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美人》
1. 第 1 章
应府的正厅摆放着两道棺椁。
一道是辅国大将军应远山的,一道是中郎将应随的。
应识微机械地将黄纸一张一张放入火盆,任火舌咬住黄纸四周,高亮后变成灰烬掉进盆底。
简陋的灵堂只有应识微与侍女湘橘二人,湘橘还在一旁抽噎,应识微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她哭不出来。
应府一片死寂,显得府外匆忙却有序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有太监声音高呼‘皇上驾到’。湘橘听到太监的声音,身形抖了抖,惊慌地看着应识微。
应识微头也未抬,声音压到最低,沙哑地说:“你去躲起来。”
湘橘摇头,她不愿应识微一个人面对,执拗的不肯走。应识微推了推她的手,示意她听自己的。
直到湘橘身影离开,齐骁也大摇大摆的抬脚踏入灵堂。
“应府不是只死了两个人吗,怎么,连个接驾的人都没有。”
应识微没有想到齐骁会亲自来,她缓缓回头。跪了整整一日,应识微已站不起身,只好缓慢挪动,尽力跪行至他面前,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罪女应识微参见陛下。”应识微头低到接近地面,嗓音干哑。
齐骁没有叫她起身。反而蹲下捏起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应识微发髻只有一朵白色小花,粉黛未施,脸上淡淡的小痣和下睫未干的泪痕都看的清清楚楚。
齐骁接近四个月没有见到应识微了。
果然啊,人要俏一身孝。
他眼神黯了黯,欣赏了好一会。
应识微触及他的眼神,以为他准备亲手杀了自己,身体一僵。
感受到她的害怕,齐骁心里不爽,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果不其然出现了红痕。
“很聪明啊,遣散了所有的下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爹和你哥要做的事了,所以怕我迁怒?”齐骁神情阴恻地靠近她,皮笑肉不笑。
应识微觉得他现在身上的气息太过可怕,很浓重的杀意,她鼻尖似乎隐隐嗅到血腥气。应识微脸色白了白,攥着衣裙,开口:
“应府已不同往日,下人都自请离去了……”
她声音很轻,仔细听的话能听出些许颤意。
齐骁怎么听不出她的避重就轻,逼问:“还有呢?”
应识微低头躲避他的视线,喉间滚动,让发疼的嗓子缓了缓:“罪女不知爹和哥哥的事,但是我能保证,他们不会站队,更不会通敌。”
说完,应识微反倒视死如归地松了口气,完全没有看到齐骁越发冰冷的脸。
齐骁猛的掐住应识微纤细的脖子,眼中格外森然,嗓音压抑着怒火:“你是铁了心要向着他们了?”
应识微的脸瞬间变的通红,挣扎了片刻双臂无力垂下,在濒死的前一刻,齐骁满脸阴翳甩开她。
他扯开胸前的衣服,露出一个血窟窿,被层层纱布包裹,血仍透到最外的一层。
齐骁指着胸前,嗤笑道:“这可是你的好哥哥亲手捅的。”
应识微被甩开后跌坐在地,重重的呼吸。
看到齐骁胸前可怖的伤口,应识微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很想哭,可是眼睛没有一滴眼泪,只红的可怕。
齐骁理好衣服,看着失魂落魄的应识微,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孤没让他曝尸算好的。”
应识微在他面前重新跪好,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陛下,爹和哥哥不会通敌,识微恳求陛下重新查清楚,好吗……”
齐骁没理会她的苦苦哀求,到现在为止她都还是更愿意相信她的父兄,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孤就在阆州,还险些死了,没人会比孤更清楚。”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应识微。
应识微抿唇,眼帘半遮,深深的挫败感弥漫在四肢百骸。怎么会这样呢,爹爹和哥哥明明答应过会尽快回家陪她的。
她现在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自己还惹恼了齐骁,若是她也死了,她连弄清楚原委的机会都没有。
齐骁以为她想了那么久是想清楚了,若是态度好,他或许会大发善心把她留在身边。
没想到他的耐心等来的却是应识微砰砰给他磕了两个响头:
“陛下,罪女知错,从前不该一厢情愿纠缠您。求陛下恩典留罪女一条贱命,罪女往后愿吃斋念佛为陛下和大梁祈福。”
应识微弯着脊背,把姿态放到最低。
齐骁听她一口一个罪女,嘴角扬起一个可怕的弧度,嘲弄:“想出家?你倒是会独善其身。”
他又怎么会让她如愿。
“传旨,辅国大将军之女应识微与建平侯府结亲。”
应识微顿了顿,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她跪拜:“谢陛下恩典。”
原本转身欲走的齐骁听下脚步,一字一句:“孝期内完婚。”
既然如此偏向她的父兄,那就在孝期来件大喜事好了。
湘橘躲在里间,听闻齐骁如此折辱,不由气哭了。
禉都谁人不知,建平侯府如今只有一个断袖的庶子还未成婚,还让她们家小姐在孝期内……
实在不可理喻,罔顾纲常!
应识微脱力,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向门外,齐骁已经带着那些宫人嬷嬷离开了。
齐骁回了宫,满身戾气。
觉得自己也真是够贱的。去之前还同人沾沾自喜:
“如若她承认她父兄的罪行投诚于孤,孤让她做皇后。”
他恨应识微到了这个地步还向着她的父兄,恨她对自己的伤视而不见,恨她没有低伏作小求他留在他身边。
也更恨自己,明明知道她父兄罪不可赦,心里还忘不掉应识微。
干脆让她嫁与旁人,眼不见为净。
建平侯府接到圣旨,当家的二夫人破口大骂。
若说从前的辅国将军府还好,如今这天下已经换了个人做皇帝,将军府如今还有通敌和反贼之名。
要挑结亲对象还得往有着从龙之功的新贵家里选。
杀千刀的新帝给他们选个家里死人的,还要在应家父子出殡那日把人迎进门,好大一通晦气就这么给他们建平侯府遇上了。
应家女,说好听的是家里人全没了的孤女,往难听了说,是罪女。
来的是新帝亲自下的圣旨,建平侯府空有爵位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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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实权,哪敢同手段暴虐的新帝叫板,二夫人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要不然爵位收回,他们整个侯府都得喝西北风。
又好在,三房的那庶子,她一直没办法管。那些丑闻让她脸都丢尽了,也没有女子愿意嫁予他。
现在来了个应识微,烂锅配烂盖,好配。
二夫人想了半天,自己想通了。
这桩婚事她没办法想通都不行,谁敢挑战新帝呢?
他可是一路从阆州杀回来的。
在阆州灭了太子一党,回到禉都斩首先帝,还赐死太子妃及其腹中胎儿,后妃悉数赶到皇陵做苦力,皇后也不例外。
如此手段,称一句暴君也不为过。
齐骁刚登基那会,朝堂从上到下他看不顺眼的也都杀了个遍。坊间何处传出暴君二字的风声,第二天也被杀的一干二净,再也没人说他是暴君了。
唯有一点,齐骁在冷宫疯掉的母亲没有成太后,连封号也无,依旧居住在冷宫。
人人猜测,新帝下一个清算的就是同为太子一党、助纣为虐的应府。
没想到竟是让应识微嫁给一个断袖。
应家父子停灵十四日,也就是说,应识微还有十四日就要成婚。
戴罪之身,她连拒绝在出殡那日出嫁的资格都没有。
建平侯府的三公子她从前是见过一面的,不过没有说过话。
名唤霍修泠,是个很清秀有礼的小公子,比应识微还小两岁。
应识微看着宫中送来的婚服发呆,她最近常常失神,自己也才二十岁,人生就变得千疮百孔了。
只能希望自己能同未来的夫婿和平共处,她也不会妨碍他的生活,他若是真的……自己也不会干涉。
想法刚出,应识微就谴责自己。她都没有了解过霍修泠,怎么也卑劣地先入为主,认为他就是外界传言那般了呢。
应识微喜欢齐骁喜欢了两年,她回忆着两年自己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
直到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出现齐骁百般嫌弃的脸,嘲讽她一厢情愿的模样,她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她总想着齐骁对她有回应之后,自己的喜欢体面一些,再告诉父兄她很喜欢齐骁,让他们帮她求彼时的先帝赐婚。
好在她没有为了让他爱上自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来。
多是少女含春的书信,见到他时直白地表达爱意,送他自己亲手做的吃食和小器物,连同他在冷宫的母妃也有。
若说逾越的,便只有叫他齐骁哥哥。
可齐骁呢。应识微忘了。
自己只认为自己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那齐骁眼里呢,她给东西他真的喜欢吗,她做的事他会高兴吗。
她从来没有问过。
是她一直都在做只让自己高兴的事。应识微第一次站在齐骁的角度想自己的行为,至少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喜欢或高兴。
喜欢齐骁两年,想来他定厌恶她到了极点。
应识微不断剖开自己的内心,想到这些,她的呼吸险些停滞。
爹和哥哥死了,她曾经喜欢过的人成了她的杀父仇人。
一切都不同了。
2. 第 2 章
应识微把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都换成了银票,前些日子下人都走了,从嫁妆拿出钱来结清了工钱,每人给了十两作盘缠或当抚恤。
如今选了块地预备着下葬,请人临时到家中置办丧事又花费了些,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也使得应识微没空再陷入失去至亲的情绪中去。
人拢共也就几件人生大事,她短短十几日就要经历两件,没有生病倒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亲眼看着父兄的棺材钉死,应识微回到卧房洗了把脸,低着头久久没有力气抬起。
擦干面上的水,让湘橘唤宫里来的妆娘嬷嬷进来给她上妆。
天是黑的,应识微的心也一片沉寂。
直到头皮传来刺痛,她也回神。
给她梳妆的嬷嬷生生扯掉了她几缕头发,不以为意地丢在地上。
湘橘着急道:“嬷嬷,还是换奴婢来梳发吧!”
应识微从镜中对上嬷嬷的眼睛,嗓音平平:“这是何意?”
嬷嬷面不改色,手中的力道丝毫未减:“小姐见谅,奴婢手劲没轻没重的,莫要再乱动。”
应识微偏头躲过她的触碰,也抬眼直视她:“陛下要全权负责我的婚事,还交代了你们可以过来随意欺凌我的?”
嬷嬷脸色稍变,格外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一个失势的柔弱小姐罢了,怠慢就怠慢了。她是宫里的老人,风头正盛的官家小姐都得给她三分薄面,应识微又算的了什么。
应识微看她的样子,知道她无话可说,便继续道:“既然陛下没有交代,自作主张,那意思是你的主意已经大过了陛下,要踩在陛下的头上?”
嬷嬷终于脸色大变:“小姐!你莫要胡言,奴婢可没有这个意思!”
应识微面色冷淡:“辅国将军府是已失势,陛下至今没有清算,应府还没有倒,我还是应家的小姐。湘橘,我掉几根就从嬷嬷头上还几根。”
湘橘看这老婆子不爽很久了,她眼疾手快,夹带私货多拽了几根,疼的嬷嬷直叫唤。
没想到这应识微还是个面柔心硬的,竟还拿陛下敲打她,陛下确实只说了不希望婚事有什么变故,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最后变成嬷嬷指导湘橘给应识微梳发上妆,相安无事。
天大亮,白事的队伍先行一步,应识微一身红望着,心里的不舍只化作掉入衣襟的几滴眼泪。
这样的婚事是没有新郎官来迎娶的,只有应识微自己坐上花轿出嫁。
侯府侧门看得出些许红绸布置,应识微也是从侧门进的。
湘橘扶着应识微,在侯府下人的指引下到了霍修泠的临水居。
而临水居更是不见一点红色,下人把她们带到便离开了,应识微看得出这是一间客房,连成婚的喜烛一类用具全然没有准备。
主仆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什么,反而立马就接受了。
而远在宴春台的霍修泠听到小厮来报,说是二房那位给霍修泠应了一桩婚事,今天上午新娘子已经进门了。
在宴春台宿了许久的霍修泠云里雾里,不知道他臭名在外吗,还有哪家姑娘小姐他没通知到的。
宴春台,是名满禉都的南风馆。
他按了按太阳穴,让小厮给他穿衣服详细说。
阿阳只好把他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公子,二夫人接了陛下的圣旨,要你与应家小姐成亲,二夫人怕你不同意,刻意等应小姐进了门才告诉你,现在人已经到临水居了。”
霍修泠原本还想慢慢回去同那可怜的姑娘解释清楚,捕捉到阿阳话里的应家,再度确认:“应家?应家哪个小姐?”
阿阳看到霍修泠神色紧张,一脸莫名:“整个禉都就只有辅国大将军府姓应,应家也只有一位小姐,应识微。”
他话音刚落,只看见霍修泠身影已经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出了门。
霍修泠脚步匆匆,心里把二房那人骂了上千遍。
给他应了亲事为什么不能提前几日跟他说。
特别是知道他的结亲对象是应识微后,他觉得更应该提前同他说!
路上他已经听阿阳讲清楚了,知道今天是应识微父亲和兄长下葬的日子,皇帝刻意挑今天让应识微出嫁其实是蓄意报复。
霍修泠对齐骁那些所作所为不是没有耳闻,而让一个女子在孝期成亲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回到临水居,霍修泠匆匆洗漱一番,反复确认自己外形没有任何不妥了才往应识微那间客房走。
他有点紧张,挺直了腰背,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一些。
应识微和湘橘一块把房间打扫了一下,红色婚服宽大的袖子也被她挽起,露出两节纤长白皙的手臂。
没有宴请宾客,成婚当天也乐的清闲。实则这样的婚事,大家心照不宣地都闭口不谈,知道了就好。
即便是送了帖子,也是没有人愿意来的,最多家中一同吃顿饭。
清理的差不多,有敲门声响起,湘橘不在,应识微只好自己开门。
见到来人,是一身常服的霍修泠,衬得一身大红喜色的应识微有些不伦不类。
再度见到应识微,竟是这样的场景。霍修泠呼吸都变得很轻,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双眼睛根本无法往别处挪。
盛妆的应识微,真的好美。
还是应识微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霍三公子进来坐。”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霍修泠几乎想咬舌自尽。
还未走至桌子旁,霍修泠径直出声,令二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我知道小姐嫁予我的原因不可言说,你我就当做彼此信任的好友。小姐若是愿意,便帮我打理院中事务吧。”
霍修泠很想现在就告诉她自己不是断袖不是断袖。他从知道应识微就是自己的结亲对象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揭穿这场他自导自演的谣言了。
可现在时机不合适。万一应识微觉得他不成熟怎么办。
毕竟他比应识微还小上一些年岁。
来日方长,他还是慢慢来吧。
应识微知道整个侯府是二夫人在打理,她只需要管好自家院子就好。
她点头,莞尔浅笑:
“谢公子厚爱,接纳识微,往后识微定安分守己,不会干涉公子的生活,公子从前是什么样今后也是什么样便好。”
应识微今天算是第一次和他接触,和颜悦色通情达理,应识微心里感到轻松,这是她这段时间来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
霍修泠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唇角,略带歉意地看着应识微: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成亲了,多有怠慢,应小姐见谅。”
他突然快步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我们现在也是夫妻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以茶代酒。”
应识微手中被塞入一个杯子,反应过来他原来是要同她喝合卺酒。
她不由觉得好笑,觉得霍修泠当真是个豁达有趣的人,举起杯子绕过他的手臂。
两人喝下没有温度的茶水,霍修泠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快步离开了。
应识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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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走远的方向,面上的浅笑也缓缓卸下。
霍三公子,真的是顶好的人啊……
他被她连累,没说一句抱怨的话,反倒处处敬重。应识微暗下决心,平日无事坚决不去打扰霍修泠,不做他所不喜的事。
她只认识他不到半日,就能屏除一切传言,以及自己的处境,主观地认为他是极好的人,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至少此刻,她所见所感,她都不会否认,霍修泠就是很好的人。
霍修泠回到自己的卧房,发觉自己手心都冒了一层薄汗,走到镜子前重新查看自己的姿容。
不确定地又问一旁一脸探究的阿阳:“阿阳,我方才的表现可还好,没有轻浮失宜吧?
