的人,一朝翻身,就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经历过的屈辱“传承”下去。
但薄卿不是这种人。
她性子冷淡,但对后辈,尤其是对同性,始终保留着几分温和,“早上好。”
薄卿淡声回应完,转身走向闸机,人脸识别屏上弹出了“失败”两个字。
艳红刺目。
她尝试了好几次,仍旧不行。
薄卿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信息被人删掉了。
一声尖利刻薄的嗤笑在身后响起。
薄卿回头,看到一大群人。
“哟,这不是刚刚高升的薄助理吗?怎么这下连办公区都进不了了?”
“该不会也贪了吧?”
“坦白从宽,自首说不定少吃两年牢饭。”
说话的是和她同期入职,但次次考核都不如她的白甄。
“哎呀,我忘记说敬语了。”白甄阴阳怪气,“咱们薄助理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应该不会怪我吧?”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和唏嘘。
薄卿面不改色,漠视她,径直走向前台。
“我人脸识别失败了,可以帮我刷一下闸机吗?这是我的工牌。”
前台看到她的名字,客气道:“您稍等,我需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薄卿心里一紧。
究竟是谁删了自己的身份信息?
前台很快挂断电话,语气里添了一丝谄媚:“总裁正在找您,让您坐她的专用电梯上去,我这就帮您刷卡。”
薄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恐怕新总裁也刚刚到,什么事情都不处理,第一个处理她?!
薄卿走进电梯,手里的甜甜圈都捏碎了。
远处,白甄眼神里翻涌着怨毒。
“白姐,举报信你发了吗?”
“当然。”
***
总裁办公室在顶楼。
走廊上铺着地毯,四下落针可闻,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纹路深沉,透着生人勿近的压抑。
薄卿将甜甜圈放在办公室门口,整理了一下妆发,才小心翼翼地敲门。
“进。”
实木门很厚重,薄卿手里都是汗,刚摸到门把手,就滑了半寸。
她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薄卿推门走入,反手关上门,然后微微躬身,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总裁。”
她非常忐忑,但这五年在花菱也练出了表情管理。
至少她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只维持了十秒。
因为没有人回应她。
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薄卿弯着腰,低着头,她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和一尘不染的瓷砖。
绝对的安静让薄卿无法靠声音、表情和肢体语言来判断对方的心情。
未知放大了惶恐。
薄卿喉间滚动,脚底一片冰凉。
终于,脚步声缓缓响起。
啪嗒。
啪嗒。
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敲在薄卿紧绷的神经上。
她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可小腿却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越是拼命想要稳住,越是抖得厉害。
直到一双泛着冷冽光泽的黑色尖头鞋猝不及防地侵入她的视线。
一瞬间的压迫感来得太过猛烈,薄卿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脚跟堪堪触地,还没踩实站稳,脖颈间忽然一紧——
她被人攥着工牌,狠狠扯了回去。
粗.暴。
毫不留情。
工牌的套绳,质量一般,粗糙地勒进她颈侧细嫩的皮肉,火辣辣的刺痛猛地炸开,薄卿呼吸一窒,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好疼……
她咬着唇,将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在花菱,喊痛不一定能换来同情,但一定能换来扣工资。
她早学会了忍。
也只能忍。
可忍了五年,换来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薄卿此刻惊恐又痛苦。
眼前人是宣判她死刑的魔鬼,还是赦免她的天使呢?
薄卿不甘心,不甘心让一千八百多天的努力付诸东流,她突然很想求求眼前人。
求她不要连坐自己。
求她给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当牛做马算什么?
当狗都行。
薄卿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向那只攥着她工牌的手:
肤色冷白,指节修长,指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晕,有一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精致漂亮。
女人的腕骨间点缀着一枚珐琅腕表,通体银白,表盘中央镶嵌着蓝宝石,雪白的袖口没有一丝褶皱,用一对袖钉固定,温润的海水珍珠嵌在袖钉上,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冷白与莹白相衬,贵气逼人。
薄卿后颈隐隐作痛,她完全不敢抬头了,只能瞧着女人的大拇指在她的工牌上摩挲。
莹润的手指摸过她的名字、摸过她的职务,然后摸上了她的证件照。
女人的动作很慢很温柔,摸过她照片上的眉眼,然后慢慢滑到了唇瓣上。
紫罗兰的味道细细密密地压过来,像一张柔韧的网,薄卿感觉自己被网住了。
无处可逃。
是熟悉的香味。
无数个凄冷的夜晚,她的梦里都是这个味道。
女人的拇指关节上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薄卿也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或许只是巧合。
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这两样已然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记忆里,这只手很凉,刚刚入秋,就迫不及待地往她怀里钻,女人很娇气,隔着衣裳总是不满足,会轻轻哼声,揣着手表示不满,像小猫一样蜷缩在角落里赌气。
薄卿不止一次地主动为她敞开怀抱,也敞开衣衫。
逼仄的房间,狭窄的床,两颗同频共振的心,还有数不清的越线与失控。
像她这样冷淡的人其实也会被搞得面红耳赤。
薄卿的理智乱了。
耳根也烧得滚烫。
“薄卿,看来你还记得我。”【】
2、第002章
和被自己甩掉的金主再见面,是什么感受?
薄卿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像五年前那样,一声不吭地逃跑。
可她也只是想想而已,脖颈上的工牌还被女人攥在手里,不容抗拒的掌控感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套上脖圈的小狗。
除了乖乖听话,没有别的选择。
“……申总。”薄卿声音发哑,老老实实地回话。
申杳扯着她的工牌,慢条斯理地朝办公桌走去。
薄卿被她的力道拽着,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乖得很。
到了桌前,申杳将电脑屏幕转了90度。
超薄大屏上是她的邮箱页面,密密麻麻的邮件映入薄卿的眼帘。
“举报”二字高频出现。
非常刺眼。
最顶端那封的标题为:
《战略企划部助理薄卿涉嫌贪污》
薄卿拧眉,下意识想反驳,可转头对上申杳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卡住。
五年前,发黄的灯泡悬吊在低矮斑驳的天花板上,城中村的出租屋光影昏乱,像掺了水的假酒。
处处透露着穷酸与低级。
女人坐在四面漏风的房间里,一身昂贵的名牌与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她主动脱了。
狭窄的单人床,勉强能睡下两个人。
女人主动钻进薄卿的怀里,像只乖巧的小猫,蜷缩在她的温度里,挠挠她的脸,摸摸她的耳朵,娇气又迷恋地喊:“卿卿……”
那时的申杳,温软、青涩又热情。
两张脸渐渐重合在一起。
温情碎了,流出了一大片冷漠。
眼前人不见丝毫柔情,冷淡得像一杯过夜的凉白开。
薄卿有一瞬的窒息。
也许是哭过一夜的眼睛受不住电子屏幕的亮光,本就湿漉漉的眸子红得彻底。
熟烂的樱桃一般,可怜又脆弱。
其实,哪怕申杳现在扇她一巴掌,作为她不告而别的惩罚,都要好过此刻的冷漠。
但薄卿没有资格提任何要求。
对花菱,她是嫌疑犯;
对申杳,她就是板上钉钉的罪犯。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会主动申请离职调查。”
薄卿慢慢低下头,早上刚烫出的小波浪卷垂落下来,在空气里狼狈地晃动。
“离职”这两个字飘进申杳耳朵里,立刻被自动翻译成:
我马上就会跑!
像上一次那样收拾好所有东西,然后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你别想找到我!
申杳脸上那层冷漠的假面,一寸寸皲裂。
她眉骨利落,眼型偏长,瞳色是纯粹的黑,此刻因怒意而微微收缩,红唇紧抿,美得很有侵略性,精致的轮廓在压抑的愤怒中更显凌厉。
薄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逼近的申杳完全堵在办公桌前。
薄卿的后腰抵着坚硬的桌角,双手下意识撑在冰冷的台面上,指尖泛白,小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申、申总?”
薄卿的声音在颤。
紫罗兰的香味随着申杳的靠近变得过分浓郁,一呼一吸间,全是这个味道。
薄卿又被染上了申杳的气味。
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每一寸都不被放过。
“薄卿,再抱一次,可以吗?”
这是个问句,但申杳的语气更像是命令,她尾音下沉,齿间咬着即将爆发的愤怒。
薄卿肯定,假如她敢拒绝,今天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她点点头,下一秒,腰肢就被紧紧搂住。
申杳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抱里。
这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失而复得让申杳也乱了呼吸。
薄卿能清晰地感受到申杳胸腔起伏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的柔软刺得她腰眼发麻。
五年前,申杳花六十万买一个拥抱,薄卿卖给了她。
当然,薄卿还记得金主对拥抱的要求——
申杳喜欢面对面,喜欢能看清她眼睛的距离;
申杳不喜欢太紧,她的肌肤太敏感,力道大了会难受;
申杳也不喜欢太松,那样会没有安全感。
“……”
所有的习惯,薄卿都记忆犹新。
她无可救药地抬起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轻轻回抱住申杳的后背。
这动作有点冒犯。
也有点越界。
但她们之间越界的事情太多了,不差这一点。
况且,申杳如今的喜好,薄卿并不清楚。
她太久没被调……哦不,是教育过了。
好在,申杳似乎没变,她在被抱住的瞬间就软下去,变成了温温软软的一团,一碰就发抖。
“哼……”
软腻的哼声意味不明,薄卿下意识收紧了力道。
拥抱在一起的温度将紫罗兰的香味蒸腾得更浓,混着申杳的体香,一股脑涌进薄卿的鼻腔。
她的耳根和申杳的脸,一起悄悄红了。
薄卿没敢动,鼻尖轻轻蹭着申杳的头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香。
确实好香。
午夜梦回的时候,这味道就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的神经。
让她心神不宁,辗转难眠。
此刻,这味道从记忆里钻出来,变得温热而鲜活,烧得她心如擂鼓。
薄卿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仿佛只有往地上溅一滩滚烫的血,才能让过分躁动的荷尔蒙平息下去。
衬衫是职场里最实用的单品,作为要穿一天的衣裳,透气是关键。
透气就意味着藏不住体温。
就算两个人都穿得整整齐齐,烧起来的体温还是自然而然地融在一起,将彼此都烫得微微颤栗。
申杳率先松开。
她一直是这种事情的主导方,她不喊停,向来是不可以停的。
薄卿也松开手,她本能地去看申杳的反应。
女人脸上的冷漠消失了,冷厉的轮廓少了几分严肃,添了些柔情,她眼尾挂着潮湿的红晕,亲密接触带来的余韵让她看起来……柔软可欺。
薄卿欲盖弥彰地转开眼,不敢再看。
她干涩的喉咙里起了一场大火,火焰山·珀城分山,就在她脖颈里。
申杳的气味还拢着她,她漫无目的地逃避,视线再一次落在电脑屏幕上。
邮件粗略一数,至少有十五封。
恨她的人,还真不少。
资源有限的高压环境,确实很容易让人扭曲。
落井下石,人走茶凉,她竟也不觉得意外了。
无奈、心寒,以及一点点恨。
这是薄卿此刻的心情。
申杳毫无征兆地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摁在鼠标上。
薄卿没有反抗,那只曾经被她多次捏住、摁在床单上的手,此刻反过来,按住了她。
“申总?”
薄卿不明所以,哑声唤她。
申杳没有说话,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操控着她,点击了“清空邮箱”。
举报信,她甚至一封都没有点开,就全部删掉了。
明晃晃的袒护很难让人冷静。
薄卿眼眸微微睁大,枯萎了一夜的心,此刻重新焕发生机。
也许……她可以留下来了。
可申杳不恨她吗?
她们之间……
“唔——”
薄卿还在愣神,又被申杳攥着工牌,牵到了东侧的落地窗前。
薄卿暗想。
工牌,原来是这样用的吗?
感应窗帘自动升起,楼下的光景一览无余。
薄卿第一次发现,总裁办公室的视野这样开阔,能将整个集团的办公平层尽收眼底。
而她的脚下,一伙人正整整齐齐地站着。
薄卿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白甄。
申杳脸上的绯色消失殆尽,又变成了冷面寒骨,高高在上的申总。
“这些是所有举报你的人。”
她抬起细白的食指,随意地指向人群,逡巡了一圈。
“想让谁走……”
申杳的音调也冷了下来,她顿了顿,指尖晃出玩味的弧度。
“指。”
***
薄卿脚步匆匆,路过办公区时,她被一脸幸灾乐祸的白甄拦在了走廊中央。
“这么着急,做什么去?忙着办离职吗?”
白甄的声音刻意拔高。
她话音未落,安静的办公区里立刻齐刷刷探出无数颗脑袋,每一双眼睛都盈满了看热闹的兴奋。
东家起火,西家死人,只要不与自己沾边,仿佛都能轻飘飘地被概括成“八卦”。
一旦嗅到半分“八卦”的气息,众人便如同蝇蚁逐腥一般蜂拥而上,恨不得扒在别人的伤口上,也啃噬一口新鲜的血肉,好以此慰藉被高压环境折磨到腐烂的灵魂。
但身处漩涡中心的人一定是痛苦的,不该沦为他人枯燥生活里的调剂品。
薄卿脸色愈发沉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你说完了吗?”
白甄见她脸色不好,以为是被自己戳中痛处,眼底笑意更浓。
战略企划部里都是总裁的幕僚,是未来各个子公司的一把手,当然,成为集团总部的高管,也只是时间和资历问题。
进了企划部,等于一脚踏进了财富自由的世界。
白甄盯着独属于企划部的橙色工牌,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流出来。
她伸手想抓薄卿的工牌。
薄卿猛地向后退,冷声警告,“注意分寸。”
真当谁都能拽她的工牌?
“薄卿,一向都是总裁换一轮,战略企划部就换一轮,你……”
白甄尖酸刻薄的话,被一道淡漠的女声骤然打断。
“白甄,来人事部。”
督办人事的负责人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又念了十几个名字。
白甄一愣,脸上的坏笑瞬间凝固。
她在花菱混迹多年,集团的升职流程不是这样的,就连平级调动也绝不会如此突兀直接。
只有一种可能,离职。
准确地说,是开除。
白甄的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怎么会这样?
薄卿脊背挺直,能清晰感觉到,那些黏在自己背上的目光,从先前的戏谑嘲讽,渐渐变成了惊疑与忌惮。
没错。
就是她做的。
申杳让她指,她一个都没有放过。
这些人不彻底除掉,将来必定还会有无数阴招暗箭等着她。
既然对方先赶尽杀绝,她又何必手下留情?
她可以对人温和,可以保持善意,但前提是,这个人配。
薄卿不再逗留,冷着脸离开,她身上还有任务。
十分钟前。
“我来月经了,帮我买包棉条上来。”申杳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她凝视着薄卿,“我的习惯你还记得吗?”
薄卿目光微垂,点了点头。
她记得。
记得一清二楚。
申杳不喜欢指入的棉条,她有洁癖,用指入的总要用七步洗手法洗三遍手,然后戴无菌指.套操作,太麻烦。
她更喜欢用导管的,而且,在同样的吸收量下,她要用极细款。
否则用起来会有点难受。
薄卿都记得。
申杳唇角微弯,说:“也是,我的尺寸,你应该很清楚。”【】
3、第003章
珀城是超一线城市。
不仅经济领先,思想观念也领先,女性每个月必需的经期用品,包括卫生巾、棉条和月经杯等,全部摆放在最显眼的货架上。
不再遮掩,方便拿取。
同时,在这些货架的附近就能找到暖宫贴、热水袋,以及分装好的红糖姜茶。
不需要推着购物车从东区跑到西区,横跨一整个场地去找。
薄卿定在货架前,满脑子都是申杳最后说的那句——
我的尺寸。
尺寸?
什么尺寸啊?!
薄卿需要的是尺度!
但她总是掌握不好尺度。
紫罗兰的味道如影随形,申杳在她怀里漏出的轻哼,她光是浅浅回味几秒,就爽得头皮发麻。
申杳像小猫一样,在她的心头抓了一道。
可是,每回味一次,抓痕就烂一寸,直到最后鲜血淋漓,她曾经就领教过。
再来一次呢?
她又被猫挠了,又忍不住回味。
她以为五年时间足以抹去很多,但世界上最忌讳的就是“我以为”。
在鼻息相闻间感受过彼此黏腻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忘掉?
薄卿心乱如麻。
她站在货架前,迟迟没有动作,导购观察了几分钟,笑容温和地上前询问:“您好,请问您需要卫生巾还是其他?我可以为您推荐一下。”
“……棉条。”薄卿回过神,补充道:“要导管的。”
“那您可以看看这一款哦。”导购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棉条,热情介绍,“这是我们店的月中销量王,很多顾客都回购,吸收力强,完全不掉屑,第一次用也不会有异物感的。”
薄卿思绪一顿。
月中?
她分明记得,申杳的经期,一直是在月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薄卿就在心底嗤了自己一声。
她真是记得太清楚了。
五年不见,人家的经期,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记性这么好,不当大内总管,简直屈才。
脖颈上被工牌勒过的肉还在痛,其实她的皮肤也娇气。
只是她比较能忍。
被申杳牵在手里的感觉,仍旧清晰。
屈辱吗?
没有。
愤怒吗?
没有。
唯一的情绪是什么?
薄卿抿了抿唇,不敢向自己坦诚。
难道真有什么隐癖?
薄卿攥紧掌心,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手指向货架,对店员道:“你介绍的这款,帮我拿三种吸收量的,都要极细款。”
“好的,您稍等。”
薄卿顺手抽了一包护垫,放进购物车时还专门看了眼是不是纯棉的。
网纱款,对某人来说,太粗糙了。
结账时,薄卿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收银台,草莓味硬糖映入眼帘。
她犹豫了几瞬,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将糖果也放进了购物车。
没错。
申杳的口味,她也一并记起来了。
该死。
好该死。
搞得好像她被申杳狠狠调.教过一样,怎么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
薄卿拎着一兜子东西快步返回,刚踏进办公楼,几道身影立刻齐刷刷站起来,前台们语气恭敬,向她鞠躬,“特助好!”
薄卿脚步顿在原地,一脸茫然。
特助?
什么特助?
她心里隐隐约约蹿出一种模糊又不真实的猜想。
难道……
薄卿强装镇定,走到无人处,颤抖着指尖点开手机。
邮箱显示有一条未读新消息,她点进去——
【战略企划部重组通知:薄卿任代理首席特助,下属成员名单按职级划分……】
什么!
不被开除且能保留原职,已经是薄卿设想过的最好结局,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连跳两级。
她在便利店里的想法成真了。
这下真当上了大内总管。
首席特助的顶头上司,只有总裁一人,名义上与总部其他部门领导平级,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首席特助是总裁的心腹,自然地位更高。
薄卿反复、急促地刷新邮箱,一遍又一遍确认邮件内容,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冲顶的狂喜之后,惶恐和惊疑占据了她的大脑。
这一定是申杳的意思。
她留下自己,是不恨自己甩了她吗?
她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她们以后只是单纯的上下级?还是……
薄卿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及时止住了旖旎又危险的幻想。
她还没敲门,门就自己打开了。
一张青涩的小脸出现在她眼前,待看清她的模样后,年轻女人立刻站定,鞠躬道:“特助前辈好!”
薄卿不认识她,对“特助”二字也还没习惯,稍稍卡壳道:“你……是?”
“我叫邓颖,进公司刚满一年,原来在行政,申总说,企划部缺一个打杂的,问谁愿意来,我就来了。”
她长得圆嘟嘟的,小脸红润有气色,年画娃娃似的,笑起来很喜庆,气血充足,美得很健康。
“你好。”薄卿对她印象不错,将买好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申总呢?”
邓颖一愣,放下手里的水壶,说:“我不知道,但她讲,让您回来以后就联系她,还说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其他没交代了。”
薄卿心头一跳。
这是敲打她来了。
薄卿摸出手机,发颤的手指在设置里一顿乱点,还误触键盘,把手机的简体中文改成了繁体中文……
捣鼓半天,她把申杳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滑进两人的聊天界面,她看到了申杳发来的最后几句话:
【我发烧了。】
【宝贝,我很想你。】
【薄卿,你混蛋。】
薄卿有点死了。
“前辈,您发烧了吗?”
邓颖浇完花,转头就看见房间里有一颗红苹果。
薄卿的脸,红得快滴血。
“没事。”
薄卿避开她探究的视线,“我先走了。”
“哦,好。”
邓颖是没心没肺的那一款,任何问题,她都要想十天半个月,当然,也不是想清楚了,单纯是时间一长,就忘了。
她对斗争也不感兴趣,都是打杂,能在花菱做,她已经很满足了。
薄卿躲到楼梯间,斟酌片刻,给申杳发了一条消息——
【申总,东西我暂时放在您办公室了,要我给您送过来吗?】
她看到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薄卿等了半天,等到一句系统提示:
对方拍了拍你。
薄卿还未完全散热的脸再次燃烧起来。
申杳的出现,轻而易举地撬动了那段本就没藏好的记忆。
女人什么时候会拍她呢?
埋怨她抱得太紧,嫌弃她抱得太松。
找错了位置,要拍,找对了位置,更是要拍。
慢了要拍,快了就没劲儿拍了。
……
总之,拍她就等于不满。
申杳娇气得很,意乱情迷的时候,哼出的调调,除了勾人,听不出任何意味。
于是,在第十次把人弄哭以后,薄卿读懂了她的所有反应。
申杳说得对。
尺寸。
她确实很清楚。
薄卿靠着墙壁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抱歉。】
她不知道申杳在不满什么,但作为她的下属,仰人鼻息就要先低头,想不受气,那就滚蛋。
可惜,薄卿不想滚蛋。
比起五年心血付诸东流,还是做狗更简单。
更何况,是给申杳做。
薄卿不断安慰自己,试图把申杳当做普通的领导来对待。
可——
【想你,但是你不在,我不高兴。】
显然,申杳不打算放过她。
薄卿咀嚼着这句话,耳畔立刻响起了申杳的声音。
她没有生气。
相反,她在撒娇。
如果她真的生气了,是不会有任何标点符号的。
薄卿对她的每一个点,都了如指掌。
每一个。
薄卿还在键盘里敲道歉的话,申杳先发来了命令。
【来九层】
薄卿回了个“好”,立刻坐电梯下去。
她刚到九层,就看见申杳和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女人从会议室走出来。
花菱从上到下,包括总裁本人在内,都要戴工牌。
这是为了方便辨认身份,也无形中把人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新员工培训手册里,专门有一章节讲述工牌颜色、套绳上的花纹图案分别代表什么。
记不住就完蛋了,前后辈文化能整死人。
薄卿只一眼就确定和申杳站在一起的,并非集团内部的人。
她走到申杳面前,“申总。”
申杳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冷漠。
极其冷漠。
薄卿一愣。
紫罗兰这次没有为她停留。
“她是?”其中一个女人问。
申杳单手揣在兜里,随意地像在介绍一个物件。
“助理而已。”
薄卿睫毛颤了颤,然后彻底垂下去。
申杳将两个女人送到电梯口,三人又说了几句话。
合同、风险、利润……
这些字眼钻进薄卿的左耳朵,又很快从右耳朵掉出去,她一句都没有记住。
只是助理而已。
薄卿被这话捅得肝肠寸断。
……
早说了,靠近申杳没好。
她就这样,吃一堑又吃一堑。
走廊上空荡荡的,申杳走到薄卿面前,明知故问,“怎么了?”
薄卿摇摇头,“没事。”
申杳抬手摸上她的领口,一边帮她整理,一边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我心里应该是特别的?”
四目相对,薄卿嗫嚅着,勇气被申杳那双漂亮的眼睛盯散了。
五年前她不敢要一个名分,如今更不敢。
申杳笑了,帮她整理衣领的手滑到她的颈后。
捏了捏。
“想做特别的,那就要……更努力啊。”
薄卿被她捏得像宠物烘干机里的凌乱小狗,缩着肩膀,唯唯诺诺。
“嗯嗯。”
冷冷淡淡的薄卿没意思,还是这样可怜兮兮,不知所措的人更美味。
申杳收回手,说:“首席特助的职权与义务,人事已经放到你的办公室了,你立刻看,下午六点前,可以向我提要求,过时不候。”
“是。”
***
薄卿从两指厚的合同里,缓缓抽出一份单独装订的附件。
《夜间特别服务协议》
薄卿:?!
夜间?
特别服务?
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难免叫人浮想联翩。
她压着心跳往下翻,第一条撞进眼底。
协议生效期间,乙方(薄卿)需与甲方(申杳)同住,服从统一作息安排与居住管理,未经甲方许可不得擅自外宿、迟归。
薄卿“啪”一声将协议合上。
这不就是要同居的意思吗?!【】
4、第004章
薄卿捏着协议,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
她的工位也在顶层,和申杳的办公室只隔了一面墙。
而墙体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
她看不到申杳,申杳却能看见她的一切举动。
薄卿的隐私权被完全剥夺。
这样等级森严又扭曲变.态的设计,在花菱集团随处可见。
每层楼的茶水间都被严格划分为甲、乙、丙三等。
甲间完全隐蔽,只有次长及以上级别的中层管理能够进入,站在其中,可以将乙间的所有光景尽收眼底。
丙间专供入职未满三年的底层社员使用,拥挤又逼仄。
乙间卡在中部,当转身窥视丙间时,自己的后背也会暴露在甲间人的视线里。
等级带来的区别对待,残酷又赤.裸,想要保住尊严与隐私,要么往外走,离开花菱,要么往上走,一步步爬到权力顶峰。
没有第三种选择。
薄卿凝视着手中的协议,下颌紧绷,冷白的脸颊上愁云密布。
首席特助需要24小时待命,她可以理解,贴身跟随上司,方便处理事务,也在情理之中。
但同居,是当年一切崩坏的起点。
同居的下一步就是肆无忌惮地拥抱,随时随地,从客厅到厨房,从沙发到阳台。
从十分钟变成十个小时。
人的阈值也会提高,上.床只是时间问题。
滚到一起,靠着一点浅薄的欲望来短暂忘却阶级的鸿沟,做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累到意识模糊,就不用面对现实的压力。
可当情.潮褪去,衣衫重裹,名牌与杂牌的对比又会重新横在眼前。
格外刺目。
她们从始至终,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该有任何交集才对。
薄卿吃过的教训已经够多了,意乱情迷时,申杳有多娇媚缠人,下床之后,就有多疏离冷漠。
她连浪.荡话都能说得随心所欲,“卿卿”、“宝宝”,一声声媚得能滴水,又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薄卿是真的怕了。
她在心底一遍遍叩问自己:
如果拒绝这份协议,下场会是什么?
她还没有单纯到因为申杳这一两次的袒护,就天真地以为对方是在偏爱她。
留住她,没有第一时间将企划部的人赶尽杀绝,是不想让董事会里曾经支持过前总裁的人难堪,是权衡利弊后的隐忍。
上任第一天就破格提拔她,更是断了她所有后路。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会揣测她与申杳的关系。
无论流言演变成何种版本,薄卿属于申杳,都会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再也没有向其他高层投诚的机会,觊觎总裁之位的人会猜忌她,一旦背叛,忘恩负义、背弃旧主的帽子就会扣在她头上。
想安安稳稳留在花菱,她只能效忠申杳,别无选择。
即便将来传出桃色绯闻,众人也只会唾骂她不择手段、爬床献媚。
上位者天生就被世界偏爱,哪怕行差踏错,也会有人挖空心思,从字典里抠出褒奖之词为其开脱。
薄卿得到了很多,但失去的更多。
至于邮箱里那些举报信,不过是空穴来风的构陷,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处理掉白甄等人,也是申杳刚好需要拿业绩平庸、毫无背景的角色杀鸡儆猴。
薄卿不是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了,她浸淫在名利场好多年,当下的心动不影响事后的复盘。
她觉得,申杳对她有感情,但不多。
所以,要同意协议,搬去与申杳同住,然后再一次失控沉沦,没名没分地守在她身边吗?
