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宠》
1. 001
永安十五年,京师将军府内。
农历四月天,气候趋于温暖。
满室缟素,香火盆青烟缭绕。偌大的堂内传来僧侣的超度。灵柩前白幔纷飞,风猛地灌入,让人背后发凉。
烘着烛火特有的气息,一点点弥漫周遭。
府邸牌匾已经裹上白素,空气中充实着哀伤。
今日是邬将军的葬礼,半月前他在西僚战役中为国捐躯,灵体才将运回京中。圣上下旨犒赏邬家满门,朝中百官前来拜祭。才将不过五日,将军府的门槛已被踏破。
再看灵堂内,单调的黑白,香烬簌簌落下。十二道白幡轻柔起伏,隐隐透出漆台下的纤柔倩影。
堂内蒲团上跪着一位姑娘,宽大的孝袍将她一张小脸盖了大半。从上几乎瞧不清容貌,只知娇小的个头,双手白皙。垂着脑袋,正在灵前焚寂。
婢女在边上点香,依次呈上递给前来吊唁的宾客。
偌大的灵堂,独留一位女眷守灵,倒是说不出的凄凉。
事实上邬家曾经也是显赫,到这一代却人丁单薄。邬将军长情,亡妻已故多年未曾续弦。膝下只育有一女,名叫邬婵。年芳十六,尚待字闺中,便是这位灵堂前的姑娘。
正专注着,门口突然传来嘈杂的话语声,一波男子气势汹汹走入。看相貌,个个高大魁梧,似是营里的将士。
一边走,一边口里唠叨。
“你们说,将军已逝,邬家令可传了回来?”
说话之人是军中几名干将。
“这我怎么知道?令牌不是一直在将军亲信手中?”
那人听罢冷哼。
“哼,顾谌那个兔崽子,死活不肯交出令牌。当日崇华殿,连圣上都拿他没辙。”
顾谌是邬衡一手栽培的亲信,而这人则叫曲松。行事向来跋扈,仗着家世口无遮拦。
对面的人听了男子的话明显犯难。
“这可怎么办?难不成他要放入灵柩带到地底下?”
说完立刻被否决。
“不行,哥几个今日务必寻出所以然。往后咱们还得统军上阵,没有令牌如何成事?”
底下人对视一番,嘴上附和。
“曲副将说得对,走吧,里边看看去。”
廊道上零零散散布满纸钱,呼吸间传来浓厚的香烛味。
所谓的邬家令便是邬衡在世时所创立的军队手令,乱世时期草莽起义,曾在数次战役中大获全胜。邬家令可以号召底下一帮人,在没有圣旨的前提下,谁持有令牌,便在邬家军中担当举足轻重的地位。
于是这帮人迫不及待,开始跃跃欲试。
一行人乌泱泱来到宅院中,远远瞅见素白的灵堂,面上没有半点怯弱。反而带着趾高气昂的叫嚣,二话不说踏过门槛入内。
自他们走来,堂中稀稀拉拉几人全都回首望来。包括主位上的小姑娘,隐隐侧首,光晕打在脸庞,露出柔润的轮廓。
众人沉寂一刻,听曲松脱口扬声。
“哟,顾谌?您也来守灵?”
这话是对灵前一男子说的,只见他臂膀带孝,年轻纤瘦。闻言缓缓抬眸,打量他的作派,压抑着呵斥。
“曲松,将军灵前不可放肆,烦请放尊重些。”
对方却不以为然。
“尊重?你这小子真是好笑,别仗着将军的器重就不把咱哥几个当回事。怎么着?邬家令让你给吃了?”
知道他会来问令牌,却不知这么快。
顾谌张了张口,手握成拳。
将军临终前便知有人会因邬家令而生事,提前留一手交由他保管。怎料将军尸骨未寒,他们竟明目张胆闹到灵前。
他想着,深吸口气。
“那是将军遗物,怎可轻易交于旁人?我身为将军亲信,又怎能将其私有?”
言罢一通轰笑。
“话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说它现在何处?”
语气轻蔑,自是怀疑他意图据为己有。
男子一怔,愤愤出口。
“将军之物自然交于小姐,凭你们是谁,胆敢叫嚣,我顾谌第一个不服。”
说到这,那灵前的姑娘终是回过头来,一双美眸含娇带怨。柳条般的身板儿,纤薄的背脊。不见说话,却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看。
曲松愣住,望向那秀气的小丫头。
“是吗?给小姐?她可是邬家军的人?区区一女子,持令牌做甚?
“你……”
顾谌怒极,对他的话逐渐不耐。
然而那人竟还继续道。
“别怪在下说话难听,将军但凡有子嗣,都轮不到你我妄议。只是一位姑娘家,拿着号令军队的手牌,到底不合适。”
男子不急反笑。
“那依阁下的意思,是要交给你不成?”
那人一滞,赶紧摆手。
“诶,我可没这么说。邬家军向来以能力论高低,谁能服众,谁便是头子。历来不变的规矩,难不成到你顾谌这就给改了?”
言下之意就是以武较量,可纵观眼下情势,哪里是说这个的时候。
顾谌听得怒火中烧。
“好啊,以能力论高低?将军尸骨未寒,你等就急着拿他的手牌,枉费将军曾经那样待你们,对得起他泉下有知?”
面对他的质问,曲松也不装了。
“你少来这一套,交还是不交?”
话音落,作为将军曾经的亲信,言罢立刻怒斥。
“好,既然你提到能力,在下就先代将军教训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话已至此,立时剑拔弩张。
“尽管放马过来。”
眼看双方赤手空拳迎上,管家慌忙从外步回,看了眼灵堂前的娇小姐,又瞧了瞧撩袖子的众人,焦急劝。
“顾大人,曲副将,你们别打啊。”
回以他的是恶狠狠的四个字。
“休得多言!”
管家霎时没了主意,望着始终没吭声的邬家小姐,哑口无言。
邬婵定定瞧着,纤手不自觉收拢。她虽为将门之女,却一直被父亲保护得极好。不让沾半点武艺,更别说她这小身板儿。再者就算有身手,面对这样一帮男人也是吃力。
于是满屋子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就这么看着他们打斗。
室内传来瓷盏碎裂声,倏地从头顶飞过。下人们面面相觑,既不敢劝,也不能坐视不理。一来二去,灵堂内瞬间乱成一锅粥。正当所有人都不知该怎么办时,门外突然传来厉声。
“靖武王到!”
此话一出,大伙忽而顿步。
曲松的手就在顾谌脖颈前,而对方也不甘示弱,拳头袭向额头。
空气凝结了一阵,见他们还没有停手的意思,外头继续高声。
“王爷在此,谁敢放肆?”
闻听此话,一行人终于停下。收敛神色,话不多说躬身叩拜。
“参见王爷。”
风从门缝中灌入,日光斜射,周遭渐渐陷入宁静。
只见来人面色冷凛,轮廓如刀削,身型颀长。一袭墨黑色镶边长衫,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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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内敛,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人就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三弟,靖武王萧拓。
在场之人对他并不陌生,知他在各大战场上的狠劲,又知他向来杀伐果决,目中无人。便老老实实,不敢吭声。
灵台下的邬婵一眨不眨回头,手里攥着纸钱,默不作声。
顾谌见他前来,思量他与将军的关系,便像抓到救命稻草,忙着拱手上前。
“王爷,您可得替咱们将军做主,这几人以邬家令归属为由大闹灵堂。属下出于情义,不得不动手阻拦,还望王爷明鉴。”
听了这席话,曲松不禁皱了皱眉。
谁都知道萧拓年少时便与邬衡一起边境抗敌,彼此之间亦师亦友。如今揪住这个由头,可不得为他出头。
果不其然,话一说完,男人挑眉看了过去。
“是谁?胆敢过问邬家之事?”
知是冲自己而来,曲松赶紧解释。
“回王爷,卑职万万不敢。只是手牌并非邬家家事,而是邬家军上上下下的事。敢问王爷,卑职何以不能过问?”
他倒不怕死,一根筋地横冲直撞。
萧拓就这么盯着他,神情不见喜怒。
“哦?”
只一个字,所有人都屏息望去。
男人厉目横扫,不紧不慢踱到曲松跟前。
“听你刚才放话,邬家令能者居之。本王曾属军中总将,可否与你论个高低?”
