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但攻了高冷师兄》
1. 第 1 章
归景觉得自己大概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上一秒他还在庆祝高考结束,下一秒两眼一黑,再睁眼就到了一辆极其颠簸的马车上。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
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噔声,鼻尖萦绕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归景猛地坐起来,发现手臂上有一道伤口,已经止住血了,可伤口周围却泛着诡异的乌黑。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被人硬塞进去一大堆陌生的记忆,乱糟糟地七零八落。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楚这一切。
他叫归景,今年十七岁,是凡人归家的……半妖少爷?
等等,半妖?
他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这个令他震惊的信息,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嘶鸣,像是马受了惊。
归景下意识抓住车厢内侧的把手,然后整辆马车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疯狂向前冲去。
“等等等等等等……”
归景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车轮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马车瞬间腾空而起,他透过晃动的车帘子,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救命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要摔死在悬崖啊?!
突然的失重感让归景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不知道是本能,还是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在关键时刻开了窍——归景只觉得浑身一热,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一声轻响。
“噗”地一声,马车里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金黄、尾羽泛白的金丝雀幼崽。
他就那么悬在马车腾空的半途中,懵懵地扑腾着翅膀。
归景:……?
然后他瞬间清醒——要掉下去了!!!
小金丝雀疯狂扑腾,小小的翅膀扇得虎虎生风。
可他才多大,一个小绒球而已,翅膀再怎么扇也扇不出太大的力。
更何况这是归景第一次变身,头晕目眩,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根本控制不住飞行方向。
眼见着悬崖就在眼前,归景脑袋灵光一闪,在乱成一锅粥的行李中疯狂找着什么——被子,找到了!
他扑上去用小翅膀和小爪子死死抓住被子的边缘,把自己整个裹进去,蜷缩成一个小小的金色绒团子。
马车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归景把脑袋藏在翅膀下面,全身紧绷,心里飞速盘算。
外车厢有缓冲,这被子够厚,而且他现在体型这么小,重量轻,说不定真的能活。
“轰”地一声巨响,马车撞上崖底的岩石。
剧烈的震动让归景感觉整个小身子都被弹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回棉被里,颠了又颠,滚了又滚,最后四脚朝天地停下来,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外面吱嘎吱嘎的,是马车残骸继续散架的声音。
过了很久,棉被里才传出一声细若蚊讷的叽叽声。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褶皱里慢慢探出来,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往四周张望了一圈。
还活着。
归景长出了一口气,气流从小小的喙里呼出来,把眼前一根翘起来的小绒毛吹得左右摇摆。
那么高的悬崖,他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归小景,你就是最棒的!
可代价是他浑身疼得要命,右边翅膀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动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而且更糟糕的是,那道伤口开始变得灼热,这股灼热往全身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
归景想起来了,他手臂的伤口,是一枚乌黑的暗器造成的。
很明显,那暗器有毒。
倒霉催的,他怎么穿越过来接手的是这么一个烂摊子啊!
他一边吐槽,一边艰难地从棉被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崖底的碎石上,仰头打量着四周陡峭的崖壁。
这也太高了,即便他会飞,受伤的翅膀也根本撑不住让他飞上去。
而且,那股毒素让他越来越难受了。
归景叽叽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小又软,在寂静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可怜。
怎么办,他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他耷拉着小脑袋,连头上的呆毛都有些萎靡不振。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归景第一反应就是杀手又追上来了,可四周并没有什么掩体,除了那床棉被。
于是他迈着小短腿,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又费劲地把自己藏进了棉被里,缩成一个小球,连叽叽声都不敢发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棉被前面,随后就没了动静。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他才十七岁,还没享受过成年人的生活,不想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啊!
就在这时,棉被突然被人掀开了。
不是归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杀手,而是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老人白发白眉,仙风道骨,正低头打量着这个小绒团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几分探究。
“这小玩意怎么这么圆?”
归景:……虽然这个老头看起来不像坏人,可他并不是很想理他呢。
老头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脑袋顶上的呆毛。
归景瞬间炸毛:“叽叽叽!”
(你这老头怎么一点都不礼貌!)
老头听见他稚嫩的叫声,更是笑眯眯地开口。
“方才路过,听见响动,就下来瞧瞧,没想到居然还有你这么一个活口。”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到,会主动钻被子躲人的金丝雀。”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温和地冲归景招了招:“来,让老夫瞧瞧,是不是伤到哪儿了?”
归景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他不太信任陌生人。
可他现在连人形都变不回去,跑又跑不了,飞又飞不动。
就在这时,体内的毒又猛地往上涌了一下,烧得他浑身一哆嗦。
归景艰难地抬起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走到老头掌心,然后蹲下来用翅膀遮住脑袋,做出一副任你处置的模样。
算了,赌一把吧。
老头把他捧起来,对着手中的灯仔细照了照:“中毒了?”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戳了戳归景脑袋顶上竖起的那根小呆毛:“哎,你这小东西,是半妖吧?”
归景叽叽地叫了一声,带了丝得意。(对!还算你有眼力见!)
“我说呢,谁会给这么圆的小玩意下毒。”
归景:……TAT,士可杀不可辱啊!
“莫怕,老夫先给你压一压。”
老头从袖口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小药丸,掐了个手诀,药丸瞬间化作一缕烟雾往归景身上渗去。
“等你缓过来,变回人形,再和我细说吧。”
归景刚刚还在硬撑着,骤然感觉那股烫意被镇住了大半,像是往滚烫的火炭上浇了一瓢凉水,瞬间舒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绷得有多紧,这一松懈下来,眼皮就开始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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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意识消散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掌包住了,然后完全沉入了梦乡。
归景再次醒来是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
他蜷缩在一个铺着软垫的小篮子里,篮子放在床边的桌上,头顶还有一盏温暖的烛灯。
他动了动,发现翅膀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体内那股烫意也彻底消散,整只鸟都舒爽得很。
归景坐起来,开始慢悠悠地整理羽毛,顺带着在脑子里认真梳理原主残留的记忆。
原主的身世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
他娘是个来历不明的妖精,生下他就撒手人寰,原主的爹火速续了弦。
继母这个人吧,面上对他还算过得去,毕竟当家男人在,她也不敢明着欺负原主,原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活到了十七岁。
可他爹一死,继母直接翻脸——打着“送他回乡下老宅”的幌子,半路截杀,暗器淬毒在前,坠崖要命在后。
归景把这些记忆一点点理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原主便是死于毒素,好憋屈,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他来了,顶着这副身体,好歹捡回来一条命,他会好好活下去的,也会替原主报仇。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又看了看被包扎起来的翅膀,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传说中的半妖?
半妖不应该是天生神力,令人闻风丧胆的吗?
怎么到了他就是一只毛茸茸黄澄澄的绒团子?!
正腹诽着,就听见了窗外的声音。
“醒了?马上就到归家了。”
是那个白发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意的语气,很明显是在和他说话。
等等,回归家?
归景猛地从篮子里跳出来,蹦跶到窗台上往外一看。
果然,窗外的风景正是原主记忆里通往归家大宅的那条路。
归景用他的喙一点点费力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直接冲着老头一阵乱叫。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不能回去!那是个火坑!我进了归家的门,就是去送死的!)
白发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叫得急,笑着摆了摆手。
“别急,等你能变回人形再说话,老夫听不懂你叽叽咕咕的。”
归景:……
他忘了,他现在是鸟,说的是人话,可从喉咙里出来就变成了鸟叫。
想到这一点,归景气得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
不行,他得变回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努力集中精神——就是从体内某个地方猛地用力,往那个方向使劲……
无事发生。
归景睁开眼睛,扑腾了两下翅膀,深呼吸,再试。
还是没有。
他无力地叽叽叫了一声,颓废地趴在窗台,两只小爪子耷拉着。
外面老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别折腾了,慢慢来,你受伤了,需要时间恢复,先好好歇着。”
“得亏老夫从那马车残骸里找到了归家的信物,不然还不知道该把你送到哪。等回了归家,让你家里的人给你瞧瞧。”
不,他家里的人只会让他死啊!
归景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车厢里急了半天,老头却全当没听见他的叽叽喳喳,该喝茶喝茶,该赏景赏景,很是悠哉。
直到归家那扇高大的朱漆大门出现在远处,归景看见那两个大字“归府”,全身金黄的绒毛都炸了起来。
不行,他绝对不能就这么进去!
2. 第 2 章
归景心一横,直接扑棱着小翅膀,从窗台跳到了老头身上。
他一口叼住老头的白发,两个小爪子也在发力,就这么顺着头发一路爬到了老头的肩膀处。
终于,他凑到了老头耳朵边上。
他对着那只耳朵叽叽叽叽叽地叫了一大通,拼命地叫,声嘶力竭地叫,小翅膀还在老头耳边扑腾着,把白发吹得乱飞。
老头的头发被拽得发疼,他“嘶”了一声,把这只吵闹的小绒团子从耳边拎开,放在掌心,皱眉道。
“你这小东西,叫得老夫耳朵疼,等变回人形再说。”
说完,他就想把归景送回车厢内,可归景打定了主意不要回归家。
他灵活地避开了老头的手,小小的绒团子在老头的掌心蹦来蹦去,就是不让他抓到。
老头拿他实在没辙,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归景用爪子在老头摊开的掌心努力划拉,可他现在是鸟,爪子细细的,腿也是短短的,划出来的痕迹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字形。
老头的表情相当无奈。
这只鸟叽叽喳喳地叫,拽头发,划掌心,像个气急败坏的小哑巴,折腾了半天,却没能让任何人听懂他一个字。
此时,马车已经到了归家,停了下来。老头干脆就这么托着归景下了车,直接走向归家大门。
“有什么事,还是和你家里人……”
“噗。”
老头话还没说完,掌心里的小绒球消失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把扯过他搭在肩头的外袍。
老头一愣,低头就看见一个唇红齿白、容貌昳丽的少年扯着他的衣袍裹在身上。
少年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手指指着归家大门,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老先生!先别急着进去,您听我说!”
“归家继母买凶杀我的!那些追我的人都是她找来的!”
“她想让我死!那毒,那暗器!我要是进了那扇门就是去送死!”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有些语无伦次,胸口起伏,眸子里满是怒意。
老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向自己的肩头。
他那件外袍已经被少年裹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他扯了扯嘴角:“……你变回来了。”
“您先听我说!”归景顾不上这些。
“那毒是专门找人配的,就是为了杀我用的!”
“不然为什么还在武器上抹毒?坠崖死不了,还有毒等着!我……”
老头抬手:“行了,慢慢说,别着急。”
他的神色收了先前的玩笑意味,认真了起来:“你且仔细说说,老夫都听着。”
归景把原主记忆里能找到的所有线索全部说了出来,从继母的态度、归父的死、追杀者的来头,一路说到伤口上的毒。
老头听完,沉默片刻,伸出手来:“把手给老夫。”
归景把手腕递过去,老头掐了个法诀,一道灵力沿着手腕探进去,仔细探查了一圈,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毒……本是寻常江湖上用的普遍毒药,并非专门针对半妖而配置的。”
“可你这半妖体质太过特殊,这毒一旦和你的经脉搅在一起,就变了性子,普通的解毒法子根本奈何不了它。”
他松开归景的手腕:“但无论如何,你那继母要置你于死地,这是已经确认了的。”
归景听完,沉默了一下:“那我……”
老头没说话,站起来,转头看了看归家大门,又看了看归景,忽然问道:“你娘,是不是姓顾?”
归景一怔,翻了翻记忆,点头:“大概是姓顾,我没见过她,只是从旁人嘴里听了一耳朵。”
老头神色复杂,他盯着归景的脸,从眉眼端详到下颌。
良久,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然后抬脚走向归家大门:“先进去看看再说。”
出乎意料的是,归家里面此刻一片狼藉。
继母带着家中几乎所有财产,拉着她的亲生儿子三天前就走了,说是去投奔娘家。
偌大的归家院子,只剩几个没带走的老仆,呆呆地守着空宅子。
老头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神色不明。
归景站在旁边,把从老头那拽来的大氅裹得紧了紧,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仇没报成,仇人倒先跑了,连追都不知道往哪儿追。
老头难得收了平时的随意,骂了几句。
话里话外就是说归父糊涂了一辈子,继母也不是个东西,两个人凑到一块儿,真是半斤配八两。
归景在旁边听着,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
就是就是,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只是听着就很想附和,但想了想,到底是原主的亲爹,便没开口。
骂完了,老头转过身,看向归景,叹了口气。
“孩子,你体内那道毒,老夫暂时给你压住了,但目前没有办法根治。”
“因为你这半妖体质,这毒和你的经脉搅在了一起,需要慢慢温养,时间短不了。”
归景皱眉:“大概……要多久?”
“少说一两年。而且需要上好的灵药辅助,寻常地方没有。”
归景:……完蛋啦!
他才刚刚觉得自己远离了归家这个火坑,怎么前面还有这么一个难关!
他上辈子一直在读书,根本不会什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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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技能啊!
然而就在此刻,老头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愿随老夫回宗门?”
老头看着他,神情里有几分感慨,又有几分温和。
“老夫游历四方数百年,早年有个故人,和你娘的名字来历都对得上。”
“如今看见你这副眉眼,更是八九不离十了,你娘既与老夫有故交,你的事,老夫管了。”
归景上一秒还在为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而暗暗垂泪。
下一秒就被老头的这番话砸到愣在原地。
他这是……遇见心软的神了?
见归景没说话,老头摆了摆手往外走,又道:“再说了,你现在孤身一人,既无亲眷,又无去处,跟着老夫总是不亏的。”
归景看着那道背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他在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无亲无故,前路茫茫,有人愿意拉他一把,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
“老先生,我叫归景,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他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老头回头看他,笑了笑:“我名蔺远帆,你喊我师尊便是。”
归景眨了眨眼睛,记下这个名字,又问:“您是哪个宗门的?”
老头没回答,只是转过头去,脚步不停,袖袍在风里一甩,很是潇洒。
归景就这么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跟着蔺远帆乘着剑光飞行。
御剑飞行的新奇感没撑多久,归景便开始不断打哈欠。
这个时代的人,真的是一点都不会放松,御剑飞行的时候就硬飞啊?
一直从黄昏飞到夜幕降临,直到远远地看见一片灯火通明的宏大建筑群在山间蔓延的时候,归景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是……”他站在半空,望着那片连绵的灯光,声音有些发哑。
“清玄宗。”蔺远帆答,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在介绍自己家一样。
归景脑子里“嗡”了一下。
清玄宗他是知道的,七大顶级宗门之首,名头大,底蕴深,据说高阶修士如云……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一旁一脸悠然的白发老头。
“师尊。“他缓缓开口,“您就是……”
蔺远帆捋了捋白须,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笑了笑:“清玄宗宗主,如何?”
归景沉默了片刻,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处变不惊。
嗯对,他一定要处变不惊。
这谁能做到处变不惊啊!
