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渊[刑侦]》
1. 1
2024年,10月,宜洲市宁江新区总公安局。
法医一组。
“头儿,你都几天没见着时队长了,”一组的实习小法医年轩刚从楼下外卖柜回来,帮邵麟川取了咖啡外卖,帮他放在手边,“你还有什么活啊,不行我给你干,你今晚别加班了,我觉得,你肯定想他了。”
“小屁孩,没事别老说我们的私事,你懂什么。”
邵麟川接过咖啡袋,拿咖啡的时候无意间瞟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一点了,他一顿,又把咖啡塞回去,放在桌子上,拿出手机:“都一点多了,我得问问他按时吃饭吃药没有,做完手术老是不在意。”
邵麟川的电话打给刑警一支队队长时辞宁,他休假有段日子了,胃不好,有一次出警执行任务的时候胃出血严重,还要硬撑着把工作做完,邵麟川逼着他把手术做了,现在他正在家里休病假。
邵麟川比时辞宁大十岁,住一个小区,一个高大健壮,又帅又有型,另一个就很清秀,长得又白又温柔,邵麟川是时辞宁的邻家大哥哥,算是年上版的一起长大,只是两家父母没想到,一米九壮得像牛的邵麟川是文职工作,长得温婉,从小身体不好的时辞宁做武职工作,剧本拿反了一样。
电话接通,邵麟川问:“辞宁,有没有认真吃饭,药吃了吗?”
电话那头,时辞宁的声音闷闷的,有些轻微的鼻音:“还没,我在睡觉。”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邵麟川的声音突然就软了,“一会睡醒要记得吃饭吃药,好不好?今天我五点半下班,我过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
时辞宁还没睡醒,胃里的伤口也在隐痛,不愿意起床,脸都埋进被子里:“你忙吧,我睡醒就会去吃药,麟川,一会可不可以先别打电话给我了.....刀口疼,我吃止疼药才能睡会。”
“好......”邵麟川的愧疚一下子涌上来,像被掐住脖子一样说不出话,时辞宁挂了电话,邵麟川就拿着手机怔怔的在办公桌前坐着,很久才从那阵揪心里缓过来。
年轩抿抿唇,不敢再跟邵麟川提时辞宁的事了,正好法医二组有事,把年轩借走,现在整个办公室就邵麟川自己了。
邵麟川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一整年的案件卷宗——宜洲总公安局习惯在十月份到十一月份整理全年的案件卷宗报告,最近十月一假期,同事们轮班休年假了,好不容易有时间带孩子出去玩,陪陪家人,所以这段时间警察局比往常人少,活还多,但整理卷宗和法医报告一般是头儿的活,组内人员休假不影响,也只是领导的工作,而且,这些工作一般也不会下派,是领导自己对全年工作的总结以及加深印象,宜洲治安不错,但案子总是不能避免,这些办案细节需要领导一遍遍重温,印象深刻,以便于再有同类案件能快速做出反应,确定侦查方向。
刑侦科和法医科是绑定的,所以,这段时间邵麟川也比较忙,除了时辞宁住院的时间,他请了假,正常复工后,不能休假去看看时辞宁,只能晚上下班去一阵子。
至于为什么不能多陪着时辞宁,比如住在他家,是时辞宁不让,一到睡觉的时间,时辞宁会把邵麟川赶出去。
理由是,时辞宁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时辞宁几乎就是在邵家长大的,每晚都会被邻家大哥哥哄睡,听着邵麟川大哥哥的睡前故事入睡,时辞宁成年以后,晚上见到邵麟川,总觉得自己会突然变得幼稚,像必须听睡前故事才能睡的小屁孩,就不跟邵麟川一起睡了。
对于时辞宁的变化,邵麟川本来从崩溃到习惯,但是现在又不习惯了,因为邵麟川喜欢时辞宁,暗恋从时辞宁的二十岁开始,到2023年,两个人的工作彻底对接,每天在一起共事,邵麟川对这个邻家弟弟的暗恋已经持续了七年,然而,当两个人在工作上都形影不离,邵麟川再也不能克制自己的感情了,他的暗恋,变成了热烈的求爱。
邵麟川是钢铁直球,导致这场完全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暗恋,全警察局都知道,连局长看见邵麟川都会笑,除了时辞宁,时辞宁眼里只有工作,时辞宁也从不拒绝邵麟川的抱抱和亲昵,因为邻家大哥哥温柔如初,过去二十多年,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时辞宁一点都没多想过。
邵麟川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公安局的工作,还有,让时辞宁的身体快点恢复,恋爱是个人的私事,可以再放放。
人民的安全,才是第一要义。
邵麟川开始专心审核自己经手的既往法医报告和检验证明,还需要结合卷宗,整理成报告——这是替时辞宁写的,他的工作,暂时由邵麟川代劳,既往案件都是两个人携手经办,谁写都一样,工作进度再快一点,能早一点去看看时辞宁。
“铃铃铃”——
电话铃突然响了,把正在认真整理卷宗的邵麟川吓着了,邵麟川抬起手,按了按心口,安抚了一下搏动频率稍快的心脏,接了电话:“法医一组,邵麟川。”
“邵组长,你得过来一下,就在刑警一支队,四楼409,”电话是刑警一支队副队长彭清打来的,“宜洲市灵化区的公安局上报案情,当地一户农村自建房里发生命案,是性质极其恶劣的灭门案,作案手法极其残忍,灵化区警方向总公安局求助,希望有经验和专业知识储备更丰富的侦查人员和法医来协助破案,邵组长,现在有时间吗,咱们去一趟灵化。”
“行,彭副队长,”邵麟川起身,“我收拾一下器械,马上去409找你。”
时辞宁休病假,现在刑警一支队是由副队长彭清代为管理,总公安局刑侦科警力充沛,刑警总队下有三个支队,时辞宁工作和侦查能力极其突出,从刑警二队调到一队担任队长,和法医一组组长邵麟川对接,做长期搭档。
多年青梅竹马再度搭档,一是时辞宁主动争取,二是局长调遣,实在天作之合。
邵麟川拿着东西到四楼,彭清已经带着队员在电梯口等邵麟川了,这队员也眼熟,是江澜和齐煦,同样有实力的年轻刑警,以往的案子中,帮了时辞宁很多忙。
彭清和邵麟川打过招呼,两个人在电梯里聊着,彭清说:“华局长那边,我已经按着灵化警方的描述上报了,咱们总公安局已经很没接到这么大的案子了。”
邵麟川点点头:“上次求助,辖区警方的情绪还算稳定,看来这次的案子很棘手。”
从总公安局出来,江澜开车,邵麟川和彭清坐后排,启程之前,邵麟川问了一嘴:“从宁江新区到灵化得多久的车程?”
彭清想了想:“一个半小时。”
邵麟川拿出手机,给时辞宁发了消息:「辞宁,局里有了新案子,我要跟着彭清去灵化一趟,稍微晚点到你那,晚饭要记得吃。」
这时候,时辞宁应该还没醒,邵麟川权当留言,自己承诺过五点半就到他那的,现在去灵化区,返程肯定是要比预期的时间要晚得多,邵麟川一直有这个习惯,有事提前说,免得时辞宁担心。
在车上,邵麟川收到了灵化公安局法医投递的邮件,里面有初步法医报告,还附上十多张清晰的现场照片,邵麟川来回翻动这些照片,手机屏幕比较小,不如电脑放大清晰,很多细节,邵麟川看不清,所以看的很慢。
彭清发觉邵麟川的表情不大对,主动凑上去看他手机上的内容,邵麟川干脆把手机塞到彭清手里:“彭副队长,这些照片,是灵化区公安局的法医发给我的,你可以看看,现场照片过于惨烈,犯罪手法极端。值得一提,灵化区的经济和建设上,已经到达了精神文明市区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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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手续还没下来,案发时间又正在十月份,黄金假期,灵化区的GDP主要就在旅游业上,对他们来说,侦破难度太大,影响非常恶劣,需要我们协助快速破案。”
彭清看了照片,脸色也和邵麟川一样铁青,以往的案子中,要么是侦查人员难度大,要么是法医方面难度大,现在这件案子,是两方难度都极大,简直无从下手。
照片上,许多具尸体仰躺在地面上,血流成河,几乎铺平了整个事发房间的地面,邵麟川数了数,一共是七具尸体,五个大人两个小孩,每个人脖子上都有几条向下的平行切口,刀快,下手也精准,几乎没有多余的切痕和粘连,胸腹被剖开,虽然在手机上看的不是特别清晰,但邵麟川还是敏锐的发现,有些尸体的肋骨被剥出来了,就在离拍摄镜头稍微远的地方,白森森的支着,肋骨被不完全剥离的情况,不是每一具尸体都有,成年人尸体中有两具,其他的从照片上看不出来。
尸体的情况之外,就是满地随处可见的内脏组织,被切开的肺,白花花的肠子,破碎的,但是还有部分完整的脑浆——大脑都被凶手从人体剥离了,有些还带着脑干,就放在离尸体不远的血泊里,这些脑组织在曝光摄影下尤为惨白。
彭清翻照片翻到大脑组织这一张的时候,被邵麟川叫住:“等一下,别翻了。”
“这个大脑组织看起来有问题,这么白,纹路清晰,像一块豆腐一样在地上立着。”
邵麟川自言自语,从彭清手里拿回手机,放大照片仔细地看了又看,发出疑惑:“被煮熟了吗?”
彭清皱眉,把眼睛闭上了。
人非圣贤,跟着时辞宁进出现场,本来就是彭清的弱项。
之后,邵麟川一直沉默着研究灵化区警方发来的照片,初步报告和照片上的情况一致,但是具体情况还要到现场才能分析,大概有半个多小时,邵麟川结束自己目前的分析工作,这时彭清正和华局长对接工作,华局长提出要把时辞宁调回来,彭清回复过后,一抬头,恰好和邵麟川对视,邵麟川问彭清:“彭副队长,对这件案子,你有关于侦查方向的建议吗?灵化警方的难点是线索断链,目前在犯罪现场,找不到更多的信息,不能做出凶手的基本画像。”
彭清说:“案子很重大,越棘手的案子,我越不敢妄下定论,刑侦侦查技术和推理逻辑这方面,我自己知道,水平不够,盲目下方向,很容易误导你们这些真正的技术性人员。”
彭清是武警出身,是时辞宁的副手,擅长抓捕和蹲守的工作,也是名声赫赫,但人总有弱点,他的侦查能力远不如时辞宁,在队里,他也极少参与重大决策,所以,他不敢盲目带队确定侦查方向,时辞宁才是刑警一支队的主心骨,彭清想着华局长下达的安排,时辞宁刚做完手术,刚休息一周,案情这么紧急,他也无奈,叹了口气:“等今天的案情整合汇报结束,华局长那边可能要叫时队长回来,他的身体........邵组长,辛苦你和时队长了。”
邵麟川不意外,他平静地点点头:“不辛苦,为人民服务,为民生安全做出努力,是咱们应该做的。现在应该快到了吧,咱们今天先看看现场,如果尸体情况不好,或者灵化区公安局刑事科学的技术指标,达不到江宁总公安局的规格,咱们就让灵化那边申请重案移交,这个是时队长和彭副队长做主,我只能提供建议。”
二十分钟后,邵麟川和彭清及刑警一支队队员到达灵化区公安局,在刑侦人员带领下到了事发地,邵麟川拎着勘察箱跟灵化区公安局法医交流案情细节,跟随彭清进入现场时,刚一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胃内容物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
开灯的一瞬间,所有人还没看清案发现场情况,“砰”一声,一个方形的影子从高处坠落。
2. 2
开了灯,大家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仔细看掉下来的东西,是一个老式的钟表,颜色很华丽,邵麟川发现的,这是那种报时的时候有小鸟弹出来的,配色很夸张的西洋表,很古老了,表身上的油漆涂层都已经斑驳不堪了,很像迪士尼动画片里的风格,当它的颜色不再鲜艳,锈迹斑驳的随意扔在冰箱上面,很难有人精准发现它。
自从大家进屋子,钟表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响声,看来,这个钟损坏已经很久了,突然从冰箱顶层砸到血泊里时,声音也是闷闷的,和常规钟表那种空心声不同。
邵麟川突然意识到,里面可能塞了东西。
除了邵麟川,这个钟表没有引起其他警员的怀疑,当彭清走到钟表附近时,邵麟川叫住他:“彭副队长。”
彭清侧头:“嗯?”
“把钟表递给我,”邵麟川站在不远处伸手,“小心一点,不要让挂钟上的零件掉下来,你脚边有三块大脑组织,注意,也不要踩到。”
彭清又轻微地闭了下眼睛。
弱项,又必须执行,难免让彭清心里不舒服。
彭清从不展露他的不适,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大脑组织,把挂钟送到邵麟川手里,警员们正在现场做侦查工作,进行的异常艰难,因为地上都是血,因为地区习惯,灵化区的农村自建房在任何房间都会做一个小小的门槛,这导致大部分的血液被留存住,变成了一个浅浅的血池,有些被氧化,成褐色,有些没有,还是红色,人在里行走只能蹚着血,厚重的橡胶鞋子把这些红褐色的,散发着腐臭和铁锈味的粘稠液体踢来踢去。
案发到灵化区警方接警,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墙壁浸了血色,被氧化的黑血往高处蔓延,这间自建房光线暗,老式花纹的实木家具上染了血,尸体和内脏搅成一团,墙也是黑红色的,灯也有些老化,时不时就灭一下,年轻的警员们心里都有点发毛,这太恐怖了。
比现场的氛围更糟糕的是作业难度,血池里面说不定藏着更多的人体组织,所以不能一下子出动过多的警员在里面作业,邵麟川要等着第一批进去的警员工作结束,这期间,邵麟川蹲在不远处研究着彭清递过来的这个钟表。
“怎么啦,邵组长,”齐煦凑过来,他也和邵麟川一样,是第二批进现场作业的警员,第一批警员还在现场忙碌,等待的时候,齐煦注意到了蹲在地上敲敲打打的邵麟川,他好奇地看着邵麟川手里的钟表,疑惑道,“这个钟表是刚刚掉下来那个吗,您有什么发现吗?”
“我想试着把它拆开,”邵麟川说出原委,“刚刚这个钟表落地的时候,我听着声音很闷,拿到手,我又觉得特别沉,按理说钟表里面都是精密部件,这个重量是不合理的,这种挂钟,报时要敲得很响,中空部分就应该很多,所以绝对不可能这么重,我怀疑里面藏了什么东西,没准对破案有帮助。”
齐煦觉得邵麟川说的有道理,就戴好手套,蹲下跟邵麟川一起拆解钟表,两个人没有工具,这个东西又异常结实,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拆了一个表皮,邵麟川晃了一下钟表,里面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忽然上下弹动了一下,刚刚两个人似乎是成功撬开了包裹内容物的部分。
邵麟川登时警觉起来:“这里面真有东西,小齐,在不划伤手的前提下加快进度,咱们得看看里面有什么。”
拆到最后,齐煦忽然明白了,难怪这个表这么难拆,内部的构造是改变过的,里面有一个专门存放东西的夹层,和钟表的铸造材料不一样,格外坚固,这时候,邵麟川和齐煦身边聚集的警察越来越多,有一个警察挤过来,提供了一些工具——他刚刚去找周边的住户借了一个液压剪和一个钳子,有了专业的工具,就好拆多了,邵麟川把夹层部分剪开,里面的东西就露出来了。
是一个白色的包裹,挺大的,拿在手上,确实也是沉甸甸的,一攥,里面似乎还有纸张,正在逆着邵麟川掌心施压,沙沙地响。
邵麟川把外层撕开,里面有一包白色的粉末,是钟表不正常重量的全部来源,粉末下,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C22H××NO××C17H19N××××——‘玻璃蜜糖’或者叫它‘小甜心’也可以。”
邵麟川失声:“什么,玻璃蜜糖的化学式?”
