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雇主一见钟情了》
1. 第 1 章
电梯上行,红色的数字快速跳动。
宁和景一手拿着外卖,一手点开舍友陆汀浩发来的语音,大大咧咧的声音瞬间在电梯里响起。
“对,就在21楼,这小区都是一梯一户,你出电梯就到了。”
叮,电梯到了。
宁和景刚好点开下一条语音,听到陆汀浩得意说道:“我填的假外卖地址离你店来回都要一个半小时,现在你送完还有一个小时休息。”
声音停止,宁和景勾起唇,快速回复谢谢后,看着面前低调的红棕色大门,伸手按响门铃。
不一会大门由内向外打开,宁和景退后一步,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见到他,疑惑问道:“不好意思,你是……”
宁和景也疑惑,陆汀浩不是说这是他三哥家吗?后又想起以他家的情况,请个阿姨也不奇怪。
“阿姨,这是陆汀浩给他三哥点的外卖。”
因为陆汀浩提前说过,宁和景笑着,自然而然地将外卖递过去。
“小少爷?”阿姨半信半疑,没有接过,“请稍等一下,我问问三少爷。”
门谨慎地半开,以宁和景的视角只能看到屋内玄关的一小块,黑白色的布置尽显冷淡和高级。
阿姨已经进到屋内问话,并不担心有人会突然闯入。
宁和景安静地等待,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个男人在说话,声音低沉,听不清楚,只知道应该挺年轻的。
耳朵突然有点痒意,宁和景揉了揉它。
宁和景没见过陆汀浩的三哥,但听陆汀浩吹嘘过他三哥多么多么厉害,给宁和景留下个年轻有为的印象。
此时听见声音,脑海中的印象和声音逐渐重合,唤起宁和景些许好奇心。
也只有一点。
阿姨很快就回来了,笑容比先前亲切很多:“不好意思啊,我问过了,确实是小少爷点的外卖。”
她伸手来接,宁和景也自然地过渡到她手上:“没关系,那阿姨我先走了。”
他抬脚欲走,阿姨喊住他:“稍等一下。”
宁和景疑惑回头。
阿姨从玄关处拿了瓶矿泉水出来递给他:“这是三少爷让我给你的,你辛苦了。”
三少爷?那就是陆汀浩的三哥。
宁和景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应该比超市里买的要贵:“谢谢。”
他戴着口罩,阿姨看不见他全脸,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眼睛微眯,盛满笑意,眼睫毛浓密得跟什么似的。
再看小伙子身形,高挑瘦削,难免心生怜爱:“这个天气送外卖不容易,喝点水缓缓,注意身体。”
宁和景手指微微收紧,矿泉水瓶身的凉意沁入皮肤内:“好,我会的,阿姨再见。”
“诶,再见。”
宁和景出了小区,在附近找了个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在店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天气依然很热,好在他坐的地方有一块阴影,冷气从便利店门缝里溢出来。
宁和景摘下口罩,拿纸巾擦干鼻子和额头上的汗,先拧开矿泉水,微微仰起下巴喝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水漫过干燥的喉咙,缓解了夏日带来的燥热,似乎还能尝到一丝甜味。
宁和景再次看了看瓶身,放下,撕开面包包装。
两个面包加一瓶水,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饭。
宁和景边吃边点开微信,陆汀浩又给他发了几条长长的语音过来,他点开。
“外卖送到了吧?不好意思啊,我提前跟我三哥说过的,但他可能在忙,没看到我的消息。”
“哈喽兄弟,有在休息吗?你可别又跑回店里被你那黑心老板压榨,明明跑外卖就不是你该干的活,他还把你赶出来,大热天的遭罪,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欺负你!”
“你再忍几天,等我帮你找到更好的兼职你就别干了。还是上次我帮你介绍的那个家教好,可惜那家人今年出国了。”
“怎么还没回消息,你不会真的赶回店里了吧?”
宁和景一句一句地回复:“外卖送到了,没关系。我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没回店里。陆汀浩,谢谢你。”
陆汀浩很快回复:嘿,都是兄弟,谢什么谢。
尽管他这么说,也知道这些对他来说只是小事,宁和景还是放下手机,认真思考着自己有什么能够帮到他的。
最后道:“我记得你说过量子力学有些地方听不懂?我已经整理出笔记了,就在我桌面上,你拿去看看吧。”
陆汀浩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无比激动:“量子力学的笔记?!我靠,兄弟,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
宁和景轻轻一笑,手指按下手机侧边的按键,弯下腰,手肘撑着膝盖,目光无目的地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他的外貌实在出众,将普通的便利店衬得像伦敦街头,勾得有些人意动地上来要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宁和景温和地拒绝了,三两下将最后一块面包吃完,塑料包装袋攥成一团,抄起还剩四分之一水的矿泉水瓶,在路人失望的表情中,站起身大步离开。
这么多天不说,宁和景确实感到比平时要疲惫。现在人休息够了,心情也放松不少。
保持着这样的好心情,宁和景回到了店内。
他打工的地方是一家轻食店,有外卖的业务。店里的员工不算多,包括后厨在内有六个人,男女各占了一半。
宁和景踏进店里,一眼就看到前台已经隐隐面露愤怒的兼职生,以及无视距离自说自话试探靠近的老板。眸光一凝,老旧空调机徐徐吹出冷风,将他周身的温度降下。
现在正是用餐高峰期,店里还有不少客人。
宁和景快速走进前台,径直插入兼职生和老板之间,他看着瘦,力气却大。老板正说得高兴,一时不察,臃肿的身体硬生生被挤得后退两步,抬头见是宁和景,三角眼立时竖起来:“你!”
“小景哥!”与之相反的是兼职生,一脸惊喜。
宁和景笑着对兼职生道:“这里有我,你去收拾一下客人用完餐的桌子。”
兼职生看看他,又看看愤怒的老板,迟疑地点点头,小跑离开。
这时宁和景终于转过头面对老板:“老板,你看看最近的营业情况……”
他始终面带微笑,态度谦逊,让老板摸不着他的心思。想到被他看到刚刚那幕,心里有点心虚,又被宁和景的好脾气压下去,以为现在店在自己手里,宁和景不敢和他闹翻,瞬间得意起来,昂高肥胖的下巴,趾高气昂:“行吧,我来看看。”
老板只是想随便应付一下,没想到被宁和景抓着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头晕脑胀,等到回过神来,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光了。
“小吴,麻烦关一下门,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宁和景突然道。
小吴,也就是刚刚的兼职生,愣一下:“哦哦,好。”
她把牌子挂上,隐隐感觉到似乎要发生什么事,心里兴奋起来,立即窜进来找了个角落和上班搭子站着,互相对视一眼,满是将要吃瓜的兴奋。
宁和景:“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我找老板说说话。”
“嗯嗯!”小吴她们已经只会点头。
老板拔高声音:“说什么话?!我不说,时间到了,我要回去了!”听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味道。
宁和景手搭上他肩膀,用力,老板登时被固定在原地,想走也走不了,大喊:“你怎么回事!想造反?!”
“老板,我们还是去后面谈谈接下来店里一些要注意的地方吧。”宁和景捏住他肩膀,转身拖着他往后面员工休息室走。
老板的大体重此时看来却像棉花一样,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这一番动静闹得有点大,连后厨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余光暗戳戳地注意宁和景两人离去的方向。
十分钟后,老板满头大汗,狼狈地跑出来,边跑边回头放下狠话:“我告诉你,你被解雇了!解雇!”
宁和景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出来,老板霎时收声,跑得飞快。
见老板跑了,大家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地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询问宁和景:“小景哥,你对老板做了什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模样。”
也有担心的:“小景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和老板谈了谈,放心,以后他不会再骚扰你们了。”宁和景安慰他们。
“小景哥……”小吴眼泪一下子要出来了,“小景哥,谢谢你。”
“不用谢。”宁和景递给她纸巾,环顾一圈大家,“以后我就不在这里工作了,但大家在店里遇到什么困难,还是可以找我。”
大家都很是不舍。
小吴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不行,这事是我引起的,不能连累小景哥,我去找老板,让他解雇我!”
宁和景失笑,拦住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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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今天就是老板没解雇我,我也想辞职走人了。”
“啊?为什么……”虽是这样问,想到这些天宁和景被老板针对,大家心里都有了答案。最后只能依依不舍地和宁和景告别一番,目送他离开店里,身影逐渐消失在夜晚城市的灯火中。
。
医院这个时候已经逐渐安静下来,走廊两边病房门紧闭,只有值班护士和三两个病人家属还在外面。
宁和景轻车熟路来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病房,没立即推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看。
这是间四人病房,病房之间的白色帘子拉起,看不清楚其他病人的情况,只有墙上的电视还在小声播放着新闻。
宁和景轻轻推门进去,走到第二张病床旁坐着的女人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人一惊,回头看到他的脸,先是高兴,然后下意识看了看时间,利索的眉毛一皱,给病床上沉睡的人掖掖被子,才拉着宁和景出来。
宁和景看了看床上的母亲,乖乖地跟在女人身后。
离开安静的病房,中年女人,也就是赵君容终于能够开口问他:“小景,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了?”
宁和景往常下班都要十点,赶来医院又要花费一些时间,现在却才九点半。
宁和景无意告诉大姨自己被解雇了,笑了笑:“今天店里没什么客人,所以老板就让我们早点关门了。”
随后状似不经意地转移话题:“大姨,我妈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赵君容果然没发现不对劲,听到他的话,严肃的嘴角轻轻勾起:“今天情况挺好的,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刚刚才吃了药睡下。”
“那就好,大姨你辛苦了,今晚你先回去吧,我来守着就行。”
赵君容守了一天,身体确实很累了,而且明天她也还要给学生上课,于是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去,明天中午等你姨丈做好饭,我带饭过来换你。”
“好。”
赵君容轻手轻脚进去拿了包出来,把包挎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宁和景:“大姨,你想跟我说什么?”
赵君容犹豫一下,还是道:“这次医生调整了治疗药物,费用不低,大姨这个月工资还没下来,等过几天我再转你一部分治疗费。”
宁和景想也没想拒绝道:“大姨,不需要,我手上还有存款。”
赵君容竖起眉毛:“你手上有多少钱我还不知道?别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她干脆利落地下决定。
“你好好照看你妈,我先走了。”赵君容没等宁和景再次开口说话,嘱咐一句就风风火火离开。
看着她微弯的背影良久,宁和景才进去病房。
病床上赵君红安静沉睡着,头上戴着帽子,手背上因为吊针水留下一块乌青,呼吸轻微,面色憔悴,似乎又瘦了点。
宁和景探了探她手的温度,确认没有冷到后,又去接了水回来,用棉签沾湿润了润她干燥的嘴唇。
这时候墙上的电视也关掉了,病房里彻底陷入安静中。
宁和景坐在椅子上,刷着附近的兼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赵君红的情况。
一直到十二点,他隐约有了困意,便去厕所洗把脸清醒清醒,手撑着台面,抬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前额碎发上还挂着水珠,脸上没有了笑意,眉眼间满是疲惫。
自从听到赵君容说要出一部分医药费,宁和景心里便像一直坠着秤砣。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又似乎落在他处。
今晚和老板“谈”过的结果是他离开轻食店,并且不能把店里发生的事情告诉老板娘,而老板则不能再骚扰员工。
当然,他不可能遵守这种规则,离开轻食店就毫不犹豫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老板娘,估计老板现在已经在面对老板娘的怒火。
隐患解决了,不过这也相当于完全得罪了老板,轻食店那边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还是要尽快找个兼职,宁和景沉思。
但开学快一个月了,学校周边好一点的兼职都已经招到了人,宁和景去面试了几个,结果都不尽人意。
晚上回到宿舍,刚开门就见陆汀浩唰一下扭过头来,眼睛发亮,仿若看到了救命稻草般他扑过来:“兄弟!江湖救急!”
宁和景感到一阵风刮过来,眼前一花,陆汀浩已经抓起他的双手,无比恳切道:“只有你能帮我了,我三哥那边需要人帮忙,你干不干?”
2. 第 2 章
“三哥,我问过我舍友了,他愿意明天来试试,我们明天下午上完课过来,三哥你准备一下哈。”
刚和合作伙伴韩西开完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视频会议,商迟雪接起电话就听到对面噼里啪啦一通,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晚上高速运转的脑子略微疲惫地转了转,逐渐想起事情的起因。
前段时间照顾他多年生活起居的安姨难得开了口,想要请假回去和儿子一家团聚旅游,没想到在景点游玩时不小心被人挤倒了,现在正在住院中,没办法回来。
经过这一遭,安姨的儿子儿媳也认为她年纪大了,劝说她辞职回来养老。
安姨拗不过儿子儿媳的意愿,愧疚地向商迟雪辞职。
商迟雪握着手机,温声安慰她:“安姨,工作这边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以后有机会了还能回来看看我。”
安姨声音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动力:“三少爷你说的对,等我养好身体了再回来看你!”
安抚住安姨,商迟雪又和她说了会话,才把电话挂断,接着给安姨账户打去一笔钱,感谢她这些年对自己的照顾。
商迟雪的双腿在前两年出车祸后便失去了知觉,同年他搬出老宅,安姨便也跟过来照顾他。现在安姨辞职,有很多事情乍然变得不方便起来。
他的表弟,陆汀浩,就是在这种时刻被亲妈一通电话踹过来,暂时代为照顾他。
陆汀浩这个人,是小姨,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倒数第二的就是比他大七岁的商迟雪。在这种环境下,家里人虽说不上溺爱他,但也是多有包容,锦衣玉食地长大,标准的没做过家务,也没照顾过人的大少爷形象。
商迟雪听到他过来,就没报什么希望。
果不其然,在接连摔了两个碗,差点烧了锅,点了家难吃的外卖后,陆汀浩和商迟雪大眼瞪小眼,笑得勉强,颤颤巍巍道:“三哥,我也来帮你找人吧。”
商迟雪眸光沉静,看着陆汀浩疯狂地翻聊天列表,放下筷子,似乎很轻叹了口气,揉揉眉心。
听到他叹气,陆汀浩手指更加快速地滑动屏幕,滑上滑下,恨不得擦出火花来,突然大喊一声:“有了!”
商迟雪抬眸望去。
陆汀浩激动道:“三哥,我想起来了,我有个舍友刚好在找兼职,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过来照顾你!”
他舍友?商迟雪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是个和陆汀浩一样大大咧咧的形象。
瞥见他奇怪的眼神,陆汀浩赶紧辩解:“我舍友和我不一样,那可是我们系里的学神,一直在勤工俭学,细心体贴,脾气好得很,能够对着人将十遍同一道题都不生气。”
对着同一个人,讲十遍同一道题,确实是脾气很好。
陆汀浩虽然做事不着调,看人的眼光却还行,对于他的话,商迟雪信了一半,但他仍没打算答应。
安姨的辞职或多或少干扰了他的工作进程,商迟雪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工作娴熟,能够快速上手的人。
况且大学生平常做的兼职和照顾一个残疾人可不同,后者需要更多的耐心细致,一定的护理知识,以及一定程度上需要降低的自尊心。
明显陆汀浩的舍友不太符合条件。
可陆汀浩认定了他舍友绝对能胜任这份工作,将舍友夸得天花乱坠,仿佛圣人转世,最后还可怜巴巴道:“三哥,你就试一试,如果你满意他那就最好,如果不满意也不会损失什么。”
他双手合十:“三哥,求你了,就当弥补我给你造成的麻烦,我妈要是知道我把你照顾成这样,会从国外飞回来揪我耳朵的。”
耳边吵吵闹闹,商迟雪记不清陆汀浩当时还说了多少好话,只记得自己最后松口道:“那就试试。”
如果不行再换。
结果陆汀浩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利索地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商迟雪揉揉太阳穴:“行。”
对面欢呼一声。
商迟雪挂断电话,放下手机,正要把电脑盖上,忽地一顿,尽管只是想走个过场,还是起写了一份合同。
因为陆汀浩的极力盛赞,商迟雪对他那位舍友已经有了大致印象:一个温和细心,学习很好的男生,做事是这个年纪少有的周全,侧推出来,这种好脾气的男生,人缘估计也不差。
这些好印象在门打开,见到真人那一刻,不仅没有被推翻,反而得到加深。
商迟雪坐在轮椅上,陆汀浩旁边的男生个子很高,以至于他需要仰头看他,因为他出众的长相微微讶异。
注意到他的目光投过来,男生回望过去,视线相撞,两人仿佛对视了好几秒。
“三哥!”陆汀浩的声音将两人从视线胶着的状态惊醒。
男生先朝他笑了笑,眼睛清澈明亮,耳尖带着淡淡的红色,似乎也在为今天这场见面紧张。
“商先生你好,我是今天来面试的宁和景。”他伸出手。
声音也和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吻合,温和澄澈,像潺潺流水从耳边流过。
“你好,我是商迟雪。”商迟雪回握他的手。
干燥灼热的掌心相触的瞬间,商迟雪发现宁和景看着背脊稍显单薄,手掌却比他还要大一点。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他们很快礼貌地分开了手。
“快进去吧。”陆汀浩兴致高昂地拉着宁和景进门,和他相比,宁和景就显得拘谨一点,进门后还会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打扰了。”
他在门口脱掉了鞋,弯腰将自己和陆汀浩脱掉的鞋子摆放整齐。
商迟雪:“一次性拖鞋在柜子里。”
“好的。”宁和景弯腰打开柜子,拿出一次性拖鞋穿上。
商迟雪看他穿好了,先转身往客厅去。为了锻炼手臂的力量,他在家从不使用轮椅的电动功能,靠双臂的力量推动轮椅,因此速度不算快。
从宁和景的身高来看,应该两三步就能超过他。
但不知为何,身后的人一直没追上来。
商迟雪侧头回望,发现宁和景就和他相隔两三步,不远不近,双手安静地垂在两侧,始终保持着这么个距离,仿佛一道无声的影子。
可当宁和景和他对上视线,下意识一笑,似乎连洒在他身上的阳光都变得灿烂,这种影子的错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进到客厅坐下,陆汀浩看看商迟雪,又看看算是半个客人的宁和景,自动自觉承担起主人的责任,去厨房倒了水回来,一人一杯,热情地缓和气氛:“大家都喝点水,润润嗓子,后面才好谈事情。”
商迟雪不渴,但还是意思意思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对面的宁和景和他同步端起水杯。
放下水杯,商迟雪看着宁和景,直接进入正题:“陆汀浩已经跟你介绍过我的情况了吧?”
宁和景点点头:“是的。”
“那现在请你来介绍一下,你有什么优势?”商迟雪公事公办,冷静的口吻仿佛置身于公司的会议室。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节奏加快。
旁边陆汀浩一口水都还没喝完,被这突如其来的开场堵在半路,噎得有些难受。
宁和景却毫不意外,丝毫没被这严肃的气氛影响到:“我来之前想过,商先生应该只是想找一个能够照顾你饮食起居的人。正好,我是单亲家庭,很擅长做家务,包括修理电器,做饭的水平也不错,因为家里有病人,经常照顾她,所以也具备一定的护理知识。”
他语气始终轻缓,直视着商迟雪的眼睛,显露出和温和外表稍微不同的大胆。
商迟雪在他身上看不到紧张和强撑,点点头:“现在去准备一顿晚饭,做得到吗?”
“可以。”宁和景答应下来。
商迟雪:“厨房随意你使用,冰箱里有食材。”
宁和景起身:“方便问一下商先生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什么忌口的。”稍微一顿,“不怎么吃蒜。”
“好,我明白了。”
他们一问一答间已经将做午饭这件事定下来,快速得让人猝不及防。
陆汀浩咂咂嘴,琢磨出一点意思,蹭到商迟雪身边放低声音问道:“哥,是不是宁和景做饭好吃,你就愿意留下他了?”
商迟雪:“不一定。”
陆汀浩有些着急:“还有什么变故?以前安姨在家不也是干这些活吗?”
商迟雪瞥他一眼:“安姨可以一整天在家,你舍友不可以。”
宁和景给他的印象不错,但商迟雪理智地记得自己需要一个类似于安姨的人。
陆汀浩蔫了,小声反驳:“安姨在家干完那些活之后,也是闲着啊。”
“安姨从小照顾我,也照顾过你,做完自己的工作之后休息一会没有问题。”这次商迟雪的眼眸稍沉,看得陆汀浩闭上了嘴。
安姨是在商家工作多年的老人,有那么一份情分在,已经算不上单纯的佣人,连商家的长辈们也会惦记她,好比这次安姨摔伤了就打电话过去慰问她,给她买些补品,把安姨感动得偷偷擦眼泪。
陆汀浩也想起以前安姨照顾他的时候,略微懊恼:“是我说错话了。”
他看了眼厨房,宁和景在做饭,声音比较大,应该听不见客厅这边说话,于是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小声跟商迟雪说:“三哥,那你尽量多考虑考虑他行吗?”
商迟雪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陆汀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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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棱起来,眼珠子骨碌一转,清清嗓子:“咳,哥,我去帮你看一眼。”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跑进厨房。
商迟雪没听到什么声音,但大概可以猜想到陆汀浩肯定在悄咪咪地支援宁和景。
倒是十分讲义气。
陆汀浩身边不缺朋友,但商迟雪还是第一次见他和一个人这么要好。
厨房内突然乓啷两声,宁和景的声音响起,随后陆汀浩一脸讪讪地出来,对上商迟雪的视线,又是尴尬一笑。
商迟雪:……
能忍受陆汀浩时不时的帮倒忙,宁和景也是挺厉害的。
正如宁和景所说,他的厨艺不错,和拿过厨师证的安姨不同,他做的饭菜充满了家常的味道,不算惊艳,却绝对挑不出差错。
商迟雪尝完第一口,就见两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手上的筷子忽然变得沉重有压力。
商迟雪顶着他们的眼神,镇定自若地尝完第二,三四道菜,才放下筷子。
陆汀浩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宁和景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边,仔细看也能看出几分紧张。
商迟雪没有绕关子:“饭菜可以。”
听到他的回答,宁和景眨眨眼睛,笑意像屋外的阳光一样溢出来:“谢谢商先生的评价。”
“三哥,那……”陆汀浩着急催促他。
商迟雪看着宁和景:“我会再面试几个人。”
他的意思很明显。
男生脸上的笑意还未消失,就被一抹黯淡取代,长长的睫毛垂下。
明明是不输于他的高个子,商迟雪却硬是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可怜,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那缕失落很快就被主人收拾好,宁和景眼睛依旧明亮:“商先生,那说明我还有机会是吗?”
商迟雪今天刚收到其他面试者的简历,在一堆证书和经验中,宁和景委实不占优势,但不知为何,他还是点了点头。
宁和景笑了笑:“好,我明白了,我会等商先生通知的。”
他拿出手机递向商迟雪:“那商先生,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可以。”商迟雪接过手机,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的指尖,微热的,好似门口那个握手般稍纵即逝。
他输入自己的号码,然后还回去。
宁和景接过后当着他的面点了几下,商迟雪的手机振动一声。
宁和景起身:“商先生,谢谢你今天愿意给我一个机会,那我先离开了,再见。”
。
宁和景走得干脆,虽然失落,却并不纠缠。
商迟雪看着通过好友申请后,上面那个咧嘴笑的小狗形象,点了点,却没发任何消息,而是将手机息屏。
除了宁和景,其他面试者他都安排在第二天,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坐在客厅,等待着求职者上门。
第一个面试者是位和安姨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工作能力也不错,但在最后关头她接了个电话,突然面色一变,惊慌失措,对商迟雪歉意道:“抱歉商先生,我家小孙子突然呕吐,我得回去看一下。”
第二个面试者比较年轻,笑容亲和,说话风趣,在展示能力的过程中也不忘照顾雇主的情绪,尝试和商迟雪聊天。
商迟雪扫一眼她的简历,询问她:“你上一任雇主家里是不是有老人?”
女人茫然地停下来:“是的,商先生你怎么知道?”
一般雇主家里有老人的,比较需要有人陪伴,所以需要保姆和老人聊天说话。
但商迟雪喜欢安静,在说明理由后,年轻女人遗憾地离开。
第三个面试者是个安静的男人,商迟雪蹙着的眉头松开一些:“请进。”
他转身带着男人向客厅走去,手上刚用力,突然轮圈就轻松转动。
商迟雪回头,发现是男人一声不吭地推动轮椅。
这瞬间,商迟雪不期然想起宁和景垂在两侧的双手。
他揉揉眉心,没说话,等面试流程过完后对男人道:“麻烦回去等通知。”
老宅的管家特地等他面试完后才打电话过来:“三少爷,今天的人选合心意吗?”