薄卿在心底反复逼问自己。
她抬手贴上冰冷的单向玻璃,刺骨的凉意透进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申杳太可怕了,才出现半天,就把她的理智搅成了一团浆糊。
而玻璃的另一侧,申杳正慵懒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静静欣赏着薄卿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帧表情。
她没有开灯,整间办公室一片昏黑,唯一的光亮,是从玻璃对面透过来的。
薄卿站在光亮里,被隐于暗色的申杳目不转睛地凝视。
她像一只被关进精致笼子里的小宠物,一举一动都被主人悄然掌握。
申杳单手撑着脸。
她已经太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从心底涌出真切的愉悦了。
薄卿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胸口,她抬起那只捏过薄卿后颈的手,凑到鼻尖轻嗅。
可惜,冷香散了。
申杳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即站起身,缓步走到玻璃前,与薄卿“面对面”。
薄卿的手掌贴在玻璃上,她也伸出一只手,与之两掌相对。
申杳想象着薄卿的温度。
五年间,她每晚都抱着被子,将它想象成薄卿的怀抱,以此度过漫漫长夜。
若是成瘾的源头远在天边、难以触碰,或许还能强迫自己戒断,可现在,她成瘾的根源就站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她好想念薄卿的怀抱,好想枕在她臂弯里,被她的温度融化,好想与她紧密无间地黏在一起,好想被她弄得一塌糊涂……
好想。
真的好想。
申杳眼神痴迷,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描摹薄卿的眉眼。
哪怕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她眼底汹涌的爱恋也要溢出来了。
申杳指尖缓缓下移,落在薄卿的唇瓣上。
一千八百多天没尝过了。
是什么味道呢……
软的。
香的。
突然,申杳小腹猛地一坠。
生理期还胡思乱想的报应来得太快,动情的反应刺激到子宫,酸痛顺着脊骨往上爬,疼得她脸色微白。
申杳捂住小腹,另一只手撑在墙上,半晌才缓过来。
疼痛让她清醒。
她整理好妆发,坏意地敲了敲玻璃。
薄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后撤半步。
她恍然意识到,申杳在办公室。
下一秒,她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
薄卿看了眼来电显示。
“申总。”
她接起电话,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过来。”申杳嗓音清淡,言简意赅,听不出丝毫情绪。
薄卿低声应了一句“好”,十五秒钟后,就已经在申杳跟前站定。
“协议看完了?”申杳明知故问。
“嗯。”薄卿声线紧绷。
“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她们从前的纠缠,也是从这句话正式开始的。
五年前。
城中村,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如同鸽子笼,正午的阳光都照不进阴暗的楼道。
薄卿推开咯吱作响的门,被紫罗兰的香气袭击。
站在门口的女人微微喘着气,眼底满是急切,“五万定金,我带来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那时的申杳,精致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大明星。
乌黑的长发泛着细腻的光泽,如同绸缎般垂落下来,她身上穿着真丝衬衫,面料莹润,不见一丝褶皱。
薄卿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洗得泛白、边缘早已起球的廉价衬衫,窘迫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根本不敢靠近。
“我没有什么要求了,就是我这里太简陋,你不嫌弃吗?我……”
她的话还卡在喉咙里,身体已经掉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女人双臂紧紧勒着她,身体正不停地发抖。
像一个落水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薄卿被她缠得死紧。
两人从门口一直抱到进屋,从都站着,变成薄卿将她压在身下。
“紧一点。”
“哼……”
薄卿面红耳赤,看着冷面寒骨的女人染上粉红色,听着她在自己怀里哼唧……
女人离开后,狭窄破旧的房间里,依旧久久浮动着她身上的味道。
记忆到此骤然断裂。
薄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混乱,抬眼看向申杳,“申总,特助还要陪睡吗?”
“陪睡?”申杳语气玩味,尾音轻轻上挑,“协议上哪一条写着要你陪我睡了?”
薄卿记忆力很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第十三款第七条,甲方出现失眠等症状时,乙方需无条件配合,提供拥抱等贴身陪伴服务,直至甲方情绪稳定。”
申杳神情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我神经衰弱,你知道的,偶尔睡不着,休息不好就会影响决策,这是公事。”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落在薄卿脸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是单纯的拥抱,就像当初一样。”
和当初一样?
一样弄得到处都是吗?
薄卿想刺她一句。
可身份差距不允许,她的教养更不允许。
薄卿杵在原地,沉默不语。
协议里写的是“拥抱等服务”,一个“等”字,留白极大,可以包含无数心照不宣的内容。
她清楚。
申杳也清楚。
却没有一个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似乎两个人都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薄卿浸泡在申杳的香味里,不得不向自己坦诚,她还是无法抵抗这个女人。
薄卿跑了,可她没能把心带走。
申杳站起身,走到薄卿面前,没有询问,直接伸手勾住她的脖颈,腰身一软,娇纵又无礼地挤进她怀里。
她挂在薄卿身前,故意将温热的呼吸吹向薄卿的耳廓,“你想看着我去找别人吗?”
找别人抱。
窝在别人怀里。
叫别人宝宝……
薄卿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咬牙。
她仅存一丝的理智被申杳轻而易举地挑断了。
薄卿报复性地收紧手臂,将人掐软在自己身前。
“我同意协议,但从晚上七点到次日早上七点,我要双倍工资。”
薄卿无比肯定,两个人真的住在一起,她要做的事,绝对不止协议上写的一两样。
申杳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娇气的不满,抬手抵着她的肩膀,“太大力了。”
果然,抱得太紧,她会不满。
“嗯。”薄卿瞬间泄掉了所有力气。
申杳不满地蹙起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抱紧一点。
薄卿故意装作忘了这个小动作,语气平淡:“您有什么需要,请直说,太久没抱了,我要重新摸索。”
申杳盯着她,几瞬,那双漂亮的眼睛弯起,看穿了她拙劣的反击,假意委屈道:“可以,就算卿卿又把我弄哭了,也没关系的。”
“允许卿卿摸索,早上、晚上、在办公室,或者其他地方,卿卿想怎么摸索,都可以。”
薄卿:“……”
搞什么啊!
她耳根登时爆红,几乎是落荒而逃,狼狈地“滚”出了总裁办公室。【】
5、第005章
薄卿刚逃出总裁办公室,心脏还在胸腔里乱撞,手机就响了。
打电话,是一种极具压迫感,又霸道至极的沟通方式。
它默认对方必须开启铃声,必须在60秒,乃至更短的时间内拿起手机,必须接受平静的生活被猝然打断。
它也默认对方为自己时刻待命,可以立刻停下手中所有事情,第一时间接起。
薄卿看到“姐姐”这个备注,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把申杳拉出黑名单,忘改曾经的备注了。
“十五分钟后,企划部次长及以上全体到801会议室开会,编号19的pdf文件已同步到82号打印机,会议要用。”
申杳嗓音清冽,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她说完,顿了顿,“听清楚了吗?”
严肃。
冷淡。
和两分钟前挂在薄卿怀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薄卿一时没能适应这种落差,茫然地“嗯”了一声。
“薄卿,听到我的话,要及时回应。”
这声音如有实质,从听筒里钻出来,掐住了薄卿的呼吸,让她猛然一滞。
“是!”
被点名的薄卿条件反射般在走廊上立正,“我听清楚了,申总。”
听筒里很快传来冰冷的忙音,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薄卿原本躁动的心,像是被一脚踹进了冰桶。
她怎么突然就冷淡了?怎么还和五年前一样,忽冷忽热?
***
战略企划部全体成员都被拉入了内部交流群。
花菱集团有独立开发的办公平台,oa审批、权限申请、跨部门交流等全部通过该平台,使用外部社交软件拉小群是不被允许的。
所有人的头像、姓名都默认与工牌信息同步,连自主更换的权限都没有。
薄卿的名字后方挂着【管理员】
她在群里发布了会议通知,系统弹窗实时监测并给出已读名单。
只要点进消息框,就会被后台瞬时抓取。
不过三十秒,全员已读。
在花菱,对查看、回复消息也有森严的规定:
领导的消息,要求三分钟内必须响应,同部门平级之间,要求十分钟内,跨部门平级之间,要求二十分钟内。
想假装看不见,以此推诿工作,根本不可能。
一旦超时,平台便会强制响起警告铃,在安静的办公区里,社死是小事,一旦被判定为消极怠工,将会直接影响考核与晋升。
薄卿一边朝会议室去,一边私聊邓颖,让她去打印会议要用的文件。
邓颖秒回:收到。
都市隶人,每天都在“收到”、“嗯嗯”、“(玫瑰x3)(爱心x3)(抱拳x3)”。
薄卿提前进入会议室,检查设备,打开投影,调节空调温度时,下意识将原定的23度往上调成了26度。
有人怕冷。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参会人员陆陆续续推门进来。
薄卿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叫住。
女人主动朝她伸出手,笑容明朗:“你好,我是企划部二室的负责人祁露。”
企划部直接受申杳领导,下设两个核心科室,一室主要负责执行,目前的负责人是薄卿,二室主要为总裁决策提供数据辅助。
一个部门,两个科室,两位负责人,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微妙的权力关系。
薄卿手下管着三位次长,祁露手下有两位,次长之下是组长,组长之下是社员。
而薄卿,几天前还只是一名组长。
连跳两级,真是羡煞旁人。
“你好。”薄卿伸手与祁露交握。
祁露外向大方,眉眼弯弯,小太阳似的,“不是说有新文件要讲吗?我笔都准备好了。”
薄卿抬腕看表——
距离会议开始,只剩最后两分钟了!
邓颖怎么还没回来?!
集团内部,打印机编号的首位数字对应楼层,82号打印机和会议室同楼层,按理来说,邓颖应该早就回来了。
薄卿心头一紧。
她在走廊尽头找到了82号打印机,然而,打印机出纸口空空如也,申杳同步的文件根本没有开始打印。
薄卿看了一眼pdf的大小,心道完蛋。
一份起码五十页,要足足打印十份,等弄好,会议早就开始了。
薄卿怒火中烧,很想问问邓颖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一阵慌乱踉跄的脚步声从身侧传来,薄卿寻声转头,看见了刚从洗手间跑出来的邓颖。
女孩眼眶通红,明显是刚哭过。
薄卿的火气瞬间熄了,把斥责咽下去,温声问:“你……怎么了?”
邓颖注意到她,吓得魂飞魄散,三步一鞠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对不起!前辈!”
“我不是故意的!”
邓颖被前后辈文化狠狠折磨过,上一次工作失误,她在早会上被领导当众骂了整整十五分钟,尊严碎了一地。
薄卿再次看表。
完了。
申杳肯定已经到了会议室,肯定已经发现会议没准备好了……
薄卿闭了闭眼,声音放软:“你回去休息吧,我给申总解释。”
邓颖没立刻走,协助她分装文件。
两人动作飞快,但薄卿还是迟到了三分钟。
等她返回会议室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死寂。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薄卿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所有人都低着头。
祁露不敢笑了,几位次长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桌里。
薄卿心如擂鼓,对上申杳的眼睛,她立刻深深躬身,“对不起,申总。”
申杳一言不发。
薄卿只能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直身。
与日常问候不同,道歉的鞠躬必须更深、更标准,也更难支撑。
这是花菱集团整人的手段之一。
下跪容易引发舆论风波,那就鞠躬。
鞠上十分钟,照样头昏眼花。
薄卿本就一夜未眠,极度透支的身体又在一天之内大喜大悲,仅仅两分钟,她就快受不住了。
“进来啊,还要我请你吗?”申杳开了口,又冷又淡。
薄卿深吸一口气,撑着不适直起身,“谢谢申总。”
她忍着眩晕,快速将文件分发给众人。
等递到申杳手边时,女人斜眸扫了一眼,然后抬手一扫——
“哗啦”一声,白花花的a4纸散了一地。
薄卿觉察到她的不满,一声不吭地蹲下,非常好脾气地一张张将纸捡起来。
其中一张飞得远,滑到了办公桌下,薄卿蹲在地上根本够不到,她只能双膝着地,俯身趴下去摸。
就在快够到时,申杳却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轻轻踩住。
硬扯只会撕烂文件,薄卿僵在原地,仰头看向申杳,跪趴的姿势让她脸颊烧得滚烫,羞耻感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这个视角,其他人看不见,但……
但跪趴在申杳面前,成何体统?
申杳平静地与薄卿对视,几瞬漠然挪开视线,声音清冷,但响彻全场,“希望大家从今往后都引以为戒,学会守时。”
她直接开始了会议,立规矩、讲规划,一项接一项,有条不紊。
全场最煎熬的人,只有薄卿。
她已经放弃了去扯那张纸。
申杳是故意的,她不傻。
直接站起来,有可能被呵斥,薄卿怕更丢脸,干脆乖乖跪在申杳脚边。
薄卿心里又酸又涩,明明在办公室里还那样温柔缠人,一转头,就如此狠心地欺负她。
申杳好坏。
薄卿的视线里,只剩下申杳的脚。
尖头鞋本生就自带一种凌厉感,衬得女人脚踝纤细,线条冷艳。
薄卿以前被踩过,看一眼就全想起来了。
她干脆直接闭上眼睛。
沁耳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渐渐的,薄卿紧绷的神经竟诡异地放松了。
她双手撑在地上,连日积压的疲惫轰然涌来,困意瞬间将她席卷。
薄卿在花菱没日没夜狠干五年,另一个原因是,只有累到极点,才没有精力去思念紫罗兰的主人。
而此刻,熟悉的人就在身边,熟悉的香味近在咫尺,她彻底撑不住了。
就在薄卿要一头栽下去时,申杳朝她的方向轻轻挪了挪。
薄卿直接枕在了她的腿上。
会议后半段讲了什么,薄卿完全不知道。
当然,在她熟睡的这段时间里,首席特助被当众罚跪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在集团里传开了。
桃色绯闻还来不及萌芽,便直接胎死腹中。
谁会对自己的情人如此阴晴不定?如此心狠手辣?
申杳是自私,是算计,但她也不想薄卿被人造谣爬床、以色侍人。
按照薄卿的能力,坐上如今这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能真毁了她的工作,毁了她的名声。
但是,这家伙不应该被惩罚一下吗?
说跑就跑,没把她的腿打断,她就该千恩万谢了!
与此同时,申杳自己的名声却坏了一块,被贴上了性情冷戾的标签。
薄卿睡爽了,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躺在布丁上。
柔软、温暖,香得腻人。
她那张进入花菱以后就一直冷淡的脸浮起了傻笑。
申杳无心欣赏。
因为这家伙的呼吸一直喷洒在她的腿.根附近。
西裤轻薄贴身,根本抵挡不住细碎又灼热的气息。
会议提前结束,申杳僵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很紧。
她眼尾泛红,眸子里雾气朦胧,原本冷厉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胸口随着薄卿的呼吸轻轻起伏,平直精致的锁骨烧成了粉红色,整个人隐忍又脆弱。
薄卿的呼吸很有规律,一阵一阵地撩着申杳。
如果是五年前,薄卿此刻转头就可以开始大吃大喝了。
但太有规律也不好,申杳在不上不下的感觉里彻底红了眼。
等薄卿醒过来,她一定要狠狠扇这家伙的脸!【】
6、第006章
薄卿醒来的时候,迎接她的就是一个软绵绵的巴掌。
和被小猫轻轻拍了一掌似的,不疼,反而在脸颊上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扒着皮肤往心里钻。
痒过了,就开始烫。
薄卿“唔”了一声,眼神聚焦后,第一个看清的就是申杳的大腿。
“!”
开会期间,居然枕着自己顶头上司的大腿睡觉,简直是胆大包天!
薄卿脸色微白,慌忙撑着地面挪开身体,“对不起,申总,我……抱歉。”
说完,她双手无意识地在身前合十,轻轻搓着,刚睡醒的声音还软乎乎的,“我太困了。”
申杳余光瞥见百叶窗外晃动的人影,踩住薄卿的膝盖,不准她起身,语气冷硬,“怕我把你开了是吗?吓得一整晚都睡不着?”
薄卿被她戳中心事,狗狗祟祟地低下头。
窗外窥视的人影很快消失。
申杳却没有立刻挪开脚,她脚尖微微用力,碾着薄卿的大腿,“踩你,是惩罚你上班时间睡觉,有没有异议?”
薄卿吃痛,没有躲,没有求饶,乖乖忍着。
“……没有。”
薄卿很早就习惯了申杳带给她的痛苦,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娇气的大小姐不喜欢抓床单,所以总是把她的后背挠出一道道血痕,事后冲澡,热水淌过抓痕,皮肤就火辣辣的疼。
至于精神上,光是忽冷忽热这一条,就足够让人肝肠寸断。
但,肉.体上的疼痛偏偏能让薄卿回味起申杳对自己的渴望,申杳越是失控,越是受不住抓她,她越满足。
薄卿不介意被申杳弄疼。
肉.体上的疼痛是她短暂拥有申杳的证明,足以让她兴奋、让她爽,甚至偶尔可以对冲掉精神上被冷待的痛苦。
如今再次被申杳欺负,薄卿的身体没有丝毫抗拒。
她只是心里有一点点委屈。
申杳和以前比起来,严厉了好多……
“你刚刚不是睡着了,是被我罚跪了,记住。”申杳挪开脚。
薄卿一时反应不及,没给任何回应,下一秒就被点名。
“薄卿。”
“在。”
申杳淡声问:“我说过什么?”
薄卿喉间滚动,答不上来。
“听到我的话,要及时回答。”申杳轻轻捏住她的耳朵,柔软的指腹从耳廓摩挲到耳垂,似揪非揪,动作半是缱绻,半是警告。
“薄卿,这是我第二次提醒你。”申杳语气平淡,依旧给人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直接立规矩。
薄卿双腿发软。
“下一次再做错,我会直接惩罚你。”申杳松开她。
“我记住了,申总。”薄卿可怜兮兮地搓了搓已经烫熟的耳朵。
申杳冷着一张脸离开了会议室。
薄卿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办公桌站起来,她走出会议室,双腿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压麻了,也许是被申杳教训的,总之,她走起路来,有点瘸。
薄卿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挪了几步,一抬头就对上邓颖通红的眼眸。
小姑娘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快要哭了。
“前辈!”
“呜呜……我知道是您帮我承担了!申总该惩罚的人是我,都是我的问题……”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薄卿不擅长哄人,只能干巴巴地安抚:“我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早上还说您是申总的情人,哪儿有对情人这样残忍的?罚跪罚了两个小时!申总太狠了……您还好吗?怎么都瘸了?都是我的错……呜呜!”
邓颖哭得一抽一抽的,丝毫没影响嘴上输出。
薄卿恍然回过神,申杳的叮嘱在耳边响起——
你刚刚不是睡着了,是被我罚跪了,记住。
所以,申杳是怕她被桃色绯闻缠身吗?怕到宁愿自己背上苛待下属的残忍名声?
薄卿唇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祁露恰在这时走过来。
她手里拎着黄色的外卖,纸袋上醒目地印着“24小时送药到家”和“20分钟极速达”。
“给你弄了点药来,快擦上。”
薄卿接过纸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罚跪是申杳刻意营造的假象,当时会议室里,一共只有十个人,申杳刚刚才离开,这消息究竟是谁走漏的呢?
薄卿对祁露礼貌地弯了弯唇角,“药膏多少钱,我转给你。”
祁露依旧是那副小太阳的模样,大大咧咧地说:“都是一个部门的同事,这样就生分了啊,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不等薄卿回答,径直走了。
只是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就被一片阴狠取代。
邓颖终于止住了哭声,“前辈,您狠狠骂我吧。”
薄卿失笑,温和道:“我不想骂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及时打印。”
邓颖脸色一僵,支支吾吾:“有事耽搁了。”
薄卿感受到她的回避,没有追问,“如果是你的私事,你有权不告诉我,下次注意就好。”
邓颖惊异抬头。
她早就听说薄卿脾气好,没想到是真的,她从前还一直以为,那只是人设。
邓颖第一次敢认真注视薄卿。
五官精致,无可挑剔,冷调衬衫点缀着优越的肩颈线,腰细腿长,三七比例,像模特似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香,味道好似冰萃过的鲜花,冷意与香味糅合在一起,不过分冷冽,也不过分甜腻。
邓颖呆住了。
薄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颖?”
颜控确认完建模,立刻亮起星星眼,邓颖说:“老大!我要追随你一辈子!”
薄卿搞不懂她的脑回路,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到时间该下班了。”
“哦哦。”
“老大明天见!”
***
晚上十点。
花菱集团下班最早的一批人,陆陆续续离开大楼。
通体漆黑的古思特驶出停车场,小金人车标静立在引擎盖前沿,大小约一掌,内敛而贵气。
薄卿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方来车时,偷偷摸摸瞥向申杳,不料竟与她四目相对。
“!”
“薄卿。”
“我没看您。”薄卿一紧张就自爆。
“你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真的特别明显。”
薄卿“哦”了一声。
申杳蹙眉,“‘哦’是什么意思?敷衍我?”
“不是的,您说,听到了要回话,我记住了,但是我不知道回什么,所以只能‘哦’。”薄卿非常好脾气地解释,表情很无辜,一副任人搓圆揉扁的模样。
殊不知,这只会让恶劣的人更想欺负她。
申杳毫无征兆地开口:“今年一季度集团整体营收同比增幅多少?以及,企划部近半年未结项目清单与责任人备案完成了吗?”
薄卿指尖一颤。
不好!这要是答不上来,估计又要被教训……
她暗暗深呼吸,只慌乱了一瞬,立刻流利回答:“一季度集团总营收同比增长9.6%,但低于董事会目标5个百分点;企划部近半年未结项目共有15项,风险点已着重标注,责任人都已备案。”
申杳闻言,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没能抓住薄卿失职的小尾巴,真是可惜了。
薄卿依旧无辜脸。
***
薄卿将车停在自己小区外,解开安全带,说:“您先休息,我上去取证件和换洗的衣服,很快。”
申杳盯着她,“不,我也要去。”
薄卿:“……”
好吧。
谁让主人说了算呢。
薄卿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近,这片地段的套一,即便不算水电煤气和停车费,月租也早已超过五位数。
为了省钱,她租的是二房东改造出的“1/3居室”。
和港城的老式劏房类似,进门就是床,家里多站一个人都显得拥挤不堪。
好在每个月只要3500,而且带有独立卫浴,虽然小了点,但薄卿很知足了。
申杳却一直皱眉,盯着薄卿的背影,忧虑又心疼。
这鬼地方怎么住人?
薄卿把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咯吱声让她想起了当年在城中村的寒酸……
五年后再见,和申杳比起来,她还是这么困窘,这么不体面。
这世界上,最心累的不是赚钱,而是不知道该怎样赚钱。
年轻女性的心事,也不仅仅是文艺作品里渲染的情情爱爱。
想考高分,想赚大钱,想买属于自己的车房,想扬眉吐气,想活得体面……
这些也是年轻女性的心事。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流下的眼泪不是因为求爱不得,而是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够聪明,不能做得更好。
这世界上,最难治的也是穷病。
只要穷过,哪怕将来兜里揣满了钞票,这病留下的后遗症,也足以让人在夜半时分猛然惊醒。
薄卿推开自己的门,清隽的背影染上几分局促。
申杳却比她更自然,“闯”进她的私人空间环视一圈,道:“你的床,看起来还是很好睡。”
薄卿:?
她就几秒钟没看住申杳,这人又说的什么怪话?
薄卿乖乖“哦”了一声,冷白的脸几个呼吸就变得粉扑扑的。
申杳见她这副反应,暗自咬牙。
真想快点把她搞得离不开自己……
薄卿对此,浑然不知。
她正在专心地收拾行李,五年前住进来的时候,她只有一个行李箱,如今要走了,依旧只有一个行李箱。
她拉开衣柜,将衣服往箱子里收,一件紫色的蕾丝睡裙掉出来,在冷调的衣物中格外显眼。
申杳看见了。
薄卿惊得汗毛倒立,下意识想藏起来。
“拿过来。”
申杳淡淡开口,大小姐dom感很强,轻飘飘的三个字,落进薄卿耳朵里,就成了不容抗拒的命令。
她把蕾丝睡裙乖乖递过去,怂得缩到墙角。
“这好像是我的衣服吧,薄卿小姐。”【】
7、第007章
“……是您的衣服。”
“既然是我的衣服,为什么会在你的衣柜里?”申杳将睡裙勾在指尖,玩味地晃了晃。
紫色的蕾丝重新染上她的香味,在暖黄灯光下别有韵味。
薄卿张了张嘴,憋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就是你的答案?”申杳拎着睡裙,走向她,紫罗兰的香气迅速向她靠近,带着侵略性,将她包围,“我身上低于五位数的只有内裤,薄卿小姐,根据我国现行法律规定,你知道自己该判几年吗?”
“我、我……”薄卿被她的气势压住,话到嘴边就卡壳。
她当年跑的时候实在太过匆忙,往行李箱塞衣服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等到了珀城,一打开箱子,才发现熟悉又浓烈的紫罗兰跟来了……
她也不止一次地抱着这条睡裙睹物思人,上面的蕾丝是什么花样,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后来,睡裙上的香味一点点淡去、消失,她逼迫自己忘却,一狠心将其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如今被当事人亲手翻出来,她真是百口莫辩。
“我说是它自己钻进我行李箱的,您信吗?”薄卿苍白地解释,“顺走它,真不是我的本意。”
她不想让申杳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但——
申杳的脸色,一瞬阴沉了两个度。
居然不是故意拿走的?!
她对自己,就一点占有欲、一点不舍、一点思念、一点牵挂都没有吗?!
走的时候就那样干脆?!
房间里温度骤降。
“薄卿,你在找打。”申杳语气平静得可怕。
薄卿打了个寒颤,以为她在气衣服的事,缩了缩脖颈,一副任打任骂,乖巧顺从的怂样,“哦。”
“我以后不想再听到这个‘哦’”,申杳冷着脸看她,耐心即将告罄。
薄卿无辜的眼睛眨了眨,卷翘的睫毛扑闪两下,立刻改口:“嗯。”
申杳的呼吸登时重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气得咬牙,一字一顿,“你真是好样的。”
“……申总。”薄卿无意间火上浇油,“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拿您的衣服了。”
新的工牌还在制作,薄卿身前空荡荡的,像没戴项.圈的小狗,申杳抬手一顿,转而揪住她的衣领,将人直接扯到自己眼前,“你不喜欢我穿过的衣服吗?”
薄卿终于明白她生气的点,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不喜欢。”
沾满申杳香气的衣服,她喜欢得要死。
申杳呼吸稍顺,贴近她的耳朵,“下次想要,直接告诉我,我会立刻脱给你,当然——”
“除了衣服,要别的,也可以。”
薄卿:“……”
她的脸颊,在申杳直白又灼热的注视下,一点点熟透,从额头红到脖颈,连锁骨都泛着薄红。
薄卿走过来的时候狗狗祟祟,离开的时候同手同脚,不具人形。
……
半个小时,薄卿就收拾完毕了。
她一直有保持整洁的习惯,如今装完行李,稍稍一清理,屋子就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申总,可以走了。”
申杳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你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这家伙平常不买包、不买首饰、不买任何装点生活的小物件吗?