底下人闻言色变。
“王爷息怒,下臣不敢。”
瞧这恭敬的态度,萧拓根本没给他反抗的机会,冷冷一笑。
“既如此,让本王试试你的身手。”
撂下这话,拳头立时送了出去。
靖武王虽是皇亲贵戚,却自小在军营中长大。早在太上皇南征北战时就习得一身本领,其身手放在军队中都是属一属二。
曲松见势本能闪开,完全没想到他会亲自动手。自己落到不上不下的时刻,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作为邬家军里的副将,他倒也挺能打。可惜动作快不过萧拓,随着迎面而来的右拳直抵咽喉,男子晃神躲开。下一刻脚尖来到胸膛,还未等他出招,对方已经一脚将他踩翻在地。
感受这一力道,鲜血顷刻间从口中流出。不远处的邬婵见状一滞,望着曲松瞪眼无力的模样,心中一阵愕然。
想不到他身手竟如此凌厉。
伴随这一阵势,男人脚底碾压,不费吹灰之力,扫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围上来的侍卫见状很快将曲松拖了出去,其他人呆愣半响,得一个眼神。纷纷跪地告饶,连滚带爬退出门外。
折腾片刻,灵堂前又恢复了先前的氛围。僧侣的诵经声是时候响起,衬着冰冷的棺木,有种悲伤落寞的气氛。
仆人上前收拾残局,把打碎的瓷盏整理送出。
留下那火盆前的小丫头,静静凝望,好半天才回过神。待男人走近,躬身行拜谢大礼。
她始终没开口说话,模样又乖又淡定。靖武王的侍从小心看了她一眼,又瞧了瞧自家主子,和颜悦色道。
“这位便是邬姑娘了,我家王爷一点心意,还望姑娘节哀。”
说罢掏出厚厚一叠奠礼。
婢女颔首帮忙接过,听他又道。
“将军已逝,姑娘年纪尚轻,往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给王府去信。”
这话是代主子说的,邬婵不敢怠慢,沉默良久,方才趴在地上恭恭敬敬。
“多谢王爷。”
2. 002
翌日清晨,凉风习习,靖武王天不亮就起身,早早进宫。
他每三年回一趟京师,平日里都待在南洄。作为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哥俩自小关系极好。这些年萧拓替圣上解决了不少边陲的麻烦,皇帝在军权方面极为信赖他。
毕竟都是一个娘生的,在太上皇还未平定江山时。哥几个就数次出生入死,连带中间那位二哥,实打实的血脉至亲。
晨光熹微,东边亮色浸润天幕。
昨日他刚回京第一时间就去了将军府,只因听闻曾经的忘年交战死沙场。
要说靖武王与邬衡的关系,那得追溯到年少时。当年萧拓作为皇子领兵出战,军中多数人对他不服,其中自然包括邬衡。本是互相看不顺眼,后来在战场上见识到他的骁勇,渐渐产生倾佩,二人就此成了把酒言欢的知己。
知己逝世,旧时兄弟当然要过府一趟。
结果撞见那一幕,想都没想顺手解围。
他听了大概,不过也猜到是因为那枚邬家令。老爷子生前的亲军起内讧,就为了在邬家军里做到最大。
说实话,对于这种争抢之事,萧拓从来不放在心上。在他的认知里,做大做强都靠本事,与令牌无关。
随着马车晃动,车轮咯吱驶向皇宫广道。门口守卫见来人身份,立马躬身放行。
清晨的宫中百官聚集,金銮殿内,帝王端坐,例行早朝。
朝臣们按品级依次而立,景帝萧又麟坐于龙椅上,目光在三弟身上停留片刻,眼眸低垂。
户部开口谏言,群臣敛神聆听。话题围绕赋税财政支出,言辞滔滔不绝。
萧拓穿了身暗纹朝服,居于一旁,神情冷肃。
捱过一盏茶时间,大臣们依次上奏。揣摩圣意之余,翻来覆去围绕百姓民生发话。末了提到才将为国捐躯的大将军邬衡,圣上表示加以褒奖,大赏满门。
只是这个满门概括极广,据闻邬衡家里并没剩多少人,其中最亲的莫过于他唯一的小女邬婵。女子有什么可封赏,既不能为官,更不能抛头露面,最直接的奖励无非就是许个好人家。
邬家如今风头正盛,不少权贵暗里觊觎他们背后的势力,猜到谁若结亲,圣上必定加以重用,便争着抢着欲意攀亲。
皇帝听得一阵心烦,知道这些老家伙心底的鬼主意,三两句打发了人。待退朝之后独留靖武王,兄弟久别重逢,一起踱步御花园。
此时日头穿透云雾,光缕折射而来。阳光温暖怡人,普照大地,远远映出两个高大的身影。当今圣上相貌颇为文气,而他一母同胞的三弟则冷峻许多。因为常年待在军营的缘故,举止酷烈不羁。
哥俩全然两种风格,不过一目了然的是,萧家男子都生了一副好相貌。
待到凉亭下,望着碧波荡漾的水池,圣上屏退两旁宫人,悠然道。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南洄的乱党清得如何了?”
靖武王闻言淡定拱手。
“回圣上,臣弟半月前已将他们斩草除根。”
皇帝面露微笑,伸手拍过肩头。
“还得是你,换了谁朕都放心不了。倒是西僚邬衡那事,你听说了?”
身侧男人波澜不惊。
“是,昨日才将过府祭拜。”
对方作势了然,在亲弟面前态度随性。
“啧,你倒去得快,大概心底也在为你那老兄弟鸣不平吧?”
萧拓顿了顿,如实道。
“邬将军一生效忠大盛,乃当世良将。臣弟与他共事多年,对其人品倾佩不已。”
皇帝自然清楚,感叹着目光深远。
“这就对了,朕痛失良将,心中苦恼万分,好在还有你。”
知道话里的意思,靖武王略微颔首。
“皇兄多虑了,臣弟愧不敢当。”
既然都说到这了,景帝偏头看了眼自家弟弟,顺着话头说道。
“现在京师里的人都知道,邬衡就剩个女儿独留世上。刚才朝堂上你也听见了,百官指着要朕嘉奖,这些老家伙,真是居心叵测。”
萧拓听他话里有话,不动声色问。
“不知皇兄意欲何为?”
皇帝再度佯装。
“奖是自然要奖,姑娘家无非图个好婆家。朕想好了,定让她风风光光出嫁,不叫邬衡泉下遗憾便是。”
话音落,得到一句附和。
“皇兄英明。”
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景帝拧眉打量一番。抵拳轻咳,忽然逼近了些。压低语声,意味不明问。
“你怎么说?昨日不是才去了趟将军府,那丫头你瞧得上不?”
萧拓听罢不由得蹙眉,想到那灵堂前纤薄的小丫头,习以为常刚想婉拒,哪知皇帝立刻出声阻拦。
“可别拿你那些旧伤理由搪塞朕,如今咱们兄弟三人就指着你没落定婚事。母后年年来信都让朕催你,你也别太耗着。京中贵女凭她哪一户,差不多收了得了。”
男人垂首,明知故问。
“皇兄的意思是?”
景帝干脆不卖关子。
“邬家小女不错,你皇嫂也见过了,配你是极好的。”
搞了半天是在打他的主意,知道皇兄大概又要替自己说亲,萧拓沉默。回想邬家之女的年纪,不解扬眉。
“皇兄不觉得臣弟与她年岁相差甚远?”
哪知对方轻松一哂。
“这有什么?父皇比母后大八岁,舅舅比舅母大九岁,姑父更是比表姑大十五岁,区区十二岁算不得什么。”
搬出长辈游说,一看就知有备而来,听得他更加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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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
以靖武王与邬衡的交情,对那邬家之女并非一无所知。年少时就在营里见过,那时她还是个小孩儿。如今虽然长大,可念及兄弟邬衡的关系。他实在无法把对方当女人看,更别说娶回家做妻子。
想到这,萧拓狭长的眸子微微抬起,出言试探。
“既如此,皇兄为何不收了她?想必能入宫为妃,对邬家而言也是圣眷优渥。”
见亲弟弟油盐不进,把话头抛了回来。景帝一滞,恢复儿时兄弟间的对话语气。
“你少来,头先朕破例纳了百围国的公主,你皇嫂差点没跟朕翻脸。现在再加个邬家小女,当真要朕在她眼皮子底下如履薄冰?”