商迟雪看着屋外的太阳:“陈管家,给今天的面试者补偿一点面试费用。”
陈管家了然,随后犯难:“最近投的简历比较合适的就这几个,如果都不行的话,那我这边继续帮您留意一下……”
“不用了。”商迟雪道,“我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说了几句后挂断电话,商迟雪重新点开那个还在微信列表前排的头像,看了小狗几眼,发送消息:宁先生,明天上午九点,你可以来签合同了。
3. 第 3 章
“好的,我会留意的,谢谢医生。”
宁和景把医生送到门口,目送他进入下一个病房,才折返回来。
赵君红身下放着一个靠枕,半躺着,精神比前两天好一点,微笑着朝宁和景招招手。
宁和景走到床边,赵君红拉住他的手,心疼地拍拍他的手背:“我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待会你大姨过来,我就跟她一起回去,你别再多跑一趟。”
宁和景给她掖掖被子:“没关系,我也好几天没回家看看了,楼上罗奶奶说她给我们挑了一只鸡,让我煮鸡汤给你喝补补身体。”
赵君红笑了:“你罗奶奶养的鸡肉质好,我这次有口福了。”
都是十几年的老邻居,赵君红也没说什么客气的话,只是心里因为邻居的惦记而愈发熨帖。
等赵君容赶来医院后,两姐妹拉着对方的手互相诉说了一番,然后收拾好东西回家。
宁和景把人送回去,按他在医院里说的那样煮了鸡汤,分成两半,一半给赵君红自己喝,另一半则拿了个干净的碗送去给楼上罗奶奶。
“哎哟,本来就是送给你妈补身体的,哪有做好了又送一半回来的道理?”罗奶奶使劲摆着双手,嗔怪道。
宁和景笑道:“你给我们家挑了那么大一只鸡,两个人实在吃不下,你就拿着吧,也尝尝我的手艺。”
他把碗直接送到罗奶奶手里,罗奶奶“哎呦”一声,担心鸡汤洒了,只好接过,不住叮嘱他:“下次可别这样了,罗奶奶觉得生分。”
“好,知道了。”宁和景应声。
等他回到家里,却见餐桌上多了一个碗,里面盛着金黄的鸡汤还有鸡肉,而赵君红面前的鸡汤却少了一半。
宁和景哭笑不得:“妈,这鸡汤是给你补身体的。”
“我觉得你也需要补补了,多喝点,你看你都比之前瘦多少了。”赵君红和严肃的姐姐不同,性格比较温柔,但在孩子的健康问题上,却展现出温柔的强硬。
宁和景只能坐下,感受到了不久前和罗奶奶一样的心情。然而温热的鸡汤入肚,他的唇角扬起来。
家里只有他和赵君红两个人,却自有一股温馨气息。
宁和景没能在家里待太久,赶着末班车回学校。回到宿舍,舍友们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已经出去打篮球,打声招呼后,宁和景就坐下来,打开手机。
和商迟雪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第一次见面,后面商迟雪没有再联系过他。
看着他沉默的头像,宁和景第二次点进去,头像放大,是一座高高的雪山,不像是网上那种精修图,更像是自己拍的。
宁和景不知道这座雪山在哪里,但不妨碍他觉得图片好看。
看完了头像,宁和景犹豫一下,还是点进了商迟雪的朋友圈。
商迟雪的朋友圈显示仅三天可见,宁和景昨天点进去时,干干净净的一片,今天却看到了新消息。呼吸一下子放轻,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只是商迟雪转发的一条公司公众号推文。
淡淡的失望从心底掠过,但宁和景还是点进了那条推文,看完一遍后在下面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
他继续查找附近的兼职。
商迟雪并没有明确拒绝他,说明他还有被选上的希望。宁和景没有把这个希望当成救命稻草,仍然做好了如果面试不上,还有另一个选择的两手准备。
他需要钱。
手上的存款除去赵君红的医药费,还剩两千多块。赵君容说过帮他支付一部分治疗费,但钱转过来,宁和景又退回去。
他还记得前几次见面,赵君容闷闷咳嗽过几声,询问她,她却不在意道:“老毛病了,除了偶尔会咳嗽,也没其它问题。”
明明几年前,赵君容还能参加市里的马拉松比赛,体检也是健健康康。
现在两家财政紧张,赵君容不想花钱去看这种小病,认为忍忍就好。她越是如此,宁和景越是愧疚,不肯再收下她的钱。
有了这笔钱,赵君容身上那些可以忍受的小病就可以不用再忍,而他只需要再努力一点,更努力一点。
宁和景在学校论坛上没找到合适的兼职信息,于是又转到之前加的兼职群里,一条一条地看下来。
“幺儿,我哥还没联系你吗?”陆汀浩摘下耳机问道。
宁和景抽空抬头:“还没有。”
陆汀浩挠挠头,游戏也打不下去了,五官皱在一起,小心翼翼道:“那个,你别着急,我再打电话催催他。”说着他就拿起手机。
宁和景连忙阻止他:“不用,没关系的,让商先生慢慢来,我自己现在也有在看其它的兼职。”
他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尽管商先生拒绝他他会有些失落,但那也是商先生的自由,他是个学生没办法全心全意工作这点确实是他的一个弊端,他也不可能强迫商先生无视自己的利益去迁就他。
陆汀浩也难,一边是亲哥,一边是朋友,着急得团团转之时,不知道谁的手机突然振动一声。
两人齐唰唰朝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是我的。”宁和景拿起手机。
以防赵君红那边出什么事他接收不到信息,除了工作时间外,宁和景一般都不把手机静音,就算工作中消息静音了,电话响起依旧能听得到。
手机面部解锁打开,宁和景似有所觉,心跳不自觉加快。
绿色软件右上方多了红色的一点,宁和景抿抿唇,点开它,随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雪山的头像。
商先生:宁先生,明天早上九点,你可以来签合同了。
宁和景看着手机一动不动,陆汀浩很想知道是谁发来的信息,又不好意思直接去看,试探地问道:“怎么样?是我哥找你了吗?”
宁和景回过神来,转头朝他一笑:“是的。”
“那……”陆汀浩紧张得舔舔唇。
“商先生让我明天过去签合同。”宁和景脸上的笑意加深,舒朗的眉眼仿佛遇到了阳光,眼眸里明晃晃地闪着喜悦,灿烂得耀眼。
陆汀浩激动地搂住他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
太好了,他终于不用左右为难了。
宁和景:“谢谢你给我介绍这份工作。”
“嘿,不用谢,咱们那是什么关系。”陆汀浩把那点得意按下,摸摸鼻尖,诚实说道,“我当时也是突发奇想,觉得你很合适,不过我三哥他要求还挺高的,我心里也没多大把握。”
“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是知道的,如果不是三哥自己觉得你合适,我说再多也没办法。”
而且,陆汀浩偷偷看宁和景的脸,就算三哥觉得不合适,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也能宽容一些。
商先生觉得他合适吗?
宁和景握紧了手机,心里有些高兴。
毕竟这事是自己搭线牵桥的,陆汀浩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两个友好相处,于是继续在宁和景面前帮自家三哥说好话:“你别看我三哥性格有点冷,但他是个好人,只要你做好分内的事,他都不会为难你,有什么意见也可以跟他沟通。”
宁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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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门打开时,他看见的那张脸,黑发乌眸,仿若一场迟来的春雪,纯净冷冽,一眼就让人心跳加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只留无声的感慨。
原来他就是商迟雪。
来之前他就听陆汀浩详细介绍过这位三哥的情况,出生优秀,毕业于全国最高学府,年纪轻轻就自己创立了一家公司,成为行业新贵。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然而或许是人生太过顺遂,两年前不小心出了车祸,父母双亡,他自己的双腿也失去了知觉。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商迟雪消沉了一段时间,从那以后就甚少外出。
宁和景在医院见过不少因为疾病性情大变的病人,意志消沉,但商迟雪不同,除了那双没有动静的双腿,他看起来就和平常人毫无两样,冷静,沉稳。
“我知道,商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
当时商先生分明是有拒绝之意,却没直说,给他留了一点希望,现在又真正地留下他。
“呃,我三哥,大概,也许,也说不上温柔吧?”陆汀浩五官纠结。
他是想帮三哥说好话,但好话好像说过头了,使得宁和景都戴上了一层滤镜。
宁和景完全不知道陆汀浩的担心,第二天一早他就收拾好,独自一人来到商迟雪家,看着大门上繁复的金色花纹,心情好似回到初见时那样,稍微紧张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很快打开,仿佛主人早已等候多时。
英俊冷淡的男人出现在面前,宁和景努力平复住仿佛要跳出来的心脏:“商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商迟雪颔首。
接下来的流程和前天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宁和景刚要拿出一次性鞋套换上时,商迟雪道:“换旁边米色的拖鞋。”
旁边只有一双米色的拖鞋,和上次陆汀浩穿的那双并排放在一起。
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吗?
宁和景忍不住抬头,发现商迟雪已经在几米外,背对着他。
来不及多想,他快速换上鞋子,走快两步跟上去,脚下的鞋子柔软舒适,让人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们很快签好合同,宁和景看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心终于踏实落地:“商先生,我会好好工作的。”
“嗯。”商先生没什么表情,“注意事项都在合同上,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好。”
书房的门关上,宁和景站起身,环顾一圈这套在市中心的大平层,选择先把房子的布局探索完。
房子的面积大概有一百五十多平方米,除开书房外还有两个卧室,主卧面积最大,也是商迟雪的房间。
宁和景只站在门口朝里望了一眼,没有进去,却好像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冷调香气,极符合商迟雪气质。
剩下那间就是客卧,和主卧相比起来冷清不少,连床单都没有铺,只在床垫上方罩了一层防尘罩。
总的来说,房子面积不小,打扫起来也说不上很容易。但是比起他从前做过的兼职,已经算轻松了,轻松到宁和景思考要不要和商先生重新商量一下薪资问题。
之前在这里工作的阿姨是个勤快性子,就算几天没打扫了,房子也没脏到哪去。等宁和景找了块干净的抹布开始干活,发现打扫的任务比想象中还要轻松地完成了。
他站在客厅转了一圈,看看挂在墙上的钟,还不到十点半。
要准备午饭了。
宁和景看向书房的门,不知道商先生想吃什么?
4. 第 4 章
家里有人照顾后,商迟雪得以全身心进入工作状态中。
两年前出事后他便退居幕后,将公司大部分事务交由合作伙伴,现在还能经由他手的基本都是关乎公司发展走向的大事。
按合作伙伴的话来说,旁观者清,他没有过多参与公司事务,反而能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清楚商业之间的博弈,保证公司发展大方向不偏移。
这是实话,也带有几分安慰。
商迟雪关闭文件,找到合作伙伴的微信,毫不留情地发过去一句话:“不通过。”
对面很快就询问原因。
商迟雪:“风险评估过于乐观了。”
这是公司近两年来最大的一个项目,为此公司上下准备了很久。拉长的战线和能够目睹的巨额利润双管齐下,难怪连一向谨慎的韩西也变得冒进。
但是这么大笔资金投入进去,如果项目一时半会没有进展,很容易被人套牢。
聊天框顶部持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商迟雪能理解韩西的犹豫,不过作为公司的股东之一,他也有义务泼冷水,让上头的合作伙伴冷静下来。
商迟雪并不着急,因为过往的种种决策总说明他是对的,公司高层也相当信任他。
果不其然,韩西回复道:行,我知道了,我再去审查一下。
商迟雪当初选中韩西当合作伙伴,便是看中他的谨慎和这份听劝。换做另一个人来,在掌握公司大权这么久后免不了飘飘然,韩西却一直很稳妥,既是性格使然,也是因为信任他。
商迟雪没有半点意外:“接着来讨论下一个项目……”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将商迟雪从沉浸工作的状态唤醒。
“商先生,午饭已经做好了。”门外一道有点陌生的温和男声传来。
从前来敲门喊他吃饭的都是安姨,乍然换了人,商迟雪有点不习惯:“好,我知道了。”
他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看眼时间,十二点,和他合同上规定的时间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手上的工作还有一小部分,商迟雪却没有为了工作推迟吃饭的习惯。即使是在公司创立初期最忙的时候,他也会让人按时把饭送过来,顺便压着其他忙到精神恍惚的成员一起去吃饭。
大概因为这样,公司从小工作室搬到现在的公司地址后,大家第一时间就提议要建一个豪华饭堂。工作忙没关系,但吃不好不行。于是在他们公司出名之前,更出名的是他们的饭堂,被戏称为打工人的天堂。
不仅如此,豪华饭堂出名后,还间接拉来了一批资金,这是连商迟雪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公司成员纷纷夸他深谋远虑。
今天宁和景做的菜肴依旧偏清淡,商迟雪扫了一眼桌面,只看到自己面前有一个碗,对宁和景道:“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宁和景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从厨房拿出一副碗筷。
刚放下商迟雪就道:“坐下来。”
“商先生?”
商迟雪:“我没有让人站在旁边看我吃饭的癖好。”
商家是个有传承的家族,规矩却不严苛,没有电视上那种大户人家,主人在吃饭,下人在旁边伺候的规矩。
安姨还在的时候,商迟雪都是直接让她坐下一起吃饭。
他说完就拿起筷子,几秒后,宁和景也坐下来,似乎有些不习惯,筷子非常谨慎地只动面前的菜。
客厅里开着空调,他额前却还是泌出一层薄薄的汗,垂眸安静地用餐。
年轻人火力就是旺盛。
因为宁和景和陆汀浩同龄,商迟雪下意识就用年长者的心态面对他。
“空调遥控器在客厅的抽屉,如果热可以去调低温度。”
“嗯?”宁和景抬头,眼神有些茫然。他坐在商迟雪左手边,窗外的阳光从斜面打过来,额头和鼻尖的汗水更加明显。
很快反应过来,他笑了笑,眼睫毛上像跳跃着碎金:“好,我知道了商先生。”
应得很好,脚步却没有挪动。
商迟雪喝完汤,他却好似生根的植物突然拔出土般,反应变得迅速,接过碗:“商先生,我帮你勺饭。”
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有点薄,底下的肩胛骨若隐若现,还有几处汗湿的痕迹,应该是刚刚在厨房做饭闷出的一身汗。
商迟雪摇摇头,自己驱动轮椅把空调遥控器找了出来,调低温度。
空调制冷的速度很快,宁和景勺完饭出来,敏锐感知到室内温度的不同,再看商迟雪从客厅回来,马上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亮的:“谢谢商先生。”
他今天好像说了很多声谢谢,生怕麻烦到别人的模样。
商迟雪“嗯”一声,低头去看碗里的饭,满满一碗,没说什么。
吃完后宁和景想也没想,起身就要帮他勺第二碗饭。他是按照自己估算的商迟雪的饭量煮的饭,即便现在多了他一人吃饭,锅里也还有多的。
商迟雪阻止他:“不用,以后给我勺一碗饭就行。”
车祸后他的运动强度远不如以前,身体消耗得少了,食量便也跟着变小,其中或许也有心情的因素,但商迟雪没有去思考。
他没提前跟宁和景说明白,导致今天难得吃的比之前多,离开饭桌消消食,留下宁和景扫尾。
转了一圈回来,宁和景还在餐桌前,吃相干净,动作看着并不快,但一口碗里便能缺一角。
商迟雪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发现桌面上三道菜几乎吃得干干净净。
这个年纪的男生饭量都挺大的,商迟雪上大学那会晚饭吃饱了,凌晨也会产生饿意。他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但宿舍里其他人总会默契地起来,悄摸摸地拿出小锅煮泡面,霸道的香气弥漫得整个宿舍都是。
商迟雪估摸着宁和景比他上大学那会还要高点,这样的身高吃得多更加正常了。
尽管心里有了准备,可看见宁和景能够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商迟雪视线还是隐晦地投向宁和景单薄的T恤下,想要看看那么多食物都吃到哪里去了。
然而衣服宽大,他什么也没看见。
商迟雪刚要把视线移开,宁和景却敏锐地抬头,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放下碗筷,耳朵有点红:“商先生,不好意思,我饭量有点大。”
商迟雪:“没关系,饭菜吃不完也是浪费。”
商迟雪并不在意这些,安姨照顾他多年,对他的食量很了解,所以做饭能够精准预估份量。而宁和景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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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到,光凭合同上的要求没办法一次做到恰到好处也正常。
他既然愿意聘用宁和景,那就已经做好了慢慢磨合的准备。
商迟雪:“平时家里就我们两个吃饭,你自己调整份量,其它一切照合同上的来。”
“包括我吗?”宁和景道,“商先生,我可以中午回去之后再吃,我们学校饭堂一直开到下午一点。”
考虑到宁和景要上课的问题,商迟雪合同上规定的工作时间也比较灵活,只要求他上完课过来做午饭晚饭,以及打扫卫生,能够保证商迟雪在规定时间内吃上饭就行。
所以中午做完饭,宁和景就可以下班,直到下午再过来。
商迟雪看眼他稍微瘦削的身材,语气淡淡,却让人升不起拒绝的念头:“在这吃吧,这也是工作待遇。”
宁和景:“……好,谢谢商先生。”
他又说了谢谢。
商迟雪端着水杯坐在客厅,厨房里水流冲刷餐具,碗筷之间轻微碰撞的声音如同一条线钻进他的耳朵里,成为他眺望窗外,闲暇饭后时光的背景音。
不一会,背景音停止了。
“商先生。”身后有人唤他。
商迟雪转回头。
宁和景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我刚才认真思考了一下,我的工作内容轻松,薪资却不低,如果还包饭的话,已经超出我的接受范围了,我受之有愧。”
他的眸色比常人要浅淡一些,以至于里面的认真那么明显。
稍微狭长的眼睛因为常常蕴满笑意,所以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柔软可亲,没有攻击力,然而温柔的人不一定代表他没有原则和底线。
商迟雪阅历丰富,大概能够猜出他在想什么,稍微往后靠在椅背上:“如果你是担心我因为陆汀浩的缘故,故意给你开出优渥的待遇,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上一任家政工作待遇也和你一样,但因为她照顾我多年,所以薪资比你更高。”
他从不吝啬给予为他工作的人优渥待遇。
宁和景张张嘴,淡淡的浅红爬上他脸颊:“抱歉,是我理所当然了。”
他似乎脸皮有点薄,稍微有点情绪都反应在脸上。商迟雪心里这样想,却没指出来:“还有问题吗?”
宁和景摇摇头,又点点头:“商先生,我还想问一下,为什么你最后会选我?”
他眼睛直直望着商迟雪。
“因为你最合适。”
真的就是那么恰好,比他适合的人在某一方面却又总差了那么一点,让人没办法做下决定。
“最合适吗?”宁和景重复一遍这三个字,真诚地道,“还是要谢谢商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离开商迟雪家之前,商迟雪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等等。”
宁和景疑惑回头。
商迟雪:“你录入一下指纹,方便以后过来你自己开门。”
“好。”
宁和景按照商迟雪的指示,将自己的指纹录入,因为这他们靠得有点近,衣角擦过对方的肩膀。
宁和景恍惚中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冷调香气,悄悄侧目,望着商迟雪的侧脸出神。
原来那是商先生身上的香气。
很好闻。
5. 第 5 章
“哎,你回来了!”陆汀浩在打游戏,听到声音立即丢下耳机凑到宁和景跟前,期待看着他,“怎么样怎么样?今天第一天上班,顺利吗?”
“挺顺利的。”宁和景笑道,把背包挂在椅背后面。
“我哥好相处吗?”陆汀浩没有完全放下心。
帮商迟雪说好话的是他,临了担心的也是他。
商先生好相处吗?
宁和景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轮廓清晰,眉目立体的脸,比想象中的更出众,整体气质偏冷,即便坐在轮椅上,也看不出阴郁,而是平静。
偏偏这样看上去很不好说话的人,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都和冷淡的外表有种不符的直接和细心。
“商先生人挺好的,话有点少,但很照顾我。”宁和景双眼含笑。
工作待遇好,薪资高,仅是待了一上午,宁和景就快忘了在轻食店兼职时,顶着烈日穿梭在城市各处的闷热,汗水不小心流进眼睛里的刺痛。
对比越是明显,宁和景越是感激商迟雪,还有帮他搭线的陆汀浩。
于是他拿出课本,面带微笑望着陆汀浩:“不知道我整理的笔记你有没有看懂,刚好我现在有空,拿过来我给你讲解一下。”
陆汀浩:……
学霸的补课换做考试前陆汀浩一定感恩戴德,但现在耳机里队友还在催促他赶紧开始,有心想拒绝,看着宁和景那双真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好硬下心肠,挥泪告别队友们,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行、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再见了!我的游戏!
下午上完课去商迟雪家,宁和景已经能够自己用指纹开门,进门后穿上专属的家居鞋,第一时间去寻找商迟雪的身影。
商迟雪不在客厅,书房的门紧闭着。
宁和景没有去敲门,而是发消息告知一声后,就放轻动静去做饭。
首先要把米饭煮起来,宁和景估摸着两个人的饭量倒米洗米,淘米水随着倾倒流进水槽中,他不期然想到商迟雪的饭量。
虽然商先生坐在轮椅上,但如果站起来,应该和他差不多身高,然而饭量却只有他的一半。
是饭菜不合商先生胃口,还是有其它的原因?
宁和景摇摇头,先否定前一个猜测。
中午在餐桌上,他一直有观察商先生用餐,看他的筷子在哪道菜上面停留的时间最久,在哪道菜上面停留的时间最短,但商先生每道菜动用的痕迹都差不多,看不出偏好,当然也看不出胃口不好。
所以商迟雪说不用勺饭的时候,宁和景感到惊讶。
如果不是饭菜不合胃口,那就是商先生胃口一直不好。
赵君红病中也很少吃得下饭,那段时间是肉眼可见地憔悴,可商迟雪看起来很正常。
宁和景出神中,米粒差点随着水流出走,他赶紧倾斜回来,擦干水迹,将锅放回去,按下按键开煮。
这边在煮饭,那边宁和景又开始备菜。
他忙起来时,脑海里也没时间思考其它事情了,专心致志地干手头上的活。
一直到坐在餐桌前,他想起来这件事,定定神,更加认真地观察商迟雪。
用饭中的商迟雪手一顿:……
总感觉有人在偷偷看他。
商迟雪不动声色,继续夹了两次菜,突然间抬头。
宁和景猝不及防,观察的目光被抓个正着。
四目相对,商迟雪轻挑眉:“在看什么?”视线扫过他面前的碗,看得饭都没吃几口。
宁和景努力维持镇定:“我在担心饭菜不合商先生胃口。”看得有点太认真,反而被商先生抓到了。
商迟雪指指他耳朵。
宁和景下意识伸手,摸到一片滚烫。
眼见他耳后那片红色唰一下蔓延开,商迟雪淡定自若地收回手。
宁和景第一次遇到这种令人发窘的事,当面说谎就被人指出来,脸上火辣辣的,慌乱低头,眼睛直盯着碗里的米饭,好像要数清楚有几粒米。
幸好商先生没有追问下去。
宁和景松口气。
晚上的饭菜依然是宁和景包全,吃完洗干净碗,收拾好厨房之后,他提着垃圾出来:“商先生,我都收拾好了,那我先走了。”
商迟雪回头:“嗯,明天见。”
一句很普通的话,商先生的语气也很平常,宁和景心里却不知怎的,感觉到有股暖流划过:“明天见。”
坐电梯下楼,将手里提的垃圾丢进小区的垃圾箱后,宁和景忍不住回头望一眼21楼的位置,屋里的灯光弥漫到阳台,寂静而温柔。
隐约间,好似还能看到一道沉默的身影,目光不知望向哪里。
宁和景看了好几秒,才转回头,唇角扬起,脚步不知不觉变得轻快。
换工作的事情在几天之后,宁和景才告诉赵君红。
赵君红第一反应就是:“为什么突然辞职?是不是在那家店待得不舒服?”
自家孩子不是会突然换工作,还不告诉她的人。
宁和景不漏声色:“没有,就是觉得现在这份工作更合适我。”然后他将工作待遇讲给赵君红听。
赵君红听完,也忍不住点点头:“听起来确实不错,比你上一份工作要好。”
宁和景无奈笑道:“我这两份工作都不错。”
赵君红嗔他一眼:“我还不了解你?好不好我总能看出来的。”
抛开其它的不讲,至少在上份工作,宁和景的心情没有现在这么轻松。
宁和景笑笑,没有再反驳,只是握住她的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赵君红又问:“那你雇主好相处吗?”
“嗯。”宁和景脸上的笑容霎时间真切许多,“商先生人很好,很温柔。”
赵君红没见过那位商先生,但她看着宁和景提起那人明亮的眼睛,心里也松口气,拍拍他手背:“那你要好好照顾人家。”顿了顿,“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宁和景上大学之后就瘦了不少,她一直很心疼和焦急,担心他压力太大,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吃不饱饭。
现在听到宁和景的话,心总算落地一半,手无意识地轻拍他的手背,不断叮嘱他:“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吃饭,养好身体。”
“妈,我知道。”
赵君红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好似感慨一句:“生活总会变得更好的。”
生活总会变得更好的,这是赵君红总告诫他的话,宁和景也一直记在心里,并且相信着。
赵君红出院后身体逐渐好转,精气神也好了不少,而宁和景自己换了一份更轻松的工作,还遇到了商先生。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宁和景放下了心,于是在面上也带出来,在学校里经常有人看见他,“咦”一声,笑问道:“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吗?”
宁和景也笑:“有,所以心情很好。”
有些人会顺着调侃两句,有些人则会追问是什么好事,对于后者宁和景一般只是笑笑,随意起了个话题带过去,把人带得脑子晕乎乎的,等反应过来,宁和景早就走远。
舍友们跟在旁边看完全程,叹为观止。
陆汀浩把课本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回头看看傻愣愣站在原地的人,另一只手搭上宁和景肩膀:“哎,人家想找话题跟你聊天,你不多聊两句?”