阿阳觉得自家公子今日格外古怪,与从前判若两人,他摇头:“没有,公子方才很是端庄有礼,温文尔雅,一点都不像你。”
霍修泠算是放下心来,听到阿阳的那句一点都不像你,险些破功。
他不悦地瞪阿阳了一眼:“什么叫一点都不像我,我从前很差吗?”
阿阳如实点头,诚实的样子让霍修泠语塞。
这时他才想起来应识微怎么住到客房去了,还是明日再同她说换房间的事。
今日御前伺候的人分外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陛下从晨起时便脸色阴沉。
一整日下来,奉乾宫的宫人比拉了一天磨盘的驴还累。
特别是到了晚上,齐骁听完了负责监督应识微成亲回宫复命的嬷嬷所言,今日没有发生任何变故,一切都很顺利。
侯夫人在今早才把结亲的事告诉霍三公子,霍三公子才从宴春台回到家中。
两人见了面也没有发生什么龃龉,甚是和谐。
齐骁笑容阴冷:“盯着霍修泠的院子。”
大太监潘让一听,大晚上让人去盯人家的院子,不就是听人新婚小夫妻的墙角吗。
这分明心里还是念着应家小姐的,又何苦把人塞给霍家三公子。
潘让不理解但照做,让人盯了一整晚,直到确认霍修泠与应识微压根不在同一房中过夜才放心向齐骁禀报。
应识微浅眠起的早,新妇是要向家中长辈敬茶的。
收拾好自己,出门发现阿阳已经在廊下等着她了。
霍修泠挑了一早上的衣服,头发梳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怕应识微没看到他会着急,就让阿阳先过来。
应识微远远看了一眼,发现阿阳其实长的也很是俊俏,丝毫不输他的主子。有断袖之名在外,霍修泠的小厮大多模样都很好。
她没有问霍修泠来不来,意料之外地在路上听闻霍修泠在身后唤她。
“识微。”
应识微回头,晨熹透过树影笼罩在他上半身,脸颊两侧以鼻梁高挺处为界阴暗分明,鸦青色的长袍衬的他矜贵逼人,眉眼含笑。
清隽的翩翩少年已经走到她面前,应识微浅笑:“霍三公子早。”
霍修泠的眼中只有梳着妇人发髻的应识微,回头看他时,眼中似有盈盈秋水,让他深陷其中。
可很久以前,他就已深陷其中了。
应识微从容地对他笑,霍修泠又紧张了,走在她身边,仿佛他才是那个初到别人家的新妇。
心里懊恼,寻了话同应识微说:“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怎么还叫我霍三公子,我叫你识微,你也叫我修泠吧。”
应识微笑容扩大,她以为霍修泠脸色不太好是因为要同她来敬茶而不高兴,一个称呼而已,应识微还不至于那么死板。
“好。”
“修泠。”
3. 第 3 章
老侯爷的三位夫人如今只有二夫人在府中,大夫人在老侯爷死后回了锦浯老家的庄子颐养天年。
三夫人,也就是霍修泠的生母,在老侯爷死后也对外称是病逝,真相如何也无人考究。
大房长子承了爵,是如今的建平侯,与妻子暂无所出。
侯府中馈仍在二夫人手中执掌,育有一子一女,也都结了亲,四小姐嫁的远也鲜少有机会能回娘家。
二房是次子,无爵无名,若大房有世子出世,更没有地位可言。因而二夫人对大房严防死守。
三房只有一个霍修泠,还是个断袖,不中用的娘也死了,没什么威胁。除了丑事让她丢脸以外,闹出天大的祸事二夫人也不会管,完全放开了霍修泠让他往歪了长。
二夫人坐在主位,看到二人来,倒也笑的和善。不知有没有建平侯在此的缘故。
“识微,修泠,你们来了。”
分坐两侧的是霍修泠的大哥和二哥夫妇。建平侯念着二夫人是长辈,没有纠正那些坐在哪里的虚礼。
霍修泠情绪平平,只想着走个过场速战速决,让端茶的侍女过来。
应识微嘴角挂着得体的弧度,端起一盏茶,先是敬给主座的二夫人,改口:“母亲请用茶。”
二夫人仔细接过,轻抿了一口,给了她一个红包与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亲自为应识微带上:“好孩子。”
霍修泠看着,没什么反应,只觉得真够抠的。
他领着应识微到建平侯夫妇一侧:“这是大哥。”
想伸手搀扶应识微,但想到他那点破传闻,忍着没有崩坏他该有的样子。
应识微从侍女的托盘上取下一杯茶,奉上:“大哥。”
建平侯从鼻腔发出一个平淡的音节,点头为应,接过应识微的茶。
她看着建平侯霍听澜,虽年轻,但毕竟已是有着爵位的一府侯爷,自然也带了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转到旁边端坐的女子,霍修泠:“大嫂。”
应识微奉上茶,也随之喊了句大嫂。
大嫂是一个柔弱得显怯懦的美人,说话像一片羽毛划过心间:
“识微,这个给你。就当是大嫂给你的新婚礼物。”
她看着陆嘉音没什么大表情,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应识微是含着期待的,好像格外希望她能收下。
应识微双手接过,递给了身后的湘橘,发自内心地向陆嘉音回以一笑,道谢:“多谢大嫂。”
随后是二哥二嫂那边,也都得了他们给应识微的礼物。
二嫂倒是不同于陆嘉音的性子,反倒很随和活泼,到了后面好在有她说了几句调笑的话,令从头到尾很是乏味的正厅活跃了些。
改口茶一一敬完,霍修泠就迫不及待地想带着应识微告退。
但二夫人有意留他们说话,端方的笑没有减轻半分,说出来的话与她的神情很是违和:“修泠啊,你如今已娶妻,你在宴春台……要尽早断了,把心放到家里来。”
二哥霍行湛唰的站起来,脸色不太高兴,有些埋冤地看着自己母亲:“娘,小弟成婚第一日,你说这些干嘛。”
人或多或少都是有反骨的,要是不说他就不去了,这一说反倒让他更想去了那怎么办。三媳妇他看着真的不错,是个好的,说不准能改变他。
虽说应识微嫁到他们家的原因过于匪夷所思。
霍听澜听到二夫人的话也皱着眉。
准备走到门口的霍修泠朝二夫人笑,摇摇头:“不行,腻了再说。”
厅中的人纷纷不由观察了下应识微的神情,发现她面不改色,一点异样也无。
还当真是……既来之则安之。
霍听澜听不下去了,拍案:“修泠!”
他这副样子,怎么对得起应识微,这可是唯一肯嫁给他的女子。
霍修泠叹了口气,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我夫人都没什么意见,你们就别多嘴了,好不好。”
二夫人面上虽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内心是松了口气的。
瞒着这崽子给他应了婚事,回来没有闹个天翻地覆倒叫她怀疑那断袖的谣言是真是假。
如今看来这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不再多说什么,眼里满是对霍修泠的失望,和对应识微的心疼。
应识微默不作声,这就是霍修泠的另一面吗。
看来断袖的传闻,或许能当真……
为了自己的癖好,能以一己之力同全家人对抗,还是很有勇气的,应识微佩服。
霍修泠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在他身旁的应识微,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她定是以为自己断的不能再断了。
他抓心挠肝,暗下决心这两日就要把话同她讲清楚。
找了个话题阻止她继续想:“识微,你别住客房了,临水居有别的房间,你换间大的。”
他昨天要是在,肯定不让应识微住客房。
一定是住在他隔壁。
应识微摇头:“不用,我住那里就很好了,也省的搬来搬去的麻烦。”
霍修泠想了想,说:“你可是要帮我管事的,你住那间太偏僻,下人要找你那得跑多远啊。”
应识微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毕竟自己已经答应了,便同意了换个房间。
霍修泠内心雀跃,巴不得应识微今天就搬,却还是故作矜持:
“嗯,你哪日方便就哪日再搬。”
应识微:“好。”
霍修泠内心戏很多,应识微没有答应他今天搬,他的头都耷拉了下去。
他身量比应识微高出很多,他即便低头,应识微没有看他,也就发现不了他此时的情绪。
御书房。齐骁看奏折看的头疼,怎么有人受了风寒在家里不能上朝,也要写个本子上来说他有多挂念本职工作,不能为他分忧有多惭愧。
病了就死在家里不行吗,还非要写点恶心的东西给他看。
把那本满满当当词藻华丽的奏折往地上一砸。
怒气滔天,指着那本奏折,齐骁从齿缝用力地蹦出话来:
“把他卧房的墙给孤砸了,让他多病几日。”
潘让圆润的身子丝滑跪地:“陛下息怒!奴才这就去!”
“等等。”
潘让都准备出去了,又被齐骁出言叫住:“陛下,奴才在。”
齐骁不耐烦地重新拿起一本奏折来看:
“应识微在做什么。”
潘让要哭了,他只让人盯了一个晚上,没叫人一直盯着啊,应小姐在做什么他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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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会知道。
他眼珠子动来动去,面露难色,讪笑道:“陛下,奴才派人查一查……”
齐骁瞪了他一眼,冷哼:“不必。滚出去。”
应识微怎么样他才不想知道。
“奴才这就滚!”
潘让如蒙大赦,哎了声说滚就滚,生怕再惹这位爷生气。
第三日回门,应识微原本已经做好了独自回门的打算,毕竟她家中丧事未过几日。
方一出府门,便看到霍修泠站在马车旁等她。
霍修泠朝她笑,露出一只酒窝:“上车吧。”
应识微怅然,看着霍修泠,迟迟没有动作。
见她愣着不动,霍修泠面露疑惑,抱着手臂朝她走近。
应识微回神,上了马车后问他:
“修泠怎么会有时间陪我回应府,你若有别的事,可以不必特意为了我……”
霍修泠越听越不想再听下去,抬手覆在她娇艳的唇上:
“打住。我是府里唯一一个闲人,哪有什么事,陪你回去的时间还是有的。”
感受到应识微的唇在他手心的触感,实在太过绵软,他只一瞬就收回了手,在修中反复摩挲手心那处,好似有蚂蚁在爬。
应识微被他那句闲人逗笑,反而忽视了他方才的举动,只道:“谢谢你,修泠。”
霍修泠靠着车壁,眼里只有应识微。
禉都很大,应府离建平侯府有些距离,好在马车中的气氛还算不错。
只是霍修泠直勾勾的眼神让应识微再难忽视,搞的她喝茶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了起来。
霍修泠终于不再看他,撩起马车的小窗帘:“快到了。”
应识微从尴尬中也很快抽离出来,眼含歉意,对着霍修泠说:“家中没有人了,恐怕招待不周。”
霍修泠倒是不在意:“阿阳不也来了,他能干活。”
马车外的阿阳:……
他又补了一句:“我也可以的。”
应识微忍俊不禁,那点不适一扫而空。
她把钥匙给湘橘,大门紧闭,只好下车亲自开府门。
府里的白绸还未撤下,这项差事就落到了阿阳与湘橘的身上。
应识微带着霍修泠在府里转了转。到了应远山的书房,应识微心情低落连身旁的霍修泠都感觉到了。
霍修泠双手握住应识微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吃过饭,我们一起去看看岳父和大哥。”
她眼睛有些红,父兄出殡她都没能亲自去,果真是不孝。
应识微擦了下掉在脸上的眼泪,抬脸向他回以一笑,点头。
霍修泠指腹捏了捏她的脸:“不想笑就不笑了。”
他这两日已经见过很多次她为了照顾他或者别人的情绪强颜欢笑的样子了。刚没了父兄,又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里,谁笑的出来。
若说能的,只有眼前这个应识微了。
应识微是不笑了,听到他这句话直接哭了。
霍修泠没有急着哄她,她压抑了太久,大哭一场也好。
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应识微低低的呜咽从胸前传来。霍修泠又怎会没有半分动容,他明明喜欢了应识微很多年。
是真的很多年。
4. 第 4 章
应识微哭累了,霍修泠耐心地等她调整好情绪才出去。
府里没有新鲜的食材,没办法做饭。霍修泠已经提前从醉香楼定了饭菜,差不多到了时间便让阿阳去取了。
应识微讶于他的周全,反观自己,以为独自回门,随意应付一下就好。霍修泠也随她来,反倒让她有些难为情。
吃过饭,主仆四人一同去了应家父子下葬的地方。
湘橘和阿阳替她摆上贡品,应识微看着两方矮矮的坟墓,又红了眼睛。
真的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了。她的记忆里没有母亲的样貌,只知道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父亲和哥哥对母亲从来都闭口不提,现在父亲和哥哥也都死了,她也才二十的年岁。
她跪在碑前多久,霍修泠就陪了她多久。
回到应府时正午刚过,应识微的心情好上许多,她想亲手做点小食招待霍修泠。
让湘橘帮她打下手。应识微很喜欢做糕点,长的越好看的糕点她越喜欢。
下午茶上桌,霍修泠毫不吝啬他的夸奖:“没想到你做糕点竟如此得心应手,很好看,肯定也很好吃。”
湘橘和阿阳都高高兴兴地各自抱着一小碟甜的咸的到远处吃去了,不打扰主子说话。
应识微这下是真心实意的浅笑,她指尖捻起一块她最擅长做的,从桌子对面伸手递给他:“修泠尝尝看。”
有清风从侧边拂来,吹起应识微颊边的一点碎发,落到手臂的衣袖也随风飘动。霍修泠失神,没有立刻接。
应识微也有耐心,并不催促。
霍修泠从她指尖接过那块小小的糕点,在她期待的目光下送入口中。
轻甜不粘腻的口感在嘴里迸发,也不失糕点该有的厚重,确实改变了他对糕点一贯甜腻的印象。
霍修泠配着茶水,吃完了整块糕点,连余味都没有留在口中,只有刚刚喝下的茶的甘甜尾韵。
“很好吃。识微,我很喜欢。”
看他捧场,应识微还是很高兴的:“那就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块,糕点的甜冲淡了些许阴霾。
两人同时在此时出声:
“识微,我想和你坦白。”
“修泠,我有话想同你说。”
霍修泠也很意外,二人各自看了对方好半晌。
应识微看他略有些严肃和忐忑,便洗耳恭听:“修泠,你先说。”
霍修泠点头,声音响起:“识微,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传言所说的断袖,好男风。”
他不出意外地捕捉到了应识微眼中的诧异,心里越发紧张。
应识微没有打断他,霍修泠只好继续说:
“识微知道的,侯府如今是二娘管家。她一直想让二哥承爵,对大房和三房看的很紧,大哥至今无所出,有她的手笔。我娘当初会死,是她将我娘叫到弥留的侯爷面前,我娘成了他的遗愿,就是让我娘陪葬,我娘是被活埋的。”
“我既没有大哥的嫡子身份,也没有二哥的父母为之计深远。只好出此下策加以自保,搞臭自己的名声,让她知道我对她对二哥没有威胁。”
说到后面,他自嘲地笑了笑,看着应识微:“你也觉得很荒谬吧。”
应识微听的后背发凉,是因为霍修泠从前的处境。
他宁可叫自己的生父为侯爷,也不愿称其为父亲。老侯爷的丧心病狂,二夫人的不择手段,年幼的他,护不住自己的娘亲。
她第一次听到这些王侯家里的密辛,应识微的过往里闻所未闻。
应识微紧紧皱着眉,她没有办法评价什么,怔忡呢喃:“我从未听说过这些……”
已经过去很久了,霍修泠说不上有多痛苦,他深深地看着应识微,唇角弯起:
“可是就在我想去把我娘挖出来那天,就遇到了你。”
这下应识微愣住了:“我?”