原本在现场忙碌的彭清猛然间抬头。
灵化区的警员们面面相觑,邵麟川和彭清的脸色则阴暗下去。
灵化区的警察不常接触,因为有宁江新区总公安局为整个宜洲市负重前行,总公安局的缉毒科总是冲在最前面,玻璃蜜糖这个东西,在宜洲市总公安局的缉毒科是老资历了,问世时间不长,但是声名狼藉。
玻璃蜜糖,是一种类吗|啡和芬太尼的毒品,表征为大块透明结晶物,闻起来有甜味,致幻性是海|洛因的十倍,是芬太尼的五倍,成瘾性极强,碰第一次就会染上,且对大脑和身体器官的危害性是芬太尼的二十倍,被很多圈内的人称为“天上人间”,按照这个特性,蜜糖一定是能够席卷市面上所有毒品的黑马,但其实蜜糖流通性不强,因为配方极难破解,制备难度大,制取过程有多次潜在爆炸以及毒气溢出风险,且真实的配方只掌握在一些境外毒枭的手里,现在邵麟川手里的这份也是不全的,缺失了很多关键成分。
宜洲总公安局已经截获很多纸质信息了,都或多或少的缺点东西,这次的也一样,但得到的信息要比以往多,也算是关于“玻璃蜜糖”的重大突破。
那化学式既然就是“玻璃蜜糖”的,那现在这包粉末,应该就是相应的“货”了吧。
但交给齐煦这个前缉毒科的刑警看了看之后,他否认:“这一包不是玻璃蜜糖,这只是‘白粉’,蜜糖结晶没办法完全磨碎,所以会保留玻璃状的指征,按照同等重量估价,价格要差1000倍。”
齐煦在缉毒科,也只是见过仿制样品,没有见过真的,现在宜洲任何的警方手里都没有“蜜糖”的样本,因为“玻璃蜜糖”的溶水性极强,也就意味着溶血性极强,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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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高,加上难以描述的成瘾性,以及吸食者口述的“不一样”的幻觉,这东西他们拿到手就会吃干净,没有真货就不能化验,所以“蜜糖”的化学式一直是个谜。
邵麟川和彭清沉默了,既然“货”不是真的,那化学式,是不是也是假的?
蜜糖的事只能先放在一边,警方不能在明知证据不足的地方浪费时间,目前着手简单的尸检是最重要的,邵麟川检查过后,就可以评估是否让灵化区警方申请重案移交了。
进入现场前,邵麟川提出抄一份现有化学式,下班以后给时辞宁看看,彭清说需要请示华局长,华局长回话:可以,但必须让时辞宁在你的见证下销毁。
不得不防,公安局暂时没收录的天才,不见得不存在于民间,假如这个化学式是真的,被破译的版本流传出去,不亚于打开潘多拉盒子,放出去的东西比瘟疫更可怕,那时候,人类架构的一切世界体系,建设,人类本身的意志,精神,将全部毁灭。
邵麟川戴好手套和口罩,以及防毒眼镜,进去检查每一个尸体的状况,邵麟川发现,地上陈列的七具尸体,脖子上都有向下平行的伤口,刀痕迹很深,看起来就像鱼骨状,刀应该是凶手自己准备的,锋利,也便于携带,下刀利落,推测应该是精密手术刀,如果纵切也是可以把脖颈一切到底的,正如现在的场面,尸体的脖颈部位,因微微脱水的皮肤收缩,喉颈肌肉外露,里面各类血管被切断,血早就流干了,有的皱缩,有的断口则从颈部裂口伸出来,像红色的干瘪橡胶皮筋,值得注意的是,七个人脖颈上的伤口一模一样,成人和孩子的切口是等比例放大和缩小的。
动机吗,像杀人泄愤。
是有点像,但警察办案最忌讳有点像,这极容易先入为主,反倒忽略真正的答案和真相。
仇杀,泄愤杀人,不排除会有人那么想,但专业的法医和侦查人员必须要分析到每一个方方面面,死者的头颅保留,七个人,四个老人,一个青壮年,两个儿童,只有其中一个老人表现出痛苦的表情,而其他人都看起来很平静,他们的面容甚至有点安详,像失温冻死的人那样,唇角有一点笑,这种死状和他们遭遇凄惨谋杀手段完全不匹配。
所以,邵麟川断定,脖子上刀口是致命伤,地上的血池和房顶的喷溅状血迹也是因为颈动脉突然破裂的表征,但是,结论不见得是仇杀,不管是刻板印象也好,邵麟川和彭清的经验主义也罢,以往的泄愤杀人事件,多是投毒或者械斗失手,又或是干脆就是虐杀,这种能够精密计划,准确击杀,且凶手中有至少有一个专业的医生,这样的背景,这样的犯罪手法,已经完全脱离普通人的范畴了。
“灵化区警方,你们可以申请移交了。”
邵麟川说:“申请尽快发出,我们回到宁江就会审批。”
“按邵组长说的做,”彭清这就要组织人手,“江澜,叫几个人帮忙,把尸体抬一下。”
“不,”邵麟川立刻叫停,“不能动。”
3. 3
邵麟川的反应很大,彭清见状,停下手里的工作,询问道:“邵组长,怎么了,有什么新的见解吗?”
这样暂停工作来及时确认侦查组核心人员的需求和一切状况的举措——尤其是工作上产生分歧的时候,是时辞宁一直以来提倡的,为了大家的情绪保持平和,朝着一个方向付出努力,避免组内人员情绪化,或者忽视关键问题,导致侦查方向偏差。
时辞宁认为,停下来听每一个人的意见和见解,都是非常有必要的,彭清很信服时辞宁的决策和领导力,他把一直把时辞宁的提议视作一项规定来遵守。
“我的有点急,抱歉,因为那位警员已经快要碰到屋里的尸体了,其实这件事我是想和彭副队长商量一下,”邵麟川已经退出现场,站在门外,边脱手套,征求彭清的意见,“既然灵化警方已经申请案件移交,华局长也提出让时队长归队,所以,我想跟彭副队长申请一下,现在趁着天气干燥凉爽,现场再维持一夜,转天时队长过来,让他看到现场的真实情况。直击第一现场非常有利于他的判断和决策,我和时队长合作侦破过许多命案,加上我们是多年的相识,我了解他的习惯。彭副队长,这起案件非常棘手,宜洲近二十年间没有类似影响极其恶劣的案件,我希望能为他再争取维持十个小时的现场,明天一早,等他检查过这里,尸体立刻转运到宁江新区,这样可以吗?”
“不是没有过先例,邵组长,”彭清答应得很痛快,“我会立刻上报给华局长和刑警总队陈队长,等他们的回复,我们就可以做决定了。”
“走,咱们到外面去,”邵麟川把简单尸检用过的手套放进污染物封存袋里,扔进待处理的污染物垃圾桶内,推了推彭清的肩,往外走,“让他们收拾着,咱俩去透透气。”
彭清点头:“好。”
事发地是一个相对舒适度较高的自建房,房子前有一个很大的私人院落,里面三三两两种着些作物,不知道是不是原来这户人家疏于管理,这些植物长得很不好,凌乱地缠绕起来,倒得满地都是,这里空旷,离着村里的其他住户很远,邵麟川准备在这里跟彭清说说话。
十月份,天黑的早了,加上宜洲是标准的北方城市,四季分明,现在下午五点半就已经接近黄昏了,今天多云,阴天,不大明亮的太阳被云挡上,院子里很有些压抑,又冷,但有新鲜的空气,好过堆满发臭的血液和腐烂内脏的血池子,来到这里的每个警员,不管经历过什么样的风浪,进来都觉得震惊惶恐,这里简直是屠宰场,肠子和肉块扔了满地,肋骨被剥了一半,白森森的竖着。
人不被用人的方式对待,肆意宰杀,本身就是一种恐怖。
彭清的心情很难平复,在庭院里,夹着烟的指头都在微微颤抖。
邵麟川知道,彭清在现场内部的冷静完全就是硬撑着维持的,他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他从来就不擅长这个,越惨烈的现场,彭清就越不舒服,是一种生理性的抵触,要是时辞宁在,会主动让他早点离开,去外面透气。
邵麟川喜欢观察别人,从微表情感知到每个人的心理活动,时辞宁为他人着想,邵麟川也是一样的,时辞宁不在,就由邵麟川来提醒。
“出来好点没,”邵麟川说,“你刚刚在现场里面,手在抖。”
“还是邵组长仔细,也难怪,听说邵组长考法医之前攻读过心理系,还是刑警总队的霍教导员写的推荐信,严师出高徒,”彭清满眼感激,故作轻松地笑笑,“邵组长,之前你问我对案子有没有侦查方向的建议,我说,不敢妄下定论,我想问问邵组长有什么见解。”
“彭副队长,我其实很担心念头会先入为主,这一点,时队长教过我很多次,但我还是忍不住按我的逻辑,推演整个案件始末,”邵麟川直白说,“我觉得,这些人的死,可能跟那个‘蜜糖’有关系。”
“不无道理,‘蜜糖’不管在境外黑市,还是国内的地下流通网,都是一顶一的抢手货,席卷过来的芬太尼,价就不算高,从‘蜜糖’之前,我根本没听说过单克价格是黄金上百倍的东西,”彭清十分肯定邵麟川的猜测,顺着他的话往下探究推理成立的可能性,“能拿到化学式的人,不管是不是真的,还是企图在某个圈子里建立威望而伪造的,身份上不是毒贩,就是吸食毒品的人,吸毒的人不少,但是能接触到‘蜜糖’的人,几乎就是业内金字塔尖上的,当然会招杀身之祸。”
两个人聊着,期间,彭清收到刑警总队队长陈淮跟华局长的回复,两个人的意见一致,都是可以宽限十个小时,审批理由是确实有过先例,彭清正要把答复转达给邵麟川,齐煦恰好拿着整理好的文件走过来,询问道:“彭副队长,邵组长,咱们收拾的差不多了,陈队长和华局长回复了吗?”
“正要说呢,”彭清说,“邵组长,上面审批了咱们的申请,既然收拾的差不多,咱们就回去吧。”
“好,”邵麟川嘱咐齐煦,“我们带走了从现场发现的毒品,晚上这里也要加强警备,多安排几个值班人员,来往警员审查严格一些,必须彻查证件,不允许周围住户凑近了看热闹,以往的案子,有媒体过来,咱们大多情况下会放出很少一部分消息,这件案子切记,回绝所有媒体的问题和采访,责令所有媒体禁止关注这起案件,社交平台出现任何有关案子的视频和图文一律封禁账号。”
齐煦点头:“是。”
齐煦和江澜留在现场值班,彭清和邵麟川赶回宁江,一个要赶回去审批对接刑警一支队的移交重案申请,另一个,手里要拿着那张被抹去大半关键信息的毒品‘蜜糖’化学式,往时辞宁的住处赶。
时辞宁是刑侦科的刑警,并不是缉毒科,但经手的几桩大案,都多多少少涉及“玻璃蜜糖”,他挂心这个,邵麟川一直都知道。
“彭副队长,你和局长他们都说,这样做不是没有先例,”路上,邵麟川讲出自己的疑惑,“上次维持案发第一现场的先例,是哪个案子?”
“先例,就是二十年前的12.16暴雪特大杀人案,”路口变了红灯,彭清把车稳稳停下,跟邵麟川提起那桩比当下的灭门惨案更恐怖的旧案,“说来也巧,当年负责12.16的是你的师父,法医总组长宋旭,还有时队长的师父,刑警总队队长陈淮。”
邵麟川侧头,望了彭清一眼:“哦?那是很巧。”
晚上七点半,载着邵麟川和彭清的车回到总公安局。
邵麟川进公安局,到办公室里,简单交代法医一组人员尽全力协助刑警一支队办案,再度坐上主驾驶,准备往时辞宁家里去的时候,邵麟川才有时间拿出手机,看看时辞宁有没有回消息,好知道他醒了没有。
时辞宁在邵麟川的消息发出半小时后就回复了:「要回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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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晚,就来我这吃饭吧,你先忙,见面聊。」
邵麟川看到回复时间,心脏一紧,他自责,大概自从那个电话把时辞宁惊醒,时辞宁就再也没睡着。
怎么会忘记他身体不好,恢复的慢,他总是说刀口疼,很不好睡,邵麟川心里懊恼,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忘记。
邵麟川深呼吸,他习惯于这样平复情绪上的波动,坐在驾驶位上回了时辞宁的消息:「好,不过,你要躺着休息,等我到了,我给你做饭,宁宁乖。」
宁宁,邵麟川最喜欢,最喜欢的称呼,尤其是在2023年工作对接,彻底对时辞宁沦陷,邵麟川就更爱这个温柔的爱称了。
邵麟川有时辞宁家的钥匙,从来就不用敲门,因为时辞宁父母的生意在国外做得很大,不能留在国内太久,时辞宁还是不满月的婴儿,就多次托付邵麟川家照顾喂养,回到国外紧急处理工作,后来,他两岁,父母必须回到国外主事,长期回归工作,就是邵麟川一家把时辞宁亲手从小带大的,两家父母感情特别好,一直住同一个小区。
邵麟川拿钥匙开了门,发现时辞宁没在客厅坐着,他猜着,那应该就是在二楼的房间休息,邵麟川放轻了动作,正要换鞋,立刻,时辞宁就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厨房出来:“回来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番茄荷包蛋面,案子怎么样?”
术后出院有一周了,时辞宁的脸色还是不好,血色退了大半,唇也发白,以前时辞宁喜欢健身,身上有肉,腰挺得特别直,真的特别帅,特别威风。现在他做完胃出血的手术,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睡眠很差,精神大不如从前,也瘦多了。
自从时辞宁进医院,邵麟川就一直在身边,他的变化,他的虚弱,邵麟川都看在眼里,不管对他的状况多熟悉,恍然间看到他瘦了那么多,邵麟川止不住地心疼。
“宁宁,又不听话,”邵麟川跑到时辞宁身边的,伸手要摸摸他的肚子,“刀口还疼呢,还给我做饭,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前两天你总说胃胀,术后胃胀是正常的,肯定会很不舒服的,让我给你揉揉。”
时辞宁轻轻推开邵麟川的手:“不用。”
邵麟川很委屈:“为什么?宁宁,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么多年,时辞宁总是习惯摸摸邵麟川的手,有时候邵麟川的手会发凉,时辞宁就会给他捂一捂,今天他的掌心格外热,所以时辞宁摸摸他的手就放开了:“没有讨厌你,只是,难为情。”
“我看看胃胀好点没有,”邵麟川央求着时辞宁,“宁宁,有什么难为情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以前我一抱你,你就在我怀里笑,宁宁,现在你怎么不爱笑了。”
时辞宁点头:“嗯。”
时辞宁一直没什么表情,也不笑,他长大后不爱笑,他总是那样的,冰山美人,高岭之花,前者是同事们善意但有点调侃,开玩笑给他打的tag,后者是邵麟川的真情实感,但有时候,冰山也不是那么冷,时辞宁也会主动摸摸邵麟川的头发,只是非常,非常少见,摸摸头能让邵麟川记一辈子。
“我摸摸胃,宁宁,我看看好点没有,”邵麟川几乎要搂住时辞宁的胳膊了,“我真的好自责,我打了一个电话把你惊醒了,你那么难受,真的很对不起,让我摸摸肚子好不好,求求你了。”
“那好,”时辞宁松开挡在身前的手臂,“摸吧。”
4. 4
“可以吗,”邵麟川对时辞宁态度的转变感觉很不敢置信,反复确认,“真的吗,宁宁。”
时辞宁的回答依旧很简短:“嗯。”
邵麟川真是委屈极了,一直以来,邵麟川和时辞宁相处起来的模式就像是热情小狗索爱,邵麟川的情绪是随着时辞宁的反应变化的,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从来都是这样。
邵麟川很沮丧,在时辞宁面前呆呆地坐着,时辞宁看邵麟川半天没动,问他:“不摸吗?”