皇帝与皇后相识多年,青梅竹马。如今虽贵为君主,他私下却是惧内。本来作为一国之君已经够烦,更别说还要应付自家母老虎。
萧拓对此当然清楚,不紧不慢拱手。
“皇嫂重情,是皇兄之福。”
言罢二人对视,品那眼底里的无畏。景帝无奈摇首,又一次启唇。
“听朕一句劝,收了邬家那丫头。如今邬衡手下的邬家军也不安生,朕思来想去,就只有你能压得住那帮人。娶了她,得邬家令,一切顺理成章,你就别跟朕推辞了。”
这话在理。
邬衡那支军队的确难搞,这也是早在开国前就存在的问题。大盛王朝若论军功,排除外人,就只剩靖武王。
皇帝这么做有他的深意,对于自家弟兄,他打从心底信得过。
“臣……”
萧拓又想反驳,结果跟前男人已经伸手按在他的肩头。
“放心,如今她正在孝期,大盛孝期为一年。朕先下旨赐婚,待孝期过了再让你们正式拜堂。”
他默然不语,忽而扬眉道。
“臣弟正打算半月后折返南洄。”
知他又想开溜,景帝顺势说道。
“正巧,到时邬衡也下葬了。你若要回,带她一道便是。”
语毕场面陷入沉寂。
皇帝耐着性子观察他的反应,捱了片刻,见对方仍不松口,直接拿出帝王的架势。
“行了行了,再说就是抗旨了。你久不回京,你皇嫂也念着你,回头设宴凤鸾殿,咱哥俩不醉不归。”
试图转移话题,此事到这就算成了。
萧拓虽是不愿,可听他生生搬出抗旨二字,被迫只能沉默。
回头正打算说点什么,皇帝又一次叮嘱。
“对了,过两日你再去一趟将军府,瞧瞧那小丫头。听说怪惹人怜见,你提前熟悉一下,确定好一起上路。”
如此一来这件事几乎板上钉钉。
靖武王被景帝游说得无语,想起那曾经的忘年交,又忆起昨日灵堂下匆匆一瞥的小丫头,脸色逐渐僵硬。
3. 003
说到娶妻,萧拓并不是没想过。
只是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且每每回京都被圣上两口子轮番催婚。事情欲速则不达,说得多了,渐渐也就产生抗拒。
再者京师内的名门贵女,翻来覆去也就那样。他在军营里不羁放纵惯了,哪里见得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因此一拖就是好几年,到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婚事仍旧无着落。
不过听圣上那口气,这次大概也是卯足劲了要给他赐婚。以邬衡的功绩为由,再者以抗旨要挟。但凡他还是大盛的臣子,不答应也得答应。
于是从皇宫一路出来,男人面上都没什么好脸色。
随扈苏晋见主子这般,敛神颔首,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刚才与圣上的对话他也听见了,心想不就娶个妻。换了旁人求之不得,怎的到了自家主子这,跟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当然了,这样的想法只敢隐在心底,面上他是半点不敢表露。
从宫里回到府邸,萧拓策马驰骋,迅速扬鞭。待到家门口,已是半下午临近黄昏。
他素来身手极好,又不贪食。饭前去演武房练了会儿拳,末了沐浴换衣,夜幕降临才坐到厅内用饭饮酒。
别说这练家子的人身型就是好,居家随意,领口大开。可见里头若隐若现的肌理轮廓,衬上那英挺的五官,倒真是难得一见的器宇不凡。
只是好看虽好看,性子却是个犟种。从小混军营,既霸道又冷硬。幼时兄弟仨就属他最爱惹事儿,不知被太上皇揍了多少回。一路打到大,却是越打越厉害。
谁都知道他的身手得生父真传,打架斗狠尤为骁猛。可感情方面却不开窍,好似对姑娘压根没多大兴趣。
多少年了,独身一人也没人管。随着大盛王朝日趋稳定,太上皇撂挑子带太后四处云游。小儿子就更加随心所欲,大多时候都待在南洄。爹妈管不着,亲大哥鞭长莫及。于是耗到如今二十八,终于在圣上的严词下落定了婚事。
行,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不就娶个媳妇儿?合不来就搁后院养着,以他跟邬衡早年的关系,替老兄弟养一辈子女儿也无所谓。
如此一来就释然了,萧拓兀自饮酒,挑眉看了眼远处箭靶,不知心底在思量什么。
京师天气多变,入夜下了一场大雨。
正值春夏交替之际,众芳摇落,流莺婉转。晨时雨歇,远山春意盎然。风轻柔而过,带来似有若无的花香气。
日子过去了两天,晨起日落,气候回暖。
再看位于城北的将军府,依旧清冷肃然。灵堂前的小人儿熬了几夜有些吃不消,素白的衫裙,柳腰瓷肌。眉眼间藏不住的疲惫,只能趁拂晓前无人之时小憩片刻。
邬婵身子虽娇弱,意识却坚强。指着给生父守灵,半点不含糊。
望着跟前那口深沉的棺木,她的思绪不禁飘到儿时。那时候父亲时常带她去营里玩耍,对她宠溺之至,从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只是随着年岁渐长,父亲忙于征战无暇顾及,几乎一年见不了两次,上一次相见还是去年夏天。没想到才将大半年过去,父亲已经归天。从此阴阳两隔,再无机会相见。
正想着,姑娘眼中泛起泪光。旁边的顾谌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心下感慨,长叹口气。
不足多时,外面的传话打破这一沉寂。
家仆小跑而至,说宫里来了圣旨,要小姐出门接旨。
邬婵不敢懈怠,赶紧撑着发酸的腿站起身。由于长久跪坐,起来时差点撑不住往旁倒去。还是婢女眼疾手快扶住,托着她一路去往院外。
主仆前后出门,恭敬跪拜。御前公公看了她一眼,肃然道。
“圣旨到,邬姑娘请接旨吧。”
她态度恭顺。
“臣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顶上很快传来太监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邬氏之女邬婵,温婉贤淑,才貌双全。今已至适婚之龄,特赐婚于靖武王萧拓。待孝期过,择日完婚,钦此。”
听到这,底下众人都是一愣。远远没想到皇上会这么快犒赏邬家,甚至下旨赐婚。
邬婵呼吸略略停滞,可意识到这是圣旨,哪敢犹豫一二。作势领命,平稳持重道。
“臣女遵旨,谢主隆恩。”
林公公见状笑盈盈瞧了姑娘一眼,知道圣上的意图。再念邬将军的忠勇,禁不住上前细致提点。
“邬姑娘,圣上体恤邬将军一生忠烈,特意替您寻了户好人家。只是如今念你正在孝期,无法拜堂。待老将军下葬,姑娘可再做打算。往后的日子,还愿姑娘好好把握。”
邬婵始终垂着眸子,面上不知作何反应。听对方一席话,好半天才回过神,恭顺应下。
“是,谨遵圣上教诲。”
公公点了点头,话不多说拂尘转身。
“成,您先忙着吧,咱家就先走了。”
“送林公公。”
她再一次拘礼,后背冒汗,内心百转千回。
待人一走,悻悻支起身,事实上以邬家现下的处境,封赏是迟早之事。可赐婚实在出乎意料,且还是靖武王。凭借模糊的记忆,知道那人早在爹爹营里就常常见到,那年她八岁,对方约莫二十。
且不说那日灵堂他帮忙解围的事,就以自己幼时的印象,不一直都是叔叔辈,怎的如今会……
带着这一思虑,丫头渐渐陷入沉思。
直到宫里的人一走,奴仆来到院中清扫灰尘。邬婵收敛神色,静静回到灵堂内。素烛高照,白绸飘扬。左边站着顾谌,右边站着红袖。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场赐婚来得突然,不过倒是门当户对。将军之女嫁圣上亲弟,理论上该是没话讲。只是现下这个节骨眼,婢女小心观察,口中嗫嚅。
“小姐,圣上这是何意?老爷才刚过世,怎的就赐婚了。”
顾谌跟了老将军多年,言辞有分寸。想到近来发生的事,下意识制止。
“红袖,你别胡说,小姐嫁人是迟早的事。近来因为邬家令惹出不少风波,圣上该有耳闻。若论安抚,不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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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天潢贵胄怕是压不住。”
婢女思虑一阵,忽而脱口。
“顾大哥这是何意?那……那靖武王,不是老爷生前的同僚,比小姐大上十多岁不止。”
男子闻罢干咳,抓了抓脑袋。
“该是没那么多,最多十二罢了。”
红袖惊讶抬首。
“什么?十二岁……”
说到这里,邬婵怔了怔,一声不吭。不再顾念他们说了些什么,回到正中烛台前,继续跪到蒲团上焚寂。
顾谌细心打量,哀叹一声不自觉说道。
“你别瞎嚷嚷,没看小姐都不吭声了,快去伺候着。将军明日就要下葬了,这时候可出不得乱子。”
婢女清楚,唯有老实应声。
“好,奴婢知道了。”
说完上前帮忙,规规矩矩替小姐收拾领口。检查底下灯芯,又去厨房给主子准备午饭。忙忙碌碌不见消停,跑得额头都出了汗。
再瞧堂中静跪的邬婵,缓缓阖上眸子,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尝试缓下心来,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既然圣上执意赐婚,她一个女儿家哪敢说一二。距离拜堂也还有一年,且走一步看一步。忙完爹爹的事,回头再作它想。
如此思量,姑娘继续安心守灵。午后又来了一波宾客,管家在外张罗,脚步声不断。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双双大脚从跟前晃过,多数皆为营中将士。
邬衡生前礼贤下士,在军中人缘不错。这几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足以可见他的地位。
又不知过了多久,红袖端了些吃食进门,示意她在耳房吃点东西。邬婵顺应起身,路过宾客时俯身拘礼,移步去往隔壁。
婢女手艺不错,哪怕素食也做得极好。姑娘许是饿了,认真吃了一大碗。几日守灵下来瘦了一大圈,仿佛风吹都能跑,捧起碗的样子像只可爱的小耗子。红袖在旁瞧着,突然生出些心疼。
感受这般寂静的氛围,姑娘无声抬眸。察觉她眼中的情绪,伸手轻轻抚过她的手背。
主仆俩感情好,太多话不需说,只一个眼神就能懂。
红袖默了默,正打算再给小姐添一碗粥,外面的顾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和颜悦色瞧了眼桌前的小姑娘。
“小姐,关于将军下葬的事宜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明日卯时三刻,准点出发。”
念及对方的奔波,邬婵放下碗筷,温柔道。
“有劳顾大哥,这几日辛苦你了。”
对方不敢自居。
“您别这么说,这些都是属下该做的。”
她抬起眸子耐心交代。
“忙了半响你该也累了,快下去歇息会儿吧。”
男子拱手抱拳。
“好,属下得令。倒是小姐,还有一事……刚才靖武王府差人过来传话,告知明日老爷出殡,王爷也要过来送行。”
最后几个字似是看着她的反应说的。
听了这番话,姑娘望着桌上的碗,半响后才轻声应下。
“嗯,好……我知道了。”
4. 004
邬将军出殡是大事,圣上特赦入晟陵。甚至亲撰悼诗,派侍卫全程护送,可谓荣耀无限。
朝中与父亲交好的官僚相继也都来了,下葬地点就在城西凤云山上。离府邸大概有段距离,差不多要行几个时辰。
邬婵守在灵前彻夜未眠。
拂晓时分,曙光初露,光与暗交织。她看着父亲的棺木被人妥帖抬起,耳畔不住传来诵经声。幡旗随风,鼓乐启奏。那一瞬间她真正感觉到与父亲天人永隔,眼泪啪啪落下,止都止不住。
足足七日,她独自待在灵堂内,好似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如今走到室外,呼吸着晨时清新的空气,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随着仪仗队伍整装待发,她安静来到灵车旁。点头示意顾谌,大队即刻开始启程。
宽大的孝服将她娇小的身板儿衬得更加纤薄,如若不是居于棺旁,人群中几乎辨不得她的身份。细细一条儿,站直了比车高不了多少。小脸儿掩在蓬下,压根看不真切。
待到不太好走的地方,红袖让她坐一会儿马车。可是邬婵就想陪父亲走这最后一程,拒绝了代步的工具,老老实实跟着队伍一路出城。
婢女在后瞧着,说实话内心无比担忧。毕竟自家小姐一向体弱,哪里走过这么长的路。更别说还跪了七天,每日只吃那么点米。如此琢磨,红袖真担心她会受不住晕过去,好在邬婵始终坚持着,并未表现出别的怯弱。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遥远的天际逐渐透出曙光。早起的云雀开始高歌,乌泱泱一众大队伴着乐声前行。
走出城门口时,背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支黑衣队伍风驰电掣而来,为首男人一身深色束装,五官立体分明。健硕的手臂缠着孝带,目光如鹰隼,从头到脚透出一股子冷冽。
邬婵寻声望了一眼,随着晨雾散去,她的目光落至他那双大脚,想起那日灵堂前他踩在曲松脸上那一幕。经人通报,发现正是靖武王萧拓。
意识到此,又忆起昨日那道圣旨。姑娘垂下眼帘,出于礼节本想上前行礼。哪知男人就这么行在队伍旁,目不斜视,吩咐大队继续前行。
于是顾谌等人依旧护送灵车上路,时不时看了眼紧随其后的王爷。瞧对方当真是来送老将军,暗自犯嘀咕,心道还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萧拓如约来送邬将军,自然不是因为新鲜热乎的准女婿身份。毕竟赐婚还没多久,只是念着当初出生入死的情义,过来送他最后一程。
至于圣上硬塞给他的这场婚事,男人单手持缰,扫了眼不远处的怏怏的小丫头,不知作何感想。
抛开那些有的没的,灵队很快出城来到风坝口。迎着早晨独有的清风,整理再三,平缓上山
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山路比起城道更不好走。一众男子都走得吃力,就别说姑娘家。悠长的凤云山间停满了官僚们的随行车轿,邬婵捧着灵位一步步往上。不足多时。光洁的额头浮起汗珠,衣衫都浸湿了一片。
到底怪她自己太不经事,此刻多希望自己化作男儿身。即使做不得旁的,可从体力上讲,该是松快些。
正分心时,脚底忽然一踉跄,似是踢到石头。好在并未顺势摔倒在地,刚晃身就被人从后捞了一把。红袖始终陪伴在侧,眼疾手快扶住她,主仆俩对视,走得那叫一个艰辛。
额头薄汗被手绢拭去,婢女担忧问。
“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歇一会儿,这是山路,您可开不得玩笑。”
邬婵稍适缓和,微微摇首。
“我无妨,你小心些,仔细脚下。”
红袖一手扶着她,拿眼打量前方。
“刚才奴婢去问了,大概还有一个时辰,您真的能撑住?”