薄卿脸色自然,“嗯,就这些。”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申杳端详着她的表情,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申杳从进小区开始,就一直在默默观察这里的环境。
按照薄卿现在的月薪,月租一万盘个套一,根本不会有任何压力,她为什么要挤在这样狭小逼仄的改造间里?
破旧老化的线路,昏暗潮湿的步梯,嘈杂混乱的邻里……桩桩件件都在侵蚀人的神经。
五年前,薄卿正在读研究生,top2的硕士,学校虽不提供宿舍,但以她的履历,无论是实习还是兼职,都不至于住在城中村的鸽子笼。
更何况,她还收了60万的拥抱费。
薄卿的钱呢?
申杳五年前就想问这个问题,只是那时候没机会开口。
等她终于能问了,人又跑了。
薄卿沉默地拎着行李,清瘦的背影已然走远。
她在回避这个问题。
申杳没有无理到步步追问,默然地追上了她。
深夜的珀城依旧喧嚣,双向六车道都被塞得满满当当,车灯连成流动的猩红光河,活生生的人耗尽所有气力,只变作钢铁森林的血液。
道路两侧的摩天写字楼灯火通明,灯光彻夜不熄,每个社畜都要把最后一滴热血留在公司。
花菱集团是这座城市里最残酷的绞肉机,但不是唯一一个“吃人”的地方。
想要在珀城站稳脚跟,活下去,然后活得体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古思特的减震与隔音效果都好得惊人,金钱可以买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绝对的安静和私密,才是顶级奢侈品。
车里的环境太过舒适,申杳的体香又近在鼻尖,薄卿再次犯困,眼皮发沉,直直往下垂。
她咬住自己的唇瓣,想靠疼痛来保持清醒。
下一秒,后座的人就开了口。
“不许咬。”
好霸道的女人。
薄卿腹诽。
“不许骂我。”
薄卿:“……”
咋又被看穿了?
“申总,我没有。”薄卿弱声。
申杳淡然道:“你最好没有。”
“哦……”想到申杳的命令,薄卿即刻改口,“嗯。”
车辆安静地行驶了十几秒,薄卿后知后觉——申杳似乎一直在盯着她!
否则怎么她刚一咬唇,就被逮住?离开集团的时候,她偷偷瞥申杳被抓包,多半也是因为申杳一直在看她!
车辆刚好驶进管制路段,这一段的路灯正在紧急抢修,除了车辆自身的灯光外,四下一片漆黑。
后排座位更是隐在浓重的阴影里,伸手不见五指。
薄卿脊背发凉。
申杳此刻给她的感觉像……鬼。
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地盯着她。
一直盯着。
薄卿下意识觉得恐怖,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
她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此刻因为用力过度,手背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我睡会儿,到了叫我。”申杳突然说。
薄卿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她后背甚至浸出了冷汗。
申杳不仅在看她。
还把她的所有心思都看穿了,就连此刻的恐惧,也无处遁形……
申杳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乖乖听话,我会温柔待你;如果你不听话,违背我,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害怕。
薄卿呼吸凌乱,浓重的睡意一扫而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须臾,申杳忽然轻轻咳了两声,娇.喘吁吁,气音微弱又绵软,听得人心尖发紧。
薄卿隐约感觉到,申杳的心理问题并没有痊愈,甚至比五年前更严重了。
而且今天拥抱的时候,她摸到了申杳的骨头。
身体不好,是因为自己丢下她跑了吗?
愧疚和心虚,又冲淡了恐惧。
薄卿老老实实地将车开向星海湾,这是珀城的顶奢一线住宅区,全区仅三栋楼宇,全是海景大平层,最小户型也有800平,户户观海,层层瞰景,270度无遮挡,碧海蓝天,霓虹光影,尽收眼底。
车辆驶入流光溢彩的地下停车场。
薄卿刚熄火,申杳就恰到好处地“醒过来”。
“申总,到了。”薄卿帮她将车门拉开。
申杳坐在车里,盯着她,没有动。
薄卿默了几秒,向她伸出一只手。
大小姐做派骄矜,没人服侍不行,她搭着薄卿的掌心,借力下车。
两人掌心的温度融在一起,申杳的手软若无骨,薄卿有一种牵着棉花糖的错觉。
她潜意识里,申杳就是娇气的,金枝玉叶的人需要被小心呵护。
薄卿不自觉放轻了力道,等申杳站定,她才收回手,将车门关紧。
刚刚的一切发生得太自然,谁都没有说话,对视一眼就能读懂彼此的默契历经5年,依旧存在。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申杳抬手按下16,薄卿默默将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我不是很在意公司里的流言蜚语,以前也有过一些难听的话,我都习惯了,您其实不必为了我背负骂名。”薄卿斟酌了一路,还是说了出来。
申杳闻言,脑海中自动过滤得只剩下一句:
以前也有过。
“以前是谁说的,你知道吗?”我马上把ta做了。
申杳语气微凉。
“我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薄卿脸上短暂地浮现出委屈,又被她隐忍下去。
长得漂亮的女人,一旦取得丁点儿亮眼的成绩,就极其容易成为桃色故事里的女主角。
很多人心知肚明那是造谣,却依旧愿意成为帮凶,毕竟,只有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才能短暂告慰自己的不甘心。
本性平庸,天资不足,不是错,可自己爬不上去,就想着把别人也拉下来,不惜颠倒黑白,造谣诽谤,才是大错特错。
心性坏了,根骨就烂了。
薄卿生得很漂亮,五年时间就爬到企划部,不到30岁就实现年薪百万,乌烟瘴气的言论,从来就没有断过。
“这个情况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申杳出电梯时,脸色凝沉,“公司里其他女孩也有这种情况吧。”
“是。”薄卿顿了顿,“很多。”
申杳没再接话,脸色实在难看。
薄卿跟着她,刚一进门,就被死死抱住。
“今晚陪我睡。”
这要求,真让人意内。
薄卿知道她迟早会提,只是没想到,同居第一晚,她都忍不了。
“您不舒服了吗?”薄卿坏意地问。
小狗也有报复心,上了床,谁把谁做到受不了,还不一定呢……
“嗯啊。”申杳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间,像一只黏人的小猫,嗅嗅她,再蹭蹭她,声音变得温软。
“哪里不舒服?”薄卿又问。
申杳默了默,抓起她的手,摁在自己的胸口。
“我心跳得好慌,你摸到了吗?”【】
8、第008章
房间没有开灯,薄纱窗帘被咸味海风吹动,城市里的霓虹碎光柔柔透进来。
三百多平的客厅宽敞得近乎空旷,整体是极简的装修风格,冷白色调,没太多装饰品,可扑面而来的奢华感依旧藏不住。
进口的白鎏大理石地板纹理细腻,光可鉴人,每一寸都散发着金钱的冷贵气息。
这间屋子,目测面积超过一千平。
想在珀城最繁华的地段拥有这样一套宅邸,从秦朝开始打工,来不及了。
第一份工作,得是骑在恐龙脖子上摘树叶,如此兢兢业业,勉强能凑够首付,然后还得靠“祖宗十八贷”,才能实现。
薄卿又一次觉得和她差距太大。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真的如同天堑,不是努力可以跨越的。
“申总,心脏好像在左边。”
薄卿“被迫”摸到右边。
蕾丝包裹的温软弧度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大小,薄卿再如何故作镇定,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还是在这静谧的夜晚将她完全出卖。
申杳的目光正死死锁在她脸上,滚烫到灼人。
薄卿自始至终没有勇气抬眸去对视。
她怕多看一眼,就会再一次心甘情愿地掉进名为爱.欲的陷阱,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只要不和申杳建立任何精神上的亲密联结,即便被欺负,也可以自我安慰:
那是上司对下属的剥削压榨,她们只是皮肉关系,申杳没有义务哄她、迁就她。
否则,忽冷忽热真的会把人逼疯。
薄卿为此,早就偷偷哭过无数次了。
她恐惧爱上申杳。
可是,申杳有一万种办法勾住她。
“心脏在哪边都没关系。”申杳用鼻尖蹭她的颈动脉,“反正,两边都是卿卿的。”
浓郁的夜色将两人紧紧包裹在一起,朦胧了视觉,放大了嗅觉,紫罗兰与冷香缠缠绕绕,融成一团烧人的暧昧。
夜晚容易冲动,她们靠得太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鼻息相闻间,旖旎的氛围让两个对彼此都有欲望的成年女人同时吞咽口水,每一寸空气都在翻涌,发烫。
“申总……我……”薄卿已经准备去洗手了。
她拼命地自我麻痹,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履行协议,不过是为了工作,为了生存,她绝不会动心。
申杳凝视着她,片刻竟主动退开,哑声说:“时间不早了,你自己睡吧,右手边第一间是给你准备的,我刚搬过来,很多家具还没添置,你缺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讲。”
她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往左边走去,只留下薄卿一个人,僵在被挑起的浪潮里,进退两难,不上不下。
“……哦。”
薄卿悬在半空的手抓不住温香软玉,徒劳地虚捏一把。
掌心空空如也。
不温热,也不柔软。
申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客厅中。
薄卿在急速冷却的夜色里僵站了整整两分钟,才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转身拐进了属于她的房间。
说房间并不准确,应当说是一个独立的豪华套间。
卧室开阔通透,独立洗手间与步入式衣帽间比标准配置更宽大,更雅致,东侧还有一间多功能书房。
套间装修精致,墙面嵌着一块智能控制面板,薄卿一眼便认出,这是花菱集团旗下的高端智能家居系统——六维生态衡控。
比早年流行的五恒系统更智能、更全面,可以全天候精准控制室内的温湿度、含氧度、洁净度、柔光度与静音值,让人二十四小时都处于最舒适的生物状态。[1]
房间每一处都很考究,甚至是完美,唯独正对床的那一面,不是墙,是一整块通透的玻璃……
虽然挂着百叶帘,且窗帘的开关完全在房间内侧,可薄卿还是莫名觉得不安,心底微微发毛。
百叶帘的缝隙里,会不会在她熟睡之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薄卿打了个寒颤。
她将百叶帘死死关紧,从左到右,反复仔细检查了一圈,才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在脱衣服之前,她先关掉了浴室里所有的灯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仔仔细细摸索了一圈。
好在,没有发现任何闪烁的红点。
虽然不能百分之百排除隐形摄像头的存在,但薄卿还是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站在盥洗台前卸妆,搓掉脸上的粉底后,原本的肤色彻底露出来:
皮肤近乎惨白,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颓丧的社畜,脖颈上还挂着工牌,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再怎么刻意摆出冷漠疏离的模样,都看起来很好揉捏,很好支配,很好欺负……
四下无人时,薄卿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紧绷,变得丰富起来。
她双手撑在冰凉的盥洗台上,不停地深呼吸,然后紧紧皱起眉。
网上都说,生命的缩写是s.m,可她觉得根本不对。
毕竟搞s.m之前,双方还要提前沟通好安全词的。
可她呢?命运这个主人完全把她当死狗整,或者说,她的安全词是整篇《滕王阁序》,而且必须从头背到尾,一句不差、一字不错,否则命运就会一直拿着鞭子,狠狠鞭笞她。
“我受不了了”这五个字,说出口只会让命运更加兴奋,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薄卿一脸生无可恋,只想赶紧躺下。
***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搭在浴缸边缘,鲜血从小臂缓缓淌下,凝聚在指尖,然后——
啪嗒。
血珠重重摔在洁白的浴缸里,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落针可闻的浴室里,只有血珠不断溅落的细微声响。
压抑又瘆人。
半晌,申杳接通了电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尖锐,冷硬如刀。
“女性员工的黄谣满天飞,就是你们风纪处的劳动成果吗?”
“述职报告倒是写得漂亮,哪个ai代的笔啊?没长耳朵,还是眼睛瞎?匿名举报箱当垃圾桶吗?都是干什么吃的?”
“我不管之前是谁在纵容,谁在装瞎,从现在开始,所有触犯规定的行为,一律按严重违纪开除,集团上下均不得再录用,触及法律的,直接移交司法。”
血还在流。
申杳握着手机,指尖因为躯体化而轻轻发颤。
电话那头的人吓得不停道歉,连声保证,会在一个月内彻底肃清这种恶劣风气。
薄卿提起自己被造谣时的无奈和隐忍尤在眼前,申杳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只有七天时间,再有一句乌烟瘴气的话传进我的耳朵,你第一个滚蛋。”
申杳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意丢到一旁。
冰冷的地板上,滚落着一支已经空了的药剂,玻璃管上印着一行英文药名:
haloperidolox[2]
这是专门用于抑制偏执、暴力倾向的强效镇静药。
她刚才给自己注射的时候,情绪太过激动,手部肌肉不受控制,一针下去,直接在皮肤上挑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好在顺利打进了身体。
药剂急速起效,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申杳混乱不堪的大脑里,一帧一帧回放着薄卿今天的表现。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薄卿的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
惊喜、畏惧、试探、纠结、不安……
可是,没有申杳渴望的痴迷。
薄卿没有满眼都是她,没有为她疯狂,没有非她不可。
没有离开她就想死!
申杳在心底给她盖上了“不合格”的印章。
看来,还是欠调.教。
申杳一直坐在地上,直到伤口慢慢凝固,蜿蜒的血迹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渐渐氧化,像一道狰狞的疤。
浴室里没有开灯,怨愤疯执让她看起来鬼气森森。
***
凌晨一点半。
薄卿已经整整46个小时没有合眼,她躺在陌生而柔软的大床上,几乎是沾枕就睡,很快便陷入深度睡眠。
凌晨两点。
她床对面的百叶帘,无声地被人打开,然后缓缓升起。
申杳站在隔壁房间里,指尖握着遥控器,面无表情地欣赏薄卿的睡颜。
凌晨三点。
轻薄的睡衣被扔在床尾。
申杳齿间泄出破碎的气音,柔软的真丝床单被她蜷紧的脚趾,反反复复抓出褶皱,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正一股接一股地顺着脸颊滚落。
玻璃依旧通透。
申杳的目光,一瞬不瞬,死死凝视着熟睡的薄卿。
她本不想这么快就到,可光是看着她的卿卿,她就受不住了呢……
家里的不是单向玻璃,就是普通玻璃,甚至隔音效果一般。
一想到薄卿有可能突然醒过来,有可能亲眼看到她此刻的失控与放.荡……
“哈——”
卿卿啊……
如果你真的看见了,会做什么呢?
会害怕,会厌恶,还是会……过来帮我?
申杳湿冷的手,在余韵里死死攥紧床单,双眼失焦地盯着天花板,声音轻软得像呢喃,“宝贝,晚安。”
***
薄卿习惯了每天五个小时的睡眠,不到七点就自然清醒。
她在床上赖了十分钟,顶着一根呆毛,懵懵懂懂地坐起身。
清爽的海风吹进屋里,将她吹得睫毛轻颤,满足地眯上眼睛。
27年来,她第一次在这样宽敞明亮,干净舒适的房间里醒来。
陌生的感觉让她恍惚。
原来,睡觉的时候腿是可以完全伸直的。
原来,清晨的空气可以这样清新,没有潮湿难闻的霉味,也没有微生物发酵的酸朽。
原来,凌晨不会被炸街的摩托吵醒,半夜不会被隔壁打架的情侣影响。
薄卿重新倒进床铺,她昨晚睡觉之前,偷偷搜过床垫和床品的价格,加起来快80万了……
舒服是舒服,就是太奢侈了。
申杳对她,也是真的大方。
薄卿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网银app。
余额显示:126.9元。
她眼神一暗,轻轻叹了口气,没了继续躺着的心情。
薄卿翻身下床,将床铺整理好,简单洗漱过,便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睡饱了?来吃饭。”
沁耳的声音从岛台方向飘过来。
薄卿循声望去。
申杳正在煎鸡蛋。
薄卿记得相当清楚,申杳的早餐,永远只吃十颗新鲜蓝莓,加半片抹了咸味奶酪的全麦面包,从不吃油煎的食物。
而煎蛋,是自己爱吃的。
“申总,以后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好了,毕竟我们只是……情人关系……”
“皮肉关系”这四个字太难听了,薄卿实在说不出口。
申杳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下一秒,铁铲狠狠摁在了滋滋作响的煎蛋上。
油星四溅。
一起床就跟自己这么生分?迫不及待地给关系定性是想拉远和自己的距离吗?
不乖。
申杳手腕用力,一铲子直接将金黄的煎蛋切成了两半。
她掀起眼帘,目光沉沉地盯着薄卿,唇角挑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薄卿,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薄卿一愣。
申杳说:“做我的情人,你不够格。”【】
9、第009章
做情人……都不够格吗?
薄卿脸上血色褪尽,一寸寸灰败下去。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薄卿唇角颤抖,话已经到了嘴边,又陡然卡住。
她蜷起手指,攥得掌心发疼,依旧不能阻止翻涌而上的记忆。
她被狠狠拽回五年前。
申杳坐在床边,长发如绸缎般垂落在白腻的后背上,鬓角的碎发微微汗湿,漂亮精致的侧脸是一片潮润的粉红。
美得不可方物。
薄卿的目光被她牢牢吸引,抬手掀开被子,动作间,扫落了已经空掉的粉色包装盒。
出租屋的卧室很小,小到只有半扇窗,此刻又潮又热,紫罗兰的香气馥郁到醉人。
薄卿曲肘撑着脑袋,修长的手指贴着脸颊,她手生得骨感又漂亮,白里透粉,就是指腹此刻泛着被泡皱以后的白。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笑意盈盈地问,眼底藏着亮晶晶的期待。
申杳垂眸系好最后一颗纽扣,颊边红晕散尽,看向薄卿时,眼神淡漠,“没有关系。”
薄卿眸光震颤,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她伸手抓住申杳的衣角,忍着涌到喉头的酸涩,“你要走了?去哪儿?”
“嗯。”申杳答非所问,毫无留恋地站起身。
薄卿裹紧被子跪起来,“那你明天还来吗?”
“如果你再追问,我就不来了。”申杳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
“那我不问了。”薄卿立刻闭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砰——
刺耳的摔门声,时隔五年,又一次在薄卿耳边炸响,震得她心脏抽疼。
薄卿脸色完全变得惨白。
或许是八十万的床垫太过舒适,或许是申杳太香太软,她又一次失控地沉溺,又一次贪心地想要一个明确的关系,然后又一次被残忍地推开。
果然,还是没有关系最安全。
没有关系,即便不被怜惜,也不会太疼。
“把早餐吃了。”申杳将餐盘推到她面前。
白瓷盘子里装着金黄色的煎蛋、鲜嫩多汁的口蘑和外焦里嫩的牛肋条。
申杳又递来一杯温热的香蕉牛奶。
每一样,都是薄卿喜欢的。
薄卿低低“嗯”了一声,用叉子戳起煎蛋,食不知味地小口咬。
申杳分明记得她的口味和偏好,又说那么难听的话……
好坏。
薄卿吃着吃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不要喜欢申杳了。
……算了,只是今天不喜欢了。
***
早晨九点半,是花菱集团一天之中最吵闹,也最压抑的时刻。
晨会,又被称为审判大会。
九点半,园区内的钟塔会准时敲响,两百多个办公区的员工,都必须站起身,面朝部门领导,整齐排列,并在统一指挥下,高喊励志口号。
“不叫苦!不喊累!干到公司第一位!”
“今天不下班!明天不一般!”
“加班加到吐!换条大金裤!”
“……”
底层社员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工牌是最简单的黑白配色,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苍白着脸,像提线木偶一般,疲惫地喊着口号。
稍有两年资历的组长,左手端着热咖啡,右手拎着三明治,正在角落里谄媚上级,满脸堆笑,腰杆恨不得弯进地里。
每个部门的一把手在总裁、董事面前俯首帖耳,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就变得盛气凌人,恨不得将自己受过的屈辱,十倍百倍发泄出去。
口号要一遍又一遍地喊,喊到声嘶力竭,甚至喊到有人晕厥呕吐,才能进行下一项流程。
首先,次长们依次走到部长面前,低头听训,弯腰挨骂。
其次,组长再排队到次长面前,承接下所有怨气。
最后,组长们站到底层社员面前,层层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审判正式开始。
昨天业绩垫底的员工,通常会被揪出来,被劈头盖脸当众训斥。
人身攻击一般会持续几十分钟。
窒息感弥漫在整个园区里,侥幸逃过今天,还有更可怕的明天。
结束痛苦的方式,就是辞职。
可最底层的社员,也能拿到非1开头的五位数月薪,六险二金是标配,杂七杂八的补贴,每个月最少还有3000。
一年三次免费体检,年终奖全部发现金,荣誉员工享受集团旗下楼盘6折优惠,入职满五年,花菱旗下的学校全部免费,小孩从幼稚园到高中,完全直升,不必再参加选拔考试。
当然,花菱旗下也有成人学校,这里开设的,包括游泳课、钢琴课、编程课等在内的128种拓展课,入职员工都可以免费参加。
女性额外享受7x12的经期双倍工资。
辞职吗?没几个真舍得。
当绞尽脑汁填满的简历被扔进垃圾桶,当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最终流进人才池,当背负上车贷、房贷,当上有老人需赡养,下有孩子需教养,当挚友病重残喘,当想和爱人有个未来……真金白银就可以很轻松地砸断一个人的脊梁,尊严又值几个钱呢?
薄卿在一片嘈杂声里走进电梯,光洁的按钮旁镶嵌着三个精致的小字:企划部。
她对着电梯里的镜面,抬手整理着装。
全身上下是一如既往的冷色调,黑色长款风衣垂顺挺括,行走间自带气场,内搭是一件白色衬衫。
衬衫被扎进黑色西裤里,风衣摇曳间,偶尔露出一截细薄的腰腹曲线。
禁欲但诱人。
偏偏应了那句话——有些人,穿得越多就是穿得越少。
薄卿刚走出电梯,就听到刺耳的辱骂。
“你怎么做事情的?!这么基础的分析都能出错,你是蠢货吗?!”
祁露尖利的嗓音直接穿透了玻璃门。
她正在当众训斥自己手下的一名次长,和昨天的小太阳,判若两人。
二室所有成员都低着头,站成了一个整齐又僵硬的方阵。
薄卿微微蹙眉。
她推开玻璃门,一室所有成员如同惊弓之鸟,纷纷站起身,只有坐在门口的邓颖不急不慌。
她已经知道薄卿是个好脾气的温和姐姐了。
薄卿想抬手示意大家坐下,可她清楚,这样会让祁露落下恶名,当众难堪,不利于她以后开展工作。
薄卿还在斟酌,该如何委婉地跟祁露沟通,怎料对方忽然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朝她开炮。
“薄特助,申总消气了吗?她没有再惩罚你了吧,你如果身体还是不舒服,可以休息两天,早会我替你开。”
都是处心积虑爬上来的人,薄卿瞬间捕捉到了她话语里潜藏的恶意。
第一句“申总消气了吗?她没有再惩罚你了吧”,听着是饱含关切的问句,可传到部门其他人耳朵里就成了:
申总正在生薄卿的气,甚至当众惩罚过她,在申总心里,祁露的印象分更好。
第二句“你如果身体还是不舒服,可以休息两天,早会我替你开”,更是假借关心之名,向所有人暗示:
薄卿身体抱恙,已经虚弱到需要请假休息,无法胜任工作,而祁露身体健康,堪当大任。
薄卿恍然想起昨天。
祁露拎着明黄色的药袋,从外卖柜到八楼会议室,要经过人流量最大的园区广场,就算她直接乘坐电梯,也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注视过。
只要她轻飘飘一句“薄特助今天真是被罚惨了,都要擦药了……”
消息就会瞬间传遍。
祁露这是迫不及待地想向所有人宣告:薄卿即将失宠,企划部早晚要姓祁。
薄卿淡淡一笑,眉眼清冷,气场从容不迫。
“那真是谢谢你了,今天早上起来,帮申总挑衣服,确实耽搁了一点时间,不过以后,我们一室就不开早会了,响鼓不用重锤,我相信她们都能做得很好。”
邓颖没心没肺,立刻小声鼓掌,老大发言,她直接一键跟随。
这下,整个一室都沸腾起来。
“好耶!薄总万岁!”
有人大喊一句,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
二室的成员纷纷瞥向祁露,眼神里带着微妙的期盼,也有藏在角落里的人,眼神怨毒。
祁露僵在原地,满脑子反复回荡着“挑衣服”。
什么?!
她们昨晚……住在一起了?!
祁露唇角抽搐,语气僵硬又勉强:“……了解。”
薄卿不再接她的话,布置完工作,就转身离开了。
祁露暗暗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余光瞥见手下的人,她猛然转头,“都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吗!”
薄卿将她破防的怒骂甩在身后,刚走出门,就对上了申杳的眼睛。
“!”
薄卿瞬间收敛自己身上的锋芒,敛眸垂目,“申总。”
“来我办公室。”
“是。”
薄卿安静地跟在申杳背后,一进总裁办公室,肩膀就被死死捏住。
“薄卿!你觉得自己名声太好了是吗?什么话都往外讲!”
“祁露是什么样的人,你在花菱混了五年还看不出来吗?”
“你非要被人骂爬了我的床才高兴,是不是?”
“我真想教训你!”
申杳将薄卿夹在自己与门板之间,让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只能乖乖听训。
薄卿的睫毛生得又长又浓密,像两把小扇子,她委屈的时候会垂下眼眸,不停眨眼,睫毛扑闪颤动,晃出可怜又可爱的弧度。
“听到我的话……”要回答。
申杳注意到薄卿眼角的湿润,到了嘴边的冷厉训斥陡然噎住。
“申总都说我们没有关系了。既然我的顶头上司知道一切,那想来有什么风言风语,您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况且,怎么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呢?就算我做到完美无瑕了,想造谣我的人照样会断章取义。”
薄卿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盯着申杳,“我只想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比如企划部的主导权。”
“……不想抓住其他吗?”申杳语气放软。
我也在你面前。
薄卿和祁露交手才24小时,她能听出这个人的恶意,那面对曾经负距离交流过的申杳,她更是立刻领会言下之意。
但——
薄卿无辜地盯着她,用最柔软的语气报复道:“我不够格啊。”【】
10、010章
申杳有一瞬的讶异。
认识近两千天,她第一次被薄卿结结实实地噎住了。
“人长大了,胆子也变大了?”申杳勾起薄卿的一缕长发,缓缓在指尖上缠绕。
紫罗兰的香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扇到脸上,薄卿浑身的棱角瞬间软了下去。
“没,胆子不敢变大。”
面对申杳,她依旧怂得像小狗,被欺负狠了也不咬人,就乖乖翻倒在地上,露出最柔软的肚皮示弱,祈求对方玩够了能手下留情。
殊不知,恶劣的人,只会想把她玩坏。
彻底玩坏。
“你很在意我早上说的话吗?”申杳将头发别到薄卿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肌肤,“我胡说八道的。”
姐姐点到为止。
薄卿却反应强烈,她呼吸急促,半张脸都在发麻,女人的手指温热又柔软,贴在耳朵上,真是要命……
“并没有在意。”薄卿哑声道。
“撒谎,扣100,下一次翻倍。”
“啊?!”薄卿瞬间急了,“这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规矩?”