霍修泠点头,一想到那个时候,直到现在他还会感到庆幸和悸动。
“还记得吗,八年前,你从城外的路边捡了一个小男孩。”
他满眼希冀,渴望她说记得。
应识微在脑中回忆。八年前,她时常出去玩,但天黑前要回家,哥哥会在城门口等她。
有一日,她看到路边倒了个比她小一些的小男孩。衣料是有些许讲究的,但他浑身脏兮兮。
看他走的方向应该是要进城,应识微让下人把他抱进自己的马车,载他一程。
应识微戳了戳他的脸,见他被搬上搬下也没有醒,给他喂了点水,马车也启程继续回城。
十岁的霍修泠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有个衣着华贵的姐姐看到自己醒过来,格外开心,一直问他怎么会晕倒在路边,是哪家的小公子。
霍修泠胆子很小,也不敢跟那时的应识微说话,不安地在马车角落坐着。
可他实在是饿极了,不敢回话但是敢胆大包天地看着小桌上的那盘糕点,眼神直勾勾的,应识微想不忽视都难。
整盘端起来放到霍修泠面前,笑着摸了摸他鸡窝一样的头发:
“是不是饿了,你可以跟姐姐说的。你也不说话,姐姐不知道,这些你都可以吃。”
霍修泠还是不敢动,应识微拿起一块塞到他手里,一点也不生气:
“快吃吧。你家是不是也在内城里?我现在会带你进城,你要是不吃再饿晕了,可就没办法回家了。”
听到这话,霍修泠把糕点塞进嘴里,吃的太快被噎住,一只嫩白的小手及时递来一杯水。
霍修泠总算活过来了,他不敢再多吃,只吃掉了应识微塞给他的那块。
应识微也不勉强。马上就要进城,城门口的守卫认得出辅国大将军府的马车,毕竟马车周围全是乔装成家丁的壮汉,个个都看起来特别能打。
守卫都知道大将军有个很宠爱的掌上明珠,几乎每日都会出去玩,简单问了两句便放她进城了。
在城门口附近,应识微把霍修泠放下了。她认得出来他身上的衣服是侯府的纹样。
但禉都王侯众多,数都数不过来,她不清楚具体是哪家的小世子。
应识微在马车上挥了挥手,对霍修泠说:“姐姐就送你到这了,你快回家去吧。”
她意识到霍修泠可能是哑巴,便不要求他答话了。
霍修泠被放下后,仍望着应识微的马车走远,有个骑马的俊俏少年赶来,管马车里的人叫‘微微’。
那少年守在马车旁,应识微也从窗探出头来,与之相谈甚欢,她叫他哥哥。
霍修泠心里第一次生出不舍。
他是出去找母亲的。那日下葬他也去了,他看着母亲活生生的被扔在放着棺椁的大坑里,不管她的挣扎,泥土在她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
霍修泠在人群里没有一丝存在感,只能从夹缝中看到坑中景。
他从送葬完毕回程到半路的队伍里溜了出来,他想回头把母亲挖出来,可是禉都以外实在太大了,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母亲被埋在哪里。
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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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一个十岁的小孩丢了。天黑了,霍修泠没有人来寻,他又冷又饿。
好不容易找到白天队伍走过的路,可他撑不住了,眼前天旋地转,眼睛一闭晕倒在了路边。
睁眼时便只看到应识微惊喜的脸。
霍修泠回了建平侯府,看到二夫人假惺惺的喜极而泣,面无表情。
回到娘亲住过的小院里度过了好几年。
他心里一直在思念什么,或许是娘亲。可时间长了,他发现母亲的身影在他记忆中越来越模糊了。
原来他想的是那天马车上的姐姐,这是唯一一个会担心他的人了吧。
他想马车上温暖的香气,想应识微给他的那块糕点的滋味,想应识微给他倒的那杯茶。
后来知道了应识微就是辅国大将军家的千金,他后来见过她一面,但她好像根本不记得自己了。
应识微的记忆只停留在城门口把那个小男孩放下之后,最后看了一眼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记忆没有霍修泠的多,她看着八年后的霍修泠,很难把小男孩的脸代入到眼前的少年。
应识微很是震撼:“原来,那是你……,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霍修泠看她记得,心里雀跃,面上赧然:“不是哑巴……”
他又继续说:“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应识微点头:“好。”
“识微,我其实是宴春台的老板。今后我还是要以断袖的身份示人,所以我想和你说清楚,不希望你误会我,而且能防止二房那个对你下手。”霍修泠眸色很是认真。
应识微眼睛微微睁大,他连这个也要同她说吗,他不怕自己泄露出去吗。
霍修泠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无法接受他背地里做了那么多事,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觉得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有些懊恼,也有后悔,更多的是紧张。几种情绪在霍修泠胸□□织打转,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识微,我的秘密全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他低着头,很沮丧。
但他没有说他还知道应识微喜欢齐骁,他也不敢说出来,万一她还对齐骁有情……
霍修泠不敢想。
应识微内心的震惊还是有的,可他做了那么多,都只是为了自保。
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活埋,凶手还是自己的亲爹,她无法想象霍修泠是怎么撑过来的。原来表面风平浪静的建平侯府,背地里竟是一个吃人的龙潭虎穴。
她认真看着霍修泠,摇头。
“没有。若是我经历你所经历的,或许做不到这些。”应识微如实道。
霍修泠猛然抬头。
满脑子只有应识微不讨厌他。
他的狂喜溢于言表,甚至双手握住应识微搁在桌面的柔荑,贴在自己的脸上:
“谢谢你,识微。”
应识微也笑了笑,想抽回手却被霍修泠固执地抓住不肯松,倒也随他去了。
霍修泠还沉溺在应识微手心的温度里,想起应识微把先说的机会让给了他,说:
“对了,识微,你不是也有话要和我说吗。”
应识微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霍修泠乖乖放开,身体坐直,很是听话。
她也正襟危坐,正色道:
“修泠,我总觉得我爹和哥哥的死有些蹊跷,我相信他们不会通敌,我真的很想弄清楚真相。”
“你帮我好吗。”
5. 第 5 章
回侯府的马车上,他还同应识微讲了许多侯府中的事。
“在大哥之前,府里空有爵位没有实权,老东西还在的时候大哥就有功名,现如今不仅有爵位也兼了任,他不喜后宅争斗,很多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二房那个,是个有些蠢的老实人,难为他娘为他精明算计那么多,但扶不起来,所以他不用怕,两个嫂嫂都是好人。侯府其实这一辈只有二娘想斗,但已经没人跟她斗了,我们兄弟之间没有大矛盾,因而便没人管她,也懒得管。”
“只不过她手段还在,需要防。”霍修泠语气带着些认真。
说到最后,谁可深交,谁不必接近,都成了谁都不要相熟。
应识微听的有些愣,所以斗来斗去,最后小的一辈握手言和,谁也不想针锋相对。
可是留下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
霍修泠从前是很喜欢读书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二房斗不过大夫人,便随意欺辱怯懦的三房,把一切能够威胁到她的因素从萌芽就开始扼杀。
后来宴春台开业,霍修泠不知怎么成了那里的常客,二夫人虽觉得丢脸,但是从没有真正设法拦过他。
应识微轻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了,修泠。”
霍修泠耳尖红了,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自从知道霍修泠不是断袖,她心里总是被一种愧疚感萦绕,是她连累了他。
若是二夫人大限之后不再掣肘他,有了正常的生活后,会不会怪她占了他妻子的名头。
她越想越觉得造化弄人,对不起霍修泠。
而霍修泠此时突然牵住她的手,脸红红:
“识微,你知道了我很早就认识你了,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早就喜欢你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但应识微听的真切,蓦然抬头,原本陷入愧疚的她被他这句话惊的发出一声缓慢却清脆的惊疑:
“…啊?”
霍修泠喜欢她,应识微还真不知道。
除去小时候帮过他应识微无法辨认,长大后见他的那一面之缘就是唯一的印象。
霍修泠鼓起勇气说完,只得到了应识微的惊讶以外,没有一点反应,他心都凉了。
忍住想哭的冲动,马车一停,匆匆丢下一句:“你就当我鬼上身了。”
没等她便迅速下车疾步进门了。
等应识微下了马车,连霍修泠的影子就没见到。
湘橘过来搀扶她,不解地问:“小姐,姑爷这是怎么了?”
明明在应府的时候还好好的。
“回去说吧。”她声音听不出喜怒。
应识微面不改色地也回了侯府,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来她其实微蹙着眉。
落在来往的人群眼中,便成了应识微逼迫丈夫回门,霍家三公子本就不喜女色,还被迫回刚死的岳丈家中。
回来的路上貌似发生了争执,霍三公子负气先下了马车,脸色格外难看,连后面的应识微都不等,看都未看一眼。
应家小姐的婚事不过是新帝刻意报复,实际看来夫妻间果然不和,这应识微莫不是想与这位一直有断袖之称的霍三公子相夫教子吧?
也难怪霍修泠生气。
应识微不知道他人的想法,思绪因为霍修泠的话有些混乱,回了客房。
在门口时,他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地走了,她不知自己是不是惹怒了霍修泠,便没有心思想着换房间的事。
霍修泠回到卧房就抱着枕头哭了起来。
阿阳也被锁在门外,不知道马车上发生了什么。
“公子,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阿阳在外拍门呼喊,房内没有任何回应。
应识微在客房坐下,湘橘看应识微面上带着愁容,给她倒了杯热茶。
“小姐同姑爷是吵架了吗?”湘橘看应识微心情不好,她的心情也跟着不好了。
应识微握着温暖的杯壁,看向湘橘:
“湘橘,你可还记得,有一年我们去城外的石屏寺后山摘梨,空手而归,在路上遇到一个比我小一些的小男孩。”
湘橘和应识微从小一起长大,去哪都会带着她。听到应识微说起这件事,她惊的捂住嘴,半天才恍然:
“小姐是说,那个小男孩,就是霍三公子?!”
应识微点头,轻声继续道:“他不是断袖,还说很早以前就喜欢我。现在虽结为夫妻,可我现下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不知该不该回应这份感情。”
湘橘皱着眉帮应识微思考好半晌,说:
“小姐纠结应该是在于知道姑爷是个好人,他那份感情太沉重,小姐是怕彼此之间的情意不对等,会对姑爷不公平。”
应识微没有说话,默许了湘橘所说。
她几乎知道了霍修泠的所有秘密,霍修泠跟她告白,她连话都没有给他回一句,前面还让他帮忙父兄的事,应识微认为自己格外贪得无厌。
他答应帮忙,应识微无法以名和利回报,她只能回报她的感情。
这样也做不到吗?
应识微不知道。
只是自己现在确实对他没有感情,装出来的感情,对霍修泠更不公平。
“小姐,您和姑爷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之间怎么会比较谁更爱彼此一些。小姐若是觉得姑爷是良配,倒不妨试试?或许小姐也会喜欢上姑爷呢?”
湘橘看应识微当局者迷,干脆用旁人的角度看。
她们二人都很清楚,应家出了这样的事,齐骁与应识微之间都各自认为是双方的仇人,两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应识微知道自己欠霍修泠一个道歉,她也立马这样做了。
“湘橘,我们去找他。”
霍修泠的卧房门口,应识微被拦下。
阿阳:“夫人,公子说现在还不想见您,您还是先请回吧。”
他话音刚落,屋里传出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快速由远及近,霍修泠抬手从后面生气地给了阿阳一个脑瓜崩:
“你会不会说话!”霍修泠气不打一处来。
他明明说的是,应识微来了就让她等一下,他现在还不能见她。
要等他哭过的眼消去红印。
霍修泠又犹犹豫豫叫住她:“识微。”
应识微转身刚想走,就看到霍修泠气冲冲走出来,阿阳委屈地抱着头。
虽不知道主仆二人发生了什么,她略有些同情地看了眼阿阳。
“修泠,可否方便说几句话?”她柔声询问。
霍修泠卧房外间,应识微与他面对面跪坐,二人之间只有一方小桌相隔。
她双手交握搁在腿上,垂着眼思考着怎么说才合适。霍修泠也等着她先开口,谁也没有说话,他倒是偷看了好几眼应识微。
霍修泠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自己太着急,按捺不住心思跟她说了那些话,最后落荒而逃。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霍修泠的脑子形成。
她不会是来明确拒绝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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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一出,霍修泠的心一阵阵钝痛,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段时间,等应识微多熟悉熟悉他再告诉她呢。
就在霍修泠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应识微轻声道:
“修泠。”
“我其实想告诉你,我先前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所以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真的很抱歉,害你难过。”
“方才仔细想过,你我既已是夫妻,你心里一直有我反而是件好事,我也会试着接受你的感情,试着了解和心悦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我不知道说这些的时机对不对,但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霍修泠起初听到前面几句,以为他已经被应识微判处了死刑,越听到后面他的眼睛越发的亮了起来,最后只能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应识微。
应识微自顾自地说,不敢去看霍修泠,半晌等不到他说话,方想抬头查看,便看到霍修泠从对面绕了过来,手脚并用连汤带水爬到她面前。
双臂环过她的腰,熊抱住了应识微,脸紧紧贴在她的肩上。
应识微被这股冲击力撞的身形微微后仰,险些没反应过来,听到霍修泠激动无比的声音在肩膀处响起:
“识微,你真的愿意给我机会!”