“摸,我摸,等我搓搓手,搓得更热,你的胃会舒服一些。”邵麟川回过神,手掌合上,搓了又搓,直到掌心发烫,邵麟川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过去,覆在时辞宁的上腹,时辞宁有点紧张,在邵麟川的手触上去的一瞬间,不自觉地吸了口气,腹部很轻的收缩了一下。
“没事的,不要紧张,”邵麟川柔声安抚时辞宁说,“很轻,不会按到你的伤口。”
邵麟川的手在时辞宁的胃部轻轻摩挲,隔着衬衣,时辞宁上腹的紧绷很明显,如果把手指稍微用力地按下去,隔着腹部软薄温热的肌肤,能隐约摸到他的胃在不规则地痉挛,他吃下去的东西很少,但胃胀得厉害,穿稍合身的衣服,上腹的微隆可以看得出来,他的胃病很多年了,身体一直不太好,恢复期比大多数人都要艰难和漫长。
“这么严重,又胀,又在痉挛,是不是很难受,”邵麟川很担心时辞宁,他有些着急地把时辞宁的手握住,“怎么跟哥哥也要说谎,这么多天,我每次过来,你都说快要好起来了,可你东西只吃那么一点都很难消化,你总说没事,宁宁,以后不能这样,我们现在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我有去过,医生说恢复期都是这样,”时辞宁说,“不要过度担心我。”
“宁宁,去医院要和我说,让我陪着你去,你还在术后恢复,必须多注意,”邵麟川揉揉时辞宁的头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从来都不喜欢多带一件衣服的,现在转冷了,不许任性。”
“现在已经十月了,以往我在岗的时候,警局正在整合卷宗,要看当年的新卷宗,也要翻阅往年的结案卷宗和未侦破案件的遗留问题,我知道你非常忙,我不想多占用你的时间,”时辞宁没有对邵麟川的亲昵行为做出任何表态,也没推拒,很自然地转移话题,“下午的时候,你给我发消息,说你今天去了灵化区办案,紧急出差吗,可不可以跟我说说发生的案子?”
“是,紧急出差,灵化区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灭门案,七人遇害,这一次接警,是灵化警方求助,他们遭遇了很大的困难,”邵麟川把这趟出差的见闻完完整整地讲给时辞宁,最后补充说,“鉴于灵化区公安局的仪器指标比宁江新区差一些,就建议他们申请案件移交,彭清应该已经同意申请了,从明天开始,就是咱们宁江总公安局负责这起案件。”
邵麟川的话刚说完,时辞宁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来电显示,说:“等下,华局长的电话。”
时辞宁例行问候华局长:“华局长好。”
“辞宁,身体好一点了吗,有没有打扰你休息?”
华局长询问:“下午我也给你打了一个电话,你没接,有什么意外情况吗?”
“没有,抱歉,华局长,那时候我可能在睡觉,没有听到,”时辞宁的语气里满是歉意,“局长,这些日子我不太舒服,刀口太疼,整夜睡不着,安眠药和止疼药也不敢吃药效强的,怕身体负荷不了,所以睡觉的时间没办法正常安排,局长,您有什么指示,请现在就跟我说,我服从您的命令。”
“辞宁,身体怎么差成这个样子,”电话那头也满是关切和担心,“辞宁,我打电话过来,是想征求你的意见,灵化区的案子很棘手,影响非常恶劣,你是刑警一支队的主心骨,我想问问你的身体情况,之后考虑你是否能暂时归队,辞宁,我的问候晚了些,在刑警一支队,我也知道你经常带病出警,你胃不好很久了,为了你的健康考虑,你还是继续养病,等到身体好转再归队,我会把你的病假延长一些。”
“局长,我可以归队。”
时辞宁说:“明早八点,我准时归队。”
邵麟川低下头,时辞宁的决定,邵麟川说不上不满,只是心里很酸涩。
又是这样,这个工作狂。
邵麟川有点走神,时辞宁和局长的交谈,他大多没有听见,再回过神来,时辞宁已经挂了电话,正把手机放回餐桌上。
时辞宁抬眸,他的眼睛又大又清澈,望着邵麟川:“吃饭吧,现在天气有点冷了,汤面放在外面不会热很久。”
邵麟川抿了抿唇,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着碗里的面,他几次夹起荷包蛋,又放下,吃得非常缓慢。
“怎么了,”时辞宁很疑惑,“今天的面不好吃吗?”
邵麟川摇摇头:“很好吃。”
时辞宁更疑惑了:“为什么吃得那么慢?”
“舍不得,”邵麟川夹起荷包蛋仔细观摩,跟时辞宁说,“这个荷包蛋很漂亮。”
时辞宁久违的笑了,不过是气笑了:“麟川,小时候我说我想要月亮,你就真的从外国弄到一块月球岩石送给我,月壤对你来说都不稀奇,这个荷包蛋,很特殊吗?”
“特殊,这是你给我一个人做的,”邵麟川很认真,“所以我才舍不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很珍惜的。”
时辞宁的笑突然收敛了,他看了邵麟川很久,一直沉默。
时辞宁参加工作后,话很少,也不大爱笑,像这一阵沉默,邵麟川都已经习惯了,继续自顾自慢吞吞地吃这碗面,以往时辞宁会把邵麟川一个人留在餐桌,自己去做点其他的事,今天,时辞宁没有离开,一直沉默着,陪着邵麟川把这碗面吃完。
“明天就要归队了,”邵麟川吃好了,收拾着碗筷,“身体吃得消吗?”
时辞宁点头:“嗯。”
“宁宁,我想住你这,照顾你,”邵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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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大大方方打直球,“你刚做完手术,你的饮食起居,胃痛,胃胀,夜间偶尔会发烧,没人不行。”
邵麟川打直球,声音软软的,一贯央求的姿态,态度非常端正的,继续提交同住申请。
时辞宁还是点头:“嗯。”
以往,时辞宁都是直接拒绝,这一次他竟然同意了,邵麟川难以置信,握住时辞宁的手,再度确认:“真的吗?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吗?”
时辞宁说:“可以。”
邵麟川愣了。
“那我这就去收拾碗筷,”邵麟川可见的高兴起来,快四十的人,走路还像小孩一样蹦蹦跳跳的,“明天上班,今天就早点休息。”
时辞宁没搭话,就在餐厅安静地坐着,等着邵麟川回来,邵麟川从厨房出来,拿纸巾擦着手,站在时辞宁身边:“走,我们上楼休息。”
“你忘了吗,”时辞宁问他,“你不是专门抄了什么东西,准备拿给我看吗?”
“啊,对,对,”邵麟川慌忙从口袋里拿出从案发现场抄写的化学式,递给时辞宁,“这是近些年在宜洲抓获的吸毒人群里流通起来的毒品,绰号‘玻璃蜜糖’,今天出差,在现场的摆钟里发现的。”
时辞宁接过纸条,低沉而温和的训了邵麟川一句:“邵组长,什么工作态度。”
邵麟川咬着唇,脸红透了,从眼尾热到耳朵根。
“抱歉,”邵麟川小声道歉,“头儿,是我忘了。”
“化学式还是不全,可惜,”时辞宁说,“不过,比起以前那些信息,目前我们掌握的,已经算是很大的进展和突破了。”
“局里有原版,”邵麟川转达华局长的指示,“看过之后,需要在我的见证下销毁化学式。”
时辞宁起身,带着邵麟川到厨房里,拧了火,随手把写着化学式的纸条扔进着火的灶台,火苗窜了老高,“嘭”一声,纸条变成了灰烬。
邵麟川被爆燃声惊得倒退一步。
“走吧,”时辞宁关了火,从厨房里出去,“回去睡觉。”
邵麟川深吸一口气:“时队长,你什么消防意识?”
时辞宁的声音远远的:“抱歉,邵组长,我忘了。”
邵麟川闭上眼睛:......
灰烬爆得哪都是,邵麟川帮时辞宁擦了灶台才上楼,邵麟川以为时辞宁会给他单独选一间客房,出于从小相处的礼貌和习惯,邵麟川从不擅闯时辞宁的房间的,在外面等了他很久,直到时辞宁出来,看见邵麟川还在楼梯口傻傻的站着,疑惑道:“你不是说要休息,不来吗?”
“啊。”
邵麟川一下子尴尬起来,他以为时辞宁已经告诉他去哪个客房睡了,就柔声问:“宁宁,你有帮我选房间吗?我最近记性有点不好,宁宁,我其实也不是态度.......”
“没有选,”时辞宁打断邵麟川支支吾吾的解释,“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睡吗?进来选被子。”
5. 5
邵麟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时辞宁,时辞宁不催他,也不叫他,只是站在原地陪着。
猛地回过神,邵麟川突然笑了,不是平常那种得体或者对时辞宁有点宠溺的笑,这次是傻傻的,像突然被告知可以拆开礼物的孩子,从心底里的高兴。
邵麟川说着,脸颊红了:“自从你搬回来,宁宁,我已经......好久没和你一起睡了。”
“你难为情吗,”时辞宁勾起唇角,只这一下,神色就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他笑起来像可爱的小恶魔,“那你去客房睡,被褥在柜子里。”
“不不,”邵麟川急切地抓住时辞宁的手,“我才不难为情,我是高兴。”
时辞宁没有说话,很轻地从邵麟川掌心里抽回手,进了卧室。
邵麟川摊开掌心,低头看看,他仍在回忆时辞宁的手和腕部的触感,指尖微微发凉,骨节分明,脉搏比常人要快一些,这是他手术后身体虚弱的表征。
“自己选被子,”时辞宁说,“我习惯在睡前看一会书,如果太亮,打扰到你,我就不看了。”
“不打扰,”邵麟川抬起手腕,唤醒手表表盘,看了眼时间,八点半,“平常这点我还没下班,没那么好的作息。”
邵麟川还在选被子,时辞宁已经拿着书回到床上,他想着明天归队,要早点起,要带着存放档案柜子的钥匙,要带着已经洗好叠得工整的警服,时辞宁觉得自己什么都计划好了。
但时辞宁忘了吃术后的药。
时辞宁手术后一度非常虚弱,整夜的胃痛,发烧,那时邵麟川还请了假在医院里陪着他,时辞宁总是推拒邵麟川的好意,实际上他很愿意和邵麟川待在一起,调到一支队就能跟邵麟川长久合作,是时辞宁费力好大的力气才争取过来的,被邵麟川抱着,被他照顾,后来拒绝一起住只是.......有点难为情。
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看不见哥哥就会哭的时辞宁,长大越来越难为情了。
没有吃药,时辞宁没有察觉,因为疼得习惯了,严重一些,或者轻一些,在他眼里没有太大区别,不耽误工作,一切都可以隐忍和忽略。
时辞宁看书正认真,没有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一个黑影停在眼前:“宁宁,忘了什么事?”
时辞宁抬头,邵麟川拿着配好的药和送服药的一杯温水:“乖,吃了药就睡了,看书费神,最近养病,就少看一会。”
“谢谢你。”时辞宁咽下了药片,温水送进食道,再触碰到刀口,依旧有很强的不适感,时辞宁没有说什么,连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皱了皱眉,随后,他选择性忽视了邵麟川的提醒,继续看书,看得入神时,腰被邵麟川从身后环住,他温热的掌心覆上时辞宁紧绷,伴随着阵阵痉挛的胃部,时辞宁的身体像触电似的,颤抖了一下,之后翻过身去,从半躺着,变成完全背对着邵麟川。
时辞宁的脸红透了,他很想用枕头把自己的脸埋起来,很久,很久没有和邻家哥哥离得这么近了。
“怎么了,我碰到你的伤口了吗?”邵麟川急忙坐起来,要认真检查时辞宁的状态,时辞宁却捂着脸,拒绝配合邵麟川。
“没有,”时辞宁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你快点休息吧。”
“宁宁,你讨厌我了吗,”邵麟川很委屈,小心翼翼地打直球,“我很担心你,还有,我,我不知道哪个被子可以用,没有选,想,想和你在一个被子里睡,宁宁,要是你不喜欢的话,我.......”
时辞宁的语气还是那样冷冷的:“随你。”
邵麟川立刻,大大方方钻进时辞宁的被窝。
“睡吧,”邵麟川想离着时辞宁更近点,“我哄着你,像你小时候时候一样。”
“小时候,”时辞宁回头看了邵麟川一眼,“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疑问句,平静的没有任何语气。
“你小时候怕黑,怕雷雨天,不过,你也像现在一样喜欢独立,那时候你才五岁,就想自己睡,让哥哥夸你勇敢。”
邵麟川喜欢回忆时辞宁小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邵麟川的语气都会温柔得不成样子:“你自己睡的第一天,夜里就是雷雨天,凌晨两点,你抱着枕头跑到我的房间,钻进我怀里哭,那时候你的眼泪说来就来,特别可爱,我总是想,你长大了会不会和小时候一样黏我.......宁宁,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了?我做了你讨厌的事吗?还是我太唠叨,你烦我了?”
时辞宁没回答,反问邵麟川:“为什么你把我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邵麟川说:“我在乎你,只在乎你,我一直把你放在心里爱着。”
时辞宁望着邵麟川沉默了,然后,他回过头躺好,准备睡觉了。
“睡吧,”邵麟川的掌心在时辞宁的胃部轻轻摩挲,“我帮你揉揉胃,你会舒服一点,这样睡得好些,不要担心碰到刀口,哥哥会揉,哥哥已经给宁宁揉了快二十年了,你很小的时候胃就不好。”
邵麟川几乎半抱着时辞宁,但不敢再往前一些了,他怕自己越界,时辞宁脸皮薄,长大了以后一靠近就脸红,怕太近了,时辞宁烦他。
邵麟川的怀抱很热,抵在胃部的掌心也是,那些温热化开了一些时辞宁腹内冷硬的地方,时辞宁不记得邵麟川捂了多久,痉挛稍微平息,胃壁不再被流窜的气蹭得生疼,刀口也没有那么疼了,手术后,时辞宁虽然会服用一些药物,但胃胀和痉挛,那些除了疼痛以外的不适感没办法被止痛药抵消,止痛剂的药效理论上可以持续6到8小时,但从第4个小时,药效就开始衰减了,所以时辞宁常在夜里惊醒,辗转难眠。
在邵麟川来陪护之前,时辞宁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宁宁,从医院回来以后,还有发烧吗?”