申杳从兜里摸出一枚崭新的工牌,眼底闪过坏意,慢悠悠地狡黠开口:“刚刚。”
“……您又在欺负我。”薄卿这次是真委屈了,抓住她的衣角,软声求道:“别扣钱,换种方式惩罚我也行,好不好?”
“你有经济方面的困难?”申杳顺势追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薄卿的日薪是2600,100块而已,半个小时就挣回来了,至于反应如此大吗?
绝对有问题。
薄卿摇了摇头。
第二次试探,申杳依旧没得到答案。
“扣不扣钱,看你的表现。”申杳将工牌举起来。
薄卿立刻温顺地低下头,乖乖配合。
女人微凉的手腕轻轻擦过她的头顶,体香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缓缓从天而降。
申杳调整着工牌的长度,反反复复地拉扯,尼龙套绳落在脖颈上,颈后传来清晰的压缚感,薄卿顺着她的力道,被扯来拽去。
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被近在咫尺的女人完全掌握,薄卿短暂地出现耳鸣,她低着头,视线里只剩下两样东西:
胸前不停晃荡的工牌,以及申杳那双气场凌厉的黑色尖头鞋。
鞋尖这么硬,踢过来一定会很痛吧,可是为什么……心底不是很想躲开呢?
薄卿的脸开始发烫。
申杳的呼吸落在头顶,又滑向颊边,她仿佛彻底醉在了主人的香气里,工牌晃荡的速度渐渐变慢。
薄卿还在失神,忽然被申杳捏着工牌重重一扯,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温软馨香里。
她还在缓慢转动的理智被37度的体温融成了齑粉,本能地抬起手臂,紧紧将怀里人圈住。
然后,她便听到耳边飘来一声愉悦的轻笑。
申杳被她取悦到了吗?
薄卿不知道。
但她下意识想做得更好,想让主人更开心。
于是,薄卿微微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申杳轻轻一颤,被最舒适的力度禁锢,拥抱带来的满足感直冲头皮,她顿时软了下来,靠在薄卿肩头,漆黑的眸子里冷厉散尽,缓缓漫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长睫如蝶翼般轻抖。
薄卿的香味被体温烘烤出来,申杳浸泡在她的气息里,脸颊先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红,几个呼吸间,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被衬衫遮掩的部位,全部染上了樱粉。
她不再高不可攀,不再冷面寒骨,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需要被娇宠的脆弱。
薄卿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喷洒在颈侧的热息鲜活炽烈,两个人的心跳,在两个胸腔里同频共振。
她们贴得好近,近到仿佛真是一对紧密无间的恋人……
薄卿眼眶微热。
苦涩和幸福一起漫出喉头,她唇角颤抖,又一次想开口询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
但她将话咽回去了。
没有哪个金.主喜欢在享受的时候被不知轻重的宠物追问。
薄卿懂得分寸。
怀揣着喜欢的人,这一刻的温存足以让她原谅申杳早上的恶语相向。
她消气了。
所以,服务得更好。
她听见怀里飘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宝宝。”申杳抬手,轻轻摸上她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
闻言,薄卿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栗。
她记得听到申杳的话要立刻回应,可这一刻,她喉咙发紧,只能滚动出无助又羞耻的细碎气音,始终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似乎被申杳弄坏了。
“好宝宝”三个字,刺激得她“嘤”了一声。
在东亚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从小被父母训斥、被老师教训、被老板压榨,再难听的辱骂也掀不起太多波澜了。
相反,听到温柔直白的夸奖,反而会手足无措,甚至觉得羞耻难堪,譬如:
“好孩子,做得真棒。”
“乖宝宝,真漂亮,看着我的眼睛,别躲开。”
“你最听话了,对吗?告诉我你的感受,我会接纳你的一切……”
“……”
薄卿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停不下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今天的她,变得好奇怪。
早上,申杳说她连做情人都不够格,她难过到快要窒息,现在被申杳亲手套上工牌,紧紧抓住,她又悸动到心跳过速。
被一个阴晴不定的顶头上司这样欺负、掌控,她明明应该觉得屈辱愤怒才对啊……
可是比起那句冰冷的“不够格”,她更愿意被申杳牵在手里。
好羞耻。
好变.态。
薄卿的声音里不知不觉染上了细弱的哭腔,“对不起,我、我记得要及时回话,可是我、我还在发抖,我停不下来。”
“没关系,卿卿。”申杳耐心又温柔,眼底盛满对她失控模样的欣赏,在她耳边低低蛊惑,“你现在好可爱,我很喜欢。”
薄卿的眼睛都被逼红了,水汽氤氲,找不到任何疏解情绪的出口,只能将怀里的申杳抱得更紧、更用力。
窒息的感觉压迫着胸腔,用力过度的拥抱就不是享受了。
申杳的双臂被勒得发酸,肋骨隐隐作痛,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娇气喊停,反而在痛苦里愉悦地眯起眼睛,她沉溺在薄卿的失控里。
薄卿啊…就这样把我当做唯一的救赎吧。
离开我,你的世界只会剩下痛苦,靠近我,你才会幸福。
我的金钱,我的权力,我的资源地位,包括我的身体,你都可以享受。
不要再跑了。
温香软玉的触感实在太好,薄卿迷醉又失神,直到耳垂忽然被揪住,才猛地从失控中惊醒。
“太大力了~”
“嗷——”薄卿散乱的理智陡然回笼,慌忙松开手,“抱歉。”
“哼。”申杳轻轻推开她,娇嗔着不满。
薄卿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朵,低眉顺眼。
她身上唯二鲜亮的色彩,一是在纤薄腰线前不停晃荡的橙色工牌,二是那双红到能滴血的耳朵。
她还穿着黑色的长风衣,雪白的衬衫在刚刚被主人抓皱了,清冷与克制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明明是很禁欲很克制的打扮,但就是勾得人很想将她剥干净,给她的冷清涂抹上艳色。
申杳在心底默默向上帝忏悔。
真的不能怪她。
是薄卿自己,天生就欠……
***
花菱集团的总部园区里,一共有六个食堂,其中24小时全天候营业的有四个。
所有在职员工,标餐全部免费,标餐包含两荤两素两主食,一汤一果一甜品,每人每日最多可以免费吃五顿。
如果标餐不够,需要加餐,食堂内所有餐食饮品,售价仅为市场价格的二分之一,并且设有88个特别窗口,支持个性化点餐与私人定制。
民以食为天,这方面,花菱集团是相当舍得砸钱的。
“我今天要多吃一点!”邓颖端着一大盆辣白菜猪肉拌饭从熙攘的人群里挤出来。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炒得焦香软糯,与脆嫩爽口的辣白菜完美交融,大米饭颗颗分明,正散发着稻谷的甘香。
邓颖的餐盘里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一颗苹果、一碗焦糖布丁,以及几个皮薄馅大、滋滋冒油的香煎小笼包。
这就是配置最简单的标餐。
“老大,你吃得太少了。”
邓颖看见薄卿的午餐:
只有一碗清汤拉面。
目测面条只有一两,清澈的汤水里漂浮着几片绿叶菜,半颗溏心蛋算是唯一的荤食。
“你下午不会饿吗?”
邓颖下意识不再向薄卿使用敬语。
“不会的,能吃是福,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没关系。”
薄卿把她当成心思单纯的小妹妹,温和又包容。
两人选了一张靠窗的圆桌坐下。
“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薄卿说。
邓颖的喜怒哀乐从来都直接挂在脸上,明晃晃的,一眼就能看穿。
“嗯嗯!”邓颖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她狠狠点头,等仔细咀嚼完才开口:“因为我不喜欢的人被开除了。”
她顿了顿,“这样讲,会不会显得我很不善良?”
薄卿摇摇头,“可以理解。”
“……因为他一直在骚扰我,我拒绝了好多次,他还是不放弃。”邓颖眉毛瘪下去,嗓音委屈,不过,也不耽误往嘴里塞一大口香煎五花肉。
薄卿挑面的动作顿住,眼神微沉:“你昨天哭着从洗手间出来,也是因为他?”
邓颖“嗯”了一声,默了默,扬起一个笑脸。
“放心吧,我从来没有让他得逞过,他没机会猥亵我。只是他一直在造谣我私生活混乱,我之前往风纪处的邮箱投了好多举报信,一直没有人处理,没想到今天上午,风纪处的人直接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扭走了!”
邓颖越说越兴奋,“你没看到,风纪处那几个人下手像是在摁畜牲,而且他们脸色都难看得要命,估计是被上面哪个大领导狠狠骂了一顿吧。”
上面哪个领导……
除了申杳,还能是谁?
薄卿想到自己昨天只是在电梯里随口跟她提了一句,她竟然这么快就动手处理了吗?
还真是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明明很在意嘛,还要说自己不够格……
嘴好硬。
薄卿心底泛起一丝甜。
算了,今天也继续喜欢她吧。
“老大,你笑什么?”邓颖一脸真诚,“很灿烂诶。”
“!”
薄卿赶紧低头,假装捞面,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讲,自己解决不了,不要憋在心里,我会帮你。”
一个成熟的领导,需要有为下属解决问题的能力,即便没有,也要有担当。
邓颖立刻乖乖点头,“知道了!”
薄卿见她乖巧又听话,难得多嘴,提点道:“吃饱了记得多运动,小心年度体检不过关。”
邓颖瞬间觉得面前的饭不香了,她年纪小,黑暗面见得少,但也不是榆木,当即听懂了薄卿的暗示。
“体检……原来不是走过场吗?”
薄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花菱集团每年都会组织三场不定期的全员体检,表面上说是为了员工身体健康着想,实际上,体检指标触碰红线的人,早已悄悄登上了裁员黑名单。
整个园区的食堂,涵盖全球36种主流口味,重油重盐、高糖高脂的食物随处可见,再加上员工日均13小时的久坐办公,身体能健康才怪。
在花菱,真正需要核心技术,真正无法被轻易取代的岗位,其实并不多。
很多工作,有三年工作经验的人能做,只有三个月经验的新人,也同样能上手。
而三年老员工的月薪,往往是三个月新人的15倍。
身体指标不合格,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裁员借口,直接把降本增效挂在嘴边,就太不体面了。
薄卿进入公司第二年,就看穿了这个隐藏的规则。
她每顿饭只吃到七分饱,便立刻停下筷子。
当同期入职的人陆续出现高血糖、高血脂,甚至脂肪肝、糖尿病等问题时,她依旧健康。
适当保持饥饿,可以让身体放权给大脑,使人更清醒。
这是申杳很早以前教给她的方法论。
薄卿不知不觉中也践行了很久。
感受到少吃带来的平和,就不会被食欲控制,性.欲也不难自我疏解,但爱欲呢?
爱欲是无法忍耐的。
只能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将被子当做对方的臂膀,幻想被她拥入怀中,当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撩起一阵薄薄的痒意时,想象那是她的亲吻。
自欺欺人,饮鸩止渴。
当爱欲的对象活生生站在面前,又怎么可能忍得住?
挂在脖颈上的工牌好像又被人扯住了,薄卿突然好想见申杳。
好想。【】
11、第011章
中午十二点半。
吃过午饭的员工都陆陆续续返回办公大楼,人来人往的园区广场上,突然冲出来一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疯男人。
“邓颖!你这个贱人!是你举报的老子!是不是!”
“老子杀了你!”
他模样狼狈又丑陋,头顶喷了厚厚一层发胶,乱得像鸡窝,领带歪斜,廉价衬衫上沾满灰尘,臃肿肥胖的身体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癫狂。
邓颖吓得顿住脚步,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薄卿的手臂,每一根指尖都在发抖。
薄卿眼神微冷,立刻意识到,就是眼前人一直在骚扰邓颖。
“邓颖!你要不要脸?玩阴的,老子哪里对不起你……”
薄卿径直打断他的污言秽语,冷淡反问,“风纪处的匿名举报流程可不允许公开举报者的姓名,你怎么知道是她做的?”
和申杳那种天生的上位者气场不一样,薄卿不够张扬,不够凌厉,但很稳。
那是一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去的沉淀,是可以灵巧处理各种问题的绝对自信。
男人脱口而出,“不是她,还能是谁!老子……”
老子最近就纠缠过她一个!
纵使他及时将后半句咽回去,围观的人也都听懂了。
一个有正常三观的人,都应该对这种无礼纠缠的骚扰行为感到不耻。
冰冷又鄙夷的目光全部投射在男人身上,他瞬间涨红了脸,大家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个人,反而像在看一头失控发.情的牲畜。
戏谑、嘲弄、讽刺……
各种目光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他如果猥亵过你,要勇敢讲,不是你的错。”薄卿侧过头,压低声音提醒。
“真的还没有。”
薄卿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幸亏发现得早。
“我没给你买奶茶吗?没给你买小蛋糕吗?怎么就叫我骚扰你了!我是在追求你啊!”他还在不知羞耻地狡辩,试图扭曲事实。
薄卿刚想开口反驳,邓颖自己鼓起了勇气。
她声线颤抖,虽然哽咽,依旧大声,泛红的眼睛异常坚定,“我从来没有主动向你索要过包括奶茶在内的一切物品,我第一次就明确拒绝了,是你一厢情愿送过来的,并且我一样都没有收,我看到你把东西扔进垃圾桶,我还给你转了钱,你究竟在闹什么?!”
人群里静了一瞬,而后爆出一阵哄笑,嘲讽声此起彼伏。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完了,这下又要说人家是捞女了,捞女原来穷极心血,只为捞一杯奶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能长生不老的琼浆玉露呢!”
“哎呦,这位先生呐,不是我讲你,你浑身上下加起来,还没有我这条领带贵,先解决自己的温饱吧…”
“哈哈哈!这样讲话是不是太伤害他了?”
……
男人听着这些尖锐的嘲讽,脆弱的自尊心彻底被碾成了粉末。
他双目赤红,猛地从兜里摸出一把裁纸刀,刀身在正午的日头下依旧显得阴冷。
“我杀了你们!”他疯了一般朝着邓颖和薄卿冲过去。
薄卿瞳孔骤缩,眼前的画面被一帧帧放慢,与此同时,脑海中跳出一段泛黄的记忆——
锅碗瓢盆被接二连三地扔出厨房,恶毒的咒骂在筒子楼的长廊里回荡,披头散发的女人赤红着双眼,冲出厨房,手里举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这刀刚杀过鸡,刀身上挂着长长一条脂肪,黄色的,腥臭的,令人作呕。
下一秒,菜刀猛然从头砍下,薄卿狠狠一颤,记忆被劈成了两半。
刀身重叠在一起,闪着冷光的裁纸刀已经逼近身前!
薄卿从来没有经历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也没有任何防身技巧。
可面对突然刺过来的利器,她比在场任何人都反应得更快,仿佛在潜意识里,早已练习过无数次。
薄卿毫不犹豫地扑向邓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滚到了一旁的花圃里,落地的瞬间,她还将人翻过来,自己的脊背则重重磕在地上。
男人扑了个空,胸口翻涌的杀意泄了大半。
人群已经尖叫着四散跑开,可他依旧偏执地认为,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嘲笑他。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举动低劣又卑鄙,当女性勇敢地拒绝,当男性对他投来同性间赤.裸.裸的鄙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完完全全,毫不留情地扯下。
滔天的愤怒烧灼着他的神经,他再次挥起裁纸刀,这回却被冲过来的安保举着防爆叉,狠狠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呀!出血了!”邓颖嗅到一丝血腥气,她循着气味看去,只见薄卿整只左手,从掌心到手腕全部擦破了,一大片雪白的皮肤正在渗血,腕骨也肿起来,触目惊心。
与记忆里相似的场景唤起了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应激反应撕烂了薄卿伪装出来的正常。
她有精神病。
很严重的精神病。
剧烈的耳鸣轰炸着两个鼓膜,嗡嗡声直往脑仁里钻,薄卿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胸口急促地起伏,她却没吸入多少氧气,一张脸憋得发紫。
凄厉的尖叫早就停了,园区里标配了一百多个有真功夫的安保人员,他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但薄卿还没有缓过来,她无助地蜷缩起清瘦的身体,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捂住耳朵,想要隔绝一切声响。
新鲜的血流到她的脸上,却没有她的眼睛红。
她拼命想要分辨眼前的真实画面,可视线里却只有记忆中那柄挥来的菜刀,反反复复,一下又一下地往她脸上砍。
薄卿痛苦到极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邓颖不知道她这是应激了,心疼又慌乱,干脆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围在薄卿的脑袋上,不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瞧见她此刻的狼狈。
人群又重新围拢上来,密密麻麻挤在一处,全都在冷眼旁观。
行凶的男人被安保死死叉在地上,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
几个安保汗如雨下,握着防爆叉的手青筋暴起,领头的队长生怕闹出人命丢掉工作,朝着对讲机咆哮:“报警!报警!快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警笛声由远及近,安保配合着警员,将失控的男人牢牢控制住,扭送上了警车。
薄卿和邓颖也被紧急送往附近的医院。
医护人员先为薄卿消毒包扎,随后对她的手腕和腰、背部进行深入检查,警方也赶来为两人做详细笔录,固定相关证据,一系列流程忙碌下来,天色早已黑透。
花圃里都是活土,薄卿的背没有问题,但手腕软组织挫伤严重,需要住院观察一天,根据第二天的情况再做后续判断。
她躺在安静的病房里,看到邓颖推门进来,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声音虚弱:“你先回去吧,不用陪着我。”
邓颖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我又连累你了。”
“不关你的事,是他有病。”薄卿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如纸,依旧温和,依旧善解人意。
邓颖几次坚持要留下来陪护,都被薄卿坚定地拒绝,她也不好再勉强,默默给薄卿准备好生活用品,才红着眼睛离开。
病房里很安静,薄卿的思绪却很混乱,泛黄的记忆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刷新重演。
她无法控制,无法阻止。
她刻意深埋的秘密重新被刨了出来。
薄卿靠在冰冷的床头,怔然望着窗外的夜色,半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如同断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淌下。
一颗接着一颗,砸落在被子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水痕。
她哭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悲伤到极致,都是安静的。
薄卿也不是天生就能忍耐,只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没有机会诉苦了。
眼泪静悄悄地流,她的痛苦也静悄悄地流。
引不起任何人在意,似乎,也没有人会在意。
薄卿的大脑在抽痛,受伤的手腕在钝痛,不多时,每一根神经都开始隐隐作痛。
她又发病了。
心理问题让她感觉浑身都在痛,可她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
找不到痛点,就无法对症下药,无法真正解决。
薄卿被这种摸不到的,抓不住的,藏在神经里的痛给折磨疯了。
于是,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狠狠扇向自己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她想用肉.体上的疼痛来暂时掩盖精神上的疼痛。
同样的,很多患有精神病的人都喜欢自伤,这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的选择。
薄卿自己弄出来的这点疼痛,远远不够,根本压不住心底的崩溃。
她额间青筋直跳,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焦虑,近乎狂躁失控的状态。
薄卿不停地抓挠身上的肉,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救我……救救我……”
突然,病房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紫罗兰的香气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强势,迅速向薄卿围拢,将她圈在中间。
薄卿惊恐又茫然,她抬眼看过去,一个她不敢幻想,不敢奢求,更不敢打扰的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没有理智了,但特助的本能还记得总裁的行程。
申杳应该在临市开会才对,她明天才会返程,怎么现在回来了……
珀城三面环海,入夜就凉飕飕的,申杳风尘仆仆,裹着一身寒气,走到病床前,一向精致体面的大小姐,身上的衣服也皱了,脚下的皮鞋也脏了。
如果薄卿此刻清醒,一眼就能看出申杳来得很着急,很匆忙。
可惜,她不清醒,也没有看清申杳眼底浓郁的心疼以及……后怕。
一种差点失去珍贵宝贝的后怕。
申杳走到病床前,入目就是薄卿的可怜样,她脸颊上全是指印,头发凌乱,泪眼猩红。
“!”
申杳捧起薄卿发烫的脸,急道:“这是谁弄的?”
薄卿从她手中挣开,双手紧紧捏住被子,几瞬,她突然抬起手,又要朝自己脸上狠狠扇去。
申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瞬时提高,带上警告,“薄卿!”
久病成医,她已然看出薄卿不正常。
陡然被点名,冷硬强势的声音从头顶狠狠砸下来,薄卿缩了缩脖颈,她还是怕主人的,乖了半瞬。
但下一秒,她就抬起敷着药的左手,依旧往自己脸上招呼。
不清醒的人下手是没有轻重的,还好薄卿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刮伤皮肤,但以她现在的状态继续下去,受伤是必然。
申杳眼神一沉,电光火石间,抬手就甩了薄卿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安静的病房里轰然炸开。
薄卿准备扇自己的手僵在半空,她喉间滚动两下,耳朵诡异地红了。
好疼。
真的好疼。
火辣辣的痛感一瞬间覆盖了神经上的痛,她本能地捂住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了肉.体上,流淌在血液里的焦躁,熄灭了。
申杳没有给她揉脸的机会,裹着寒气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略带粗.暴地将人扯到身前,“清醒了吗?”
“还要不要啊?”她背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薄卿,这一刻的目光不是打量,而是审阅。
审阅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人。
薄卿的每一寸都应该属于她,只有她才有处置的权力。
申杳就这样静立着,看起来冷静理智,掌控一切,但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分明倒映出了她藏在冷厉之下的怜惜。
如果全是恨的话,哪里来的怜惜呢?
只要申杳活着,这个世界上就至少有一个人会在意薄卿的眼泪。
薄卿顶着一个巴掌印,被迫与她对视,脸上的伤被掐住,她只能泪眼涟涟地颤抖。
她在痛苦里窒息,又靠着痛苦得以喘息。
命运把她当m整,迄今没有跟她约定安全词,薄卿受不了了,很想要换一个主人。
“……我要。”
薄卿哆嗦着,伸手扯住申杳的衣角,眼神破碎,“帮帮我。”
申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声音放软下来,蛊惑道:“换种方式,好不好?”
薄卿被她温柔的目光牢牢锁住,大脑一片空白,乖顺地点了点头。
“你想跟我接吻吗?”【】
12、第012章
精神病很容易嗅到同类的味道。
灵魂腐坏的气息会从光鲜亮丽的外表透出来,穿得再衣冠楚楚,也会被无意识的小动作出卖:
反复震颤的瞳孔、忽快忽慢的眨眼、总是紧绷的脖颈…
桩桩件件都昭示着金玉外表下的不正常。
申杳感受到了薄卿的焦躁与惊恐。
那是种缠绕在每一根毛细血管上的焦虑,是把皮肤抓烂,将指甲插.入血肉抠挠,也无法拔除的惊恐。
薄卿的痛苦,她也经历过。
是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每一寸肌肤都在瘙痒,是恍惚间感觉头发在大把大把地脱落,捂着脑袋,尖叫着冲进洗手间,看到镜子里依旧正常的发缝后,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可放下手的瞬间,又惊恐地发现,掌心里真的攥着一把脱落的头发。
痛苦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精神病蚕食,毫无还手之力。
爱能拯救一个病人吗?
痛能拯救一个病人吗?
至少沃替西汀、阿普唑仑和氟西汀都不行,心理医生换来换去,也是治标不治本。
如果逃避痛苦的唯一办法是变得嗜睡,那睡着了终究有一刻会醒来,是不是长眠不醒,才是唯一的解脱?
如果精神上的痛苦如影随形,难以捕捉,是不是要让它真真切切降临在肉.体上?
当血淋淋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疼痛会暂时变得具体。
具体,就意味着有解决的可能。
薄卿生得白,皮肤也很容易留痕迹,脸上的巴掌印依旧清晰,可痛感已经淡去了,精神上的痛苦又卷土重来。
“要、我要!”薄卿死死攥住被子,左手因为用力过度,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渗血,洁白的纱布很快被腥红的血色一点点浸湿。
惨不忍睹,触目惊心。
申杳可以救她。
痛也好,吻也罢,只要能转移精神上的痛,只要是主人给的,就可以。
什么都可以…被弄得一塌糊涂、被弄坏、被怎样对待都可以…
薄卿只想快点结束这种痛苦!
她的自伤行为被申杳强硬制止,两只手腕被抓紧固定,举过头顶。
薄卿的身体动弹不得了,于是,两只眼睛不停地溢出泪水。
她望着申杳,无助地呢喃出两个字——
“……姐姐。”
姐姐救救我吧。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逃跑的,我错了。
我只有你了啊…
更多的话,薄卿没有说出口,全都变作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因为,申杳其实不允许她这样喊,从前,她也只是在两人事后温存时,趁着申杳神志不清,偷偷地喊她两句。
薄卿从来没有名分,只能把手机里有关申杳的备注,单方面修改成“姐姐”,这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慰藉。
“薄卿。”申杳喊她的名字,沁耳的嗓音闯进她混乱的意识。
薄卿睫毛湿透,等得太委屈了,眉毛一瘪,“求求你,给我吧!”
给我爱。
给我痛。
给我你的一切。
薄卿的双手被禁锢在头顶,虚弱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一副予取予求的可怜模样。
“薄卿,看着我。”申杳还是不给她。
薄卿被逼得只能乖乖听话,一瞬不瞬看着申杳。
“你是谁?”申杳问。
“薄卿。”
“我是谁?”申杳又问。
这一次,薄卿嗫嚅着,迟迟没有开口。
申杳沉静地注视着她,意思再明确不过——想得到救赎,就要牢牢记住自己的名字,永远不可以忘记。
“申杳,你是申杳。”重逢至今,薄卿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到了极点。
她被逼得受不了了。
薄卿想主动靠近,可双手被摁在头顶,她只能无助地摇晃脑袋,像一只极度渴望安抚,正在摇尾乞怜的小狗。
申杳明明早就可以救她。
可申杳没有,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要薄卿两只眼睛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要薄卿对她的渴望满到溢出来。
最好是,渴望到想死。
和她一样。
做永远不能离开对方的疯子,一方死了,也要刨开她的坟墓,和她腐烂的尸体躺在一起看星星,或者把她的骨灰带回家配冥婚,两个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多好啊。
“不可以走神,不可以咬人,不可以闭眼。”申杳终于凑近了,“能做到吗?卿卿。”
“能。”奖励近在咫尺,薄卿立刻点头,无比乖顺。
“重复一遍。”申杳给了一点希望,然后继续磨着她。
薄卿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但是没办法,她只能听话。
申杳被她的乖巧温顺取悦到,说:“记住我的味道,这是你的季度kpi。”
“是。”
申杳贴上去,温柔含住了她的唇瓣。
紫罗兰的香调是后压上来的,薄卿一开始只尝到甜。
她的这项季度kpi,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超额完成了。
申杳的味道,她太清楚了,每一寸、每一处,她都一清二楚。
大小姐生气的时候,紫罗兰会长出尖刺,后调冷冽又苦涩,她排.卵.期的时候,紫罗兰又会变得羞怯,香味醇厚又缱绻,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酸…
总之,是好吃的。
薄卿饮鸩止渴了整整五年,差点用毒过量死掉,如今终于尝到了唯一的解药,她贪婪地吮吸着,吞咽着,想要把姐姐的味道都吃进肚子里。
申杳一直睁着眸子,绝对的疯子身上都有一股鬼味,染上欲色的双眼死死盯着薄卿,不肯放过她的一丝欢.愉。
她主导着节奏,或深或浅,或快或慢地把人搞得浑身潮.红,她不允许薄卿有自己的意识,尤其是逃跑。
哪怕人家只是想换口气,她也不允许。
薄卿缺氧到大脑迷糊,唾液顺着她的脖颈淌下,濡湿了病号服,一向冷淡的人要是看清自己这副模样,会羞耻到躲进被子里,两个小时都不出来。
太容易满足就不会珍惜了,于是,在看到薄卿忍不住轻轻闭眼时,申杳骤然停下,抽身退开。
欲望拉扯出一条银丝,在昏暗夜色里“噗”的一声,轻轻断裂。
一切都结束了。
薄卿意犹未尽地舔舐唇瓣,她想要继续,可理智已经回笼。
申杳把她救回来了。
清醒的人又开始想要逃避。
薄卿变得体面、小心翼翼,重新把握起分寸,仿佛刚刚那个失控崩溃的人,根本不是她。
消毒水的味道被翻涌的暧昧馨香掩盖,被寸.止的还有申杳自己,她的腿已经在发软了,好想继续下去。
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她坏意地想要钓着薄卿,让她求而不得,抓心挠肝。
“还疼不疼?”申杳的目光落在巴掌印上。
薄卿感觉有一桶岩浆兜头而下,整个人瞬间又羞又烫,像刚刚从蒸笼里出来。
她是失控,不是失忆,刚刚自己那副模样,分明是某种属性大爆发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不疼了。”
可惜就可惜在,不疼了。
“你也是找打,刀子都刺到面前了,还有功夫管别人,不要命了,是不是?”