“识微,我好高兴,好喜欢你……”
说到后面都带了些鼻音。
应识微还想推开他查看他怎么了,霍修泠不愿给她看。
她只好拍了拍他的背。
霍修泠很想亲她,只是亲一亲脸。想到她还在孝期内,再渴望也歇下心思。
说完这些,不仅应识微充满了轻松,霍修泠的心也被幸福填满。
他们之间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当面说清楚,不许有误会,不许有隔夜的误会。
霍修泠亲自送应识微回了房,走回卧房的途中还压不下嘴角。
阿阳看的满心疑窦。
变脸也太快了吧。
霍修泠终于留意到阿阳,傻笑:“你可以还我一个脑瓜崩。”
阿阳:……
真是够喜怒无常的。
齐骁回寝宫的路上,相比前两日面色有所缓和,但身上的气息还是表明他心情很不愉快。
“他们两个回应府说了什么。”
潘让才在齐骁身边伺候不久,齐骁的脾性是还得琢磨好久,这段时日以来也领悟了些门道。
昨日下午刚让他滚,他就派人盯着建平侯府了。
不对,是应小姐。
“回禀陛下,底下那些个奴才不敢靠的太近,没听到些什么……”
潘让先是仔细斟酌,看到齐骁那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望过来,忙说:
“不过应小姐与霍三公子回侯府时好像发生了矛盾,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齐骁听过之后脸色没什么变化:
“自作主张。”
语气并不严厉,潘让便知道自己做对了,下一秒又听到他说:
“不必叫人盯着了,她过的怎么样是她咎由自取。”
潘让连声应下,一个字都不信。
既然他已发话,潘让就识相地没有再叫人去做跟踪偷听的事了。
齐骁相信不出一个月,应识微就会无法忍受,到时候她来找他,他定要狠狠羞辱她一番,再大发慈悲把她留在身边。
若是他心情好,或许能怜爱怜爱应识微。
然而,他等了接近一年,应识微孝期都过半了,都没有等到应识微说要见他。
6. 第 6 章
二夫人知道霍修泠陪应识微回了门,第二天一早就唤她过去坐坐,喝杯茶。
应识微是新妇,原本就有去请安的想法。
霍修泠已不在府中,昨夜他和她说过今天要去宴春台处理些事情,回来与她细说。
到了二夫人的蕙兰居,只见到了二夫人与其侍女。
应识微向二夫人福了福身:“见过母亲。”
二夫人一见她,就笑逐颜开,十分熟惗地拉她到自己身旁坐下。
“识微啊,昨日你同修泠这孩子一道回的门,怎的回来还闹了别扭?”
二夫人神色很是担忧,闻言,应识微敛下眉。
好像提起此事很是黯然伤神,二夫人面容严肃:
“你跟母亲说实话,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母亲帮你做主。”
应识微怯弱地垂头,仿佛难以启齿。
“母亲,没有的事。是识微说错话惹恼了修泠。”应识微脸色苍白,强颜欢笑地说。
二夫人叹了口气,苦口婆心:“这有什么的,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修泠去哪了?把他也叫来,小两口当面说清楚。”
应识微缄默,脸色也不太好看。
二夫人的侍女霓柳忍不住在一旁开口:“夫人,三公子天擦亮就往城南去了。”
为何去城南,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宴春台在城南。
二夫人一听便动了怒:“让人叫他回来。”
应识微连忙拦住了她:“母亲息怒。我和修泠起争执就是因为此事……”
二夫人胸口上下起伏,平复下怒火,便让应识微细细道来。
“母亲有所不知,识微如今还住在客房。是识微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修泠陪我回门,我便痴心妄想地以为他心里有我。于是提了一嘴想搬到他的卧房与他同住……”
应识微越说越难堪:“母亲还是别让人去寻修泠了,识微不想他更厌恶我。”
二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应识微的手背,很是心疼:“识微啊,你是好孩子,是修泠配不上你,等他消了气就回来了。修泠能娶到你,是他的福分。”
“你是临水居的女主人,想住哪间房就住哪间房,管他说什么。咱不住他的卧房,搬到他隔壁的屋子去,我指两个利索的丫头帮你。”
应识微顺从地点头应下。
大嫂陆嘉音与二嫂姜书漫也过来了,纷纷请安,也问候了下应识微。
二夫人对陆嘉音倒是和颜悦色,让她快坐,对自己亲儿媳姜书漫视而不见。
姜书漫也不理会,陆嘉音坐她也坐,嘴角淡笑,完全不管二夫人对她什么脸色。
“霓柳,让两个人随识微过去。”二夫人吩咐。
转而也跟应识微说:“识微,也别留在我老太婆这了,快回去从客房搬出来吧。”
好似很替她着想。
应识微告退从蕙兰居出来。
二夫人确实是个人精。成婚那日若没有她的授意,应识微哪能住在客房,毕竟霍修泠也是她进门之后才知道自己成婚了。
霍修泠陪她回门确实引起了她的警惕,从头至尾都在套她的话。
不过看其与二嫂姜书漫的样子,应当二房也有难念的经。
应识微是不会多问的。
搬到了霍修泠隔壁的卧房,在窗口就能看到他卧房是否亮灯,也就能随时知道他何时回来何时出去。
二夫人原本想留那两个侍女在应识微身边伺候,但被应识微糊弄着推拒了。
霍修泠天黑之后依旧没有回来,蕙兰居那边自然也知道,便放心睡下了。
应识微卧房也熄了灯,她躺下好久,没有睡着。
或许是换了新住处,一时没有习惯。
卧房的窗悄悄启了一条缝,随即被关上。
应识微原本就没有睡着,细微的声响令她立马睁开眼睛。看到床前立着一道人影,应识微被吓的头脑空白,惊恐地发不出声音。
那道黑影覆身靠近她,用气声开口:“识微,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线,应识微原本砰砰狂跳的心落了回去。
她坐起来,也小声出言询问:“修泠?”
霍修泠撩起有些遮挡视线的床幔,坐在她床边。
应识微本想起来燃灯,被霍修泠按住:“别去,我是偷偷跑回来的。”
她眼睛适应了黑暗,在微弱的盈月光线下看清了一身夜行衣的霍修泠。
霍修泠扯过被子裹住她,与应识微面对面,笑说:
“原来你已经搬到这来了,我方才还跑去客房那找你,没见着人。”
应识微能看到他脸上的笑,眼睛也努力看清他。
“修泠,你怎么穿成这样?”
霍修泠跟她靠的很近:“回来和你说几句话。”
两人用只能用彼此之间能够听到的声音说话。
应识微一双在黑暗中也很明亮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自己点头,霍修泠被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弄的心头一软,极力忍住把她揽入怀中的冲动。
“识微,岳丈在阆州还有几个零星的旧部,被陛下由北放到南去了,南方瘴气毒物无数,好多人都因为水土不服丧命,不过还活着两个,我亲自去问问,总能问到些什么。所以我要离开禉都一段时间,你在家里等我,好吗。”
“不用担心我,你要在家照顾好自己,多小心二房那个,等我回来。”
霍修泠把嗓子压的极低,说完这些,应识微久久没有说话。待他仔细去看,发现应识微脸上有两道晶莹的泪痕。
他手忙脚乱去擦:“不会有危险的,六七日我就回来了,识微。”
应识微手臂从被中伸出来,环住他的脖子,哽咽:“你别去了好不好。”
她听到南方危险重重,已经不想再让霍修泠帮助自己了。她是自己没有能力,对不起她的父兄。
怎么可以为了已故去的人,又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到随时都会丧命的境地中去。
应识微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她凭什么呢。
携恩图报吗?
她是帮过霍修泠,但没到足以让他以命相抵的地步。她自己也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以一个不好的名声拖累了他。
应识微的发香肆无忌惮冲进他的鼻子,霍修泠才意识到她主动抱了自己,他抬手紧紧把人抱在怀里。
他沉溺在应识微的体温里。
听到应识微的话,霍修泠轻拍她的背:“可是我答应了识微啊,现在你不让我去了,变成我自己想去了。况且我不想你一直困在父兄死因不明的泥沼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从前我认识的识微一点也不一样了。”
他的语气带着点安抚的埋怨。
应识微没有因为他的话转好:“可我也不想你有事。”
霍修泠心头一片宽慰,还是耐心安抚她:“识微,我保证我不会有事,你相信我吗?”
他让应识微看着自己的眼睛。
应识微眼眶还是很红,望着他许久,才点头。
霍修泠轻笑,擦去她的新泪:“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快回来。”
“你不许受一点伤,有危险就跑,不要继续查。”应识微鼻音很重。
霍修泠被暖意填满了整颗心,忍不住又将她抱在怀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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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临走前给她掖好被子,还在应识微脸上偷了个香。
应识微愣了愣,然后面上染了一丝红意,为了不占下风,也在他的脸畔亲了回去。
这下轮到霍修泠落荒而逃了。
应识微不知道自己后面是怎么睡着的,起床后发现眼睛都肿了。
霍修泠已经离开了三日,霍三公子婚后仍然留宿宴春台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不少禉都百姓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半个月了,霍修泠都宿在宴春台,不着家。
早已过了他所说的七日之期。
应识微本就在孝期,无法参与什么社交活动,她自己也无心出门。不知道霍修泠的情况,每日待在临水居干等。
阿阳竟没有跟着霍修泠一起去,这是令应识微意外的。
因为他总来问应识微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他可以去帮她做。
应识微也确实没有什么事情,临水居人少,她要管的事也几乎没有。
期间据说二房也发生了点矛盾,不过是霍行湛单方面和他母亲二夫人吵了起来。
还是阿阳告诉她缘由的。
姜书漫想回去探望她的姑母,为其祝寿。
但秋闱在即,小侯爷霍行湛也非要跟着去,二夫人知道后大发雷霆。
为何称霍行湛为小侯爷,是侯府自己人除了霍听澜这个名正言顺的世子之外,另外两个公子都出生后,下人为了区分他们的叫法而起的。
默认了三房的霍修泠地位最低,如今侯爷是霍听澜,霍行湛叫小侯爷,称霍修泠为公子。
那日姜书漫先是自己去同二夫人说起了这件事,二夫人起初以为只是姜书漫自己回,还命人也准备了代表整个建平侯府的贺礼。
没想到霍行湛从外面回来后说什么都非要和姜书漫一起去。
姜书漫其实就是建平侯府大夫人的侄女,姜书漫管大夫人叫姑母。
当初给霍行湛议亲时,二夫人托当时的当家主母大夫人做的媒。
二夫人起初对此没有意见,况且姜书漫与建平侯府门第相当,也是个性格极好的大家闺秀。
还和自家儿子看对了眼,实则那时姜书漫觉得嫁也可以不嫁也行。
毕竟她家延宁侯府门第也是很高的,完全都可以选择更好的高嫁而不选平起平坐的建平侯府。
是霍行湛非姜书漫不娶,二夫人本就没有意见,看自己儿子也喜欢的紧,这门婚事也就成了。
但是婚后霍行湛对姜书漫更为言听计从,为二夫人所不喜。
特别是对自己丈夫的仕途不上心,膝下也无所出。
因忌惮姜书漫的母家,二夫人起初没有表现些什么。
日子一长,她也掌了家,有些意见也显山露水。
现如今就是这样。
二夫人知道姜书漫要去给大夫人道贺,她原本是没什么意见的。
被霍行湛一搅和,连带着姜书漫也被阴阳了几句。
霍行湛眼看战火要弥漫到姜书漫身上,就让她先回房,打算自己和亲娘说。
“娘,锦浯那么远,我怎么可能放心书漫一个人去?她一个人回姜家老宅,我身为丈夫不与她一起,她岂不是会被人看轻。”霍行湛说话有些急。
二夫人更是气的发笑:
“她被人看轻你就不被人看轻了?你娘我说的难听些,若没有建平侯府的身份,你只是个穷秀才,你这般岁数考不上举人你不怕被人看轻,她没有丈夫陪着回去贺寿就被人看轻了?
霍行湛痛苦地捏着鼻梁:“母亲,我们说的是两码事,请您就事论事好吗。”
7. 第 7 章
二夫人一听,气血翻涌,指着他:
“你这副鬼样子,同烂泥有何区别!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孙佩仪生下来的儿子竟然被一个女人拿在手里!你连霍听澜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霍行湛看着自己目眦欲裂的母亲,胸口也冒起无边怒火。
从椅中噌的站起来,直视着上方的亲生母亲,声音比方才还要大:
“你总拿我与大哥作比,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和大哥比?你已经统管整个侯府了还不够吗?我不是孩童了,您还要继续掌控我吗?你总想着我把大哥比下去,又把三弟打压到现在这个境地,你到底想得到什么?不要总是拿你的夙愿加在我身上,我对大哥的位置没有半分兴趣。”
“母亲若还是执意要插手我的事,就莫要怪儿子与母亲分家。”
霍行湛的声音很大,大的让主位的二夫人震耳欲聋。
他说完就离开了,不愿再看身后的母亲如何。
二夫人指着霍行湛的背影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霓柳吓坏了,连忙扶住主子,着急忙慌地喊人去请大夫。
蕙兰居乱作一团。
霍行湛最后也没去看二夫人,隔天就跟着姜书漫坐上了去往锦浯的马车。
二夫人病倒的第二天,应识微去探望。
被她拉着手,听她眼中含泪控诉霍行湛如何不孝,如何被姜书漫迷惑了心智。
应识微没有多言评判什么,只挑些令人宽心的话说:
“母亲放宽心吧,二哥或许是已有了十足的把握,才放心跟着二嫂去锦浯。毕竟母亲还没有先问过二哥课业如何不是,待二哥二嫂回来,也是还有些时间才到秋闱的,母亲到时候再多加勉励二哥。”
二夫人靠在床沿,眼中含泪,没想到最后是她一直瞧不起的应识微说的话妥帖。
她依旧拍着应识微的手,看上去倒是真心所言:“识微,还是你说的话能让我感到舒心一些。”
期间大嫂陆嘉音也来过,她和应识微轮流侍疾,后来二夫人身体大好了些,便让她们不必日日都来了。
距离霍修泠离开已经整整一个月。应识微不敢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她也就一直抱着期待霍修泠回来的心情每日等着。
几天没有去蕙兰居,二夫人不知怎么又把她叫去。
“识微啊,修泠可有回过家,你们现在可还好?”二夫人故作不知情地问。
霍修泠回没回她是知道的,毕竟这些日子应识微往她这处跑的勤。
应识微眼含失落,摇了摇头:“修泠一个月未归家了,是识微不中用……”
二夫人听之也是紧皱着眉,面带愁容。
未几,她貌似是想到了什么,给应识微支了个招:
“识微,我让人熬点参汤,你带着去宴春台门口等着。修泠看见,让他知道你的一片真心,也就跟你回家了。”
应识微:……
她听着这些,额角突突地跳。
总觉得二夫人是不是故意作践她。
应识微心脏险些被二夫人的高招劈成两半。
不确定地看着坐在床上的二夫人,犹豫道:“母亲,这样真能行得通吗……?”