宁和景:“不是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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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了吗?我和那位同学也不是很熟。”
陆汀浩:“不是吧,你真没看出人家喜欢你?”
他们宿舍四个人,几乎人人都谈过恋爱,堪称男生宿舍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出去聚会都要被其他宿舍起哄请教怎么脱单。
唯独宁和景,不仅没谈过恋爱,甚至因为要忙兼职,连社交圈都窄得很,除了舍友和临近几个宿舍,和班上的其他人都只是泛泛之交,一下课基本就见不到人影,让一些想追求他的人扼腕。
面对陆汀浩的话,宁和景道:“我现在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这句话他说了两年,陆汀浩都听腻了。
“大学不谈恋爱,什么时候谈?按现在的社会情况,以后出社会就难找咯。”陆汀浩抬头看见宁和景那张脸,又改口道,“当然,你还是很好找的。”
他浮夸地捧着胸口:“但是!校园时候的爱情,永远是最纯真的,错过可就没有了!”
宁和景半是无奈半是认真:“以我现在的条件,就算谈恋爱,也没办法给另一半好的恋爱环境。”
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要给他最好的,但他现在拿不出这种东西。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仅有一颗真心并不够。
舍友们面面相觑。
宁和景说的话倒也没错,但现在这个年纪,哪能考虑这么多呢,喜欢一昏了头,便不管不顾,有情人饮水饱。
只能说,像宁和景这样负责稳妥的恋人到底还是少数,因为少,反而觉得稀奇。
陆汀浩也不敢再劝说了,好似过来人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哎,话也不是这么说,等你有喜欢的人你就懂了,人人都是自私的。”
其他舍友吐槽一句:“幺儿恋爱都没谈过,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宁和景还真不太知道。
“果然。”舍友看起来要晕倒,“举个简单的例子吧,你见到她就会高兴,同时还希望明天也能见到她,期待着和她见面的日子,这种不说百分百,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喜欢。”
见到他会高兴,期待明天还能见到他。
宁和景脑中下意识出现一个身影,等反应过来,瞳孔骤缩。
舍友观察他的表情:“怎么样?你身边有让你产生这种念头的人吗?”
宁和景突然感觉嘴巴很渴,心脏砰砰地乱跳,几乎要压不住那声音。
他没有回答舍友的问题,随意看了眼手机:“我要去工作了,你们继续聊,我先离开。”
他匆匆远去,依稀还能听到后面舍友们讨论“我就说他没有动心过”“完了,幺儿不会到毕业都是谈不上恋爱吧?”的声音。
宁和景加快脚步,迎面吹来的风掀起衣角,却没办法将心头燃起的火熄灭,反而让它借着风势攀爬,将胸膛烧得滚烫。
这种沸腾的情绪一直无法平息。
宁和景站在商迟雪家门口,手指弹动一下,面前这扇日渐熟悉的大门,好似又变得有几分陌生,让人犹豫着,迟迟不敢打开。
沉默了片刻,宁和景伸出手,伴随着指纹锁震动的声音,拉开门,慢慢地走进去,心跳声越来越大,好似鼓手在用力地敲着大鼓,直到目光捕捉到商先生的身影,鼓手失控地敲错了拍,打乱了心跳的节奏。
商先生坐在阳台,灿烂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极小的一片阴影,被光线勾勒轮廓的脸看起来更加让人目眩神迷。
仿佛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商先生缓缓转过头。
他不知道宁和景脑海中掀起了怎样的滔天波浪,只是淡淡说一句:“你来了。”
一刹那间,有什么东西明悟出来。
啊,原来他对商先生是一见钟情。
6. 第 6 章
宁和景来这里工作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商迟雪喝着宁和景给他泡的茶,腰后靠着宁和景给他放的软垫,从客厅的位置望过去,能看见宁和景腰间系着围裙,在厨房来回走动,有条不紊准备饭菜的身影。
有点微妙的感觉。
商迟雪捧着温热的茶杯,舒舒服服坐着,沉思的同时还抿了一口茶。
仅是一个星期,宁和景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不知不觉渗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有时候甚至不用他开口,就能把他想要的递到面前。而当自己不需要他的时候,又能安静的不来打扰。
商迟雪原以为他们的磨合期还要再长点,宁和景的分寸感和边界感却快速度过了这个过程,让他感受不到家里多了个陌生人的异样。
“好了,商先生,可以吃饭了。”宁和景喊一声。
商迟雪放下茶杯:“好。”
他的手臂撑住柔软的沙发,用力,缓慢地将自己移到轮椅上去。做完这一切抬头,只能看到宁和景在厨房翻找什么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见到这一幕。
商迟雪微微拧紧的眉头松开。
两年前他车祸出院后,便从老宅搬了出来住到现在这套房子里,房子比起老宅当然不算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安姨不是吵闹的性子,偶尔也只有几个人上门,身边变得安静,也不会再有各色各样惋惜,痛心的目光围绕着他。
日复一日的平静逐渐磨平了他身上的沉郁,商迟雪不是受到挫折便一蹶不振的人,他重新调整好心态,从车祸的阴霾里走出来,开始努力复健。
但他还是很少出门,也很少让人看到他从轮椅上移动的模样。
商迟雪垂眸看着自己没有半点动静的双腿。
这双腿需要每天有人帮忙按摩,从前是看他长大的安姨帮忙,现在自然是轮到宁和景,合同上也对这点有明确要求,商迟雪却迟迟不提,原因是他还需要再和宁和景相处一段时间才能做决定。
商迟雪吃完饭,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慢用。”
商迟雪往后移开一步,离开餐桌。他吃完饭并不会马上回到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消消食,抿口茶水化去饭菜的油腻。
转动着茶杯,商迟雪视线投向宁和景。
对方还在用餐,吃相不紧不慢,但是餐盘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吃到一半,去厨房添了碗饭回来继续吃。
商迟雪小拇指轻微动弹一下,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看吃播了。明明他刚吃饱饭,这瞬间看着宁和景吃饭,好像又产生了点食欲。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少见,让商迟雪稍微新奇。
轰隆隆!
思绪发散间,天边传来闷雷翻滚的声音,商迟雪朝窗外看去,天上不知何时飘来了一大团乌云,黑沉沉,大风卷着黑云跑,顷刻间世界就变得昏沉。
要下雨了。
宁和景放下筷子:“商先生,要下雨了,我把衣服收回来。”
商迟雪看着他三两下把衣服收下来,关好阳台门,抱着他的衣服,眉毛微微苦恼地皱起:“商先生,衣服还没干。”
自己的衣服被人抱在怀里,商迟雪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微妙,仿佛界限分明的边界被人小心翼翼触碰了一下。
他没多想,开口道:“可以放进烘干机里。”
家里是有烘干机在的,却很少用到。安姨朴实的观念里,总觉得烘干机烘干的衣服没有阳光晒干的好,因此一直都是洗好衣服放到阳台晒干。
这种小事商迟雪当然不会在合同里说的那么清楚,宁和景自然而然也把衣服晾到阳台。
“原来家里还有烘干机吗?”宁和景按照商迟雪的指示,把衣服放进烘干机里烘干,又回头问道,“商先生,那以后衣服洗好了,是在阳台上晾,还是拿到烘干机里烘干?”
商迟雪:“放阳台上。”
宁和景眉眼弯弯:“阳光晒过的衣服,确实有股暖融融的味道,穿着很舒服。”
他和安姨应该很能合得来。
商迟雪本无所谓衣服怎么干,听他这么一说,鼻端仿佛也闻到了衣服上洗衣液的香气中夹杂着阳光的味道,温暖安心。
外面又是几声雷响,将两人的目光同时吸引过去。
商迟雪:“你带伞了吗?”
“带了。”
无论出门前下不下雨,宁和景都会在包里准备一把伞,有备无患。
他边说着,边去翻找自己的包,却没看到伞的踪影。
“怎么了?”商迟雪看他顿住,问道,“忘带了?”
宁和景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昨天下雨他用了伞,晚上放出阳台晾干,今早收回来随手放在了桌上,出门前忘记放回包里了。
商迟雪:“玄关那里有伞。”
他看看窗外的天,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来,这种天气,带伞估计没多大用处。
他改变想法:“你先吃完饭,我让人来接你。”
商迟雪说的人是老宅的司机,平常一般为商家长辈们服务,现在商家几个长辈旅游的旅游,出差的出差,司机空闲出来,便会偶尔接送商迟雪。
至于商迟雪自己,因为不常出门,就没有配备司机,如果有需要,会是商家司机或者公司的林助理来接送。
宁和景:“商先生,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不用麻烦你帮我叫车。”
他试图拒绝,但商迟雪只是道:“我还需要你为我工作,如果淋湿感冒了,后续会更加麻烦。”
如果雨太大,说不定还要让宁和景留宿。目前来看,留宿最为方便,但商迟雪很少让人留宿,那会让他感觉到私人边界被入侵的不适感。
他这么说,宁和景犹豫一下,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抓紧时间吃完饭,清洗干净碗筷后就抓起包,对商迟雪点点头:“商先生,我先离开了。”
商迟雪看看手机,司机刚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了:“去吧,司机在地下车库等你,车牌号我会发你手机上。”
“谢谢商先生。”
“记得带上伞。”
宁和景离开后的五分钟,黑云酝酿出一道惊雷,照亮了世界,同时震得门窗的玻璃嗡嗡响。
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雨势便大起来,仿佛天上有人往地下泼水,雨水连成白幕,咚咚咚打在地面。
商迟雪看着雨幕,皱起眉。
雨来得比他估算中还要快,宁和景这会儿出去正好撞上大雨。
低头发现宁和景给他发了消息:商先生,我已经上车了。
附带一张在车后座的照片,车内环境比较昏暗,宁和景人没有出镜,只是露出半条腿,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肤色在暗处显得更加白皙,照片有种模糊的质感。
商迟雪认出他坐的位置就是自己常坐的右后座,同一个场景,便能直观地看出两人的不同。
宁和景个子果然是比他要高一点。
商迟雪看着照片中膝盖和副驾的高度对比,心想。
说来也很奇怪,宁和景身高明明不输于他,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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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过程中,他总会不自觉忘记这件事。大概是对方的气质太过无害,让人容易忽略他的体型,无法升起防备感。
商迟雪让司机送宁和景回学校,估算一下时间,此时应该已经到达,却不见宁和景发消息来。
商迟雪:到了吗?
宁和景没回消息,手机上突然跳出一个陌生来电。
商迟雪望着陌生的号码,似有所感,接通,对面的呼吸轻缓,夹杂着雨滴砸在车窗上的声音:“商先生。”
是宁和景。
商迟雪察觉出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宁和景声音有些无奈:“因为雨太大,原来回学校的那条路又淹了一段,现在司机带着我绕另一条路走,不过要远一点,所以还没到学校。”
宁和景学校附近有条路叫海桐街,当年排水系统没做好,每次下大暴雨都会淹,惹得学生和附近的居民怨声载道。
商迟雪也记起这条路,当年公司曾考虑落址在那附近,但因为那段路,这个提议被众人毫不犹豫投票否决了。
宁和景:“商先生,我给你拍段视频看看。”
一段视频传送过来,能够清晰地看出积水已经淹到了路边行人的小腿肚,行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小车缓慢行驶过,掀起波浪推向两边的商店。
商迟雪评价道:“这条路该修修了。”
虽然这场雨很大,但细究起来,下了连一个小时都没有,这条街却能淹得这么厉害。
宁和景无比赞同:“是该修,但这条路连接着几所大学,上下班高峰期经常会塞车,不好封路。”
排水系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好,但学生和大人是每天都要上下学和上下班,封路不现实,也是这条路年年被人骂,年年没人修的原因。
商迟雪原本只是想问问宁和景情况,但不知不觉就和他聊了一路城市的排水系统,直到宁和景说:“商先生,我已经到学校了。”
“好,下车小心淋湿。”
目的地已经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聊天自然而然也该结束,商迟雪呼吸平稳,等待着那边挂电话。
电话还在继续,他听到一声关门声,接着是宁和景向司机道谢,声音隔着有点远,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反而越奏越大。
宁和景忘记挂断电话了?
商迟雪等了一会,不见电话挂断,便自己结束通讯。
。
另一边,宁和景下车后发现风雨实在太大,斜向打来的风险些将伞都要吹翻。他只好握紧伞柄,闷头快步赶回宿舍。
电话他没挂断,等着商先生那边先挂。但心里隐隐约约也存着一点私心:他想回到安全的地方后再和商先生聊多一会。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楼下,宁和景收起伞抖了抖雨水,赶紧看手机。
商先生已经挂断了。
宁和景有些失望,他想拍张回到宿舍的照片,却发现因为走得太急,鞋子和裤腿都湿了。
于是他回到宿舍,换下湿鞋子和湿衣服,借用舍友的吹风机在阳台认真地吹干他们。
陆汀浩疑惑问道:“这些湿了,下午穿其它的去不行吗?”
看这湿得能滴出水的程度,想要吹干多难啊。
宁和景面不改色回答:“另一双鞋子脏了,不太好穿出去,我喜欢这条裤子。”
行吧。
陆汀浩爬回床,刚要躺下的时候突然睁眼。
等等,宁和景那么爱干净的人,鞋刷得比他脸还白,哪有脏到不能穿出去的时候?
7. 第 7 章
发现自己对商先生一见钟情,宁和景会怎么做?
他什么都没做,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只是比平常更期待见到商先生。每一次见面,心里的喜悦都会难以抑制地蔓延开,一直出现在脸上,眼睛里,满是笑意。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人生里除了期盼母亲的病能痊愈外,多了件期待的事。
细细想来,这件事好像也并不突然,有迹可循。
和商先生的第一次见面,来的路上猜测的那些消沉,严肃,古怪在亲眼见到商先生后被全然推翻,前后异常鲜明的对比,对感官的冲击力极强,连心跳都在震撼有力地跳动。
宁和景当时只以为自己是被商迟雪冷淡沉稳的气质震慑,就像新人初入职场见到公司大Boss一样,很难不紧张慌乱,担心自己给大Boss留下的印象不好。
全然没想过紊乱的心跳不是敬畏,而是喜欢。
直到舍友一句无意的话点醒他,以宁和景的聪明,很快就想明白自己对商先生,对他的雇主一见钟情了,并且接受得很快,整个过程顺畅无比,仿佛他就等着这个时刻来承认自己的喜欢。
吹风机呼呼地吹出热风,宁和景想到在车上和商先生短暂的一番聊天,唇边是难以掩盖的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和商先生聊这么久的天,而且还是和工作无关的事,回来时发现手心潮湿一片,也不知道是紧张泌出的汗水还是匆忙间沾到的雨水。
宁和景笑容突然收敛起来。
他这么紧张,商先生有听出来吗?
宿舍外哗哗哗的雨水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宁和景松口气,雨声这么大,又隔着一层电话,商先生应该没发现。
他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绪时,手上的裤腿不知不觉从湿哒哒变成半干。
宁和景没有继续把它吹得更干,将它晾起来后,抓紧时间吹鞋子。好在鞋子只是鞋头和外面湿了,里面没有被雨水波及到。
宁和景吹了十来分钟,关掉吹风机,满意看到鞋子上的水迹已经消失得七七八八,和裤子一样晾一会,就会看着和中午离开商先生家前没什么区别。
。
大雨持续下了好几个小时,商迟雪午休起来,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往外看,从城市中间流淌而过的大江水位比之中午上升了不只一星半点,江水奔涌,争着往前跑。马路上,车辆同样堵成长龙,茫茫雨幕中红黄色的车灯闪烁。明明才四五点,天却暗得仿佛七八点。
雨看着不会停,商迟雪拿出手机,正想让宁和景今天不用来了,玄关处却传来动静。
有人开门进来了。
这个人是谁,商迟雪不作他想。
半背对着他的高挑身影轻轻关上大门,换下鞋底沾着雨水的鞋,确保不会弄湿地板,肩脊线条在他弯腰的动作中舒展,优美流畅。
等他直起身,转过来,看见商迟雪也不惊讶,笑弯了眼睛:“商先生,我过来时打了车,没被雨淋到。”
似乎在向他证明自己有好好应和他的好意。
商迟雪一时有些好笑,点点头:“我看到了。”
发现宁和景盯着他的脸看,商迟雪笑意微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宁和景摇摇头,笑道,“我只是觉得商先生笑起来很好看。”
他说得很真诚,眼里满是欣赏之意,让人没办法因为这样直白的话生出被冒犯感。
尽管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笑起来是什么样的,社交礼仪还是让商迟雪礼貌地回复:“谢谢。”
顿了下,“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这句话比刚才简单的谢谢听着要真诚不少。
“是吗?”宁和景忍不住摸摸耳朵,商迟雪发现他这回不仅是耳朵红,连带着脖子似乎也泛着淡淡的红色,唯独眼睛更亮了,“那我以后多笑笑。”
你笑的已经够多了。
认识之后,商迟雪还未见过宁和景有不笑的时候,就连此时也是。
商迟雪往宁和景灿烂的笑容上多看了两眼。然后宁和景就朝他笑得更灿烂了,好像一颗尽力散发出耀眼光芒的太阳。
简单的聊天过后,两人又分别去做自己的工作。
宁和景才进厨房,就听到书房关门的声音,不由得回头看一眼,手抚上自己的嘴角,感受到手心下上扬的弧度。
商先生夸他笑起来好看。
尽管知道这可能只是一句礼貌性的回复,宁和景还是忍不住想,也许商先生真的那么认为呢?
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倒映出他不确定的神情。
宁和景没有太关注过自己的外貌,从小到大都遵守着校规校纪,保持仪表整洁即可。
不过现在,他借着玻璃推拉门的倒影,认真观察自己的脸,这张脸能吸引住商先生吗?
和倒影对视了几秒,察觉到自己正在想什么,宁和景慌忙撇过头,红了脸,为自己的想法羞愧。
这么想,难道不是把商先生认成以貌取人的人了吗?
况且……
宁和景备菜的手慢慢停下来,垂着眼睑,况且他现在也没有谈恋爱的能力。
轻快的心情逐渐沉下来,厨房中的空气凝滞片刻,一会后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这场雨连着下了一个星期,天终于放晴,宁和景打开阳台门,一阵凉爽的风吹进来,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和衣角,看着外面一洗如碧的天空,忍不住兴奋回头道:“商先生,今天天气很好!”
阳光很合适,风也很合适。
商迟雪从他身后驱动轮椅过来,宁和景给他让出位置。
同一阵风扑在商先生脸上,稍稍拂乱了发丝,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远处,似乎也感到愉悦,微微眯起。
宁和景便也高兴起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欣赏外面的风景,即便不说话,安静的氛围依然让宁和景的心波动着。
商先生没有察觉到他余光在偷偷看他,眼眸专注地望着外面,倒映出天空的模样。
宁和景看着看着,心也沉静下来,微微笑着,转回头,同他一样安静地看着外面的天空。
看了一会,旁边忽然传来商迟雪的声音:“你不喜欢雨天?”
似乎只是在观赏风景时随意的一问。
宁和景得以将目光收回来,投在他脸上,沉思一下:“喜不喜欢,可能要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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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迟雪侧过头,眼睛似乎在问怎么说?
宁和景:“如果不用出门,我会喜欢雨天,雨滴敲打着世界的声音很适合入睡,房子就像一层保护壳,隔绝了外界所有危险和干扰。反之,不能待在室内,我就不会喜欢雨天。”
然而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喜欢雨天。
提起雨天,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在宿舍安然入睡,而是去兼职或者医院的路上,大雨肆无忌惮地砸下来,铺天盖地,打在身上不算痛,却沉重,连带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好像都在持续地往下坠,似乎要把他压倒在地。
那样的感受着实说不上好。
“很多报道都表明,人类在确保自身安危的前提下,面对灾难天气时更加容易感到兴奋。你在室内时喜欢看雨也是同个道理,外面的黑天和大风大雨刺激了你的视觉中枢,激发出人类天性中追逐刺激的一面。”
宁和景听着商迟雪缓缓道:“这些灾难天气打破了死水一样的生活,让你从里面得到了喘息,尽管它是短暂的。”
是这样吗?
宁和景忍不住低头思考,发现商迟雪说的有道理。下雨天比起睡觉,他更喜欢看雨,看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化。
忍不住笑了笑:“还真是,小时候下雨天,我也喜欢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看。”
宁和景的小时候……
商迟雪顺着他的话看了看他饱满的后脑勺,脑海中出现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的身影,小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雨天。
“坐阳台上不怕雨飘起来淋到你吗?”
宁和景:“不怕,我还端了碗去接雨水。”
“为什么?”商迟雪有点不明白。
大家普遍认知里似乎觉得雨水很干净,实则雨水中混合了多种污染物。
宁和景也不记得为什么要那样做了:“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好玩?”
端着碗,看着里面的雨水慢慢积满,然后倒掉,重新再来一遍,乐此不疲。
他看着商迟雪不理解的表情,反问道:“商先生小时候没有玩过雨水吗?”
“没有。”商迟雪摇摇头。
他小时候连雨都没怎么淋过,每次下雨,商父商母都会过来接他。他会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走路的人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行走。
宁和景有些遗憾:“如果商先生也玩过雨水,说不定我们就能有共同话题了。”
想象一个缩小版的商先生,肃着脸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接雨水的场景,他心里仿佛有片羽毛轻轻搔过,余光瞥见商先生唇角勾起,似乎被他的话逗笑,痒意又变成加快的心跳。
商先生轻笑了一会,嘴角的弧度稍微下压,问道:“所以这几天你不是因为下雨不高兴?”
宁和景一怔。
他从小就学会不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他人,因此这几天心情低落,表面上却还是表现得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连陆汀浩他们都没发现他的异常。
商先生却看了出来。
宁和景一时不说话。
商迟雪误以为他不想说:“抱歉,我只是随口一问,如果有冒犯到你,可以当做没听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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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没有!”宁和景快速得仿佛在反驳些什么。
商迟雪第一次见他情绪那么明显。
似乎察觉到他惊讶的目光,宁和景面色缓和,踌躇着:“我只是,没想到商先生那么敏锐。”
“大概也算因祸得福。”商迟雪平静道。
车祸后,他对别人的情绪感知敏锐了不少,能轻易发现别人佯装平静目光下藏着的怜悯,或者幸灾乐祸。
后者只是少数看他不惯的纨绔子弟,同在一片住宅里,因为经常被父母拿来比较,所以心生不满,却又畏惧他的手段,不敢做什么。
对于这类人,商迟雪也不怎么在意,比起他们,那些真心为他惋惜痛心的亲朋好友反而更让人无措。
商迟雪没办法完全拒绝他们的好意,却也不想一直被这种目光包围,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无法站立的事实。因此才会搬出老宅,后面还将公司大部分事务交给韩西。
时间能磨平当初的痛苦,沉郁,商迟雪现在说出“因祸得福”几个字,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仿佛那场走不出的阴霾已经远去。
“商先生。”宁和景忽然叫了他一声。
商迟雪望去,宁和景无比认真地看着他:“不是每个人都能因祸得福的,更多的人是被灾祸沉重地击垮,所以那些遭受灾祸后能够重新站起来,还在其中发现并找到‘福’的人,很了不起。”
商迟雪和他对视,宁和景表情不变,无比坦然。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能因祸得福的人很厉害。
商迟雪突然想起面试的时候,宁和景提到过他家里也有病人。生病究竟是种什么体验,估计也只有病人和病人家属感触最深。
灾祸过去了并不等于没有发生过,任何无法共情的人,即使是安慰也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姿态。
所以宁和景不否定灾祸的残酷,他不可怜别人失去的,他只敬重别人得到的。
商迟雪心里忽而触动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真真正正将他看进了眼里,挺直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轻笑:“借你吉言,希望我们都有将烂牌打出花来的本事。”
不过也正是这么一放松,商迟雪突然反应起来,他似乎被宁和景绕进去了。
明明是想安慰人,却反过来被人安慰。
商迟雪心里失笑,再次看了宁和景一眼。对方依旧温和地笑着,颇有种无辜的意味。
先前他就知道宁和景不是没有底线的温柔,今天好似又看到了另一面。
不过,却不让人讨厌。
天气放晴,有些停滞许久的活动便能陆陆续续开始,不少人都趁着这个机会抓紧外出。
商迟雪回到书房,处理电脑上韩西发过来的一堆文档,由上到下打开看过之后,毫不留情地签下“不通过”。
放在一旁的手机一刻不停地振动,打开来全是韩西的消息。
韩西:这周末我要飞国外出差,公司的事就麻烦你多看顾一下了。
韩西:金达的老总想请你吃个饭,时间在后天晚上七点半,如果你去我就让林助中午就去接你,来我家吃个饭,晚上我们再一起过去。
韩西:还有城南那个项目,听说向家也掺和进来了,我估计我们公司拿不到了。
说完公事,接着他就恢复朋友之间的语气,亲近随和不少。
韩西:今年春招招进来的实习生能力都还不错,我身边那个新来的助理,能力也还行,就是胆子有点小,得锻炼锻炼,像林助那样面不改色撒谎的本领多好。
韩西:上周出差回来没两天又要出差,我也想撂担子不干了,我是当老板的,不是当牛马的。
很显然,公司最近忙到连韩西这样的人也忍不住吐槽。
商迟雪一一回复了前面的公事。
商迟雪:好。
商迟雪:地点在哪里?