时辞宁睡得迷糊,隐约感觉到邵麟川的手在额头上轻轻的覆着,他柔声说:“还好,体温不高,宁宁,睡吧,有我守着你。”
这是今晚,时辞宁听到的,有记忆的最后一句话。
时辞宁在邵麟川臂弯里睡熟了,呼吸声渐渐平稳,自从他出院,他的体征一切正常,没有发烧,也没有术后吐血,除了消瘦得厉害,胃痛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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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手术做得很好,这就够了,邵麟川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时辞宁的手,触碰着他微弱的,稍快的脉搏。
邵麟川心疼他。
时辞宁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他的身体不再因为胃痛蜷缩,肢体舒展,邵麟川握着他的手,在他熟睡的时候,挪动身体,胸膛慢慢地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身体,邵麟川轻轻地,偷偷地,抱了抱时辞宁。
第二天清晨,时辞宁醒得早,很多年的生物钟了,七点就醒,但邵麟川还在睡,他的作息不大规律,睡得也更久,两个人分开住的时间不长,时辞宁知道他的习惯,所以极轻地,想要抬起他横拦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时辞宁稍微一碰,邵麟川就醒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没睡好,正要坐起来,手猛地按住心口,时辞宁吓坏了,急忙来看他:“麟川,怎么了,心脏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没有,可能岔气了,现在不疼了,”邵麟川抬起手,摸摸时辞宁的脑袋,“我没事,宁宁别担心。”
邵麟川的心脏有点不好,没什么大事,诊断是室上速,医嘱不能熬夜,不能干过重的体力活,在时辞宁的印象里,在一块长大这二十多年,邵麟川犯过几次,身上挂满了监护器,输上一整天的液,第二天也就好了。
可是时辞宁总是很害怕,很担心邵麟川。
“我摸摸,”时辞宁的掌心覆在邵麟川的心口,感受着他胸腔里比常人稍快的搏动——是很标准的窦性心律,但是比正常心率要高,时辞宁很担心,“心脏跳的好快,我们去医院看看。”
邵麟川竟然笑了,把时辞宁的手按在掌下,不许他离开:“宁宁终于又愿意亲近我了,手好凉,让哥哥捂一捂。”
“邵麟川,我在跟你说正事,”时辞宁的话依旧很少,言简意赅,“你心脏不好,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没事,”邵麟川柔声安抚时辞宁,“宁宁,你别担心。”
时辞宁看了邵麟川很久,自从他长大了,眼神从不亲昵,总是这样清清冷冷的,在总公安局,他还是邵麟川的上司,这样盯着邵麟川看,难免浑身发毛。
但时辞宁的声音软了些:“别骗我。”
“没有,”邵麟川不肯放开时辞宁的手,“我不会骗宁宁的,我答应过你,我说,哥哥要疼爱小宁宁一辈子。”
时辞宁又是沉默,从邵麟川的掌下抽回手,起身去换衣服,邵麟川则穿着睡衣去准备早饭,他今天特别高兴,特别的。
邵麟川还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和时辞宁这么亲近了。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时辞宁从更衣室出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手臂下夹着刚出院时就叠整齐的警服,抬手看看表——那是邵麟川送时辞宁的,和邵麟川自己手上那块一模一样的Apple Watch,“现在七点出头,我早点去跟局长打个招呼。”
“你站住。”
邵麟川叫住已经站在门前的时辞宁:“辞宁,胃病都严重到做手术了,还不按时吃早饭,也不按时吃药,你不要命了?你今天不规规矩矩吃饭吃药,就别去上班了。”
6. 6
时辞宁站在门前,许久,他听到脚步声,回头,视线与匆匆跑出厨房的邵麟川相碰。
时辞宁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神情冷冷的,里面没有责怪,没有埋怨,也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很平静,邵麟川冲上去,把时辞宁揉进怀里抱紧:“对不起,宁宁,我凶了你,我太着急了,你不能不爱惜身体,我好担心你的病情再恶化,我想起你吐血就......就心疼,我好害怕,对不起。”
时辞宁没有拒绝邵麟川的拥抱,也没有回应,他白皙的双手始终垂着,没有抱过邵麟川一次。
邵麟川央求时辞宁:“宁宁,听话,以后我们按时吃饭吃药,好不好?让我多住些日子,我好照顾你,你的身体再也经不住折腾了。”
时辞宁说:“住多久都可以。”
邵麟川把时辞宁抱得更用力,胸膛紧紧地贴着,隔着胸腔,两颗心脏的规律跳动,形成了很温柔的共振。
“谢谢你,”邵麟川好像都快要哭了,“我还以为再也不能跟我的宁宁亲近了。”
时辞宁像小时候一样,听邵麟川的话,邵麟川去厨房忙碌,给时辞宁煮了一碗面,他端出来,放在他眼前:“宁宁,主治医生嘱咐了,这些日子只能吃点好消化的,你不爱喝粥,哥哥记得,做了碗面,你先吃,剩下的哥哥吃。”
时辞宁在餐桌上吃饭,邵麟川就去卧室换衣服,打开衣柜,白大褂不知道什么时候让时辞宁挂在衣柜里了。
“宁宁,”邵麟川光着上身下楼,跑过来的时候,时辞宁看到了他满身的肌肉,尤其是腹肌和手臂,肌肉线条实在是美丽,时辞宁脸倏地红了,低下头,邵麟川竟然还迎上来,走得很近,他对时辞宁说,“这白大褂太脏,平时在警局干什么都穿,从太平间到解剖室都不换的,这件还行,我刚洗完拿回来,下次不能往衣柜里挂。”
时辞宁低着头:“嗯。”
“怎么了,宁宁,”邵麟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轻轻捧着时辞宁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颊,只一刻,时辞宁就挣扎着低下头去,邵麟川已经看清了时辞宁粉扑扑的脸,发红发烫的耳根,邵麟川笑了,唇瓣凑近时辞宁白皙漂亮的耳骨,轻声说,“宁宁脸红了吗,好可爱。”
时辞宁咬着唇,一声不吭。
邵麟川让时辞宁好好吃饭,不再逗他了,上楼去换衣服,整理衣扣的时候,无意间一瞥,发现自己二十年前送他的那块小小的月球岩石,被他仔仔细细地用小型展品台封好,放在床头柜上,和他平时喜欢看的书放在一起,看得出来,他时常打扫擦拭,展台上包裹这块月岩的钢化玻璃层一点灰尘都没有,干净,透亮。
玻璃罩子上局部有些花纹,好像是刻着的字,离得太远,邵麟川看不清。
邵麟川走近了些,蹲下仔细看,玻璃上刻着:
“2004.4.13,邵麟川赠时辞宁。这是非常珍贵的礼物,希望月亮永远照拂你和我的背影,永远。”
邵麟川眼睛一酸。
原来时辞宁从来没有和邵麟川疏远,只是少年的脸红和害羞之后,荷尔蒙从爆发时期到衰减的那些年,时辞宁一直没有学会怎么回应邵麟川热烈的追求和爱,他只能把邵麟川放在心里的最深处。
“你还不吃早饭吗,”时辞宁敲了卧室的门,“七点半了。”
“好,”邵麟川擦拭眼眶里蓄满的泪,“马上来。”
邵麟川出来,时辞宁正在门口等他,多年投身刑侦工作的敏锐直觉,让时辞宁觉得,邵麟川身上的感觉不对,他的情绪有过波动。
“你哭了。”
时辞宁问:“为什么。”
邵麟川摇摇头:“没有。”
“你知道我干了多少年刑警吗?”
时辞宁很平静,但神情非常犀利:“别骗我。”
“我.......”
邵麟川拉着时辞宁的手,小声央求:“头儿,别这样,现在不是非工作时间吗,我,我害怕。”
时辞宁不再追问,只提醒道:“该去上班了,去吃早饭。”
邵麟川听得出来,时辞宁的语气有点温柔。
邵麟川又开心了,想像小狗一样乱摇尾巴。
七点四十,时辞宁拎起车钥匙,习惯性要乘别墅内的电梯去地下车库,他总是自己开车的,让邵麟川攥住手腕,拦住他:“你能不能把自己当成刚做完手术一周的病人,我的时队长,小祖宗,把所有的琐碎事都分给我来做好不好?你要尽可能的少受累,跟我走,我的车在外面。”
车程正好二十分钟,邵麟川让时辞宁在副驾闭目养神,八点整,邵麟川的车停进警局内的车位,两个人并肩走着,进入总公安局大楼。
时辞宁归队,连刑警二支队都来迎接了,华局长和刑警总队长陈淮亲自问候,陈淮是一直挂心时辞宁,他是陈淮最得意的学生和徒弟,顺利调来一支队,也是仰赖陈淮的亲笔推荐信,但时辞宁的反应很冷淡,他和局长礼貌地握了手:“局长,师父,谢谢您亲自过来,但我只是回归工作,是分内的事,不用这样,太过隆重的场合,让我浑身不自在。”
陈淮笑笑:“这孩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辞宁,我怕你和麟川太过劳累,压力太大,尤其是你,刚做完手术,还没恢复好,你看你的脸色,那么差,千万要以休息为主,我把总队教导员霍辰警官调来了,他也会参与到你们的案件侦破工作当中,分担你和麟川的工作压力,有什么事,尽管分给霍辰去做,别不好意思,实在难为情,你就告诉师父,师父去分配工作。”
时辞宁点点头:“谢谢师父,我知道了。”
法医组总组长宋旭也在场,他是邵麟川的老师兼师父,陈淮说完,宋旭接话:“麟川,辞宁,我和陈队长坐镇后方,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和线索回传给我们,我们会立刻投入工作,麟川啊,要是尸检忙不过来,就叫我过去,现在总公安局的警力分了三分之二过来,全力侦破这起案件。”
准备工作完毕,时辞宁和邵麟川,彭清,霍辰一辆车,法医组年轩,庭林一辆车,剩下的就是警力派遣和特种人员,出动了三辆警车,一共五辆警车,往灵化区案发现场快速行进。
霍教导员,也是时辞宁和邵麟川的老前辈,三个人关系非常好,霍辰和陈淮他们的侧重点不一样,霍辰更关心时辞宁和邵麟川平时的生活,以往的案件对接,有多余的工作,霍辰会抢着做,只为了让时辞宁和邵麟川多休息一阵子。
“辞宁,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按理说,这胃出血手术可不算小,你出院也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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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辰说:“不过,这点我就不多嘱咐你了,麟川转法医之前,学的临床医学,消化内科学,他的成绩很好,也算是个医生,对你又用心,胃病,加上生活上的事,他都会照顾好你的。”
时辞宁点点头:“谢谢霍教导员关心。”
“麟川,”霍辰提醒道,“提前准备好口罩,尤其是辞宁,必须要戴,他刚做完手术,身体弱,现场有很多的腐败细菌,吸入会生病的,回家以后给他洗洗头发,擦擦身子,衣服全部换洗,消毒要彻底。”
邵麟川说:“是,教导员,我会的。”
一个半小时后,警方抵达现场,在场人员被分成三批次进入现场,第一批次是时辞宁,邵麟川,霍辰,第二批次是彭清,庭林,年轩,刑警一支队副队长和两位实习法医,协助时辞宁和邵麟川做最后的现场取证工作,第三批次是各科的技术人员,因为本次勘察现场后,就要进行尸体转运和完全的清理工作,第四批是经过特种作业训练的编外清理人员,因为现场情况特殊,必须限制单次进入现场的人数,分配工作结束,时辞宁和邵麟川立刻穿戴专业防毒防菌装备,进入现场。
邵麟川带路,时辞宁在之后走进血池,自从邵麟川昨天提交申请,整夜的温度都偏低,死者的尸体变化并未太过明显。
时辞宁在现场仔细勘察,小心翼翼地避开脚边的内脏碎屑和脑组织,他问邵麟川道:“昨天你们勘察的时候,有动过这里的家具吗?”
“没有,”邵麟川如实说,“只有冰箱上的一些部分动过,装着毒品和化学式的包裹藏在上面的挂钟里,其他的物品,我们都尽量维持了原样。”
“我数了数,死者有七位,”时辞宁双手叠握,把手套紧了紧,“但是餐桌周围摆了九把椅子,其中,有两把明显是临时搬过来的,因为椅子的装潢风格和餐桌以及周围的七把椅子不一样,可以推测,多出来的那两个人,极大可能就是作案人。”
说到这,时辞宁忽然缄口,望着邵麟川。
时辞宁口述,霍辰在现场外做笔录,邵麟川微微皱眉,思考时辞宁刚刚说的话,片刻后,他接着时辞宁的思路,继续往下推理:“现场家具物品完整,七具尸体除了刀痕以外,没有多余的打斗,或者械斗伤痕,我们可以继续推断,这两个多出来的椅子是这户人家为了招待熟悉的客人加的,印证时队长推测的合理性,和现场可能发生的真实情况高度吻合,所以,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是熟人作案,被害人才没有反抗。”
“对,”时辞宁久违露出笑容,满眼都是对邵麟川的欣赏,“说得对。”
但立刻,时辞宁的笑容就消失了,脸色阴沉下来。
熟人作案可能是成功作案原因的一部分,但是不完全对,现场有七个人,都格外安详的躺在血泊里,为什么,没有人反抗,没有人逃跑求援,不合理,不正常。
“邵组长,死者胃内容物要重点化验,死者脖颈上的刀口太夸张了,很像是.......故意吸引视线,来模糊一些他们侧重要处理的东西,没那么简单,”时辞宁皱眉,“这个案子,不是仇杀那么简单,做好深入调查,持续纠缠的准备,有人企图误导警方。”
“他们的状态,”邵麟川欲言又止,“难道是.......”
7. 7
时辞宁问:“你想说,他们都吸毒了吗?所以才会有这种怪异的死状,明明生前经历很痛苦的折磨,但死亡的时候,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你觉得这里不对,你觉得,这是毒品侵蚀大脑产生的幻觉,是吗?”