归景心里已经快要乐开了花,面上那副平静的模样几乎快要维持不住。
上一秒还在担心自己吃不饱穿不暖怎么办。
下一秒直接跃入豪门——这换谁来能忍得住笑?!
3. 第 3 章
蔺远帆带着归景落进了宗门,脚步轻快,嘴里不断念叨着该去哪里找些灵药,很是自在。
走到正厅中央,他却忽然停了下来,面色微妙,像是正在感受着什么。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归景,眼睛发亮:“哎!”
“怎么了?”归景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
“为师触碰到了一个卡了多年的瓶颈。”蔺远帆笑眯眯的,神情控制不住地激动。
他一掌拍上归景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你这个小家伙,是个福星啊!”
随后他收回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里走:“为师现在就要开始闭关一段时间。”
“等等。”归景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您闭关,那我……”
“有人照看。”蔺远帆头都没回。
“你大师兄,岑无虞,我外出游历这几十年都是他代管宗内事务,他知道怎么安排。”
“我刚才已经传讯于他,告诉了他一切,等会你直接去演武场找他便是。”
“您就这么走了?”归景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又有些委屈,“我才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蔺远帆的声音已经逐渐飘远,“岑无虞会管的,你找他就行,他懂规矩,什么都安排得妥当!”
走到走廊尽头,蔺远帆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表情认真了一些。
“对了,为师要叮嘱你一件事。”
归景忙不迭地小跑到蔺远帆跟前:“您说。”
“你大师兄生性淡漠,做事规矩。几百年来他见过不少半妖,但大多都是敌对的。”
说完,蔺远帆顿了顿,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这个大弟子。
“他不是坏人,但你在他面前……最好别轻易暴露身份,等他熟悉你了,再说不迟。”
归景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
这可是个重要的消息,他一定牢记于心!
蔺远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甩袖直接走进了闭关室。
门“哐”地一声从里面关上了。
归景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好一会儿,随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蔺远帆的衣物,沉默了片刻。
好。
师尊闭关,他一个刚穿越来的新人,一个人在顶尖修仙宗门里,什么都不知道,人生地不熟。
接下来,他还要面对一个据说生性淡漠、对半妖不怎么友好的大师兄。
处变不惊,嗯,对,处变不惊。
归景这么安慰着自己,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怎么办啊,那个大师兄会一眼看穿他的半妖身份吗?
连师尊都说他生性淡漠,该不会是那种看一眼就能把人冻死的冰块脸吧?
纵然一百个不愿意,归景还是必须得去找岑无虞。
无他,只因为不去找他,连今晚的住处都没个着落。
可他并不知道演武场在哪,清玄宗那么大,他只是个小小的金丝雀幼崽啊!
归景在宗门里转得头晕眼花,最后才鼓起勇气,拉住了一个小弟子,询问对方能不能带他去演武场。
那小弟子已经偷偷观察了归景很久,此刻见他居然主动过来,立刻乐颠颠地点头应下。
归景站在演武场边缘,远远地望了一眼。
演武场里人很多,可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道白色身影。
那人立在场中央,手中执剑,姿势行云流水,很是扎眼。
那引路的小弟子这才想起来问归景来找谁,归景把目光从那道白色身影上移开。
“我找岑无虞啊,咦,我刚才忘了和你说吗?”
谁知那小弟子一听见岑无虞的名字,原本还乐呵呵的脸色瞬间凝固。
“你、你找大师兄?!”
归景看见那小弟子脸色骤变,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是啊,我找他……他怎么了吗?“
那小弟子面色发白,声音颤抖:“没,没什么,大师兄就在那,你自己去找他吧。“
说完,他指了指演武场正中间那道白色的身影,随后一句话没说就直接离开了。
怎么会这样?归景看着那小弟子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岑无虞的名字居然可怕到了这种程度,只是提了一句都要直接避开?
归景觉得自己刚刚亮了一瞬的未来又暗了下去,真是人生无常啊……
他站在演武场边缘,挪了挪脚,又没挪动。
场中那道白色身影还在练剑,剑光凌厉,寒气隐隐,从这么远的地方望过去,都叫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走过去。归景在心里催促自己。可脚还是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重新看了一眼场中的岑无虞,再重新深吸一口气。
好,没事的,就是打个招呼,打个招呼而已,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人家冷着脸打发走,又不会掉块肉。
归景眼睛一闭,脚下一狠,直接往演武场中间走去。
他走得悄无声息,可能是岑无虞练剑太过专注,直到归景绕到他侧前方,岑无虞才察觉到有人靠近。
他下意识偏过头,就这么一眼,岑无虞的动作猝然一顿。
执剑的手指骤然松了半分,剑身脱出,剑尖带着一道冷芒往旁侧滑去,正对着归景的方向。
归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岑无虞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横掌截住了剑身。
金属划过掌心,发出极轻的一声。
剑稳住了,归景也毫发无伤。整个过程不过是眨眼之间。
归景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也顾不上拘谨,直接伸手握住了岑无虞截剑的那只手,往上翻看掌心。
“大师兄,你手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皮肉未破,却也看得出方才用了几分力道。
岑无虞没有动,任由归景翻看着他的手,垂眸,视线落在面前这张脸上。
少年眉眼精致,神情关切,眼尾一颗朱红小痣,此刻微微蹙着眉,叫人看了心里像是落进了什么。
他活了几百年,剑不曾失手,心不曾乱过。
可他不知道,眼前这张脸,究竟是哪里来的,怎么能叫他连剑都握不稳。
心脏正以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频率跳动,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把他的胸膛撞得轰轰作响。
岑无虞稳住呼吸,将剑收回,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归景温暖的掌心抽出。
“无碍。”
他声音如常,清冷,平静,半点情绪都不外露。
只是那两个字落下之后,他沉默了极短的一瞬,才重新看向归景。
“你就是师尊新收的弟子?”
归景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挺直腰板,鼓了鼓勇气:“是,我叫归景,是师尊让我来找大师兄……”
他后半句话说得很小声,生怕把这尊大佛惹毛了,心里着实有些发怵。
师尊的形容还是太委婉了,这位大师兄看起来简直太不好惹了!
按照归景刚刚了解到的规矩,新入室的亲传弟子,理应住在宗主所在的主峰。
归景斟酌了一下语句,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接下来该去主峰的哪个院子。
岑无虞稳住呼吸,声音清冷:“师尊闭关,主峰无人照料,你直接随我同住。”
归景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这定然是师尊临闭关前特意吩咐好的,就是为了让大师兄能更好地指导他。
岑无虞看了他一眼,随后极淡定地说了句“跟我来”,转身就走。
就那短短一眼,归景隐隐约约察觉到,岑无虞的耳朵好像有一点点红,再看去,就已经恢复了正常。
错觉,一定是错觉!
岑无虞最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没有立马走进去,而是转头看向归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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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等一会。”
说完不等归景回话,他自己走了进去,看得归景一头雾水。
可能这是大师兄的说话做事习惯……吧?尊重、理解,嗯,尊重、理解……
很快,岑无虞就走出来把他带到了一间卧房门口:“以后你住这里。”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归景却喊住了岑无虞,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露出个灿烂的笑:“今天谢谢大师兄啦!”
岑无虞看见归景明媚灿烂的笑,心脏瞬间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脑海里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小师弟笑起来的时候,配上眼尾的那颗红痣,更好看了。
归景推开卧房的门,整个人愣了一下。
房间里布置得极为温馨舒适,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毯,桌上摆着鲜翠欲滴的灵果,还有一套新的茶具,连茶叶都配好了。
说实话,这比归景想象中好太多了。
他出发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万一大师兄直接给他塞进一间柴房,他也只能认了。
但实际情况比他预想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归景换好衣服,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进去,把门带上。
他干脆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把被子带的乱七八糟,最后仰天大字躺平,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这还不错嘛。
他在这个世界经历的第一天,简直是不断地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好不容易落脚,能躺在这么软的床上,归景觉得自己还是有救的。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体内那道毒还没解,没办法替原主报仇,这个暂且急不来。
他身为半妖,可以变成金丝雀,却还不知道该怎么控制。
这个,可以现在试试。
归景把被子推开,盘腿坐在床中间,闭上眼睛,开始试着变身。
第一次,没动静。
第二次,手指尖有点发麻,没变成功。
第三次,他感觉到了什么,可还没来得及把握住,就又滑开了。
归景深吸一口气,再试。
这一次他感觉到那股力从胸口某个地方漫出来,沿着手臂脊背一直漫到脚趾,最后整个人猛地变轻了。
“噗。“
床上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茸茸的金黄色小团子。
归景落在床铺上,两只小爪子踩进柔软的被褥里,呆愣了一秒,然后扑棱了一下翅膀。
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短短的尾羽,再抬起一只翅膀在眼前晃了晃。
成了!!!
归景高兴地直接在床上蹦了两下,翅膀扑腾起来,带出一阵阵细小的风。
把自己腹部那一圈绒毛都吹得乱蓬蓬的,连带着旁边叠好的被子角都被扑进去,拖着绕了半圈,又甩了出去。
“叽叽!叽!叽叽叽!”
这被子真软啊,归景在心里美滋滋地想,上辈子的席梦思也不过如此吧?
就这么在床上扑腾了好一阵,归景玩得正高兴,门口却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叽——!“
归景猛地刹住了翅膀,整只绒团子在床上定住了。
门外,是岑无虞的声音,不急不慢:“晚饭备好了。“
完了。
归景心里蹦出这两个字,随即就开始拼命往人形变。
他不能让大师兄看见他是半妖!师尊走前的叮嘱,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使劲往那个方向用力,没有。他再用力,还是没有。
越急越变不回去,越变不回去就越急。
他在床上急得来回踱步,小爪子把被面踩出一道道细小的褶皱,翅膀也跟着收了又展,展了又收,叽叽叽叽地乱叫。
外面,岑无虞沉默了一下。
“……归景?”
紧接着,门被缓缓推开。
4. 第 4 章
听见门被推动的吱呀声,归景的精神更加紧绷。
好在他卡在最后关头成功变回了人形,不过变回来得太仓促,来不及找衣服,就顺手把被子扯过来,把自己从脖子以下裹得严严实实。
接着他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姿势平躺在床上,连眼皮都半垂着,活像一个刚刚被人吵醒的疲倦少年。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归景仅用了不到一秒。
他半眯着眼,心中长长呼出一口气。
哼哼,还好他归小景从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等下随便把大师兄打发走就好了。
岑无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张乱成一锅粥的床铺,又看向那个把自己裹得跟春卷一样的小师弟,沉默了一瞬。
他刚才在门外敲了许久,可归景一直没出声,有些慌了,才推门进来,没想到小师弟只是睡着了?
“已经睡了吗?”
此刻归景的心脏跳得极快,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慵懒,含糊地“嗯”了一声,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得更严实了一分。
岑无虞走进来,站到床边,看了归景一眼道:“晚饭备好了,要起来吃饭吗?”
归景装作很累地把眼皮阖上:“我不吃了……”
岑无虞皱了皱眉。
归景正是要养身体的时候,可他刚想开口,又想起今天他和归景才刚认识,说这些啰嗦的话会不会惹得他厌烦?
他思索片刻,在归景床边坐下:“其实我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归景现在紧张得手心都冒汗,怎么这家伙还不走啊?怎么还在他床边坐下了?!
快走啊快走啊快走啊!
他可是光溜溜地躲在被子里,这要是被发现了……归景想象了一下,他可能会被岑无虞当成变态,然后直接被赶出清玄宗。
那种事情不要啊!
可这些话他怎么敢当着岑无虞的面说出来,他只能装作很困的样子微微睁开眼:“师兄你说吧。”
岑无虞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牌放在归景床头,开始不疾不徐地给他介绍宗门规矩。
明日辰时要去事务堂录入弟子信息,要准时,陈长老脾气阴晴不定,千万不要惹恼了他。
每月可得两瓶聚气丹、十块上品灵石、一株百年份灵草……
被窝里的归景已经快要炸毛了。他根本无暇去听岑无虞说了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怎么还不走啊?
不是,怎么还开始报菜名了?!
眼见岑无虞还没说完,归景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打断了他。
“知道了大师兄,我明天准时去事务堂报道。唔,我现在好困,只想睡觉。”
他这样说总可以了吧?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就该立马离开了!
可岑无虞听着归景模模糊糊的话语,反而眉头皱得更深。
他想起师尊闭关前曾和他说过,归景中了毒。
该不会是那毒现在发作了,这才让归景意识不清吧?!
“我听师尊说,你受了伤,还中了毒,如今伤势如何?”
归景睁开眼睛,有点意外,没想到岑无虞会这么关心他。
“我没事,大师兄,我好多了。”
他扯了个笑,想把这话题揭过去:“真的,我就是累了,大师兄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岑无虞低下头,盯着归景看,不容置疑道:“把伤口给我看看。”
归景一听,这哪得了,他现在要是伸出手臂,岂不是坐实了他是个喜欢裸睡的家伙?!
“不用!”
归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到了被子更深处,整个人往床里头挪了挪。
可他越是这样,越是加深了岑无虞心里的猜想。
明明小师弟之前还对他笑得那么明媚,可如今却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是他没有好好照顾小师弟,都是他的错。
“我只是看一眼伤口,很快就好。我是你师兄,不必害臊。”
岑无虞还是第一次用这种温和的语气哄人,可他忘了他的神情还没来得及变,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落在归景的眼里就更为可怖。
“真的好了,师尊帮我处理过了,大师兄你放心,一点事都没有!大师兄你先去吃饭,我睡一觉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归景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死死压住被子,活像个缩进壳里的乌龟。
岑无虞又沉默了一秒,然后俯下身,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被子一角。
归景猛地意识到这人要干什么,两只手死死往上扯,把被子攥得死紧。
“松手。”岑无虞言简意赅。
“你先松!”归景梗着脖子,瞪了他一眼,“大师兄,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我身体很好,你相信我!”
“我亲自看过才算。”
“你又不是大夫!”
“我修为高,可以探查经脉。”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一圈,谁都没松手。
可偏偏他这具身体只是个正常人的强度,而岑无虞多年练剑,手劲儿大得吓人,两人真正比起力气来,归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岑无虞最后用力一掀,被子就这么滑开了大半,露出了归景的一整条手臂,还有大片的雪白肌肤。
归景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坐在床上,双腿交叠着,手里还死死地抓着一点被子挡住了关键部位。
此刻他的脸已经因为气愤和慌乱烧得通红,连眼睛都瞪圆了。
他俩就这么对视了一瞬。
随后归景猛地发力,把被子从岑无虞手中抢了回来,连带着脑袋一起,再次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好了,你看到了,我没事。”
归景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天杀的,他才第二次见到这个家伙,就被直接看光了。
他珍藏了十七年的纯情少男身啊!