她要是真这样做了,不出一日,她就会成整个禉都的笑话。
二夫人一听:“怎么不行,他一个月不回家,你都亲自去请了,那么大个台阶,修泠哪还有不回来的道理。”
应识微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终于确定二夫人是真的要让她这么做。
台阶是给了,可是她的颜面也扫地了……
应识微一时间不知道二夫人意欲何为,反正她的名声已经好不到哪去了,她也想亲自去确认下霍修泠是不是回了宴春台却没有回来见她。
于是答应了二夫人的提议。
二夫人笑着鼓励她:“我这就命人去熬汤,识微也回去准备下吧,修泠一定会跟你回家的。”
于是,大上午阳光普照的宴春台门口,一个素衣简饰的女子,带着侍女站在正大门,侍女手中还挽着一个食盒。
整个宴春台外形华丽非常,白天的内堂没有明灯,在门外看着很是黑暗,叫人看不清布局。
自从这条街开了这宴春台,左右相邻的商铺生意都不好了,但也开着,只是光顾的人没有其他人多。
连路人都是绕着宴春台门口走的,避之不及的模样好似生怕触及什么脏东西。
大梁民风开放,有吃喝玩乐样样齐全的青楼,是也接待女子光临前去吃喝的场所,还包接送恩客来回。
自然也有南风馆,多是开在些见不得光的暗巷,只是没见过宴春台开的这么招摇过市的。
毕竟这种嗜好在百姓当中是格外不多见的,并不能被普遍接受。
宴春台应当是晚上才会迎客热闹些,如今白天没有什么人进去,门可罗雀,毕竟光天白日进这种地方更容易被人认出。
因而应识微和湘橘站在宴春台门口格外显眼,一个女子亲自来南风馆寻找丈夫当真是贻笑大方了。
毕竟是闹市,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也不乏有能认出应识微的。
看热闹的人是最不缺的,众口不一,说什么的都有。
湘橘这么被路过的无数目光扫视,还有那些听不真切的嘀咕,都要站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应识微:“小姐,我们来这做什么……”
应识微面色自若,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湘橘的问题,便只好说:“二夫人让我来等修泠回心转意。”
湘橘只觉得这样好奇怪,大家都在看她们,看那些人的表情,好像也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等了许久,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额上流着一些汗。
他到了应识微面前,一脸歉意地躬了躬身子,只道:
“少夫人,您还是请回吧,霍、霍三公子不愿回侯府,您不必在这等他……”
应识微看到眼前的男人,应当是充当门面的掌柜一类身份的人,她没有被他的话影响,只柔声和他商量:
“这位掌柜,麻烦请你帮我再通传一声,可否让修泠出来见我一面,我把参汤给了他就走。”
刘掌柜只好连声应下,又快步进了门走进内堂上了楼。
应识微收回目光,耐心等待。
刘掌柜回到那个满是血腥味的厢房,脸色实在像一条苦瓜:
“东家,你看,这、少夫人不愿走啊,奴才也是没办法了……”
霍修泠光着膀子坐在床上,他肩膀上的伤痕不是被毒物咬伤,而是刀伤。
他原本靠坐着,听闻刘掌柜这么一说,皱眉,便扶着手臂艰难地站起来,朝房门外走。
刘掌柜吓的连忙去扶他:“东家,您真是祖宗来着,昨晚刚包扎好的!”
霍修泠不管他的叫唤,强撑着走出去,换到另一个偏僻却能看到门口的厢房,从窗缝看到了下方站的笔直的应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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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
如今不过初秋,日头仍烈的很,她就这么站在那。
霍修泠惨白的脸色,看到应识微,感觉伤口也不疼了,反倒笑了出来。
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她还是猜到了。
自己已经回到禉都,却迟迟没有去见她。
他的心上人就是这么聪明。
还亲自来堵他了。
刘掌柜在旁看着霍修泠那副笑的不值钱的样子,看着下面的人儿还满眼心疼,咋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他没眼看了,不由出声:“东家,奴才再下去劝劝少夫人吧。”
霍修泠点点头,声音还听得出有些虚弱:“嗯,你跟她说我过段时间就回去。”
他很想写张纸条让刘掌柜带给她。
但是他不敢。他若是写了就证明自己是故意躲着她。
他答应过应识微不许受一点伤。
他必须养好伤再回去。
既然她已经知道自己回来,那就相当于已经平安,她就不必再如此挂念他……
刘掌柜再度来到门口,苦口婆心道:
“少夫人,您还是回去吧,霍公子说过段时间就回家……。”
他还故意说了几句狠话:
“您不必在这等,很影响我做生意的。”
应识微看着空无一人的周围,微笑道:
“抱歉,掌柜的。我站到旁边等,修泠不跟我回去,等多久我都是要等的。”
霍修泠不出来,她不就白丢这个脸了吗。她都被嘲笑了一个上午了。
她和湘橘走到一旁,真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刘掌柜实在没招了,他又不能得罪应识微,只好又上去找霍修泠求助。
“东家!怎么办!”刘掌柜哭丧着脸,回到了那间偏僻的厢房。
霍修泠还倚在那看着下方,眼睛一下都舍不得移开。
刘掌柜没有办法,给他搬来椅子,让他看个够。
霍修泠微叹:“你不必再出去了,让她等吧……”
刘掌柜看他话头一改,是松了口气。想到外面太阳这么大,应识微一直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但霍修泠没有再吩咐他做什么,便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霍修泠的心泛起一阵一阵锥心的痛。
真的快心疼死他了。
应识微双腿开始有些难受,不过在她还能接受的范围。
看到刘掌柜又出来,手里拿了一把伞遮阳。
湘橘连忙道谢,打开给应识微撑着。
她也想劝自家小姐回去,可是她太了解她们家小姐了。
应识微没有发话,一定是有原因才这样做,湘橘也不会说什么的。
应识微看着湘橘鼻尖冒的汗,跟她说:“湘橘,你回马车上。”
湘橘摇头:“我要陪小姐一起等。”
应识微也拉她进伞中阴影,一时无话。
从上午等到天色准备黑下来,应识微抬头看了一眼。
神情看不出喜怒,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一天不吃不喝等在这里,即便她受得住,她也不想湘橘陪她承受了。
应识微收回目光,将那把伞放在宴春台门口处,被湘橘搀着上了马车。
霍修泠又何尝不是一日不吃不喝,他靠在窗内看着应识微走远。
街上灯笼亮起的光在他眼中不过是无数的一小团虚形,她的身影越发在眼前闪动。
8. 第 8 章
前朝的辅国大将军之女应识微,被皇帝降罪命其孝期内婚嫁,据说方成婚不过两日,夫婿便继续流连花丛,一个月不回家。
可笑又可悲的是,她的对手竟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建平侯府的三公子抛下新婚妻子不管,沉迷男色宿在宴春台整整一个月。
新妇亲自捧着羹汤到南风馆门口求其归家,从清早等到天黑,连夫婿的面都没有见到。
有笑她痴心妄想的,有敬她一片赤诚的,有怜她误了终身的。
也有少数谴责霍修泠铁石心肠薄情寡义的。
那些话应识微都没有听到,反而深宫中的潘让都听到了些风声。
他将其当作民间当前传得比较多的情势俗谈,讲给齐骁听:
“陛下,现下坊间都在传,据说霍三公子在宴春台已有一月未回侯府,昨日应小姐在宴春台等了整整一日,那霍三公子仍不愿与之见面。”
潘让有心无意观察齐骁的神情,发现他果真露出一副森然、略带探究的笑:“孤问你了吗?”
齐骁在御花园练箭,拇指上价值连城的墨玉扳指助他勾弦。
此处有湖,有杂乱的风,让他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度,在什么时机一击必杀。
潘让听着箭羽破风而出的锐鸣,耳孔颤栗难忍。
“是奴才多嘴、奴才多嘴。”潘让作势自己掌嘴。
齐骁扬眉,眼底讥诮:“应识微过的怎么样,跟孤有什么关系。她越不好,孤越高兴。”
一个月了,应识微现在是全禉都的笑话。再不来找他,她受的住那些流言蜚语?
但是他现在心里很轻松,不会因为她的事轻易挑起自己的情绪。应识微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来找他,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应识微忘了。
头七那日,应识微提前准备着要去祭拜。
她的父兄已下葬四十九日,她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不少。自出了这么多事,入了侯府到现在,她花的都是自己的嫁妆。
霍修泠没有回来,她便自己带着湘橘,叫上阿阳帮忙,独自出城去了。
应远山和应随的尸体是齐骁称帝后半个月才运到禉都的。
应识微独自在家,某日突然同时收到两副装着父兄的棺木,纵使精神崩溃,第二日又得起来操办丧事。
通敌的名声不好,江山也已更迭,没有人来辅国将军府吊唁和祭奠,应识微便无需面对旁的人,倒给了她喘息的缝隙。
坟上已经长出矮小的新草,应识微最痛苦的时候开始逐渐远去了。
看着天色不好,湘橘便提醒应识微该回去了。马车停的远,不好进些杂草丛生的林间。
应识微点头,三人便朝马车方向走。她刚上了车辕,欲再回头看一眼,毕竟下一次来不知是何时。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有两道身影在墓前,准备伸手拿走贡品。
应识微紧皱着眉,久久说不出话,胸口上下起伏,跟正提着东西放到后方的阿阳说了声:
“阿阳,有贼。”
湘橘原本是扶着应识微上车的,闻言,也惊讶地迅速回头,看到那两个人已经开始把贡品塞进衣服里了。
她怒火中烧,先一步跑出去。
阿阳听到应识微的吩咐,连忙放下东西跑回去,中气十足的嗓门大开:“小贼!给我住手!”
那两个小贼听到她们去而复返,抓到什么就是什么,抱着拿到的东西就跑。
上贡用的水果边跑边掉。
阿阳身手不错,虽比湘橘迟了些跑,但比她先至,三两下制住了那两个小叫花子打扮的贼人。
湘橘把她们拿走的,以及洒落在四周的东西,一边骂一边悉数摆好。
“长这么大也该懂些事了吧,怎么连贡品也偷!”湘橘本就大发雷霆,故意说的大声。
应识微也走回来了,看到那两个小毛贼,被阿阳一手一个押着跪在地上。
皆低着头,蓬头垢面,看不清面貌。
人还未离开,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偷贡品,鲜少动怒的应识微也生气了。
阿阳手上一扯二人背后衣领,让她们抬起头。
应识微仍气着,看到所谓的小贼竟是两个小女孩。
一个年纪稍大些,约莫十一十二岁,身量也比一旁的那个高。稍小的那个很是瘦弱,相比之下矮上不少,应当八九岁左右。
应识微深呼吸几下,让自己恢复理智,开口也略有严厉:
“你们是住在这附近的吗?还是流民?从哪来的,为什么要偷贡品?”
“每个问题都要回答,一个个说。”
聂心儿与聂双儿怯生生的眼神看向眼前仙女一般的大姐姐,和别人不同,居然不是先毒打她们一顿。
应识微是不相信都城外的村庄,会有百姓吃不起饭沦落到偷吃贡品的地步的。
偷盗在大梁,与杀人纵火同是大罪。
聂心儿更大些,懂的也多一点,她拉着小的给应识微磕头:
“请贵人恕罪!草民聂心儿和妹妹双儿是从璋水逃来的,好几天没有吃东西,肚子太饿才会……”
她说不出偷这个字眼,聂心儿本来也不想偷,可是不偷,她们就要饿死在路上了。
应识微看着懵懂又害怕的两个女孩,脸色缓和了些,也无法证实她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叹口气,让阿阳不必再让她们跪着了。
看向湘橘:“湘橘,你去马车上把吃的都拿来。”
湘橘瞪了姐妹俩一眼,便依言走去马车上拿东西了。
回来后不情不愿地递给那两人,不想说话。
姐妹俩看到那个大大的食盒,都直直盯着咽唾沫。眼里震惊彷徨,也有渴望,但是没敢接。
湘橘都举累了,觉得莫名其妙,直接塞进了聂心儿怀里:“小姐让你拿就拿。”
态度不算好,反倒让姐妹二人心里更好接受了些。
应识微看着衣衫褴褛的姐妹俩,语气不似方才的严厉:
“这有熟食,太饿就先吃这些。贡品是些半生不熟的,吃了不好。今日是我爹和哥哥头七,非要拿的话,等过了今天再拿,回去弄熟了再吃。”
她淡声说完,便示意阿阳和湘橘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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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好似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怔忡在原地的姐妹两个:
“有去处就抓紧赶路吧。没有去处,都城第一道大门进,往西走三里,有义庄。”
应识微最后再多嘴交代了句,听不听都是她们自己的事,她也不是救世主。
禉都共有三道大门,主城区中央是皇宫,居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其余统称外城,官员望族与禉都百姓可随意择居。
除了皇宫,其实白天内城与外城并无严格区分或严禁出入,只是内城会在宵禁时会下钥,以防鱼龙混杂的人进入而产生危险的因素。
许多民间义士自发的民生机构也在庞大的外城,她们去了自会被安置。
聂心儿看着应识微走远的背影,眼睛仍一动不动盯着,好像要将这道娉婷绰约的背影人刻骨铭心记在心里。
应识微三人回到城外不远,雨就下了起来。
这样的秋雨,被风一裹挟,拍在人身上也会被打的生疼。
好在有马车避雨,总归快进城了,慢下来一些也无妨。
倒霉就倒霉在马车出了点问题。
雨势猛烈,路上的泥土很快就被打湿了,马车一侧陷进泥泞的水坑里,侧翻了出去。
应识微倒没摔出什么好歹,湘橘从翻倒的马车找出雨具忙给应识微遮住,也投给阿阳一把。
雨太大,撑伞几乎无济于事,应识微的裙摆脏兮兮地湿掉一截。
她们走回后方不远的驿亭,打算等雨停再把马车推起来。
阿阳也被淋成了落汤鸡,摔了应识微他很是抱歉。
应识微摆摆手,表示她没事,有些意外是预料不到的。
她被湘橘搀着坐下,被淋湿发潮的衣服贴在身上,开始产生阵阵冷意。
湘橘给自家小姐擦干了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担忧地看着唇色苍白的应识微:
“小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应识微抱着手臂,她觉得很冷,脑子也发涨。
但还算清醒:“有一点,但是还好。能撑得到回府。”
阿阳一个大男人淋了雨都觉得浑身难受,这个亭子四面通风,他把伞都摆在来风的方向,至少能给应识微挡着一些。
待回到侯府,应识微已经起了高热。
临水居立马请了大夫。
应识微病来如山倒,烧了一天一夜才退。
半睡半醒间貌似有人站在床边,可她看不清,连眼睛也睁不开。
醒来后只当是自己做的梦,还有可能是烧出幻觉了。
陆嘉音听到应识微出城祭奠父兄,短短一日发生了那么多事。
先是贡品被偷,回程大雨,马车侧翻,自己还淋雨发烧了。
陆嘉音本就心软,知道应识微此遭下来,心疼的不行,在应识微病的这几日,都来看望。
喂药喂粥,擦脸擦手,做完了这些也不多留。
那位霍三公子,也在今天满面春风地从宴春台走出来。
接近一个半月没有回家的人,破天荒地生出良知,背着手慢悠悠地在众目睽睽下往家中走。
9. 第 9 章
霍修泠一回到临水居,就进了卧房。
临水居外盯着的那双眼睛也离开了。
霓柳微偏头听着一个小侍女说话,随后一个人转身回了蕙兰居。
二夫人撑着头闭目养神,听霓柳说完,也不睁眼:
“我本意是要识微去惹怒他,两个人干脆决裂,他倒好,见都不见,到今日才回来。也罢,不必盯着了。”
霍修泠看来当真是对女人一点意思都没有,应识微都拉下身段做到这个地步了。
霓柳应声:“是,夫人。”
霍修泠知道盯梢的人走了,推开卧房的门,径直去了隔壁。
他在应识微门口扬起笑容,抬手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分外踌躇。
最终鼓起勇气敲门:
“识微,是我。我回来了。”
霍修泠心里紧张兮兮等在门外,门内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再度央求:“识微,我知道错了,是我回来晚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还是没有反应,霍修泠焦虑地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甚至整个人扒在门上。
“识微,你理理我。”霍修泠垂头丧气地用额头抵着门,滑跪在地上。
应识微从陆嘉音院里回来,远远就瞧见一个人在她卧房门口,动作怪异,应当是比划半天累了跪了下来。
走近了些才发现,背对着她的人是霍修泠。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应识微轻柔的嗓音从身后响起,霍修泠猛然睁眼,唰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神色如常地和她打招呼:“早上好,识微。”
应识微笑了笑,从他身旁走过,开了卧房的门。
霍修泠也跟了进来,表情很羞愤。
湘橘出去后将门关上了。
应识微在小桌前跪坐下来,霍修泠很是局促,大个子惴惴不安地立在她的房间,犹如一道墙。
“怎么不坐。”
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置到对面。
霍修泠脚步挪了过去,却没有坐在位置上,而是径直在应识微身侧跪了下来,几乎要贴在她手臂。
他仰头眼睛看着应识微一瞬不离,仰笑容颇有些讨好:“识微。”
应识微嘴角淡笑,偏过身子看他,唇瓣轻启:“脱吧。”
霍修泠顿了顿,随后害羞道:“识微,你主动我很高兴,不过还是等孝期之后。”
“孝期一过,我任识微处置……”
他说的暧昧缱绻,应识微不管他红成一片的脸,期待又克制的眼神,直接上手去扒。
霍修泠:!!