邵麟川点点头:“我是有这个疑惑。”
“有可能,”时辞宁话锋一转,“但是,根据我的经验来看,可能性很低,当然,我是刑警,很少接触缉毒,只是经验之谈。毒理方面,咱们这有一位专家,齐煦是缉毒科的前队员,因重伤调岗,现在到我这了,齐煦,给我和邵组长讲讲,吸毒的人都有什么表现。”
“时队长,我算不上专家,您抬爱了,”齐煦上前,说,“时队长,邵组长,我的知识储备和缉毒科的专家们比起来,其实比较匮乏,只是办案刚好用得上,我简单讲一下毒理。刚刚时队长说,死者生前吸毒的可能性不大,这个我赞成,原因有两个,第一,毒品进入血液循环之后,首先是让人异常兴奋,产生幻觉,注意,这个幻觉不一定是好的,是幸福的,有时候恰恰相反,所以,一些人会做出怪异的举动,像芬太尼,就是会让人的脊柱不自觉地下弯折叠。不排除有人确实会因为毒品的作用大笑,但是这个笑容比起那些在幻觉中死亡的人来说,太安详了,吸食毒品的人面部肌肉十分扭曲,尤其是这个搜出来的这个海|洛|因,和市面上的‘透明黄金’,也就是‘玻璃蜜糖’,如果说推理这些人是否服用过药物,我更倾向于服用了镇静类药物。”
邵麟川点点头,示意齐煦继续说。
齐煦讲解:“第二个原因,就是,不管一次性吸食多少毒品,每个人的表现是不一样的,不大可能都是笑着的,而且也不大可能都那么安详。因为我刚刚有提到一点,幻觉不一定是好的,是开心的,也有械斗场景和濒死场景,或者是背叛,这都是我去缉毒所考察,那些强制戒毒的人亲口告诉我的,这七个人,老幼性别,身体机能都不一样,毒品作用强弱也不一致,大概率不会看到同样的幻觉,所以我还是更倾向,他们更有可能服用了镇定类的药物,至于为什么会笑,就像人冻死的前兆,我也不太清楚,需要进一步调查。”
听完邵麟川皱起眉头:“啊,这么大学问,那看来是我唐突了。”
“而且,假设市面上真的流通了会让人某一阶段表现出安详面容的毒品,凶手杀人的时机太准了,”时辞宁瞥了眼脚边的尸体面容,“必须在那个阶段,用同样的手法,同时谋杀这七个人,并保持尸体样貌的一致性,这个我觉得可能性很低,尸检结束后,每个人死亡的精确时间,就会把这个推理打破。”
“还有,”霍辰在旁边插话,“抽毒品的人特别臭,浑身都有股怪味的。”
时辞宁想了想:“霍教导员,您说那个是大|麻吧。”
齐煦点点头:“对,大|麻的味道特别明显,但是,宜洲市抓获的吸毒人员统计,近十年,几乎没有抽大|麻的了,因为有致幻度更高的,药效更强的,那种传统的,非常少了,所以,缉毒科的任务越来越艰难。”
“啊,”霍辰继续做笔录,边说,“那我真是老落伍了,你们继续,我不插嘴了。”
照片拍得差不多,加上白天气温渐渐变高,转运尸体的工作要加快,时辞宁和邵麟川依次退场,彭清在外等候,见到时辞宁,打了招呼:“队长,身体好些了吗?”
时辞宁点头:“好了,别担心我。”
邵麟川上前一步:“你又好了?”
彭清觉得气氛有点微妙,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我去开车,”彭清指指不远处,“在这等我。”
邵麟川跟上去:“我也去。”
路上,邵麟川跟彭清说:“彭副队长,我有件事拜托你。”
“嗯?”
彭清侧头看了眼邵麟川:“邵组长,什么事?”
收到邵麟川的请求,彭清一点也不意外,他0秒就猜到是为了谁的事。
“彭清,你看,这案子已经移交到宁江总公安局了,是你们刑警一支队全权负责,”邵麟川说了实话,“比起流动的法医,尤其是年轩,庭林那几个实习的小法医,专业知识肯定是有,这些孩子是名校毕业,但是处理重案的经验几乎就是0,在这案子上,倒他们的手,我看,不怎么靠谱,不如.......不如,你跟时辞宁推荐我,当刑警一支队的专职法医,不用挨个轮班,也更好办案不是?”
彭清一听就乐了:“有邵组长在,时队长是更好办案,可以,这忙也就是随口一提的事,好帮。”
邵麟川听着这话愣了愣,依旧猛打直球:“什么意思,彭清?我,我的心思被你看穿了?不是,为什么我一说关于时队长的事,你们就笑啊?”
“不是我看穿,是我们早就知道了,”彭清等着邵麟川上车,拧了车钥匙,边说,“霍教导员,你师父宋总组长,陈总队长,还有华局长,都知道你喜欢时队长,早就都知道。大伙正努力给你们创造条件单独见面,现在是新时代,小年轻自由恋爱,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邵麟川的脸红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彭清的话。
反正彭清答应了,事算是办成了,尴尬,但结果不错。
上了车,时辞宁依然和邵麟川在后排座位,彭清开车,霍辰在副驾。
返程路上,时辞宁的脸色不是很好,发白,嘴唇的血色也很淡,他的胃也还是胀,而且更严重了,只是他尽量把警服里面的衬衣打理的蓬松,遮盖胃部的隆起,这招骗得过别人,骗不过邵麟川。
“胃怎么胀得更严重了,现在疼吗?”邵麟川抬起手,想摸摸时辞宁的肚子,让时辞宁直接推开。
时辞宁低声说:“邵组长,专心工作,注意纪律,注意影响。”
“没事,小邵,你好好照顾辞宁,”霍辰在前面说公道话,“现在辞宁的情况,大家都知道,领导们把你交给小邵照顾了,就听他的话,不用过度在意我们,我们也希望你恢复的更好,少受罪。辞宁,听小邵的话,别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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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信不过,但是小邵,绝对是全心全意的想减轻你的病痛。”
时辞宁抿了抿唇,点点头:“嗯,好。”
时辞宁的脸在发烫。
邵麟川凑到时辞宁耳边,低声说:“晚上回去,我试着给你拍拍嗝,胃这么胀,不是事,吃药不缓解,你又疼,也不利于手术恢复,别难为情。”
“拍嗝?”
时辞宁看了邵麟川一眼,很诧异:“那不是给婴儿做的什么,什么事吗,你会?”
“我会啊,你还不到一岁的时候,你爸妈紧急回海外处理工作,把你送到我们家。我想自己照顾你,就跟我妈学怎么冲奶粉,怎么拍嗝,怎么哄你睡觉,你从小身体就不好,总犯肠绞痛,我就学着怎么给你揉肚子,后来,不就是我冲了奶粉给你喂奶,一直到你爸妈从海外回来,”邵麟川提起时辞宁还是婴儿时候的事,“你都不到一岁,喝奶必须拍嗝,你那时候不就是婴儿,只不过,拍嗝也确实是对婴儿的办法,不知道你成年了还有没有用,回去试试,不管怎么说,能缓解你的胃胀就行。”
时辞宁的脸红透了,耳根都在发烫,捂住耳朵,什么都不听。
邵麟川偏要来看时辞宁,自从早晨邵麟川看到时辞宁脸红的样子,邵麟川就像成了瘾,非要再看,被时辞宁轻轻拍了一下脑袋,邵麟川挨了打还笑,甜到心里了。
霍辰从后视镜里看着邵麟川和时辞宁,觉得邵麟川也真有本事,这块冰山也能用心捂化了。
下了车,时辞宁和邵麟川在后面,霍辰跟彭清在前面,霍辰提起邵麟川和时辞宁打闹的事,说想不到这一直冷脸的时辞宁,竟然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彭清回头看了一眼,跟霍辰说:“教导员,你也不看看问的是谁,人家俩是青梅竹马,别看差十岁,他们从小就特别好,时辞宁刚生下来就是邵麟川抱着哄的,一直到他长大,感情相当不一般的。你没见好几次时辞宁的犟脾气上来,只有邵麟川能说说他,华局长都得托邵麟川去跟时辞宁沟通。”
霍辰挑眉:“还真是,青梅竹马,难怪呢。”
进了总公安局大楼,时辞宁和邵麟川跟上去,与霍辰,彭清会和,时辞宁说:“教导员,彭清,一会我在408开个会,中午吃完饭过来,咱们得制定一下侦办方针,还要确定案件侦查方向,比较繁琐,可能会议持续的时间有点长,同时,我也想麻烦教导员,安抚一下队员的情绪,因为,初步确定侦查方向很重要,不得不多费点时间。”
霍辰答应的干脆:“可以。”
邵麟川凑过去:“时队长,这个会议,我能参加吗?”
“邵组长,暂时不用,”时辞宁望着邵麟川,“以往咱们刑警一支队和法医一组联合办案,法医都是轮换的,当然,这个案子有点特殊,而且非常重大,我确实有选一个刑警一支队专职法医的意向,不过,我还没考虑好,今天的会议还不过多涉及尸检报告上的内容,只是一个小会,等专职法医人选确定,接下来的核心会议,我会下发通知的。”
8. 8
邵麟川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很让时辞宁意外的平静,他点点头:“好,时队长,会我先不参加,除了会议时间,我都在你的办公室,你是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我要在你身边照顾你,给我加把椅子。”
时辞宁回绝:“不行,这是工作时间,不允许涉及私事。”
邵麟川想说,这是局长的命令,但是,时辞宁好像生气了,他简短和邵麟川对视,凌厉的眼色,不容许任何辩解,电梯停在一楼,时辞宁等都没等邵麟川,就跟着霍辰和彭清进了电梯,邵麟川追上去,四个人挤在电梯里,一言不发,气氛一度非常紧张。
时辞宁的办公室在4楼,邵麟川的办公室在7楼,电梯停在4楼,邵麟川追着时辞宁跑出去。
时辞宁回头,挡住邵麟川的路:“你到底要干什么,邵组长,你知道现在是工作时间吗?我当时跟你说的,我的原则,你完全都不遵守吗?”
邵麟川想拉着时辞宁的手,好好和他说,但对上时辞宁的眼睛,他的瞳仁明亮,冰冷,没有一点温情,邵麟川唯一能精准解读出来的,就是他的愠怒。
“时队长,”邵麟川低下头,他不想惹时辞宁生气,小声解释道,“让我监护你,是局长单独给我的命令。”
说着,邵麟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找出聊天记录,递给时辞宁:“这是刚刚我们往灵化区赶的时候,局长给我发的消息。”
时辞宁接过手机。
【华局长】:「麟川,你要多在辞宁身边陪护,最好目前搬到他的办公室里,要是他有什么事,你也好及时照应。辞宁毕竟是个刚做完手术的人,在他身体没有恢复的阶段,我就把他叫回来,我心里有愧疚,我也看得出来,局里,他唯一绝对信任,并且允许亲近些的人,只有你,把他托付给你,我既安心,也同样愧疚,这些日子你劳累了,你替辞宁做了许多整理卷宗的工作,你替他交付了许多工整,详细的报告,十分繁重,辛苦你了。我也清楚辞宁的为人,太要强,他总是硬撑着,直到他胃出血被你紧急送到医院,我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那么差了,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以及他自己的健康,都奉献在工作上,我不希望他再这样下去了。要是他强硬地拒绝你的陪护,你就说是我的命令,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器重,最爱的孩子,我不希望你们因为这件事起矛盾,好好照顾辞宁,在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的情况下,务必尽可能多的分担辞宁的工作。」
邵麟川回复的很干脆:「是,保证完成任务。」
时辞宁的手垂下去,他沉默了一会,把手机送还到邵麟川手里。
“好,我接受局长的命令,”时辞宁说,“办公室在411。”
时辞宁回身就走,依旧没等邵麟川,邵麟川有点委屈,不过,他没有为自己争辩什么,和时辞宁共同生活二十多年,邵麟川知道他的习惯,他的习惯,也变成了邵麟川的习惯。
邵麟川也像时辞宁一样,默许,不争辩,不做过多的解释,可是,邵麟川和时辞宁的作风不一样,时辞宁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邵麟川则是小心翼翼,怕时辞宁烦。
邵麟川最怕时辞宁讨厌自己,时辞宁的新房子,邵麟川有钥匙,他出差,邵麟川就帮他浇花,整理房间,通风,但没有他的允许,邵麟川从未再像以前一样,和他那么亲近,连暂住都没有过。
时辞宁有时表现出来的亲昵,像冰川上的太阳,和煦,但是只有一点点温度,不过是广博的光芒,他大多时候,在邵麟川心里,是真真正正的高岭之花,好像永远得不到的。
邵麟川已经习惯了,即便是在追求时辞宁的过程中,产生的极度的自我怀疑和情绪动荡里,他也自洽了。
他从不怪时辞宁。
进了411,时辞宁已经在身边摆好了椅子,他坐下,打开霍辰的笔录,以及部分现场照片和记录,从笔筒里拿出黑色钢笔,认真还原案件的始末,这是时辞宁一贯的手段,精神需要高度集中。
可是,在往期案件中原本推演进度极快的时辞宁,半天没有真正的落笔,连头都没开。
因为时辞宁注意到,邵麟川没有像往常一样快步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慢,坐下的时候,低着头,情绪明显不太好。
时辞宁的感官很敏锐,他是优秀的刑警,具有超出常人的侦查力和反侦察能力,其实他常常用这一套侦查逻辑来观察邵麟川。
他这一套很有用,能够瞬间知道邵麟川的大部分想法,少部分不太明白,是因为他本质上不太明白,邵麟川喜欢他。
这一次,时辞宁察觉到了异样,迟迟不动笔,把钢笔紧紧攥在手里,邵麟川低着头,慢慢地,很轻地收拾着,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和随身的记事本,在桌子上摆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后,他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温水了,这是医生说的,要你按时喝水的。”
时辞宁叫住邵麟川:“邵组长。”
邵麟川应声:“嗯,时队长。”
“抱歉,”时辞宁抬眸,视线碰上邵麟川依旧温柔的,满怀爱慕的,但很有些委屈和难过的眼神,时辞宁心里突然酸涩,嗓音不受控制地软下来,“是我,我的态度不好。”
时辞宁从未见过邵麟川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邵麟川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时辞宁常用的杯子,走向角落里的饮水机。
邵麟川摇摇头是什么意思呢?不用抱歉,还是,没关系?
时辞宁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做错了,就算再厌恶有人打扰自己的工作,也不应该对邵麟川一而再的态度恶劣。
邵麟川问过时辞宁很多遍,有没有讨厌他,只是时辞宁一直都没理解为什么邵麟川要这么问。
理解的时候,也不算太晚,就在现在,时辞宁隐约还理解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一些,除了青梅竹马本身的默契和感情,还有多年的感情衍生出来的,关于“喜欢”的气息。
所以,邵麟川一直过度的在意时辞宁,即便是在时辞宁觉得没必要的事情上。
邵麟川把盛装温水的杯子放在桌子上,温声说:“喝一些。”
“对不起,”时辞宁抬眸,瞳仁跟随邵麟川的动作移动,“麟川,是我不好。”
“没有,”邵麟川本能地想摸摸时辞宁的头发,安抚他,但手刚碰上去,就慌张地收回来,急忙道歉,“现在是工作时间,抱歉,时队长,别生气,你身体不好,我,我改,你不喜欢的,我都愿意改,请给我一点时间。”
时辞宁看着邵麟川惶恐的眼色,怔住了,以往,时辞宁的心思极少从工作上分到邵麟川的身上,也就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公安局的原则,保持的边界感,日常的习惯,直接表达的拒绝和不耐烦的情绪——那根本不是雷厉风行,是不懂事,让邵麟川那么难过,带给他那么大的情绪动荡和内耗。
时辞宁后知后觉,邵麟川根本不适合时辞宁的那套逻辑和体系,因为他不应该和身边的任何人一样。
邵麟川必须是时辞宁心里唯一的,在任何时候都有感情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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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的人。
“你没有错,是我伤害到你了,错在我,这些年,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事,只有工作,我忽视了太多,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麟川,我应该照顾好你,至少,要顾及你的感受。”
时辞宁的声音弱下去,变得很温柔:“是我不好,以后我会和你好好相处。难怪,你总是问我有没有讨厌你,我小时候,确实不是这样的,换做是我,我也很难接受对方的变化。麟川,我很认真地回答你的问题,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么好。”
邵麟川愣了,他反复确认时辞宁说了什么,反复回味他有点温柔的,自责的语气。
邵麟川已经记不清了,时辞宁对自己那么温柔,说上那么多的话,是在什么时候。
仿佛是在他八岁的时候,他得到了邵麟川送他的,让他这辈子最珍视的礼物:邵麟川逃课飞英国竞拍到的,一块小小的月球岩石。
得到月岩的当晚,时辞宁兴奋地睡不着,在邵麟川怀里翻来覆去,反复用稚嫩的童声对最喜欢的麟川哥哥表示感谢。
从那之后,时辞宁的心,就像那块月球岩石一样,渐渐被展台的,厚重的透明玻璃封住,仍看得见,只是,邵麟川再也摸不到了。
邵麟川想起这些往事,在发呆。
“十一点半了,”时辞宁极少见的邀请邵麟川同行,“我们去食堂,吃饭。”
邵麟川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宁宁,你要不要吃?”