申杳一出事就接到了电话,听见薄卿受伤,她会议中途更是直接离场。
来医院之前,申杳早已反复看过事发时的监控视频。
按照刀子刺去的角度,如果薄卿没有把邓颖扑倒,那么邓颖一定会被刺中心脏,后果不堪设想。
出于私心,申杳希望薄卿自私一点,但看到她反应得如此迅速,将人救下,也觉得欣慰骄傲。
申杳戳了戳她的脑袋,一边摁呼叫器,一边说:“坏东西,不省心。”
大小姐骂人的词汇很少,“狗东西”和“坏东西”是她最常用的,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一个是生气了,一个是受不了了。
薄卿压根没被骂到。
“我下次会注意的。”她低下头,止不住地害羞。
姐姐的唇瓣还是和从前一样柔软,很容易就亲进去,被咬住,被深吻,都会发抖,温软的轻哼太诱惑,勾得人心甘情愿地被掌控。
薄卿突然想去换裤子。
“……”
护士率先走进病房,看到薄卿渗血的手,很快叫来值班医生。
薄卿左手的擦伤创面,因为二次受力,皮肉微微翻起。
女性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先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再用沾满碘伏的棉球小心翼翼消毒,她动作轻柔而细致。
但创面很大,薄卿还是疼得白了脸,她全程咬紧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申杳反应更大,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仿佛受伤的人是她自己。
申杳不忍再看这鲜血淋漓的场面,目光落在薄卿的唇瓣上。
依旧粉扑扑的,依旧看起来就很好亲…
坏死了!
申杳在心里嗔怪。
自己不过离开几个小时,她就搞进了医院,害得人担心死了,真想把她亲晕过去!
薄卿同样心乱如麻。
都是疼痛,医生给的、自己弄的,她都不是那么喜欢。
而申杳给的却让她心潮涌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脸上的巴掌印就更烫了。
医生包扎完,瞄见她不正常的脸色,关切道:“脸这么红,是发烧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薄卿慌忙摇头,“没有,我没事。”
医生看向一旁的申杳,语气严肃:“今晚家属要密切观察她手部的情况,尽量保持制动抬高,不要用力,如果出现持续剧痛,立刻通知我们。”
申杳对“家属”两个字接受良好,很自然地点头应下,“好,我知道了,辛苦医生。”
等医护人员离开病房,薄卿才偷偷抬眼,小声开口:“对不起,申总,给您添麻烦了。”
申杳脸色微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你就只喜欢做我的下属是吧?”
薄卿耿耿于怀,道:“是您说我不够格的。”
申杳又一次被她噎住,登时气笑了。
她嘴硬道:“做情人,你确实不够格,但做狗,我看你天赋异禀!”
薄卿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申杳:?
她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又奖励到这个家伙了?
“你扣100块!”
“不可!”一说扣钱,薄卿就急,“要收拾我,也换种方式吧…”
“好啊。”
“把脸伸过来。”【】
13、第013章
薄卿把脸凑上去。
一瞬间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巴掌,也许是亲.吻…
但申杳直接揪住了她的耳朵。
“嘤!”
薄卿猝不及防,被揪得哼出声,小幅度缩起脖子想躲,又不敢真的躲开。
她伸出没受伤的指尖,轻轻、怯怯地戳了戳申杳的手腕,无声地求饶。
“你觉得自己听话吗?”申杳不为所动,秋后算账,“我有没有教过你,做事情不要冲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当初给你的钱,你但凡舍得花十分之一在自己身上,也不至于住在那种小区。”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风险意识?你的门锁牢固吗?是不舍得换锁,还是二房东不允许?如果对方手里还有多的钥匙,半夜三更闯进你的房间,你怎么自保?”
薄卿眼神微动。
她当然知道,所以每天晚上,她都用晾衣杆抵着门把手,这五年也睡不踏实,一是环境的确吵闹,二是独居也怕入室抢劫。
三是习惯了和申杳睡,她不在了,就怎么也睡不好了。
可是没办法,薄卿真的一点余钱都没有了。
申杳叮嘱她要善待自己,她从来没有做到过。
所以现在被收拾,也是活该呢…
薄卿停止了求饶,乖乖坐在床上,任由申杳教训她。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经济方面的困难?”申杳瞥见她充血的耳朵,把揪变成了揉。
薄卿心头一酸。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可以肯定,只要她现在开口,五百万、一千万,甚至更多,申杳都会帮她。
但她实在没脸开这个口。
她已经生活在泥潭里了,不能把申杳也拽下来。
“真的没有。”薄卿说,末了,又试探道:“姐姐,请放过我吧。”
申杳又一次没有拒绝她喊“姐姐”,还立刻松了手。
薄卿心中暗喜,面上依旧委屈,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耳朵,“我还是病号呢…”
申杳不说话,气氛沉下去。
薄卿对上她的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那双漂亮眸子里的情绪——
纯粹的心疼。
纯粹到灼烧人的灵魂。
只是那么一瞬,薄卿的心底就起了一场大火,很多痛苦都被烧成了灰烬。
申杳眼神悲伤,问:“你不愿意再依赖姐姐了吗?还是说,你宁愿去找别人,也不愿意找我,是我解决不了吗?是姐姐没用吗?”
这话的杀伤力好大。
薄卿的心跳几乎停了。
她呐呐两声,说不出话来,只能着急忙慌地从病床上跪起来,一把抱住申杳的腰,然后拼命摇头。
半晌,申杳摸上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薄卿感受到她在发抖,她在难过,就连紫罗兰的香气都染上了苦味。
薄卿欲言又止,讨好似地蹭了蹭她。
“嗯…”
申杳轻哼,脾气软下来,“如果遇到麻烦,要给我讲,好不好?答应我。”
薄卿违心地点点头,将脸埋起来,生怕被她瞧出破绽。
“好宝贝。”
申杳说话的时候,小腹在微微起伏,薄卿与她的子宫仿佛就隔着一张皮。
如果她是申杳的孩子,应该可以少吃很多苦,会幸福很多吧…
姐姐、妈妈、主.人…无论哪一种,薄卿都心动不已。
……
尖锐的铃声突然炸响,透着来者不善的压迫感。
申杳眉心轻蹙,摸出手机接听,下一秒,听筒里就传出劈头盖脸的咆哮。
“申杳!你怎么管的集团!园区持刀伤人的视频现在全网都在传,都说花菱压榨员工,把人逼疯了,你在干什么!”
申杳从薄卿怀里退出来,面色沉冷下去,声音无波无澜:“闵董……”
她一边冷静回应,一边朝阳台走去,顺手关上了隔音门。
薄卿坐在床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申杳。
看口型,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道歉,她的侧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薄卿的心瞬间揪紧。
花菱集团的实际控制权属于闵家,总裁也只是个高级打工仔,看似光鲜亮丽,实际上身不由己。
尤其是外姓总裁,更是难办。
申杳的外套早在方才接.吻时便脱了,此刻只穿一件立领的白衬衫,和刻意勾勒女性曲线的v领、花领不同,立领让人显得格外冷肃。
她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强的黑色西裤,裤长恰好覆盖三分之一的脚背,在视觉上将双腿线条拉长到极致,尖头皮鞋衬出冷冽而强势的气场。
凌厉成熟、可靠多金,又美得很有侵略性。
比起五年前,她带给薄卿的吸引力更加惊心动魄。
某人光是这样静静看着,刚刚被扇过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发烫。
薄卿捂着脸,暗嗤自己是疯了。
很多患有心理疾病的人都对烟、酒、阿片类药物存在强烈的成瘾倾向。
当然,也有性.成瘾。
高强度的躯体刺激可以快速激活内啡肽与多巴胺的分泌,进而可以压制焦虑、痛苦与创伤,就像,人在高c的瞬间,思绪一般是空白的,在那三、五秒里,就不会再感到痛苦。
而薄卿真正成瘾的,就是疼痛,她不吃药,不抽烟,但是会自伤。
肉.体上的疼痛,可以短暂地压制住精神上的痛苦。
如同刚刚,在耳光落下的几分钟里,只需要为了具体的痛苦而难受,暂时感受不到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精神啃食。
这是一种病态的逃避,但薄卿改不掉。
她还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
面对申杳,她就是有某种瘾癖。
在申杳面前,她是乖顺的,被扯住工牌也不生气,可别人想碰她的工牌,她就躲得飞快。
……
申杳的电话还在继续。
薄卿读不懂唇语,只能徒劳地看着,一种熟悉的无力感重新涌上心头。
申杳会说好多种语言。
还在城中村的时候,两人常常做到一半就被电话打断,申杳几乎都会接。
上一秒还是负距离,下一秒就必须要退出。
上一秒还能听懂她的嘤.咛,下一秒就被陌生的语言给阻隔。
薄卿只能缩到冰冷的墙角,一边擦手,一边观察申杳的表情,以此决定是撕开包装换新的指.套,还是直接结束。
她听不懂法语,但知道从申杳嘴里讲出来,的确很有韵味,被情.潮浸泡过的嗓音更磁性,咬字更缱绻。
她听不懂日语,但知道申杳每次接横滨来的电话都很冷淡,往往讲不了两句,就会彻底失去兴致。
她听得懂英文,可惜申杳很少在她面前讲。
薄卿永远在被迫退出申杳的生活。
即便她们刚刚还负距离相拥,她依旧清晰地觉得,精神层面上,两人不同频。
当然了,物质上更是隔了一条天堑。
可是22岁的薄卿不想放弃,为了能读懂姐姐,靠近姐姐,她学会了法语,只用57天就达到b1中级,基本具备在法语环境中独立生活与交流的能力。
然而,她从申杳嘴里听懂的第一句完整法语却是——
jelaconsidèreseulemenmeuncoussinchauffant.
我只把她当做有温度的抱枕。
薄卿那天本来满心欢喜,想跟申杳分享自己学会法语的好消息。
后来,到底没有说出口。
22岁的薄卿好难过。
27岁的薄卿想起这段记忆,痛苦没有减少分毫。
她呼吸一窒,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泛起水光。
“手很疼吗?”申杳挂断电话,一进门就看到薄卿脸色发白。
“没有。”薄卿心底一片酸涩,撑起一个勉强的笑,哑声转移话题,“舆论发酵得很厉害吗?”
“公关和法务都已经下场了,现场监控收音完整,事实清晰,翻不起多大的风浪。”申杳坐到床边,帮薄卿掖了掖被角。
“员工都签了保密协议,传播视频的人要么是不想在花菱干了,要么是找到下家了。”薄卿眼神担忧,她自己被当众嘲讽时,都没露出过这般忧心的表情,“我担心有人要害你。”
她急得都不用“您”了。
申杳满意她这副全心全意关切自己的模样,尽管心里早就有解决方案了,还故意逗她,“那卿卿觉得我该怎么办啊?如果他们网暴我,你会保护我吗?”
“当然啦!而且,集团可以直接联系视频发布平台调取发布者的信息吧,如果平台拒绝配合,那就启动司法协查程序,或者比对原视频的拍摄角度,应该也能锁定拍摄人员的范围…”
薄卿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专业流程,都仔仔细细地讲出来,试图帮助申杳。
申杳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叽里咕噜的,说啥呢…好想亲。
申杳忍了几秒,在薄卿震惊的目光里,俯身凑近。
“?!”
薄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她很无措,很害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申杳查过薄卿的情史。
整整27年,她只和申杳有过亲密关系,情场经验还没有工作经验多,纯情得要命。
“我要亲你。”申杳说。
好强势的通知,换一个人估计恼了,薄卿倒是乖得很,“嗯。”
申杳侧了侧角度,在极近的距离里盯了薄卿一眼。
薄卿眸光微颤,乖乖扬起脸,温顺地迎合她。
紫罗兰的香气覆上来,浅浅萦绕在表面。
申杳又一次退开后,薄卿终于追了上去,她一时急切,把人撞得微微后仰。
大小姐这次没嗔她,反而轻笑一声,听起来愉悦极了。
薄卿听到她笑,停住动作,抬眼去瞧她。
爱有很多种定义,也有很多种形式,有的人需要肯定,有的人需要礼物,有的人擅长服务,有的人喜欢享受。
对薄卿来说,为申杳服务,然后看到大小姐笑,她就很满足了。
金枝玉叶的人的确很娇气,她只要主动一点,就承受不起,明明白天还是让人不敢直视的花菱总裁,随便一句话都有人反复揣摩,就怕会错意,此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薄卿感受到她的拍拍,放她喘气,五年前的记忆与现实重叠,昏黄黯淡的世界,因为申杳的出现,添了太多色彩。
尽管,她已经因为申杳流过太多眼泪,被搞得不敢再爱,也没有真正怨怼过她。
60万对今天的她而言,不是一个大数目,但对22岁的薄卿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在人生最困顿的时刻,她遇见了申杳,第一次嗅到紫罗兰的香气,她就认了主。
救世主。
所以,大小姐娇纵一点也没关系,颤栗间把她的衣服揪皱也没关系,她愿意包容。
申杳很漂亮,不哭的时候很秾丽,哭的时候——
薄卿又放过她两秒,入目就是一双弥着水雾的眼睛,睫毛也被泪水濡湿了,整个人像春日里,被夜雨浇透的桃花。
她是熟透的女人,也是只让薄卿采撷的娇花。
五年前的薄卿只会听话,五年后的薄卿学野了,“申总,其他人知道您这样吗?”
“你!唔——”
薄卿把申杳的话堵了回去。
现在,她说了算。【】
14、第014章
做决策,最忌讳的就是脑袋一热,贸然出手,不是这次死,就是下次死。
申杳“死”到临头了。
甩给薄卿的那一巴掌,打得她太心疼了,所以她乱了节奏,轻率地挑起了薄卿的火。
这火现在灭不掉了。
也许是重逢以来,薄卿表现得太乖顺,太好欺负,以至于申杳完全忘记了一件事情。
薄卿年后就28岁了,如果不是她横插一脚,薄卿很快就会是某个子公司的一把手,是正儿八经的薄总了,纵然她性格再温和,再隐忍,对主人再予取予求,也不可能像22岁那样好掌控。
更何况,薄卿在花菱集团浸淫了五年,在这样高压又等级森严的环境里,人是很容易压抑,很容易扭曲的。
薄卿扭曲吗?
挨了一耳光不生气,反而脸红的,多少有点。
薄卿压抑吗?
申杳不知道。
她只知道薄卿一直没有谈恋爱,也没有跟人搞过暧昧。
两年前,有一个资本大佬看上了薄卿。
富姐出手阔绰,开口就是一千万的包.养费,薄卿没有答应,于是被灌了三瓶冰冻的烈酒,2400ml一次性下肚,血吐了一包厢,被送进医院抢救了五个小时,才保住小命。
后来,富姐给了“补偿”,外界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猜是五百万,是七百万,还是一千万。
还有很多人羡慕薄卿,难听的话层出不穷。
“长得漂亮就是能当饭吃。”
“要是给我这么多钱,我跪地上学狗叫都可以!”
“装什么?一千万还嫌少?活该!”
……
只有薄卿知道,那人一分钱没给,派来的秘书只冷冰冰地复述了一句话:“自己把事情咽下去,就到此为止。”
薄卿从始至终没想过要闹,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也许她申冤的帖子刚发出去,自己的社媒就会被全平台封号,她是真的惹不起。
但报应来得很快,两周后,那人的基本盘就被疯狂攻击,上下游垮的垮,叛变的叛变,仅仅坚.挺了一周,就宣布破产。
十五天后,她被正式拘捕,中途攀关系逃出来,上午刚恢复自由,下午就在十字路口被一辆失控的重型半挂给轧在了沥青路面上,3d直接变成2d,打扫现场的人抠了整整一周,才把残肢烂肉给抠干净。
以万物为刍狗的天道,不会低下头颅去垂怜一个渺小的人类。
搞垮那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不仅需要很多钱,也需要很多爱,爱到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权衡利弊之后依旧愿意犯蠢。
为了薄卿,申杳没少做蠢事,主动提出要亲,也是不计后果的,从高高在上的总裁沦为任人采撷的娇花,被迫吞咽积蓄了五年的思念。
这就是冲动的下场。
先逃跑的人,不是不爱了,是爱得太痛苦了,薄卿疼得肝肠寸断,也只是将一点点委屈度给申杳,她不舍得姐姐真尝到苦涩。
申杳的手刚抬起来,就被攥紧、摁下去。
真正爱一个人,一定少不了怜惜,薄卿的委屈太汹涌,申杳还是尝到了苦味,她有一瞬间心如刀绞,眼泪扑簌簌滚落,无助地拍拍床单。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亲密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出现一些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小动作。
拍拍就是她们之间的暗号。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薄卿都在努力读懂申杳。
她的喜与怒,她的爱与恨,薄卿都牢牢记在心里,60万,她无以为报,只想伺候好大小姐。
薄卿坐也想她,站也想她,笑时想,哭…
她人生中,一半眼泪都是为申杳流的。
可是,学会法语没有用,学会日语也没有用,甚至,短暂地得到她,也只是浅薄欲望编织出来的温情幻影。
她们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
薄卿真的好难受,越是靠得近,她越痛苦。
她究竟是申杳的什么?
女朋友?
明明做情人都不够格啊…
薄卿迫切地想要将申杳占为己有,一向乖顺的人越来越凶。
申杳意识迷糊,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和薄卿的第一次失控:
她那时候还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洗到微微变形的白t,整个人清爽干净,站在昏黄的光影下,被破旧的环境衬得添了几分倔强的破碎美,典型的美强惨幼年体。
薄卿一直很负责,手酸了不会停下,她会轻轻蹙眉,睫毛像蝶翼一样颤动,然后埋头继续,胸腔会不规律地起伏,漂亮的腰线会逐渐裹上薄薄一层汗。
申杳好爱,爱到不敢碰她。
薄卿第一次喊姐姐的时候,申杳就预料到会失控,自己挨*没关系,她不能仗着年岁的优势来引诱一个单纯的妹妹心甘情愿躺下。
阅历是很恐怖的东西,它可以让一个已识乾坤浩瀚的好人弯下腰去怜惜弱小的人、物,也可以让一个坏人轻而易举地戴上完美假面,去欺骗,去诱哄,去利用…
申杳一向认为自己心狠手辣,但做人最起码的底线,她有,面对薄卿,她还多了点爱。
“把第一次给谁”这种说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女性又不是工厂包装出来的玩具,只有“第一次和谁”,第十次和第一次,都是普通的x行为。
仅此而已。
但是,和谁,是需要好好斟酌的。
申杳曾经不希望薄卿是和自己,她太清楚自己的金玉外表下是一片败絮。
一片触目惊心的败絮。
薄卿可以冲动,她不能答应,她怕自己的宝贝三年、五年后回忆起来,会觉得恶心难受。
她真的怕。
好怕、好怕。
然而,时移世易,现如今,她已经不能接受薄卿是和别人了…她光是想象一下,就忌恨得要发疯。
申杳也好难受,心里难受,身体也到了极限。
27岁的薄卿似乎不懂“拍拍”了,耳朵也聋了,从前的她只要听见哭腔,就会停下来观察,很乖,很体贴。
现在呢?间歇性失聪了。
总裁、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体面又挑剔,娇纵起来,衣裳上有一点褶皱都不穿,此刻倒是衣衫凌乱,被人攥在手里,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兮兮。
混蛋…
申杳想骂,可发声需要舌头,她…她的被薄卿没收了。
以前的她要么摸摸薄卿的脑袋,鼓励她继续,要么拍拍薄卿的脸,让她更努力。
好歹可以沟通,现在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病房里充斥着医用酒精的味道,薄卿的呼吸一半被紫罗兰包裹,一半醉在酒精里。
突然,申杳猛地别开头,蜷进薄卿怀里,把脸藏起来。
好丢人。
明明还没有真的做什么,自己怎么就已经…
“您还好吗?”以下犯上的薄卿坏意地加了敬词,不仅明知故问,还连姓带职务地喊,“申总。”
果然下一秒,申杳就嘤咛出来,在她怀里颤了半天,挤出三个字,“…狗东西。”
“嗯。”薄卿欣然接受,“按照花菱的规矩,您是领导,要骂我,我还得谢谢您呢。”
申杳抬手捂着薄卿的眼睛,“不许看我。”
“是。”薄卿又变得乖巧驯顺。
视觉被剥夺以后,听觉就变得更加灵敏。
她听见了大小姐呼吸里藏着的软腻颤音,到了的人好羞涩,好温软可欺,和揪着她工牌的申总,简直判若两人。
申杳被她弄得一团糟。
“薄卿。”
“在呢。”
申杳缓过来,反手拍上薄卿的脸,“出院以后,就算手还痛,我也不会给你批假了,你就给我带伤上班吧。”
一只手就能把自己一双手捉住,看来根本不需要休息!
“我会给你布置很多的工作,累晕过去,我就让医生把你扎醒,醒了继续给我做,做不完,我就扣你的工资。”
薄卿以为申杳在开玩笑,压根没往心里去。
申杳眸光潋滟,轻轻地小口喘着气,听见薄卿笑,她沾满泪水与涎.水的唇角也慢慢勾起。
整个人糜.烂又疯执。
这就对了,一个巴掌,一颗糖,赶不走的狗,都是这样训的。
以后,薄卿会为了得到这颗糖,而忍受越来越多的巴掌,直到有一天,即便没有糖了,她也因为习惯而离不开巴掌,一步步丢掉底线,彻底变成被她圈养的狗,就算放她出去,她也会自己回来。
申杳贴着薄卿的心口,听她的心跳因为自己而急促,神色十分餍足。
卿卿啊…
就算是死,你也摆脱不了我。
***
花菱集团的舆论危机在公关放出现场监控后逐渐平息,随后,风纪处也公开了调查报告,不到五个小时,全平台的负面舆论都被成功压制,风险指标重新变绿。
上午十点,集团内部自查,确定在网上散布视频的人是集团的人力总监。
他是前任总裁的至交心腹,此举或许是在报复新上任的总裁申杳。
下午一点,涉事员工被正式开除,相关通报邮件被抄送到每一位员工的邮箱。
下午一点半,申杳接到了一通来自闵家的电话。
下午四点。
黑色古斯特驶过三道安全关卡,沿着盘山公路,朝凤栖山的山腰驶去,一路上丛林茂密,不见半个人影。
凤栖山仅在周五开放半小时,所有游客会被提前分流至观光栈道,只有住在凤栖山的人才有资格使用这条公路。
普通游客根本看不到山中的建筑,因为他们在低山区就会被拦住。
用财富和权力买断的公路尽头,是安静又神秘的世外桃源。
车稳稳停在半山腰。
旷地之上,拔起一座庄园,院墙上镶嵌着一块门牌,“闵氏公馆”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在岁月沉淀下更显得富贵非常。
司机拉开车门,申杳下车才发现,大门紧闭,一个侍者都没有。
好一个下马威。
申杳默然,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
十分钟。
半小时。
……
山里的风大,将申杳白皙的脸颊吹得又青了两个度,整个人面无血色。
她穿的鞋,足底做得很薄,站立时,脚掌没有足弓支撑,时间短还行,时间一长,就从脚心开始发酸,渐渐演变成尖锐的痛。
申杳轻轻晃了一下,平常,她没有什么需要站立的场合,都是她坐着,别人站着,再不济,身边还有一个随叫随到的人能给她靠一下。
她快站不住了。
第55分钟的时候,一名身着黑色制服,佩戴白色手套的侍者终于出现。
“申小姐,这边请。”侍者躬身。
申杳小腿抽筋,软了一下,她稍稍趔趄,侍者伸手想扶,她冷脸避开,淡淡道:“别碰我。”
她不喜欢被人触碰。
薄卿除外。
侍者点头,礼貌地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庄园里摆着几十尊邪神,它们通体发黑,五官都被一块黄布遮盖,凝固的红蜡油积蓄在神像附近,远远看去像一滩滩鲜血。
阴森森的。
申杳瞥了眼庭院中央的喷泉,池底铺满了金币。
这是典型的风水局——金池镇宅,水可聚财,又以真金铺底,寓意财气不散,富贵恒昌。[1]
布置这种局的人,往往对自己所拥有的财富,感到极度的恐慌。
钱赚得太多,来得太快,内心深处总是恐慌的,既怕天降横财需付出惨痛代价,又舍不得将这滚滚财运拱手让人。
尤其是那些游走在黑白之间,裤脚上沾点灰的人,每天醒来都要先问自己三遍:
是今天靠船上岸?还是明天再金盆洗手?
可人有好多颗心。
虚荣心会刺人,不甘心会挠人,贪心会杀人,就怕最终是有命赚,没命花,于是,就开始求神拜佛。
888万的头香,能烧出直达南天门的青烟,向神佛行贿,就能换来真正的富贵恒昌吗?
不择手段地挤进空花阳焰的世界,为鬼为蜮的下场是在午夜梦回时被累累血债惊醒?还是真的能做成白石似玉,逆天改命?
谁知道呢。
风将诵经声吹到申杳耳边,她一眼便看到了跪在蒲团上的老太太。
闵家真正的话事人,闵照仁。
后院中央矗立着一座纯金打造的亭子,金光熠熠。
亭子正中央,摆放着一樽同样由纯金打造的神像,与邪神不同,它慈眉善目,神态安详,左手捧着金元宝,右手握着镇魂尺。
一手招财,一手降灾。
神像前是一张巨型供台,和田玉的质地温润通透。
供台上摆着88只烧鹅、66只烧鸭、44只乳猪,以及1666碟素菜,鲜花鲜果若干,琳琅满目,极尽奢靡。
申杳今天穿了一套纯黑色的收腰修身西装,内搭一件干净简约的白衬衫,整个人疏冷到了极点。
她走到蒲团边站定,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的纽扣,然后屈膝跪下,双手合十放在身前。
袅娜而上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朦胧中透出一丝柔软。
许愿我的宝贝薄卿平平安安…
她在心里顿了顿,补上半句:
永远爱我。
“你长大了,心野了。”闵照仁率先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沙哑,上位者做久了,每一个字都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记得,你回来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一切的决策都要听我的,不可以擅自行动。”
“闵絮怀疑我了。”申杳嗓音平静,许完愿,她放下手臂,双手随意搭在膝头,“我实在来不及跟您汇报,只有先砍掉您的一只臂膀,才能让这份投名状足够令人信服啊。”
前总裁和今天被开掉的人力总监,背后最大的支持者,就是闵照仁。
申杳把他们做掉,是为了向闵絮投诚。
闵絮是闵照仁的大女儿,也是集团董事会持股比例排第二的大董事,近两年,她隐隐有盖过自己母亲的势头。
闵照仁不允许有人觊觎自己的权力,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帮她拔除集团里属于闵絮的势力。
申杳就是她选中的刽子手。
“你做干净了吗?”闵照仁冷冷反问。
混到人力总监这个位置不容易,就算要为好朋友报仇,也不可能做泄露视频这么蠢的事。
一看就知道是栽赃。
“您放心,我已经私下给了他补偿,他也有好的去处,保证不会胡说八道。”申杳冷静又有条理,哪怕跪着,也很难让人轻视。
她脊背挺得笔直,侧影透出一股单薄的美感,又因为气场实在冷厉,而显得割裂。
强势的美人,受到屈辱而红了眼眶,被迫弯下脊梁,会更美吗?