岑无虞没动,或者说他现在根本动不了。他站在床边,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归景见他没走,语气更冲了。
“岑无虞!!!你出去啊!!!”
这次岑无虞有了反应,他往后退了两步,视线慌乱地移开,声音不知怎的比平时更低了一度:“你的伤口……”
“伤口没事!”归景直接打断他,“我好着呢!你出去啊!”
岑无虞走了。
房门重新被带上,归景还缩在床上,半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了口气,从被窝里伸出手,抓起旁边散落的衣物,在被窝里蛄蛹了半天才终于把衣服穿上,发出一声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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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的呼气声。
以后再也不能在卧室里练习变身了!
归景裹在被子里,越想越懊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还凶了岑无虞那个大冰块,他不会记仇吧……
可他转念一想,本来就是岑无虞先动手扯他的被子,凶他一下也很正常吧!
嗯,很正常!
各种念头在归景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也没想出什么名堂。
而另一边,岑无虞从归景的卧房走出去,走了很长一段,才在廊下站住。
吹过来的夜风很凉,他闭了闭眼。
随后他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到了他的上唇,他伸手一抹,看了眼指尖。
岑无虞愣了愣,抬手按住了鼻梁。
他活了几百年,头一次因为这种事情流鼻血,而且还止不住。
偏偏在这时候,归景不知何时打开了房门,从门缝里探了个脑袋出来。
“大、大师兄,你流鼻血了哎!”
岑无虞的脸瞬间红透了,他没想到这么丢人的一幕会被归景看到。
还好如今夜色已晚,他脸上的红晕并不那么明显。
岑无虞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今日修炼有些浮躁。”
归景“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就见他把脑袋缩了回去,独留岑无虞一人在廊下吹冷风。
等鼻血彻底止住了,岑无虞才从袖中摸出帕子,把血迹擦干净。
他感受着自己依旧滚烫的脸庞,回到自己的书房,在案桌后头坐下来。
岑无虞和往日一样翻开了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盯着那一行字,脑子里却还是那片雪白。
小师弟转过去的侧脸也很好看。还有他脖颈到肩膀的那段弧度,还有……
岑无虞发现自己只是扫了一眼,就可耻地记住了归景小腿内侧那颗小小的、圆圆的红痣。
岑无虞把书合上。
他完了。
他修炼多年,心绪一向平稳,即便遇上重大变故,也能在片刻之内稳住。
可他发现今天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只要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个缩在被子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红得能滴血的少年。
岑无虞又睁开眼,盯着书桌上那盏灯火,盯了很久很久。
堂堂清玄宗宗主首徒,清玄宗代理宗主,剑道天才岑无虞,竟一夜无眠。
而归景却并没有多想,他沾上枕头没一会儿,就睡死过去了,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连梦都没做几个。
直到清晨的阳光漫进来,透过窗户落在归景的床上。
归景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日头逐渐升高,归景皱了皱眉,把脑袋往枕头里钻了钻。
直到太阳逐渐西沉,归景才勉强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往嘴里塞了颗昨晚吃剩的灵果。
这一觉他睡得确实很爽,昨天的疲惫一扫而空,现在的他又是一只活力满满的小鸟了!
归景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看天,不愧是没有被现代工业污染过的世界,这夕阳还挺好看。
突然,他猛地顿住。
等等,黄昏了?!
5. 第 5 章
归景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认这不是梦之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他睡过头了,错过了事务堂报道的时间!
他两眼一黑。
明明昨天大师兄还专门和他强调了那位陈长老严苛的性格。怎么办,他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归景呼出一口气,在心里叽叽叽地叫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是人形的状态,又在心里重新换了个说法。
好,冷静,没事的。
第一天睡过头没去报到,最多被事务堂的人记个不守时的名头,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有些慌乱地往外跑,才踏出小院的门槛,就被门外一双双眼睛盯得僵在原地。
归景:“……?”
他就这么和那堆眼睛对视着,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一共七个人,穿着和他一样都是清玄宗的弟子服,一个个都直直地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归景眨了眨眼,试探着开口:“你们是……?”
话刚说出口,他就看见那群人里最前头的一个,大概三十来岁,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
“小师弟,我是宗主的二弟子,你叫我二师兄就行,我们都想来见见你!”
后面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跟上,有人自报家门,有人朝他挥手,声音顿时就闹起来了。
归景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明白过来,这些是他的师兄们。
他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松了松,随后仔仔细细地把这群人打量了一遍。
宗主的其他弟子,连带名字、排行、名号,一口气全报出来,归景一时间脑子爆满,只能先点头,脸上维持着礼貌的笑。
那个二师兄不知道为什么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人:“你看,我就说小师弟一定长得好看吧?”
旁边那个被捅的三师兄把脸侧过去,没回应他,但归景分明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归景站在那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他穿越前也是这副皮囊,可从前在学校的时候,他也没遇到过刚见面就能热情成这样的同学。
这些人真的是原主记忆中那些飘飘似仙的修士吗?
“小师弟,你怎么才出来啊?我们等了好久了!从早上就开始等了,还以为你今天出不来了!”
四师兄完全没有见外的样子。
归景多少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呃……我、我睡过头了。不好意思啊师兄们,让你们等那么久。”
一旁的二师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少年睡眼惺忪的,像只小鸟刚从窝里钻出来。
脑袋顶上的头发还翘着一小绺,因为自己起得晚还和他们道歉的那副模样。
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某种和清玄宗截然不同的劲儿,很鲜活。
“没多久,”二师兄撒了个谎,“你别听他忽悠你。”
归景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
岑无虞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碗筷和几道菜,步伐不慌不忙。
整个院子,瞬间一片安静。
二师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大脑突然空白了一下。
大师兄……端着饭菜来找小师弟?
岑无虞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视线直接落到了归景身上,语气轻描淡写:“昨晚就没吃东西,饿了吧?”
归景看见饭菜,眼睛一亮,往前走了一步,但很快记起旁边还站着一堆人,连忙按住自己往前探的冲动。
他转身见身后那一群人全都没动,正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俩,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尤其是二师兄,那脸上的表情归景看不太懂,就是觉得他那副样子不太正常。
归景挠挠头:“你们……要留下来一起吃吗?”
还没等他们回话,岑无虞就扫了那群人一眼,平静地开口:“散了。”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
院子里的人,一瞬间便哗啦啦地全散了,眨眼间走得干净。
只有四师兄走到一半,还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被三师兄拉走了。
归景看着那些快速消失的背影,有点目瞪口呆。
这……效率也太高了,他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学一手?
两个人往石桌那边走,岑无虞把托盘放下,看向归景,语气中带了些温和:“吃吧。”
归景扫了一眼托盘上的菜色,色香味俱全。
“大师兄,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
归景很难想象一下岑无虞站在灶台前的模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个一贯端着的姿态,低着头盯着锅……
他打了个冷战,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嚼,眼神一亮,好吃哎!
旁边的岑无虞抱着剑坐着,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的修为已经可以辟谷,这些菜都是为归景准备的,他自己并不需要吃。
归景低着头,夹起一筷子菜,往岑无虞那边送去。
这个动作纯属本能,他上辈子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就这样,遇见什么好吃的,总是喜欢给旁边的人分享。
等他把筷子送出去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把菜送到了岑无虞的嘴边。
归景僵了一秒,想缩回来,但岑无虞已经低头,直接把那一口菜吃进嘴里。
归景不动声色地收回筷子,眼睛盯着碗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继续吃饭,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四周也很安静。
随后他偷偷抬起眼睛,往旁边扫了一眼。
岑无虞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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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势没变,神情没变,剑也还抱着。
但归景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耳根是红的,从耳朵尖一直往下,连带着侧脸的颜色也有些变化。
归景心里跳了一下,第一个反应就是,刚才那口菜是不是太烫了?
他又夹起一筷子,吹了好几下,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重新把筷子送过去。
这一次岑无虞的动作慢了一点,像是没料到他还会夹,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把那口菜接了。
归景认真地盯着他的侧脸,心想,大概是菜的温度好多了,大师兄的脸色好像正常了一点?
他眉眼弯弯,冲岑无虞笑了笑,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岑无虞坐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收紧,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归景的脸上飘,心里一片混乱。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具身体有些不受控制了。
他修炼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偏偏小师弟来了不过两天,他就已经接连做出了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第一次是流了鼻血,第二次是整晚没睡,现在是第三次,他正在被小师弟喂饭,而且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拒绝的念头。
岑无虞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正前方。可他的耳根还是热的,这一点完全没有办法控制。
归景吃到一半,岑无虞突然站了起来,说了句有事要去处理,随后直接往另一边走了。
归景拿着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就已经走远了。
他低下头慢慢嚼着嘴里的饭,心里直犯嘀咕:“这冷脸大魔王,真难伺候。”
说完之后归景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他就是随手喂了一口菜啊,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吗?
难道是因为他和岑无虞才刚认识,这个动作显得他太没边界感了?
归景戳了一下碗里的米饭,闷闷地想,以后还是安分一点吧,别让大师兄觉得他是个轻浮的人。
但是这饭菜……真的挺好吃的。
他低头吃了好几口,越吃越开心,最后把碗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
打了个饱嗝,归景托腮坐着,脑子里才想起另一件事。
他今天错过了辰时去事务堂报到。
刚才岑无虞和他说,就算他现在去,今日陈长老也已经不在事务堂了,让他明天早点过去。
归景知道这是好事,让他多了一晚上的时间做准备,可问题是,他现在越想越害怕。
关于陈长老,师兄们今天聊了两句,说是出了名的一个狠人,规矩多,办事严。
宗门内甚至还流传着他把不听话的顽劣弟子扔进寒潭泡三天三夜的事迹。
归景越听这描述,越觉得像他高中的班主任,每次迟到被叫进办公室,只是一个眼神就能把他钉死在原地。
他迟到了整整一天,这要怎么解释啊?!
6. 第 6 章
归景在心里把理由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站在陈执事面前就是犯人被审问,连刚吃的晚饭都在胃里翻涌。
最后他把这件事暂时压在心里,回卧室去了。
这晚归景睡得很浅,脑子里一直有一根弦绷着,时不时把他从梦里扯出来。
他睁眼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再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归景就爬了起来。
今天可不能再迟到了。
他站在铜镜前洗漱,睡眼惺忪地拿起衣服往身上套。
结果领口没对齐,袖子也扯歪了,整个人裹在衣服里,看起来松松垮垮的,活像是刚被风卷过的旗子。
归景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砸吧砸吧嘴,还行吧,归小景依旧风流倜傥。
随后他准备直接往外走。
结果他刚打开院子门,就和刚结束晨练的岑无虞撞上了。
岑无虞在外面站着,手里还拿着剑,往归景身上看了一眼,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归景有些疑惑:“大师兄,怎么了?”
岑无虞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手里的剑搁在一旁,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归景领口拉正。
归景一怔,下意识低头,不由得有些尴尬。
他没说话,站着让岑无虞把它整理好,袖口也被顺手往下拉了拉。
腰间胡乱打了个结的系带,也被解开重新规规矩矩地系上,利落得很。
岑无虞退后半步,重新把人打量了一眼。
归景穿着那套宗门的弟子服,领口整齐了,腰带也系好了。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身打扮,却落得和别人不一样,那种鲜活的劲儿没散,反而衬得整个人更加夺目了。
岑无虞收回视线,面色平静:“用完早膳,我陪你去事务堂。”
归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松了一大半。
“大师兄,你也去?”
“嗯。”
就当做是对那天晚上他的冒犯道歉。
“太好了。”
归景激动地往岑无虞身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我一个人去真的有点慌,那个陈长老……就感觉很像以前那种把人钉死在座位上不让动的教书先生。“
岑无虞听着他说话,没回应,但归景发现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很好笑吗?
归景装作没看见,继续道:“大师兄,你以前也去事务堂报道过吧?陈长老那会儿也是这样吗?”
“是。”
“那大师兄你没怕吗?”
岑无虞看他一眼,平静道:“没有。”
归景:……
好,冷脸大魔王就是不一样,即便初入宗门,都是底气十足的。
早膳被岑无虞端出来摆在石桌上,归景坐下来,拿起筷子老老实实低头吃饭。
岑无虞不吃饭,就那么坐着,整个人很安静,也没有催他,只是陪着他。
归景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有点奇怪地想,大师兄坐在这里陪着他,这种感觉还挺特别的。
穿越前,他一个人读了寄宿学校,每次都是一个人坐一张桌子,他倒也不是有什么情绪,就是习惯了。
但现在旁边多了个人,虽然那个人一声不吭、一脸严肃,归景却莫名觉得这顿饭吃着安心。
他没细琢磨这个念头,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好吃。
岑无虞坐在旁边,眼睛看着前方,余光却一直落在归景身上。
他发现归景吃饭的时候有个习惯。
专注起来的时候,脑袋会轻轻地动,像是在跟着咀嚼的节奏点头,频率很小,不细看看不出来。
连带着头顶上那绺不服管教的呆毛,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岑无虞偷偷看了一会儿,就把视线移开了,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事务堂在清玄宗的中心地带,和岑无虞居住的凌霜峰离得不远也不近。
两个人并排走着,路上经过其他弟子时,归景被盯着看了好几眼。
他习惯性地往岑无虞那边靠了靠,肩膀快要蹭到岑无虞的手臂。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举动,只是下意识觉得在大师兄旁边更安心一点,那些人看见大师兄就不敢再盯着了。
岑无虞的步伐微微顿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大师兄,你说那个陈长老会故意刁难我吗?”归景犹豫了一下,开口。
岑无虞扫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你是新入门的弟子,资历空白,陈执事会问得详细一点。”
归景的表情微微垮了一下。
岑无虞视线落在归景那张皱皱巴巴发愁的脸上,道:“我会跟他解释。”
“啊?”归景抬起头,“大师兄要替我解释吗?”
“你初来宗门不熟悉规矩,此事情有可原。陈长老那里,我来说。”
归景看着岑无虞侧脸,那么一张冷漠的脸,说出来的话却让他的心暖洋洋的。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师兄,你其实还挺好……”
岑无虞听见了,但他没说话,只是嘴角细微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心情。
事务堂一楼是登记录入身份信息的地方,柜台前长长地排着好几排队伍。
归景站进去排队,岑无虞则说去楼上帮他领取这个月的份额。
“弟子份额领取繁琐,不同的东西在不同的地方取。你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岑无虞嘱咐得很是细心。
归景点头,看了一眼那排队伍,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冲岑无虞笑了笑:“好,大师兄你去吧,我在这等着。”
岑无虞多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去了楼上。
归景站在队伍里,左右打量了一下四周,顺着目光往柜台最里侧看去。
他看见了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正俯身看着手里的册子。
他偶尔开口,声音很低,却像带了什么魔力,叫人听了就不自觉地想缩起脖子,这应该就是陈长老了。
归景在心里默默打了个草稿,把自己能扯上的理由都理了一遍。
第一,他刚到宗门,不熟悉规矩;
第二,他奔波一整天,太累了才睡过头。
可是这前两条也说不过去啊!