时辞宁点头:“嗯。”
邵麟川对时辞宁的称呼总是变了又变,一会叫他时队长,一会叫他宁宁,因为他既是邵麟川的上司,也真真切切的,是邵麟川最爱,最爱的人,每当理智无法先于生理性喜欢到达,邵麟川就会把那句爱称脱口而出。
好在,这句“宁宁”,从来都不是时辞宁的负担。
不管是谁在场,不分场合,师父陈淮,还是华局长,时辞宁都会立刻回应邵麟川的那声“宁宁”。
中午十二点,警员同事们在食堂遇到了坐在一起吃饭的时辞宁和邵麟川,这情况很少见,因为时辞宁总是独来独往,同事们觉得很稀奇,纷纷往他们的座位那里看。
不过,时辞宁和邵麟川都不太在乎这些好奇的目光,邵麟川很认真地把碗里的细面用勺子切了又切,本能地想喂时辞宁吃,恍然意识到还在上班,就把勺子放下了,乖乖递回时辞宁手里:“时队长,趁热吃,医嘱说的是少食多餐,对你的胃病最好,但是上班忙,条件也不允许,现在稍微吃点,晚上我好好给你做顿饭,补一补营养。”
邵麟川实在是习惯了亲自给时辞宁喂饭,因为时辞宁在他身边,是从奶粉亲手喂到吃辅食,吃米饭和面条,后来,时辞宁早就学会自己吃饭了,还要黏着邵麟川,让哥哥喂饭,哄着,喂着,十五年一下子就过去了。
“对了,下午三点我要去尸检,嗯......是不是吃饭的时候说这个不太好。”
邵麟川看到时辞宁摆摆手,表示不介意,才继续说:“现在是我师父一个人在解剖室,他让我三点多过去,和他一起做联合尸检,你的会议,是不是在一点钟开?”
时辞宁点头:“嗯。”
“那,时队长,”邵麟川本来欲言又止,但是时辞宁没有接话的习惯,邵麟川只好硬着头皮把话问出来,“我,能不能参加啊?”
时辞宁的回话淡淡的,结果依旧:“暂时不能。”
邵麟川一下子就委屈起来,小声问时辞宁:“呜,为什么。”
9. 9
“因为我的工作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我可能有点,强迫症。”
时辞宁解释说:“我总是把必要的事在心里排列顺序,做完一件,再做另一件,所以,我需要在开会之后,再遴选这个长期跟随刑警一支队作业的法医。”
“嗯,你从小就这样,做事章法很强。”
邵麟川双手托着下巴,歪头,试探着问时辞宁:“那,你选择的法医,是我吗?”
时辞宁的唇角微微翘起,他说:“还没定,事情还没有进行到这一项,我一般,不会提前构思。”
“哦,好,”邵麟川趴下,脸颊抵在时辞宁的手上,“那我等着你的消息。”
时辞宁没有躲开,没有抽开手,面条被邵麟川切得很碎,用勺子就可以慢慢吃,所以时辞宁一只手被邵麟川枕着,另一只手慢慢地往唇边送极其清淡的,惨白色的汤面,汤里漂着一根没怎么煮熟的菜叶,被反衬的那么绿,明明是现场煮的,菜叶鲜艳的看起来像某种化工产品。
邵麟川早就评价过这个食堂里的菜:惨绝人寰。
直到时辞宁的手被邵麟川的头完全压麻了,时辞宁也没说话,没有半点把手从他脸颊下拿出来的意思。
“怎么吃的这么慢,”邵麟川的脸颊蹭了蹭时辞宁微微凉的掌心,柔声问,“刀口疼得厉害吗?”
时辞宁的语气淡淡的:“难吃。”
邵麟川笑起来。
时辞宁也笑笑,笑容和他的语气一样淡,邵麟川都还没看清,就消失了,他继续往嘴里送些寡淡的汤面,吃的很勉强,即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邵麟川看不过去了,坐起来,不让他吃了,把汤碗拽到自己面前:“剩下的哥哥吃,晚上给你做点好的,补补营养。”
这时,邵麟川才注意到,已经被自己压的发白了的,时辞宁的手,邵麟川试探着触碰他的掌心,他没躲,可眉皱了皱。
“手压麻啦?”
邵麟川很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我的头太重了,抱歉。”
时辞宁摇摇头,没说话。
邵麟川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很勉强地把汤面吃完了,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邵麟川叹了口气。
“吃的不舒服吗,”时辞宁攥攥邵麟川的手,“晚上回去就好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五点下班,再忍一忍。”
邵麟川在时辞宁的手想要离开的一瞬间握紧,把他纤细的指头紧紧攥在手心里,邵麟川就这样把时辞宁拦在电梯前,两个人拉着手,身后已经站了很多认识的同事。
时辞宁自从和邵麟川在办公室里道歉后,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他看上去,仍是冰山外表,但他的心,他的内核,注意力,包括,他的爱,恍然间回到了十年之前——那时候,时辞宁的世界里只有邵麟川。
这样的变化,只有邵麟川一个人能察觉,因为这是时辞宁在心里的对既往错误的纠正和誓言:邵麟川在时辞宁的身边,必须是任何时刻都有感情特权的人,永远。
时辞宁开始不在意同事的过度关注,邵麟川从来就不在意,毕竟,最开始他们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电梯。
“我的会议就要开始了,大概一个小时不能回411,”时辞宁抬起手,看了看表,“先去你的办公室坐一坐?”
“不用,我在三点钟之前没什么事,”邵麟川依然紧紧握着时辞宁的手,“我在411外等你。”
时辞宁没再勉强他:“嗯。”
下午一点钟,会议正式开始,因为411是时辞宁的私人办公室,所以没有多余的桌子的和椅子,会议室又刚好被占用,时辞宁就决定在自己的办公室开这个会议,经过霍辰教导员的动员和安抚,大家对艰苦一下,站将近一个小时,感觉上还不错,刑警一支队,一直都是很能吃苦耐劳的,有了霍教导员的动员,就更好了。
人员到齐,这次的会议不算特别重要,只是初步确定侦查方向,分析现有的证据和情况。在邵麟川拿来详细的,宋旭和邵麟川的联合尸检报告后,需要再次开会,从这开始,整个侦查组的任何会议,就该是优先级大于总公安局内部的一切的会议,就要全员到场,包括陈淮和宋旭这些核心的,很有权重的前辈,必要的时候,局长也会进行会议旁听,必须在专用的会议室。
参会人员就是刑警一支队的全体人员,彭清,齐煦,江澜他们,加上陈淮调来的总队教导员,霍辰,人不多,办公室里还算宽敞。
“现在,我们的会议开始,”时辞宁站起来,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这是邵组长的位置,局长的命令,我和邵组长是目前负责这起大案的侦查组骨干成员,办公室合并,对办案有好处,听局长的意思,以后我和邵组长就要永久的合并到一个办公室里了,局长的通知,大家都有知情权。”
这个多出来的座位的主人,邵麟川,他就一直没走,411办公室的大门也没关严,他就一边在外面站着等时辞宁,一边听听会议内容。
这不算偷听,算是不入场的旁听,华局长亲自给在门外听会议的行为下过定义。
队员们说知道,明白,随后纷纷让时辞宁坐下讲,他毕竟身体不好,还刚做完手术,但被时辞宁拒绝了,时辞宁从不喜欢搞特殊化。
时辞宁的作风向来是雷厉风行的,会议被分成三个方面,把今天遇到的难点,需求和方针,总结得简明扼要,一是整合在现场收集到的证据,二是初步确定侦查方向,他习惯反复告诫队员,不要让自己的主观推测先入为主,以免混淆视听,误判案件侦查方向,三就是选一个专职法医,跟随侦办并且长期与刑警一支队进行工作对接,这个人选,一旦确定,就再也不能更换。
彭请提议道:“时队,选个专职法医,真的很有必要,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邵组长就不错,大家公认的啊,他是除了法医总组的宋组长之外,最权威,也最有水平和经验的法医了,放在这个节骨眼上,临危受命,太合适了。”
彭清讲义气,答应邵麟川的事,一定做。
彭清的建议,在除了霍辰的那些队员眼里颇大胆了,时辞宁和邵麟川关系很微妙,而且,时辞宁总是有点抵触任何人在外面对他提起邵麟川,因为,据时辞宁自己说,他的事,不允许其他人插手,好像都在拿邵麟川压他,让他进退两难。
这些事,时辞宁的这些规矩,大家都稍微的,有所耳闻,也都相应的遵守。
没想到,这次时辞宁竟然没生气,反常地,温和地说:“邵组长是很好,我一直认可,并且非常欣赏他,不过,这个案子性质恶劣,影响很大,侦办起来非常辛苦,也很危险,我不知道他对此有什么意见,而且,我也需要征求他的意向。”
这时,办公室响起敲门声:“时队长。”
时辞宁抬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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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
邵麟川进来,穿过人群,站在时辞宁的面前:“时队长,我没意见,我的意向是,如果时队长没有选择我,我也会亲自把自荐书交给时队长。”
时辞宁望着邵麟川,点点头:“那好,我接受邵组长的自荐,以后就辛苦邵组长了。会议三项安排全部完成,很好,辛苦大家了,散会。”
散会后,队员们各自回了办公室,时辞宁看看表:“还行,会议用时只有48分钟,效率很高。”
“宁宁,我这样是不是有些冒昧。”
邵麟川坐在时辞宁身边,小声地检讨自己:“我,好像很不礼貌,但我真怕你不选我,对不起。”
“没有,在我印象里,从我记得你开始,你就一直是这样的,想要的,想做的,一切都要立刻争取。”
时辞宁也检讨自己:“是我,这些年对于工作的掌控度太高了,或多或少的,霸凌了你,你是我最亲的人,但我带给你的伤害是最大的,你没有小时候那么自信了,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是我不好,我反思。”
“别难过,宁宁,”邵麟川抬起手,掌心轻轻地拂过时辞宁柔软的头发,“我不怪你,从不怪你,你是我最好的宝贝。”
时辞宁挑眉:“宝,贝?”
邵麟川没羞没臊的,笑起来:“嗯。”
时辞宁轻笑一声,拿起笔,正要投入工作,身边的邵麟川又凑过来:“我三点钟才去尸检,现在有点困,可不可以请示一下时队长,我想休息会,就一小会,我保证。”
“睡一会吧,这里有我盯着。昨天晚上,你肯定没好好睡,你心脏不好,得注意休息,不能熬夜,为了照顾我也不行。”时辞宁捏着笔,侧头看着凑上来的邵麟川,他的眼睛很漂亮,是有点浅的琥珀色,时辞宁也凑近了些,仔细地看他的眼睛,浓密的眉,直到他的整张脸,最后,时辞宁的目光停在他柔软的,红润的唇瓣上。
“宁宁,怎么了,”邵麟川有点躲闪,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时辞宁不高兴了,毕竟,时辞宁的眼神总是那么清冷,他试探着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帮你的忙吗?还是,怎么了?”
“我想看看你,”时辞宁轻声说,“很久没有离你这么近了。”
半个小时后,齐煦拿着从现场发现的毒品化验单,敲了敲411的门,门没关严,时辞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冷的,压的很低:“别敲了,直接进来。”
推门进去,齐煦看着办公室里面的情形,愣住了。
邵麟川趴在桌子上休息,但他睡姿不大好,原本应该是头枕着双臂的,现在他歪着身子,脑袋完全枕在时辞宁本来按着纸张的手臂上,不过,时辞宁不以为意,任由邵麟川依靠着,枕着,时辞宁低着头,另一只手还在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样子很认真。
“有事说。”时辞宁对其他人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时队长,这是我们在事发民房里找到的毒品化验报告。”说话的时候,齐煦总是时不时就看一眼邵麟川,说实话,散会后,大家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时辞宁的态度竟然转变这么大,大家都知道,他从未停止对邵麟川的欣赏,只是,他终于允许邵麟川爱他了。
时辞宁接过报告,随手放在办公桌上,没有抬眼看一看齐煦,只说:“他喜欢枕着。”
齐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10. 10
时辞宁抬眸,和齐煦对视,眼神冷冷的:“你不是一直在看邵组长吗?”
齐煦不敢直视时辞宁锐利的目光,慌忙错开视线,低头:“没,没有,时队长。”
齐煦话出口,立刻就后悔了,时辞宁除了是刑警支队长,承担调度指挥的工作,他还是总公安局的审讯专家,自他调任刑警一支队,记不得有多少拒不服从,拒不交代重案嫌疑人是他摆平的,骗他吗?
“材料放在我这,忙完目前的工作,我就会看,有任何疑问,会请你过来。”
时辞宁又低眉,重新投入工作:“先去忙吧。”
齐煦点头:“是。”
齐煦退到时辞宁办公室的门口,几乎是逃回409的。
时辞宁对支队的队员是很宽容的,说是宽容,其实也是细究没意义,用不着管得那么多,真正日常被时辞宁加以司法心理学凝视最多的,还是邵麟川。
邵麟川从时辞宁眼前一过,就像没穿衣服似的——各个方面都是。
现在,邵麟川开始抱着时辞宁的手臂撒娇,身上冒出一种睡意朦胧的,暖热的气息,他的眼睛还闭着,看不出来是醒了,还是睡着后不老实,梦里一贯找暗恋的人索爱。
时辞宁依旧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在邵麟川完全抱住他的手臂后,他问:“睡醒了?”
邵麟川不说话,也不睁眼,赖在时辞宁身上不动,离得这么近,邵麟川怀里暖热的,没有睡醒的味道氤氲过来,让时辞宁很喜欢,很放松,很有安全感。
“离三点钟还有十五分钟,”时辞宁瞥了邵麟川,“你还能再装睡十五分钟。”
“让我抱一会嘛,”邵麟川委屈巴巴地往时辞宁怀里钻,又躺在他的腿上,从下往上看着时辞宁的眼睛,“宁宁,你就会拿工作经验欺负我,每次都拆穿我。”
“工作经验?”
时辞宁向下看了邵麟川一眼:“我有审讯过你吗?”