闵照仁没功夫探究,她心里有一股火在燃烧。
申杳要潜伏到闵絮身边,需要交出诚意,她理解。
可申杳这枚棋子,似乎不太好掌控。
这是她不允许的。
她要敲打敲打。
于是,闵照仁站起来,抽出了放在供台上的竹棍。
两指粗的棍子打到人的身上,皮糙肉厚的都受不了,遑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申杳喉咙发紧,指尖蜷缩起来。
闵照仁摩挲着棍子,一言不发。
申杳默了片刻,脱下外套,说:“干妈,我知道这事情做得草率了,下了您的面子,您要打我,我自然没有怨言的。”
闵照仁早年家境贫寒,十几岁便在汽修厂当学徒,从最基础的拧螺丝做起,两只手磨出血泡又长好,直到掌心虎口全是老茧。
后来,她抓住风口,从生产汽车配件起家,一手缔造了如今的花菱。
她从始至终没有结婚,但有三个女儿,大女儿闵絮,二女儿闵珍,三女儿闵珠,老二和老三是双胞胎。
三个女儿都在花菱集团的董事会任职,起初一切都很幸福,但从大女儿闵絮不再甘心做提线木偶的那天起,闵家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暗流涌动…
修车出身的人,力气本来就大,闵照仁一棍子下去,申杳直接被抽倒在地。
“啊…”
申杳齿间泄出痛吟,平常,薄卿抱得用力一点,她都受不了。
这一棍子真是要了命了。
佛像的背后,僧人们还在诵经。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诵经声和压抑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施暴者当着神像的面动手,荒诞又恐怖。
暮色四合,光线暗了下来,阴沉沉的山林将庄园包裹住,冷风拉拽着烛火,神像平静地注视着申杳的痛苦,明明灭灭间,看似慈悲的眉眼盈满了冷漠。
申杳已经跪不住了,她蜷缩成小小一团,瑟瑟发抖。
好疼。
真的好疼。
“我可以把你从申家救出来,就可以把你送回去,不要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明白吗?”闵照仁冷声警告。
申杳出气多,进气少,半天才找回声音,虚弱道:“…是。”
天黑透了。
香烛燃烧得正旺,红色的烛泪缓缓流淌到地上,一阵风掀开了盖在邪神脸上的黄布,泥塑下隐约露出白骨。
里面装的,是真人。
***
薄卿中午就被医生安排出院了。
她刚走出住院部,就有两个穿着执事服的女人靠近,除了内搭是白衬衫,两人从头到脚一身黑。
她们面无表情,齐声道:“薄小姐好。”
“你们是?”薄卿本能地后退半步。
“申总让我们送您回家。”
“申杳?”亲.过嘴,薄卿很自然地喊出她的名字。
“是。”
“哦,那走吧。”
“是。”
两个执事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个摸出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
【薄小姐目前没有表现出想跑的迹象。】
对面秒回:
【看紧她。】
一个执事在汇报,另一个执事不动声色地与人群中的几双眼睛对上。
她们都在监视薄卿,少部分主动暴露,吸引注意,更多的,则是穿着便衣,隐藏在人群里,无处不在。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早就将薄卿围住了。
她对这一切,懵然不知。
……
自从跟了申杳,薄卿就不用再上下班打卡了。
她回到星海湾的家,在网超上下单了一大堆申杳爱吃的食材。
暂时瘸了一只手的“独臂小狗”,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备菜。
晚上七点半,她终于完工,门口刚好传来响动,她摘下围裙,快步走过去迎接。
薄卿刚要开口,就被人紧紧抱住脖颈,温软的身躯扑进她怀里。
“卿卿,我好疼啊。”
“晚上抱一抱姐姐吧。”【】
15、第015章
“痛?!”
薄卿的神经瞬间绷紧,她双手僵在身侧,不敢触碰申杳,担忧道:“哪里痛?”
申杳不回答,将她抱得更紧,执拗道:“晚上陪陪我,好吗?”
薄卿顺着她,“好。”
申杳埋在她脖颈间蹭了蹭,小猫似地咕哝,轻笑,“不许反悔。”
“不反悔。”薄卿一边哄,一边观察,目光所及,没有看到伤口,她不清楚申杳是在撒娇,还是真的难受,始终不放心,问道:“是受伤了吗?”
申杳默了默,答非所问:“我闻到蒸蛋的味道了,你点外卖了?”
“外卖不健康,我记得你…您不吃,我自己做的。”薄卿被她抱着,轻轻推进屋里。
原本冷清单调的房间此刻充盈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申杳瞧着餐桌上热气腾腾的家常小炒,有几瞬的恍惚。
打申杳记事起,她就知道申家很有钱,豪车豪宅是最上不得台面的玩具,她第一次考年级第一,得到的礼物,是一片海域。
一望无垠的大海,完全属于她一个人。
第二次考年级第一,她得到了十座小岛,以及和母亲共进晚餐的机会。
说是母亲,其实是养母。
她是申家的掌权人,很年轻的时候,就搜罗了几十个基因优质,但因为性别被遗弃的女孩,从小培养。
申杳就是其中一个。
申家每年耗资几十亿,就为了让这群孤儿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们被当做娇花一样供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永远有人服侍,想要的东西,晚上说一遍,睡一觉睁眼,就能得到。
当然,她们也失去了自由,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剩下时间都被安排到精确至秒。
她们的最终目的是成为最优秀的继承人,然而,巅峰之上,只能站下一个。
优胜劣汰,就成了唯一的生存法则。
每年,她们都要接受评估,从外貌到智商,从学业到特长,一共十个方面,分数最低的五个人,会被赶出申家。
这些人去了哪里,母亲从来不会讲。
而申杳曾经亲眼看见自己名义上的姐姐被乱枪打死,夜色里,尸体被扔进大海,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申杳恍然大悟,不够优秀就等于死路一条。
从那以后,她不敢懈怠,生怕自己排名垫底,好在,她的确聪明,也的确肯下功夫,连续十年,她都是第一。
十八岁生日,她再次被允许和母亲一起用餐,而她的最后一个姐妹,就当着她的面,被一枪爆头。
“阿杳,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女人面不改色地切割着瓷盘里的牛排,五分熟的牛肉,依旧血淋淋的,她欣赏着申杳苍白的脸色,慢条斯理地咀嚼,末了,问道:“第二次看见杀人,还没习惯吗?”
申杳一怔,惊恐如同海啸,将她猛然吞噬。
她意识到,当年窥见真相,也是女人算计的一环。
她每年都是第一,每年都能和女人一起吃饭,但她从来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有恐惧,深入骨髓的冰冷让她无比渴望一个滚烫的怀抱。
然后,薄卿出现了。
拥抱是买来的,但薄卿的体温,她身上的香气,还有温柔的触碰,都是真的。
薄卿每次知道她会来,都会提前做好饭等她。
出租屋很简陋,折叠餐桌甚至瘸了条腿,还得垫几张报纸来保持平衡,自然不带保温功能。
每次申杳到的时候,菜都有点凉了。
她让薄卿迟点做,薄卿那时候说——
我想到姐…您会来,我就很高兴,一高兴就忘了时间。
申杳从小就在申家的各个产业里摸爬滚打,形形色色的人,她瞥一眼就能把握七八成。
薄卿对她的喜欢,从始至终就没藏住过。
申杳那年身不由己,也实在太难过,每次都没有好好吃饭,多数时候,只是简单夹两筷子,就拉着薄卿滚上床。
等两人都精疲力尽了,菜也早就凉透了。
后来,薄卿跑了,申杳再想吃,也没机会了。
申家的厨师,随便挑一个都能撑起一家高档餐厅,申杳想吃任何山珍海味,都有人双手奉上,但她还是觉得薄卿那口小锅炒出来的菜最香…
申杳忽然想起,薄卿上一次给她做饭,就是出逃的前一天。
“逃”这个字又戳到了她的神经。
申杳额角突突直跳,有那么几秒,她很想掐住薄卿,将她拽进早就准备好的密室,把她锁起来,没日没夜地教训她,直到她光是听见“逃跑”这两个字就会害怕到发抖…
但她忍住了。
这种方式太残暴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做。
申杳眸光微变,将狠厉压下去,笑盈盈地观察起餐桌。
米白色的桌布上摆着好几道精致的家常菜。
清炒芦笋鲜嫩解腻,清蒸鲈鱼肉质q弹,晶莹剔透的虾仁蒸蛋和鱼香肉丝摆在一起,玉米排骨汤刚从灶火上端下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和爱人一起吃饭,是很浪漫的事。
申杳在薄卿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好香啊。”
也不知说的是菜,还是又害羞成红苹果的薄卿。
“嗯。”薄卿一羞涩,就变得呆呆的。
一颗糖果刚塞进她嘴里,“巴掌”就紧随其后。
申杳拧了拧她的小耳朵,训道:“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手受伤了,就别折腾,你还想进医院,是不是?”
薄卿嘴角一瘪。
申杳软了语气,说:“你的手要是不中用了,我就把你丢出去。”
薄卿羞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同手同脚地走进了厨房,“我一定注意。”
申杳见她完全背过身去,面上才流露出痛苦,她撑着餐桌,指尖不停地颤抖,身体微微前倾,小口小口地喘气。
后背的伤越来越痛了。
……
等薄卿拿完餐具出来,申杳已经坐下,表情恢复如常,完全看不出痛苦。
薄卿将筷子递给她,申杳却不接,就撑着脸,眼神灼灼地盯她。
薄卿被看得心头一跳。
申杳此刻dom感好重,完全就是主人…
她脱了外套,白衬衫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长发垂落在肩侧,冷厉的气质被烟火气烘得添了一丝慵懒,浑身上下就透出一句话:
过来伺候我啊。
自从在医院里挨了那么一下,薄卿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申杳用修长的手指将瓷盘推到薄卿面前,全程不说话。
薄卿被她看得呼吸急促,哪怕申杳的目光在仰视她,她也感觉处于下位的是自己…
“我给您夹。”薄卿并不反感她的大小姐做派,对于伺候她这件事,乐在其中。
申杳给她的感觉,除了像主人,也很像小猫。
娇纵,娇气,不满意就挠人,做错了事情,也不讲对不起,用圆润的小屁股撞撞人就算道歉了。
主动趴在人类怀里踩奶是她给的奖励,她也很会拿捏人类,几个呼吸就能让人缴械投降,心甘情愿地为她奉上一切。
瓷盘里很快堆出了一座小山,薄卿克制着自己的投喂欲,放下公筷,将瓷盘放到申杳面前。
娇纵小猫这才满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嗯,这个很好吃。”申杳指了指鱼香肉丝。
薄卿嘴角上扬。
她点点头,在心里记下申杳的喜好。
哪道菜吃得最多,她下次就会复现,哪道菜只夹了几筷子,她就会剔出菜单。
申杳的喜好,她就是这样一点点细致摸索的…
全世界最懂申杳之人,她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因为申杳本人都不知自己最喜欢的咖啡温度是加六块冰。
五块不够凉,七块又太凉了。
突然,申杳手抖了抖,一根芦笋没夹稳,“啪嗒”一声掉回了瓷碗里。
“怎么了?”薄卿心头一紧,恍然想起她在门口说痛。
原以为这人是在撒娇求抱,但现在看起来,又不像。
申杳搁下筷子,苍白着脸,颤声说:“背好疼。”
薄卿脑海中立刻闪过了很多严重的病,譬如脊椎损伤、内脏病变…每一个都让她心惊胆战。
“我马上打120。”她吓得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不用…唔。”申杳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上点跌打损伤的药就好了,只是我自己够不到。”
“那我来。”薄卿脱口而出。
“那就麻烦卿卿了。”申杳扶着墙往卧室里走,嗓音里藏着得逞的笑意,“我先去洗澡。”
她可以去医院处理的,但她没有,她可以一进家门就处理的,但她也没有。
她就是要拖到伤口更加狰狞,拖到薄卿看一眼就心疼。
只要能勾住卿卿,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薄卿后知后觉——
等等,她哪里疼?
背疼。
上药岂不是要把衣服全掀起来…
薄卿心脏砰砰直跳,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从小被娇养长大的人,身段柔软,肌肤光洁无瑕,申杳喜欢从后面,所以薄卿对她的后背很熟悉,盈盈一握的腰一直在她记忆里晃。
“卿卿,来吧。”
卧室里传出申杳的呼唤。
薄卿本能地应声,她已经牢牢记住了第一条规矩:
申杳的话,要第一时间回应。
……
申杳的卧室门虚掩着,薄卿小心翼翼地推开,第一次踏进了申杳最私密的领域。
满屋子都是她的香味。
尤其是浴室门口,湿热的水汽让香味变得更有层次,紫罗兰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体香,湿漉漉地将薄卿整个人缠绕起来,她一呼一吸间,感觉灵魂都仿佛被这香气浸透了。
姐姐好香…
“申总,我可以进来了吗?”薄卿紧张地敲了敲浴室门。
“嗯。”
细弱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
薄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浴室里氤氲着雾气,磨砂玻璃将光影滤得非常柔和。
薄卿第一眼只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走近两步,她直接顿在原地。
申杳跌坐在浴缸边的软垫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身上只套了一条香槟色的露背睡裙,裙子的面料很轻薄,温软的沟壑欲盖弥彰,裙长堪堪遮到腿根,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尽数暴露在外。
寒白肌肤被热水浸泡后,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红,此刻的她,似乎已经没了站起来的力气,整个人趴在浴缸边缘,轻轻蹙起眉头。
听到脚步声,她掀起眼帘,水光潋滟的眸子看过来,透出一种惹人怜惜的诱惑。
“卿卿…”
申杳薄唇轻启,难受的哼声紧随其后。
“哼…难受。”
“帮帮我。”
薄卿呼吸一滞,下意识抬手去摸鼻尖。
还好,没摸到鼻血。
然而,悸动只持续了几秒,因为薄卿看到了申杳背后的伤!
两指粗的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泛着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有人打你了?!”薄卿的声音瞬间拔高,情.欲刚刚上头,就被满腔的怜惜与愤怒踩下去,她大步上前,声线颤抖,“谁做的?闵家人吗?”
申杳被她的模样取悦到,这一刻,薄卿满心满眼都是她。
真好啊。
这是受伤的待遇吗?
申杳第一次希望自己的伤好得慢点。
“没事的。”董事会的水太深,越往上走,越是龌龊,申杳不想将这些阴谋带给薄卿,她只需要在姐姐的庇护下平平安安就很好了。
薄卿却不这样想,“你永远不告诉我。”
她用力挤着药膏,指尖因为太心疼而发颤,“以前也是。”
申杳难得沉默了。
“忍一忍。”薄卿还是好脾气地选择了不计较,不怄气。
她凑近申杳的背,眼睛悄悄红了。
申杳的脊背原本光洁白皙,动情时还会白里透红,像水蜜桃,此刻却仿佛被人切开了,露出了贴近果核的桃肉,丝丝缕缕的暗红爬满了肌肤,一碰就会烂掉。
薄卿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久病成医,久伤就成法医。
这种伤痕,她一眼就看出是藤条棍子一类抽出来的,因为隔着衣服,所以没有破皮,但红肿得很厉害。
像申杳这样娇气的人,肯定疼坏了。
的确,申杳疼得一直哼唧,薄卿刚把药膏抹在伤口上,她就痛得往前拱,试图逃跑。
“别动。”薄卿很严肃。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申杳第一次听见薄卿这样强势,她惊异回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薄卿刚刚亲眼看见,伤口.交叠处已经渗出了血,关心则乱,她暴露出自己的另一面。
薄卿只在面对申杳时是弱势的,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气场一旦失去克制,同样锋芒毕露。
“抱歉。”薄卿反应过来,说:“失礼了。”
“卿卿好凶…”申杳依旧想躲。
为了方便观察伤口,薄卿早已跪在了地上,闻言,她逼近半步,膝盖直接卡在申杳腿间,让她合不拢,无法向左右逃,将人彻底困在自己和浴缸中间。
“等上完药,您再惩罚我吧。”
“薄卿!”申杳被她的强势微微吓到,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色厉内荏。
“在呢。”
“放开我。”申杳命令道。
薄卿又聋了。
她将药膏先挤在自己的指腹上,搓揉开后,才小心翼翼地抹向伤痕。
申杳完全挣扎不了,只能趴在浴缸边缘抽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
她流着泪,湿润的长发黏在因为疼痛而涨红的脸上,身上的性.感睡裙在扭动间已是一片凌乱。
她无助地嘤咛,一副被欺凌的样子,明明只是上药而已。
“我要扇死你。”申杳抽抽噎噎地说。
“好,申总要先扇左边,还是先扇右边?”薄卿细致又温柔。
“你混蛋。”
“嗯,我混蛋。”
“狗东西。”
“谢谢申总骂我。”薄卿照单全收,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含糊。
很快,申杳就没力气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受伤的猎物,被薄卿拖回了巢穴里,被她衔于齿间,随时会被吃掉,毫无反抗之力。
“唔…”申杳脑海中浮现出薄卿通红的眼睛,心底生出了一丝隐秘又卑劣的爽意。
坏东西还是很在意自己的。
她原谅了薄卿的以下犯上。
薄卿擦完药,声音已然哽咽,“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早点涂药,早点消肿啊,还吃什么饭?”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申杳侧过头,弱声说:“不想辜负卿卿的好意,而且…”
她顿了顿,在薄卿的注视下,水光涟涟的眸子溢出委屈,“也已经好多年没吃到过了呢,我舍不得浪费。”
她颤抖着手,摸上薄卿的脸,“姐姐太想你了。”
薄卿鼻尖一酸,愧疚涌上心头,她感觉自己是个罪人,当年丢下申杳,真是做错了。
这个瞬间,她心甘情愿被申杳凌迟。
“对不起。”薄卿哭了,跪在申杳面前,泪如雨下。
“你打我吧。”薄卿迫切地想要赎罪,“或者…”
她的话被打断,申杳竖起一根手指,点住她的唇瓣,“下一次上药,你抱着我涂,我要面对面。”
薄卿如她意料中拒绝,“面对面我就看不清楚伤口了,药必须要涂均匀。”
“你不可以拒绝我。”
“换个要求,我一定答应。”薄卿上了套。
“好吧,今晚你抱我睡,不许穿睡衣睡裤,只许穿你工作时的白衬衫。”
申杳的手指轻轻点住她的心口,眼神迷离又勾人,“今晚是办公室主题。”
薄卿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特助小姐,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换上我喜欢的衣服,过来找我,这是命令。”
听到最后两个字,薄卿颤了颤,乖巧地点头。
“那就去准备吧,半个小时以后,我要看到你站在我面前。”
“是。”【】
16、第016章
一瞬不瞬地注视对方的眼睛,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动作。
视线交汇的刹那,无法判断对方的下一步动作,人就会本能地紧张。
一紧张,再体面的人都有可能犯错,一犯错,就会感到难堪,直到动作完全扭曲,然后在巨大的羞耻心里变得狼狈又可怜。
申杳相当喜欢欣赏这种变化,看一个人在自己的目光里从冷淡到脸红,从镇定到慌乱,从骄傲到主动低下头,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这意味着,精神上,她已经成为了这段关系的上位者。
继续凝视,对方就会做出更多可爱的小动作。
薄卿此刻正在被凝视。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白衬衫的下摆,恨不得将衣服扯长点,最好能扯成裙子,这样才能遮住两条腿。
海盐味的风拂过肌肤,带起一阵颤栗,薄卿低着头,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按照申杳的要求,只套了件白衬衫,就准时来卧室报道,全程都很乖。
但申杳只让她站在落地窗前,没准她上床。
一开始,薄卿以为她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听话,还不是很紧张。
可十分钟过去,申杳不仅一言不发,眼神还一直钉在她身上…
薄卿被看得浑身发毛。
白衬衫是商务款,为了方便扎进西裤,本身就不够宽大,长度堪堪遮到臀尖。
好害羞。
好想蜷缩起来…
落地窗外,又一艘游轮从星海湾启航,鸣笛声刺激到敏感的薄卿,她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申杳侧卧在床榻上,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间,她换了条淡紫色的睡裙,本就熟透的女人,慵懒又意味十足。
“站起来。”她淡声开口,嗓音没什么起伏,却听得薄卿心里一紧。
她卷翘的睫毛扑闪两下,掀起眼帘对上申杳的眼睛,果然从她的目光里看到了不爽。
薄卿默了两秒,没求饶,乖乖站了起来。
如果是姐姐提出的要求,再过分,也有点不舍得拒绝,她看了会开心吗?如果可以,那再羞耻应该也可以忍受呢…
薄卿这种隐忍的性子,仿佛天生就会逆来顺受,平常冷冷淡淡的一个人,此刻羞得每个关节都粉扑扑的,明明受不了了,既不逃跑,也不求饶,任谁瞧了,都想做得更过分。
申杳微不可察地夹了夹腿。
花菱对员工的着装是有严格要求的。
男性,一年四季必须着正装,西装、西裤、衬衫以及领带,这四样是标配,缺一不可,然后根据部门要求,做细微调整,譬如子公司里做公关的,要求冬季必须在西装里加马甲,不可以穿羽绒服,只能披大衣。
集团对女性的要求要松散很多,只要求穿得正式,风衣、花领衬衫、商务套裙等等,都符合规定。
另外,女性每个月有七天可以穿商务休闲款或是运动装,以方便应对经期。
无他,花菱的董事会,七大实权人物,均为女性。
像薄卿这样的工作狂,周末都在补觉,几乎没有时间逛街,她的衣柜里,99%都是商务套装。
她没有在集团里穿过裙子,当地位不够高的时候,她需要视觉上更凸显权力感的长裤来装点自己。
薄卿本来就生得白,所以,常年被裤子包裹、不见日光的双腿更是白得晃眼。
申杳知道这双腿的温度,她不止一次地把水弄到上面,细腻的肌肤挂上水珠,才是真的诱人。
薄卿都快把衣服拉变形了。
申杳还在盯她。
缱绻柔软的目光让她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冒烟,整个人仿佛刚刚从蒸笼里出来。
“…申总,这样穿可以吗?”薄卿忍不住开口。
申杳听到这个称呼,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似愉悦,似要发难。
薄卿腰眼一麻。
“衬衫扣这么紧,是什么意思啊?怕我潜规则你吗?”
薄卿慌忙摆手,“没、没有。”
她就是有点害羞而已。
“那动吧。”
薄卿“嗯”了一声,解开了领口的两颗,刚要停手,就听床上的人“啧”了一声。
她指尖一颤,条件反射般摸上了第三颗……第四颗……
摸到第五颗的时候,一个抱枕砸到了她的身上。
不疼,但是吓了她一跳。
“薄卿,现在是你的夜班时间,在上司面前解衣服,成何体统?”申杳恶劣地问。
薄卿瞬间张大了眼睛,“您刚刚不是要我解开吗?”
她好听话。
好无辜。
但这样的表现只会让坏人变本加厉。
“我哪句话让你解了?”
申杳的确没明说。
薄卿哑口无言。
“不能及时响应上司的要求,做错了事情,应该怎样啊?”申杳似笑非笑。
薄卿呼吸急促,有几瞬感觉自己回到了办公室,可身上的穿着,又提醒她,自己是在上司的家里,在最私密的卧室。
好背德。
好禁忌。
“应该主动请上司责骂。”薄卿颤声说。
申杳不接话了。
薄卿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站在床边,“请申总惩罚我。”
她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平直的锁骨与一小片冷白的肌肤,腰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冷淡的易碎感里添了几分任人揉捏的无辜。
申杳继续问:“集团员工着装要求第3条是什么?”
“…员工上班期间需佩戴工牌,不按规定佩戴工牌者…”薄卿越说越小声。
“原来知道啊,那为什么不戴工牌呢?我们卿卿是明知故犯…”
申杳顿了顿,很玩味地问:“还是皮又痒了?”
薄卿喉咙又干又涩,被问得快晕厥了,“我忘记了,我检讨…”
“好没有诚意的检讨,我不满意。”申杳坐起来,两条小腿垂在床边晃了晃,说:“看你表现。”
薄卿能读懂申杳的一切动作。
她暗暗想:
难道在做狗这件事情上,自己真的天赋异禀?
薄卿一边想一边跪在地毯上,“我帮您揉揉腿,放松一下肌肉?”
申杳轻笑,“允许。”
薄卿并不知道她穿着没有足弓支撑的鞋,在风口里、碎石地上,站了近一个小时。
只当她是在使性子。
可当手摸到僵硬的肌肉时,薄卿愣住了。
申杳是很软的。
薄卿对她的触感,一清二楚。
她的手很软,因为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从来不需要做家务;她的腿很软,只有塑形锻炼留下的漂亮线条,她不需要久站久坐,更不会在公交地铁站等待,上天入地,她都有专属的交通工具;她的小腹也很软,总是在意乱情迷时化成一滩春水…
薄卿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所以,她很敏锐地感受到了异常,她抬起脸,正好撞见申杳来不及掩饰的痛苦。
“今天真的有人欺负您了吧。”薄卿开门见山,放柔了指尖的力道。
她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盘算,闵家人嫌疑最大,申杳除掉了闵照仁支持的人力总监,想来表面的靠山是闵絮,闵珍与闵珠年纪尚小,动手的可能性也不大。
那就是闵照仁打的。
薄卿心下一转,就猜中了,但她没有点破。
申杳摸摸她脑袋,后背火辣辣的痛,脚底也又麻又胀。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这股火憋在心里半天,好在,薄卿的手指总能让她舒服。
申杳勾起她头顶的呆毛,在指尖卷了卷,说:“那你疼疼我。”
薄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又记得听到申杳的话要回答,于是变成了咕噜咕噜响的小狗。
“刚刚欺负你一下,我已经舒服多了。”申杳奖励似地拍了拍她的脸。
闻言,薄卿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满足感。
她取悦到姐姐了。
那被为难…被当做物品一样审视…也完全可以忍受呢…
薄卿按摩得更卖力。
半晌。
“好了,我们上.床吧。”申杳再次说出一些似是而非,引人遐想的话。
“好的,申总。”薄卿眼尾都羞红了。
十天前,她还穿着身上这件衣服参加表彰大会,在几万人的注视下领奖,如今,她却穿着这衣服,躺在顶头上司的床上。
淡紫色的床上四件套很柔软,很亲肤,也充满了申杳的体香,薄卿僵硬着,一动不敢动。
救命…
“胳膊。”申杳躺下时,长发从雪白的肩膀上滑落,撩起一阵清清浅浅的甜香。
剥离掉板正严肃的西装,藏在冷厉外壳里的申杳就是甜的。
愉悦的时候,更是甜得糊嗓子眼,喝过的薄卿咳了两声,她感觉喉咙又要起火了。
她听话地伸出一只胳膊,申杳顺势蹭进她的温度里,抬头压住她的胳膊,然后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薄卿抖了一下。
和在办公室里穿着西装衬衫拥抱不一样,此刻两个人都穿得薄,又面对面躺着,暧昧很容易就被点燃了。
申杳也抖了一下。
薄卿身上那股令她魂牵梦萦的冷香扑面而来,被体温一蒸,香得人浑身瘫软。
申杳贪婪地呼吸,贪婪到抬腿将人夹住。
很难说清这个动作是占有,是钳制,还是撒娇。
也许都有。
薄卿的胳膊没有被申杳压麻,但她的神经因为过度兴奋,正在“抽筋”。
她感受到申杳的放肆,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躲开,无比乖顺地接受了她的一切动作。
薄卿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将人紧紧圈在自己怀里,藏在自己身前。
申杳就是她的救世主,从始至终都是,私藏神明的滋味,实在太爽了。
骗别人很容易,骗自己很难。
薄卿没有私心吗?