商迟雪:向家家底厚,我们收手,不需要竞争了。
在商场上,有些饭局是不可避免的。金达和公司是多年合作伙伴的关系,看在金达老总的面子上,商迟雪也不可能拒绝。
况且这是私人饭局,不需要他到处交际。金达老总是个厚道人,也不会对他的腿疾有什么别样的眼光,因此商迟雪没有过多犹豫。
至于后面那些吐槽,商迟雪也只是看看。
韩西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渠道,并不要求他的回复。
果然,韩西立马回复道:收到,金达老总约的地点在威克斯酒店。
商迟雪没有异议。
韩西这次发了条语音过来,商迟雪点开。
“对了,你快到时间体检了吧?安姨不是已经辞职了吗,需不需要我陪你去?”
体检?
商迟雪看看桌上的日历,果然在下星期六画了个圈,写着体检两个字。
商迟雪从前半年会体检一次,车祸后那段时间不定期体检,后来随着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体检时间变成三个月一次,陪同的人要么是安姨,要么是韩西,如果两个人都没空,韩西就会派信得过的林助过来。
但商迟雪知道,最近一段时间韩西和林助都会很忙,让宁和景陪同去体检是个更好的选择。
宁和景。
商迟雪手指轻点着桌面,意识到自己心底有了倾向后,敲击的动作一顿。
他对宁和景的信任,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高。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大概就这么奇妙,明明认识没多久,商迟雪对外界竖起的边界却一点点被宁和景消解掉。
即便商迟雪现在看清这一点,也没办法升起警惕。
亲近就亲近吧,也不一定是坏事。
商迟雪没有过多纠结,朝门外喊了一声:“宁和景。”
刚见面他还是喊宁先生,后来不知不觉就变成叫他的全名。
几秒后,门被敲响,宁和景开门进来:“商先生?”他脸上带着笑容,眼睛明亮。
商迟雪看着心情变得轻松一点,直接问道:“下星期六我有个体检,你有时间吗?”
周末宁和景没有课,但以防万一,商迟雪还是提前询问。
宁和景一愣,脸上的笑容随即扩大:“有的,商先生,是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商迟雪不知道为什么宁和景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嗯,那下星期六你提前过来。”
“好!”
宁和景应声,仍没有出去,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商迟雪继续道:“后天中午我要去朋友家吃饭,晚上去参加一个酒局,那天你就不用过来了。”
他直接给宁和景放了一天假。
“……好。”这次宁和景的声音低了些。
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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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雪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否则怎么会觉得宁和景有些失望?
这世上除了天生爱上班的人,难道还有人不情愿放假休息?
宁和景:“商先生,后天晚上不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有助理来接我。”
“……好,那我先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商迟雪看了它一会,才把注意力放回聊天界面上。
另一边的韩西因为安姨不在,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是自己陪同商迟雪去体检。
等着商迟雪回复的间隙,他翻看那天的日程安排,嗯,有个会议,不过没关系,让林助移到另一天就行。
结果过了会,商迟雪:不用,有人陪。
??
韩西一下子精神了,把背挺直,径直找到商迟雪电话,拨通:“谁陪你?我认识吗?你哪找来的人?信不信得过?我能不能见一下?”
一大堆问题问得又快又急,语速飞快。
商迟雪把手机移远一点,避免吵到自己的耳朵。等到那边声音明显变小,才把手机移回来:“是接替安姨工作的人,你不需要见他。”
“哎,这话说的不对,照顾你的人我怎么能不见一见呢。”
韩西现在明显是想看热闹,商迟雪也不惯着他:“挂了。”
“哎哎哎,别挂别……”
宁和景并不知道有人对他产生了好奇,调整好后天有半天不能见到商先生的失落后,他更多的是感到高兴。
在商先生家的这份工作,是他干过待遇最好的工作,吃饭跟着商先生吃,上次回家赵君红还说他长胖了。
宁和景低头看看自己,没看出区别,但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精气神要比之前饱满,眼睛清亮有神。解物理题的时候,脑子运转也比之前要快,思路清晰。
这些都要感谢商先生。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每天都能见到商先生,和商先生的关系也逐渐亲近。
在商先生身边的一切都很美好,宁和景从未想象过有一天,自己只要见到一个人,嘴角就会不受控制地扬起来,心里满是高兴和期待。情绪被商先生的一举一动牵连着,商先生靠近一点,心跳就会加速,商先生做的一个小举动,他也能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想,仿佛有股热烈的火焰在血液里奔跑。
因为得到的太多,宁和景也想尽可能地,加倍地回报商先生,将商先生事无巨细地照料好。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了,唯独有一点他还没办法帮上忙,那就是商先生的双腿。
面试的时候商先生要求具备一定的护理知识,合同上也清楚写着被雇佣者需要帮助雇主进行复健,然而这么多天过去,商先生却从未提到过这一点,仿佛这一条要求并不存在般。
宁和景回去之后也查找过相关资料和视频,认真学习。
双腿的复健如果没有人配合,那是绝不可能完成整个过程。
商先生的双腿,这些天如果没有坚持复健,会有什么影响吗?
怀着这样的担心,如果商迟雪今天没有提出让他下周陪他去体检,宁和景会再也忍不住询问这件事。
幸好商先生今天说了。
宁和景心情轻快起来。
商先生愿意让他陪他去体检,是不是说明商先生已经开始真正信任,接纳他了?
9. 第 9 章
宁和景今早起来的时候,看了眼外面的天气,晴空万里,太阳灿烂到像是要把人晒融。
这么好的天气,对外出的人来说无异于是一场高温的考验,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宁和景将自己的被子和枕头都拿到阳台外面去晒,热烈的阳光暴晒着床上用品,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空气中飞扬的浮尘一会,突然拿出手机给晒着的被子枕头拍了张照,然后给商迟雪发过去。
“商先生,今天的天气适合晒被子,不如我过去也将家里的被子拿出来晒一晒?”
商迟雪可能也醒了很久,很快回复:可以明天过来晒。
但是那样今天就见不到商先生了。
商迟雪是中午去朋友家吃饭,估计十点左右就要出门。宁和景看看时间,现在还不到九点,如果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碰上商先生。
他低头,修长的手指敲打着屏幕:晒被子要占用阳台,刚好商先生你今天出门,不会影响你在阳台上晒太阳。
商迟雪:那你过来吧。
宁和景捧着手机笑起来。
陆汀浩揉着眼睛起来去上厕所,路过宁和景打了个哈欠,满是困意,无意间瞥到宁和景,随口问道:“跟谁发消息呢?笑得这么开心?”
“商先生。”宁和景收起手机,告诉他一声,“我现在要去商先生家,先走了。”
“啊?哦,哦。”陆汀浩迷茫地应声,看着宁和景随手收拾了几样东西进包,脚步匆忙地离开宿舍,挠挠头。
“不是说今天放假吗?怎么突然又要去了?”
。
宁和景以最快速度赶到商迟雪家,刚要开门时就见大门从内向外打开,一个陌生人握着门把手,从里面出来,正好撞上宁和景。
两人都是一怔。
陌生人扶扶眼镜,先伸出手打招呼:“你好,我是商先生的助理,姓林,叫我林助就好。”
“你好,我是宁和景。”宁和景礼貌回握,视线移到他身后,眼睛微亮,“商先生。”
商迟雪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英俊的五官完全露出来,相比平时在家的冷淡休闲,更多了分凌厉。尽管是坐在轮椅上,依然不太敢让人直视。
宁和景第一次见这种模样的商迟雪,在他掀起眼皮看过来时,呼吸下意识屏住,心脏剧烈跳动。
“你来了。”商迟雪道。
“嗯……”宁和景这时候反应有些迟钝,看着商迟雪,移不开视线。
林助理稍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商迟雪似乎赶时间,看了看手表:“刚好我要出门了,家里除了书房,你随意。”
宁和景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了块表,表盘是深青色的,和商先生沉稳内敛的气质很符合。
听清楚他的话后,失落的心情终于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好,商先生再见。”
“再见。”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助对宁和景点点头,快步跟上去。
宁和景目送着他们进了电梯,回头,面对的是一屋的空荡。
想见的人离开了,宁和景依然需要完成自己的事。
书房是商迟雪工作的地方,除非商迟雪在,宁和景都不会踏入。他先走进商迟雪卧室,将床上四件套拆下来换洗,又把被芯枕芯拿出去阳台晒。
这个过程中,淡淡的冷调香气一直萦绕在鼻端,好似因为这短暂的接触,沾染在身上一般,挥之不去。
和商先生身上的味道很像,却又有所不同。
宁和景抖抖被子,浮尘在阳光下飘扬开。
他把被子晒好后,盯着看了半会,抿抿唇,摇头,好似要把脑子里关于香气的发散思维全部晃出来,耳尖有点红。
“但是,和商先生给人的感觉好像……”他自言自语。
第一眼看过去,商迟雪长得有些冷淡,却又不是那种生人勿进的冷。
宁和景想了一下,找出了一个非常符合的词:雪山。它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高不可攀,可却从来不会拒绝别人接近它。
如果商先生是座雪山,他应该会在山脚下建一座小木屋,挨着商先生生活,每日遥遥望着雪山,仿若朝圣般,便能心满意足。
除了商迟雪卧室的被子,其它存放在柜子里的被子宁和景也全部拿出来晾晒。所幸商迟雪家的阳台够大,被子一字排开也绰绰有余。
宁和景出门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过来,看到茶桌上放着一本书,走过去拿起来,是一本和经济学有关的书。
他没有贸然翻开,先举起手机拍照发给商迟雪:商先生,这本书我可以看吗?
商迟雪:可以。
宁和景便坐下来,翻开这本书,映入眼帘的是商迟雪的批注,字迹凌厉。
宁和景都能想象到商先生垂眸,慢条斯理在书上留下笔记的场景。
原本他只是想了解一下商先生看的书,现在背脊却不自觉挺直,在书里寻找商迟雪留下的痕迹。
商迟雪留下的批注,有些是赞同书里的观点并有新的感悟,有些是对观点持批判态度。书不算太厚,宁和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大片的空白上,商迟雪写了一段话,似乎是简单抒发自己的想法:经济学本质上是关于选择的学问,而你拥有选择的资格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资本。
这段话并不锋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可以想象商迟雪写下它时是怎样一个平和的心境。对于他而言,他就是那个拥有许多选择资格的资本,人生都对他而言就是一张全是选择题的卷子,而他能轻易获得高分。
然而对于宁和景来说,这段温和的话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剑,深深插进他心里不愿多去触碰的事实。
他的人生卷子上不仅有选择题,还有唯一解的填空题,甚至是空白的大题,他要确保每一个过程都不出差错,才可能拿到高分。
和商先生天差地别。
让宁和景没有攀登雪山的勇气。
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失落?大概是有的,但因为早早清楚明白他和商先生之间的差距,所以这种情绪不会太沉重。
他只需要看着商先生就好。
宁和景合上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陆汀浩说的那句话“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懂了,人人都是自私的”,手指不由得捏紧书脊。
他真的,看着商先生就好了吗?
宁和景在心里质问自己,在真实的答案涌上心头前,心猛地一跳,慌乱地打断思绪,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不能太贪心,贪心的人最后反而可能一无所有。
脸部轮廓已经趋近成熟的男生无声地坐在沙发上,半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窗外阳光明明正好,却好似无法照亮他高大的身影。
宁和景没有沉默太久,他尽力调整好心情,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喜欢是他自己的事,他不能让商先生发现并感到为难,现在这种亲近程度已经很好了,偶尔可以聊一些小话题,商先生话不多,但都会认真地听他讲话。
没错,比起思考这些有的没的,把商先生照顾好,才是他目前最应该做的。
宁和景讲书放回原位,站起来。
已经中午了,被子晒了两个多小时,摸上去暖融融的,仿佛有股阳光的味道,温暖治愈。
宁和景抱着它们,心情也被阳光感染。
从柜子里抱出来的被子重新放回柜子里去,宁和景抱着剩下一床被子回到商迟雪卧室。原先的被套拿去洗了,还放在阳台晾晒。宁和景便找了新被套出来,入好被子后两只手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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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被角,手腕用力一抖,被子就平整地落下。
宁和景捋了捋被子上的褶皱,又将枕头摆放好,才放心离开。
离开前他又看了眼阳台,薄薄的被套和几件换洗衣服随风飘拂,除此之外,阳台再没有其它东西,空荡荡的。
商迟雪家的阳台很大,做了半封设计,如果坐在阳台上赏景,视野足够开阔,让人心里敞亮。
宁和景家里的阳台则不同,养着许多花花草草,一到开花的季节,香气袭人,俨然一个小小花园,吸引了不少邻居一个接一个地过来参观,赏花。
习惯了那样花花绿绿,勃勃生机的阳台景色,宁和景便一直觉得商迟雪家里缺点什么。
商先生平日里很少出门,长期待在一个封闭环境里,对休养病情不是很好。
宁和景思考家里最近有什么花要开了,到时候拿两盆过来让商先生赏玩,闻闻花香,商先生长时间工作后的精神也能放松一些。
他这么想着,离开小区的时候就被对面街道的花店吸引住了视线。
天气很好,花店便将收回去的花重新摆了出来,花枝娇艳,拢在洁白的花瓶中十分惹眼,花香随着风弥漫开,吹到宁和景面前。
他脚步停顿一下,变换了方向,朝着花店走去。
花店的店员发现了他,热情招呼:“你好,进来看一下吗?”
“你好。”宁和景点点头,没有多挑选,半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拢在花瓶中,姿态舒展的淡粉色花束,抬头问店员,“请问这种是什么花?”
店员笑容亲切:“这是粉色六出花,也叫水仙百合,同类的白色品种比较常见,淡粉色的会少一点,是我们老板上周刚刚进货回来的。”
这种花仅有六片花瓣,三片向上,三片向下,向外翻折。花芯深处长有紫褐色的条纹,花瓣是一种带有雾感的淡粉色,像宣纸上无意晕开的一笔胭脂。
花茎挺拔,每一朵花都昂着头,显得温柔而坚韧。
宁和景家里养的花不少,却没见过这种。
“我能摸一摸它吗?”宁和景忍不住问道。
“当然可以!”
宁和景伸手,并没有随意地摸,而是手指轻轻地拢了一下花,小心翼翼,似乎怕它碎掉般。
他眉眼不由自主放柔。
店员:“六出花的花语通常包含喜悦,友谊和健康。而且它的花期长,春天到盛夏都是它的花期,因此也代表长久的陪伴,无论是送给恋人,还是送给家人朋友,都很合适呢。”
宁和景心里微微一动。
代表健康的花,很适合商先生。
他记得商先生家里似乎有个空置的花瓶?
宁和景没有多犹豫,对店员笑道:“我想要一束六出花,麻烦帮我结账。”
“好,我们店里一束一般有六枝,我帮你处理一下花茎。”店员将宁和景迎到前台,边处理花枝,边悄悄抬头看宁和景,忍不住问道,“花是送给恋人的吗?”
实在不怪她这么想,而是长相干净的男生手指轻轻触碰淡粉色的花瓣,睫毛低垂,眉眼含笑,仿佛想到什么令人欢喜的事物,那种无声的温柔令人心动。
宁和景失笑,摇摇头:“不是,只是一位……”
一位什么?雇主?这么说似乎不太妥当。
店员耐心等待片刻,不知名的男生经过沉思之后才缓缓道:“是一位比我年长几岁的男性朋友。”
普通朋友需要考虑这么久才说出来吗?
店员心里有些不相信,不过还是仔细地将花枝处理好:“那你一定很重视他吧。”
“……嗯。”
店员看不到的角度,宁和景揉捏一下指腹。
“对,是很重视的朋友。”男生又重复说了一遍,这次态度更加坚定。
10. 第 10 章
宁和景拒绝了店员的包扎,直接抱着花束回到了商迟雪家,从角落里翻出那个闲置的收口花瓶,洗干净接了水,小心翼翼地将花枝对准瓶口插进去。
淡粉色与天青色相撞,清新淡雅,分外宜人。
很好看。
宁和景低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凉丝丝的花瓣。一缕极淡,极清幽的香气如丝线般轻轻钻进他的鼻腔。
很干净的香气,带有一点草木涩味的清香,混杂着一点点……说不清,若有似无的暖意。
他欣赏了一会,抱起花瓶想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放好。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客厅,郑重地将花瓶放在茶桌正中央。
“你们还是待在这里吧。”宁和景转动花瓶,让花束呈现最灿烂的姿态。
他下意识就想掏出手机拍照告诉商先生一声,可想起什么,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商先生今晚就会回来,希望你们能让他喜欢。”宁和景轻轻拍拍花朵,起身,最后看一眼花束,关上门离开。
。
商迟雪从聚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送他回来的司机是商家专职的司机,一同回来的还有被灌了几杯酒的韩西。
车子在地下车库稳稳停下,司机快速下车,手脚利索地从后备箱取出轮椅,推到车门边固定住,随即束手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商迟雪自己移上轮椅。
在商家工作的老人都知道三少爷不喜欢别人帮他。
商迟雪坐定,侧头看一眼后座一身淡淡酒气的韩西,对司机道:“把他送回去。”
韩西也是商家的熟客了,因此司机点点头,也没问具体要送回哪里。
韩西脑袋还算清明:“你先进电梯,不用管我。”
车停放的位置就在电梯旁边,不用两步路就能到。
商迟雪没和他客气,只转头吩咐司机:“开车小心。”随后手驱动轮圈,逐渐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真正回到家,面对一室的黑暗,商迟雪习以为常地打开灯。
灯光乍现,将室内照得光亮。商迟雪不自觉眯眯眼,正要进入客厅,蓦地发现不对劲。
幽淡的花香似有若无,勾着人的目光移向客厅。
茶桌上放着一个花瓶。
商迟雪捏捏山根,今晚他没喝多少酒,但是被韩西身上的酒气熏了一路,思维迟钝了些。
他记得这个花瓶原先是放在角落里,说是花瓶,却已经两年没履行过它的职责,沦为一个单纯的装饰品,安姨辞职之前还曾念叨过要不要换一个花瓶。依照她的审美,觉得作为一个装饰品来说,这个花瓶太素了。
现在这个太素的花瓶插上了花,瓶身一下子变得典雅高贵。
商迟雪慢慢移过去,手指触碰上这神奇出现在他家花瓶里的花,轻轻的,微凉的触感。
“六出花?”他念出了这种花的名字。
商迟雪眉头轻挑,能自由进出他家,并且在他家里留下这么一束花的人只有一个。
他盯着花束,眸里少见地带上疑惑。
宁和景为什么会送他一束花?
送花这个举动,放在年龄相仿的异性之间是暧昧,放在同性之间,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概括,但人们第一时间并不会往暧昧方面想。
商迟雪也不会。
尽管他今天刚听到林助一脸平静地告诉他:“那位宁先生喜欢您。”
当时商迟雪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抬眸瞥了他一眼。
林助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仿若机器人般。
那一瞬间,商迟雪脑海中闪过韩西“林助擅长面不改色撒谎”的话,以及公司里流传颇多的关于林助的流言。
据说林助曾当着公司里一对众人皆知的死对头的面,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指出他们暗恋彼此,惹得死对头愤怒地红了脸,夺门而出。
或者端着咖啡,毒舌点评娱乐圈著名的兄弟争一女事件,其实是弟弟占有欲太强,不想哥哥谈恋爱抛下他。
还有……等等等等,成功荣获“腐眼看人基”的称号。
于是商迟雪沉默了,没把他的话当真:“以后这种话不要乱说。”
宁和景不可能会喜欢他。
此时回家看到花,商迟雪拿出手机,打开消息列表,和宁和景之间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中午宁和景发出的“商先生,被芯已经晒好,换上了新的被套,我已经离开回校了。”
下面他回了个“好”字。
再往上翻,是宁和景的各种类似于中午那样的汇报消息,有时还会伴随着照片。
如果这是一份方案,相当于宁和景不仅将情况列得清清楚楚,还生怕老板不能理解,贴心地附上照片说明,文字结合照片,一目了然,无比清晰。
当然,这其中偶尔也会夹着一两条和工作无关的照片,比如在校道上斗殴的两只小猫,日落时分无比灿烂的晚霞,因为频率不高,所以不会惹人厌烦。
相反,在工作繁忙之际,看到这些照片,商迟雪也会品出一点小趣味,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小猫撞了一下。
照片无论是构图还是趣味性都值得称赞,商迟雪轻易就得出宁和景喜欢并擅长拍照的结论。
但这次的花束为什么没有拍照?
商迟雪输入几个字,想了想,又删去,把手机倒扣放回桌面,解开衬衫顶端的衣扣,头往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依然是他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安静,不同的是多了束陌生的花,淡淡的花香悄无声息地充斥了整个空间,显山不露水,应酬之后绷紧的神经在花香的作用下不自觉放松。
商迟雪突然明白宁和景买束花回来的用意,不是因为花瓶闲置所以买花回来装饰,而是为了让他能够放松精神。
至于为什么没有说一声,商迟雪猜想,以宁和景的性子,估计是担心这有邀功的意味。
给雇主买花,希望他工作之余能够放松精神,听起来似乎超出了宁和景的本职工作范围。但商迟雪知道,这只是因为宁和景一直很感激他,想要尽可能地回报他。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手机给宁和景发去消息:我看到花了,谢谢,花很香。
宁和景不知道是不是在忙,没回复,等商迟雪洗完澡回来,才看到宁和景不知何时发来了一个黄豆笑脸。
常见的表情却让商迟雪一下幻视宁和景的笑容,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他放下手机,熄灯睡觉。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在地板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照亮了室内,浮尘悠扬。
是个静谧美好的早晨。
车祸后商迟雪很少有这么高质量的睡眠,只要闭上眼睛,对面左右摇摆着,不受控制撞过来的大货车就会出现在脑海中,耳畔好似又出现父母惊呼的声音,在睡梦中循环上演,一次又一次,以至于时常半夜惊醒,后背一身冷汗。
商迟雪清楚自己是心理出了问题,也去找过医生,尝试过一些治疗,但效果不大,像昨晚这样熟睡无梦的情况便显得罕见和神奇。
商迟雪难得没有立即起床,半靠在床头。因为休息得好,他的状态比从前更放松,姿态慵懒地翻阅朋友圈,在韩西怒斥工作堆积如山的抱怨下,点了个赞。
韩西:???商迟雪,你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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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号了?
商迟雪很少看朋友圈,自己也很少发,平时最多转发一下公司的公众号推文。
韩西:有空点赞不如来帮我处理工作,这些原本都应该是你干的活[生气.jpg][刀.jpj]
商迟雪敷衍地回复:好好干活。
随后手指毫不犹豫下划,看到宁和景拍了张天空与树的照片,配文“今天天气依旧很好”。
下面只有陆汀浩点赞评论:牛[点赞.jpg],昨晚全宿舍熬夜赶ddl,也就只有你能早起了。
商迟雪先给宁和景点了赞,然后评论陆汀浩:少熬夜。
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刷到宁和景朋友圈,便顺手点进他的主页。
宁和景的主页设置的是仅半年可见,发的朋友圈也不多,一划便能滑到底,有点出乎商迟雪意料。
他原以为宁和景喜欢拍照,朋友圈应该会有很多照片。
虽然照片不多,但生活气息很浓,或是天空,或是校园一角,商迟雪还在里面看到了宁和景给他看过的两只小猫,比现在要小一点,翘着尾巴走在校道上,惬意不已。
等反应过来这是几个月前的朋友圈消息时,商迟雪已经不自觉点了赞。
他看着点赞沉默一秒。
如果撤回来,难免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
思及此,商迟雪放弃了撤回的念头。
另一边,陆汀浩终于赶在上课前五分钟踏进教室,目光巡视一圈,找到宁和景。
“借过借过,谢谢。”陆汀浩跨过好几个人,在宁和景隔壁的位置坐下,把宁和景帮他占位放的书推回去,“幺儿,谢了啊。”
“不用谢。”宁和景随手把书塞回去。
众所周知,水课是玩手机最狠的课。
陆汀浩连书都没带,准备到时候蹭宁和景的一起看,然后就懒散地掏出了手机,惯例先去朋友圈批阅奏折。
“我去!”
旁边陆汀浩突然小小惊呼一声,宁和景停下手里的笔:“怎么了?”
陆汀浩捧着手机,苦着脸:“我在你朋友圈下面评论一句,被我哥抓到,让我别熬夜。”
“三哥?”宁和景下意识问道。
得到陆汀浩的点头后,他立刻放下笔,也拿出手机,去看自己今早发的朋友圈,有些紧张。
果然,商先生给他点了一个赞。
“诶你说,我哥万年不刷朋友圈的人,今天怎么就刚好刷朋友圈呢?熬夜对大学生来说多正常的一事啊,也就我哥快三十了,步入养生行列,忘记他开公司那会,熬得比我还狠。你怎么不说话?”陆汀浩边快速地给商迟雪发去[赔笑.jpg]的表情包,边吐槽着,没等到宁和景回答,疑惑抬头。
宁和景看着手机,眼睛映着屏幕的亮光,右手握拳抵在唇边,似乎是想掩盖那笑意,却怎么也遮不住。
“你又露出这种笑了。”陆汀浩眯眼,满是狐疑。
,笑得这么……他看着那张因为笑容,一下子整个人都在发光的脸,绞尽脑汁,笑得这么招人,一定有古怪!