队伍缓慢往前移,可岑无虞还没下来。
三个人了……
两个人了……
归景: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他不要被丢去泡寒潭啊!
直到归景前面的最后一人离开,岑无虞依然没有出现,他只能迈着颤巍巍的腿站在了陈长老面前。
陈长老头都没抬:“来干什么的?”
归景:“叽叽叽!”
归景捂住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完了,他居然在陈长老面前鸟叫。
陈长老终于抬起头,目光往归景身上落了一下。
归景僵在原地,手还捂着嘴,整个人缩了缩,做好了被当场训一顿的准备。
但陈长老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把视线重新落回手里的册子上。
“新入门的弟子?”
“是。”
归景连忙收回手,挺直了背,“弟子归景,今日来登记信息的。”
陈长老翻了一页册子,没有追问他昨天为什么没来,只是淡淡道:“玉牌带来了?”
归景点头,把东西递过去。
陈长老接过去,低头核对了一遍,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随后把玉牌推回来,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收好。”
归景呆愣愣地把玉牌接过来,脑子里还有些懵,这就结束了?
他可是迟到了整整一天哎!
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陈长老,不应该先把他狗血喷头地骂一顿,然后磨磨唧唧卡着他,最后要他归小景苦苦哀求才肯罢休吗?
怎么这么顺利?
归景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牌,还没完全缓过来,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是岑无虞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储物袋。他走过来先往归景手里的玉牌上瞟了一眼:“都处理好了?”
“都好了。”
归景把玉牌收进袖子里,嘟囔:“直接给我登记了,我现在还有点没缓过来。”
岑无虞听完顿了顿,把手里那个储物袋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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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好。”
归景接过来,往里瞅了瞅,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他把手探进储物袋里摸了一圈,感觉里面的东西数量和体积明显不对。
灵石、丹药,还有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分量远远超出一个新弟子的月例。
“大师兄,这里面的东西……好像有点多?”
“师尊交代过,让我好好照顾你。”
“……就算是师尊嘱托,也不用塞这么多进来吧。“
岑无虞没回答,只是转身往门口走:“走了。“
归景抱着储物袋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悄悄瞄了一眼走在旁边的岑无虞。
这个大师兄,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连师弟的事情都管得这么细致。
不过归景心里倒也没什么负担,毕竟他现在实在是穷,能有这些东西傍身,他只有高兴的份。
而且说到底,他体内还有没清除完的毒素,需要灵药慢慢温养,这些东西说不定都能派上用场。
就这样,他把心里那一点点小小的纠结压住,把储物袋小心地收进怀里。
岑无虞在他身边走着,余光一直在归景身上,只是面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他刚才在楼上待的时间有点长,就是因为替归景领完那份月例之后,翻出来一看,觉得这些东西完全配不上他的小师弟。
灵石品级平平,丹药也只是最普通的种类。
所以他把自己本月的份额也并进去了,还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另外划了一批出来。
他自己做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东西小师弟用着才不算委屈。
“大师兄,那你照顾我,也是师尊专门叮嘱你的吗?”
“嗯。”
“师尊人真好。”
归景感叹了一声:“大师兄你也是,只是受师尊委托,还这么尽心尽力……”
他话说到一半,岑无虞忽然开口打断他:“也不全是。”
归景回头:“嗯?”
岑无虞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自己也想。”
“啊?想什么?”归景有些摸不着头脑。
岑无虞往前看,没再说话。
我自己也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任何人,只是因为我愿意对你好。
归景歪了歪头,觉得这个大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话少,说半句话就停了,搞得他摸不着头脑。
算了,他也不追问,只是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大师兄大概就是不善言辞,但人还是很好的。
两个人往凌霜峰方向静静走着,就这么走了一段,归景肚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旁边岑无虞的步伐稍微慢了一点,往归景那边瞥了一眼,嘴角细微地动了动。
“等会想吃什么?回去我做。”
归景眼睛亮了亮,昨天那顿饭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大师兄的手艺是真的好。
“那可以吃面吗?就是普通的面条,汤头鲜一点就好。”
岑无虞“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归景加快了步伐,盘算着再走一会儿就能到了,然后他就可以坐等着大师兄把面端出来。
原来在这里的生活也不是一团糟嘛,想到这里,归景的心情很是不错,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然而,走了大约不到百步,归景突然感觉脑袋一热,一股熟悉的烫意,在五脏六腑内升起。
归景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辨认这种感觉,第二波就跟上来了。
这一波来得又猛又急,烧得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眼前的东西都开始轻微地晃动。
这不对。
归景下意识想开口喊岑无虞,可那股热意已经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他的手指失去了力气。
想要找东西扶着,却扶了个空,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他听见岑无虞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归景努力地想要维持清醒,但脑袋里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越来越重,往四面八方漫开来。
他在这片混沌里,勉强抓住了最后一个念头。
完了,他不会当着岑无虞的面,就这么变成金丝雀了吧?
7. 第 7 章
再有意识的时候,归景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烫的。
从里烫到外,连着脑子都跟着一起烫,什么都想不清楚,只剩下一团混沌。
他依稀感觉自己在被人抱着走,脸贴着什么,那地方很凉,他就往那边蹭了蹭,很舒服。
“归景。”
有人叫他,声音很近,归景“叽”了一声,算作回应。
旁边安静了一下。
归景觉得,被抱着走的感觉还挺稳当的,他缩了缩,把脑袋往那个凉快的地方再贴了贴,眯上眼睛,准备接着睡。
然后脚步停了,他被人轻轻放到了床上。
“归景,能听见我说话吗?”
归景睁开眼,眼前有点模糊,眨了两下,慢慢对上了岑无虞的脸。
岑无虞此刻正蹲在床边和他平视,眉头皱着,手搭在他手腕上,正在探查什么。
“热。”
归景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知道了,等一下。”
岑无虞把手收回来,站起身去忙了,留归景半坐在床沿上,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弯了弯,又伸开。
此刻在归景眼里,手指都有了重影,可他脑子不清醒,反而觉得还挺好玩的,就这么自娱自乐了起来。
没过多久,屋子里多了一股很浓的药香味,带着一股水汽。
归景抬头,看见岑无虞把一个浴桶里的药液调配好了,随着灵力把药液加热,水面顿时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药浴。”岑无虞走过来,“缓解你体内的毒性,现在只有这个法子最快。”
归景闻着那股药味,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桶水上,盯了好一会儿。
水。
他下意识地把脖子往肩膀里缩了缩。
他昏昏沉沉的,大脑依稀能反应过来,药浴就是要整个人泡在水里。
可泡在水里,羽毛就湿了,羽毛湿了,他就飞不起来了。
归景的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后,他瞬间往床里面缩了缩,用手臂抱住自己。
“来。”岑无虞走过来,伸手拉他。
岑无虞手劲很大,归景被扶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快到浴桶边的时候,脚步却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桶药液,整个人闷不作声。
“怎么了?”岑无虞问。
“水。”
归景皱了皱眉,声音有点含糊,“会湿的。”
岑无虞没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顿了一下才明白,归景现在神志不太清楚,体内的毒竟然已经烧得这么厉害了?
“只是泡一下药液,没事的。”
岑无虞尽量把声音放缓。
“不行。”
归景缩了缩脖子,两只手在身侧动了动,说得很认真。
“湿了飞不起来,飞不起来就会沉下去,沉下去就,就没了。”
岑无虞:“……”
他停顿了一秒,重新打量了归景一眼。
少年站在那里,脸烧得通红,眼神也是飘的。
整个人缩着肩膀,头顶那缕呆毛也耷拉着有气无力,一副死活不肯靠近那桶药液的样子。
说的话也是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但这个逻辑显然不对劲。
可不能再拖下去了,毒性发作越来越剧烈,靠他的灵力压制已经越来越吃力了。
岑无虞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强硬地把归景往浴桶那边带。
归景立刻往反方向用力,两只脚死撑在地上不肯走,扭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岑无虞:“说了不行!“
岑无虞知道,就算解释了,现在的归景也是听不懂的,他直接俯身把归景横抱起来。
归景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两只手往岑无虞肩上带,腿也在空中乱蹬。
但岑无虞抱得很稳,无论他怎么动都没能挣脱开,就这么被人抱着往浴桶方向走。
“放开!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干什么!”
“救你。”岑无虞言简意赅。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岑无虞停在浴桶边,想把归景直接放进浴桶里。
可归景两只脚死蹬着桶沿,脖子也缩着,反方向使劲,两个人僵在那里,谁都没让步。
水蒸气裹挟着药香味扑面而来,归景皱了皱眉,往后缩,眼眶有点红。
不知道是被药味呛的还是水蒸气熏的,他回头瞪了岑无虞一眼,声音带了一丝破音。
“讨厌你!”
岑无虞的手顿了一下,心头涌起一丝钝痛。
但药浴不能不泡,他闭了闭眼,手下猛地发力,直接把归景塞进了浴桶里。
药液瞬间漫过归景的身子,他整个人炸了,两只手拍打着药液,拼命往外挣扎,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扭着身子要往外爬,嘴里不断叽叽咕咕地说着些什么。
岑无虞一直拦着,试图把人往里按,可归景扑腾得厉害,这么下去,就算药液全泼没了,也泡不了一刻钟,什么效果都没有。
岑无虞看了一眼,在心里权衡了一瞬,随后把外袍解下来,搭到一边,跨进了浴桶里。
他坐到归景身后,两条手臂从后面揽过来,把归景的双臂圈住,压低声音道:“别乱动。”
归景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
他停止了挣扎,愣在那里。
大概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整个后背都紧绷起来,两只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浴桶不算小,但坐进两个人空间还是有些紧凑。
岑无虞坐在他身后,把人从后面拢住,归景坐在那个圈子里动都动不了,脑袋一片空白。
岑无虞手肘撑着浴桶边缘,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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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着力道,没有放松。
药液的凉意从四面渗透进来,从皮肤进到经脉里,身体的那股灼烧感开始一点一点地被压住,归景能感觉得出来。
但他现在脑子里七零八落,这件事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剩下的全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比如岑无虞的手臂搭在他的手臂上,把他圈得很死;
又比如他现在背靠着岑无虞,耳畔还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那呼吸有些灼热,归景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自在地往前挪了一点,但浴桶就这么大,他怎么挪也没挪出去多少。
“不许动。”
岑无虞声音有些沙哑。
归景没吭声,老老实实坐着不动了。
药力一点点往他身体里渗,把那股烫意彻底压了下去,归景渐渐感觉脑子清醒了一点,但身上的力气也跟着一点点散掉,眼皮开始发重。
他开始还尽力撑着没让自己睡着,但到最后还是没撑住。
脑袋往后一歪,靠到了岑无虞的肩上,迷迷糊糊中“叽“了一声,像是在表示什么不满,随后呼吸放缓,沉沉睡了过去。
岑无虞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有动。
第二天,归景是被阳光照醒的,他睁开眼睛,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没急着起来,脑子慢悠悠地开始转动。
昨天他毒发,突然晕了过去,好像是被岑无虞抱回来的?
然后,岑无虞要他泡药浴。
然后,他不肯。
然后,岑无虞直接把他按进去了。
然后……岑无虞自己也进去了。
归景猛地坐起来,被子哗啦地滑下去,他两只手死死抓住被子,不知何时脸已经变得通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里衣,头发也是干的,显然是有人给他收拾好了才送回床上的,这些贴心的细节让他心里更是复杂。
归景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呼吸了一下。
大师兄他……应该没发现他是半妖吧?
归景在心里想了又想,觉得应该是没发现,不然大师兄讨厌半妖,又怎么会贴心地给他擦干换好衣服。
嗯,对。一定是没发现!
归景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可随后他又隐隐约约记起了,昨晚他和岑无虞两个人在浴桶里的场景。
好,就算那会儿他确实神志不清,就算岑无虞是为了救他,那也不能这么硬来啊!
他说了不要的,他说了好几次不要!
归景猛地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把窗户完全打开透了透气。
院子里,岑无虞已经坐在那里了,手边放着一把长剑,神色如常,看起来就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凭什么这家伙看起来就这么淡定!
他才不要原谅那家伙!永远不会!
8. 第 8 章
归景躺回被子里,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开始认认真真地生闷气。
院子里,岑无虞还在那棵树下坐着。归景是知道的,因为他忍不住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那边瞟了好几次,每次都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岑无虞也知道归景在看他,只是把视线从手中的剑收回来,往那扇窗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动。
他想不明白归景为什么生气。
明明他所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
毒素还未清除干净,归景就该好好将养,这是最简单的逻辑;把归景放在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归景就是安全的,就这么简单。
可很明显小师弟不这么觉得。
归景这一生气就到了中午,岑无虞来敲门的时候,归景依然没动。
“进来。”他闷在被子里说。
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面汤的香气,归景鼻子动了动,但他还是没掀开被子。
他昨天说过想吃面条,汤头鲜一点就好,结果他在这里生了一上午的气,都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岑无虞反倒没忘,真的做了面,香气从床边不断飘过来。
“起来吃饭。”是岑无虞淡淡的声音。
归景没吭声,他能感觉到托盘被放在了床边的桌上,然后那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说想吃面,我做了。”
岑无虞等了一会儿,见他毫无动静,问了一声:“不吃吗?”
归景终于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两只眼睛,斜睨了岑无虞一眼,然后把被子重新蒙了回去。“现在又不想吃了。”
“你昨晚就没好好吃东西。”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
岑无虞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么在床边坐着,也不走。
他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归景的声音还是软的,他知道归景在生气,可他又觉得归景像是在等他做些什么。
但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归景能一直闻见那碗面的香气,但他强硬着没伸手。
可他的肚子却不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种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归景赶紧收紧腹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岑无虞起身,凑到那团被子前,低声道:“凉了就没味道了。”
归景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汤是清亮的,面条在里面盛着,上面洒了点葱花,旁边还有几样他上次吃过、觉得不错的小菜。
他沉默了一下,慢慢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呆毛翘得很高,他也不管,径直端起碗,埋头扒了两口。
这面吃进嘴里味道确实好,汤鲜,面也软。
他一口接一口,吃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吃得很快了,赶紧放慢速度。
岑无虞就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吃,看得很认真。
小师弟现在好好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分明。
归景终于还是没忍住,闷声道:“送饭就送饭,盯着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不想吃么?”