他略有心虚地抓住应识微皓腕,没敢说话。
应识微反倒停了动作:“要我帮你么?”
霍修泠松开她,自己把上衣脱了,露出一道从肩膀到胸膛很长的伤口。
伤口两头轻处的位置开始结痂,深处仍缠着纱布,看不确切痊愈的程度。
“识微,只是看着不好看,其实已经大好了……”他仔细观察着应识微的神情,略有些底气不足。
他原本想好全了再回来,她高烧那天就想回来和她相认的,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自己还病着,看到他的伤,会不会更多思。
应识微看了看伤口,随即看着他的脸,几欲开口,到了嘴边只成了两个字:
“算了。”
回来了就好。
霍修泠一听,这怎么行,她不会对他失望,放弃治疗了吧。
他故意没穿好衣服,把她的手握在双手手心里:
“识微,我都可以解释的。你生气的话,先打我两巴掌泄泄愤,我再仔细跟你解释。”
应识微看他用脸蹭她的手心,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手。
这般不正经的样子,都要把说正事的气氛弄没了。
霍修泠以为她是生气了,乖乖在旁边跪好,低眉顺眼。
她本就大病初愈,看着比从前更憔悴,也瘦了许多,偏偏自己又只能像个缩头乌龟,高烧的那几日他每晚都偷偷跑来看她,心都要碎了。
应识微在宴春台等他那日,只是他回来的第二天,他没有办法见她。
现在能回家了自己还惹她生气。
应识微静默许久,没有听到他说话,反而整个人陷入一种歉疚的情绪里,也不敢看她。
“不是要解释吗,为何不说话。”她最终还是没办法苛责他。
霍修泠神情立马染上喜色,捂住伤口在原地坐直。
“谢谢你,识微。”
“我去时是走水路,便没有遇上什么,原本预算的七日已经足够了,只是回程耽误了时间。南方占山为王的盗匪居多,杀人越货被我撞上,我着急赶路只好将那些盗匪当路障清了。”
霍修泠说这些的时候,竟还有心思调笑,应识微只听得心惊。
他发现没法逗笑严肃的应识微,只好继续说:“我可是以一当十,大杀四方,只挂了一道彩功成身退的。识微,我厉不厉害。”
霍修泠凑近她笑。
应识微整颗心脏很堵,不敢触碰他的伤口,只是伸出手搭在他的肩头,凝视他的伤:
“疼不疼。”
意识到应识微这是心疼他了,霍修泠再疼也会说不疼:“见到识微就不疼了。”
应识微见他没个正形,把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来:“你还贫,看来是伤的不够重。”
她瞪了他一眼,终于发现自己方才是把手放在了他裸露的皮肤上。
只能当作自己没有发现,并且无所谓的模样。
但霍修泠像是刻意提起似的:“识微,你的手好冷。”
他故意看她。
应识微鲠着脖子回视他亮闪闪的眼:
“嗯,一个独自去祭拜父兄的可怜女子,回府路上淋了雨大病一场,自然手冷。”
霍修泠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是谴责自己的丈夫还是掩饰其他的,他才不会去揭穿。
反倒认真地执起她的双手,用掌温给她暖起来:“那该如何给夫人赔罪呢?”
应识微毫不示弱:“伤好之前,你哪也不许去。”
霍修泠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遵命!”
“不过我还准备了点别的东西用来赔礼道歉,希望夫人能原谅我。”
他左掏掏,右掏掏,从左右各掏了一大沓银票,合在一起。
还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拿出来的一枚成色极好的素玉簪子。
最后献宝似的呈到应识微面前:“请夫人笑纳!”
应识微惊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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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么多钱……”
霍修泠小表情很是傲娇:“我也是个有事业的男人。”
应识微额角爬上几道黑线。事业就是南风馆的生意么……
她拿过那枚簪子,温润软玉,出水芙蓉之感,孝期内佩戴都很合适的款式。
取下原本的木簪,抬手用玉簪将其取而代之。
“适合我吗?”她问霍修泠。
霍修泠眼中满是欣喜和赞赏,笑的格外傻气:
“当然了,我看到这个簪子第一眼就觉得它应该戴在我夫人的头上。”
他把银票也塞到应识微手里,认真的说:“识微,这个给你,今后我要养家的。”
霍修泠知道应识微把嫁妆全换成了银票,至今为止没有花过侯府或临水居一分钱。
他不喜欢她这样的边界感,让他觉得她没有真正地将自己当成丈夫。
而且这样一来也是想提醒她,不然霍修泠总没有安稳的感觉,他怕应识微随时会离开。
即便是齐骁亲赐的婚。
应识微眼眸轻颤,感觉手里的银票沉甸甸的。她知道远不及霍修泠对她的感情那样沉重。
“好。”她轻声应下。
霍修泠眼底满是笑意,他后面要去把应识微换掉的嫁妆都赎回来。
关于他的伤,其实霍修泠没敢说实话。
他回忆起那晚,他正是被应远山手下仅存的旧部其中一个所伤,自己去南方带的东西齐全,没有受什么毒物侵扰,他行事低调,并不受人注意。
找到那个旧部时,见霍修泠能毫发无伤来到此处,倒也告知了应远山在阆州时的异常,而后对霍修泠身上格外齐全的伤药与驱虫药起了心思。
霍修泠知道求人办事的规矩,给了一部分,只是没料到其贪心不足蛇吞象,那旧部竟让他留下全部的药。
南方缺医少药,更何况是他们常年在军营中的人。他们从北方过来,已经见过太多小病拖成无力回天而丧命的人了。
霍修泠回禉都也还有路要走,绝无可能将药悉数给他。
那旧部欲杀人夺药,霍修泠闪避不及被砍中一刀,自己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霍修泠又怎会留他。
在这种地方,死了一个被发配到此的罪卒,再正常不过了。
而他不想告诉应识微,是想保全应远山及其手底下人在她心里的形象。曾经的辅国大将军是深受百姓爱戴的,手下部将又岂是等闲之辈,如今被困在危险重重的陌生地带,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霍修泠受着伤也连夜赶路,走走停停,自己的伤药用完了,在这个城镇包扎好的伤口,到了下一个城镇又得重新包扎,他不敢停。
回到禉都,伤口已经越发溃烂。
想起此去南方的目的,反应过来他还没告诉应识微自己弄清楚的事情,便准备与她详细道来。
应识微看他还敞开衣衫,旁若无人地准备和她说正事,眸光闪了闪:
“你先把衣服穿好。”
霍修泠耳尖微红,依言拉好自己的衣服,轻咳一声缓了缓。
“识微,据那人所说,岳父是收到一封书信后,莫名开始地对彼时还是四皇子的陛下动的手。而且那封密信,是从禉都八百里加急送过去的。”
“也就是说,找到那封信,真相自会大白。”
10. 第 10 章
应识微听毕,身体,乃至心神,都是僵化的。
父亲和哥哥从来不会和她说官场上的事,每天只会关心她过的开不开心,有没有出去玩。
她其实讨厌他们很多事都瞒着自己,讨厌他们将她当做只需要好好呵护的娇花,幸福糊涂地度过一辈子。
如今自己想为他们翻案,都无从下手。
霍修泠不忍应识微伤神,牵着她的手,柔声:
“识微,这也能说明,岳父与大哥通敌的罪名极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你想查清楚,我们慢慢来,密信应当在陛下手里。”
应识微思绪飘远。
齐骁手里吗?
她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
更何况齐骁如今坚信她的父兄和太子就是迫害他的反贼,还是通敌的反贼。
她自己知道父亲和哥哥是清白的就够了。
可是,这样真的甘心吗。
应识微不知道。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修泠,我们不查了。”
霍修泠顿了顿,半晌也应了声:“好……”
秋闱之后,眨眼间便到了腊月。
这几个月,霍修泠白天都在府里,一到晚上就出去‘寻欢作乐’。
整个禉都内城也都知道了应识微一直得不到夫婿的心。
只有应识微知道,霍修泠进了宴春台又从后门溜出来悄悄回家,次日天不亮就要回宴春台,待街上商铺行人都热闹之后又大摇大摆地回家。
成婚接近一年,霍修泠还是没有收心,二夫人苦口婆心‘劝说’过多回,霍修泠只将她的话当屁放了。
就连二夫人明面上都感到有些对不起应识微,平日也会多给她一些好东西。
希望她不要计较,霍修泠只是年纪小,还不懂事,等他懂事了还是会回归家庭的。
应识微收下二夫人的赏赐,受用地听着她的话,满载而归回到临水居。
霍修泠告诉过她,临水居的下人都是他的人,不必担心有二房的眼线,她想找他随时都可以找,但多数时候都是霍修泠要粘着应识微。
服丧期间,应识微都是待在家中,自出门去宴春台等霍修泠回家那次后,她再也没有出去过。
如今天冷了,雪满禉都,她更不愿出去了。
夫妻二人在温暖的卧房,在暖炉旁相依偎。
霍修泠头枕在她膝头,应识微用手轻抚他的脸。
“你夜里出去,就莫要跑回来了,一来二去的多麻烦。”
霍修泠睁眼看她,抓住她在脸上的手,眼里染上委屈,控诉:
“你不要我了。”
应识微:……
她移开眼:“没有的事。”
怕他麻烦,于是叫他干脆不用偷跑回家。反倒被他扣了一顶帽子,应识微生气地扯了扯他的耳朵。
霍修泠并没有哄好:“我不相信。这才多久,你就腻了我,负心人。”
应识微没有办法,只能低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轻啄了下:
“能信我了吗。”
她的脸只离开了半寸,询问他时,气吐如兰,浅浅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
“还不能全信你。”霍修泠声音沙哑的厉害,目光渴视她的唇。
应识微勾唇一笑,直起身子:
“这样啊……”
她馥郁的发香骤然消散,霍修泠很想哭,也真的哭了:
“就欺负我。”
应识微饶有趣味地将手支在他的胸膛,撑头望着他要掉不掉的眼泪。另一只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唇角轻点。
霍修泠被她盯的害羞极了,想把脸埋进她的小腹,却被她捏住了下巴,绵软甜美的唇随即覆在他的唇上。
他被应识微温柔的轻吻牵制了许久,最后忍无可忍,起身把应识微抱在腿上,紧紧扣在怀里,反客为主。
额头相抵,霍修泠微喘:“原谅你了。”
他们已经从起初单纯的亲一亲脸,变成到现在放肆的亲吻,但不会在除孝前突破最后一步。
除夕这天,二夫人见霍修泠难得在家没有去宴春台,很是高兴,言语间尽是暗示,让两人出了孝期后趁早生个孩子。
霍修泠漫不经心地挑眉,戏谑一笑:“长幼有序,你催我,不如催大哥。”
二夫人对上霍修泠直直望进眼底,试图将她看穿的视线,从容淡笑,语气满是劝导:
“你大哥大嫂夫妻感情甚笃,不出多久会有的,我倒是不担心。识微对你用情至深,你也要看看她才是啊。”
霍修泠看向饭桌前同两位嫂子一起包饺子的应识微,半晌又收回目光,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
“是漂亮,若你真多要个儿子,我明日带一个回来就是了。”
他拿起一块糕点品尝起来,咬了一口便放下。
没有应识微做的好吃。
二夫人一听,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要把宴春台的小倌带回家,实在腌臢不堪难以入耳。
怒起拍案,指着他:“听澜!你听听你弟弟说的什么疯话!”
霍听澜原本在陪妻子包饺子,但身后发生的争吵他一字不落听的齐全,眉头紧锁。
“好了,大年三十就别提这些了,都少说几句。”
他这个弟弟小时候明明乖巧活泼的,自他娘亲死后,就大变样了。
霍修泠才懒得理会她,一口气喝掉一杯茶,径直迈步走了出去。
霍行湛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出来,想给姜书漫先尝尝。
听到自己母亲又开始了,只看见霍修泠离开的一片衣角,他放下碗,脸色也不好看:
“娘!你又招惹三弟做什么!好好的一家人难得团聚,这下好了,修泠又离家了!”
只有应识微在原地红了眼睛,一言未发。
二夫人一听,这一个两个声倒是出了,但明里暗里都是向着霍修泠那个崽子的,都在怪她。
她气的险些要吐血:“他要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往家里带,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只有霍行湛能旁若无人地跟自己母亲吵架,别人都不好说些什么。
他也吼了回去:“你非要提那些有的没的,三弟会那样说吗!”