于是试探问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宁和景尽力收起笑容,把手机揣回抽屉里,拿起笔低头继续写字,假装没看见陆汀浩怀疑的目光。
只是那笔落了半天,也不见写出一个解题步骤。
“真的?”陆汀浩嘟囔一声,看不出破绽,也就相信了他的话。
他意识里完全没想过宁和景撒谎这一可能。
也是,幺儿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去他三哥家,回宿舍也是刷题,还要隔三差五找机会回家看看,哪来的时间谈恋爱,连认识新的人都没机会。
11. 第 11 章
中午宁和景过来的时候,商迟雪再次向他表示感谢。
宁和景脸有点红:“商先生,这花不值多少钱。”不需要这么多次道谢。
商迟雪:“但托这束花的福,我昨天睡了个好觉。”
人休息好了,处理工作的效率也变高。
宁和景眉眼间漾出清晰的笑意:“是吗?那就好,昨晚我一直在想商先生你会不会喜欢这束花,担心我会不会做了多余的事,但是今天知道它帮到了商先生,我就放心了。”
商迟雪知道宁和景长得好看,甚至在他见过的那么多人里也是独一份的优越。
平时相处里宁和景的很多小细节,都让商迟雪觉得对方细心妥帖,成熟到不像一个大二的学生。
而此时笑起来,眸里是明亮亮的笑意,晃得人眼前一闪,朝气扑面而来。不见了平时的成熟,反而有几分青涩。
夏天的阳光太耀眼了,洒进来,炽热的温度令人后背隐隐发烫,但不可否认的,这个温度很舒服,不会过烫让人产生逃离的念头。
“商先生?”宁和景疑惑询问的声音传来。
商迟雪忽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盯着宁和景看得太久了。
“没什么。”他撇开视线,目光正好落在花瓶上,随意问道,“为什么送六出花?”
“嗯?”宁和景好似没反应过来。
商迟雪从花瓶中抽出一枝六出花,因为花瓶中有水,花茎带出来时便有一两滴不小心滴在地面上。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商先生,小心水滴。”
商迟雪低头,看着宁和景蹲下,快速抽了纸巾擦去地面的水滴后,又拿了张纸巾,包住花茎尾部。
这个过程,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要近很多。
商迟雪目光从花茎移到宁和景脸上,对方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什么必要的工作。
也许是刚刚盯着宁和景看太久,如今距离拉近,商迟雪心里隐约地出现什么念头,还没来得及去捕捉,确定花茎不再滴水后,宁和景适时退开,带起一股微弱的气流变化,同时也将商迟雪内心那一点异样带走。
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和景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好了,商先生,花不会再滴水了。”
“谢谢。”
宁和景看着他:“商先生刚刚是问我为什么送六出花吗?”
商迟雪点点头。
这种花的别称里虽也带着百合两个字,但知名度远没有香水百合高,他自己也是偶然之下得知这种花的名字。
“因为我觉得,它很适合商先生。”
“适合我?”商迟雪语气微沉,话音微微上扬。
他看看花,又看看明显不太好意思,可眼神认真的青年:“哪里适合?”
六出花是粉色的,而和粉色相关联的词语,商迟雪一时只能想到温柔,可爱,娇嫩等等。
无论哪个词,商迟雪都自认为和自己不搭。
宁和景视线落在他手里的花上,半垂的眼帘掩住眸里的温柔:“我也说不上来,但是第一眼看见它,我就想到了商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商迟雪耳边又响起昨天林助说的话,捻着花茎的手一停,背脊从放松变得挺直,眸色加深,认真地想从宁和景脸上,或者眼神中看出点什么。
然而宁和景的目光全然放在了他手里的花上,恰恰好错开他的视线。
应该是他想太多了。
商迟雪冷静地制止自己脑海中的念头,随意揣测是对宁和景的不尊重。
他不认为自己的魅力大到,让一个小他七岁的男生喜欢上一个双腿残疾的同性。
“商先生给我的这份工作,对我的帮助很大,我一直想感谢一下商先生。但好像以我目前的能力,我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只能买束花表达谢意。这束花的花期很长,寓意健康,喜悦,刚买回来就让商先生睡了个好觉,看来很灵验。”
是因为感谢才送的花。
宁和景态度坦荡,诚恳。
商迟雪手指交叉放在腹前:“不需要感谢我,我付出金钱得到了照顾,你付出劳动获得了相应的报酬,这是一份平等的协议。”
宁和景轻轻摇摇头:“我做过很多兼职,但不是每一次付出劳动,都能获得同等的报酬,所以像商先生这样的雇主,就显得珍贵。”
商迟雪话语平静而有力:“过去不平等的待遇,不意味着你终于遇到正常待遇时,可以将它高高捧起。你只是重新拿回了你的权益,不要把你失去的,当做你得到的。”
宁和景是个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的男生,做事周全妥帖,在这个年纪十分难得。
商迟雪原本也是这么想,但今天这番对话才发现,宁和景这份成熟或许要打个折扣。过往的经历快速催生他的成长,但也因为长得太快,遗留下一些问题。
不对,或许也不算遗留的问题。
这个年纪的男生,本来就还有成长的空间,宁和景只是还需要成长。
商迟雪以年长七岁的目光去看宁和景,带着一些阅历沉淀后的包容。
而宁和景一怔,直直望着他,清澈的眼眸仿佛要认真将他记到心里去,缓缓笑道:“商先生,你是一位很好的老板,你公司的员工肯定很喜欢你。”
人格魅力是一个玄乎的东西,商迟雪身上就是有种令人信服的气质。
这样好的商先生,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宁和景听到自己的心脏蓬勃有力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点燃,沸腾起来,让他蓦然产生些许可以攀登雪山的勇气。
然而垂在两侧的手握紧,理智又将这种冲动努力压下去,只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宁和景下班后赶回学校,将课程论文交了之后,表现得和平常无异地和舍友们闲聊两句,又匆忙告别,坐上学校门口的公交车,在渐暗的天色中,行驶向回家的路。
学校在新城区,而宁和景的家在老城区,过去曾是市里的发展中心,建设规划得不错,即便这些年城市建设重点转移,老城区也并没有荒凉下来,而是更增添了几分不紧不慢的悠闲和烟火气。
宁和景侧头望着车窗外,路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小摊贩在路边叫卖,滋滋的美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吸引来客,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儿时。
车上不断有人上上下下,城市的光影在宁和景脸上接连掠过,他的眼眸平静,和平时温和的模样相比,更显沉静。
最后到达目的地时,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乘客。
宁和景拎起包,下车前回头对前面的司机喊一声:“陈叔,我走了。”
司机笑呵呵:“哎,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辛苦了。”
宁和景和这位小区里的邻居兼司机告别后,才踩着路灯回家。
和刚刚热闹的商业街相比,小区幽静不少,老人带着小孩坐在路灯下乘凉聊天,见到宁和景回来,都很高兴地招呼他:“哎呦,大学生回来了。”
“你妈最近身体还不错,下午刚出来散步呢,放心,我们都帮你看着。”
宁和景微笑着和他们一一打招呼:“谢谢大家帮忙。”
“都是邻居,说什么谢谢,平时我们街里街坊有什么修水管,扛煤气瓶这些活不也都是你帮忙干的?我们才要谢谢你呢。”楼上的罗奶奶摇着大蒲扇,笑得很和蔼。
旁边一位婶子也道:“对啊,还有你上次给我家那臭小子辅导功课,他这段时间都能听懂人话了!嘿,可不知道帮了我多大忙!”
“小宁哥哥!”婶子刚说完,在旁边嬉戏打闹的孩子们就发现了宁和景,尖叫着跑过来。
“跑慢点。”宁和景笑着蹲下,张开双臂,托住率先冲上来的小男孩腋下,将他抱起来丢两下。
小男孩兴奋得尖叫:“丢高点,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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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点!”
刚刚说话的婶子简直没眼看:“这皮孩子,你小宁哥哥刚回来,你快下来,别累着他了!”
宁和景将小男孩放下:“婶子,没事的,我也很久没有陪他们玩玩了。”
小男孩刚放下,其他孩子看着眼馋,纷纷叫嚷:“小宁哥哥,到我了,到我了!”
“好,别急。”宁和景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大家都安静下来,抬起小脑袋瓜,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宁和景:“大家排队来好不好?最快排好的小朋友第一个来。”
大家小兽般乱窜地排队,队伍排得歪歪扭扭,但到底还是排好了。
婶子乐了:“还得是小宁有办法让他们听话。”
宁和景一个接一个地给他们举高高,小孩子的笑声和尖叫声一直没停过,被放下来了又一溜烟地跑到队伍后头,准备玩第二轮。
宁和景稳稳当当地把最后一个小朋友放下后,面对下一个小朋友急切张开的双臂,温柔地拒绝:“不行哦,我要回家了,下次再陪你们玩好不好?”
大家都很失望,宁和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奶糖:“谁想要糖果?”
“我,我!”每一个小孩都分到了糖果,也不失望了,笑着跑开。
只有一个小女孩咬着手指头,昂高了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宁和景蹲下去平视她,温声道:“你怎么不和朋友们一起去玩啊?”
小女孩拉住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悄悄地问道:“小宁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宁和景愕然:“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的眉毛这样。”小女孩皱着眉头,两只手指把眉毛往下扒拉。
宁和景的心柔软下来,摸摸她的小脑袋:“我没有不开心。”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依依不舍地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吃剩的巧克力,递给他:“不开心也没关系,我把巧克力分给你吃,这样你就会开心了。”
“谢谢小鱼,我现在已经很开心了。”
小女孩怀疑:“真的吗?”
宁和景点点头:“真的,多亏了小鱼。”
帮助到大人小鱼非常高兴,收起巧克力蹦蹦跳跳地去找小伙伴玩。
宁和景站起身含笑望着她跑远,拉拉背包肩带,和邻居们告别,走向居民楼。
大家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感慨:“多好的孩子啊,你说,家里怎么就摊上这些事呢。他爸早年因公牺牲,他妈好不容易把他拉扯长大,现在又得了癌症,为了治病都掏空家底了,小宁那孩子还得到处打工挣钱……哎。”说到最后都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罗奶奶蒲扇停了下来,也叹口气,不住呢喃:“好人会有好报的。”
宁和景回到家,打开门,坐沙发上看电视的赵君红闻声立即起来:“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宁和景把脱下来的鞋子摆整齐,起身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一番赵君红。
赵君红在他手臂轻轻拍了一下:“做什么这么严肃?”
宁和景一下笑开:“没有,我是看你比我上次回来精神了不少,很好,赵女士继续保持。”
“你这孩子。”赵君红嗔他一眼,“每天你都盯着表打电话过来督促我吃饭休息,吃药锻炼,我想不好都难。”
宁和景轻轻推着她肩膀往里走:“那就好,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他们来到沙发上,赵君红坐下后拉着宁和景的手,轻声询问道:“小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知子莫若母,宁和景掩饰得再好,赵君红也能凭直觉知道他的心情不佳。
宁和景想说没事,但赵君红不是小女孩,能够被他轻易含糊过去。
尤其是面对赵君红担忧的双眼,他也不想简单地瞒着她,沉默地坐下,被刻意掩盖的情绪此时终于泄露出一部分,低声问道:“妈,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12. 第 12 章
被压抑了一路的心动此时喧闹无比,震耳欲聋。
“我很喜欢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更喜欢他。我原本想着默默看着他就好,但是慢慢地就变得不满足,想要他的眼睛也看着我。”
和商先生相处得越久,就越能体会到商先生那些不经意的温柔,让人沉迷。
宁和景看着赵君红,自嘲一笑:“妈,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去追求商先生,暗恋的人就应该守好暗恋的本分,可刚刚在商迟雪面前,他差点就忍不住说出“我也喜欢你”,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说出来,商先生看他的眼神会不会再也没有现在的包容?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变得疏远?
会不会,再也没办法每天看见商先生?
他眉眼间黯淡下来,赵君红看着分外心疼,斩钉截铁道:“不会!”
“傻孩子,你喜欢别人,想要获得同等的心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么能说得上贪心呢?这是喜欢的本能。”
“就算知道不可能,也没关系吗?”
这是宁和景人生中的第一次暗恋,有些茫然无措,和平时冷静沉稳的模样截然不同,让他下意识地求助最亲近的人。
赵君红只是慈爱地看着他:“没关系的,喜欢也是一种勇气。当初你大姨还强烈反对我和你爸在一起,认为你爸穷小子一个,无父无母,以后我嫁过去生活会艰难。”
“我知道她是好心,但我还是嫁给了你爸,刚结婚那会确实挺艰难的,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可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幸福,因为你爸爸有让我幸福的本事。”
宁和景默默听着她讲。
赵君红:“什么是可能,什么是不可能?小景,这需要你自己来判断。”
宁和景是个从小就让人省心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克制,即便很期待她能在家陪他,在她要上班的时候也不会哭泣吵闹,而是乖乖地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等她。
见到她回来就会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迎上来:“妈妈!”
刚开始的克制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段时间赵君红失去丈夫,被迫一个人撑起小家,即便心疼愧疚,也没办法做些什么,于是在她忙碌的岁月里,克制逐渐变成宁和景的本能。
就连第一次遇到喜欢的人,宁和景第一反应也是克制住这份心动。
可能和不可能,到底是现实因素,还是宁和景给自己设上的枷锁?
赵君红没有完全了解事态,不好定下结论,只能暗暗地鼓励他。
“我……”宁和景沉默一下,“判断不出来。”
他完全没有想过商先生也会对他有好感这种可能,也许短暂的几次,他有过这种念头,很快又被自己毫不留情掐灭。
不要把商先生的温柔,当成他对他的好感。
宁和景时刻告诫自己。
赵君红轻轻拍拍他的手,温柔道:“那就慢慢来,仔细观察。”
宁和景的心情在她和缓的声音中逐渐变得宁静,看着赵君红笑出来的眼角纹路,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红。
赵君红乐了:“我是你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宁和景颇有些经不住她的打趣,撇过头,正好看见阳台上的小花园。
脑海中有什么回忆闪过。
赵君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阳台上的花,恍然:“最近家里的茉莉花已经开了,去看一看吧。”
她笑眯眯道。
赵君红在阳台上养了好几盆茉莉花,现在藏在绿叶中的洁白小花苞接连地绽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宁和景一眼看到左手边开得最好那盆的茉莉花,白色小花点缀在翠绿之中,小花苞已经开了三分之二。
“妈,”他蹲下去碰了碰那茉莉花,抬头对不知道何时也跟过来的赵君红问道,“我可以送这盆花给商先生吗?”
家里的花都是赵君红精心照料的。
“当然可以。”赵君红欣然答应。
“谢谢妈。”宁和景高兴地继续低头去看那盆花。
赵君红笑着笑着,突然一怔,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没几秒又笑着摇摇头,只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开口道:“我给你写张养茉莉花的注意事项,你一起带去给商先生。”
“好。”
于是第二天,商迟雪就见到宁和景抱着一盆花进来。
“这是?”他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花盆上。
“这是一盆茉莉花。”宁和景走近,弯下腰,双手捧着花盆让他看清楚点,“我想着商先生家的阳台有点空,正好我家阳台上养的茉莉花开花了,就想着给你带一盆过来。”
淡雅洁白的花朵点缀在绿叶之间,看着十分怡人,花香霸道地侵入人的鼻腔,精神一振。
绿色植物养眼是有科学依据的,商迟雪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上午,此刻眼睛好像舒缓了些,轮廓线条柔和下来:“很好看,谢谢。”
“不用谢商先生。”宁和景唇角轻扬,“这花平时需要养护,但是商先生不用担心,我每天过来会顺带照料它的。”
他解下一边的背包带,拉开拉链,从背包里拿出一包东西,还有一把,小铲子:“我带了肥料和工具过来。”
宁和景拿着肥料和小铲子对商迟雪笑:“如果商先生愿意的话,平时也可以给它施施肥,浇浇水,松一下土,偶尔修剪一下枝叶。”
外表温和的青年手里举着和气质不符的养花小工具,笑得灿烂,仿佛下一秒就要和泥土打交道。
商迟雪深邃的眸里不自觉凝起一丝轻微的笑意,扫过他手里的东西:“一个月要施几次肥?”
“一两次就够了。”
宁和景把赵君红写的便利贴递过去:“注意事项都在上面。”
商迟雪接过,注意到上面的字迹较为秀气,不像宁和景的字,微微疑惑。
宁和景:“这是我妈写的,之前在家一直是她照顾着阳台那些花花草草。”
“那这花……”商迟雪下意识看向茉莉花。
宁和景一笑:“是她同意了,我才会拿过来的。我妈也很感谢商先生,说在商先生家吃饭,我长胖了点。”
商迟雪家里的食材昂贵且富有营养,宁和景第一次见面时稍显单薄的身体在跟着商迟雪规律进食一段时间后,便如大树充分吸收了养料,枝条充盈地生长,挺拔抖擞。
商迟雪看着,便点点头,尽管他当初没有这个意思,但看到那些食材并没有浪费,发挥出它该有的作用,心里还是生出一些成就感。
“替我谢谢阿姨。”商迟雪说的是花,也是便利贴。
他没见过赵君红,但从便利贴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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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她和宁和景是如出一脉的温柔妥帖。
茉莉花最后放在了阳台上,空阔的阳台,只有一盆小小的花迎风招展。
不要说宁和景,连商迟雪都觉得太空了。
很奇怪,以前在阳台看风景时,并不会觉得这里有多空荡,反而视野开阔。
然而一旦这里多了盆花,就好似有了参照物,看着孤零零的一盆花,于心不忍。
“商先生,下次我再问问我妈,给你带几盆花过来。”
“到时候我打电话让林助送几盆花过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清朗,一道低沉。
话音落下,两人都是一怔,互相看着彼此,皆失笑。
“看来我们还挺有默契。”商迟雪笑起来,眉眼间的冷淡和锋利便尽数化去。
他没注意到宁和景因为这句话失神片刻。
“……大概是相处久了。”宁和景声音有点低。
从认识到现在,时间也快过去一个月了。
不到一个月,商迟雪却觉得他们像是相处了很久。
他看向自己的双腿,在脑海中试想一下宁和景触碰它,心里已经没有了刚开始时的排斥和不信任。
夜晚,宁和景已经回去,屋子里只剩下商迟雪一个人静默的呼吸声。
解决完工作后,他便拿了换洗衣物,放在大腿上,双手转动轮圈进浴室。
比起缺乏锻炼而萎缩的双腿,商迟雪的双臂仍然保持着强壮,用力绷紧时,可以看见坚实的肌肉线条。能够支持着他撑住轮椅两侧把手,慢慢地将身体从轮椅移到浴室的椅子上,
他身高183,加上常年锻炼出来的紧实肌肉,体重不可小觑。即便出事后腿部肌肉萎缩,但仍然沉重。
这么一番看似缓慢简单的移动过程结束后,商迟雪身体有些发热。
解开上衣扣子,宽肩窄腰,锻炼得当的肌肉,既不会显得过于壮硕,也不会显得太过单薄,恰到好处。两侧紧实的腰部线条向下蔓延,收进裤腰,冷白色的皮肤上还留存着两年前车祸留下的痕迹。
商迟雪已经很久没有特意去关注自己的双腿萎缩成什么样,但今天,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毫无动静的双腿上。
他打开花洒,热水冲刷腿部,皮肤很快被烫到泛红,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反应。
两年零三个月,这双腿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
饶是商迟雪,眼眸里也略显疲惫。
他没有沉默太久,很快就洗完澡,擦干身体,穿好衣服,然后将自己重新挪回轮椅上。
然而,也许是泡沫残留在地上未能冲刷干净,转移过程中椅子滑了一下,商迟雪霎时摔倒在地,水花溅起,积水弄湿了刚穿上的衣服,及时撑住地面的手臂传来疼痛感。
像是习惯一样,商迟雪没有说话,敛下眉,手臂再次用力,额头青筋迸出,仅凭手部的力量将自己撑起来,重新坐回轮椅上。
积水将衣服与皮肤黏连,隐隐透露出肤色,黏湿的触感让人不适。
商迟雪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皱皱眉,将脏衣服脱掉丢回洗衣篓,用打湿的毛巾将身体重新擦一遍,最后换上新的干净的衣服,才推动轮椅离开浴室。
从头到尾,再没有看过那张歪斜的椅子,以及洗衣篓里脏衣服。
浴室的灯熄灭,一切重归黑暗。
13. 第 13 章
今天是晴天,阳光洒进来将屋内照得透亮。
宁和景将花从花瓶拿出来,换掉水,才重新把花插回去,抱着花瓶来到阳台,放在有阳光的角落里晒。
他已经备好菜,看眼时间,发现还早,进厨房将养生壶里煮好,并且放凉了一段时间的花饮倒到玻璃瓶里,又拿了个水杯,一起放到托盘上,捧着茶盘来到主卧门前,手指叩响。
“……进来。”里面传出商迟雪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一些。
宁和景开门进去,商迟雪坐在床边看他,似乎刚刚从床上起来,只是鬓角和额头都带着汗意,脸上泛着运动过后的淡红色,瞬间缓和了他的气质。
宁和景没有去问他做了什么,笑着将托盘放下:“商先生,这是我今天煮的茉莉金桔花茶,可以缓解精神疲惫,现在温度刚刚好。”
淡黄色的茶水从玻璃瓶倒入水杯,怡人的茶香随着上扬的雾气慢慢飘满整个卧室。
温暖馥郁。
商迟雪的脸似乎也在茶香和雾气中柔和下来,颔首:“谢谢。”
“不客气。”
宁和景没有再打扰他,留下花茶,轻手轻脚地关门,同时也将茶香关在里面。
门关上了,宁和景却没离开,望着卧室门有些沉默。
商先生规律的生活最近多了一项活动,那就是双腿复健。说是多了也不太恰当,宁和景每天工作的时间并不长,晚饭过后收拾完碗筷便会离开,剩下的时间里商迟雪具体会做什么,他并不知道。
宁和景没有直接看到商迟雪复健时的模样,只知道他每天都会花费一到两个小时在主卧里,等到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身上也带着沐浴过后的沐浴露香气和淡淡的水汽,神情略疲惫,然而眼睛依然锐利明亮。
主卧关着,便是不想让他看见。
然而复健是个需要人配合的过程,也是宁和景的工作内容之一。
宁和景在厨房准备饭菜,心神却不全然在这上面,而是分出一部分,仔细留意主卧的情况。
只要商先生唤他一声,宁和景都会毫不犹豫放下手上的活。
直到饭菜做好,商迟雪如常般出来吃饭,宁和景也没听到想听的话,垂下眼眸,动筷的速度慢了些许。
商先生为什么不让他帮忙?
宁和景心里想着事,筷子便只夹着碗里的白米饭,没注意到商迟雪看了他几眼。
是不信任他吗?可上周商先生还让他陪同去体检……
耳边突然传来筷子放在桌上的声音,轻轻一声,宁和景敏锐地抬头,发现商迟雪碗里已经空了,而自己碗里还剩大半。
“胃口不好?”商迟雪问道。
商先生在关心他。
宁和景那些疑惑暂时抛到脑后,心里升起淡淡的暖意:“不是,只是刚刚在想点学习上的事情。”
他对商先生撒了个小谎,视线错开,低头三两下将饭用完后,发现商迟雪还坐在原位不动。
“商先生?”
刚刚商先生是一直看着他吃饭吗?
宁和景下意识伸手去摸嘴角,听见一声轻笑,指尖顿时发烫。
见他脸上染上羞赧的温度,商迟雪礼貌地收了笑意,开口道:“明天周六要去体检,别忘记了。”
宁和景精神一振,郑重道:“我会记得的。”
可这样,宁和景越发不明白为什么商先生愿意让他陪同去体检,却不愿意让他帮忙复健。
“你在看什么呢?在预习?”陆汀浩从后面好奇地探出头来,等看清书上写了什么后,一言难尽,“这是,食谱?”
不厚也不薄的一本书,各种食材用量旁边还配上精美的图片,陆汀浩眼尖地看见理气健脾,清肝明目几个字。
他很不解:“马上就期末了,你不复习,看食谱做什么?”
他们学校的期末周在六月底,考完就放假,算是附近几所大学里放假比较早的。不管哪个专业的学生,期末周都是卷生卷死,复习到天昏地暗,连陆汀浩自己也是早早起来去图书馆抢座位。
不抢不行,平时图书馆就很多人,一到期末周更是连个空位都没有。尤其是这周末要考四六级,连临时抱佛脚的也来了。
宁和景合上书:“看来放松一下。”
“你还需要放松?”陆汀浩面色郑重地翻手机,“难道是我哪节课听漏了,老师划的重点很多,复习压力大?”