“那我现在又想吃了。“归景面无表情,垮起张脸,然后继续埋头吃面。
岑无虞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归景就这么把一碗面吃了个底朝天,搁下碗,嘴里轻声说了句“吃完了”,随后把头转向别处,继续摆出没有完全消气的样子。
岑无虞没说什么,把碗端走出去了。
归景在屋子里窝了整整一天,翻了一会儿岑无虞给他准备的功法,又趴到窗户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透过窗户盯着院子里的树枝,偶尔会有鸟从树梢一闪而过,他的目光便跟着那道影子走,一直走到看不见了才停下。
总觉得心里有口闷气憋着,这让他很不爽。他想出去逛逛。
第二天早上归景起来,认认真真收拾好自己,刚推开门,就看见岑无虞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归景走出去,在他跟前站定,开门见山:“我要出去。”
“不行。”
归景顿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不行。”岑无虞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这两个字说得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你昨天才毒发,这几天先在屋里待着休息。”
“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不信你自己摸摸。”
归景把手腕递了过去,意思是让对方探查一下。
可岑无虞只是垂眼看了一下,手完全没动:“只是暂时压住,不是好了。”
“那也不能一直把我关在屋子里吧。”归景蹙起眉头,“师尊是让你照顾我,没让你像看管犯人一样把我关在这里!”
岑无虞没有接话。
归景的话落进他脑子里,莫名地让他沉默了一下。
他没觉得自己在看管什么犯人,他只是觉得这样归景才能安全。
院子就这么大,他坐在外面,只要归景一出声,他就能听见,这是他能想到的、能够保护小师弟安全的、最稳妥的法子。
可是很明显小师弟不这么觉得。
“你倒是说话啊!”归景追问了一句。
“你说完了就回去休息。”
“……”归景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怒火一股脑地冲上头,“大师兄!”
他刻意用上了重音,可在岑无虞听来却更像是在和他撒娇。
“那你就不知道道个歉吗?“
岑无虞顿了一下,站起身,与他四目相对:“对不起,但昨天那种情况下,我依然会那样做。”
归景:……好气!但是他又打不过这个家伙!
他只能捏紧了拳头,转身往回走,进屋把门甩上,在门内站了一会儿。
岑无虞这个冷面大魔王!!!
亏他之前还觉得这家伙是个好人,终究还是错付了!
岑无虞站在院子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他今天说的全是实话,他做的是他认为该做的事,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
可归景不高兴,归景从昨天开始就不高兴,全是因为他。
他不懂什么叫对,也不懂什么叫错,那些是非曲直从来都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归景不开心是因为他,那就是他的错。
他重新坐回到树下,把那把剑横在膝上,却没有动。他需要想一想,怎么让归景重新开心起来。
就这么过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屋外传来脚步声。
归景睁开眼睛也没起来,就侧躺着。
岑无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柄剑。
归景的目光落到那柄剑上,眼神亮了亮,但他依然保持着躺着的姿势,动都没动。
那剑鞘是深蓝色的,边缘镶嵌着几道银纹,看上去沉甸甸的,质地一看就不一般。
岑无虞走到床边,把剑轻轻放到床边的桌子上:“给你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不擅长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也不知道真诚的道歉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上次他送归景东西,归景笑了,归景喜欢他送的东西,那就先把这个送给他。
归景没有立刻伸出手,就那么侧着身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把剑拿起来翻了翻,又缓缓从剑鞘里抽出一截。
剑身银白,随着光线的变化,还有细微的流光在游走,摸上去凉而细腻,手感绝佳。
他把剑推回鞘,搁在腿上,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银纹,没吭声。
岑无虞在旁边坐下来,缓缓开口:“关于你要出门的事,我想了一下。”
归景抬眼看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宗门范围内可以随便走,但不能出宗门。”
岑无虞看着他,神色认真:“你去哪我不管,但要是毒性再发作,你得让我第一时间能找到你。”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把你关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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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对,我知道。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在他看来,这本也就是事实。
归景捧着那柄灵剑,没有立刻答应,他故意顿了一下,才道:“这个就是你的条件?”
“嗯。”
“那行,成交。”
归景说完,低头重新去研究剑鞘上的银纹。
岑无虞站起来往外走的声音传来,他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随后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其实过了这么大半天,归景早就没最开始那么生气了,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就是死要面子,非要拖着。
还好岑无虞先给了他台阶,他也就顺着下了,这事就算翻篇了,还白得了一把灵剑,好耶!
岑无虞其实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小师弟笑了,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那他做的就是对的。
只要是让小师弟开心的,那就是对的,他如今只信这一条。
吃完晚饭,归景放下筷子,顺手拍了拍岑无虞的肩膀:“大师兄,我出去消消食,不走远,就在宗门里转转。”
岑无虞“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归景立马转身,一溜烟儿就出了院子,沿着青石路慢慢地走着。
走走停停,就这么不知不觉走到了宗门后山,几乎没什么建筑,也没什么人,大多是山石和老树。
很快,他来到了一处悬崖,崖边有棵老树,树干很粗,斜斜地伸出几根枝桠,最长的那根悬在悬崖外,被风吹得轻轻颤着。
归景探头看了看,脚下的崖壁往下延伸,深处看不清楚,风从崖底涌上来,劲头不小,把他的发丝都往后吹了几缕。
归景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突然,他的心里涌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找到几块隐蔽的大石头,围成了一个小空间,以他的身形刚好可以钻进去。
他钻进那个小空间,盘腿坐下,闭上眼,深呼吸,把意识往身体更深处沉下去。
“噗”地一声,他的衣服轻轻塌落在地,从里头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往四周张望了一圈,头顶一根呆毛在风里晃了晃,往左歪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小金丝雀归景跳出了衣服堆,站在崖边的树枝上。
风从崖底涌上来,把他浑身的羽毛往后吹,整只鸟看起来比平时圆了一整圈,腹部那撮软毛更是全翻了起来,蓬蓬松松的,活脱脱一个被风吹上来挂在树枝上的金色小绒球。
他张开嘴,往崖外叫了一声——“叽——“,随后一连串长长的“叽叽“声在石壁之间折了一圈又一圈,回声叠着回声。
归景觉得,嗯,挺好的,于是继续。
“叽叽叽——“(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么倒霉穿越到这里啊。)
“叽叽——叽叽叽——“(原主你好狠的心,给我留这么个烂摊子。)
“叽叽叽叽叽——!!“(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报仇的!!!)
他敞开了往外叫,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那股闷意不断往外甩,发泄到最后,整颗心都轻快了不少。
归景在枝头站了一会儿,往崖下望了望,又往四周看了一圈,胸腔里那口闷气确实散干净了。
他整理了整理羽毛,准备变回人形,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变身的精髓,整个过程十分顺畅。
“噗”地一声,金色的小绒团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狗狗祟祟的归景,弯下腰把衣服捡起来,在石头的遮挡下开始往身上套,心情极好。
幸好那个偏僻的地方没有人,不然他一只小绒球在那里蹦来蹦去,还叫得那么大声……
归景不敢想,反正没人就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尘,准备从石头缝隙里钻出去,沿着来时的那条小路走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那条小路的方向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那动静不是风声,听起来倒像是……脚步声?!!!
9. 第 9 章
归景动作一顿,僵在那里。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思考着声音的来源,该不会有人看见他刚才变身的过程了吧?!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往后看去,千万别有人啊,千万别看见他变身啊!
没人。
他又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确认确实没有人,才拍了拍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虚惊一场,看来只是他刚刚幻听了。
归景开始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
来的时候脚下这条路被夕阳的余晖照着,走起来颇有几分意境。
可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了,四周一点光亮都没有,他能看清的只有脚下踩着的碎石路。
远一点的地方在他眼里全糊成了一团黑影,耳边除了自己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咯吱声,就只剩风吹过树梢的哗哗声。
归景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哼着小曲,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恐怖片。
深更半夜,一个人,弯弯绕绕的山路,这不就是主角的标配吗!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步子顿时加快了一截。
他对自己说,没事的,这里是清玄宗,是修士的地盘,再说了他自己也是半妖,他完全不怕的!
归景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觉得自己已经非常镇定了。
然后他往左拐了个弯,走了一段又拐了个弯,再走一段,抬头往前看去。
眼前的景色,和刚才那段路一模一样。
归景:……他迷路了。
他在这后山里不断地绕圈,向着无头苍蝇似的来回转。
越走越不对劲,可越走也越分不清方向,关键是他连个照明的东西都没有,周围黑乎乎的一片。
归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认认真真想了想,仰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可是连星星都被云遮住了,他连靠星星辨认方向的机会都没。
好,他现在确实有一点慌了。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脚步越迈越快的时候,归景背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他确信自己绝对没有听错,并且这脚步声听起来还在不断靠近他。
归景那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下意识地闷头往前冲,连头都没敢回,嘴里不断嘟囔着些什么。
“我身上没几两肉,啃起来也不好吃。不想骨头塞牙缝的话,就离我远点……“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凉意,归景整张脸都埋到了对方衣襟里,把对方撞了个踉跄。
他浑身寒毛竖起,想转身换个方向继续跑,手腕却被人拉住。
归景立马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正在他神经紧绷到极致时,却听见一声轻笑。
归景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和那人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他清楚地看见,岑无虞就站在他面前,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归景盯着那个弧度,感觉脸上开始发烫,热气一路往上,都快窜到耳根了。
他清了清嗓子,松开抓着对方衣袖的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咳咳咳,大师兄你怎么在这?”
岑无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再度贴近他,视线落到他脸上,轻声开口:“刚才在念叨什么呢?”
“什么念叨什么?”归景语气生硬地反问,“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嗯。”岑无虞应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追问。
归景松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大师兄,你还没说呢,你为什么在这儿。”
岑无虞走到他旁边,伸手替他把散落的一缕发丝拢了拢,认真地顺到了耳后。
“天色晚了,见你没回来,我就出来找了。路上碰见了两个弟子,他们说看见你往后山这边来,我就过来了。”
归景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岑无虞也没有直接点破归景迷路的囧事,只是自然地走到他面前,手心朝上,凝聚起一团淡白色的灵光。
这团灵光不算太耀眼,但已经足够把他们脚下这条路照得清清楚楚。
归景跟在他身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目光落到那团灵光上,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师兄。”
“嗯。”
“我什么时候能开始修炼?”
随手就能召唤出灵光什么的,也太酷了吧!
岑无虞走在前头,没有立刻开口。他本想说“等你的毒彻底解了,再说修炼的事”。
可归景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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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的,他想起前几天归景一个人缩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你想什么时候学都可以。”
归景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随后他快走两步,绕到岑无虞面前,冲他笑了笑。
“那我想明天就开始。”
周围很黑,只有岑无虞手里那团淡白色的灵光,把他们两个的面容照得清楚。
归景站在那团光旁边,脸上的笑很直白,就是单纯的高兴。
岑无虞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就这么定在原地,看着归景。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好。”
归景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所以他没看见岑无虞的耳尖在这一刻瞬间红透了,热热的感觉从耳根一路往脸颊蔓延。
他低下头,举着那团灵光继续给归景照路,步子却比刚才慢了半拍。
归景倒是走得很欢快,两只手背在身后,一会儿抬头看看天,一会儿低头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脚步轻快得很。
把归景送到卧房门口,岑无虞说了句,明天卯时在院子里等他。
归景头点得飞快,连声应好,转身进了卧房,关门之前还冲岑无虞摆了摆手。
岑无虞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门合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这天晚上归景没睡太踏实,脑子里转得停不下来。
一会儿在想修炼是什么感觉,一会儿又想到岑无虞随手凝出的那团灵光。
要是他以后也能随便召唤出那种东西,是不是就不怕黑了?
就这么七想八想,直到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看见自己和岑无虞并肩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脚下踩着剑,袖袍被风吹起来,很是潇洒。
第二天,归景正式开始修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过去,只是慢慢地,归景发现了一件事。
岑无虞总是会偷看他,而且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不是那种冷漠审视的眼神,而是一种归景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有时候他一回头,就正好对上那道目光,然后那人极自然地把视线移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归景盯着岑无虞的侧脸,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
他是做了什么事惹到大师兄了吗?
10. 第 10 章
可他在心里把最近做的事都盘算了一遍,却怎么都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
无奈,归景只能摇摇头,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几天后,岑无虞叫他过来,说宗门收到了消息。
月底,几个大宗门要在云栖城举办一次论道会,清玄宗作为七大宗门之首,自然名列受邀之列。
“我作为代理宗主,得去一趟。“
归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不过……大师兄来找他就为了说这个?
岑无虞顿了一下,又道:“你跟我一起去。“
归景手上的动作停了。
岑无虞连忙解释:“云栖城周边繁华,各地弟子汇聚,论道之余,城里也有集市庙会类活动。”
而且,这也是个向小师弟袒露心声的好机会。
岑无虞看向归景的眼神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但归景却来不及细想岑无虞的表现,脑子里已经先被另一件事填得满满当当。
云栖城!城池!集市!庙会!!!
“我能去?“他努力压住那点激动,“可是我的毒……“
“你体内的毒压得不错,而且云栖城周边繁华,论道之余,城里也有集市。“
归景低头,深呼吸了一下。
好耶好耶!能出去玩了!!!
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什么时候出发?“
岑无虞把少年的笑容收进眼底,把嘴角压了压:“三日后。“
这次出行,并没有像归景来宗门时和师尊那样御剑飞行,岑无虞很贴心地准备了灵舟。
灵舟不小,里头铺着软垫,窗棂雕着云纹,透过窗子能把沿途的山水一览无余。
归景抱着一包零嘴,往窗边一靠,把腿伸直了舒舒服服地坐着,嘴里嚼着一块蜜渍果脯,眼睛往窗外看去。
连绵的山,穿云的雾,偶尔一两道飞鸟掠过,衔着风一闪就不见了。
他嚼着嚼着,头往窗棱上一搭,哼起了小曲。
调子不太正经,是他上辈子听过的某首歌,词早就记不全了,剩了一截旋律,被他胡乱接着往下哼,哼错了也不管,自顾自地继续。
岑无虞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眼睛却没在看那上面。
他不知道归景哼的是什么曲子,调子也乱,时不时断一截,但少年清脆的声音在灵舟里飘着,不知为何,听起来叫他身心舒畅。
“大师兄,“归景忽然开口,“云栖城热不热闹?“
“热闹。“
归景满意地把脑袋重新搭回窗棱上,继续哼他的小曲,头顶那撮呆毛随着灵舟的轻微颠簸悠悠晃了两下。
岑无虞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低头翻了一页册子,想了想,开口道。
“那日你去登记弟子信息后……“他顿了一下,“我去看过你的信息。“
归景侧过脸,“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你的生辰在这个月,但你只写了月份,没写日子。“
“所以是哪一天?“
归景眨了眨眼,大师兄还真是关心他,连这种小事都要亲自过问。
他完全没想那么多,随口道:“就是这个月初九,怎么了?“
“没什么。“
岑无虞把那本册子往腿上搁平,低头,在心里把初九这两个字认认真真压进了最深处。
他一直没有刻意讨好过别人,活了几百年向来如此。
但小师弟不一样,小师弟喜欢他送的东西。
上次那把灵剑,小师弟收下来时眼睛亮晶晶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他就好好备一份,备一份配得上小师弟的东西。
窗边,归景已经重新扭过了脑袋,嘴里顺手又塞了颗果脯,继续往外看他的风景。
灵舟落稳的时候,归景趴在窗边,眼睛一下子亮了。
云栖城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三分。
论道会临近,各宗门弟子纷纷汇聚于此。
街市上既有寻常百姓来来往往,也有修士三两成群,叫卖声、谈笑声和风铃声搅合在一处,从街头一路铺展到看不见的地方,热腾腾的。
灵舟还没停稳,归景就已经往下跳了。
他踩在青石板路上,仰起头,两眼发光地把眼前这条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好家伙,只一条街,最少也有十七八个摊子!