说完回身凝视。
姑娘轻吁口气,矜重地端起牌位。
“既是送爹爹最后一程,我行的,你别担心。”
知她的性子,对方点点头。
“好,奴婢陪着您。”
主仆俩短暂耳语两句,继续不紧不慢朝山上走。
山风从脸庞刮过,纸钱漫天飞舞。日光透过树枝缝隙缕缕投射,笙与磬的和声奏出凄婉的哀乐。
行走时邬婵静静回头,视线落在仙鹤祥云的棺罩上。纤手缓慢抚过,不知怎的,泪又涌了出来。
凤云山的道路蜿蜒盘旋,她拭去泪珠,来不及多思。脚下的路让她不得不全神贯注,身板儿在灵车旁挺得笔直。
雾气如丝绸般缠绕山腰,阳光洒下的山体棱角分明。
大队又行驶了一阵,走得脚底都似磨破般,方才来到山上陵墓入口。放眼望去,外面已经等了不少前往送行的官员。世人都说死后能入晟陵是光宗耀祖的事,邬婵手捧灵位,在僧侣祝祷下礼成,跟随抬棺的侍卫一同踏上石阶。
烧纸如雪纷飞,远远就见前方一排排冰冷的石刻。来到这,大伙都出了一身汗。却是不敢懈怠,按照流程一点点将棺绳放下,抬至地面。
唢呐声是时候响起,响彻四野,纸钱一路洒落,长龙般的送葬队伍庄重成列。
无数缕香烟袅袅升起,作为唯一的女儿。邬婵跪在棺旁,泪浸湿脸庞。
时辰到,钟鸣声起。十二位棺椁者踏着禹步,将楠木棺缓缓放入墓穴。摔破丧盆,填土起坟。
畔丧鼓每敲三下便歇,邬婵以额触底三叩首。走了那么久,身板儿撑起时都有些晃。
好在这丫头能撑,一个女儿家,硬是坚持走完全程。
也顺利看着父亲正式入土为安。
片刻后礼成,身后的送行者依次上前祭拜。
青松翠柏间,家仆稀稀拉拉分布坟前。萧拓先一步走了过来,接过随扈递来的三炷香,躬身作拜。
紧接着便是旁的人,一个接一个。
也不知捱到第几位,邬家小姑娘忽然眼前一阵晕眩。抬首只觉视野发黑,好似提起的气堵到嗓子眼。伸手扶额,凭借意识努力支撑,可跟前的一幕幕愈发模糊。
山风袭来,汗与凉交织。脚步渐渐沉重,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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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大地都在旋转。
正想唤婢女红袖,却感到身子发软,晕倒在地。
主人家倒下了,本应是全场最受关注的对象。可自那丫头晕过去后,邬家下人乱成一团,在场所有人见状,有意无意望向不远处的靖武王。毕竟赐婚的事不出三日已经传遍京师,作为未婚夫,大伙自然而然想看看他的反应。
萧拓沉默负手,本来没打算管,可是感受这一道道不一样的视线。皱了皱眉,只觉坐视不理怕是有些不合时宜。
想到这,男人蹙眉看向前方。心道那邬家仆人也是个个窝囊,扶个小丫头也要弄半天。顾谌手忙脚乱去寻支撑物,身为男子,他怎好近姑娘的身。女仆们除了红袖都守在陵外,剩她势单力薄,实在棘手。
顾谌一阵凌乱,正打算去找几个婢女过来。只觉跟前忽地走过一道身影,高大卓然。话不多说来到邬家小姐身侧,目视她的状态,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感受怀中人的份量,跟只猫没区别。就这一款,他一次可以抱十个。
不等家仆反应,直接抱着往马车方向而去。
红袖屏息跟上,居于二人身后一路小跑。三步并做两步,提前奔至马车边打点一切。内心倒是有些害怕那位威严冷酷的未来姑爷,直到男人走近,本能伸手去接。却见对方避开她,轻松稳妥放入车中。
感觉姑娘柔柔地倒在软榻中,孝盖滑落,露出一张精致的秀脸。乌发白肤,长睫并垂。鼻梁如玉雕,唇瓣小小娇娇,却饱满得像樱桃。只一眼,他本能停顿。随即很快挪开视线,抽手打算离开。
可惜动作并未一气呵成,刚准备走,姑娘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连睡梦中都不肯松开。察觉此景,男人沉默挑眉。
一边的红袖瞧这一幕,暗里吓了一跳。赶紧去掰自家小姐的手,毕竟此举有些失礼,哪怕他们已有婚约。
婢女埋身动手,鼻尖都在冒汗,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她的手从萧拓的衣襟上扯开。小姑娘感觉这番动静,迷迷糊糊似乎睁了睁眼。呢喃细语,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爹……”
听到这声,靖武王眉头更加紧锁。
就连旁边的红袖也是一怔,不想自家小姐是累糊涂了,昏睡中胡言乱语。只能耐着性子小心安抚,回头打量那男人的反应,口里悻悻道。
“王爷,小姐该是想老爷了,所以……”
萧拓默住,一个字也没说。
毕竟被人叫爹的感觉太过诡异,哪怕只是无意识。
想到这,他扫了眼胸前皱褶,在转身时冷冰冰丢下一句话。
“照顾好她。”
语毕头也不回离开马车,朝着自己的队伍走去。
随扈远远见他前来,恭恭敬敬奔去牵马。留下车中一主一仆,与陵内飞奔而出的顾谌。察觉车中姑娘状态不佳,立马吆喝小厮扬鞭催马,送小姐回府医治。
此时凤云山起了风,临近正午的太阳忽然就烈了。白云悠悠,倒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5. 005
由于邬家小姐在父亲出殡礼上晕倒,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事很快传入宫中,落到当今皇后耳中。
这京里的事没一件瞒得住,更别说名门贵戚间的名堂。
曲折悠长的宫道内,红笼摇曳,鸟鸣清脆。
半下午的光穿透厚重的宫门,飞檐翘角上的琉璃瓦在光下闪烁。
凤鸾殿内走出两排宫人,手持金器,整座殿堂透着午后的肆意。放眼正殿主座上,身着牡丹锦绣华服的女人搜刮茶盖,神情带着几分淡淡的慵懒。宫人见势上前揉按肩颈,并呈上点心小食。
皇后才将起身,众人体贴伺候在侧。女人半垂眼眸,听侍女回禀当日晟陵内的一幕。想到圣上那难搞的三弟,唇角微扬。
既然如此,她可得派人去慰问一番,毕竟未来也是一家人。
于是满是哀伤的将军府内,很快迎来了新的一波贵客。
那时邬婵还躺在榻中,自凤云山归来已有三天,这三天她几乎都在房里昏睡。号脉的大夫告知府里人,说她气血不足,又多日少食。累极亏虚,身体才会这般吃不消。
红袖听得胆战心惊,才刚送走老爷,就怕小姐也有个三长两短。浑浑噩噩每日守在药炉前,一日三顿,见天给主子送药。
好在邬婵虽然身体不适,意志却坚强。拖着一副病秧秧的身子,稍适恢复,坐在案前翻阅礼册,试图把葬仪上的随礼记录都过目一番。
毕竟父亲已逝,往后日子还得过。京师里的人最讲究礼尚往来,她若在这些地方缺了礼数,回头人家背后该得说邬家人不懂事了。
如此想,姑娘身着白衣端坐书案前。双眸聚精会神,持笔细细勾画,看得尤为专注。
只是无论她怎么瞧,抛开圣上的恩赐不说,里头数目最大的还得是靖武王萧拓。
犹记那日灵堂前匆匆一瞥,也能感知对方送礼的份量。
想到这,邬婵忽然忆起醒来时红袖所说的话。
出殡那天她在父亲墓前晕了过去,还是那人当着众目睽睽的面把她抱回马车中。末了甚至死死揪住人家的衣襟不放,回想那一举动,她感到一阵窘迫。
好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即便有了圣上赐婚,到底不是什么知礼守节的事。她想了想,面上不由得泛红。
只是邬姑娘心头宽度,并不拘泥某些细节。想想也就过了,心道哪日若再碰头,定当出言感激赔礼。
正凝神思索,云层低垂,灰蒙蒙的天,门外的红袖突然小跑而来。说宫里皇后派了近身婢女前来探视,让她立马更衣接待。
为了礼数周全,小姑娘不敢耽搁。立刻撑着桌面起身,瓷样的秀脸带着病后的苍白,杏眼水眸,身纤体柔,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
匆忙中随意套了身织白的外披,只当还在孝期,素雅些不妨事。又在红袖的张罗下用发簪拢过乌发,这才着急忙慌到外堂静候。
这时府里已经没有旁的人,顾谌办完老将军的身后事就去了军营,处理邬家军内部的一些善后。留下府中管家,与一众伺候小姐起居的家仆。看上去零零散散,显得很没人气。
正安静守在会客厅中,没过多久,一位身穿宫服的女子含笑走来,身后还跟了两名侍女。年纪约莫二十七八,仪态极好,举止温婉。
邬婵垂眸俯身,那人比她更客气,以皇后近侍的身份同样回了一礼,弯眸笑道。
“邬姑娘有礼,奴下名叫海棠,前些日子在凤鸾殿已经见过。”
回想那日去皇后宫中抄写佛经的事,姑娘有印象,口中礼貌道。
“给海棠姑娘见礼。”
知她会这般,海棠立刻朝她伸手。