“啊?不是吧?老师不是说会捞的吗?”其余两人纷纷探出头来。
宁和景忙道:“是最近事情太多了,我压力有点大。”
陆汀浩已经把班级通知群翻完,确认学委转达的课程复习范围都和自己印象中一样,松了口气:“我说呢,最近我可是一节课没逃,怎么可能听漏了。”
然后直接把宁和景手里的书拿掉,勾起桌底的篮球,推着他往外走:“压力大就应该去运动,走走走,刚好有人约篮球场见,哥带你打篮球。”
舍友:“现在这个点还能找到球场吗?”
晚上八九点的时间,第一节晚课正好也结束,按理来说篮球场应该都被占领,上次他们几个兴致勃勃抱球出去,碍于实在找不到空闲的场地,只能悻悻归来。
“我哥们都占着呢,”陆汀浩回头喊道:“还有人要来吗?”
有场地谁不想去?
舍友们立即道:“我!”“我也去。”
宁和景有段时间没和朋友打篮球了,因此也没有拒绝。他的篮球技术不差,和陆汀浩约的人打了几下后,大家都自发自觉地拥在他身边,每进一个球就和他高兴地击掌拍肩。
陆汀浩中场休息,坐在板凳上灌了一大口水,眼睛还盯着场上的情况,见宁和景又进一个球,乐呵呵地拿出手机:“今天状态好到爆炸啊,看我给他录段视频。”
录完后自己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又举着手机,以篮球场为背景,对着镜头比耶来了张自拍,连同视频一起给商迟雪发过去。
陆汀浩:宁和景说最近压力大,我就带他来篮球场释放一下压力。
手机振动,商迟雪的注意力从电脑屏幕移到手机上,点开,首先看到的是文字和图片,几秒后才点开视频。
视频画质很清晰,对准了灯光篮球场上的人,即便有好几个人一起入镜,也能看出谁是主角。
身形高挑的青年双手举起篮球,腿部肌肉绷紧,跳起来,下摆飞扬,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腰,稍纵即逝。手里的篮球被送了出去,仿佛有磁力般直直地朝着篮筐飞去,随后,准确无误地投进篮筐。
“又一个三分球!”背景音里陆汀浩兴奋道,他还给了宁和景一个特写。
镜头里的宁和景进球后,队友们瞬间围过来,高兴地和他勾肩搭背。宁和景同样笑着,灯光落在他脸上,好似格外钟情于他,连眼眸也闪耀着温暖的金色,说不出的少年意气。
光看视频,便能感受到一股青春的蓬勃。篮球场的嘈杂声,也愈能反衬出此时家里的安静,空落落。
陆汀浩:我哥们帅不帅【得意.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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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里的视频一不注意播放了第二遍,商迟雪想,宁和景确实在学校很受欢迎,如果他们在一个大学,路过看到,他估计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上前结识。
一个好的篮球队友难得,如果是宁和景,他们应该会配合得很默契。
商迟雪手指划动一下,翻回陆汀浩那条说宁和景压力大的消息,将它和中午宁和景的走神联系起来。
所以是宁和景最近学习上遇到了什么困难?
商迟雪记得宁和景是物理系,和数学系一样,学生挂科是常态,并且自带一种生无可恋的气质。
大学时候商迟雪读的经管系就在数学系旁边,每次经过,都能看到一堆刚下课的学生,拖着沉重的脚步,黑眼圈看起来能耷拉到地上,怨气重得能养活鬼。
宁和景如果是因为学习压力大似乎也不奇怪,商迟雪若有所思,但他总觉得这不是宁和景走神的真正原因。
第二天,宁和景没课,早早从宿舍出发来到商迟雪家里。
商迟雪已经穿戴整齐,用完早餐等着他。
“走吧。”见人到了,商迟雪便手推着轮圈率先出门。
然而没两步,手上的力道蓦然一轻,商迟雪回头看,宁和景双手已经放在轮椅把手上,微微用力,稳稳地推动轮椅前行。
见他回头,还和煦地笑了笑:“商先生,怎么了?”
电梯一到,宁和景便推他进去,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得让商迟雪来不及拒绝。
“……没事。”
电梯内壁倒映出他们两人模糊的身影,宁和景站在他身后,似乎也在透过电梯内壁静静望着他。
一坐一立。
商迟雪垂眸,后背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体温,呼吸浅浅地扫过头顶,难以想象气质那么温和的人,此时存在感却高得惊人,让人后背也跟着隐隐发烫。
他们下到负一层,司机已经在等候着,见到他们连忙打开车门。
商迟雪介绍道:“这是李叔。”
宁和景立刻跟着打招呼:“李叔,你好,我叫宁和景。”
“你好你好。”李叔笑容朴实,“请上车吧。”
上车的时候,商迟雪需要从轮椅移上后座,以往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移动。但今天,他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宁和景在静静看着他。
商迟雪闭闭眼睛,手撑着座椅用力,尽量让自己显得不狼狈。
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却始终没有动作,一直到他上车成功,帮他关上门,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商迟雪坐在左手边,宁和景上车后坐在右手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人的位置,距离的拉远,似乎连带着冻结了空气,一直到发动机轰鸣,才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同时响起的,还有宁和景的声音,平静的,仿佛没有看见刚刚那一幕:“商先生,可以给我一张纸吗?”
商迟雪那边的车门,确实放着一包抽纸。
他不作声,抽出一张递过去。
“谢谢。”
宁和景接过去,商迟雪看着他松开攥紧的手,仔细擦拭手指和掌心,直到洁白整齐的纸巾被沾湿,稍皱。
商迟雪的心情却与之相反,方才说不出的烦闷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好笑和疑惑。
明明双腿残疾,不得不狼狈上车的是他,宁和景却比他还紧张。
实在不像宁和景。
商迟雪撇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往后移动的风景。
他自己似乎也失去了平常心。
14. 第 14 章
行驶去医院的途中,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等到了医院,宁和景先商迟雪一步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手握着轮椅后面的把手,等待着他。
商迟雪望他一眼,没说什么,以同样的方式下了车。
这种动作,换作谁来都做不到优雅,商迟雪的心情却已跟上车前不同。
“可以了。”他道。
他的意思是宁和景可以放开手了,可背后却传来一股缓缓的推力。
商迟雪扭头,只看到宁和景清晰优越的下颚线,薄唇翕张,最后还是闭上。
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再来一次,他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想法。
宁和景稳稳推着他去医院体检的楼层,自然得仿佛这件事他已经做过无数遍。
星期六的医院人流量比工作日大,各色人员来来往往,加上这里又是省级医院,如果不熟悉这里的人,很容易找不到该去的方向。
商迟雪正要告诉宁和景往哪个科室走,宁和景已经熟练地推着他进大门后右拐上电梯。
“你来过这里?”
宁和景按下四楼的按键:“没有,但我以前也经常陪我妈去看病,医院的布局大差不差。”他低头对商迟雪一笑。
经常陪同去看病。
商迟雪脑海中出现一个常年体弱多病的形象:“如果你母亲是体虚,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可以温补。”
刚好电梯到了,宁和景一手在门侧挡着,一手发力推进电梯。做这些动作时,他语调依然是温和平稳的:“不是的,我妈是癌症。”
人群拥挤着进入电梯,很快将电梯塞满。
宁和景站在商迟雪面前,和他面对面,手臂撑在两侧。他们是最先进来的人,自然而然退到角落。
在这片宁和景用身躯为他隔绝出的小空间里,商迟雪一抬头,便能和那双同时低头看过来的眼眸对视上。
“对,刚看完病,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回去养养就好了!”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三楼有人下。”
“妈妈,苦苦药可以给小狗喝吗?”
各种嘈杂的声音都被无形的屏障拦在外面,而屏障里面是同样的静默。
商迟雪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是怎样的言语,在癌症面前都显得苍白。
“……抱歉。”
“嗯?”宁和景好似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身体俯得更低。距离拉近,商迟雪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清爽干净。
恍惚了一下,四楼到了。
宁和景直起身,对前面的人道:“抱歉,借过一下,这里有人出。”
前面的人退出去,等宁和景和商迟雪出来后,又站回去。
“谢谢。”
电梯之外的世界依旧嘈杂,他们却有了更多的空间停下来说话。
宁和景半蹲下来:“商先生,抱歉,我刚刚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商迟雪已经将那种复杂的情绪收起来,摇摇头:“没有。”
他自然地转移话题:“诊室在那边,我们过去吧。”
商迟雪来之前已经预约了先前的主治医生复诊,主治医生看到他也是熟悉地打了声招呼:“你来了,先把之前的病历单给我看一下。”
病历单在宁和景手里拿着,单独装好,他拿出来递给医生。
医生皱着眉头翻阅,宁和景的心也跟着收紧。
病历单虽在他手里,但他没有翻看过,对商迟雪的双腿病情依然不太了解。
商先生双腿的情况,难道很严重吗?
他低头看看,商迟雪脸色淡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镇定的情绪渐渐感染宁和景,刚刚还收紧的心慢慢松开一点,只是仍没能完全放松下来。
医生翻完病历单,什么也没说,只是招呼商迟雪上前:“撩起裤腿。”
商迟雪穿的是休闲长裤,抓起裤腿往上挽了几圈,再推到大腿处。
宁和景站在身后,第一次看到商先生不曾裸露过展现在人前的双腿。
商先生即便在家,衣着也很端正,一般穿着长裤。因为久不见天光,双腿肤色更加透白,从前锻炼的腿部肌肉在两年的静止中已经发生较重的萎缩。
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从前紧实流畅的影子。
宁和景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冲击力,心疼,担心等情绪在心里交织成复杂的线团。
他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商迟雪。
两年来对着这双腿,商先生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双腿并不瘦弱,或者说比宁和景想象中的要强壮,足以说明这两年商迟雪并没有放弃这双腿,一直努力地做康复训练,才使得双腿的萎缩程度比预估的要好。
然而也仅仅做到这里,无论再怎么复健,双腿依然毫无动静。
宁和景能体会到这种煎熬。
就像过去两年里,赵君红检查出癌症,紧急入院治疗,好转,一段时间后又突然复发,病情反反复复,还可能伴随着各种并发症。
无论是赵君红自己,还是他和大姨,都被折腾得身心俱疲。
痊愈的可能仿佛一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希望再渺茫,也要尽最大努力去做。
医生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不管如何,能牢记医嘱并且不轻易放弃的病人,总能更容易获得他们的好感。
“先来检查一下。”他戴上手套,拿出棉签和针去刺激商迟雪腿部,确定感觉缺失的平面。检查完后又让商迟雪坐到床边,去进行关键肌肌力测试。
宁和景在看到商迟雪坐上病床的时候,就自动自觉出声:“商先生,我去门外等着。”
“嗯。”
宁和景退出去,靠在墙边等候。门没有关,他还能听见里面医生的询问和商迟雪清晰镇定的回答。
他听不太懂里面的专业术语,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机在记事本记下,打算回去查查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和景听着里面医生的诊断结束,收起手机进去,见商迟雪还坐在床边,上前半蹲下帮他把裤腿放下来。
商迟雪一愣,深深凝望他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
宁和景没发现,推着他到医生电脑前听最后的诊断总结。
医生的语气带着安慰:“从测试来看,情况和之前差不多,腿部没有反应,待会我给你开点下肢血管超声这些专项检查,进一步查查看。”
说完又翻两下病历单:“对了,这几个月的康复是不是没有认真做?腿部保持得没有上次检查好,这些康复训练还是得认真做的,坚持下去说不定哪天腿就有反应了。”
医生语重心长。
这位病人的意志力惊人,是他从医这么多年来也少见到,并且相当配合医嘱,已经坚持两年了,如果现在因为得不到良好反馈而放弃,医生心里也是可惜。
商迟雪好似没有察觉到宁和景蓦地投过来的视线:“这个月工作忙,锻炼时间比以前少。”
工作忙没有办法。
医生只好嘱咐:“能多锻炼就多锻炼。”
商迟雪颔首,表示明白。
医生又看向宁和景:“你是他的同伴吧?这些康复训练需要有人配合才能做得更好,平时你多帮忙帮忙,一天都不能放弃。”
宁和景郑重点头:“好。”
结束复诊,又去做了专项检查,检查结果没能马上出来,于是他们直接回家。
从医院回到商迟雪家,耳边由嘈杂变得安静,宁和景竟真切地感觉到一股安心感,仿佛心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安心之处。
商迟雪有轻微的洁癖,回到家便立即回房换上干净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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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和景则进厨房处理午饭,水槽里放满需要用到的蔬菜,他打开水龙头任水自由地流下,眼睛盯着逐渐上涨的水面,逐渐放空思绪。
医生说商先生这几个月复健的结果没有之前好。
但宁和景知道,在他之前那位安姨,从小照顾商先生长大,商先生如果要复健,不会排斥她帮忙。
只有他来的这一个多月,迟迟帮不上商先生。
商先生复健的结果没那么好,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他。
宁和景双手撑着台面,低头,深呼吸一下,不由得怀疑自己。
他是不是做错了?
因为知道商先生边界感强,就一直没有主动提出帮忙复健,担心商先生会不喜欢提及他的双腿。
宁和景发现自己走入了误区,他总习惯性地替别人考虑,习惯性地留出距离,习惯性地周到妥帖,用先前那种“成熟”的方式来对待商先生。
但这样真的正确吗?
他自以为是的考虑,现在对商先生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焦躁如蚂蚁般细细密密啃食着宁和景的心脏,让他情绪不佳,眉眼间的温和消失。
商迟雪发现了。
宁和景掩饰情绪的能力或许很好,但商迟雪更为敏锐,或者说他心里早有隐隐约约的预感,只需要多关注,就能轻而易举察觉。
他心里无奈叹口气,开口打破餐桌上的安静,语气说不出的沉稳:“康复没做好,是我的问题,就算那时候你提出配合我复健,我也不会答应,所以你不用自责。”
前面说工作忙,是因为真话说出来有点不近人情,也是不想让宁和景有太大负担。
但这个借口没能让宁和景信服,商迟雪也就不会再说什么虚假的话来安慰他。
不管宁和景听了之后有什么感想,商迟雪也只是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满打满算,他们认识没有几个月。就算是朝夕相处的舍友,这几个月的时间也只能让他们达到互相比较熟悉的地步,更何况他们每天最多相处八小时,远远达不到知根知底的地步。
就像商迟雪已经信任宁和景,却连他母亲患的是癌症都不清楚。而宁和景对商迟雪的一些小细节了如指掌,却也不清楚他双腿的情况。
他们彼此之间看似交融,实则还守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在两端遥遥望着彼此,不知道谁先淌过这条阻碍的河流。
如果宁和景因为这种冷漠感到不被信任,从而退缩,商迟雪也不会说些什么。
只是眉眼疏淡,不知怎地有些意兴阑珊。
“商先生,我知道的。”对面,宁和景放下筷子,看着商迟雪,认真道,“我只是在想,我要怎么弥补我的失职。”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桌面看到商迟雪的双腿:“比起自责,我更担心的是没有办法补救。”
失落,愧疚,自责这些情绪都没办法让商先生的双腿好起来,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干实事,真正地去帮到商先生,而不是沉浸在这些负面情绪里。
商迟雪很少有这种举棋不定的时候。
他低头揉捏一下大腿,和往常一样,没有知觉。
宁和景和他相处时,眼里似乎看不到这双特殊的腿,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是正常模样。他们认识的时间虽短,却是少数让商迟雪觉得相处自在的人。
所以他愿意让宁和景陪他去体检,稍微打开边界,允许宁和景去探知他不展现在人前的一部分。
但是现在,他要亲手把这双特殊的腿掀开给宁和景看……
即便清楚宁和景不会为此露出异样目光,甚至会尽心尽责地帮助他康复,商迟雪依然犹豫了。
他心里有些焦躁,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陌生的情绪让他沉默,淡淡地岔开话题:“再说吧。”
15. 第 15 章
晚上回到宿舍,宁和景惯例和赵君红通了电话,叮嘱她:“今晚吃药了吗?”
“已经吃了,今晚吃太饱,下楼来转转。”赵君红乐呵呵。
宁和景心情稍微好点:“好,那你慢慢逛。”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宁和景来到抓挠着头发,愁眉苦脸写实验报告的陆汀浩身后,拍拍他肩膀:“现在方便吗?我想问你点事。”
陆汀浩回头,仿佛见到天使般希冀地望着他:“我的实验报告……”
宁和景:“我教你。”
虽然是教,而不是帮忙写,但陆汀浩已经心满意足,把笔一摊:“说吧,想问我什么事?”
“我想问的是商先生的双腿……”宁和景脸色肃然。
听到他想问的是这件事,陆汀浩也正色起来,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三哥他两年前陪同父母去机场时,不小心发生了车祸,我大姨和大姨夫当场死亡,三哥也受了重伤,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捡回这条命,但双腿却失去了知觉,医生说恢复的机会很渺茫。”
那段时间,是陆汀浩第一次见到原来意气风发的三哥,也会有这么消沉的时候。
但他回忆起这些,没有对榜样的完美光环破碎的失望,眼睛里只有敬佩。
“但我三哥,真的是个意志很强大的人,没有多久他就振作起来,积极复健。复健多么辛苦,你也是知道的,三哥他一声不吭坚持了两年。”
宁和景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陆汀浩默认他早就像安姨那样帮助商迟雪复健,没发现宁和景凝滞住的表情,叹了口气:“其实两年下来,三哥的腿还不见好转,我们都认为希望不大了,可看着三哥那么辛苦,也不好劝他放弃。”
两年的时间,丝毫没有好转迹象的腿,仿佛慢刀子割肉般,一点一点折磨着人的心态。
宁和景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身临其境感受到那种沉闷的隐痛。
这和晚上商先生避而不谈复健时,心脏骤缩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沉闷的,仿佛喘不上气,张张嘴,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他们只能沉默地低下头,安静吃饭。
宁和景:“商先生双腿复健的工作,一直都是安姨来配合吗?”
“对啊,你也见过安姨吧,很能干的一个人,三哥也习惯她的照顾,就没再请护工,毕竟陌生的人刚来总会或多或少地排斥。”
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有歧义,陆汀浩连忙补充道:“这些都是我自己猜的啊,其实按我哥的性子,就算不习惯也会让自己尽快适应的,不可能因为不习惯就耽误了双腿复健。”
这就像去医院看病,你会因为医生是陌生人,就放弃看病吗?
更何况商迟雪在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的双腿痊愈机会渺茫时,仍然坚持复健。坚持了这么久,更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所以宁和景不明白,为什么商先生现在不让他帮忙复健呢?
如果商先生没有这个意思,就不会带他去医院,让他有机会了解情况。后面的路应该就是顺理成章地让他协助复健,偏偏过程似乎就卡在了这一步,僵持不动。
前后矛盾的行为在宁和景头脑中打架。
在陆汀浩看来,就是他莫名地陷入沉思中,双眉紧蹙,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就是学那量子力学和数学物理方法时,陆汀浩都没见他皱过眉头。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宁和景这副模样悄悄闭上了嘴,轮滑椅转回去的时候也是悄悄的,尽量不打扰宁和景思考。
但下一秒,他的手机就振动起来,突兀打破这寂静。
陆汀浩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对抬起头的宁和景尴尬笑笑:“我去接个电话。”
来到阳台上,陆汀浩才发现是三哥的电话。
也是巧了。
陆汀浩接起:“喂,三哥,怎么了?”
对面商迟雪的声音冷静自持:“我想问你,关于宁和景母亲的病,你知道多少?”
……
陆汀浩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感叹一句:“怎么这两人,一个两个都来找我问问题。”
还都是背着对方来,就不能明天见面的时候直接问对方?这些其实也不是什么很难开口问的问题吧?
他一边摇头一边进去。
虽然心里纳闷,但也没将两人互相询问对方消息的事说出来。
另一边,商迟雪放下手机,揉揉眉心,想到陆汀浩说的话,望着灯光下的茉莉花许久,终于又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你好,李医生,我是商迟雪,想请教一些问题,不知道你现在方便吗?”
这通电话打了快半个小时,商迟雪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快速记下一些关键信息。
“好,我明白了,谢谢李医生。”他挂断电话,拿起笔记扫了几眼,打开电脑搜索上面的一些关键词。
电脑屏幕的微光映亮商迟雪的眼眸,显出种无可比拟的冷静。
鼠标轻微的点击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时不时响起,直到一小时后才停歇,随后灯光熄灭,书房重回黑暗中。
。
早上七点半,全宿舍都起来了,快速刷牙洗漱,赶着去上课。
“快快快,再不走就赶不上小巴车了,我可不想和人挤!”两个舍友在门口连声催促陆汀浩。
陆汀浩对着镜子抓了几下头发,确保发型随意又不失帅气后,急匆匆抄起桌面的书和手机:“来啦来啦!”
宁和景背着包,从柜子里拿了两个面包当早餐,紧随其后出来。
四个人,除了他手上有早餐,其余三个两手空空,全然打算饿着肚子熬到中午。
虽说在赶路,但不妨碍他们聊天。
陆汀浩打着哈欠:“幺儿,你昨天玩什么呢?我熬到两三点起床去上厕所,都还看到你那有灯光。”
宁和景是他们宿舍起得最早的人,也是睡得最早的人,作息健康到让人掩面惭愧。像昨天那种情况,就让人意外地多问两句。
宁和景:“在看一些康复训练的视频。”
除了看视频,还在备忘录里做了笔记,确保自己每一流程都熟记于心。
因为太认真,不知不觉就熬到了三点多。
他皮肤遗传了赵君红的白皙,此时眼下淡淡的青色分外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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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商迟雪家里的时候,商迟雪也一眼看出来:“昨晚没休息好?”
宁和景抬手,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眼下:“昨晚熬夜了,很明显吗?”
商迟雪点点头:“尽量少熬夜,身体比学习更重要。”
老成的口吻,与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不匹配。
宁和景心口仿佛被戳了一下,竟觉得这样的商先生也很可爱。
他解释道:“我平时很少熬夜,昨天是在学习怎样复健,要做的功课有点多,就熬夜了。”
宁和景昨天除了学习复健,还思考了一晚上,该怎样让商先生答应他帮他复健。
此时借着熬夜这个话题,委婉地表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果不其然,商先生深深望了他一眼。
宁和景背脊稍微绷紧。
这是一次小小的试探,商先生没什么表情,只是道:“我这里有一些复健的资料,你可以拿回去看。”
出乎宁和景意料的态度,他想过商迟雪可能像上次那样避而不谈,亦或者拒绝,唯独没想到商迟雪会主动给他资料,让他好好学习。
在他怔愣的片刻,商迟雪已经返回书房拿了资料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资料递到他面前。
宁和景下意识接过,低头看到封面确实有康复两个字。
商迟雪:“回去好好看。”
宁和景便熄了翻开看一看的念头,将它好好地放进背包里,认真道:“商先生,我会好好看的。”
“嗯。”
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但也算惊喜,更重要的是,宁和景看到了商迟雪并不责怪的态度,对他的试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反对,即是沉默的纵容。
宁和景闭闭眼,心跳加快。
因为试探被商迟雪无声地接纳,他禁不住想看看,商先生还会包容他到什么程度。
小小的贪心和帮助商迟雪复健的急切,促使着宁和景大着胆子,在商迟雪面前蹲下,仰头,双眼直视着他,语气柔和而诚恳:“商先生,不如今天我来帮你复健一下,你帮我看看,我昨天学到的知识牢不牢固。”
宁和景的学校是985,里面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学霸,尤其是物理系和数学系这些,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自信,根本没人敢选的系别。而在这么一群学霸中,宁和景仍然是鹤立鸡群那一个,绩点常年保持着前三,还在大二已经被老师看中,下学期就可以开始跟着老师做项目。
这么出色的成绩,除了天生的智商外,还有宁和景努力复习,巩固知识的功劳。
学物理的,做实验是常态。即便是宁和景,也需要经过实操,才能真正将书上的知识内化于心。
他个子高,骨架大,肩宽,虽然有点瘦但半蹲在地仍然是很大一只,不容忽视,却又因为仰着头,放低的姿态,让人感受不到侵略感。
身处上方,商迟雪轻易看见宁和景眼里的期盼,手指微动,伸出手,屈指,在宁和景脑门上弹了一下。
宁和景眼神变得茫然,脑门被弹过的地方并不痛:“商先生?”
商迟雪盯着他:“不要试探我。”
16. 第 16 章
半蹲在地上的高大男生脸色从茫然变得慌乱,刚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商迟雪干脆地打断他:“我想喝水。”
短促的,不容置疑的话语,让宁和景下意识就按照他的指示去做:“我去倒水。”
商迟雪看着他去厨房倒水,端着水杯回来,伸手去接,不小心触碰到对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瞬即逝,很快被杯壁传递过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度掩过,同时感受到的还有微微的潮意。
商迟雪抬手看了看掌心,没有水的痕迹,仿佛刚刚的感受都是错觉。
他睫毛半阖住黑眸,饮了一口水,温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却又无声无息地带出另一点燥意。
原来刚刚那样试探他,宁和景也不是不紧张。
一直以来,宁和景给他的感觉,就和这杯温开水一样,温暖却不灼人,用恰到好处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懂分寸,识进退,商迟雪和他相处得很舒心。
然而今天,宁和景却好似变得大胆一点,悄悄地试探着迈过那条心照不宣,亘在他们之间的河流,带着手心的潮意,忐忑地来到他面前。
商迟雪手上无意识转动着杯子,他在思考该怎么和宁和景说明白。
宁和景却先他一步开口:“商先生,抱歉,是我过分了。”
他好像又恢复成平日里温和沉稳,知进退的模样,只有商迟雪知道刚刚微凉的指尖不是错觉。
宁和景是在装作镇定。
商迟雪抬头看他,将水杯随意地搁在桌上,语气平缓而淡然:“宁和景,我是很小气的人吗?”