他回头冲岑无虞摆了摆手,语速很快:“大师兄你去忙,我先转转!“
话没说完,人已经往人群里钻进去了。
岑无虞站在灵舟边上,看着那道背影三两步就融进了人群,无奈地垂了下眼,但嘴角还是弯了那么一点点。
他在归景身上悄悄落了一缕灵息,随后收好灵舟,去安顿清玄宗这次的住处。
既然是他喊小师弟来的,那他定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让小师弟住得舒心。
等到他安排妥当之后,才循着那缕灵息的方向往归景所在的地方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近,就先听见了小师弟的声音。
不是想象中归景欢欢喜喜逛集市的声音,而是夹杂了怒意的声音。
“你***有没有听懂人话!”
我都和老板说好了!”
“你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
归景下来灵舟之后,街上逛了小半条街,被一个卖法器的摊子钉住了脚。
那摊子正中间摆着一柄青玉扇,扇骨细腻,展开来扇面上隐着几道灵纹,看着就适合拿在手里潇洒地一甩,端的是风流倜傥。
这个,可太适合帅气的归小景了!
他兴冲冲地去和老板谈,谈到一半,才拍脑袋想起来一件极其尴尬的事。
他跳下灵舟的时候走得太急,一个灵石都没带。
归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算了一笔账,再看看那柄扇子,决定把随身带着的一块玉佩先压给老板,等他去跟岑无虞取了灵石就回来买。
老板是个老实人,看了看归景,又看了看那块玉佩,点头说成。
可两个人刚把这事说定,旁边就冒出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体型肥胖,一张脸油光满面,圆滚滚地往旁边一挤,眼珠子往归景身上落了一眼。
这肥头大耳的家伙立刻来了精神,张口就是:“哎,这位小哥,竟长得这样好看。”
归景下意识往旁边蹭了半步,皱起眉头。
那人浑然不觉,又凑近了,视线往那柄扇子上一扫,直接扭头跟老板道。
“这扇子我买了,多少钱,照价给你。”
“诶,梁小少爷,”老板面有难色,“我刚才已经和这位小哥说好了……”
那人毫不在意地把一把灵石拍到桌上,“我的灵石难道比不上他的玉佩?”
归景把脸沉了下来:“我说这位兄台,是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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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而且我们都已经定好了,你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那人这才重新把视线落到归景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了个极让人不适的弧度。
“啧啧啧,这小脸白嫩嫩的,可比那扇子好看多了……”
归景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色愈发不好看。
“你要是缺灵石,”那人凑上来,皮笑肉不笑,“跟着哥哥我呀,要什么没有?”
归景深深吸了一口气,撸起了袖子,于是就有了岑无虞走近时听见的那通骂声。
他骂得很带劲,嘴皮子利索,指着对方鼻子把人骂了个痛快。
可谁曾想,那人非但不生气,反而笑着往前凑,一把扯住了归景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拽。
“放开!你不要脸!!”
归景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
可他才刚开始修炼,根本撼不动那人半分,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归景的手腕都被捏出了红印子。
就在这时,一旁看热闹的人群稍稍往两边让开,一道人影步履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白色衣袍,腰间挂剑,五官清俊,眼睛很冷。
那双冷眼往归景被人攥住的手腕上一落,脸色即刻就变了。
他抬手,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拍出去。
“砰——“
那胖子直接被推飞出去,砸进了摊子边上的一堆木架子里,稀里哗啦带倒了一片,铺子里好些摆出来的法器跟着摔落在地。
归景先愣了一下,随后转过头,正正好看见了岑无虞。
他整个人冲了过去,在岑无虞面前站定,气还没匀,就开始一股脑地往外说。
“大师兄你来了!那个人他、他抢我要买的扇子!还非要……非要……”
他越说越气,把那只被捏红了的手腕直接往前一伸:“你看看,都是他弄的!”
岑无虞低头,把那截手腕看了一眼,面色更冷。
他没说话,慢慢把那只手腕托住,两根手指轻轻压了压,然后开始仔细地揉。
手指的温度稳而暖,一点点把那股红意往周围散开。
归景叽叽咕咕地还在控诉,岑无虞一边听,一边把视线抬起来,落到那边正在骂骂咧咧往起爬的胖子身上。
那眼神和揉着归景手腕的那双手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手是轻的,眼神是冷的,轻到像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疼对方,冷到像是淬了寒气的剑刃。
那胖子一边爬起来,一边骂着什么,店老板从柜台后头出来,脸色发苦,搓着手道。
“这位客官,这位是云栖城梁家的少爷,他家在这城里根基深厚,您二位还是……快些离开,省得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们惹不起,快走吧。
那梁家少爷拍了拍衣袍,得意洋洋地哼了声。
他把岑无虞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见他衣袍简素,并无什么名贵饰物,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嗬,就这打扮,也不过是个穷剑修罢了。”
那梁少爷把视线转向归景,语气油腻。
“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小美人倒不如跟了哥哥我,灵石、灵药、宝器,要什么有什么,这辈子不愁吃穿。“
说完,他顿了顿,又看向岑无虞。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当心哪天护不住他,才是真的丢人。”
11. 第 11 章
岑无虞眉头狠狠皱起来,正要开口,就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偏过头,是归景。
归景把声音压低,凑到岑无虞耳边。
“大师兄,这人来头好像挺麻烦的……要不咱们先走?我其实也没什么大碍。”
他侧着脸贴近,声音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呼出的气息温热,近到岑无虞侧脸都感受得到。
岑无虞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他站在原地,愣了整整一瞬。
小师弟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的是“咱们”。
咱们先走。
咱们。
而且那梁家少爷说的那些话,暗示了归景和他之间是某种亲密的关系,而小师弟……
小师弟没有当场开口说“他只是我大师兄”。
没有否认,而是凑过来,说“咱们“。
岑无虞的耳尖在这一刻悄悄地红了,连着耳廓,热热的,他拼命压,就是压不下去。
“大师兄?”归景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么了?”
岑无虞回过神,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梁家少爷,语气很平静,平到像是在说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清玄宗面前,什么叫做来头不小?”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梁家少爷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往前跨了一步,下一秒,拳头已经结结实实地砸过来了。
拳拳到肉,没有任何花里胡哨。
岑无虞出手干净利落,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打得那人全身没有一块好地方。
可就是偏不打要命的地方,也不用灵力,就是实实在在的拳头,把人从头到尾揍了个够。
归景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做“比死还难受”,大师兄这手法,显然是心里有数的。
最后那梁家少爷一张脸肿成了猪头,捂着肋骨,一瘸一拐地往外爬,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到最后那骂声也远了,消失在街头。
归景目送着那道狼狈的背影,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心里那口恶气终于散了。
岑无虞收回手,回过头,看着归景,沉默了片刻,有些小心地开口。
“刚才那人说的那些话……”
归景“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你不生气吗?”
归景愣了一下,脑子里把那段油腻男的骚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摆了摆手,笑得爽快。
“那算个什么,就一蠢货,值当我生气吗?没事,我挺好的。”
他说着,还对岑无虞比了个大拇指,随即把视线落到岑无虞的脸上,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番。
“倒是大师兄你,刚才出手是不是消耗太多了?脸怎么这么红……”
岑无虞没动,就任由他凑近,脑子里却已经是一锅粥。
他刚才问的是:那人说归景跟了岑无虞不如跟了他,言下之意就是岑无虞和归景之间是比师兄弟更亲密的关系——你不生气吗?
而归景的回答是:没事,我挺好的。
岑无虞把这个回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没事,我挺好的。
也就是说……小师弟,不介意?
不介意别人以为他们是……
他感觉整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蔓延,热热的,从耳根一路往脸颊烧过去,他拼命维持着表情,但那点热意就是不退。
归景凑得很近,睁大眼睛认认真真研究了一下。
“大师兄,你耳朵根也红了。”
“……没有。”
“明明有。这里,还有这里,”归景用手指点了点,“要不要先坐下来缓一缓——”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打断了这道气氛。
店老板从一堆散落的法器里捂着脑袋钻出来,看着满地的狼藉,脸都皱出了褶子。
岑无虞的视线从归景脸上收回来,扫了一眼满地碎片,伸手把归景轻轻拨开了一步,让他不要踩到东西。
归景低头看了看地上,心里一沉。
那些之前吸引过他目光的小玩意,好多都已经面目全非。
而且店老板看起来是个好人,并没有要求他们赔偿,反倒说要他们快走。
不然等那家伙回去通风报信,带人回来,那就麻烦了。
岑无虞只是冷笑了一声,“好啊”两个字说得没有半分在怕的意思。
归景这才松了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归小景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不过他看着这一地狼藉,有些心疼,扭头看向岑无虞,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半截。
“这些东西……“
岑无虞已经先看过来了,像是早就猜到他要说什么,径直从袖中取出储物袋,递给老板,语气轻描淡写。
“这里的损失,我赔,你点一点,不够再来取。”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另外,他先前看上的那柄扇子,也算进去。”
归景猛地转过头,盯着岑无虞,大师兄居然还注意到了他先前看上的那柄扇子吗?
岑无虞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等着老板清点,手背在身后,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归景盯着那个背影,只觉得某个地方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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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到那柄青玉扇旁边,把扇子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手感极好,灵纹细腻,展开来的弧度也恰到好处。
他往手腕上一搭,轻轻一甩,扇子打开,给自己扇了扇风,很是风流倜傥。
归景很满意地收起扇子,嘴里嘟囔着:
“那个死肥猪还说要我求他才肯给我……哼,他算个什么东西。”
岑无虞的视线悄悄往那边扫了一眼,看见归景拿着扇子耍了个动作,再扬着嘴角嘟囔着什么。
他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就这么开心?“
归景随口应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个明媚的笑:“大师兄给的,我都喜欢。”
说完他就重新低下头去研究扇子,头顶那根呆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晃。
岑无虞站在原地,表情顿了一下。
他慢慢把视线收回来,垂下眼睫,用了好一会儿,才把心里压抑不住的情绪压下。
大师兄给的,我都喜欢。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感觉那颗心跳得有些不对劲,快了一拍,又快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那个捧着扇子神采飞扬的人直接揽过来,从头到尾好好看一遍。
想用指尖轻轻抚过少年眼尾的那颗红痣,想吻上那双柔软的唇瓣……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神思拢回来,稳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归景过得极其滋润。
有岑无虞这棵大树在,他走到哪里都没有人再敢造次。
而岑无虞一副沉默随行的模样,归景拉他去哪就去哪,也不嫌烦,就那么跟在后面,目光不紧不慢地跟着。
归景偶尔往某个摊子前一站,眼神还没在某样东西上多停两秒,岑无虞就已经开口了:
“要吗?“
归景艰难开口拒绝:“……你不用每次都……“
“要吗?“
归景沉默了两秒,点头:“要。“
好,很好。
全场的消费,由大师兄买单!
就这样,归景手里总是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有时候嘴里含着颗糖,有时候手里晃着一串铜铃,有时候遇见街边卖糖葫芦的,只多看了一眼,下一刻糖葫芦就会出现在他的手上。
岑无虞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神采飞扬模样,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还没到时候,再等一等,等生辰礼——等到那一天,他再……
论道会开始的那天,也是归景生辰的那天。
12. 第 12 章
论道会的开幕式,场面极其宏大。
各宗门旗幡林立,远远望去连片的颜色铺开在云栖城上空,气势磅礴,锣鼓声从老远就传过来,震得归景耳朵嗡嗡的。
各宗门的掌门和长老按位次落座,衣袍各异,神色庄重,底下弟子列队而立,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尽头。
归景站在清玄宗的位置,踮着脚往四周扫了一圈,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列人马。
那面旗上绣着“梁”字,来的是当地的梁家,排场不小。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男子,身形富态,面带笑意,正在和旁边的人寒暄。
归景把这列人扫了个大概,发现了一个极其有意思的事。
梁家来了一大堆人,少则三四十个,却偏偏少了某个非常眼熟的面孔。
他侧过身,往岑无虞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拿手肘捅了捅岑无虞。
“大师兄,你看,梁家来了,就是没来那个……你懂的。”
岑无虞目视前方,面色平整,没有动。
归景又捅了一下:“那家伙是不是被你揍了,到现在伤都还没好,这才没来?”
岑无虞沉默了一下,视线在归景脸上落了一秒,又收了回去,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归景暗自乐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他把脑袋重新摆正,这才发现前头的仪式还没完没了地进行着。
司仪拿着一卷长长的帛书,字正腔圆地念着开场词,声音洪亮,内容繁琐。
从天地灵机扯到了各宗门渊源,从渊源又绕到了论道会的历史,半天才说完一段。
归景撑住。
他挺直了腰,认认真真地盯着前方,这么重大的场合,他可不能掉链子。
两刻钟后,归景开始小鸡啄米。
他只觉得脑子里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雾气,耳朵里那些字慢慢开始只剩声音,听不出意思了。
他微微低了低头,悄悄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拼命忍住。
忍!
他抬起眼,往前头看了一眼,前面还有好几个掌门没上去讲话。
归景慢慢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数自己袖袍上的灵纹,从左数到右,从右数到左。
数完了灵纹,又开始数地砖的缝隙,数了三条,感觉这件事的娱乐性已经彻底耗尽了,于是抬起头,把目光默默投向了远处的天空。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不是用嘴巴说话,是直接传进脑子里的那种。
“无聊了?”
归景眼皮一跳,歪了歪脑袋。
这是传音术,是岑无虞在传音给他。
“没有,”他把嘴微微抿起来,用传音回了过去,“我在认真听。“
岑无虞没有接这个话茬,片刻后,那道声音重新进来,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紧张。
“今日是你生辰,我备了样东西,散了之后给你。”
归景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三分。
礼物?!
他飞快地把注意力收了回来,把正在漫游的思绪一把拎回,往岑无虞这边侧了侧身,眼睛亮了一截,压着声音用传音问。
“什么礼物?”
岑无虞没回答。
“大师兄,什么礼物?”