“无需客气,我是皇后娘娘跟前的人。您跟他们一样,唤我海姑姑便是。”
邬婵被人搀扶着,听罢点了点头。
“是,海姑姑。”
身侧奴仆们会瞧事,见状赶紧让出一条道。
对方一边走一边出言宽慰。
“听闻邬姑娘近两日身子不适,娘娘担心得厉害,让奴婢送些进补山参过来,望您调息身体,病情早日康复。”
她谨慎聆听,依旧客套。
“多谢娘娘关切,小女谨遵吩咐,定然好好养息。”
海棠只笑。
“这样就最好了。”
两人一起来到主厅内,婢女是时候呈上两杯热茶。
邬婵举止谦和,示意主座方向,柔声道。
“海姑姑奔波一趟该是疲乏,请先上座歇息会儿吧。”
念着是皇后的亲信,她态度极为恭顺。
对方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却之不恭。
“如此,奴下便不客气了。”
先后相邀,双双入座。
海棠是凤鸾殿的老人,年岁虽然不大,却自小侍奉皇后,地位很不一般。
这样的人最会说话,察言观色也是厉害。坐定后眼波流转,语气温柔。
“邬姑娘的气色瞧着是比上次要差了些,府里大夫还能使唤么?要不奴下回禀娘娘,让她给您寻位更好的大夫。”
邬婵乖巧聆听,细声解释。
“多谢海姑姑,大夫说……小女这是慢症。需得长期调理,不可操之过急。”
对方作势会意,神情温和。
“这样,那也好,您先养着。回头要是没起色,奴下再帮您想法子。”
姑娘再度俯身。
“有劳姑姑费心。”
两人对视,彼此都很客套。海棠这次带着目的过府,想到出门前主子的交代。饮去一口茶,规规矩矩张口。
“想必圣上的旨意姑娘已经知晓了,您与靖武王郎才女貌,正如一对璧人。再过几日王爷又该回南洄了,姑娘可知是哪一日?”
邬婵一愣,如实答。
“回姑姑,目前尚且不知。”
那女子又笑,耐心解释。
“那便是王爷还没来得及告知,也对,他近几日又去了趟城郊,帮圣上处理乱党余孽。想必回城之后定会派人转告姑娘,择日一同上路。”
听到这,小姑娘怔住,本能疑惑。
“上路?”
瞧她似乎还不清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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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勾唇浅笑。
“呵,您将来都是要嫁入王府的人了,自然要跟他一道回南洄了。圣上顾念姑娘孤身无人照拂,既然已经下旨赐婚,必不让姑娘独守京师。”
没想到上面还有这一说,竟然要他们一起离开京师。
邬婵的惊讶大多喜悦,神情犹豫。
“可……”
对方是个聪明人,顺势接话。
“姑娘无需担心,皇后娘娘让奴下传话姑娘,王爷这人很好相处,对女儿家极度谦让。您又是温柔知礼的性子,去了南洄必然要好好把握,与王爷尽心培养感情才是。”
语毕得不到回应,再瞧那丫头,跟呆了似的。手持绢帕,紧紧握住。
海棠以为自己说错话,好奇打量,寻思着问。
“怎的了,姑娘这是不愿吗?”
此言一出,她哪里敢说真话,连连摇首。
“并非,我……谨遵娘娘教诲。”
支支吾吾的语调让人心中起疑,不过她本就是来劝人的,只管往好的方向说。
“如此便好,放心吧,主子让奴下叮嘱姑娘,王爷虽是血性男儿,却是正直的好苗子。您安心跟着他老人家,倘若敢委屈了您,必定进宫告知,让圣上想法子责罚。”
话里带着打趣,将皇后的话原封不动传递过来。
邬婵垂首点头,清楚事情已经落定,似无转圜的余地,便轻声附和,
“小女不敢,谢过娘娘体恤。”
那海姑姑勾了勾唇,表现随和。
“您倒是客气,好了,奴下话已带到。娘娘那头还有事,就不多打搅姑娘了。”
说完起身,姑娘抬眸望去,霎时回神,客气道。
“海姑姑刚到,不妨多坐会儿。我让他们备了精致的点心,给您换换口味。”
话里尽量维持礼数,对方顿了顿,犹豫一瞬莞尔。
“行,只要不扰了您,奴下多坐会儿便是。”
她安然坐定,邬婵守礼,赶紧让红袖把吃食呈上,又让人添了些茶水。
如此一来耗去大半个时辰,继续聊了些近来的葬仪经过。海棠并未待太久,简单吃了些东西,饮去一杯茶,以宫门即将下钥为由提前离开了。
留下屋子中的素衣姑娘,送走客人,两手无措放在身前。回想对方刚才所说的话,神情渐渐黯淡下来。
才将让父亲入土为安,上头又有意让她同靖武王一起去南洄。诸多事情堆积到一块儿,脑中一时半会儿当真反应不过来。
只是无论怎的她心里都很清楚,圣旨也好,皇后的叮咛也罢,无疑都在告诉自己。她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意识到这,姑娘不安起身。待到窗边,目光幽远长舒口气,不知该有怎样的情绪。
这时红袖刚刚收好碗碟归来,瞧自家小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脚步停顿,不由得轻叹。
圣意在前,谁敢抗拒。
念着过几日大概就要启程,邬婵适才收敛神色。小声吩咐婢女做好准备,将衣物尽数归置,等待外头传话。
6. 006
靖武王那方的消息是在出发前两天才传过来的。
好在她已经提前命人打点好一切,倒不至于太仓促。
姑娘家行李多,且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最起码也得一年。担心到了那边不方便置办,就想着带全一点比较好。
南洄的气候据说比京师温暖,御寒的衣物无需太多,只带薄衫便可。加之这段日子她在孝期,多数时候不必穿得太过招摇,简简单单几身素裙足以应对。
某日阴天,大雨渐歇,屋檐积水。王府那边派了苏晋亲自过来接收行礼,家仆装了满满两大车。作为靖武王的亲信,苏晋性子极为和善。叮嘱姑娘尽管收拾,不必在意路上如何规整。
红袖在旁张罗,苏晋客气给邬婵行了礼,称自家王爷近日繁忙,说大概去了南洄就能腾出多余时间。
事实上她并不计较对方是否得空,即便当真日日出现在跟前,她也暂时摸不清楚该如何相处。
毕竟才刚失去亲人,怎会有闲情逸致肖想风花雪月,况且还如此突然。
斟酌到此,姑娘柔声应下。模样乖,娇娇如水的性子,看得苏晋都不敢大声说话。
抛开旁的不说,这姑娘当真美得我见犹怜。唇角时刻噙着弯弯的幅度,眼波潋滟。有小女儿的青涩,也像才将透熟的柔媚果实。身段更不必说,玲珑有致,该有的都有。
苏晋暗暗思索,禁不住收回目光。只道跟前这女子可是未来王妃,实打实的王府女主人,他这身份哪里敢乱瞧。
认真交代完出行的事宜,男子拱手离开。带着邬家沉甸甸的行礼,送去城东与大队汇合。
邬婵目送对方离去,转身折回宅邸中。望着即将抽身的居所,突然生出几分不舍。
可这情绪归情绪,该做的还得做。红袖把药端至跟前,她趁热饮去一碗。随后去往供奉父亲灵位的龛台下,给他上了三炷香。
它日启程还得将牌位带上,她这一年正处孝期,必然不能忘了每日拜祭之事。
浑浑噩噩的两日很快过去,日落西斜,橙光无限。晨时天光乍现,雾气缭绕。捱过这普普通通的日子,她渐渐迎来出发上路的那天。
去往南洄的那天清晨,前来接应的又是苏晋。据说靖武王还在城郊收尾,鉴于大队已经整装待发,便让他们先行,自己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再赶来与他们汇合。
这样的场景自然让邬家的婢女嬷嬷面面相觑,可想着对方是为朝堂做事,她们又怎敢表现出别的。
邬婵心底清楚,点头应下,身着素白织裙攀上马车。
再说城郊,平乱党的事是真棘手,倒不是靖武王刻意使绊子。既然都默许圣上赐婚,他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刻意失礼。
随着苏晋一声令下,大队顺利踏上南下之路。
阴霾天气,空中乌云笼罩。一众长队车轮滚滚,尘烟四起。男子们清一色的黑色束装,腰挂佩刀,面上一丝不苟。
透过车窗缝隙朝外打量,邬婵不知怎的,内心有种惶不安的错觉。许是太久没有离开过家,内心无所适从。随着马蹄急踏,一个响啼一口白气,她逐渐融入这样的节奏中。放下车帘,无声靠坐在软榻间。
苏晋办事细致,虽然看上去木讷,心思却体贴。知晓带着姑娘赶路不方便,时不时放慢脚程,每到一处山间都停下来休息片刻。
何况自家主人还没到,他们也不必走那么快。
旷野寂寥,湖光山色美轮美奂。眼看已经走了大半天,来到林子深处,众人坐下来席地用餐。
苏晋亲自打点好一切,小心谨慎来到邬婵身侧,颔首道。
“邬姑娘,此地离小镇还有一段距离,您先歇息会儿吃点东西。待夜里去到客栈,属下再另行安排。”
姑娘正眺望远方,闻声礼貌应下。
“您做主便是,有劳苏管事。”
男子拱了拱手,似是想起什么,再度开口。
“只是眼下素食只有干粮,念及您在孝期,怕是不能吃旁的野味荤食。”