“不用你审,”邵麟川看着时辞宁的唇,看着他清澈明亮的,黑而可爱的眼睛,今天的时辞宁,在邵麟川眼里格外的明媚,他很开心,柔声说,“我把心掏出来给你。”
“别掏,”时辞宁回绝,“我要活的邵麟川,不会动的不喜欢。”
邵麟川又让时辞宁逗笑了,他的笑声总是很开朗,躺在时辞宁的腿上大笑,连时辞宁这块面瘫一样的冰山,也会难得因为他的开朗而笑一笑。
“好了,麟川,不闹了,”时辞宁完成目前的初步推理工作,放下笔,揉揉邵麟川的脑袋,“时间差不多了,早一点去法医解剖中心,别让你的老师等太久,等你尸检完成,记得告诉我一些死者的解剖细节,直觉上,我认为这次的案子有点不对,需要快一点跟进调查,可能,等不了出法医报告那么久。”
法医师详细报告的出具时间一般在七到三十天,因为涉及毒物化验,细致尸检,非常消耗时间和精力,这是第一次,时辞宁感觉那么不安,案子蹊跷,不像既往的任何情况,等不起。
“嗯,我这就收拾一下,准备过去。”邵麟川从时辞宁的腿上坐起来,整理好随身的笔记本和钢笔,坐在时辞宁身边一动不动。
时辞宁侧头,望向邵麟川:“怎么了?”
邵麟川凑上去,唇瓣快速地吻在时辞宁的脸颊上,吻过,邵麟川拿起笔记本和钢笔就跑出去了,他穿着白大褂,风掀起他的衣摆,留下愕然愣住的时辞宁。
这是时辞宁第一次没有预想到邵麟川的意图。
说实话,时辞宁猜不透,让他和邵麟川对视多久都猜不透,这是他不擅长的领域,他服输。
时辞宁还不习惯邵麟川生理上的爱慕和情愫,也从未料想过自己会有一个爱人,因为他还不太懂,甚至分不清他和邵麟川现在的关系,和恋人关系的区别,时辞宁对“爱”和“喜欢”的定义,一切都是模糊的,界限不明的,他不懂。
时辞宁下意识摸摸邵麟川的吻过的地方,指尖触碰,时辞宁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连耳轮都很热。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邵麟川乘法医专用电梯上了八楼,法医专用电梯,是一个只在地下一层太平间、七楼法医组和八楼法医解剖中心往返的大型电梯,其他楼层不停,一次性可以容纳三具尸体。这电梯比起其他科室的同事们上下班乘坐的客梯,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很清净,又宽敞——没有尸体要推的情况下,除了法医组,同事们宁可挤一点,也不会乘这个电梯上下行,几乎遇不到人。
坏处就是电梯里总有很淡的尸臭、火化场里那股怪异的甜腻肉味,和很浓的消毒水味——消毒水遮盖不住那股怪味,因为法医组很少能收到新鲜的尸体,可以说是几乎不会,接收死亡时间在三天以内的尸体的概率,比法医组收到货车压扁的人饼、肉没剃干净的人骨、人骨灰,或者高度腐败,装在罐子里的人酱都要低得多。
罐子里的人酱,是去年时辞宁经手侦查的案子,相应的人酱尸检也是邵麟川对接,现在收到什么样的尸体,邵麟川和时辞宁一点都不猎奇。
电梯成年累月的使用,有些异味是正常的,邵麟川早就习惯了。
宋旭的办公室在801,门没关,宋旭正在忙什么,邵麟川敲敲门:“师父。”
“来了?”
宋旭戴上眼镜,看看手表:“今天这么早,不像我爱徒的风格。”
“时队长让我早点来,”邵麟川笑笑,“说别让师父久等。”
“这么懂事,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宋旭起身,拍拍邵麟川的背,“走,咱们上法医解剖中心。”
八层只有这一个办公室,里面有两个办公位,一个是邵麟川的师父,法医组总组长宋旭,另一个是副总组长,不过,他暂时调到宁江总公安局下辖分局帮忙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除了这个办公室,整个楼层都是法医解剖中心,连带法医师会议室,毒物化验实验室,刑事科学物证室,解剖中心里面非常大,非常整洁,可以容纳八具尸体同时尸检,化验分析仪器按最高标准购置,一应俱全。
宋旭和邵麟川进入解剖中心核心,换完防护服,宋旭没有立刻让邵麟川和自己开展联合尸检,而是问了邵麟川一个问题:“这就是你们送回来的全部尸体和人体组织吗?肝脏,心脏,肾脏,以及散碎的肠子,大脑,有没有从现场打捞干净,是否确定没有遗留?”
“是全部的,没有遗漏,”邵麟川点头,“我在场,不会有错。”
宋旭示意邵麟川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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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己走:“你过来看。”
从尸体运送到宁江新区总公安局,宋旭就投入初步的尸体勘察工作,七具尸体的情况很糟糕——尽管死亡时间不长,但被泡在血里,尸体和剥离人体的内脏组织腐败程度比理论上的要高,第一要着手的事就是把那些已经被扯破了的内脏全部拼回去,确定归属,才能进行下一步,宋旭分拨了很久,发现这些肝叶组织无论如何都只能拼出来四个,而且,这些肝脏体积缩小,被膜皱缩,边缘锐利,切面颜色呈深褐色,质地较韧。只符合肝脏的老年性萎缩和退行性病变特征。
还有三具尸体的肝脏去哪了?
按照警方提供的信息,七人死亡,包括四个老年人,一个青壮年,两个未成年儿童。
宋旭预感不好,立刻对被破坏的肾脏和心脏进行筛选拼凑,工作还没完全做完,但初步的结论,已经在宋旭心里成型:已有的被破坏内脏碎块,依旧只能还原成四个,且只有符合老年性萎缩和退行性病变特征的,老年人的脏器。
宋旭是宁江总公安局的法医专家,是邵麟川这个法医组长的老师,他的学科造诣很高,尽管复原工作尚未结束,多年的工作经验和教学经验,他也有这个大致测量的把握。
三具尸体的重要器官,为什么不翼而飞了?
邵麟川立刻变了脸色,提出建议:“老师,我们立刻对丢失器官的三具尸体进行尸检,重点检查脏器被摘除时的切割处。”
下午五点,四楼,411。
邵麟川去了很久,他不在这期间,时辞宁一直在办公桌前忙碌,用已有信息还原现场情况,翻阅已有卷宗,借鉴自己往年破案经验,也看了齐煦送过来的毒品化验报告,他还收到了陈淮的消息,陈淮说从灵化区的交通局指挥部调来了6000小时的监控,他会和总队成员一起回看,查找关键线索。
时辞宁工作时一贯高度集中,他还计划着下次的会议,在写议程,可他毕竟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一下午久坐,加上高强度的工作和缺乏休息,他的胃从隐痛,渐渐转为难以忽视的钝痛,伴随着阵阵的痉挛,胃部紧绷,在腹腔里发硬。
时辞宁停笔,右手覆在胃部,轻轻地按着,他能摸得出来,胃很硬,隆起的一团,胀气仍在胃里窜着,蹭的胃壁一阵阵的疼,好在并不是很疼了,自从胃出血手术后,时辞宁再也没像从前一样疼得浑身发抖,这些难以忽视的不适感,只是磨人而已。
时辞宁想缓一缓,低着头,稍微休息一下,胃不疼了再继续工作。
“宁宁,怎么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时辞宁被邵麟川从背后揽住,他拿开时辞宁的手,把掌心和指腹搓的很热,隔着警服,轻轻地揉抚时辞宁的胃部,他的指尖触点很轻,温柔地在时辞宁阵阵痉挛的胃壁上揉按,几乎是立刻,时辞宁的胃痛就平息了许多。
邵麟川身上多了一点消毒水的味道,他换了新的白大褂。
“胃不舒服了吗,都怪我,”邵麟川俯身,半抱着时辞宁,给他揉着胃,试着把他上腹那些触感明显的痉挛结都揉开,轻声道歉,“我回来晚了,尸检情况有点复杂,我走之前没给你配好药,也没备下热水,是我不好,宁宁的胃好硬,是不是都胀了好久了?”
11. 11
“没有难受很久,”时辞宁的手搭在邵麟川的指尖上,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邵麟川的指节,“跟我说说尸检结果。”
“五点了,先回家再说,”邵麟川从背后抱了抱坐在椅子上的时辞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时辞宁没懂:“什么?”
“你的胃,胀得厉害,”邵麟川说,“胃壁长时间被拉伸是很不好的,也非常不利于刀口恢复,我们要先试着解决这个问题。”
自从时辞宁归队,从今天开始,上下班都是邵麟川开车接送时辞宁,以后也是,邵麟川对时辞宁投入的精力和爱,他的任何付出,都是做好了持续一辈子的准备。两个人换了便装,并肩走着,出了总公安局的大楼,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案件之外的事。
两个人走到地上停车场,邵麟川的红旗黑色SUV在斜阳的光芒下很显眼,上了车,邵麟川很仔细地帮时辞宁扣上安全带:“紧不紧,有没有勒肚子?不舒服的话,我帮宁宁调整一下。”
时辞宁说:“没有。”
邵麟川正要启动车子,时辞宁一把攥住邵麟川的手,问他:“为什么逃跑?”
邵麟川懵了:“什么,逃跑?”
几乎是立刻,邵麟川就反应过来,时辞宁说的应该是......那件事。
趁着时辞宁不注意,偷亲一口。
“我很可怕吗?做过亲密举动,要立刻离开我吗?”
时辞宁侧过头,盯着邵麟川,眼神跟隔阂消融之前没什么两样,总是那样清清冷冷的,还含着一种锐利的审视:“既然我在你心里,亲昵的行为,是不被我认可的,那为什么要强硬地亲我?”
“宁宁,我,”邵麟川总是在和时辞宁的对视之间败下阵来,他再度错开视线,小声说,“我.......”
“回答我,”时辞宁重复问题,“我很可怕吗?”
时辞宁当了一年多的刑警队长,严肃和生人勿近那股味已经焊在他身上了,加上他常年审讯重案犯落下的职业病——极端,变态的洞察力,让邵麟川时常觉得和他对视头皮发麻,有一种生命体征都被他监控的强|制束缚力,僵持十几秒后,邵麟川的心理防线又垮了,索性依偎到时辞宁身上耍赖皮:“宁宁很可爱,就是很可爱,我要亲,就要亲就要亲,我就亲你了,你要把我怎么样?”
邵麟川惯用的伎俩:破罐破摔,邵麟川的脾气很像小狗,讲不过时辞宁就耍赖,想要的,必须立刻得到。
“应激的防御手段,你的心理防线太差,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时辞宁的语气软下来,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挤到自己颈下的,邵麟川的脸颊,“麟川,别再突然离开我了。”
时辞宁说,别离开我。
邵麟川愣住了,他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因为时辞宁的反应愣住,他不习惯,因为时辞宁的冷漠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突然,事事都有回应,时辞宁的话那么温柔,邵麟川总是恍然。
毕竟,就在昨天晚上,邵麟川也只敢在时辞宁安稳睡下之后,偷偷地抱一抱他,这样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肌肤接触的拥抱,已经让邵麟川非常满足了,因为邵麟川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时辞宁离得那么近。
“是我不好,我以后不走了,”邵麟川愧疚起来,“你说,我这快四十的人,还像个小孩一样,把戏那么幼稚,我应该好好地再亲你一次,干嘛跑着离开你,以后,我的举止必须成熟一点。”
时辞宁说:“那你再好好亲我一次。”
邵麟川坐正了,反复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在和时辞宁对视时,邵麟川看到,时辞宁终于稍见些温软的眼神,时辞宁终于渐渐地,变回邵麟川认识,熟悉,从小到大朝夕相处的样子,他再也控制不住压在心里七年的爱意,抱住时辞宁,放肆地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亲吻,时辞宁安静地坐着,纵容邵麟川对自己做任何事。
邵麟川甚至吻到了时辞宁的唇角,接触到了他柔软的唇瓣边缘。
邵麟川的心脏一下子跳的很快。
不过,邵麟川没有继续越界,怀里的人,是邵麟川二十年来尊重且深爱的时辞宁,不可以冒犯,邵麟川更希望能够得到时辞宁的允许,哪怕只是眼神上的,接吻的允许,他能懂。
至少现在,时辞宁的态度不明确,不反抗,但也没表示可以进一步,所以,邵麟川停下了。
亲吻结束,邵麟川抱着时辞宁,依依不舍的。
时辞宁久违的笑了一下。
“怎么啦,”邵麟川抬起手,捧住时辞宁的脸颊,“难得看到宁宁笑。”
“你弄我一身小狗味,”时辞宁说,“觉得,有点开心。”
“小狗味,”邵麟川抬起胳膊,闻闻袖子,“我有点臭吗?”
“不是臭,”时辞宁解释,“你的味道,对我来说,就是小狗味,闻到你的味道,我就很开心,很有安全感,在我心里,小狗最可爱,可以用小狗形容你吗?”
“可以,”邵麟川搂住时辞宁的手臂,脑袋在他颈间蹭蹭,“小狗求爱。”
时辞宁的脸红了。
一把年纪了,听到情情爱爱的话就脸红。
时辞宁的沉默,就算是交谈结束,邵麟川驱车离开宁江总公安局,路上,邵麟川和时辞宁买了菜:土豆,猪肉,白菜,香菜,番茄。
比起猪肉,时辞宁非常喜欢吃牛肉,尤其是和土豆一起炖。但他刚做完手术,不能吃,消化不了,牛肉纤维太伤胃,邵麟川怕他不开心,还哄了他,但他没有表现出要吃牛肉的意图,安静地跟在邵麟川身边,和小时候一样,不哭不闹不说话,一切听哥哥的安排。
回家路上,邵麟川兴致勃勃地构想着菜单,要炖猪肉和土豆,白菜做汤,要放很多香菜进去,因为时辞宁和邵麟川都超级喜欢香菜。
至于番茄,邵麟川央求时辞宁,让他再做一碗昨天那样的番茄荷包蛋面。
邵麟川的原话:“宁宁,再做一碗番茄荷包蛋面好不好,小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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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好馋。”
时辞宁点头:“好。”
早就知道邵麟川偏爱这一口,时辞宁这碗面单独给他煮了十年,不管家里谁来吃饭,有多少客人,时辞宁那么多拿手菜,这碗面永远只是邵麟川一个人的心意菜单。
时辞宁在办公室里的道歉和自检,其实有些矫枉过正,他一直都很爱邵麟川,只是会因为正常的感情表达而难为情,不是不爱,不是霸凌,不是忽视,只是心脏像小鹿乱撞,时辞宁处理不好,只好转移话题来压制生理性的喜欢。
邵麟川那时站在雾里,也很迷茫,他在心理学上的专业技能对时辞宁不起效果,他看不出来,无法冷静,也无法理性,好在他热烈的爱可以填平山海,他真的从来没怪过时辞宁。
这一切,是邵麟川先想清楚的,就在时辞宁答应给他做番茄荷包蛋汤面的刹那,邵麟川猛然意识到,这碗面,只要他想吃,就可以在任何时间满足这个愿望,哪怕凌晨三点,哪怕加了三周的班,两个人全都疲惫不堪,躺在床上连去喝水的力气都没有,哪怕时辞宁刚做完手术,刀口还在痛,随时,只要邵麟川提出恳求。
当时只道是寻常。
邵麟川的兴致勃勃突然停止了,他缄口,不再说话,沉默着开完从超市到家里仅剩的路程。
邵麟川的变化突如其来,根本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就是说着说着,一下子就噤声了,时辞宁的刑警直觉瞬间失效,他非常不理解:“麟川,怎么了?”