还是没有回答。
归景歪了歪头,往岑无虞脸上看了一眼。
对方正望着前头,表情端方,看起来像是一副老神在在、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好像刚才那道传音凭空冒出来的。
可归景就站在他旁边,他看见了岑无虞耳廓有那么一丁点儿泛着红,动作极其细微,他抬手摸了摸鼻侧,随即重新垂回去。
归景盯着他的侧脸研究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传音往回送了一声“那就算了,不想知道”。
随后就老老实实地重新把脸朝向前方,摆出了一副极其配合的架势。
岑无虞的手指动了动,传音来得比刚才更快一些。
“回去就告诉你。”
归景嘴角微微上翘,没有说话,继续看前方。
此刻他已经完全不无聊了,全心全意地期待着他在这个异世界的第一份生辰礼物。
岑无虞表面上端方稳重,目光投向台上,每一位开口的掌门他都认真在听,神情凝肃,看不出半点异样。
然而他的心思,其实一丁点都没在那些话上头。
他在想生辰礼的事。
那枚玉佩他已经备好了,岑家的家传之物。
他取出来的时候手很稳,但他心里其实有些不踏实,他不知道小师弟会不会接受。
他想起小师弟之前的那些反应。
收了灵剑,收了那柄青玉扇,收了集市上的一堆零碎,每次收东西都高高兴兴的。
但那些和今天要送的东西不一样,今天这枚玉佩,意思截然不同。
他侧眼往归景身上扫了一下,就看见归景正老实巴交地看着台上,呆毛竖着,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起来在认真听。
岑无虞把眼神收回来,感觉脸上的热度在往上漫,他悄悄抬手在鼻侧蹭了一下,没出声。
等回去了,嗯。
回去了再说。
等到仪式全部走完,归景已经抖擞精神了。
他几乎是前脚走出会场,后脚就拉着岑无虞往住处走,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还哼了两个音,逢人就让开,头也不回。
岑无虞跟在他旁边,走着走着,感觉脸上那股热意又上来了。
推开门,归景直接往屋里一站,转过身,眼神落到岑无虞手上。
“礼物呢?”
岑无虞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子,走过来,放到归景手里。
匣子不大,木质,表面打磨得极光,触感温润。
归景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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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头,把它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青白色的玉质,细腻温润,雕着一对展翅的雀,雀的羽毛纹路精细得连一根一根都数得清楚。
整枚玉佩握在手心里,温度极舒适,往光里一照,玉色透得好看。
归景看了片刻,又把玉佩倒过来,再看了看背面的纹路,抬起眼睛:
“这……不便宜吧?”
“不重要。”岑无虞站在那里,语气平稳,“这是岑家的家传玉佩,历代只用于赠予岑家家主最重要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郑重。
“你收下。“
归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那枚玉佩,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在心里转了一圈,却又很快散了。
毕竟是十八岁生辰,厚重一些也正常。
他把玉佩收进荷包,抬起脸,冲岑无虞笑了笑:“谢谢大师兄,我很喜欢。”
岑无虞低着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往旁边走了一步,背过身去,在心里把那句“我很喜欢”过了一遍。
好。
小师弟收下了,小师弟还说喜欢。
岑无虞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云端那般不真实。
小师弟……真的接受他了?真的不是他在做梦?
他回忆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小师弟不仅收下了代表家主爱人的信物,还说“很喜欢”。
岑无虞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又念,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小师弟喜欢玉佩,也就是喜欢他,他和小师弟是心意互通的。
他把袖子在手腕处收了收,神色稳住,耳廓的红意悄悄往外蔓了一截,被夜色遮住了大半。
归景已经把那枚玉佩掏出来对着灯火照了又照,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觉得这玉的成色真是好看。
第二天,论道会照常。
清玄宗来了不少弟子,帮着打理各种事务,岑无虞作为代理宗主,要见的人、要商谈的事一茬接一茬,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档。
归景在会场里无所事事地晃了半圈,被岑无虞逮住,拎到了旁边坐着陪他。
说陪着,其实就是跟在岑无虞身侧,听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事情。
归景坐了没多久,又开始出神,抬眼到处看,偶尔用眼角瞥瞥不同宗门的弟子,心里品评一番,打发时间。
谈话间隙,人少了一些,岑无虞侧过脸,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旁边那杯灵茶往他这边推了推。
归景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去,正要收手,岑无虞的手掌已经从旁边覆了上来。
归景愣了一下。
掌心对掌心,手指交扣,岑无虞握着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很稳。
归景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岑无虞,只觉得自己大脑有些不够用。
大师兄……为什么要牵他的手?
13. 第 13 章
岑无虞正看着旁边,面色平整,看起来镇定自若,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很日常的事。
可他的耳根是红的。
归景把视线重新落到那双交扣的手上,有些别扭,想抽回来,可抽了半下,又没动。
这是大师兄。
大师兄平时看起来冷,但其实对他挺好的,送他东西,帮他揍人……
被大师兄牵着手,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归景于是没再挣脱,就那么僵着,假装自己在看别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脖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热。
岑无虞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归景:“……”
算了,就这样吧。
或许天才都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吧……
论道会的持续时间比归景预想的还要长,整整一个多月。
岑无虞忙得脚不沾地,归景却有大把的时间在云栖城里闲逛。
要么就回去窝在住处练功,要么找会场里认识的几个弟子凑在一起说闲话。
牵手那件事,归景想着想着就淡忘了,他不提,岑无虞也没有再提。
两个人相处照旧,偶尔归景拉着岑无虞出去转一圈,也就那样,平平常常的。
直到论道会临近尾声的某天,岑无虞终于难得清闲了一回。
他来敲归景的门,说出去逛逛,归景正躺在床上看那本功法看得昏昏欲睡。
听到这话,他立刻把书往旁边一扔,翻身起来,掸了掸衣袍,跟上了。
那天的天色很好。
日头偏西,光线柔软,把整条街铺成了金黄色,摊子上的各色货品被照得亮亮的,风里带着点果香和桂花糖的味道。
归景吃着一串糖葫芦,跟在岑无虞旁边,两个人走得不快,脚步闲散,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就这么沿着街道一路往里走。
走着走着,归景感觉旁边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他侧过头,岑无虞走在他左侧,比平时近了大约半步,肩膀几乎快碰着了,他低着头,眼神落在前方,神色不辨。
归景往旁边蹭了蹭,岑无虞跟着往这边靠了靠,再正常不过,就好像没意识到一样。
归景没再动了,咬了口糖葫芦,把脸朝向前方,心里觉得有那么点奇怪,但说不出哪里怪。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周围热热闹闹,可他们周围这一小块地方的氛围却有些说不清楚。
比周围安静一圈,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安静里头浮着,若有若无,轻轻的。
归景有点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继续啃糖葫芦。
岑无虞走在旁边,余光一直在归景身上。
他说不清楚今天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样走着很好。
旁边有人陪着,这人是归景,是他心爱的小师弟,整个城池的喧嚣都在外面,和他们不相干。
他想到这里,把脑子里那点念头压了压,重新把视线放平。
不远处,有个卖首饰的摊子。
两个人走近,归景低头往摊上扫了一眼,目光在一排簪子上滑过,停在了其中一根上头。
银质,簪头雕成了展翅的小雀,羽毛纹路精细,和荷包里那枚玉佩上雕的雀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像是一对。
他盯着那根簪子多看了两秒,想了想,把目光移开,没有开口。
不说,不说。
他已经收了那么好的生辰礼,总不能逢东西就要。
嗯嗯,他归小景果然懂得分寸!
归景在心里把自己夸了一下,觉得自己很克制,转过身,准备往前走。
“等下。”
身后传来岑无虞的声音。
归景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就看见岑无虞已经在和摊主说话,直接把那银簪买了下来。
归景有些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大师兄这是又要送他东西吗?
大师兄人也太好了点吧……
岑无虞却并没有直接把簪子递给归景,而是和归景并肩继续走着。
两人就这么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岑无虞突然停在了归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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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前。
归景没说话,就这么仰着脸看他。
“低头。”
归景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顶上那撮呆毛倔强地翘着。
岑无虞把发簪插进了他的发间,轻轻整了整位置,手指带着那种稳定的凉意,碰了一下他的发顶。
归景抬起头,看着岑无虞,小巷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可他还是从岑无虞的脸上看出了满意的神色。
岑无虞退了半步,把归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根簪子上停了一停,又重新落到了他的脸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小巷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嘈杂声在旁边流动,和他们好像隔了一层什么,那个小小的地方变得静了。
岑无虞低着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好看,”
他开口,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戴上,比那簪子本身好看。”
归景对上了那道视线,有那么一瞬的空白,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可他还没反应过来,脑后已经感觉到了墙壁的凉意。
岑无虞把他抵在了巷口的墙上,一只手搭在他旁边,低下头。
然后归景感觉到了某种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唇上,不轻,带着一点微微的力道,没有留下回旋的余地。
归景整个人僵住。
脑子里“嗡“地一声,彻底空了。
他站在那里,眼睛睁着,大脑在经历史上最漫长的一次蓝屏,连指头都忘了动。
岑无虞慢慢直起身,把手从旁边收回来,退后了半步,低着眼睫,表情平静,就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在他心里,确实是顺理成章的。
归景收了玉佩,应下了,那他们就是准道侣,只是接个吻而已。
岑无虞看着归景有些略红肿的嘴唇,眼神暗了暗,其实,他还想要……
“……”
归景站在原地,嘴唇还有点感觉,脑子里一片空旷,努力运转了很久,终于拼凑出了四个字:
怎么回事???
14. 第 14 章
归景站在原地,脑子里那片空旷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岑无虞已经整理好袖袍,侧过身,若无其事地往巷口走去,他还没动。
“回去了。”
岑无虞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归景的嘴唇还有点残余的感觉。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节碰了碰,脑袋里某个地方“当”地一声,像是终于转动起来了。
等等。
刚才岑无虞亲了他?
归景站在原地把这件事确认了三遍。
每确认一遍,脸上就往上涌一截热度,到第三遍的时候,耳廓已经烫得能煎蛋了。
他猛地回过神,快步跟上岑无虞,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偷偷瞄了岑无虞一眼。
大师兄这人,面色如常,腰背挺直,走路的姿势还是那副端方的模样,好像方才那一下完全只是他的幻觉。
归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摸了摸头上的那根簪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簪子!
他大脑高速运转,把最近这段时间的事全部重新过了一遍。
先是灵剑,再是青玉扇,还有集市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糖葫芦,铜铃,银簪……
全部都是大师兄给他买的。
而且从云栖城一路到现在,大师兄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帮他揍过人,帮他赔过摊子,带他吃吃逛逛,牵了他的手,又送了他一枚极品玉佩……
归景把这条思路顺到最后,猛地顿住了。
他脑子里这一块儿拼图咔嚓一声落回去,整幅图霎时清晰起来。
等等等等等等!!!
他猛地把目光投向旁边一路走得悠然自得的岑无虞,脑子里轰隆一声。
所以大师兄送他东西,讨好他,给他买这买那,甚至还给他亲了一口……
……是为了他!是为了他的人!
归景内心深处升起一种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的感觉,憋在胸口,又复杂又烫,一时之间他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是金丝雀,但不是这种金丝雀啊喂!
归景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把脑袋里那堆乱糟糟的思绪死命往下压,脚步加快了半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追上了岑无虞。
岑无虞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归景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一路走回了住处,谁都没提那条巷子里发生的事。
就好像,那个吻被两个心思各异的人一起掩进了夜色里。
归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抬脚迈进去,没等完全转过身,就听见岑无虞在后面开口,声音平静。
“早点睡。”
归景顿了一下,应了声“嗯”,把门掩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沉默了一会儿,脑子还是嗡嗡的。
他低下头,把荷包里的玉佩摸出来,对着屋里的灯光照了照。
那双展翅的雀纹路精细,静静伏在玉面上,翅膀张开的弧度,看起来像是要腾飞的姿势。
归景把玉佩重新揣进荷包里,深呼了一口气,扔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处变不惊,归小景,你一定要处变不惊!
……
处什么变不惊啊!
大师兄他亲了他啊!!!
他把枕头捂紧了一点,脑袋里这团乱麻转了好半天,也没转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归景起来得比平时晚了一截。
他眼下有点青,头发也没整利索,顶着一脑袋的懵找到岑无虞,往他旁边一坐,率先开了口。
“大师兄,昨天的事……”
岑无虞正在看手里那卷文书,语气平稳,说话的间隙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你头发乱了。”
归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撮呆毛在指间弹了一下,还挺倔强。
见状,岑无虞直接放下书,伸手,动作自然地把归景凌乱的头发理顺。
做完这一切,他还顺手轻轻捏了捏归景的脸颊。
“你说什么事?”岑无虞重新把视线落回文书上。
归景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往下咽了半截,最终只说出来四个字:“……没什么事。”
岑无虞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文书。
归景坐在旁边,把自己的发冠重新捋了捋,认认真真地盯着桌面放空,心里却乱着。
他该怎么跟大师兄说?说大师兄你别这样,我接受不了?
可大师兄……他心里其实挺清楚,大师兄不是坏人,大师兄对他是真的好,他不想说出什么让大师兄难堪的话。
可他自己……他自己又不知道怎么想。
归景把这道难题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翻了好几遍,最后只想出了一个解法——先躲着,再说。
逃避可耻,但有用。
于是这一天,岑无虞每次转过头,归景就把目光往旁边一移,显得格外认真地盯着某个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奇观。
岑无虞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沉默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是把手边的茶往归景这边推了推。
归景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两个人一个没问,一个没说,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归景明显比之前更少往岑无虞跟前凑。
之前他总是要拉着岑无虞逛集市,岑无虞去哪他跟到哪,现在却缩回去了。
论道会旁听的时候,归景也老实待着,不怎么找话说,偶尔对上视线,也很快把眼神收了回来。
岑无虞虽然不解,但并没有追问,小师弟他,大概是有些害羞吧?
再加上有论道会的事情压着,他忙得很,能清闲下来的时候本来就不多,这份忙碌给了两个人各自消化的空间。
这种相安无事一直持续到了论道会进入尾声。
那一天,岑无虞有个极其重要的宗主议事,场合庄重,不适合带着归景,便嘱咐他乖乖待着,等他议完事再来找他。
归景“嗯”了一声,应得相当干脆。
太干脆了,以至于等岑无虞的背影消失在会场门口,归景坐了不到半刻钟,就开始望天。
再坐了一刻钟,开始数地砖。
又过了一会儿,把地砖数了三遍,实在撑不住了,站起身,往会场外走去。
就……就出去转一圈,一小圈,很快就回来。
大师兄嘱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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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要听的,只是偶尔、偶尔出去透个气,这不算什么大事吧?
归景如此安慰着自己,脚步轻快地溜出了会场,混进了云栖城热热闹闹的街道里。
云栖城这地方他已经不算陌生了,论道会这一个多月,他把这条街的摊子基本都逛了个遍,此刻再走进来,有种熟门熟路的踏实感。
他随手买了一串糖葫芦,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往里走。
正走着,忽然感觉有人从旁边走过来,落在他身侧,声音带着几分他记忆深处的油腻感。
“这不是清玄宗的小师弟?”