她并不难伺候,微微摇首。
“无妨,简单应付即可,以大家的口味为重。”
苏晋笑着,出言感激。
“姑娘体恤,属下代一众侍卫先行谢过。”
语毕望向姑娘的侧颜,见她看得专注,嘴上补充。
“倒是王爷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从京师到南洄只需十日路程。待他归来,我们便可加快脚程,争取早日抵达南洄。”
邬婵很客气,听后安静点头。
“好,劳管事费心。”
苏晋禀明一切,转身朝队伍方向走去。
留下红袖在旁守着,目视眼前的翠绿景致,跟着瞧出了神。
以往她们多数时候都待在府邸,少于出门,即便老将军在世时也是深居简出。毕竟是姑娘家,除了初一十五庙里上香,哪能时常出去抛头露面。如今破天荒远途一趟,倒是真真切切看了一回新鲜。
途径山峦清脆,溪水潺潺。文人墨客们聚在廊下前饮酒,尽显风流。
大多数时候邬婵还是待在马车中,累了就休息。走得慢,一天过去还没翻越两座山,这样的速度倒是靖武王的手下从未体验过的。
谁不知道这次上路多了位姑娘,还是圣上亲赐,大将军邬衡的遗女。就算龟速驶回南洄,谁又敢出言不敬。
继续行了数里,远眺时可见南端巍峨的群山。
日落黄昏,火烧云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驶过林荫路,顺利来到最近的一座小镇。这处名叫方安,是个热闹的小地方。归属从州,很是清幽。
好不容易来到可以落脚的住处,红袖率先下车,小心搀扶小姐走出。街市人多,她戴了帷帽?。路人只知跟前走过一位婀娜佳人,淡香阵阵。还来不及看清楚,已经悄然入了客栈。
底下人安排周全,替姑娘开了间上等房,位于三楼最顶端。听说再过不久便能等来靖武王,明日天亮再启程。
落定好姑娘的事,随行人员开始拆放行礼。顺便把沿途收获的野味扔进厨房,夜里好给弟兄们加餐。
邬氏主仆前后走入房内,红袖替邬婵解下帽子与外披。得一刻松缓,她随之落座。茶水是时候送了进来,小二眼色极佳,知道贵客光临,跑上跑下格外殷勤。
为了在外行个方便,婢女给对方派了些赏钱。
走了这么久,终于来到歇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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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随行奴仆都松懈下来,包括邬婵。
掀袍落座,二人轻声交谈。聊起路上的山水,语气中带有小女儿的好奇。到底没怎么出过门,沿途一幕幕都叫人侧目。静得一刻,听窗外传来马车行驶的声音,夹杂路人的攀谈。清风徐来,呼吸间藏着花香。
只是才刚持起茶盏不过片刻,室外人影晃动。客栈窗户突然被人从外破开,伴随惊呼声,一帮不速之客立即翻入。
让人措手不及的阵势。
她还没遇过这种场景,就算爹爹从前身为将军,也没见几人敢公然行刺。如今头一回撞见,惊得一颤,来不及反应已被人用刀架住脖子。
身后紧靠陌生男子,邬婵只觉呼吸停滞,僵住不敢乱动,心跳一次快过一次。闻声而来的苏晋立刻持刀迎上,眼见姑娘被人挟持,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来者何人?放下刀来!”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口中逼问。
“靖武王在哪?”
苏晋也不是吃素的,扬声怒道。
“你是谁?胆敢过问王爷行踪?”
对方很快紧了紧手里的刀,感觉姑娘霎时秀眉紧拧,恶狠狠。
“好,不说是吧?那我便抓了这丫头回去抵命。”
语毕得到一句厉声。
“给我住手。”
刺客见这些人压根不惧,收拢力道,刀锋在女子白皙的脖颈处落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听着,你们若再敢往前半步,我立刻要了她的命。”
苏晋无法,嘴唇轻颤。
“你……”
那人再度下令。
“闪开,让出道来!”
眼看人质已经受伤,迫于无奈他们只能后退一步,听话照做。
现场黑衣人大概有七八位,看身型比较年轻。个个手拿佩刀,举止熟练敏捷。
苏晋暗中观察,碍于对方挟持了邬家小姐,他们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冲上前。唯有眼睁睁看着刺客把人带出门,顺利扔进早已备好的马车中,挥鞭驾马离去。
尘土飞扬,马儿得令狂奔。
待他们一走,侍从立刻涌了出来。旁边人颔首走近,试着询问。
“苏管事,这可怎么办?”
男子眉头皱成川字,好好的姑娘给丢了,他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只能唤人牵马,嘴里怒斥。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一帮人得令立刻驾马追了出去,剩下苏晋惶惶不安,翻身坐到马背上,朝刺客离去的方向马不停蹄追赶。
此刻暮色上涌,小镇人烟逐渐稀少。王府侍卫紧追其后,绕过广道,来到寂静的郊外。
邬婵独自待在车内,随着马车颠簸前行,她刚打算起身,却被一股大力抖了回去。忍不住再度撑扶,查看外面的环境。只知队伍渐行渐远,似乎已经离开了小镇。
第一次遭遇这种突袭,惊慌之后冷静梳理,她迫使自己镇定些。听后方尾随的马蹄声,知道苏晋等人大概也在想法子救她。
事已至此,只有静观其变。
回想刚才刺客所说的话,她忐忑抱膝。聆听外面动静,一时之间只能屏住呼吸按捺住。
7. 007
目视自家小姐被人抓走,留在客栈中的邬家仆人们手忙脚乱,混乱不堪。
夜幕降临,风吹席卷。
好在没过多久客栈外又传来马蹄声,半盏茶之后,靖武王策马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待到青石台阶下,刚打算丢缰下马。就见门口自己人散了大半,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位侍从。
男人蹙眉,正准备询问来由。红袖从里慌忙跑出,见到他来犹如抓住救命稻草,急得匍匐在地。
“王爷,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听人话里带了哭腔,萧拓手握马鞭,沉着脸问。
“出了何事?”
婢女虽紧张,仍旧放缓语调。
“小姐刚到客栈便被一帮不速之客劫走,苏管事已经带人去追了,就在西南方向。”
男人闻言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往镇外追去。
红袖战战兢兢在后张望,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求老天保佑,她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可千万别出事。
萧拓迎风驰骋,快带着一小队人马,沿着地上印记一路扬鞭。
感受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马蹄声如惊雷,迅速碾过山林枯枝。
行驶间抽空思考,他大概猜到那波刺客是何许人也。不过是先前平乱时的逆贼后裔,居然作死动到他头上。想到这,他愤然挥鞭,神情异常不善。
这时邬婵已经被人抓到山上,面对步步紧逼的王府追兵,刺客不得不把姑娘拽下马车,沿着漆黑的道路去往崖边。
察觉他们的动向,邬家小姐沉默不言。
此时山道太黑,隔着浅淡的月光什么也瞧不真切。正当走神时,后方出现大片火光。苏晋等人穷追不舍,不足多时已经上山了。
为首的刺客见势与人耳语两句,逐渐停下脚步。定睛看,这里是一处废弃的私宅,临崖独立,山风呼啸而过,冷冽阴森。
面对这样的场景,换作旁的娇小姐应该已经吓哭了。可是邬婵却静静拧眉,瞧不出情绪。
目视她的淡定,刺客在她肩头狠狠推了一把。男子力道大,这一下几乎推得她踉跄,立时栽倒在地。
姑娘低呼,发丝散落肩头。脸颊泛红,带着几分惊恐。
这时候刺客可没时间注意她,粗鲁地砸开门,拽住她的后领拖入荒宅。等其他人开始生火,关上宅门。用绳子束了她的手脚,把人锢在跟前火堆旁。
透过火光打量周遭,废宅的墙壁已经斑驳,可见裸露的木梁和苍老的瓦片,一副被岁月侵蚀的模样。
正屏息观察着,刺客再一次拿刀抵着她,全神贯注等待外面的追兵。
知道逃不过,索性坐下来静等。
边上的同伙默默上前,寻思问。
“吴兄,咱们当真要在这等吗?”