二夫人两眼一黑,双腿站不稳,跌坐回座椅中,霓柳只好扶她回房休息。
饭厅中的下人纷纷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经此一出,整个侯府过年的气氛基本消了个一干二净。
只有应识微还故作坚强,向四位哥嫂福了福身:“我去看看修泠。”
陆嘉音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关切:“识微你去吧,我来看母亲。”
其实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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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成这样,最后受伤害的只有应识微一个人而已。
应识微点点头,带着湘橘离开了饭厅。
她回到临水居,抬手敲了敲霍修泠卧房的门。
门几乎瞬间就被打开了,一双手立马将她拉了进去,门随之被迅速关上。
应识微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被抵在门上。
她被霍修泠困在胸膛与门之间。
他吻的急切,应识微呼吸的频率险些招架不住,她美眸闭阖,双手抚上他的背,希望能让他冷静一些。
不知吻了多久,霍修泠忽然脱力用额头靠着她的肩膀。
他认真看着应识微的脸,颤抖着发出声音:“识微,对不起。我一点也不想说那些话。”
霍修泠脑子里都是应识微听到后落寞的神色。
他此刻的语气是害怕的。没有示弱和郑重,而是害怕。
应识微捧着他的脸,语气轻柔,没有一点责怪:“我知道。”
他说过要等一个机会,只要有一个能让二夫人一蹶不振的契机,他就能与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此时她也是这样安慰他:“会好起来的,我没在意这些。”
而霍修泠却看着她摇头。
应识微看他苦笑,自己也在等他的下文,并没有说话。
霍修泠流下眼泪:“记得吗,除了报复,齐骁又因为什么才会赐婚。”
他直呼齐骁的名讳。
应识微眼里蒙起水雾。
是啊。她现在太幸福了,就妄想要的更多。
可是她忘了,齐骁要她嫁给霍修泠是要折辱她的。
他要的是一个真断袖和一个无法反抗的仇人之女成婚,而不是让两个相爱的人借他的手成就良缘的。
成了真夫妻,会招来怎样的灭顶之灾,应识微不敢想。
自己一直以来也忽略了一个细节,霍修泠关注自己那么多年,又怎会不知她从前喜欢齐骁。
应识微的心像被丢进一片满是荆棘的矮丛中,刺痛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替霍修泠擦去泪水,自己的泪水也如决堤一般掉落。
不敢去看霍修泠的眼睛,因为她实在太过贪得无厌,令人憎恶。
霍修泠原本那些计谋,在应识微来了以后,统统被他抛之脑后,连让其付出应有的代价的心都不敢再有了。
他怕这段姻缘变成镜花水月、昙花一现的泡影,他不敢有所作为,只想独自贪恋应识微的温暖。
心疼地吻去应识微的眼泪,他笑起来:
“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没人打扰,不是吗。”
“这样就很好了,识微。”
是他没有用,没有办法保护她。
只有想办法带她离开禉都。
到没有人能发现他们的地方去。
应识微哭的越发厉害:“对不起修泠,都怪我,如果没有我……”
不久的将来,你一定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大仇得报,不用再担心被人掣肘无法自保。
而不是为了她,躲躲藏藏。
霍修泠才不会让她自责:
“怎么会怪你呢,识微。”
“你没有来之前,我眼中只有母亲的仇恨,活的不明不白。现在有你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识微,是你一直在救我。”
11. 第 11 章
宫里静的很,除岁的烟火声好似都传不进来。
今年的除夕宫宴被他取消了。
齐骁每日过着寝殿,上朝,书房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唯一的乐趣就是扔点应识微从前给他的那些没有的小破玩意。
他觉得一天丢一件太快,便一个月丢一件。
同她认识两年,每次见面,她总有东西要给他,每次都不重样。
他不过随手要了,谁能料到应识微实在够烦,任谁看了都会当垃圾的东西,她也能当礼物送给他。
像此刻他手里拿了串手摇铃,用干枯的桂圆壳做的。
颗颗洁净无比,每一处尖锐都被仔细处理过,打磨或是包裹,看得出用心。
摇一摇,能发出枯物摩挲的低脆响声,并不吵闹。
但用心的东西,并不值钱。
他看了许久,扔在桌上:“丢了。”
潘让连忙拿出去,让人处理掉。
他近来每个月都要帮齐骁扔掉一件应小姐的旧物。
这样釜底抽薪的办法,看着倒像是,扔到第几件,应家小姐才会回心转意。
要是真想忘,早就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今日是除岁,扔了一件,齐骁已经在盘算下一件该扔什么。
距离他先前放出去的一个月之期的豪言,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让他立后,不立后也要纳几个妃子。他都没听,直接当堂把人捅了个对穿。
这样一来,清净了一段时间,还是有不怕死的,让他开春后选秀女。
齐骁满脑子都是应识微的脸。
这次他没有拒绝。
他一定是身边没有别的女人,才会对应识微念念不忘。
和应识微过的第一个年,霍修泠自然只希望只有他们二人。
他准备了两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衣服,和应识微各自换上之后,偷偷出府去了外城。
白天闹过矛盾,霍修泠能理直气壮地不去吃年夜饭,应识微心中受伤,不想扫兴自然也没有去。
使得留在建平侯府吃年夜饭的几个主子,也难得对二夫人不甚敬重了。
只是碍于对方是长辈,面上过得去,但心里始终颇有微词。
霍修泠愿意在家,应识微也高高兴兴地同妯娌在一起,除岁这样的好日子本就不该生出什么龃龉,最后弄成这样,即便天大的好日子也沉闷。
一顿饭吃的人心各异。
只有偷溜出府的小夫妻俩,在外城吃喝玩乐。
玩够了就登上外城第一高楼的万仙楼上看满城烟花。
二人乔装过,灯海人潮,匆匆而过,在外城也不会担心有人会认出他们。
霍修泠紧紧牵着她的手,为她遮挡人群,就如寻常夫妻一般。
和她说话总是笑着。
总是知道该如何占据她的心。
应识微看着他的侧容,长长久久。不妨就好好享受片刻的安宁喜乐。
她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和霍修泠平淡安然度过此生。
哪怕藏头蔽尾。
霍修泠看她出神,低头凑近她:
“娘子在想什么,嗯?”
应识微被逗笑,如实说:
“你。”
这下到霍修泠闹脸红了,用额头碰了碰她的:
“就喜欢逗我。”
应识微捏了捏他的脸:“实话实说罢了。快走吧小相公,我们还要登楼的。”
轮到霍修泠被她牵着,看不到霍修泠红透的整个脑袋。
他追了上去,两肩并行。
“识微,人好多,方才你说的我都没听到,你重来。”
应识微勾唇,悠然道:“我说,小相公,要登楼了,我们抓紧时间过去。”
周遭很喧闹,可霍修泠将自己的心跳听的清清楚楚,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
霍修泠个子比她高,却像个大狗一样把头搁在她的肩膀。
两道身影在万仙楼最高处相偎相依。
他把应识微圈在怀里,替她挡去一些高处的风。
应识微眼中倒映着天上的火树银花,让她的面容都蒙上一层暖光。
而霍修泠这个人,烈火一般蔓延在她心里。
这是她第一个没有父兄在身边度过的新年。她的心却并没有那么空。
齐骁也在登高。
宫里没有喜色,在观星台只能看得到外城很远的烟火。
他依稀记得,前年也约莫是这个时候,应识微在他身边。
“齐骁哥哥,你为何不承认你喜欢我,我都看出来了。”
应识微蹲在冷宫里,看着齐骁给他疯疯癫癫的母亲喂饭。
饭也是她带来的。
她丝毫不嫌弃地蹲在一旁,就这么问他。
齐骁动作并不轻,只是一个劲把饭塞进袁美人口中,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咀嚼。
他的生母袁氏,先帝在时的位分,是最末等的美人。
想着要过年了,给人吃个饱饭。
齐骁听到她的话,瞥了一眼她被地面弄脏的裙脚。
“承认什么?何处能看出来?我改。”
他没有多不耐,但是够嫌弃。
应识微想了想,说:
“那我每次给你礼物你都要的,还叫我微微。齐骁哥哥,你不诚实。”
齐骁竟笑了出来,看傻子一样看她:
“我堂堂皇子过成这样,不要白不要。至于微微……”
他顿了顿,戏谑地笑着看她:
“你觉不觉得像叫宠物,很是顺口。”
应识微幽怨地看着他,也不生气。思索片刻,拿走她准备了双份的安神香包的其中一个。
“齐骁哥哥的没有了,留下这个是给袁美人的。”
说完,应识微就从冷宫某处角落出宫去了。
齐骁怎么可能听她的。她送来双份的东西最后都是到了他的口袋里,至于他母亲,有口饭吃就够了。
他把那个香包拎在手里,眼缝微眯,上下审视。
勉强拿得出手。
齐骁双手握在栏杆上,关节泛白,神色冷峻。
他为什么又想起应识微。
想起就想起了,齐骁一时间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没了父兄,独自过年会不一个人偷偷躲着哭。
还未等他开口,潘让就着急忙慌地跑上来,大口喘着气:
“陛下,不好了!皇陵出事了!”
不出一刻钟,一辆车架从皇宫驶出,金吾卫极速在拥挤的大街开路,穿过禉都的三道门出城。
霍修泠和应识微准备回府,自然也在人群之中,被推搡着避开车架。
夜风吹起一侧窗的车帘,是一张天潢贵胄的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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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
霍修泠看的真切,自然也能看到车内的人望过来的目光。
应识微背对着车架,攀着霍修泠的腰站稳,正想回头去看,被霍修泠按着后脑,脸贴在他胸膛。
她也歇了心思。实在太过拥挤,并不好挪动,还是站着不动被他护在怀里安全一些。
齐骁在马车里倒是看到了霍家那个断袖。
为了掩人耳目,竟穿的如此普通出来游玩。
应当是瞒着家里与男人同游。
看来还是要脸的。
齐骁恶劣地想。
应识微每日过着独守空房的日子,怕是相当寂寞。
大街上不知谁喊了一声:
“大家快跟上那辆马车,皇帝要杀了前朝皇帝后宫的那些女人!”
无依无据的话,在满城百姓中如惊雷般炸开。
难道新帝是个暴君的传闻是真的。
许多百姓只是听闻,因为坊间传闻刚起,那些人已经被抹杀了。
平民百姓由于并没有真正见到过暴君杀人是何模样,不知是真是假,好奇心驱使下倒真的想一探虚实。
只是,大过年谁会想沾晦气去看皇帝杀人。
但架不住实在有想看的人,不想去的人也被你推我赶地出了城。
一大波百姓提着灯笼花灯火把,乌泱泱地跟着车辙,到了皇陵坐落的栖凰岭。
霍修泠和应识微也不幸被人流带着出了城。
等到地方了一看,一处地宫塌陷成一个巨大的深坑,坑下全是乱石。
夫妻俩是被迫来的,对齐骁杀不杀人并不感兴趣。
他护着应识微从人群中央试图退到最后方,然后回到城中去。
由于马车比走路的人更快,这一大群百姓到时,看到的就是塌陷的深坑,已然一副被填平的样子。
实则齐骁还没有命人动过。
只是先下令了金吾卫在附近山林里抓抓老鼠。
齐骁下了马车,潘让在一处平坦的地方放了张太师椅,待皇帝落座。
皇陵的人基本都来了,站的整齐,没见几个女人。
潘让看到后方越来越多的禉都百姓,面露难色:
“陛下,奴才将他们赶走……”
齐骁施然坐下,眼底除了深坑周围的火光,竟还有些许笑意,抬手:
“不必。”
不是想看他杀人,他不杀几个,这么多人不就白来了。
示意让人把坑重新刨开。
他倒要看看在他来之前,这些聪明的女人舍不舍得自己的命。
“挖!”
一声令下,百姓更簇拥着往前,霍修泠与应识微又被往前带去了。
二人纷纷皱着眉头。
一时也出不去,霍修泠只能把应识微护在怀里。他们都能看清楚前面的景象。
齐骁背对着他们,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金吾卫抓到了老鼠,悉数押到了齐骁面前。
齐骁看着眼前这些人,确实像老鼠。曾经娇滴滴的后宫女人,如今瘦骨如柴,黑的同一块块煤炭似的。
他鼓掌:“想不到,皇后娘娘还有招。”
“孤高高兴兴出来,看到娘娘不在底下孤大失所望。若是没让这些人看到娘娘想要的,多可惜。”
齐骁笑的开朗。
若是忽略他眼里的乖戾的话。
12. 第 12 章
前皇后被金吾卫拉走,奋力挣扎着回头,声音极尽狠毒:
“你嗜杀成性、专横无道!日后定遭天谴!本宫下地狱也要诅咒你天怒人怨众叛亲离,所爱之人弃你恨你,你永生永世爱而不得!”
她的脚被石砾划破,在地面上留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齐骁听着,没什么大反应。
爱又是什么,他需要么。
他漫不经心笑着:“放心吧,孤岂会让你下地狱。”
“孤会直接让你,魂、飞、魄、散。”
前皇后仍骂着些什么,至于后面的话,以随着其被推入坑中而听不真切了。
整个栖凰岭回荡凄厉的哭喊与谩骂声,火光冲天。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皇帝竟能真的当着无数百姓的面将皇后与其余后妃悉数活埋。
应识微不忍再看,也不想霍修泠再目睹一次活埋的场景。
她发现霍修泠的脸已经变得有些苍白,直直望着金吾卫往坑中推石铲土,没有死的也被巨石砸死了,泥土成堆覆上四肢头颅。
应识微把他的头掰转过来直视她,艰难出声:“别看。我们回家吧。”
霍修泠点点头。
二人相互扶持,缓慢钻出人群回了家。
齐骁内心其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云淡风轻,而是格外烦躁。
至于缘由,他说不上来。
有旁观的百姓看到这样的暴行,禁不住怒骂一声:“暴君!”
立马有金吾卫冲进人群将其揪了出来,押到齐骁面前跪下。
那人只是个平民百姓,这样一来,他连直视天颜的胆子都没有,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浑身颤抖。
实在是齐骁周身的气息太惧压迫感。
齐骁靠在椅子里,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
“再说一次,孤是什么?”
那人不敢吱声。连求饶都不敢。
“孤没杀你,就是明君。回去以后多跟人说孤是明君,孤就当没有听到,知不知道。”
齐骁嗓音平和,但任谁听了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抬手让金吾卫放开了人。
那人连忙磕头谢恩,连滚带爬溜走。
回到家后,守岁的时间都已过了。
霍修泠寸步不离地跟着应识微,直到要熄灯歇下,他仍坐在床下用眼神追随着应识微。
应识微放下了头发,走到霍修泠面前,坐在床边询问他:
“想回房还是留下?”
霍修泠感觉自己像个等待恩宠的男侍,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应识微:
“识微,我睡地上就好。”
应识微朝门口看了眼,湘橘应当已经睡下了,不好再拿新的被褥,天又这么冷,她拍了拍床榻:
“上来吧。”
起初霍修泠是缩在应识微怀里的,到清晨醒过来时,应识微发现变成了自己蜷在霍修泠胸前。
霍修泠还未醒,应识微指尖描摹他的面容,高挺的鼻梁,无害的长睫。
蓦然被他手臂的力道圈的更紧,应识微想收回手,竟被闭着眼睛的霍修泠握住。
他缓缓睁开眼:“娘子……”
应识微故作镇定,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自顾自想起身了。
霍修泠却不肯松开半分:“再睡会好不好。”
应识微撑着上半身,捏了捏他的鼻子,轻声:“要起来给下人们发红包的。”
她去了前厅,霍修泠不愿去,只拿钱帮她包了些红包,应识微是不会勉强他的。
二夫人给家中小辈和下人们都发了红包,大家都说不上高兴,但也看不出来不高兴,这个年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过完了。
听闻除夕夜新帝杀人,更是无数人亲眼目睹,那段时间还是弄的禉都人心惶惶的。
但消息即便是走漏出去,也没人敢大肆宣扬什么。按齐骁的话来说,他们普通百姓能有幸亲眼面圣,很有福气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齐骁想杀人的话肯定是真的杀,谁会想不开往这个枪口上撞呢。
况且他中了皇后下的圈套,最后也没杀围观的那个冒犯他的普通百姓,齐骁这个也丝毫不在意别人说他什么,完完全全随心所欲。
就当做是他们皇室的内部矛盾没有解决,被他们普通老百姓撞上罢了。归根结底,都是皇家的家事。
目标只有前皇后那帮人,据说后面还请了大师过来,在大坑上做法,交代大师记得打散皇后的鬼魂。
说不让她下地狱就不让。
大师岂敢不从,他毕生所学正是此道。
到了仲春,两位嫂子叫上应识微一起去踏青。
因着应识微还未除孝,平常的宴会她没法去,去野外策马吹吹风随意逛一逛还是可以的。
她们也推了其他夫人同游的帖子,只自家人一同去。
霍修泠还是很支持应识微出门的,如果忽略她梳头他都要一直在旁牵着她的手的话。
应识微觉得好笑,安抚地摸摸他的脸:“又不是不回家了。”
霍修泠被她嘲笑,都不好意思看她的眼睛,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手,半天才道:
“知道知道、识微,等你回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见他神神秘秘,应识微从没有打击别人准备惊喜的心,况且他选在她出门前说,是想要她一整天都能保持心情愉悦。
她笑意漫过眼角:“好。”
三妯娌各自换好了骑装,在门口集合便一道出门去了。
出城往东有处景致不错的地方,是姜书漫未成婚前常来的,她骑马在前方带路。
陆嘉音和应识微在后方坐马车,姜书漫在前方回头,笑问:
“识微,你要不要骑马?”