归景嘴里那颗糖葫芦险些噎住。
他扭过头,就看见了一张他绝对不会认错的脸。
上回被岑无虞揍完之后肿得像猪头的那张,此时虽然已经消肿,可那副令人不适的笑容却是一分没少。
梁小少爷。
归景把糖葫芦咬断,把签子捏在手里,往旁边退了半步,面色淡淡。
“有事?”
“哎哟,我哪有什么事。”
梁小少爷笑着,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散漫地靠近了两步。
“就是好久不见,来打个招呼罢了。”
“上回那件事……是我不对,我认了,特来找小师弟道个歉。”
归景看着他,没有说话。
道歉?
呵,这人之前那副嘴脸,归景不信他能变得这么快。
可他也没打算在这里多待,岑无虞不在,他也不想多生事端,便开口道:“行了,接受了,走了。”
“唉,别这么急嘛,”梁小少爷的笑里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我这里有好东西,你不看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凑到归景跟前,轻轻拔开了瓶口。
归景本能地往后退,可那东西无色无味,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皱起眉,刚要开口,梁小少爷已经把瓶口重新塞上,笑眯眯地塞到归景手里。
“这是我的道歉礼,一点薰香而已,你别多心。”
他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走开了,还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笑着补了一句。
“清玄宗的小师弟,保重。”
归景盯着那道背影,眉头拧着,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瓷瓶,确实没闻到什么味道,只当是自己多想,转过身,准备继续逛。
然而没走出去多远,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体内某个地方突然“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拨动了,体内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
这股不受控制的感觉从手指往上窜,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越来越控制不住。
归景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变,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药。
那个没有气味的东西,是药。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稳住,可身体不受控制,那股感觉越来越强,强到他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噗。”
这一声轻响,街边的人没几个注意到。
原本站着一个少年的地方,此刻只有一件衣袍空落落地摊在地上。
衣袍里头,扑腾着一只毛茸茸、金澄澄的小东西。
15. 第 15 章
小金丝雀从一堆衣料里慢慢探出了脑袋,一根呆毛笔直地竖着,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往四周一扫,随即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三个字。
完。蛋。了。
归景呆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猛地扑腾起翅膀,开始没头没脑地往各个方向使劲。
没用,变不回去。
他停下来,把头埋进翅膀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气流从小小的喙里出来,把眼前一根翘起来的小绒毛吹得摇摇晃晃。
好的。
好的好的好的。
他得冷静一下,很冷静,极其冷静。
首先,他被人下了药。
其次,这该死的药让他变成了金丝雀变不回去。
第三,他现在一身衣袍都在地上,他就算变回来了,要走,就得光天化日地在这条街上扑腾。
第四,岑无虞不知道在哪,他去旁听议事了,找不到人。
很好,这个局面,确实很糟糕。
归景叽叽地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迈着小短腿在那堆衣袍上一圈圈踱步,脑子高速运转。
他不知道这药什么时候会散,如果一直散不了,他一只鸟在这条街上,孤立无援,无处可去……
而且,那个梁小少爷是不是还要回来?
归景想到这里,脑子里猛地清醒了一截,抖了个激灵,小绒毛都炸了起来,全身上下都在散发出一种“糟了”的气息。
那个混蛋,他故意的!
他下了药,等着他昏迷,再回来把他带走!
可现在他没昏迷,只是变成了只小鸟,如果那个混蛋回来……他这副小小的身体,能跑多远?
归景把头顶那根呆毛在空气里晃了晃,感觉前途一片漆黑,四面八方都是绝境,一时之间连方向都找不着北。
就在他努力了很久才走出一小段距离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落在地面上很稳,步伐不紧不慢。
归景本能地往旁边跳了一步,想回头,往那堆衣袍里头缩,可还没来得及,头顶上已经落下来了一道阴影。
他抬起头,愣住。
岑无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神色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又莫名地稳。
归景“叽叽”叫了一声,脑子里一片乱,有一部分庆幸是大师兄,有一部分忽然又猛地往下一沉。
大师兄来了!
可他……他现在是鸟!是半妖变成的金丝雀!
师尊说过,岑无虞不喜妖兽,见过的半妖大多都是敌对的,叫他不要在大师兄面前暴露身份!
归景僵在地上,不敢动,用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岑无虞。
岑无虞没说话,把手掌轻轻伸过来,掌心朝上,在归景跟前停住。
归景盯着那只手,半天没动。
他……他要怎么办,大师兄是来捡他的吗,如果他跳上去,大师兄是不是就能发现他是半妖,还会发现他就是归景?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想起来。
梁小少爷随时都可能回来,而他现在只是一只小绒球,连跑都跑不动,如果那个混蛋真的寻回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
归景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岑无虞的掌心。
随后,他往那只手心里蹲下来,把爪子缩进去,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像一个圆鼓鼓的小团子,能藏多圆就藏多圆。
岑无虞的手指轻轻合了一半,把他稳稳地兜在掌心里,力道极轻,就好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归景缩在那个温暖的弧度里,胸腔里“砰砰”直跳。
他悄悄往上看了一眼,就看见岑无虞垂着眼睫,视线落在他身上。
大师兄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平平静静地捧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应该没认出来吧?
归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毕竟大师兄又不是师尊,师尊那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半妖。
大师兄……大师兄不了解他啊,他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金丝雀,圆圆的,黄黄的,毛茸茸的,多普通啊!
大街上多的是各种灵宠,应该没问题的。
应该。
大概。
可能……吧?
归景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排了个队,感觉哪一个都不太让他安心。
他只好把小爪子往掌心里贴了贴,缩得更圆了一些,脑袋往翅膀里一缩,尽量把自己那根格外显眼的呆毛也压下去。
没用,那根呆毛倔得很,压下去又弹起来,笔直笔直地戳在空中,格外精神。
归景:……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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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就这样吧。
他叽叽地叫了一声,很小很软,带了两分瑟瑟发抖的颤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岑无虞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微微向上托了一下,把他往掌心里稳了稳。
他没说话,就那么捧着归景,往街道上扫了一眼,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停。
把归景护在手心里,转身往人少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慌不忙,袖袍在风里微微动。
归景缩在他手里,悄悄往外看了一眼,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岑无虞的脸侧。
大师兄的面色平静,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副普通的捡到了只迷路小鸟的神情。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大概没认出来。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从他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往外偷瞄的那一刻起,岑无虞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岑无虞在归景身上留过一抹灵息,像一条极细的线,悄悄缀在归景的气息里,归景走到哪,那缕灵息就跟到哪,分毫不差。
归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当归景以为自己只是凑巧被路过的岑无虞捡到,觉得大概是运气好的时候。
岑无虞已经在议事进行到一半、那缕灵息突然给出示警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当机立断地从议事中告了退,顺着那缕灵息一路循迹找过来,把他从地上那堆衣袍旁边稳稳捧走了。
此刻,岑无虞捧着手心里这只圆圆的小金丝雀,面上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可掌心里那团柔软的重量,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漫开来,控制不住地往四面八方蔓延。
他低头,再次看了看掌心里的那只小绒球。
金黄色的绒毛,圆鼓鼓的身形,头顶上那根竖起来怎么也按不下去的呆毛,以及一双藏着满满警觉意味、正在偷偷往外瞟的乌溜溜的小眼睛。
是归景。
是他的小师弟。
岑无虞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感觉脑子里某根弦有些绷不住。
他低下眼睫,把表情压平,余光却一直不自觉地往那团金色小绒球上落,很难移开。
这团毛茸茸的金色绒球是他的小师弟。
想揉、想藏、想捧在掌心里永远不放手。
岑无虞把那个念头掐断,把目光重新平视前方,步伐稳稳,一路走过街道,把手心护得严严实实的。
理智,在这一刻,几乎快要崩塌。
16. 第 16 章
归景没敢动。
他就这么蹲在岑无虞的掌心里,用两只小爪子紧紧抓住岑无虞的手,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他往上偷瞄了岑无虞一眼,又迅速把眼神移开。
大师兄的脸色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归景把这当做好事,暗暗松了口气,同时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他是半妖,这件事大师兄不知道。大师兄不喜欢妖,更何况他现在是金丝雀的原型,如果大师兄发现了他是半妖……
归景不敢再往下想,只是把小爪子往身下贴了贴,做出一副木木的、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小鸟的模样。
嗯,没错,处变不惊,以不变应万变。
可归景这会儿刚一放松,体内那股混乱的灵力就往头顶涌,天旋地转的感觉卷土重来。
归景“叽叽”地叫了一声,脑袋往掌心里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睛,归景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刚才的事情。
哦对,他晕了。
他昏倒在大师兄手心里了。
归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沉默片刻,决定先装作还没醒过来,把小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往外偷瞄了一眼。
可这一瞄,却把他看愣了。
岑无虞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针,面前摆着一小块料子,颜色是极素净的月白。
归景认不出那是什么布料,但就算是他这种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那东西不便宜。
岑无虞正拿着那块料子,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他的手很稳,落针极准,眉目低垂,神情平静,就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归景把这幅画面盯了足足十秒。
大师兄在做小窝?给他做的?
……亲手做的?
归景往那小块布料上看了又看,大师兄正在给他做的这个东西,的的确确就是用来放他这只小绒球的小窝。
大小刚好,边角处还细细地卷了一圈,防着他被毛边刮到。
归景整只鸟都不动了,呆毛在空气里直直地戳着。
他的脑子此刻有亿点点空白。
紧接着,下一秒,他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拿着针线给他缝小窝的大师兄,怎么有点……人妻的感觉?
归景倒吸一口冷气。
不不不不不,一定是他感觉错了!!!
这个冷脸大魔王怎么可能和人妻这种词沾上关系啊喂!!!
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头顶那根呆毛都跟着摇摆,可那个念头愣是甩不出去,反倒越来越清晰。
归景:……
好,他承认,他此刻的脑回路已经有亿点点奇怪。
可这都是那该死的迷药害的!都是灵力紊乱的锅,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他拼命摇头的时候,岑无虞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把缝好的小窝轻轻拿起来,往归景这边一看。
两双眼睛对上了。
归景当场不动了,就那么僵在那里。
岑无虞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把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极轻极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身子,把他从原来趴着的地方移进了那个刚做好的小窝里。
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就像是托着什么特别易碎的东西,怕用重了一点点力气就会弄坏。
归景被他放进去,两只爪子在那软绒绒的铺垫上踩了踩。
他往下一蹲,发现这个窝的大小刚刚好把他兜住,边上隆起来一圈,刚好可以让他把脑袋搭在上面。
他悄悄把小脑袋搭上去,感觉了一下。
嗯,确实挺舒服的。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他今天是为什么晕的来着?
归景在小窝里努力梳理记忆,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梁小少爷那张令人不适的笑脸,还有那只被塞进他手里的小瓷瓶。
他当时闻了那东西!
归景猛地弹坐起来,头顶的呆毛倏地竖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叽叽叽”叫了一嗓子。
大师兄!大师兄!梁小少爷那个混蛋给他下药了!他要告诉大师兄!
可他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他现在是鸟。
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从喙里出来就变成鸟叫,岑无虞听不懂的。
归景叽叽了好几声,越叫越急,越急越叽叽,叽叽了好半天。
最后只能颓然地蔫下来,把脑袋搭回了小窝的边沿,两只小爪子无力地耷拉着。
说不了人话的苦,他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就在归景垂头丧气、准备放弃治疗的时候,桌上忽然出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轻响。
归景抬起眼,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那只小瓷瓶!
归景直接蹦起来了。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就是那个!那个坏东西!梁小少爷那个混蛋用那个害的我!大师兄你得替我出气!!!)
他在小窝里蹦跳,小翅膀扑腾,整只鸟瞬间变成了一颗圆鼓鼓的暴躁炸毛绒球。
岑无虞就这么平静地坐着,看了他好一会儿。
归景叫了好几嗓子,抬头,对上了岑无虞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顿时把后半截激动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大师兄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归景“叽叽”地叫了最后一声,泄了气,把脑袋重新塞进了翅膀里,蔫巴了。
算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叫破喉咙也白搭,与其在这里使劲鸣冤却无人听懂,还不如先消停着,等他变回了人形再说。
总归,他被大师兄捡回来了,现在安安全全的,梁小少爷那个混蛋也没把他捞走。
归景在心里默默把这件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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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把情绪压了压,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他体内灵力乱着,变不回人形,既然如此,就老老实实地当一只普通的金丝雀好了,先混过这一关再说其他的。
这样想着,他脑子里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前几天的事。
那条僻静的小巷,银质的发簪,还有……那个吻。
最后,归景得出了一个他觉得无比笃定的结论。
大师兄馋他的身子。
不然呢?
他和大师兄才认识多久,大师兄就往他身上砸了那么多好东西,那不就是在包养他吗!
他不就是那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归景想到这里,心里有那么一瞬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憋在胸口,不是高兴,倒有些委屈。
反抗?
可是他在清玄宗,人生地不熟,师尊正在闭关,岑无虞就是他目前唯一能靠得住的人。
别的先不说,他体内那道毒还没彻底解开,还需要养,还需要上好的灵药,这些东西,他没有大师兄,一样也弄不来。
而且他还要替原主复仇,继母那边还没着落,他现在什么根基都没有,这个当口,他能硬气到哪去?
可是……接受?
归景想到这两个字,感觉脸有点烫。
他一个恋爱都没谈过的人,结果到了这里,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要变成这种地下情人了吗?!
啊,真的是太头疼了。
他低头,用喙啄了两下小窝的边沿出气。
随后,归景抬起头,努力安慰自己变成金丝雀,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起码给了他一段缓冲的时间,不用立刻去面对大师兄,也不用立刻给出什么答复。
等他变回人形,把这段时间好好想明白了,大不了那时候再说。
总之,先这样。
还有,那个梁小少爷……
等他变回人形,那个家伙,一定要让他好看!
岑无虞翻着手里的书,目光从书页上慢慢抬起来,往旁边的小窝上落了一眼,又收回去。
其实他从归景见到那只小瓷瓶之后的反应,就已经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只小瓷瓶他在把归景带回来的路上就已经仔细看过了,是江湖上人牙子惯用的那类迷药。
不过对方大概没料到归景是半妖体质,这东西对常人有用,到了归景身上,却没把他放倒。
这药只是干扰了他体内的灵力运行,把他逼出了原型,一时变不回去。
只要等药力散尽,灵力恢复平稳,自然就能变回来,这一点岑无虞早就用灵力探过了。
他也因此才真正把心放了下来,转头给他的小师弟好好安排一个窝。
可是有一件事,他想了一路,还没想明白。
归景刚才看见他的第一面,是想逃跑的,很明显是不想被他发现。
可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