“没事,”邵麟川喉间酸涩,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快要哭的语气,“我们回家,宁宁。”
这一次,时辞宁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问询邵麟川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始学着等待,等着邵麟川的情绪平复,到家里,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或者一起躺在床上,再问,也许等到那时候,邵麟川的答案,情绪,以及他一直倾注在时辞宁身上的爱,会有点不一样。
回到家,邵麟川拉着时辞宁的手,把他带到二楼卧室,自己先坐在床上,朝着时辞宁张开双臂:“来,宁宁。”
时辞宁站在床边没动:“干什么?”
“拍拍嗝,”邵麟川说,“你的胃太胀了,东西吃不下,还难受,胃壁过度拉伸对刀口也不好,如果我不能帮你缓解胃胀,咱们就得去医院。”
时辞宁有点难为情:“不用了吧。”
“什么不用,快来,哥哥给你拍嗝,胃不难受了就能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我心疼死了。”邵麟川挪到床边,把时辞宁揽进怀里,让他过来,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时辞宁觉得腿平放着不舒服,也不习惯,就跪坐着,乖乖地倚在邵麟川怀里。
“乖宁宁,趴在哥哥怀里,胳膊搭在哥哥肩上,对......宁宁这样就好。”邵麟川一只手护住时辞宁的腰,另一只手抵在时辞宁的背上,动作轻柔,熟练地一如二十八年前,抱着还是婴儿的时辞宁。
邵麟川的嗓音很温柔:“哥哥要帮宁宁拍嗝了哦。”
12. 12
时辞宁伏在邵麟川怀里,手臂搭在他肩上,邵麟川的掌心在他背后轻轻地叩打。
时辞宁什么都难为情,偷偷地捂住唇,不愿意让邵麟川听见自己喉咙里的气声,强忍着压下去,术后,他吞咽有些费力,后背时不时轻颤,忍得很辛苦,邵麟川很快就察觉时辞宁的异样。
“不许忍着,”邵麟川气笑了,轻拍了时辞宁的屁股一下,“咽回去不还是不舒服吗?宁宁不乖,哥哥要生气了。”
时辞宁被哥哥温柔地教训,脸又红透了,呼吸有些急促,伏在邵麟川的肩上不肯起来,也不肯让他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
但这次,时辞宁听了邵麟川的话,每当邵麟川吓唬时辞宁说要生气了,时辞宁就一定会变得很乖,暂时的。
在时辞宁背上轻轻的叩打持续了五分钟,邵麟川停下,摸摸时辞宁的上腹,指尖触及,发现他肋下隆起的一团平坦了许多,给婴儿拍嗝的手法,用在成年人也很有效果——尽管这就是时辞宁在邵麟川身边的两个人生阶段。最后,他揉揉时辞宁的背:“好啦,宁宁,现在去休息一下,我去厨房洗菜,准备做饭。”
时辞宁没说话,抬起原本搭在邵麟川肩上的手抬起,搂住邵麟川的颈子,脑袋抵在他颈下,没让他走,反倒抱得更紧。
“宁宁,”邵麟川的手在时辞宁的腰上停顿,“怎么了?”
邵麟川以为刚刚拍得时辞宁不舒服了,累着了,或者是他有什么事,伏在自己肩上稍微休息一会。
“你不想抱我吗?”
时辞宁的唇就在邵麟川的耳际,他的声音很轻:“没关系,现在,我想抱着你。”
这次,邵麟川反应的很快,立刻就很用力地把时辞宁揉进怀里,和他紧紧相拥,抱住他消瘦的身体,顺势一起倒在床上,让他完全躺在自己臂弯里,现在邵麟川已经逐渐适应,并习惯他的情绪和态度上的变化,不再惊讶,不再停顿,在任何时候,立刻回应他的主动,回应他的爱。
时辞宁折腾了一天,很累了,躺下就不愿意起来,枕着邵麟川的胳膊,挪了挪身体,离着他更近,窝在他怀里最暖和的地方,渐渐垂下眼帘,就要睡着了,邵麟川轻轻拍一拍他的腰,柔声说:“宁宁,不许睡,要吃饭,吃药,还要洗洗头发,擦擦身上,今天从现场出来,身上脏,乖。”
时辞宁很不情愿地揉揉眼睛,没有拒绝邵麟川,但也不起来,就和小时候一样,不哭不闹不配合,企图躺在邵麟川怀抱这个热源里,强|制自己清醒,他的意志力没有强大到违背生理本能,疲惫,且处在富有安全感,提供给他无限依赖感的,邵麟川的怀里,只睁了十秒钟的眼睛,又昏沉下去。
这次时辞宁直接睡着了。
时辞宁还没睡熟,朦胧间被抱起,支撑着身体的地方在微微颠簸,时辞宁隐约觉得,像是在下楼梯。
“宁宁,醒一醒,”邵麟川确实把时辞宁抱起来了,现在,他搂着时辞宁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凑上去,轻轻咬着他的耳尖,“不许睡,宁宁。”
时辞宁的耳尖被咬的很痒,他又被邵麟川叫醒了,懵懵的揉揉耳朵:“我困了。”
“我知道,吃完饭再睡,”邵麟川抬起手,指尖在时辞宁的头发上抚摸,“我去做饭,宁宁在这里休息一下,看看电视,从明天开始,就要忙起来了,你就没时间像今天这样休息了。”
邵麟川知道时辞宁的习惯,一旦案件性质达到成立专案组的条件,尤其是这次9.28特别重大刑事案件,移交申请通过或接到报案的第一天,初步确定侦查方向,第二天开始,所有计划正式实施,是所有工作正式开展的时间,时辞宁会带着一支队和专案组一起加班,什么时候下班就不一定了,有需要的话,要睡在办公室里,随时待命。
邵麟川进了厨房,开始依次处理今天购入的蔬菜和肉,仔细地冲洗,一边回忆着,时辞宁在会后,曾经私下和邵麟川表达过一些关于专案组的意见。
以往,专案组的人员是总队队长陈淮选拔,或者局长钦点,组成临时的专案组,因为宁江新区总公安局太大,部门太多太细,导致每次分配过来的专家都不太熟,熟了的又基本调走去其他的专案组了,初期工作开展缓慢。时辞宁并不是不认可这些专家的水平,相反,每个人都倾尽全力协助时辞宁侦办案件,让时辞宁很感激。只是,时辞宁的作风一直是在精准锁定作案人员的情况下,案件推进的进度要快,越快越好,新来的专家需要花时间磨合,让时辞宁很苦恼。
所以,时辞宁提出一个设想,他希望这次成立的专案组是固定人员,专家可以从其他科室调来,但也可以是身兼数职,比如时辞宁本身是刑警队长,是案件侦办工作的总指挥,同时他也是审讯专家,所以审讯专家就不用请了,彭清是副队长,也是特警出身,很擅长抓捕,走访,蹲守工作,抓捕行动可以由他带领。
也许时辞宁是随口一提,但是邵麟川难免不想多,尤其是关于时辞宁的事。
时辞宁平时没有接别人话的习惯,但他有话说一半的习惯,他陈述的设想没有结束语——他一向思维缜密,一般会以“你觉得怎么样”或者“你有补充建议吗”,这样询问他人态度作为结尾,这次没有,证明这句话就是没有说完。
邵麟川就难免把后半句想到自己身上来。
现在邵麟川从事法医工作,说不上学科造诣,但是宋旭的得意门生,很优秀。其次,邵麟川有心理学的证书,入学主修是心理学,法医才是后来转系,按道理,现在做的工作根本不是他的第一志愿,主修心理学时,他也选修犯罪心理学,成绩非常好,可以兼任专案组里的心理画像师,以及犯罪行为分析师,有他在,处理绝大部分的案子都很轻松,后续再有重大刑事案件,也可以从犯罪心理方面找到突破口。
难道,邵麟川有机会被时辞宁以犯罪心理学专家的身份,永久选进专案组,做专家成员?
邵麟川第一个念头是否定自己,时辞宁的要求很高的,非常苛刻,邵麟川总是觉得自己没那么好。
邵麟川想这些事,走神了很久,炖土豆的时候忘记放酱油,正要转身去拿,看到了搬来小凳子坐在身后的时辞宁。
时辞宁托腮,安静地坐在门口,看着邵麟川在宽阔的厨房里忙碌。
跟小时候一样,时辞宁最喜欢看着邵麟川做饭,邵麟川的父母一直在忙生意,很少回家,一直都是邵麟川做饭,时辞宁就坐在门口看,从小小的一点,变成他的刑警队长。
“宁宁,”邵麟川加了酱油,察觉到围裙带松了,一边重新系上围裙,一边走过来,单膝跪在时辞宁面前,“还是很喜欢看哥哥做饭吗?”
时辞宁没有说话,只点头。
“宁宁一下子长成大人了,时间过得好快,”邵麟川比比划划,“那时候,你小小的,只有凳子那么一点大,好可爱的,我养大了宁宁,我好厉害。”
时辞宁还托着腮,轻声发问:“我小时候乖吗?”
“乖,好乖,”邵麟川一下子陷入甜美的回忆里,“不过,你喜欢咬我,用我的手磨牙,那时候你的小乳牙咬的我很痛的,可是我觉得你超级可爱。”
时辞宁沉默,和邵麟川对视好一会,邵麟川见状,准备回去继续做饭——因为每当时辞宁突如其来的沉默,就是不想再继续交谈了。突然,时辞宁抓住邵麟川的手,咬在他的虎口上,邵麟川因剧痛生理性流泪,不是想哭,就是被咬的实在太疼,几乎都咬到骨头了,眼泪大颗地从眼底滚落,打湿了衣领,邵麟川不敢贸然往回抽手,怕伤着时辞宁,就抹着眼泪,央求时辞宁说:“宁宁,轻一点咬哥哥的手,疼。”
时辞宁抬眸,看到邵麟川的脸上全是泪痕,就不咬了,抱着他的胳膊,看他虎口上的齿痕。
“是咬的很重,”时辞宁捧着邵麟川的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些整齐的,很深的齿痕,“我想在哥哥手上留下一点痕迹,哥哥看到,就会想我。”
“想宁宁,”邵麟川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把时辞宁揉进怀里,“哥哥喜欢宁宁对哥哥做任何事。”
哥哥,喜欢宁宁。
不知道时辞宁有没有听懂。
可惜的是,时辞宁没有什么反应,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有。
不过,邵麟川依然很开心,因为时辞宁终于回应了他的爱,其他的都是附加条件,任何结果都不会让邵麟川沮丧。
菜端上桌子,最后只剩下邵麟川的心意菜单了,时辞宁不喜欢系围裙,站在岛台边切番茄。
邵麟川搬来小板凳,就坐在时辞宁脚边,昂首挺胸的,像等饭的小狗。
时辞宁瞥了邵麟川一眼:“油溅出来会烫到你。”
“不烫,”邵麟川抱住时辞宁的小腿,“这是宁宁只给我一个人做的,好开心。”
毛绒尾巴要长出来了。
时辞宁把番茄荷包蛋面端上桌,两个人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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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吃饭,时辞宁想吃米饭,邵麟川特意做了他最喜欢的土豆炖肉,给他夹菜,嘱咐道:“土豆要少吃哦,胃不好,淀粉太多,消化不了哦,晚上又要胃痛。”
饭桌上,两个人习惯聊工作,时辞宁说:“麟川,记不记得我今天在车上跟你说,我打算成立一个长期的专案组,人员固定,在有满足专案调查的刑事案件发生后,就可以立刻启用。”
邵麟川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记得。”
时辞宁和邵麟川讲自己的设想:“人选,我定的很快,我本人是专案组的作战指挥,同时兼并审讯工作,彭清是武警出身,身手很好,掌握大量枪支使用技巧,甚至当过狙击手,后来调到一支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申请提他为副队长,他作为专案组副指挥,也兼并抓捕,蹲守,使用枪支的工作。”
邵麟川点头:“啊,你说过,我记得。”
时辞宁抬眸,和正在大口吃面的邵麟川对视:“还有一个待定人选,实力很雄厚,是分析类型的专家,我想把他直接提到副队长。”
邵麟川停了筷子,时辞宁说几句话的功夫,一碗面下去一半,他吃的乱七八糟,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着问:“谁啊?”
“你,”时辞宁说,“我知道你很优秀,履历非常漂亮,你在我心里几乎就是完美的。但是,为了严格执行我对工作中的要求,我还是查了你的档案,法医系在读时成绩优异,工作经验丰富,且有助教经历的法医学硕士。在转法医系前,你攻读心理学,已经取得多个心理学专业证书,其中包括对重大刑事案件最有利的,犯罪心理学,你可以做专案组的心理学专家,侧重罪犯动机的分析,建立罪犯心理画像。正因为你的这些优秀的特质,让我觉得,你可以胜任副队长,和我一起使用作战指挥权。”
邵麟川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我?”
时辞宁点头。
“你真觉得我能行吗?”
邵麟川显得颇局促:“我,我其实想到,你当时话没说完,可能是指向我的。可我觉得我没有那么优秀,我以为,你不会选我的.......连专职法医,我都怕你不选我。”
“麟川,是我不好,”时辞宁原本亮晶晶的,充满憧憬的瞳仁变得有些晦暗,他道歉,“是我的态度,一直在挫伤你的自信心。我记得,在我调来一支队之前,还没和你建立那么长久的合作,你从不会怀疑自己的专业水平,是我......”
“不是,不是因为你不好,辞宁,你从来就没有不好,”邵麟川打断时辞宁的话,很认真地说,“你一直都像从前一样对我好,只是我对你索取的太多了,我想要你的回应,想要你明确的偏心,你本来就力不从心,是我不好,我把你折腾的太累了。我怀疑自己,不是因为你的态度,你没有挫伤我的自尊,是你太耀眼了,我总是想再优秀一点,才能追上你,可是我每次看到你召开会议,整理线索,述职报告......你真的太耀眼了,我从不觉得我配得上你。”
“我转系学法医,只是为了离你更近一点,我和任何人都没说过,霍教导员当我的大学导师,连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转系,”邵麟川握住时辞宁的手,他的眼睛亮亮的,声音很温柔,“当警察是你的理想,在你身边,是我的理想。法医真的好难,比心理学难多了,当着我师父的面,因为论文太难,我崩溃了好几次,可是,能一直在你身边,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以后,不要自责,宁宁,不要这样说自己了好不好?”
时辞宁也紧紧握住邵麟川的手,扶起他的手臂,时辞宁的额头,轻轻地在邵麟川的手背上蹭了蹭。
“哥哥永远爱你。”邵麟川轻声说。
时辞宁沉默以对。
很久之后,时辞宁才开口:“刚刚这个提议,我还要写成申请表,分别提交到我师父陈队长那,和局长那里,我需要得到两份许可,避免任人唯亲的嫌疑,我一直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这么讨论我,所以,你能不能选入我的专案组,要看我师父和局长的意思。”
邵麟川点头:“当然,静候佳音。”
谈话结束,两个人也吃好了,时辞宁正要收拾碗筷,让邵麟川拦住:“别动,哥哥收拾,你现在去客厅的沙发上,休息三十分钟,吃完药,哥哥还有事要带你做。”
时辞宁很疑惑:“什么事?”
“洗澡,从现场回来,消完毒也得洗澡,”邵麟川低头收拾碗筷,“哥哥帮你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