她可以一个人在珀城打拼,在花菱五年就爬到企划部,她16岁考上大学,top2的硕士,在花菱有五年的工作经验,年后才28岁,换个东家重新开始,并没有那么难。
抛开那一点不甘心,她最大的私心就是怀里人。
如果没有爱的话,她不会允许有人像扯狗一样扯她的工牌。
不允许。
“哼……”
申杳有点迷糊了,无意识地发出了一些可爱的音节。
薄卿听见了,将人抱得更紧。
姐姐…我真是好没出息。
申杳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终于有了一种独占薄卿的感觉。
但这还远远不够。
她们还不够近,不够紧密。
要到了离开对方就会立刻死掉的程度,她才会有安全感。
来日方长,可以慢慢训。
申杳贴着薄卿的心口,满足地说:“晚安。”
薄卿“嗯”了一声,须臾才稳住呼吸,小声道:“晚安。”
***
“你确定这是最新的方案?”黑衣人压低声音问。
祁露眼神狠厉,说:“当然了,刚从薄卿抽屉里偷的。”
“你就这么恨她?”黑衣人掂量着文件袋,“这么绝密的资料,要是泄露出去,她恐怕有牢狱之灾。”
“你知道我努力了多少年吗?!整整十年!凭什么她张开腿让申杳*两下,就成了特助!这不公平!”
祁露满面凶光。
“谁知道她这五年升得这么快,是不是躺上来的!”
“行了行了,消消气。”黑衣人将文件揣好,道:“你放心,等消息漏出去,别说身败名裂了,闵家人杀了她的心都有。”
“那是最好。”祁露咬牙切齿,“挡了我路的人,就都得死!”
***
天蒙蒙亮时,薄卿的手机开始疯狂闪屏,一条条消息争先恐后地弹出来:
【我没钱用了,快点给我打50万。】
【薄卿,你别装死。】
【回消息!回消息!回消息!回消息!回消息!】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薄卿!你这个贱人!你欠我一辈子!你永远别想摆脱我!】【】
17、第017章
天蒙蒙亮。
落地窗外,海天交融处泛起朦胧的柔光。
薄卿睫毛颤动,最先醒来的是嗅觉,申杳的香气被两人的温度烘了一夜,成熟女人的味道浓腻到醉人。
薄卿下意识收紧手臂,挤得申杳轻轻颤了颤,还陷在睡梦中的女人,眉心轻蹙,娇气地用脑袋顶顶她。
抱得太紧,大小姐睡着了都不满。
要闹的。
“哼…”
小猫似的哼声近在咫尺,这唤醒了薄卿的听觉。
申杳在人前,嗓音一直冷冷淡淡的,她不需要通过提高音量来展示气场,哪怕只是轻飘飘地发声,也多得是人主动把耳朵凑到她面前。
薄卿每次听她哼哼唧唧,都会被十足的反差给弄得面红耳赤。
大小姐齿间总是咬不住软腻的哼声,眸光潋滟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冷面总裁的模样,眼尾拖着一抹胭脂色,一会儿求抱,一会儿求饶,上一秒还在骂人,下一秒就开始夸奖,轻哼和断断续续的呜咽都是娇气小猫的不满足。
可怜又可爱。
意识彻底清醒过来,薄卿睁开眼睛,被枕了一夜的胳膊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一动不动,平静地感受着申杳胸腔起伏的弧度。
紧紧抱在一起,让薄卿有短暂拥有申杳的错觉,哪怕每次胳膊都被压麻,严重的时候,半天都抬不起来,薄卿依旧乐此不疲。
她很早就明白大小姐的度,但她总是过火,只有这样,申杳才会晕晕乎乎走不动路,会留下来多躺一会儿。
薄卿不敢不经允许就抱住她,只能轻轻勾住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一圈,假装她们是热恋的情侣,正在温存…
申杳骂得不错。
她的确是坏东西。
……
搁在床头的手机突然亮屏,消息提示接二连三地弹出来。
薄卿的心跳骤然停止。
她特意开了免打扰模式,静音时段,普通消息根本不会弹出提示,她只给两个人设了特别关心。
一个是申杳。
还有一个是……
薄卿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呼吸一瞬间就乱了。
她生怕自己的动静吵醒申杳,小心翼翼地抽走胳膊,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薄卿抓起手机,光着脚“逃”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扎进浴室,反锁上玻璃门,蜷缩到墙角才颤抖着指尖,解锁屏幕。
她刚看清消息,全身的血液就顿时冲到头顶。
【薄卿,我知道你在哪里,如果你不给我钱,我就来找你!】
【薄卿,我的残肢好痛啊!我每天都会梦到被砍掉的那只胳膊!】
【我是为了你才变成残废的!你必须养我一辈子!】
【我恨死你了!去死!去死!去死!】
……
泪水滴落在屏幕上,将“去死”两个字放大了数倍。
啪——
手机摔在地上,薄卿抖如筛糠,双手死死捂着脑袋,眼前不断闪过恐怖的记忆,胃部翻江倒海,想吐的感觉卡在喉咙里。
两年前那次灌酒彻底伤了她的胃,只要情绪起伏过大,她就会难受到脸色苍白。
和胃一起痛的,是她本就残碎的精神。
好痛啊!
痛到无法忍受!
薄卿无意识地抓挠大腿,她本来就没穿裤子,细嫩的肌肤毫无遮挡,很快就抠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腿部的肌肤,力道越来越重。
肉.体上的剧痛再一次压制住了精神上的折磨,等薄卿找回意识,两条腿已然伤痕累累。
她在输入框敲下一行字,被血染红的指甲抹花了半截屏幕:
【还没有发工资,等钱到账,我就给你。】
消息发出的刹那,对面就显示“正在输入中……”
下一秒,暴戾的咒骂扑面而来:
【废物!废物!废物!】
薄卿无助地抱紧双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在冰冷的浴室里蜷缩成小小一团。
卧室里。
申杳躺在床上,早已没了睡意,她眼眶通红,眸光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薄卿走了。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五年前,她就是这样,趁着申杳熟睡,抽走自己的胳膊,拿上行李,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申杳醒来时,留给她的,就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窗外天色已晚,傍晚时分的蓝调天空将人的孤独烘托到极致。
申杳最需要拥抱时,能摸到的,只有彻底凉透的床单。
从那以后,她就变得极度浅眠,就算累到心悸,她也无法进入深度睡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整夜整夜地失眠,市面上所有的安眠药,都无法缓解这种症状……
二十分钟前,薄卿刚刚抽走胳膊,申杳就已经清醒了。
她在等薄卿自己回来。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已经是申杳的极限了。
她紧紧抓着薄卿那一侧的床单,感受着布料上的温度一点点变凉、消失。
五年前的画面,跨越时空与此刻空荡荡的床重合在一起,被丢弃的恐惧一刀一刀将申杳的理智剐成碎片,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
肝肠寸断,心如刀绞。
申杳的大脑在长达180秒的时间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打断薄卿的腿。
然后在她的双手和脖颈上都套紧锁链,能活动的空间就限制在这间屋子…不!就限制在这张床上!
可是打断腿太痛了。
薄卿会疼得蹙起眉头吧。
申杳光是想象一下,心疼就盖过了自私的妄念。
她舍不得。
以她如今的权势地位,想要将薄卿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家伙囚.禁起来,把她变成自己的私有物,太容易了,她有一万种办法让薄卿的失踪变成一桩悬案,绝对不会有人查到她的头上。
她可以带薄卿回到自己的小岛,茫茫大海,无边无际,她们一天换一座岛,一年也换不完。
只要她想,薄卿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
可这实在太残忍了。
申杳没有参加国内的应试教育,但她用脚想也知道,薄卿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
她在本科率全国倒数第一的省份考上大学,从落后的西南五线小城市走到超一线的珀城,从籍籍无名变成有资格站在人群中央。
这一路不容易。
不能就这样毁了她。
申杳好痛苦。
于是,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克制”。
五年前,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去碰薄卿,不要在妹妹身上留下错误的痕迹,五年后,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去伤害薄卿,她的宝贝值得更好的前途。
克制…
克制。
针管掉在床单上,镇静药粗蛮地将情绪摁住,申杳扶着墙壁,慢慢挪进浴室,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清水顺着脸颊淌落,流进嘴里,申杳的牙齿生得又白又整齐,唯独左下第一磨牙,比其他更白。
虽不突兀,但专业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颗牙齿是拔下来,重新塑过形的。
申杳单手撑在盥洗台上,等药效完全发作,忽然,手机嗡嗡震动。
【申总,我们已经到了薄小姐的家乡,可资料上显示的详细地址是一片坟地啊。】
【包括附近区县在内,薄姓人家只有两户,但可以确定,他们都和薄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您看看,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非常手段,如果可以知道薄小姐的汇款明细,那会好查很多。】
申杳眉头紧蹙。
薄卿的家庭状况跟她的情史比起来,完全是机密。
她自己也不肯说,申杳长叹一口气。
急死人了。
半个小时过去,薄卿还没有回来。
申杳闭上眼睛,耐心告罄,她在心里盘算:
这两天真是对薄卿太好了,是时候该让她吃点苦头,她才能明白,只有靠近主人,才能被温柔对待。
……
薄卿枯坐了好久,腿上的抓伤已经疼过了劲,她自己弄出来的痛,远远不够,她又想起了医院里那一耳光。
她想要申杳。
很想。
薄卿从地板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洗手间,可路过镜子时,她骤然停下脚步。
双腿上的血痕太狰狞,太可怖。
薄卿陡然回过神来。
没有哪个金主希望自己的小宠物会随时随地发神经,如此癫狂又丑陋的一面,应该好好藏起来才对!
薄卿忍着难受,干咽了一把药片,然后躲回浴室处理伤口。
等她收拾完,除了眼睛微微发红,已经看不出发病的迹象。
她今天挑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版型温柔,内搭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整个人气质清淡又干净。
薄卿小心翼翼地推开申杳卧室的门,目光看向床铺,没见人影。
“申总?您已经醒了吗?”
薄卿话音刚落,衣帽间的门便被推开。
申杳缓步走了出来,上身是一件银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版型挺括,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脖颈,颈间系着一条丝巾,配色雅致,稍稍中和了西装的冷硬,下身是和外套同色系的西装长裤。
乌黑的长发自然垂落在背后,她脸上扑了一层精致的淡妆,眉眼轻轻一勾勒,就显得愈发凌厉,整个人气场全开。
冷艳又强势,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和昨夜穿着吊带裙,温柔小意、黏糊哼唧的人,截然不同。
此刻的申杳,眼神更是冷冰冰的。
薄卿对上她的视线,缩了缩脖颈,弱声问:“申总,您生气了吗?”
申杳挪开视线,走到镜子前,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淡声说:“我下周一出差,给你七天时间,把编号16到18的尽调报告做出来,每份40页以上;另外,新能源板块的下半年滚动预算要全部重新做。”
薄卿愣住了。
“我还要看到东南亚9号地的收购可行性报告,所有数据来源必须备注原始链接,集团既往的收购框架模板,我不喜欢,你做一个新的;最后再加一份近五年的境外投资明细。”
申杳注意到薄卿微微发白的脸色,道:“每天早十晚九向我汇报进度。”
“只有七天吗?”薄卿向前一步,难以置信地问。
这些工作都无比繁杂,就算是半个月,也得加班加点,七天做完,恐怕要熬六个通宵了。
然而,她还要“上夜班”,连通宵的机会都没有。
分明是故意刁难吧。
“有意见?”申杳走到她面前,淡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普通员工。
明明昨晚,她们还那样亲密…
薄卿被她的态度刺痛,别开脸,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意见。”
“七天时间,少一项工作,都按失职处理。”
在花菱,失职轻则扣掉全年奖金,重则直接开除。
薄卿不能没有钱!
她瞬间急了,“申总…”
申杳扯住她的工牌,“我不会开除你的,也不会扣你的工资,但是…”
薄卿被套绳压弯了腰,腿伤隐隐作痛,刚刚哭过的眼睛,隐隐润了。
“完不成工作,我有的是办法,罚到你哭。”【】
18、第018章
薄卿好委屈。
直到申杳离开卧室,她还是无助地立在原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肩膀彻底垮下来。
本来就是没名没分的人,被骤然冷待,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薄卿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又变成了申杳亲口说的恒温抱枕,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需要被尊重。
毕竟,物品的职责,就是随时随地供主人使用,被弄坏,被丢弃在角落,都应该默默忍受。
薄卿脸色微白。
难道自己只在床上有价值吗?
她不敢晾着申杳太久,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也离开了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申杳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手里捧着文件,冷白的灯光拢着她,高不可攀的上位者气息扑面而来。
薄卿心头一紧,腿有点发软。
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需要走过去道歉吗?如果打扰到她,会被扇吧…那应该提前跪下,把脸伸过去?
薄卿猛地摇头。
不对不对!她们只是上司和下属而已,没必要做到这种份上,一定是花菱的氛围太让人扭曲了…
门铃骤然响起,薄卿被吓得一激灵。
她快步走到玄关,拉开门,物业身上裹着清晨的寒气,她将一份精致的保温袋递上,“请问是申女士吗?这是跑腿送来的外卖。”
薄卿微微一愣,应了声“对”。
袋子上印着“久和轩”三个字。
这是珀城最有调性的早茶楼,压根不做线上平台,由于人气爆棚,请跑腿都要单加200元的排队费。
薄卿一直很想尝尝,但来珀城五年,她忙到连吃一顿早茶的时间都没有。
银行卡里的余额,今早只剩17元,她也根本吃不起久和轩…
薄卿将保温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岛台上,转头看向申杳,嗓音轻软,带着刻意的讨好,“申总,您要在哪里吃?”
申杳背对着她,没有回头,语气平淡,“给你点的,我不吃。”
薄卿看了眼小票上的价格,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如果你不想吃早餐,想吃巴掌。”申杳细白的手指夹着钢笔,一边说,一边批复文件,“我也可以满足你。”
薄卿立刻乖了,弱声弱气地说:“我吃早餐。”
申杳没理她了。
久和轩不缺客人,薄利多销不是它的经营理念,它要做好口碑,所以即便不做线上平台,对线上的客户也同样重视。
定制的保温袋和打包盒可以让餐食在半个小时内都维持堂食标准。
薄卿一拆开包装,就闻到浓郁的香味。
虾饺晶莹剔透,金黄蓬松的糖沙翁裹着细密的糖粉,豉汁凤爪色泽红亮,软糯脱骨,小烧卖上点缀着鲜美的蟹籽,清甜的马蹄糕下还有一小盅鱼汤河粉。
薄卿一开始,有点食不知味,可当她咬破第一个虾饺后,终于明白,久和轩的实力不容置疑,q弹的外皮包裹着鲜美的虾仁,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鲜香清爽,甜而不腻。
好吃到薄卿忍不住眯了眯眼,她又瞥向小票上的具体金额。
是了,一份虾饺368元,不好吃就怪了。
票据上有一行小小的备注:不吃胡椒,鱼汤里请不要放。
算上跑腿费,这顿早餐2128元,满满一桌,没一样犯薄卿的忌口。
她吃着吃着,忽然弯下腰去捡纸巾,借着岛台的遮挡,揉了揉眼睛。
所以,姐姐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为什么一会儿刁难自己,一会儿又照顾自己呢?
薄卿觉得自己最近变笨了,怎么也想不明白。
更可怕的是,她有一瞬觉得,为了得到姐姐的好,留在她身边,被她肆意欺负,似乎也可以忍受…
救命。
薄卿夹起一个糖沙翁狠狠咬了一口。
算了,被申杳欺负死,她也要做个饱死鬼。
申杳靠着沙发,摊开的文件上,墨迹都干透了,她也没翻页,目光一直落在电视屏幕上,借着屏幕的反光,她静静凝视着薄卿,眼底铺开一层柔软的欣赏。
薄卿吃相秀气,乖乖坐在岛台边,修长的手指夹着筷子,小口慢咽,咀嚼的声音微不可察,哪怕“大开杀戒”,给了糖沙翁一口,也很乖巧。
申杳唇角勾起一抹笑。
小发雷霆?
勃然小怒?
好窝囊。
生气了,也只发出仅自己可见的怒火,好可爱。
申杳有点手痒。
平常冷冷淡淡的人,私下这么好rua,谁能忍住不把她揉哭?
申杳又在心里默念“克制”。
薄卿吃了1/3,将餐盒、包装袋全部收拾好,重新刷了牙,没补口红,粉扑扑的唇瓣看起来更好亲了。
申杳感觉刚刚的“克制”全部白念。
“申总,是现在出发吗?”
申杳合上文件,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淡淡“嗯”了一声。
临走前,她目光随意瞥了眼沙发上的手提包,薄卿立刻心领神会,主动将包拎在手里,从出门到摁电梯,申杳全程没有动一下手。
薄卿做得确实很好,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从小被人伺候惯了,也完全挑不出错。
而且,薄卿的动作和佣人不一样,她没有那种对上司的刻意谄媚。
温柔体贴,细致周到,仿佛一切发自本能。
申杳已经不生气了,她在心里盘算着,想找个合适的理由,给薄卿减少一点工作量,不必真的让她熬到崩溃。
可就在这时,身后飘来薄卿幽幽的声音。
“申总,早餐的钱,我发了工资,就还给您。”
申杳瞬间感觉眼压飙升,一双眼眸要流下血泪来!
这个狗家伙,非要跟自己划清界限,算得一清二楚才舒服是吗?!
薄卿忽然感觉地下停车场入冬了,一阵冷风吹得她齿根哆嗦。
申杳沉下脸,余光瞄见停车场里有其他人,能住在星海湾的,多少有点背景,有点实力,她不怕被人指指点点,但怕影响到薄卿的名声。
她强忍着没当场发作,一路沉默着,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冷冷开口:“可以啊,日利率就按百分之五十算。”
不到十天就能滚到10万。
高利贷都没这么黑!这完全是祖宗十八贷!地下的祖宗清明节在一堆钞票里收到了一张通知:
您已成为失信被执行人。
祖宗:?
薄卿刚系好安全带,闻言猛地转头,她看向申杳,“申总…”
十万,将近她半个月的基础工资了。
申杳反问:“不是你要跟我算清楚的吗?”
薄卿顿时捕捉到了她愤怒的点,小声解释:“我只是…”
只是不想占姐姐的便宜。
薄卿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忽然想到,她不仅住着申杳的房子,还借着申杳的人情提前高升,包括五年前那60万,也不是价值对等的交易,什么拥抱值得起60万?
她本来就在占便宜。
一直在占便宜。
薄卿浸淫在名利场这么多年,情.色.交易的价格,她心知肚明,两年前想包.养她的女人明说了,一千万里面有五百万是给她住院做康复用的。
被打断手脚、失去生育功能、留下永久性的伤…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人的变.态没有下限,尝试过刺激的,就很难接受平淡了,就像沉迷于搞字母的人,是很难对普通x爱提起兴趣的。
薄卿心里有判断,申杳对她的索取,和真正变.态的人比起来,完全就是毛毛雨。
薄卿一直想跟申杳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可现实摆在眼前,这似乎永远都做不到了。
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申杳只是说说而已,但两千块,想想也很多了,还有人等着她打50万回去呢。
薄卿只能又一次违背自己的心意,将自己放在低位,“对不起,您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算了,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申杳见她一副被欺负狠了,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又心软了,“你觉得自己在占我的便宜,对吗?”
薄卿瞳孔一缩,又想隐瞒。
申杳再一次预判了她的行为,淡淡开口,“撒谎的性质很严重,我想你承受不起这样做的后果。”
当人处于与过往相似的场景中时,大脑就会调取当时的记忆、情绪,进而引起对应的生理、心理反应。
又是在封闭的车里,又是这样前后坐着的距离,薄卿想起被申杳看穿心思的那晚,不由得紧张起来,也不敢耍花样了,老老实实点头承认,“是。”
所以,只需要在一个环境里让人彻底记住教训就好,下一次再犯,只要帮助她回忆起当时的点点滴滴,她自己就会记起所有的规矩,明白什么叫畏惧。
申杳向薄卿伸出手。
薄卿以为是巴掌,本能地闭上眼睛,她有点怕,但没有躲。
可落在脸颊上的,分明是充满怜惜的抚摸。
“我是个商人,不会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多花一分钱,更不会让人占便宜。”
薄卿被她摸得耳朵发烫,掀起眼帘,湿漉漉的眸子在发颤。
原本沉寂的心,被这番话点燃,重新开始怦然震动。
申杳的意思是…她是心甘情愿的,自己也值得她的好…
薄卿嘴角忍不住上扬。
“另外,今天这顿早餐也好,曾经的60万也好,你如果还觉得我付出了很多,我真的会以为自己破产了。”
大小姐温柔了两秒,脾气又上来了,骄矜得很。
薄卿却格外喜欢,尤其是这一刻。
申杳见她脸色稍霁,阴霾散去,抚摸变成了轻佻的反手轻拍,她恶劣道:“别以为我今天会放过你。”
清脆的响声格外悦耳。
薄卿被她拍得微微偏过脸去,悬挂在脖颈上的工牌不停晃动。
不疼,倒是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烫。
“我今天早上是做错什么了吗?”响鼓不用重锤,薄卿反应很快。
“你当年一声不吭地跑了,这笔账我还没有算过呢,我欺负你,需要理由吗?”
申杳勾住她的工牌,本来想扯,只听“咔哒”一声,薄卿自己解开了安全带,转身跪起,双手撑着中控台,主动靠近。
她上车的时候脱了风衣,身上只有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下摆还扎在裤腰里,锁骨附近的冷白肌肤和纤薄的腰线都在申杳眼前赤.裸.裸地晃。
中控台在主副驾驶位中间,比较低,薄卿下意识塌腰,停车场的光被前挡风玻璃滤得很柔和,倾泻在薄卿身上,衬得她身上那股驯顺的感觉更浓了。
“不需要理由。”
欺负我,不需要理由,只要你是申杳就可以。
只要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就可以。
“今天这么乖?”申杳想把她衬衫的第三颗纽扣解开。
然后就在车里…
“每天都会乖的。”薄卿感觉到申杳的眼神热了,后知后觉,自己的姿势好糟糕!
她怂了,想缩回去,工牌却被一把拉紧。
“申总…”
申杳坏意地说:“刚刚从车头路过的几个人,都看见你撅屁股了。”
薄卿“啊”一声,抬手挡住脸,整个人都臊成了粉红色。
申杳笑得愉悦,松开工牌,道:“快迟到了,赶紧出发吧,特助小姐。”
薄卿面红耳赤地缩回驾驶位,一直到开进花菱集团,她的耳朵都是红的。
实在是…太羞耻了!
申杳不用上班打卡,集团的董事也大都不来园区,她几乎不需要向谁鞠躬,薄卿拎着包,落后她半步,也不需要再停下来向任何人鞠躬。
完全是小狗得志。
申杳气场冷厉,张扬的紫罗兰,向四周扩散,薄卿则更冷淡,更内敛,仿佛眼里只有总裁一个人。
在外人看来,这是上司和下属风格契合,可落在祁露眼里,分明是亲多了!都亲出妻妻相了!
她隐在暗处,将两人愈发默契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只觉得两人私底下没少做!
她死死攥紧拳头,咬碎了一口牙,忌恨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半晌,她无声地笑了笑。
从薄卿抽屉里偷的绝密文件,一会儿就要被公开了!
薄卿,你等着去死吧!【】
19. 第019章
“老大!”
邓颖瞥见薄卿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立刻迎上去。
薄卿领口褶皱,像是被人揪过,工牌歪歪斜斜地挂在身前,白皙的脖颈上,一道粉红色的勒痕若隐若现。
整个人透出一股刚被欺负过的凌乱感。
突然被叫住,薄卿眼底掠过慌乱,她轻咳一声,低头掩饰窘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怎么了?”
“昨天晚上,有人偷偷进过你的办公室!”
“嗯?”薄卿面色一凝,正好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昨晚,你和申总一起离开之后,我上来做例行检查,看你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就顺手帮你关紧了。但我这个人吧,有点强迫症,把手必须多拧半圈,锁孔要和地面平行,我心里才舒服。”
邓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结果,我今天早上来浇花的时候,发现锁孔没和地面平行。”
薄卿心头隐隐生出不安,急步走向办公桌。
邓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薄卿拉开抽屉,在堆叠的文件里快速翻动,片刻,道:“坏了!”
邓颖紧张得捂住胸口,慌忙追问:“怎么了?!”
“我的古法按摩三十八技不见了!我托了好多关系才找到的。”
薄卿刚拿到资料的时候,手边没有空的文件袋,她就拿了个用过的、印着“绝密”的纸袋装。
当时,袋子里还有十几张A4纸,上面全是ai跑的虚拟数据,她懒得抽出来,就一并封好了,打算休假的时候,再研习按摩技法。
邓颖:?
古法按摩?
她神色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行政经常和人事打交道,她记得,首席特助的职责之一,就是照料总裁起居。
老大不会是专门学来给申总按的吧…
作为一个博览双女主小说的人,邓颖突然磕到了。
她们俩是#甜文#职场双强#都市情缘?
还是#虐心#地位差#强取豪夺?
口口文学城太素了,邓颖念头一转,思绪火热起来。
申总,冷艳矜贵,完全是主人级别。
老大嘛…
邓颖的目光落在薄卿身上。
清冷内敛,隐忍克制。
老吃家一眼就整出满汉全席:
《冷厉上司变主人,卑微助理哪里逃?》
《冷淡美人被强迫,也会露出这样诱人的表情吗?》
《上班来我办公室,下班更是不许走!》
……
在邓颖眼里,申杳的脾气实在算不上好。
她不禁想,如果按摩腿的话,薄卿是蹲下呢?还是跪下呢?
要是她学艺不精,把申杳按痛了,会被扇巴掌吗?还是被踹一脚?
邓颖思及此,突然想起来,刚刚薄卿从总裁办公室出来,面色泛红,衣衫凌乱,工牌歪斜…
不对劲!
如果可以,邓颖真想知道她们俩的Onlyfans账号。
邓颖这边都快吃饱了,薄卿还没找到资料。
她这下确定,真是被人偷了。
邓颖八卦道:“老大,你学这个,是要给申总按吧。”
“当然啦……”薄卿没设防,脱口而出,又陡然卡住,“呃!我、她…呃…”
“我懂!你们是一对嘛!放心,绝对保密!”