为首之人恨恨道。
“萧拓的手下追得太紧,我们逃不掉。”
“那……”
对方犹豫。
下一刻就见他眼露狰狞之色,攥拳出口。
“如此正好,有这丫头在,他们不敢伤我们分毫。等萧狗前来,再行跟他谈条件。”
如此举措得到肯定。
“好,你们几个去门口守着。”
交代好一切,蒙面男子将刀下滑,抵住姑娘后背。瞧她屈膝一动不动,移开目光,满意地看向门口。
苏晋带着一帮侍卫攀上山崖,混乱中很快发现了崖上的荒宅。就着这一抹光亮,还未走近,过往经验已经告诉自己不能轻举妄动。打量废宅门口,见三两刺客静守在侧。持刀的手紧了又紧,抬步走了过去。
那些人自然也发现了他们。
两方对峙,似乎都没有退让的意思。想到里头的人质,苏晋暗自止步。小心朝身后示意,一群人把这宅子团团围住。
作为靖武王的亲信,苏管事知晓这帮人定然有所图,目的不过冲着自己主子。只是这手法也过于下三滥,居然抓了王爷未婚妻来要挟,当真是不怕死。
男子想着,暗自等候在外。
晚风轻拂,月光如水,在这片深邃的蓝黑幕布下,所有人都保持警惕。
直到那扇破门从里打开,领头者先一步踱到门口,冷笑着望向外头。
“萧拓人呢?”
苏晋在夜色下喝道。
“凭你也配提王爷?”
那人闻言愈发失控。
“我再问一遍,萧拓在哪?”
对面传来克制的声音。
“阁下究竟想如何?”
刺客冷冷笑道。
“呵,我要如何?让他单独进宅见我。否则我便鱼死网破,与这丫头同归于尽!”
这话说完,王府众人瞬间沉寂。
话都到这份上了,今夜怕是摆明了非要见王爷不可。如此一来又得顾及邬姑娘安危,顿时让他们止步不前。
正当烦躁时,那蒙面人迅速关上宅门走了进去。
苏晋皱眉回首,查看周遭环境,琢磨是否豁出去硬闯。就怕再拖延下去,里面的女子更加危险。
欲意提刀转身,远处突然传来马蹄的动静。寻声上前两步,发现正是熟悉的王府马队。
管事喜出望外,拔腿迎了上去。
即便清楚是自己疏忽让刺客有机可乘,可真正见到主子那刻,心底仍旧松了口气。
高大的骏马稳妥停在崖边,萧拓丢开缰绳跃下马,扫了眼前方破宅,漠然望向跟前手下。
这眼神看得人背脊一凉,毕竟靖武王常年在外厮杀,本就不怒自威。
苏晋顿感后怕,拱手走近。
“王爷!”
“里面什么情况?”
“刺客以邬家小姐性命相要挟,要王爷单独入内一见。”
听到这,萧拓抱臂挑眉。
面上虽为表露出别的,但眸色已经暗沉。
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他已经许久没听见了,上一次还是征战克嬷族的时候,敢挑衅他的人都已成为刀下亡魂。如今难得再见,倒激起了早年的嗜血之气。
片刻后轻松丢开马鞭,正欲入内,随扈见状立刻提醒。
“王爷,使不得。对方不知是何底细,倘若……”
他说得没错,里面人数虽不多,却也不知具体,这样进去怕是凶险。
萧拓懒得再辩,不见半分墨迹。
“闪一边去。”
说完沉默走去,抬脚踢开了宅门。
内室人员为之一振,邬婵本还在想法子脱逃。却不料大门忽然被人揣开,入眼男子高大英武,一身单薄的黑衫,袖口挽起,可见里头精健的小臂。她凝神细瞧,发现正是靖武王萧拓。
他们之间本来没那么熟,但在见到他的那刻,心底突然涌出希望,就像溺水时抓到救命绳索。
姑娘顺势停下,不敢乱挣,眸子一动不动望向前方。
自从他进门开始,所有刺客立时提刀起身,个个保持戒备。
邬婵被人从地上拎起,再度以刀抵脖。
她就像只小鸡崽,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由于皮肤白皙,脖子上的血痕显得尤为醒目。
目视这一切,萧拓略微皱眉。
虽然只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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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势却让人生畏。
“现在放了她,本王可留你全尸。”
只听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小事。
刺客闻声收拢了臂膀。
“放了她?那我吴家满门由谁来放?”
听了这话,男人阴冷抬眸。
“原来是吴辰的儿子,当真不怕死。”
对方一顿,努力扬声。
“凭我是谁,用得着你来过问?赶紧交出手令,我立刻放了这丫头。”
萧拓不以为意,兀自活动手关节。
“想拿本王手令去救你爹?少在这里痴心妄想。”
被人看出意图,那人怒不可遏,隐隐有些癫狂。
“萧拓,你别欺人太甚!我爹犯了哪门子法,由着你们肆意关押。”
被斥之人同样不耐烦。
“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你倒挺有胆色,敢替他叫冤。”
颤抖的语声又一次响起。
“你……”
盯着刺客,某人明显不愿多言。
“再说一次,放了她。”
回以他的是毫不畏惧的挑衅。
“我偏不,你是交还是不交?”
事已至此,萧拓懒得再浪费时间,语气让人脊背发凉。
“你倒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罢立刻挥拳,动作快到刺客反应不过来。无形的压力笼罩,被迎上了的几人趁势围拥。
邬婵看得心头一惊,奈何被人挟制动弹不得。混乱中不安挣动,恰巧发现身后黑衣人大腿一抖,似乎有些不适。
姑娘机敏,察觉这一微小的动静,意识到他可能腿部带伤。停下,沉住气等待可趁之机。
面对这样一帮刺客,要说不害怕是假的。只见此人紧紧锢住她,前方的萧拓闪身应付余下黑衣人。才将不过片刻,三五两下撂翻数人。夺过手中长刀,狠狠插入对方胸膛。
他身手极快,狠厉果决,几乎每次都是一刀毙命。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看得黑衣人与邬婵同时震惊。作为常年待在闺阁中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般厮杀的场面。鲜血溅到她的衣摆,她吓得张了张口,险些腿脚发软。
眼看这般凌厉的攻势,为首刺客立刻带着她往后退。废宅内杀气弥漫,萧拓步步紧逼。他退无可退,手中刀锋辗转想对邬婵下手。却被人眼疾手快用短刀刀柄击中手肘,本能松开她。得到自由的姑娘跌落在地,回首目视黑衣人卷土重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卯足劲朝他受伤的大腿撞去。
别看这丫头身板儿小,支起身时力量却足。那人没料到她束了手脚还能往自己伤口上撞,霎时吃痛停下。恶狠狠望了眼栽倒在地的姑娘,举起刀就欲攻击。
可惜这时候萧拓的刀也来到身前,趁着这间隙直接一刀将人贯穿。伴随一阵闷哼,对方立刻屈膝跪地,仿佛周遭空气凝固般。地上的姑娘见势瑟缩,血很快沾染衣襟。
她吓得不轻,只知那人临死前还瞪着双眸直直锁住她,看样子死不瞑目。邬婵活了十六年从未杀过人,这次算是间接杀了那刺客,心底的恐惧难以言述。在他倒地时惊恐达到巅峰,用力揪住衣摆,目光痴痴愣愣。
迅速处理完现场刺客,萧拓腾出时间看了她一眼。见人受惊过度,皱眉丢开长刀。走近解开她手脚束缚,确定无事,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朝门外走去。
旁的事只有过后再解决,这丫头吓成这样,怕是得回客栈找大夫。
想到这,男人很快走到外面。眼看手下尽数围上,留下一波人善后。剩下的则跟他驾马启程,赶回镇上。
8. 008
那夜的刺客经查证,正是反贼吴辰的儿子,其父就在这次平乱的名单中。
吴辰得知自己即将入狱,豁出性命保子嗣出逃。却不料那小子行事冲动,竟然按捺不住去劫持靖武王身边的人。如此莽撞非但没有救得父亲,反而害得自己也丢了性命。
这样的人死有余辜,萧拓内心有数,自然出手不留情。
自那日过后又耗去两天,邬婵被吓得说不出话,躺了一天一夜才缓过神。醒来刚没多久,不敢耽搁大队赶路的时间,努力撑住让大伙启程。
于是王府众人只能如约上路,对此萧拓当然清楚。不过见那丫头似是无妨,他并未多问。
横竖第一时间就唤了大夫,药也用了,针也扎了。女儿家胆子小,过几天想必会好些。
不过忆起她那夜的猛劲,倒叫人刮目相看。
年纪不大,心思却细。瞧出对方腿部带伤,千钧一发之际还能卯足劲往那撞。对于闺阁小姐来讲,尚算不错。
念及此,萧拓端坐在马背上。单手持缰跃过禁闭的马车,牵住马儿缓缓踱步。
既然都带了女人上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行得也就没有往常那么快了。毕竟邬家小姑娘才将缓过劲,倘若照他以前的速度赶回南洄,到时又惹出旁的毛病,更加拖延时间。
抛开这些顾虑,萧拓立时扬鞭。既然不着急赶路,他便持弓狩猎去。
留下马车中的红袖,仍旧惊魂未定,小心谨慎替主子掖上被角。透过车窗打量周遭,似乎还在为那夜的事情心有余悸。
想来也是,别说是她,就连同行的所有邬氏奴仆都吓了一大跳。好在小姐平安归来,毫发无损,否则他们当真要自责一辈子。
这样想,红袖当即握住她的手,柔声关切。
“小姐,快喝口水吧。您老实告诉奴婢,那日……可是吓坏了?”