一杯水的功夫,足以让人缓过神来。这也是商迟雪的用意,但他没想到宁和景慌乱之后,回过神来第一反应还是道歉。
宁和景赶忙回答;“当然不是。”
商迟雪:“那你怎么害怕成这样?”生怕他责怪一般。
他反思自己,平时有没有对宁和景太严格。
结论是没有,甚至在回忆起这段时间,商迟雪也微微惊讶于自己情绪的平和。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能够随意相处的雇主,公司里的员工能够和韩西开玩笑,到他面前只剩下尊敬。宁和景却能和他随意地聊一些小话题,常常让气氛自在轻松。
他们之间不像普通的雇佣关系,反而有点像朋友。
朋友。
商迟雪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正是因为这像朋友一样的相处方式,让他更加不明白宁和景为什么会害怕他。
这分明只是件小事。
对宁和景来说却是大事。
他垂在两侧的手收紧,感觉到手心的汗水,心里在如实回答和掩饰过去之间来回纠结,最终他还是泄了力气,轻声道:“因为我害怕商先生会对我失望。”
商先生是他喜欢的人,是他敬仰的人。
他视线往下,落在商迟雪鼻梁的位置,失去直视他眼睛的勇气。
如果商先生对他不知分寸的行为生气……
宁和景目光一黯,商先生生气是应该的,是他太过贪心,忘记了循序渐进。但是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变得有点亲近,现在可能重回刚见面时的疏离。
如果这些天来商先生对他展露的所有温柔,包容,笑意和信任,都被收回去,转而用冷漠的目光望着他。
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宁和景的心就不断地往下坠,面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勉强,唇边歉意的弧度也要挂不住。
商迟雪第一次看到他这种仿佛失魂落魄的模样,打破了过去那种温和的完美面孔,反而透露出一种活人的真实,提醒着商迟雪:这是个小他七岁,和他的表弟陆汀浩同龄的男生,不是他的下属,即便出现小错误也可以获得额外的宽容。
比起刚刚反应迅速的道歉,商迟雪更愿意看到这种真实的情绪。
“你先坐下。”他道,伸手去拉宁和景。
入手的冰凉却是让人一惊。
和宁和景相比,他的手温暖得不可思议,让宁和景在失神中,下意识反手抓住他,仿佛在冰雪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能够驱散身上寒气的火焰,紧紧的,不肯放手,攥得人生痛。
商迟雪蹙眉:“宁和景。”
他的声音拔高一点,瞬间唤回宁和景的理智。
“抱歉,商先生!”宁和景急急忙忙松手,眼睁睁地看着商迟雪被他抓住的地方留下了泛红的印子,淡淡的,在冷白的肤色上尤其明显,触目惊心。
“商先生,我去拿点药帮你涂一下。”他匆忙转身。
商迟雪收回手,转一转手腕,喊住他:“不用,我没事。”
宁和景就算失神中,也还留有分寸,收了力气。
他目光扫过宁和景双手,想不到这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是怎么拥有这种让他挣脱不得的力气。
比起生气,商迟雪现在更多的是对两人力量对比的怀疑。
明明宁和景人看着挺单薄的,就算这些天吃好喝好休息好,把身上的肉养回来了一点,也只是看着颀长匀称,而不是强壮。
反观他自己,虽然双腿残疾,但手臂锻炼一直没落下,按理说应该不输于人。
转念一想,宁和景经常早起跑步,平时也会打篮球,力气大点好像也不足为奇。
“商先生,对不起。”面前的人轻声道,肩膀似乎都耷拉下来。
商迟雪一顿:“这是你今天第三次道歉了。”
“我……”宁和景一下卡住,薄唇翕张,不知道说什么好,眉眼黯淡下来。
“我这么说不是要怪你什么,”商迟雪道,他的侧脸对着阳光,轮廓在屋内半明半暗,眼睛便显得愈发明亮,“你第一次道歉时我没有生气,第二次,第三次也没有。”
宁和景怔怔望着他。
商迟雪:“一直没能决定下来接受你帮忙复健,是我的问题,你担心我耽误了双腿康复而着急,我也知道,所以谢谢你的好意。”
“不用觉得自己自作主张,害怕我失望,我也是人,如果你有想做的事,只需要告诉我,我会认真考虑。”
他没说一定会参考你的建议,只说了认真考虑,因为商迟雪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不是全然把握的事情,他不会轻易许诺。
换个角度来说,他不是会因为他人,轻易动摇自己意志和决定的人。
他姿态平淡,然而骨子里透出的沉稳和冷峻,比外表的强大更加迷人,令人折服。
宁和景的目光不可遏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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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吸引。
心跳在加快,催动着血液加速蓬勃地流动,将抑制不住喷涌而出的情感传送到身体各个角落。
他略显狼狈地撇过头,没几秒又控制不住地转回来,眼眸中似乎藏着什么灼热的情绪,看着商迟雪,声音干涩:“商先生,我想尽快帮助你复健,可以吗?”
是商迟雪自己说有什么想做的事,只需告诉他,现在当然也不会反悔。
“明天过来,我给你答复。”
宁和景的眼睛好似又亮了一分:“商先生,我能握握你的手吗?”
他又提出一个要求。
前后两个问题跳跃的幅度太大,连商迟雪也没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性,但他静默片刻,还是伸出自己的手:“可以。”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青筋蛰伏在表皮之下,这是一双有力量的手。
宁和景郑重地握住他。
炽热的温度与先前截然不同,烫得商迟雪眉梢跳了一下,手上的力道起先是轻轻的,随后收紧,却又留有余地。
商迟雪忽地就想到了珍视一词。
宁和景没有握多久,几秒后就松开,指尖仿佛依依不舍地划过商迟雪掌心,痒痒的,好似羽毛轻轻扫过。
商迟雪手指微动,在宁和景彻底松开自己的手后,收回手,不着痕迹地握紧,直至那种搔痒的感觉消失掉。
宁和景则朝商迟雪露出笑容,眼尾飞扬,无比认真:“商先生,你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到心中的悸动不知如何排遣,魂不守舍地回到宿舍,径直坐下,连背包都没放下,望着虚空出神,嘴角一直扬起。
三个舍友都看傻了,眉来眼去:他这是咋了?高兴成这样?
还没等想明白,就见宁和景忽地想起什么,匆匆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资料,整齐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眼神温柔。
洁白整齐的纸张翻开时,掀起一缕淡淡的冷调香气,和商先生身上的味道相似,却又杂糅进纸张的气息。
心跳又快了几分,宁和景定定神,低头认真地去看上面的信息。
三哥舍友原本还在你推我挤,想推个人出来去问问宁和景发生了什么事。
一道刺耳的椅子擦过地板的声音突兀响起。
三人循声望去,见是宁和景站了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从脖颈到耳朵再到侧脸,颜色比窗外的红霞还要鲜艳。
“我去,小火人……”陆汀浩道出了两个舍友的心声。
紧接着,宁和景转身,快速朝陆汀浩走来,盯着陆汀浩认真问道:“昨晚给你打电话的,是商先生吗?”带着几分急切。
“啊,是。”陆汀浩不明所以地回答。
真的是商先生。
宁和景怔怔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望着桌面上,商迟雪搜集来的关于癌症的资料出神,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晰,上面还用蓝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商先生在旁边标注:这个医生是惰性淋巴瘤方面的专家,如果有需要,可以打电话。
宁和景望着笔迹锋利的字体,慢慢趴下来,手捂着脸,看不清表情:“商先生,谢谢你……”
17. 第 17 章
宁和景站在商迟雪门前时,心情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见商先生时的紧张忐忑。
等开了门,坐在客厅里的人回眸望过来,那些心情骤然消散,只剩下满心欢喜和柔软。
“商先生,早上好。”他怀里抱着花束,花瓣上还滴着晶莹的水珠,将眼睛衬得愈发明亮。
花是小区对面那家花店里买的,自从买过六出花后,宁和景就成了那里的常客,每每在花瓶里的花出现枯萎迹象时,第二天就带着新鲜的花束出现。
他如常一般将花瓶里的花收拾出来,换上清水,将修剪好的花束放进去,手指随意抚弄了几下花瓣,便立即按捺不住询问的心情,扭头看着商迟雪:“商先生,昨天那份资料……”
商迟雪好似也等着他问起:“抱歉,是我私自去询问陆汀浩的。”
“不,不用道歉。”宁和景摇摇头,“相反,是我需要谢谢商先生,谢谢你介绍赵医生给我。”
赵医生便是商迟雪留下的那串电话号码的主人。
宁和景昨晚趁着时间还早,急忙给他打去电话,聊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得到赵医生“有空带你母亲过来看看”的承诺后,激动地挂断电话。
商先生推荐的人,必定有水平。宁和景知道这一点,却也没想过赵医生会是国内惰性淋巴瘤领域首屈一指的几位专家之一,极难挂号。
可现在因为商先生的缘故,他们有了联系。
商先生太好了。
好到晚上宁和景辗转反侧,想不明白商先生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感激,疑惑,甜蜜等等情绪交织成网,将他的一颗心牢牢笼罩在内,没有半分挣扎的迹象,心甘情愿地沉沦。
宿舍的床架子服务学生许多年,即便宁和景再小心,也会发出声响。他干脆起身,轻手轻脚穿过宿舍到阳台吹风。
夜晚的风凉爽不少,可扑在人脸上,还是热的,就像宁和景的心情,燥热的,仿佛有锅炉子在咕噜噜地沸腾,缭绕的水蒸气便熏得心头发烫。
他就在医院提到过一次他母亲的癌症,短短的两三个字,却被商先生记在心里。
宁和景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看着外面的夜晚,突兀产生一股向商先生倾诉的强烈欲望。
他不惯常向别人诉说家里的情况,诉说母亲的病,因为这些对普通人来说都过于沉重,所以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消化,默默地承受。
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扛起这一切,可当脆弱被商先生窥见一角时,看似坚若磐石的根基悄无声息地裂开一条缝,里面的不安,惶恐和沉重便顺着缝隙流露出来,急切地需要找到寄托。
商先生是一个强大的,值得信赖的人,如果是商先生,在他将内心的脆弱全盘托出时,一定会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平和。
直到他诉说完毕,仍然会像一座灯塔般,亘古不变,沉稳地托住他。
风吹过额前,忽然有些痒意。
宁和景才意识到他想得出神,太久没有眨眼了。
他低下头,揉揉眼睛,轻呼出一口气。
但是,商先生为什么要听他倾诉这些负面情绪?因为自己承受不住,就要让人一起承担,不是件很自私的事吗?
洗手池前的镜子映出盈盈的月光,还有宁和景的身影,但他却不敢去瞧镜子里自己,怕看见那些卑劣的心思。
他在阳台来回踱步,直至那股让人难以入眠的燥热平息下去,才静悄悄爬上床,望着天花板,缓缓闭上眼睛。
被夜晚勾出的愁绪在早上醒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可现在看到商迟雪,宁和景才明白它们不是消失了,而是藏起来了,一找到机会便从心底涌上来,仿若潮水般一下一下地击打着心房。
不由他控制。
如果,如果商先生愿意听他倾诉呢?
私心在胸口不断膨胀,几乎要冲破宁和景多年来的为人准则,将所谓的边界搅得七零八碎。
他紧张地舔舔干燥的唇,喉咙里似乎有东西堵着,手心渐渐感受到潮意。
人人都是自私的,贪心是喜欢的本能。
宁和景默念着这两句话。
如果,他想要贪心一点,就贪心一点点……
脑海中那道声音不断蛊惑着他,驱使他蹲了下来,仰起头,目光柔柔,轻得仿佛一片化不开的薄雾:“商先生,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宁和景很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背脊都是僵直的,眼睛只紧紧盯着商迟雪的脸,感官放到最大,去观察商迟雪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只要商先生流露出一点不愿意,他都会及时止损,把这件事当做玩笑般带过去。
只要商先生不愿意。
可是商迟雪点了点头。
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在一刹那间远离,宁和景视线里只剩下商迟雪的身影,专注的,只有他一人。
他听到烟花在耳边绽放,声音几乎掩过狂乱的心跳声。
“……商先生,这可能会有点无聊。”宁和景听见自己忐忑的,不确定的声音,仿佛语无伦次,“每天就是上学放学,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商迟雪:“我不觉得无聊,你可以慢慢讲。”
他的语气始终很稳,幽深的眼眸透露出令人信服的力量,于是宁和景慢慢镇定下来。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家庭,父亲在他幼年牺牲,母亲独自拉扯他长大。
讲他的童年,放学后乖乖回家,不会乱跑让母亲担心,在门口坐着乖乖等待母亲回来,那时他最期待母亲回来后给他带一份街角热乎乎的小吃。
讲他的中学时代,常年的年级第一名,被众多老师夸赞,获得多个奖项。
讲这些的时候,宁和景是笑着的,笑意柔软,脸上是回忆往昔的感慨和轻松。
可以看出即便这么多年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他依旧过得很幸福,没有困在父亲早逝的阴霾里。
直到时间来到两年前,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我高考完后,我妈仿佛自觉完成了她的任务,一下子倒了下来,送去医院才知道她确诊了癌症。她病了两年,这两年病情一直反复,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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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她都挺了过来。”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两年日夜兼职的奔波和在医院里的煎熬。
曾经有段时间,医院成了他最恐惧的地方,他害怕这里成为他和母亲分离的地方。
但这些宁和景都没说。
即便是因为私心向商迟雪倾诉,他仍是不愿带给他太多负面情绪。
商迟雪自然也听出他话里的省略。
宁和景表现得再怎么风轻云淡,有过相似经历的他还是能猜出几分沉重。
可他没有拆穿:“你母亲很坚强。”
商迟雪没有敷衍,赵君红得的是癌症,一次又一次挺过来的她,或许比他们两个还要坚强,毅力惊人。
宁和景早在不知不觉间坐到了地上,胳膊肘搭在膝盖,闻言淡淡的神色又一瞬间被细碎的笑意占领:“商先生也是很坚强的人。”
这是第一次,宁和景直视那双没有知觉的腿。
他的视线让商迟雪本能地开启防御,可触及那双眼睛,绷紧的背脊又努力放松下来。
商迟雪:“你把我当小孩吗?”
坚强这个词没用错,但从宁和景嘴里说出来夸他,莫名地就有一些奇怪。
商迟雪想了一下,大概是宁和景比他年少,语气却像在鼓励小孩子,他长大之后更多的是被称为成熟,沉稳。
宁和景当然否认:“我的意思是,商先生身上和我母亲有同样的特质,都让人感到安心。”
因为坐在地上,男生的背微弓,肩胛骨透过单薄的T恤微微凸起,长腿屈着,仰头望过来的目光盈满信赖,沉甸甸,压得人心跳加快。
有点……不妙。
商迟雪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却不知道这股预感来自哪里,垂眸,正好躲避掉那灼人的视线。
他靠住轮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淡淡道:“不要从别人身上得到安心,你要自己成为兜住问题的人。”
一个人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立起来,从别人身上汲取安全感注定走不了长久。
商迟雪是在告诫宁和景。
他当然看出宁和景是在向他倾诉,宁和景压抑得太久,这种压抑不是一时的,而是从小开始。特殊的家庭环境让他被迫学会听话懂事,不要给大人添麻烦,渐渐地成长为一个温和的,仿佛没有脾气,没有棱角的大人。
或许连宁和景自己都没看出这种压抑,只以为是太累了。缺钱和赵君红的病仿若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商迟雪却从他讲述的过去中敏锐地找到了这个疲惫不堪的宁和景。
他愿意听宁和景诉说,帮助他释放压力,现实的压力还可以帮忙,但精神上,宁和景给予自己的压力,却要他自己解决。
如果不是他自己挣脱困住他的枷锁,从他人身上索取安全感的行为便是饮鸩止渴。
商迟雪不愿看到那种后果。
然而,宁和景却是望着他,似乎在苦笑:“如果没办法控制,怎么办?”
控制不住望向你,也控制不住从你身上汲取动力。
18. 第 18 章
新鲜的花束滴着水珠,送来芳香。
商迟雪不明白宁和景的话:“为什么没办法控制?”
只要有心,为什么会控制不住?
商家对孩子的教育方式并不严苛,他们不需要每个孩子都出类拔萃,只需他们身体健康,平安喜乐,儿孙自有儿孙福。商家长辈们看得很开,孩子们的发展也各由他们去。
因此在商迟雪父母那辈,兄妹三个,长子追求艺术,长女也就是商迟雪母亲自认没经商天赋,偌大的家业最后由感兴趣的次女,也就是商迟雪小姨,陆汀浩的母亲继承。
到了商迟雪这一代,兄弟姐妹五人,唯独商迟雪向经商这方面发展,却也没打算继承自家公司,而是出来单干。
他天性聪慧,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得心应手,同时兼具极高的控制力,即便是喜欢玩乐的事物,也能在该放下时放下。
同样的,宁和景也应当是这种人,自控力强,脑子聪明,理应明白什么对他才是好的。
宁和景声音低下来,轻轻的好似空气中缓缓漂浮的尘埃,呼吸重点便会飘走:“大概是,我没有商先生想象的那么坚强。”
人都是有趋光性的,容易像黑夜里的飞蛾一样被夺目的光源吸引。而当飞蛾扑火的时候,往往又是它们最脆弱的时候。
宁和景喜欢商迟雪身上那份强大沉稳,喜欢那种将他牢牢包裹住的温柔,呼吸之间,皆能感觉到安心。
商迟雪便是那份安全感本身。
让他控制住不要从他人身上汲取安全感,便如同让他不要喜欢商迟雪。
宁和景垂眸,他也只会依赖商先生,在商先生面前暴露他的脆弱。
两人好似在讲同一件事,唯独宁和景知道他在隐晦地向商迟雪表达心里的悸动。
商先生会怎么说呢?
“不坚强也没关系,慢慢来,人不会一直不成长的。”商迟雪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安抚。
“如果我一直没有成长呢?”宁和景与他对视。
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只要人还活在这世上,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成长。
但宁和景显然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商迟雪背脊稍微挺直:“坚强和不坚强,只是一个人应对问题的不同状态。在人们看来,坚强能够帮助我们跨过更多的困难,所以社会上更推崇人要坚强的观点。”
“但这不意味着不坚强的人,就一定会被社会淘汰。不坚强的人,往往拥有更强的同理心和感知力,心思更细腻,这是他们的优点。”
商迟雪很少会充当开导者的角色,安慰的话语都带着几分生涩。
宁和景听出来了,刚刚还沉郁的心情被这番话拨开乌云,无端变得轻快,笑起来:“商先生,你很会安慰人。”
“……你在笑话我吗?”
商迟雪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心实意还是取笑,按他对宁和景的理解,应该是前者。可如果是前者,宁和景对他的滤镜是不是太大了?
他在宁和景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形象?
“不是笑话,是真的。”宁和景唇边的笑意柔软得像晒过太阳的被子,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胸膛,“商先生说完,我这里舒服很多。”
商迟雪:“那是因为你太久没找人倾诉,今天说出来排解了情绪,心情自然轻松不少。”
他从客观的角度看问题,宁和景却摇摇头:“是商先生的功劳,因为我只想讲给商先生听,而且商先生还安慰了我。”
商迟雪手指微动,深深望他一眼。
为什么只想讲给他听?
商迟雪大概猜到答案,因为宁和景身边,可能只有他这么一个与他过往生活没什么联系,保持着一定距离的人。
这些心里话无论对谁说,都可能给宁和景带来更多的情感负担。唯独对他,宁和景不需要保持人前温和懂事的模样。而商迟雪只需要倾听,不必做出什么评价,对彼此都是一个舒适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必担心伤害到任何人。
但换个角度,今天这场倾诉也是宁和景对他的信任。
商迟雪不用去想这种信任从何而来,大概就跟他信任宁和景一般,这是日常相处中磨合出来的默契。
商迟雪触碰一下自己的双腿。
这双腿也是他脆弱的地方,见证过他的消沉和不甘。他从出生起就拥有了世界上大部分人没有的东西,往后的人生也几乎心想事成,唯独残疾的双腿,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动静。
他还没想明白,心里隐隐不愿意宁和景见到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但宁和景已经向他展露出信任,那他也应该同等地回报。
“今天麻烦你来帮我复健。”商迟雪突然道。
这个决定说不上突然,他心里已经有了这个念头,只是宁和景的信任又推了他一把。
面前,宁和景一下怔住,可马上眼睛就逐渐亮起来,非常耀眼,让商迟雪眨了两下眼睛。
有那么高兴吗?
商迟雪心里却也是一松,仿佛有什么束缚离开了。
“商先生,我已经看过很多学习视频,也做了学习笔记,今天来之前还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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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遍,我会好好做的。”宁和景诚恳道。
“我相信你。”
商迟雪不是什么纠结不定的人,决定的事走出第一步,剩下的路就变得清晰。
他们来到主卧,商迟雪先坐到床边,刚要弯腰将裤腿挽起,宁和景已经先他一步。
看着宁和景头顶柔软的黑发,商迟雪有一丝恍神。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他突然发现宁和景其实长着一张不好接近的脸,眉骨高挺,眼窝略深,只是平时大多时候都在笑,削弱了这种距离感。此时因为认真,嘴角拉平,这种疏离感便无限延长。
“商先生,”宁和景将两边裤腿一丝不苟地都挽起,仰头望着他,温声和他商量,“我先按我的理解来做,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商先生再提醒我,可以吗?”
这么一抬头,刚刚感受到的疏离感便如雪一般融化。
“可以。”
商迟雪眼睁睁看着宁和景胸膛起伏一下,似乎松了口气。
“冒犯了。”宁和景郑重说了一声,不等商迟雪疑惑,就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一只手托住他的脚掌。
宁和景的骨架大,个子高,这些都是商迟雪知道的事实。可现在看着他修长的五指轻而易举圈住他的脚踝,有了对比,视觉上的强烈冲击更加加深了这个印象。
明明双腿感觉不到温度,可商迟雪就是觉得被宁和景抓住的地方似乎着了火,那火顺着对方的掌心迅速蔓延到上端,大脑下意识的反应是将腿缩回来。
然而现实是双腿毫无反应,老老实实地待在宁和景掌心中,踝关节轻轻地被对方活动,顺时针旋转。
“……等等。”商迟雪抿唇,冷静地叫停。
宁和景不解地抬头:“商先生,是我做的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不对,活动踝关节能够预防关节变得僵硬,挛缩,防止双腿变成废铁。
商迟雪自己一个人比较难完成这项训练,有时训练得不到位,以至于这么会儿他已经听到了踝关节传来的骨头活动声。
但是商迟雪总觉得突兀。
这种突兀来得离奇,明明无论是安姨,还是医生,他都不曾感到奇怪。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提醒他遗忘了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
商迟雪紧皱着眉,疑惑自己一向敏锐的直觉竟也会失灵。
“商先生?”宁和景的声音将商迟雪的思绪拉回来,他凝神望去,仔细地观察宁和景的眼睛,除了真诚以及担心外,没看见其它情绪。
“……没什么,继续吧。”
19. 第 19 章
商迟雪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了,和他内心的波澜相比,宁和景就显得格外认真,仿佛在做什么精细的工作般,连力度都不敢过大。
商迟雪不去想自己究竟紧不紧张了,因为紧张的另有其人。
估计是太过紧张,以至于宁和景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脸都憋红了。
商迟雪:“不用担心,你目前做得很好。”
虽然是第一次,但宁和景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
宁和景笑笑,看不出有没有被安慰到,但脸上的红色逐渐褪去。他神情专注,商迟雪也不说话,一时之间主卧里安静下来。
商迟雪的工作大致都处理完了,微信上也没有人联系他,暂时也没有想看的书,视线便自然而然落到宁和景身上。
因为他低着头,也不用担心冒犯到他,目光便毫无遮掩地从对方的头顶,无意义地滑落到宁和景掩盖在黑发和衣领之间的白皙后颈,宽阔的肩背。
平时宁和景的外表看起来很有欺骗性,以至于现在他半蹲在商迟雪面前,头顶依然超过商迟雪胸口,商迟雪才又一次意识到他是个身高比自己还高的成年男性。
为什么说又?因为商迟雪总会不知不觉抹除掉这种认知,下意识将宁和景当做需要包容照顾的人。
每一次他刚清醒过来,没一会又在相处中带上这种滤镜。
宁和景这么大一只,究竟是怎么让人觉得他相当无害的?