应识微愣了愣,随后染上笑意:“好久没有骑过了,可以试试。”
姜书漫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应识微:
“这可是我亲自养大的,若是将来有了孩子,估计都不见得能与它亲。”
另外两人都被逗笑,陆嘉音还在马车上,新倒一杯茶:
“可怜那还未出世的孩子,要同飞雪争宠。”
姜书漫的马驹便唤做飞雪,通身雪白,姜书漫说其很是温顺,毕竟自己亲自养的,什么脾性她自己最是清楚。
应识微翻身上马,丝毫不拖泥带水。
姜书漫在陆嘉音面前坐下,看到应识微利落上马,脸上满是诧异和欣赏:
“你这不像好久没骑的样子。”
其实马车上的两人都想到了,应识微也是将门出身,也都默契地没有再往下提起。
应识微没纠结什么,回以一笑:“识微献丑了。”
姜书漫摆手让她快骑马:“这里随便跑,记得早些回来,我们还要一起打牌的。”
应识微将马腹一夹,飞雪便带着她扬蹄窜了出去,很快就不见了影。
一人一马,飞奔了三刻钟,已跑了很远,应识微不想离开太远,便勒马停下了。
牵着飞雪去喝水。溪边水草丰美,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飞雪的毛发。
景美,溪隅饲马的人更美。
齐骁在山上,看到河谷下有道身影,让他觉得眼熟。
呵。妇人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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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这么自觉么。
他手里的茶盏搁在唇边许久没喝,视线也许久未从下方离开过。
察觉到齐骁的异样,潘让顺着目光看去。这不是应小姐吗。
他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将应小姐请上来吗?
齐骁收回目光,喝了口温度不合时宜的茶。
“她今日是独自出来的?”
潘让眼神示意一旁的人,小太监连忙退下。不一会便回来了:
“回禀陛下,应小姐今日是与建平侯府另外两位夫人一同出游的。”
得不到丈夫的心,其他人的心倒是俘获的挺快。
齐骁慢悠悠起身,往下山的方向走。潘让等人连忙跟上。
下山后站在应识微方才站过的地方。
哪还有应识微和那匹马的身影。
潘让已经不敢去看齐骁的脸色了。
这是应识微嫁人后,齐骁第一次看见她。远远一面。
齐骁注意到潘让小心喘气的样子,轻嗤:
“你那是什么模样。谁说孤是下来找应识微的。”
潘让低着头眨眨眼。他也没说他是下来找应识微的呀。
但台阶递的飞快:
“陛下,此处景致甚是不错,奴才方才只是在想,陛下平日忙于政务,鲜少出宫,往后可常来此处。”
齐骁目光看向远处,两手叉在腰间,微眯着眼:“应识微能来此处,说明她也喜欢。应识微喜欢的任何东西,孤都不喜欢。”
潘让闭上眼掌嘴:“陛下,奴才多嘴……”
微凉的风扑在应识微的脸。她很庆幸,自己遭遇人生的大变故,后来遇到的人对她都极好,处处照拂。
她算是格外受上天眷顾了。
应识微骑马回到两位嫂嫂的马车旁,姜书漫还诧异她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下了马,把飞雪交给下人牵去,唇角微翘:“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然是早些回来与嫂嫂们打叶子牌。”
陆嘉音一听,两眼立马亮光:“快来!”
其实看着最文静的陆嘉音最喜各种牌戏,平时不常玩是怕自己克制不住上瘾。
下人们在草地铺上厚毯,摆了张小矮桌和一些茶点。
三人一边打牌一边谈天说地,竟说到二夫人近来拐弯抹角地暗示姜书漫给霍行湛纳妾。
而姜书漫半点不见愠色,反倒一口应下,说霍行湛若是自己同意,她是不会置喙什么的。
看来倒是对霍行湛分外信任。
姜书漫却说非也:
“我并非是因为信得过他,当初是他死活要娶我,我那时只是觉得到了年纪就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家中对建平侯府满意,建平侯府也没人不喜欢我,嫁了也就嫁了,爱情什么的,在我这貌似没有何实感。”
陆嘉音和应识微生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对姜书漫的豁达很是佩服。
说起这些,陆嘉音也难得说起与霍听澜当初相识的景象来。
只是令另外两人没想到的是,看起来最是柔弱温婉的,是先表明心迹的那个。
姜书漫一下乐了,没想到一贯死板的大哥,还是被绕指柔拿下的。
应识微静静听着,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过想起从前喜欢齐骁的时候,她还是一见钟情来着。后来都是她在主动,没脸没皮地示爱。
现在看来当真是、不知廉耻……
她就是一个失败案例,没什么好说的。
但说霍修泠,碍于展示人前的身份,她便不参与了。
好在话题已经扯远。
13. 第 13 章
应识微对气味比较敏感,她离陆嘉音近些,便嗅到她身上的香囊与平日味道不太一样。
姜书漫也凑了过来:“我也来闻闻。”
陆嘉音拿起香囊,方便她们仔细些闻,有些半信半疑:
“或许是我闻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差别。”
姜书漫凑近嗅了嗅:
“是有细微不大像在家里时的味道。”
陆嘉音秀眉微拧,不太确定:
“这是母亲给的,我也用了好久了。”
应识微却说:“可有让大夫看过其中成分?”
陆嘉音点点头:“听澜拿去给大夫看过,确实是安神助孕的香。”
她起初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霍听澜让她仔细些,亲自给大夫看过香囊中的材料,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姜书漫却提醒道:“不如待会回去找个医馆再重新看看?”
应识微也赞同。
陆嘉音看着二人郑重的神色,点头应允。
突然发现凑过来的姜书漫还没有坐直,瞥见她在偷看自己的牌。
陆嘉音把牌往怀中一藏,娇嗔:“好啊你!”
应识微看着这一幕笑的前仰后合。
医馆中,大夫小心取出一些香囊中的药粉,片刻后便确认了下来:
“几位夫人,这香大部分是碾碎的扇阳枝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混合而成,扇阳枝的确有助孕之效。”
大夫把药粉放回香囊里,系好后还了回来。
来重新确认的三人稍松了口气,正打算告辞,却被那大夫叫住了。
“三位夫人留步,鄙人方才貌似嗅到一丝天禄花的香气。突然想起来,这扇阳枝若是与天禄花掺融而闻,不但会失去助孕的功效,反而避孕效果立竿见影。”
天禄花。三人想到家中种的遍地都是这所谓的天禄花。
大夫能够嗅到,定是几人在家时衣物不小心染上的香气。
闻言,陆嘉音脸色一白。这香囊,只有她一个人有,姜书漫与应识微都没有。
目的不言而喻。
应识微皱眉静默半晌,再次询问:
“大夫,您是说,扇阳枝同其他药材在一块没有问题,天禄花单独闻起来也没有问题,但两样混在一起,就会达到避孕的效果?”
大夫连声点头,颇有些惭愧:
“对对对,鄙人才疏学浅,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天禄花,让几位见笑了。此花寻常百姓难以见到,鄙人有幸见过一次记得其香气,恰好几位问的是扇阳枝,便把其中利害告知给夫人了。”
姜书漫忙说无妨,看着大夫:“那扇阳枝与天禄花同闻,时间久了可会对身体有损害?”
“这两样一般在夫妻同房前后七日使用,才是对身体没有大损害的避孕方法,长年累月使用极易导致难孕或绝孕。敢问夫人如今用了多长时日呢?”
陆嘉音在脑海里迅速算了下时间:“三年有余。”
她与霍听澜成婚多久,她便佩戴了多久。
二夫人起初送这个香囊给她时,偶尔不戴着还会话里话外地暗示和提点,要她每日都戴。
大夫了然:“三年无伤大雅,将扇阳枝与天禄花混香撤走后慢慢补上身体亏损的元气,不出多久还是容易有孕的。人体质各不相同,起码也要到十年及以上才会产生无法逆转的损害。”
“多谢大夫。”
大夫坚决没要报酬,几人还是象征性给了银钱,道谢后出了医馆。
夜里,霍听澜洗漱好进到卧房。
从身后圈住温软暖香的妻子,阖上眼,唇在陆嘉音颈侧脸侧用力嗅吻。
见陆嘉音拿着二房给的香囊出神,拿走了她手上的香囊,把人抱到怀里。
“怎么了,今日出去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霍听澜把香囊甩到一边,手不安分起来。
陆嘉音摇头,只是微锁的眉头没有松下来。
便没有兴致地用纤细的一双藕臂推拒着霍听澜的胸膛。
这点力道在健壮的霍听澜面前明显不够看,低头将唇包裹住陆嘉音娇巧玲珑的小嘴。
“唔……”
陆嘉音被闹的不禁软下身子,唇齿相依间艰难出声:“听澜,我有事要跟你说……”
霍听澜向下吻去:“你说。”
陆嘉音推开他,嗔道:“你打岔我就不说了。”
霍听澜箭在弦上也停了下来,视线留在她桃粉晶莹的小嘴。
陆嘉音拿过方才被他丢到一旁的香囊:
“听澜,今日识微和书漫都建议我去医馆重新看看母亲让我日日佩戴的这个香囊……竟真的有问题。”
霍听澜脸色唰的沉了下来,将从她手里拿过来。
“对你身体有损害?”
陆嘉音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心事重重:
“香囊本没有问题,但与全府上下种满的天禄花放在一起,能够避孕。”
霍听澜脸色阴沉几欲滴得出水。侯府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上天禄花的呢?
是在他成婚半个月后。
二房那位说他如今承了爵,亦成了家,侯府一切都不像从前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了。
她也打算给府里换一副新面貌。
首当其冲就是把家中的花卉移到了别处,换了种名为‘天禄’的新花。
霍听澜对家里的小事很少过问,他起初只当她没事做,内宅一直是二房那位把持着,她想换什么面貌就随她换了。
自己也不甚在意,到头来害的却是他最珍视的人。
霍听澜攥着那个香囊,正准备让人处理掉,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动。
声音比往日冷了几分:
“我明日拿去换掉内里的药粉,先莫要惊动她。没有确切的把握我们也不能冤枉了人家,若真是如此,我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陆嘉音窝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应声:“嗯……”
她没想过,自己和霍听澜一直以来都想要孩子的愿景,是被这样低级的手段所打破的。
霍听澜抱紧她,亲了亲魂不守舍的小妻子:
“除了避孕,大夫可有说对身体有别的损伤?”
陆嘉音在他胸前摇了摇头。
霍听澜悉心哄着人,内心自责与怒火交织。
并不想叫陆嘉音察觉,从前是他忽略了太多事,才会让她受到伤害。
应识微方进到临水居,就被霍修泠捂住眼睛,被他带着走。
“识微,你现在还不能看。”
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眼上是他手心灼热的温度。
应识微的眼睫不由颤动,一边是对脚下路况未知的恐慌,一边是对他准备的惊喜心里隐隐的期待。
霍修泠小心翼翼地一手遮挡她眼睛,一手揽着她不让她摔倒。
“到了。”他在她耳边轻语。
遮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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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那只手移开,应识微恢复了视线。
入目的是几个完全打开的木箱,箱子里俨然装满了金银首饰,珠宝玉石,其余的还有些字画和文房四宝。
是她的嫁妆。
一件不少。
应识微哑然望着,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把一间房清了出来当做她的库房,放她的嫁妆。
这些东西弄进来还要提防着不被人发现。
霍修泠看她没有反应,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懒洋洋地说:
“识微,你若是太感动,在我面前可以稍微哭一下。”
应识微偏头,警告似的戳他脸:
“谁说我要哭了。”
霍修泠重重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今日出去了一整天,他都没有亲够今日的份额。
“快看看,可有少缺什么。”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些一件一件搜罗回来的,并非随意寻来相似的凑数,不然他早就将这个惊喜告诉应识微了。
应识微被他牵到箱子旁,拿起箱子中的清单作势要帮她一个个检查。
她没有看木箱如何,只是转身抱住霍修泠,踮脚吻他。
霍修泠眼睛突然睁大,显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浑身颤栗。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唇上的触感令他短暂失神。
下一秒,他放下那张薄薄的单子,蓦地用双臂锁住她的腰间,原本她轻浅的吻因为霍修泠的加入变为暴风雨,令她摇摇欲坠。
霍修泠稳稳托住她,伸出一只手盖上一个木箱,将应识微抱了上去,唇也不忘紧紧贴合。
应识微环住他的脖子,放任自己全身心投入他织下的欲网中。
他弯着腰,不敢给应识微看到他可耻的反应。
“修泠,谢谢你……。”
应识微退开些,唇一张一合喃喃细语。
她现在不仅有了先前当掉嫁妆的钱,还有霍修泠的钱,三房每月的月例,现在她的嫁妆也一件不落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如今很少会哭了。
应识微在霍修泠事无巨细的珍爱里,丧失了哭泣的能力。
二人唇齿间只是稍作分离,应识微说话的气流还洒在他的唇边。
霍修泠没有说话,只捧着她的脸,再度急切地复吻上让他迷恋至极的唇瓣。
应识微感到自己口中每一处角落都被他强势掠夺过,舌尖柔弱的力道完全不及他的,被他逗着怜爱了许久,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的唇已经红肿了不少,可他仍孜孜不倦,好似不会感到疲乏。
最后应识微招架不住,怕自己在孝期犯错,连忙推开了他,分离时带出长长的莹链。
“够了、修泠……”
霍修泠的眼底仍晦暗得可怕,听着她求饶似的嗓音,心里痒的要死。
喘着气没再吻她,只将人用力抱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把她送回房,霍修泠立马跑没影了。
回到自己卧房,他抓住那根不争气的东西,脑子里满是方才应识微的声音和当时亲吻的感觉。
解决之后,又泡了好久冷水澡,才敢去应识微的卧房。
这几日宫中发生了件匪夷所思的事。
新帝原本定下的开春选秀取消了。
原本准备好送女儿进宫的高门大户被耍了一通,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指责向来随心所欲的齐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