你们是一对。
五个轻飘飘的字,狠狠撞在薄卿的心尖上。
早晨被恶劣对待的惶恐再次涌出来,酸涩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开。
已经到了嘴边的澄清,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薄卿好害怕,也好委屈。
被狠狠地欺负没关系,可是被冷待、被忽略、被当成陌生人一样疏离,好可怕。
薄卿忽然就不想掩饰了。
反正,这间办公室也没有第三个人,她就卑劣地承认了,又如何?
她就是想要和申杳是一对!五年前想!五年后的今天更是想!
作为一个理性的成年人,她不应该如此冲动,尤其是作为世俗定义里,不够成功的那一方。
如果邓颖把这件事情传出去呢?
如果邓颖身上有录音设备呢?
如果邓颖心里误会她以色侍人呢?
这些情况,薄卿在瞬息之间都想到了,但她还是冲动了。
就贪心一次吧。
一次而已。
薄卿垂眸,“我们还不是一对。”
邓颖见状,以为是自己冒犯了,刚要开口道歉,又见薄卿缓缓扬起唇角,漾开一抹很柔软的笑意。
“她没有对我做过分的事情,你别误会她。”
哪怕申杳不在眼前,薄卿提起她,还是青涩得不行。
“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单方面喜欢她而已。”
平日里清冷寡淡的人,提起心中挚爱,立刻变得鲜活生动。
习惯了克制的人,能掩饰住痛苦,却掩饰不住爱意。
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终于摘下了精致的假面,被浓烈的爱意催红了脸颊。
薄卿说完,在邓颖的注视下变成了一颗红苹果。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
老吃家看得太多了,一大篇荤的未必能引起什么波澜,但里面要是夹着一两句纯爱,将会使人原地尖叫。
邓颖这下磕昏过去了。
“老大,我虽然帮不上你什么忙,但资源嘛,我多得是,你想学什么,我都能给你搞来,像什么S…”
薄卿“嘘”一声,面红耳赤地打断她,“好、好,我知道了。”
她才没有跟申杳搞字母呢…
绝对没有。
薄卿岔开话题,问:“对了,你发现门锁异常后,有没有去调监控?”
邓颖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查过了,监控是被提前关闭的,关机时间卡在二十九分半,只差三十秒,就会触发报警系统。”
薄卿蹙眉,“看来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早早规划过路线,计算过时间了。”
花菱集团等级森严,所以,电梯的使用权限也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
摁电梯之前,要先刷工牌,等级越低,能去的楼层就越少。
想到总裁办公室,99%的员工都要提前在内部系统提交申请,获取临时权限,这会留下操作记录。
不用申请,就可以自由出入顶层的,除了薄卿、邓颖和当日值班的前台,就只剩企划部的几个次长和祁露了。
薄卿心下一转,就有了最怀疑的人选,她按下不表,道:“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查监控,你就说,特助很着急,其他的,一律不要讲。”
这种弯弯绕绕,邓颖就不擅长了,但她很听话。
“明白。”
邓颖走后,办公室静下来。
薄卿双手撑在桌面上,提起姐姐时的温顺尽数褪去,周身的气场逐渐沉冷。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抽屉,目光嘲讽。
这么快就憋不住了吗?还以为是个厉害角色呢。
薄卿白里透粉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轻叩,总是湿漉漉望向申杳的眸子,此刻盈满了凉薄。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蠢东西。
真当自己是包子,谁都能捏一下吗?
……
申杳隔着单面玻璃,正在凝视薄卿,电脑上循环播放着:
我单方面喜欢她而已。
办公室里没开灯,申杳上扬的唇角隐在一片暗色里。
看来,今早的刻意刁难,确实吓到她了。
突然被冷落的人迫切地需要一点安全感,害怕到不惜向外人承认心意…
真是可怜。
申杳看见薄卿锋芒毕露的模样。
嗯。
原来会生气啊。
但是,自己欺负得再过分,也不见她生气呢…都搓圆揉扁了,也是一副继续求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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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
唯一展露出强势,也是关心则乱。
申杳又想起昨夜上药,薄卿居然就那样将她堵在浴缸边缘…
滚烫的温度从背后压过来,根本躲不掉,如果她要搞强.制的把戏,自己只能被迫承受呢…
虽然很失控,但又被她搞得一塌糊涂了。
那条露背睡裙,上完药,已经完全没法穿了。
乖乖小狗偶尔冷脸做1,也是意味十足。
申杳心情大好,见薄卿准备工作,给她打去了内线电话。
“申总,您有什么吩咐?”薄卿立刻接起。
“提醒你一下,你的时间,只剩六天半了。”
薄卿抿唇,听出申杳此刻心情不错,大胆道:“申总,六天半,我真的做不完,太多了。”
“求我。”
清清冷冷的两个字,顺着电流传来,简单直白。
完全就是命令。
薄卿心腔一颤,仿佛有一团蝴蝶振翅而出,在胸口肆意翻飞,细碎的悸动一路下坠,落至小腹,蝶翼扑扇,掀起一阵火热的酥.痒。
她喉间滚动,下意识看向眼前的单面玻璃,明明不能看清对面的人,还是羞得声带发紧。
薄卿嗫嚅几下,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只泄出几声害羞的可爱音节。
申杳浅笑,没有教训她,咬出的音调骤然一软,勾着暧昧的蛊惑,温柔引导:
“卿卿,你最听话、最乖了,对吗?”
“你现在的声音真可爱,姐姐好喜欢。”
薄卿的呼吸完全乱了,捏着听筒的手不停发抖。
“我…我…”
“深呼吸,宝贝。”
“别压抑自己,你变成什么样,姐姐都喜欢你。”
“张开嘴,然后…说给姐姐听吧,说吧。”
说吧…
说吧。
薄卿抵抗不了,羞耻感席卷全身,她在座位上蜷成一团,顺从地说:“求求您放过我。”
如果是姐姐想要,就算再羞耻,也要做啊。
有什么办法呢?
她就是这样没出息啊,被姐姐夸两句,就昏了头呢。
申杳笑得愉悦。
亲眼看着一个人,为了迎合自己,强行忍耐羞耻,甚至是痛苦,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好爽。
“宝贝,你做得真棒。”申杳语调缱绻,诱惑道:“可是姐姐还想再听一遍。”
有一就有二,薄卿这次不需要引导,湿红着一双眼睛,弱声说:“求求姐姐。”
申杳听到这个称呼,心跳的节奏乱了好几拍。
可惜,求饶只对好人管用。
申杳轻轻一“哼”,道:“忘了跟你说,求也没用。”
薄卿一愣。
“希望晚上9点,你过来汇报进度的时候,完成得足够多,不然——”
申杳的嗓音冷下来。
“我就在办公室教训你。”
薄卿脸上红白交加,又羞赧,又无措。
申杳分明就是在玩.弄自己的情绪!
好坏!
“知道了。”薄卿欲哭无泪,还不敢先挂电话。
直到对面挂断,她才小发雷霆——
恨恨地拿起钢笔,怂怂地开始工作。
申杳心情刚好了一分钟,手机里就弹出几条令人烦躁的消息。
【大小姐,家主病得越来越严重了,您回来见她一面吧,她只有您了。】
【大小姐,她是您的母亲啊!她真的快不行了,您的心怎么这么狠!】
申杳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申总,我们找到了薄小姐的初中班主任,据她所说,薄小姐很早就是孤儿了,我们的确在坟地里找到了她父亲、母亲和姐姐的墓碑。】
【薄小姐的情史,似乎少调查了一段,她的班主任说,她在初三至高二,这三年时间,曾被人包.养。】
昏暗的光影里,申杳面色阴沉到极点。
20. 第020章
天色渐晚。
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平面,花菱集团内,数万名员工的每日工时才刚刚过半。
钢铁森林里,每一双眼睛都赤红疲惫,灯火通明的办公区,有人指尖捏着今天的第五杯咖啡,有人把风油精抹在眼睛下,熏得满脸泪水。
薄卿一想到晚上九点要去申杳面前汇报工作进度,就片刻不敢停歇。
坐得太久,她走向洗手间的脚步都有点虚浮。
薄卿起初没注意到背后怒气冲冲,正向她逼近的人影。
待觉察到危险,她刚转过头,就被一拳砸倒在地上。
血腥气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
唇角的剧痛让人视线模糊,薄卿捂着脸,恍惚间看到一双赤红的眼睛。
祁露站在她面前,满脸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脖颈上缠绕着纱布,侧面还在渗血。
“为什么绝密资料袋里会是按摩技巧?!”祁露咬牙切齿,“你故意换的,对不对?也难为你了,还做了烧火封存。”
烧火封存,就是在缠完固定线圈之后,将线头逐一烧融并粘合。
要打开文件,必然破坏粘合处。
祁露当时用万.能.钥匙撬开锁,拿出这份绝密文件时,看到薄卿做了烧火封存,只觉得捞到了好货。
谁曾想!
薄卿笑了,声音清浅,但尾调森冷,她狼狈地抬起脸,唇角挂着伤,烫着小波浪卷的长发遮住了一半瞳孔,猩红的血珠顺着冷白的肌肤缓缓淌落。
第一眼看上去,又脆弱又可怜,仿佛任人欺凌,但仔细凝视,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分明蓄满了阴狠。
她望着祁露,声音轻飘飘的,“袋子里是集团华东区域合作商的联络台账啊,现在被你泄露了。”
“你放屁!根本不是。”祁露被她盯得后背发毛,拔高音量,色厉内荏。
“资料在我的抽屉里,自然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啊。”
“那你随便吧,反正你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拿的。”祁露无比确定,无论是监控,还是交易的地点,都不会暴露她。
“我看未必。”薄卿慢悠悠地从风衣内抄里掏出一只录音笔。
祁露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脸色大变,立刻扑上去抢。
薄卿欣赏着她的惊恐,眉梢眼角的玩味,有几个瞬间神似申杳。
一个被窝,是睡不出两种人的。
录音笔被狠狠砸在地上,祁露犹嫌不够,抬脚猛踩,直到笔身粉碎,零件掉了一地,她才停下来喘气。
薄卿这时,幽幽开口,“忘了跟你说,录音会实时上传云盘的。”
祁露:……
她五官扭曲,几瞬,扑通跪在地上,“我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在花菱熬了十年了,我…我…”
薄卿手里的录音可以坐实她偷文件,而偷的这份文件到底是什么,全凭薄卿一张嘴,轻则面临巨额罚款,重则面临牢狱之灾…
“可是我的脸好疼啊。”薄卿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祁露心一横,给了自己两巴掌,“我错了,我不该打你。”
见薄卿不说话,她又是啪啪两下。
“好吧…”薄卿说话大喘气,迎着祁露亮起来的眸子,恶劣地说:“我还是不打算放过你。”
“薄卿!”祁露低吼道:“资料丢了,你也是保管不善,难道你能全身而退吗?!”
“有人保我啊。”薄卿无形的尾巴摇了摇,“没人保你吗?那太可惜了。”
“你狗仗人势!你不得好死!你怎么不被申杳*死在床上?!”
“哈哈。”
薄卿笑得好愉悦,“谢谢祝福,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事呢。”
人固有一死,被姐姐*死,难道不是善终?
祁露一口气哽住,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
薄卿还是托人将祁露送去了医院。
等她赶到总裁办公室门口,已经九点二十分了…
完蛋!
薄卿抓着进度报告,深吸一口气,满心忐忑地敲响了门。
“进。”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申杳靠着沙发,单手搭在椅背上,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即便翘着腿,也显得很矜贵。
她脱了外套,白衬衫的袖子高高挽起,指尖夹着钢笔,眉心微微蹙起。
茶几上摆满了文件,白花花的纸张堆叠在一起,将严肃的气氛烘托到极点。
薄卿喜欢看申杳穿衬衫。
熟透的女人被.干练的版型包裹,冷冽的贵气削薄了身段的柔软,主人味就更浓了…
但薄卿此刻根本不敢抬眼欣赏。
“你又迟到了。”申杳掀起眼帘,眸色深沉。
她将“又”字咬得微重。
薄卿像被打乖的狗,立刻回忆起上一次迟到的下场。
跪.趴在她脚边吗…
好丢人。
薄卿下意识抿唇,牵动了唇周的伤,疼得弱弱“嗯”了一声。
“过来。”申杳注意到她的脸,敛起的眸子里闪过冷意。
谁动她的宝贝了?
真是…不知死活。
薄卿听话走近,把进度报告双手递上。
“谁干的?”申杳没接。
“祁露。”
薄卿将事情的经过简述了一遍,模糊了自己反击的部分,使自己听起来脆弱又单纯,并对脸蛋的疼痛程度进行了夸张描述。
她甚至又用那种乞求摸摸的表情,湿漉漉地看向申杳,期待着她的安抚。
申杳听完,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说:“汇报进度。”
薄卿眉毛一瘪,有点难过。
都受伤了,怎么不哄哄自己?
她情绪低落地汇报。
申杳安静听着,全程没表态,只是在她说完后,抬眼静静盯着她。
薄卿明明站着,是居高临下的那位,却被这道仰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是不是上下交换,更合适?
“这就是你今天的成果?”申杳轻飘飘地问。
薄卿迟疑了两秒,“是。”
“那按照这个进度,你能在七天完成任务吗?”申杳的嗓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薄卿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慌感。
“我…我会努力的。”薄卿斟酌着,不敢把话说满。
可她话音刚落,十几张A4纸就“砰”的一声,狠狠砸在了她的胸口,甚至有几张擦过了她的脸颊。
很像耳光。
虽然不疼,但是很羞耻。
薄卿一瞬间就臊红了脸,眸光剧烈颤动起来,无措又紧张。
“进度缓慢,汇报迟到,保管不善。”申杳一项一项细数她的错。
薄卿很快就顶不住压力,双腿发软,颤声开口:“申总…”
她又开始发抖。
从重逢的第一天起,只要申杳凶一点,她就忍不住颤抖,完全控制不住。
“站着说不清楚…”申杳这一句话,语调更轻了,“那就跪着说吧。”
薄卿莫名心跳加速,姐姐的声音吻过鼓膜,透进她的身体,捉住了她的灵魂,让她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乖觉的顺从。
申杳话音刚落,薄卿居然就鬼使神差地弯下了膝盖。
面对申杳,她以前也跪过,但大都在床上,跪在大小姐背后,毕竟人家喜欢从后面。
就算偶尔为了方便食用,需要跪得低一点,也是跪在垫子上。
从小就被灌输人人平等的思想,被迫下跪,应该感到屈辱,并产生愤怒。
可薄卿没有。
这个认知让她彻底红了脸,习惯站立的人类,无法轻易脱掉体面,完成自洽。
薄卿无法接纳自己,竟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但她没有机会了。
申杳的话把她钉在原地,“员工入职须知里面是有体罚条款的,罚跪应该是前年才不流行的吧,但是我觉得,对于屡教不改,老是迟到的家伙而言,应该上点残酷的手段。”
她漂亮的眼眸看向薄卿,“扣工资,还是跪在这里,你自己选。”
薄卿忽然找到了自洽的借口。
对啊,她只是一个被公司规定压榨的可怜社畜而已,她只是逼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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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卿选了第二个。
申杳看穿了她的一切,没有戳破,自己做了恶人,满足了她的渴望。
“加班吧,什么时候把核算表填完,什么时候才准起来。”
薄卿乖乖点头,她转身伏在茶几上,翻开了文件。
申杳的腿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姐姐的温度,紫罗兰的香气萦绕在侧,她起初不觉得难捱,甚至有精力胡思乱想。
倘若面对的不是申杳,她一定会选择扣工资。
可很快,她就开始难受。
小腿逐渐发麻,大约五分钟,就开始发冷,她只要轻轻一动,脚掌就像是在被千万只蚂蚁啃食。
最疼的还是两个膝盖,针扎般的刺痛逼得她一阵阵冒冷汗,腰背很快就开始痉挛…
习惯了吃苦的人,会生出一种悲情的坚韧,当苦难降临时,比崩溃更先涌出来的,一定是麻木的忍耐。
薄卿捏着钢笔的手,不停发抖,可手里的数据一项一项算出来,速度越来越快,大部分计算,她都没有列式,只在心里默,偶尔动笔验算一下。
申杳瞧着蜷缩在自己脚边,抖得可怜的人,又看向平板,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薄卿的影子被倒映在远处的墙上,光影交错间,与照片上那个蹲在筒子楼里,点着蜡烛读书的小小身影重合。
一样单薄,又一样强韧。
申杳轻轻踢了她屁股一下,“笨蛋。”
习惯了吃苦的笨蛋,就有吃不完的苦!
申杳默然在心里盘算,最多一年,她要薄卿除了冰美式,别再吃任何苦,当然,被训成姐姐喜欢的模样,不算吃苦,应该算奖励。
薄卿一惊,羞得没敢回头,“哦哦…我再算快点。”
二十分钟,她就将一整张核算表全部填完。
合上笔盖,疼痛已经席卷全身。
薄卿半趴在茶几上,缓了半天,才拿着表格,缓缓转向沙发。
申杳闭着眼睛,长睫轻垂,投下一弧浅影。
精致立体的五官,细腻无瑕的肌肤,仰望的角度,美丽几乎是扑面而来。
一想到这张脸,曾埋在自己怀里,因为自己的过火而被泪水浸湿…无数次露出旁人都无法窥见的难耐与餍足…薄卿就原谅了她所有的娇纵。
突然,申杳睁开了眼睛。
薄卿今天被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欺负怕了,心头一慌,立刻躲开视线,委屈地低下脑袋。
“下班了。”申杳轻轻捏住她的耳朵,揉了揉,“来,姐姐抱抱。”
薄卿诧异地抬眼,申杳已经向她张开了双臂,邀请她靠近的眼神温柔至极。
“您还没有检查表格。”薄卿赌气嘟囔。
申杳笑音婉转,“三、二…”
还没数到一,薄卿就很不争气地爬上了沙发。
她将申杳紧紧抱住,以此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申杳吃痛,娇嗔:“卿卿,太紧了。”
薄卿装聋。
申杳吻了吻她唇角的伤,点到为止,但亲得很响,“姐姐的背上还有伤。”
薄卿这下泄了力。
“膝盖疼吗?”
“疼。”
“怪我了?”申杳此刻像姐姐,更像妈妈,哄她的同时,还轻轻拍她的背。
薄卿招架不住她的忽冷忽热,被搞得精神敏感。
她忽然不想松开申杳了,想一直这样黏着她。
好像,只要抱住姐姐,自己就不会被欺负…
很久以后,薄卿才明白,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对她的训导,只是为时已晚,她的噩梦和春.梦里都只剩下申杳一个女主角了…
神志不清的时候,被踹开,她也会自己乖乖爬回去,毕竟,只有姐姐的怀抱,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不敢怪。”薄卿闷闷地说。
“还在生气,心跳都好快哦。”申杳贴近她耳边,诱惑道:“一会儿回去,姐姐补偿你。”
薄卿感觉自己在不争气地发烫,害羞地将脸埋起来。
“哼…”
申杳的轻哼软腻动人,“好吧,喝奶也可以啊。”
21. 第021章
浸泡在母亲羊水里时,母爱可以通过脐带流向宝宝,让她发育成形。
呱呱坠地后,当脐带被剪去,食物就成了新的母爱载体。
从奶.水到辅食,从正常饭菜再到流食,咽下最后一口饭,人就走完了一辈子。
母亲制作的食物也会贯穿一辈子,如同她的爱,从吸.吮第一口奶.水开始,就不会再断。
只是幸运的人,母爱越嚼越甜,不够幸运的人,母爱越嚼越苦,慢慢就变成了涩口的恨。
薄卿婴儿时期的记忆已然模糊,她不知道成天殴打自己的母亲,是否在她襁褓之时,也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哄慰。
她无法责怪母亲,逼仄的、处处漏风的家里有一个小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用布包裹起来的粉色小奶瓶。
每一次被母亲打得遍体鳞伤,她就会幻想,母亲当年是怎么给她喂.奶的…应该会很温柔地抱住她,会在她喝急了以后,拍拍她的背,然后轻轻唤她“宝宝”。
不知从何时起,薄卿梦里的对象就换了人。
五年前的记忆,可比婴儿时期清晰,新妈妈也没有奶.水,而且比她幻想的母亲更娇气,常常不抱她,反而要她来抱…
二十七年前的奶嘴制造工艺太落后,薄卿在自己的小奶瓶上发现了很多无法抹去的咬.痕,懵懂婴儿下口没有分寸,但二十二岁的女人有,可娇气的大小姐实在脆弱,月中起来要第二天才消。
薄卿的嗅觉比她的大脑更先反应过来,她意识到自己正被两朵紫罗兰挤压包裹,成熟女人馥郁的香气里隐隐透出妈妈的味道。
比奶更浓,比奶更甜。
薄卿瞬间弹起来,整个人跌下沙发,摔了个屁股墩。
“唔…”
五年不见,申杳说“坏”话的功力已然到了无人之境。
她以前也只是在情到浓时,才“宝宝”、“坏狗”混着喊,现在好了,如同呼吸一般随意,张开就来。
薄卿完全招架不住,坐在地上,满脸通红地望着她。
申杳笑盈盈地支起脑袋,“我跟你聊工作,你脸红什么?”
“我…这、这哪里是工作?”薄卿全回忆起来了。
“研发部送了几箱预制菜到星海湾啊,里面就有奶。”申杳明知故问,“你在想什么?”
“……这样啊。”意识到自己又被戏耍,薄卿爬起来,说:“她们去年做的盒装奶,很难吸的,每次咬半天,吸管都咬坏了,也吸不出奶,但愿这次进步了。”
申杳突然感觉胸口一胀,耳朵蓦然烫了,没接得住话。
薄卿依旧无辜脸。
下一秒,申杳抬手指着她,“薄卿。”
薄卿秒怂,向她伸出两只手,“姐姐,请起,我们回家吧。”
申杳嗔她一眼,搭上她的胳膊,借力坐起来,“狗胆子不小。”
“刚刚…是鬼上身了。”胳膊被掐住,薄卿立刻老实。
“那我买根藤条回来抽你一顿,驱驱邪呗。”申杳拿起外套。
“不必了、不必了!”薄卿关了办公室的灯,非常狗腿地把申杳哄上车。
两人刚回星海湾,就看到房门口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醒目的字——第九代预制菜。
这是花菱集团旗下推出的明星产品,锁鲜过程中不添加任何化学防腐剂。
“第八代的销量很不错,研发部的说,第九代可以满足更挑剔的人群,让集团内部的人先尝尝。”申杳打开门。
“她们让您尝,真是个明智的选择。”薄卿拐着弯儿说她挑剔,但又很自觉地搬箱子。
申杳靠着玄关,似笑非笑,“你猜我现在想干嘛?”
薄卿瞄了她一眼,立刻读懂,“…想踢我屁股。”
申杳本人都有点惊讶,居然完全正确。
“那为什么不撅好?”申杳逗她。
薄卿理不直,气也不壮,说:“我下班了,所以…所以屁股也下班了。”
“这样啊。”申杳顺着她的话说:“那以后上班时间,特助小姐可要撅好喽,在休息室,在办公室,或者在…”
薄卿脑海中已经有了画面…
救命。
申杳被她可爱到,“去洗澡,一会儿给你煮宵夜。”
“嗯。”薄卿如蒙大赦,长了翅膀似的,逃回了房间。
……
第九代预制菜还是需要沸水加热。
厨房里亮着一盏鹅黄色的小灯。
薄卿穿着一套淡蓝色的睡衣,长发垂落在胸前,很清爽,也很干净,冷冷的,也香香的。
她眼睛盯着锅,心思都在申杳那截白皙的手臂上——
刚洗过澡,被烫红的肌肤还未完全降温,依旧泛着莹润的粉。
厨房里热气弥漫,将申杳的香味全蒸到薄卿脸上。
余光里,v领吊带欲盖弥彰,薄卿又想起埋在花圃中的感觉。
温温软软。
她晃了晃脑袋。
“馋了?”申杳问。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馋饭,还是馋奶。
薄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其实都馋。
申杳从锅里捞出滚烫的包装袋,大小姐压根不干活,一点烫就受不了。
都说手烫了,捏捏耳朵就好。
于是,申杳捏住了薄卿的耳朵。
薄卿一愣,抬眼望向她。
姐姐指腹的温度烫熟了她的耳廓,热意从毛细血管流进心脏。
她又一次怦然心动。
四目相对,申杳在那双对旁人冷淡疏离的眼眸里看到了独独为自己亮起的细碎星光。
她一时也有点出神。
咕嘟咕嘟——
直到锅里的沸水发出抗议,两人才陡然回神,同时避开目光。
“…我来撕吧。”薄卿说。
申杳“嗯”了一声。
真空包装刚撕出个口子,醇厚的卤香就瞬间弥漫开。
辣卤藕片,厚薄均匀,辣椒和白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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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泡在油亮亮的卤汁里,整体看起来,和刚出锅没区别。
“我去拿筷子。”薄卿的心跳还很乱,她背过身去,差点同手同脚。
申杳盯着她的背影,眉眼间没有一丝戾气,缱绻得要命。
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有家,有爱,有薄卿。
足够了。
***
翌日。
申杳明显心情不错,从起床到进办公室,都没欺负人。
薄卿都有点不习惯了。
她正帮申杳整理办公桌,邓颖领着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薄卿看她们的气质与穿搭,判断应该是申杳的朋友,她识趣离开,和邓颖一起去了资料室。
她走得快,没听见办公室里的打趣:
“阿杳这是有情况了?”
“早就有了。”
“你们多久了?”
“1966天。”
“什么!”
……
薄卿用拖车,把小山一样的资料分批拖回了办公室。
资料太多,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她一头扑进工作里,刚到午饭时间,眼睛里就有了红血丝。
薄卿本打算去食堂吃顿简餐,刚出办公室,就撞见申杳和朋友们走出来。
“申总。”薄卿规规矩矩地站定。
其中一个女人笑道:“薄特助跟自己的女朋友还这么客气啊。”
薄卿神色一僵,“您说笑了,我只是申总的助理。”
她的解释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撇清关系一样。
申杳攥紧了手。
薄卿毫无察觉,她暗暗想,上次,申杳对她的朋友就是这样介绍的啊。
助理而已。
这四个字,她记忆犹新。
申杳将两个女人送进电梯,其中一位冲她无声道:“闹变扭了?快哄哄。”
电梯门关紧,申杳脸上的笑完全消失。
“申总,您中午吃什么?我去买…”
申杳转过头,眉眼平静,看不出丝毫怒意,“不吃。”
她走进办公室,将门砰得一声关紧。
薄卿心里牵挂着工作,没多注意她的情绪。
于是,从中午到晚上,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薄卿今天累得精疲力尽,等和申杳一起回到家中,她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她试探性地开口,“申总,我今晚要一直抱着您睡吗?”
申杳冷淡反问,“不然呢?”
“我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我可以哄您睡着以后,离开去加会儿班吗?”薄卿态度放得格外软,双手合十,轻轻搓着,“或者…能不能减少一点工作?”
申杳勾起她脖子上的工牌,轻轻一扯,还没用力,薄卿就主动走近。
她以为自己足够乖,就能得到怜爱,但申杳却冷然一笑。
“怎么?跟我睡过,我就要优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