商迟雪沉思半晌,没有结果,只能归为天赋。
如果宁和景不是学物理的,他必定会开口邀请他到公司实习,将这种能力充分发挥出来。
不过以宁和景的聪明,就算是跨行,也不妨碍他很快上手商业的事。
商迟雪对宁和景有股笃定的信心。
因为双腿没有知觉,商迟雪沉思中没发现握住他脚踝的手紧了紧,随后反应过来般迅速放松。
宁和景不敢抬头,背脊僵直,动作迟缓几分,商迟雪视线扫过的地方,都像火烧般滚烫,热得他鬓角逐渐湿透,很快汗水在鼻尖汇聚成汗珠,沿着笔挺的鼻滑落,在地上砸开圆圈。
他动作不停,视线也没移开,只是略微偏头,脸在衣袖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小片透明的水痕,清晰的下颚线因为这个动作舒展开,利落分明。
同时也引来商迟雪的注意。
年轻的男生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汗蒸过后的淡红色,光看着便觉得一股蓬勃热气扑来,是商迟雪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气息。
空气似乎也被宁和景感染,隐隐变得闷热起来。
商迟雪周围的人,一般都是各企业的领导,或者和他一起出来打拼的同学,前者老油条一般的存在,后者经过这几年的磨炼不说老油条,起码也是变得稳重,上班时死气沉沉,和还在校的大学生根本没法比。
至于新招进来的实习生,一般都不会接触到他。
“商先生,接下来我要活动膝关节了。”宁和景松开圈住他脚踝的手,将他的双腿托起,轻轻放到床上。
“嗯。”
空调遥控器就放在床头柜,商迟雪拿起来调低了温度,轻微的“嘀”一声。
宁和景敏锐抬头:“谢谢商先生。”
“不用谢。”商迟雪看看他额头上的汗,给他拿了张纸巾,“先擦擦汗吧。”
他其实有些奇怪,目前的复健动作暂时不需要宁和景花费多少力气,主卧里的温度适宜,偏偏宁和景热得出了汗。
“好。”宁和景刚擦完汗,低头重新开始复健时,察觉到商迟雪的视线又落在了他身上。
手上紧了紧,刚平息下去的燥热似乎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宁和景深呼吸一口气,装作平常般,边活动,边找了个话题和商迟雪聊天:“商先生,你和赵医生是认识的吗?”
“不认识,托人找的。”
宁和景停下动作:“那商先生会……”
商迟雪知道他想说什么:“不会,对我来说只是打个电话的事。”
宁和景没因为这对商迟雪来说是小事,就也不当一回事,再次认真地谢谢他。
商迟雪:“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开口和我说。”
“商先生,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宁和景没有应下这句话。
商先生人好,不介意帮助他,但他不能一直麻烦人家。
他语气柔和,态度却坚定,商迟雪便也没继续说服他。
一套复健的动作下来,花费的时间不少,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一些其它的话题,让复健的过程不至于沉闷。
不知不觉间,今天的复健便完成了。
“商先生,可以了。”宁和景收回手,帮商迟雪挽下裤腿,看下时间。
竟然快一个半小时了。
宁和景讶异,他完全没感觉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还以为只是过了大半个小时。
和他同样感觉的还有商迟雪。
以往难熬的复健,今天在宁和景轻缓的嗓音下飞快地结束,身体和精神都是舒缓的。
他靠在床头,洁白的墙壁衬得他的发色愈黑,姿态放松,眉目间带着丝慵懒:“辛苦了。”
宁和景心跳又变得有点快:“不辛苦。”
他是真的一点都没觉得累,反而心里很高兴,尤其是看到商迟雪眉眼松缓时,更是有一股满足感从心底漫上来。
再高兴,宁和景也没忘记复健还有关键的一步:“商先生,你还需要试着站立一下。”
商迟雪的主卧没有太多的装饰品,刚进门时宁和景便看清楚了卧室内没有辅助站立的支具。
这对坚持复健的商迟雪来说不可能,毕竟穿戴好支具站立是复健必要的过程。
宁和景更倾向于支具放到了某处他看不见的地方,于是他自然而然询问道:“支具在哪里?我去帮你拿出来。”
商迟雪眉间的轻松慢慢地消失,几不可察地一皱眉,又很快松开:“剩下的我自己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出去准备午饭吧。”
宁和景一顿,站起身:“好。”
“那我先出去了,如果还有需要你再叫我。”
宁和景轻轻关上门,却没离开,而是站在门口,望着紧闭的房门思考。
商先生,是不想让他帮忙?
房子的隔音做得太好,宁和景没能听到里面传来丝毫动静。刚刚还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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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隔着一扇门,似乎又变得离他很远。
宁和景无意识揉搓着指腹,为什么呢?
正常复健的时候他仔细观察过商迟雪的表情,一开始是皱眉的,但不是排斥,而是太久没有外人触碰双腿的不习惯,很快就放松下来。
这说明商先生对他的触碰其实不反感。
那为什么双腿按摩可以,站立练习却不愿意让他看到?
两者的区别是,一个商先生是坐着,一个是站着,对比起来,后者肯定会狼狈一点。
想到这里,宁和景呼吸一顿。
所以,商先生是不想让他看到他狼狈的一面吗?
这听起来好像很正常,商迟雪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优越的各方面培养出他的强自尊心,任何时候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不会轻易在别人面前暴露出狼狈和脆弱。
但强自尊心不应该包括复健的时候,尤其商先生还是那么理智的人。
如果商先生只把他单纯看作是帮忙复健的护工,他会因为复健的样子狼狈,就让护工离开吗?
宁和景在心底回答,不会。
只有一种情况,商先生会这样做,那就是他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
宁和景仿佛解谜的人,一层一层地剖析着商迟雪的心理,随着离谜底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即将要得到答案时,主卧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摔倒在地。
“!”商先生三个字还没喊出口,宁和景就及时止住,握紧拳头,沉默地站在门口急切地等待商迟雪叫他。
等待了一会,宁和景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不能亲眼看见里面发生什么事的焦躁在心底蔓延,同时宁和景也松了一口气。
商先生没有喊他,说明没有什么大事。
他应该保持冷静,相信商先生。
被这么一打岔,宁和景也没有什么心思再去想其它的事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商先生辛苦复健完,可以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
宁和景最后担心地望了房门一眼,匆匆转身去准备午饭。
等饭菜都做好了,商迟雪也开门出来了。
“商先生,可以吃饭了。”宁和景边给他摆好碗筷,边不着痕迹地扫过他全身。
商先生换了套衣服,可能是刚洗过澡,双腿被掩盖在长裤下,宁和景不清楚情况,除此之外,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宁和景正要收回视线,却眼尖捕捉到商迟雪抬筷的那条手臂,靠近肘关节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宁和景心一紧,没当即表现出来,而是陪商迟雪吃完了饭,收拾完碗筷出来时,才找出家里的医药箱,向商迟雪伸出手:“商先生,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好吗?”
处理什么?
商迟雪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着他蹙着眉头,颇为忧心地望着自己右手臂,同步望过去,才发现自己手臂多了一小团乌青。
范围不大,仅是淡淡的青色,和从前摔倒的那些伤没法比,没什么好处理的。
商迟雪正想要这么说,可望着宁和景担心的神情,他沉默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20. 第 20 章
手上的药油散发出独有的气味,宁和景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弄疼了他一般,摁着淤青顺时针旋转,将它揉散。
“只是小伤,不理会它过两天也能好。”
这种甚至说不上是伤,平日里稍不注意,磕磕碰碰都会有,在商迟雪心里没有关注的必要。
偏偏宁和景很认真地帮他涂好药油,拧上盖子将药油放回医药箱:“即便是小伤,在关心你的人眼里也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意思是说他关心他吗?
商迟雪看着宁和景,对上他的视线,宁和景忽地反应过来,眉毛一动,耳朵唰一下红了,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商先生的家人会希望你连这样的小伤都不要有。”
说完,声音低下去一些:“当然,我也关心着商先生。”
商迟雪不是什么玻璃娃娃,一碰就碎,虽然和宁和景意见相悖,但他还是能够理解宁和景的话,刚想点点头,听见后面那句话,到嘴的话又咽回去。
宁和景关心着他,这件事本身没有奇怪的地方。
先不说宁和景是他请来照顾他的人,职责本身就要求他关心雇主的情况。就说宁和景本人,也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人,对周围的人抱有善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说这句话的时候,宁和景红着耳廓,长而卷翘的眼睫毛轻轻抖动两下,半阖住眼眸,仿佛不好意思般。
商迟雪的视力很好,将这些小细节清晰地收入眼底,心里像是被湖边的柳条轻轻拂过水面,细小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
他一下子顿住。
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些微妙的情绪由何而起,宁和景继续说道:“所以,商先生,以后如果还有这种事,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他满眼都写着“请尽管使唤我”,诚挚到让商迟雪不忍心拒绝。
“我明白了。”
虽然没有一个人提起,但商迟雪猜想宁和景应该是听到了他在房内摔倒,才会这样说。
明明应该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的人,因为放心不下,一直站在门外。
他目光柔和下来:“我会注意的。”
。
从这天开始,商迟雪和宁和景的日程便多了复健一项,重复的动作,不重复的话题。
他们身份和年龄相差大,能够聊的也就大学之前的事,都是些琐碎日常的小事,可在宁和景清晰的咬字,恰到好处的停顿,以及略带着笑意的声音下,变得格外生动有趣。
仿佛夏日透过树梢落在地上的光斑,放学后路过的热气腾腾的小摊,阳台上随风摇曳的花枝……都一一呈现在商迟雪面前。
商迟雪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听着,感知到宁和景提起这些生活中常见的小事时,眉眼间不自觉溢出来的幸福。
命运经常出手干预他的平静生活,宁和景记忆里更多的却是这些日常里的美好。
“不好的东西为什么要留在记忆里?”宁和景边帮他按摩着双腿,边道,“这世上太多美好的东西值得我去记忆。”
“而且……”
商迟雪舒服靠在床头,腰腹盖着块薄薄的布,没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挑眉:“而且什么?”
宁和景对他一笑:“而且,我妈说过,总记着坏事情,就等不到好事情了。”
商迟雪没见过宁和景的母亲,可从宁和景的话里,也能侧面看到那是位温柔通透的女性。
宁和景接受了她的教育,便也继承了她身上美好的品质。
这种温柔的力量强大到不知不觉中,也让商迟雪逐渐卸去身上的冷意,变得平和。
具体表现在某天和韩西通话时,对方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好久没听你让我滚回去重做方案了,还有点不习惯。”
商迟雪:……
这段时间公司事务进行得不错,没有什么要他操心的地方,没想到韩西反而不习惯了。
韩西:“哎,我说真的,你最近声音听起来都跟那种归隐田园的人一样,知道吧,看透世俗,大彻大悟,我猜,这肯定跟那个宁和景有关。”
他非常笃定道。
“这人太厉害了,竟然能把你变成这样,我必须要见见他。”韩西再次提出见面的申请。
商迟雪懒得听他叽里呱啦:“挂了。”
他说挂就挂,岂料挂完电话后,韩西疯狂地给他发消息。
韩西:你不同意我就一直骚扰你,总能磨到你答应。
韩西:你说话啊,到底同不同意?
韩西:我觉得你说的不算,得问问那位宁先生,说不定他也想见见我呢。
商迟雪直接跳过前面那些消息,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宁和景怎么可能会想要见见一个陌生人?
他无视掉韩西的话,可吃饭的时候,手机时不时地振动,引来宁和景的视线。
宁和景放下碗:“商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不是。”商迟雪拿起手机扫了一眼,静音息屏,“是我的朋友。”
停顿了一下,他还是道:“他想认识一下你,我没同意。”
韩西虽然吵闹,但有句话也没说错,这件事需要看宁和景自己的意思。
商迟雪现在说出来,便把选择权交到宁和景手里。
宁和景把筷子也放下了,脸上的惊讶很明显:“商先生的朋友?他为什么会想认识我?”
“好奇。”商迟雪言简意赅。
为什么会好奇?宁和景想问这句话,他只是一个在商先生家工作的普通学生。
不过很快,宁和景突然意识到什么,呼吸有一瞬间变得迟缓。
商先生的朋友知道他,是因为商先生平时有和朋友聊起过他吗?
商先生会和朋友说些什么?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商迟雪却没看出来,继续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回复他,不愿意也没关系。”
宁和景瞬间回神:“我愿意!”
因为回答得太快,显得有点着急。
宁和景轻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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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让自己稳住:“我也想见见商先生的朋友。”
碍于腿不方便的缘故,商迟雪很少出门,运动,办公这些都是在家里完成。偶尔宁和景敲门进去,便见商迟雪自电脑后抬眼,眼神还带着未散去的锐利,直击人心,看清来人后,眉眼的凛冽缓缓消失,冲他微微点头。
至于交际,宁和景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天,见过最多的是他和家里人联络,也不多,可能两三周一次这样的频率。商迟雪似乎并不热衷,也不喜欢刻意去维系关系。
或许是知道主人不喜欢,这个房子也很少有访客上门。大部分时间里,这片空间只有宁和景和商迟雪两个人,大门紧闭,仿佛这里已经完全与外界隔绝,静谧的空间里只留下默契和无声的亲近。
宁和景很珍惜这些和商先生两个人一起待着的时光,但偶尔他也会想知道商迟雪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平常在家一样?还是说更冷淡,或者更稳重?和朋友相处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
想要了解这些,只有亲眼去看,或者从商先生亲近的人口中得知。
像韩西这种,可以持续发消息来轰炸,完完全全对待熟人模样的存在,没有因为商先生“冷淡”的态度而离开的人,无疑就和商先生很亲近。
宁和景低着头盘算的时候,商迟雪也在思考:宁和景为什么会同意和韩西见面?
韩西对宁和景好奇可以理解,如果哪一天有人把韩西变得沉默寡言,他也会想见见那人。
可宁和景对韩西一无所知,仅仅因为韩西是他的朋友,就答应下来。或者说,宁和景对韩西也有好奇心?
商迟雪没发现自己的眉毛皱起。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各有心思。
约定好和韩西见面的时间后,宁和景便和商迟雪告辞离开,回了趟家里。
一打开家门,他先观察赵君红的脸,见气色不错,暂时放下心来。
“妈,我回来了。”宁和景笑着,进门换鞋,和她一起坐到沙发上聊天,“最近都在做什么?”
这些天因为赵君红情况稳定,加上学校那边要做的实验较多,他回来的次数减少了一点。
赵君红笑着回答:“不还是之前那样?吃完饭晚上下去散散步,和邻居们聊天,昨天你大姨还带着岚儿过来这边玩了。”
岚儿也就是石岚,是宁和景的表妹,正在读高二。
“岚儿也过来了?好久没见她了。”
赵君红:“那不巧了,下次你什么时候有空,提前告诉我,我和你大姨说一声,去她家吃顿饭。”
“好。”宁和景笑着应声。
商迟雪当初在合同上写着这份工作可以月休四天,这四天可以任意安排。但宁和景一般都不会休假,这假期便攒了下来。
如果他要休假,提前和商迟雪说一声就行。
宁和景在心里规划完请假那天怎么安排好商先生的午饭和晚饭,例行询问赵君红一句:“妈,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赵君红也像往常一样回答他。
21. 第 21 章
宁和景今天请了假。
商迟雪拿了本书,放在膝盖上,手驱动着轮椅出来时,习惯性地望向大门,随后才反应过来今天宁和景不会来。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商迟雪突然发现今天家里格外的安静,没有宁和景温声的话语,也没有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他拿着书出来,本意是想阅读一下,保持大脑的思考。
但现在,商迟雪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阳光沐浴在身上的暖意,那本书也安静地躺在他膝头。
就这样没一会,陆汀浩突然打电话来,打破这宁静的氛围:“喂,三哥,是我,我在你家门口,可以过来开一下门吗?”
商迟雪开了门,就看见陆汀浩手提两个保温桶,高高举起:“惊不惊喜?我来陪你吃饭了!”
保温桶是很普通的那种款式,和陆汀浩大少爷的身份不符。
商迟雪:“你怎么会过来?”
陆汀浩边换鞋边道:“当然是宁和景叫我来的啊,他一大早就把我从宿舍被窝里拉起来,让我把饭带来给你。”
“宁和景?”商迟雪黑眸微微泛起波澜,仿佛听到了此时此地不该出现的名字。
“对啊,他不是没空嘛,担心你中午吃得不好。”陆汀浩把两个保温桶放在餐桌上,“三哥,真不是我说,我就没见过这么尽责的人,都请假了还操心雇主吃得好不好。”
商迟雪也没想到宁和景休假了还会准备饭菜,原本他已经准备到点订一家私房菜的外卖送过来。
他望着两个普通的保温桶,仿佛可以从上面看见宁和景早起认认真真备好菜,然后仔仔细细装进去的场景。
陆汀浩摸了摸肚子:“三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吃饭?”
商迟雪瞥他一眼:“你要蹭饭?”
“对啊,我开门的时候不是说了嘛,我来陪你吃饭。”陆汀浩理直气壮地拉开椅子,“而且这有两个保温桶,宁和景可是说做了我那份的。”
原来两个保温桶是一人一个。
商迟雪没说他以为两个保温桶是中午一个,晚上一个,都属于他,淡淡道:“那就现在吃。”
“行!”
两个保温桶外表朴素,功能却很好,打开盖子后,商迟雪还能看到轻烟一般的热气缓缓上飘。
陆汀浩很高兴:“还热着,连进微波炉的功夫都省了。”
这顿饭菜的味道和平时商迟雪吃的一样,不同的是陪他吃饭的人从宁和景变成了陆汀浩,耳边一下子变得吵闹不少。
“幺儿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三哥,以后没人陪你吃饭,你记得叫我,我来陪你!”
商迟雪把一块玉米夹进碗里:“叫你来一起吃外卖?”
他们这一辈五个孩子,商迟雪和陆汀浩是年龄最小的两个。尽管如此,商迟雪也比陆汀浩大了七岁,其他人更不必说。
陆汀浩从小就是跟在这位三哥的屁股后面长大的,和他很是亲近,听到这句话也不羞耻,笑嘻嘻道:“做饭我不擅长,点外卖又委屈了三哥你,但是像今天这样宁和景把饭做好让我送过来,我趁机蹭一顿还是可以的。”
说到这个,他不忘感叹一句:“幺儿昨天回家,今早八九点就来到学校,大半个小时的车程,还要做上这么一桌饭菜,也不知道他几点起的床,精力真是旺盛。”
商迟雪停下筷子:“他家离学校很远?”
“坐公交要差不多四十分钟呢,要是坐地铁还能快一点,不过他家离地铁口有点远,还不如坐公交。”
陆汀浩努力往嘴里塞饭,看商迟雪不动筷子,还把菜往他面前推推:“三哥,你怎么不吃了?多吃点吧。”
都是宁和景辛辛苦苦做的,不吃浪费了。
商迟雪沉默地望着这桌和平时没什么差别的饭菜,还是继续动起筷子,和陆汀浩一样,几乎将饭菜吃干净,吃得比平时要多,以至于胃部有种久违的撑着的不适感。
陆汀浩吃饱了,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对准桌面的残局一拍。
商迟雪看过去:“你拍给谁?”
陆汀浩打着字:“当然是宁和景啊,我给他看看,他辛苦做的饭我们都吃光了,他不得高兴?”
刚说完,他就抬头问商迟雪:“三哥,宁和景说你今天突然吃这么多,胃可能会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明明宁和景今天不在这里,却还是能通过一张照片判断出他的状态。
商迟雪不知道该说宁和景细心,还是敏锐。
不可否认的是,因为这句话,他胃部的不适似乎没有那么大了,眉头舒展开,对陆汀浩点点头。
陆汀浩没想到还真被宁和景说中了,赶紧倒了温水回来,又看看手机:“宁和景说还可以吃点消食片,在电视柜左边的医药箱里,我去找找看。”
他按照宁和景的指示,打开左边医药箱,一下子就看到了那盒消食片,拿回来看着商迟雪吃下。
“三哥,舒服点了吗?”
“没那么快起效。”
陆汀浩挠挠鼻子:“哦,哦。”
他又低头看手机,商迟雪忽地抬眸,黑眸准确无误地盯住他,或者说盯住他手里的手机:“宁和景这次又说了什么?”
“啊?”陆汀浩迷茫地举起手机,屏幕上面是游戏正在打开的界面,“他没说什么呀,是我准备打游戏了。”
商迟雪:……
他眼眸隐约地凝住,表情似乎有瞬间的僵硬,很快移开视线,扫过桌面上的保温桶,转回头对陆汀浩道:“先把保温桶洗干净。”
“明白明白,差点忘了。”陆汀浩暂时退出游戏,哼哧哼哧地洗干净两个保温桶。
等他再回来,游戏队友们却各有各的事,告知他一声就下线了。
没人陪着打游戏,陆汀浩随即组了两局随机队友,就被游戏失败四个字刺痛了双眼,也没心思再玩了,把手机一丢,眼不见心为净。
不能玩手机,陆汀浩就站起来,在屋子里头到处转悠,路过电视柜还要感叹一句:“三哥,幺儿现在比我都还要熟悉你家了,看来以后我得常来才行。”
不止是对三哥家熟悉,对三哥也很熟悉,人都看不见竟然还能猜出三哥胃不舒服。
陆汀浩非常乐意见到这种情景。
这不正说明宁和景负责嘛!看看三哥被照顾得多好,面色红润的。
在屋里转完还不够,陆汀浩背着手,仿若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一样,转到阳台去,一下子就看到养在阳台上的几盆花,来了兴趣:“三哥,你还养花呢?之前我说送你几盆,你不是说不要吗?”
陆汀浩每次来商迟雪家,都觉得这阳台太空荡了,想着送他几盆花,商迟雪却没有兴趣。
商迟雪淡定地翻过一页书:“突然就想养了。”
陆汀浩“哼”一声,拿起旁边的小水壶给花浇水:“不用说我都知道,肯定是幺儿劝你的,我就奇怪了,怎么他说你就听呢。”
他话里有点酸意,商迟雪却只注意到他给花浇水,放下书,喊住他:“中午不要给花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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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等到陆汀浩讪讪放下水壶,他才轻瞥过去:“宁和景说话,你不听?”
商迟雪了解陆汀浩的性子,换个人来,让他大早上挣扎着爬起来送饭,陆汀浩只会抱着被子翻个身,让他找别人去。
也就是宁和景,笑着看着你,让人不忍心拒绝。
陆汀浩挠挠头,傻笑一下:“那倒也是。”
他像是终于找到话题,对着商迟雪大谈特谈:“你都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还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在那之前,他每天都是温温柔柔地笑着,也不跟我们抱怨。”
商迟雪明白陆汀浩是什么意思,宁和景身上没有病人家属常带的那种愁苦绝望的氛围,有的只是过好每一天的决心,因此围在他身边的人,只会看到他轻快的一面。
为什么能够每天都温柔地笑着?
商迟雪有了淡淡的好奇心。
再深入了解后,这点好奇心就转变成敬佩和欣赏。
“我就没见过那么拼的人,一天能打三份工,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基本都忙到见不到他的人影。”陆汀浩摇摇头,很是不可思议。
宁和景的日常,对他这种从不缺钱花的人来说,冲击力很大。他从未想过有人为了钱能够从早到晚不休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都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忧心这样下去宁和景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毕竟他们宿舍几个,是最直观看到宁和景上大学后,一天天瘦下来的人。
每次陆汀浩都忍不住想开口说帮助他,但考虑到这个年纪男生的自尊心,都咽了回去。
陆汀浩说的这些,商迟雪很少从宁和景嘴里听说过。
宁和景会跟他聊下班路上看到的晚霞,聊兼职途中老板大方请员工们喝的冰奶茶,聊早起时在饭堂买到的热乎乎的包子,但从不会说他有多辛苦。
现在听到陆汀浩说的这些话,商迟雪内心涌上来的,是微妙的怜惜。
“对了,三哥,我突然想起来,你名下不是一直有个资助项目吗?我一年前偷偷把宁和景的情况报过去,你身边那个林助去考察无误后,询问过宁和景需不需要资助,但宁和景拒绝了。”
一年前……
商迟雪从记忆里翻找出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陆汀浩是偷偷找的林助,而林助一点也没有隐瞒这事,马上报告给他。
商迟雪揉揉太阳穴,午后的阳光晒得他眼前有些晕眩。
他一向只看那人的情况是不是需要资助,所以陆汀浩偷偷塞人进来,他也没有阻止,让林助去查清楚,情况属实,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流程。
后来林助回来说了什么?
一年前,商迟雪已经从车祸的阴霾中走了出来,积极复健,情况似乎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唯独他自己知道,面对无论怎么复健,双腿始终没有反应的情况,他的心情远没有现在平静。
他无法静静地欣赏日出日落,对养花羊草也没有丝毫兴趣。
所以当林助回来,报告说“那位学生没有接受资助”时,也没有多问。
商迟雪只提供帮助的选择,不强求他人一定要接受他的帮助。
这是一种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然而时隔一年后,终于得知当初那个拒绝帮助的人,就是宁和景,商迟雪只感觉到一种缘分的奇妙,以及罕见的,没有深究下去的后悔。
他不是一个做出决定,会回头看的人。
但是现在,商迟雪隐隐有了回头的想法。
原来,他和宁和景在一年前,就有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