姑娘停顿,略微摇首。
“事情已经过去,我已经没事了,你别太担心。”
婢女停歇语气急切。
“还说没事,怎能没事?您都连着做了好几夜噩梦,还怕拖累大家的步伐,指着要启程赶路。”
她还是那样的神情,平静垂首。
“既已看过大夫,我眼下无妨。大伙等着早日赶到目的地,不能因我一人缘由而耽误行程。”
语毕听人犹豫。
“那便是……”
邬婵定定抬眸。
“也罢,那大夫的汤药甚是管用。我喝了两天已有好转,再者南下风景绝佳。于我也是疗愈,你无需多虑。”
她的话像是安抚,红袖犹豫片刻,唯有泄气般。
“好吧,到了前面我再陪您下去走走,就当散散心。”
“好。”
她再度点了点头。
随着车轮滚滚,马车徐徐向前驶去。对此邬婵当然后怕,尤其想到刺客临死前的眼神。她那一撞当真用尽全力,沐浴时肩头仍有淤青,可见当时使了多大的劲。
只是那人要杀她,她又不能坐以待毙。如此思索,后背逐渐犯凉。
好在沿途风景得以治愈心灵,配上大夫开的药,几日下来好了些许,没有刚开始那么害怕了。
这姑娘懂礼,常年被父亲留在京师,练就一些处事的门道。否则就凭她独身一人,如何能在那些贵戚女眷之间行走。
不过懂礼归懂礼,性子却不懦弱。尤其欺负到头上,比如那夜那个黑衣人。想到这,她抬眸望向远处,看着天边浮起的晚霞流光,心底渐渐翻腾。
由于队伍行得慢,中途下了场大雨。入夜他们未能赶到下一座城镇,只能在野外将就一晚。
这算是邬婵头一回睡在山林中,入眼漆黑一片。凉风卷过头顶树枝,静谧安宁的氛围,让人徒生一股惧怕。
不过只有一时,转身见到一众乌泱泱的侍卫,心里渐渐恢复平静。
许是顾及队伍里女眷多,在场男子生了三处火堆。众人围了圈,坐在广坝上取暖。
四月的气候不算太凉,稍适缓和就不冷了。许是这样的夜晚太过无聊,苏晋从马车中抱出两坛酒。配合架子上的烤肉,正好解闷。
待一切规整,萧拓也坐到了大石后方。只见他领口微敞,随意拎了酒坛。单独靠在一旁。举止散漫,神情不羁。
他的酒量一向不赖,年少时在军中就找不到对手。
烈酒入喉,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有意无意向河里打出几个水漂。
这一幕正好被迎面走来的邬婵撞见,视线一顿,下意识挪开目光。
红袖老老实实跟在后面,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脚步,差点撞了上去。好在反应够快,当即止步,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发现正是靖武王。
对于这样的场景她哪里敢乱瞧,尤其对方还望了过来。婢女感到一阵恐慌,俯身行礼,立马朝另一边退去。
邬婵见势张了张口,见红袖撇下自己拔腿就跑,面上略显无措。回头刚想离开,发现某人意味深长扫了她一眼。想起前两次的帮助,她倒不能坐视不理。默默走近,规规矩矩拘礼。
“这么晚了,王爷还未就寝。”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搭话。
萧拓没反应,继续灌了口酒。
“时辰尚早。”
姑娘静静观察,言语客气。
“夜里凉,饮酒伤身,您还是早些安置吧。”
回以她的是简单的一个字。
“嗯。”
语毕邬婵又准备挪步,可脑中浮现某些场景,忍不住端端站定。杏眼漆黑明亮,粉唇微启。
“对……对了,那天的事,多谢您仗义解围。”
认真吐出一句,说完没等人回应,再度补充。
“时候不早了,我也回去歇息了。”
温柔的语调,夹杂几丝小心翼翼。明明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愣是让她如临大敌。也不知在怕什么,许是对方的眼神,亦或者他给她的印象。
怎知还未转身,酒坛忽而落地,随之而来沉沉的语调。
“身上的伤怎么样?”
她一愣,想起是指什么,便如实答道。
“实则无妨,只是有些淤青。”
萧拓无声打量,片刻后又一次拾起酒坛子。
“让苏晋给你拿药,马车里多的是。”
她听得明白,悻悻应下。
“那……好,有劳。”
说完当真离开了,提起步子往围帐方向走。远处火光打在身侧,映出纤柔的一抹影子。
男人的话向来直接,想到什么说什么。猜她定然还有别的伤,话不多说出言示意。
横竖他那多的是药,都是先前打斗时备下的。留着也是累赘,不如物尽其用。
头一次对话,彼此客套之余,略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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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不热的味道。说到底都不太熟悉,能搭上两句已经可以了。
火堆旁的苏晋拎着野味走了过来,途中正巧碰见迎面而来的邬婵,小心颔首,继续往前走去。待到大石后,发现自家主人正独自坐在河边饮酒。想到刚才路过的邬家小姐,神情一下子变得耐人寻味。
看来这回开端还不错,主人一来就救了那姑娘好几次,少说也该搏个好印象。紧接着到南洄再朝夕相处一年,没准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苏晋想着,暗自开始替主子构想未来。毕竟见他常年独身一人,心底还是有些替他着急的。
有了野味,再配好酒。这一晚过的相当充实,饮到后半夜,萧拓才回到帐中歇息。偏头看了眼旁边,发现邬婵就睡在隔壁。
也对,鉴于前几天的事,底下人不会再给她安排旁的位置。要说哪里最安全,自然是王爷眼皮子底下。
幕天席地,得一份自在,大伙都好好睡了一晚。
翌日清晨邬氏主仆很早就起身了,倒不是因为荒郊野外睡得不好,而是今日天气极佳。空中朝霞漫天,万物复苏。想起众人昨夜都喝了酒,便架火腾锅,将带出来的米在河边洗净,给大家熬了一锅粥。
姑娘家做事细腻,浓郁的米香,软滑滋润,对于宿醉的人来说真是极品。
苏晋是闻着味道来的,他起得早,天不亮就开始收拾打整。回头见邬家上下都在忙碌,走近瞧,发现竟然是在煲粥。
说不惊讶是假的,虽然做粥很简单。可见大将军的女儿居然会做这些,苏管事抓抓脑袋,那傻愣的模样看得红袖掩唇偷乐。
邬婵简单束了发,穿了身素色罗裙。安静蹲在地上搅动长勺,偶时抬眸看向苏晋,唇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那夜自己被劫持,这帮人都尽心尽力在救援。虽是为了自家主子,可是举止叫人暖心。如此一想,她便决定回报些什么。熬粥不过举手之劳,只要大家吃得痛快,也算一份心意。
苏晋看稀奇似的来回张望,末了一同蹲在锅旁,嘴里好奇道。
“邬姑娘,这是您煮的?您竟然会煮粥?”
红袖笑眯眯替主子接话。
“苏管事有所不知,我家小姐会的可多了。不仅仅是煮粥,还有旁的大菜小菜,她都可拿手了。”
对方诧异感慨。
“是吗?呵,太厉害了。以往只觉京师姑娘娇惯,倒不知还这般有能耐。”
听了他口中的夸赞,婢女又道。
“早年小姐跟着将军去了趟乌祁,那地方寸草不生,愣是练了一身居家的本事。如今莫不说煮粥,就算是满汉全席也不在话下。”
邬婵仔细将粥搅匀,闻言小声。
“红袖……”
柔声制止她的话,毕竟乌祁那趟虽苦,但也不至于练出大厨身手,这番赞许的确夸大了些。
婢女知道自家小姐实诚,讪讪道。
“好吧,是奴婢多话了。苏管事,您快盛几碗给大伙尝尝吧。”
苏晋正有此意,痛快应下。
“好,属下这就照办。”
才将起身又忆起些什么,斟酌着站定脚步。
“不过等等,属下还是先盛一碗给王爷。他老人家昨夜喝了不少,今早能有粥喝,定然能解醉。”
红袖听着,与主子对视,随即利落搭手。
“行,奴婢去给您拿碗。”
9. 009
山林里的清晨比起别的地方更加惬意,远处薄雾如纱,飞鸟成排。
虽然昨夜喝了酒,不过萧拓仍旧起得早。以往在军营习惯了,无论前一夜熬多晚都能按时起身。
收拾齐整走出帐外,正巧看到迎面而来的苏晋。手里端着粥碗,顺着他的方向望往后方。见邬家主仆蹲在火堆前忙碌,不知在研究什么。
看到这,他很快收回目光。野外来不及处理仪容,下巴处已经有了细密的胡茬,勾勒出硬挺的轮廓。
随扈小跑而来,口里关切。
“王爷,您昨日饮了不少酒,快趁热喝点粥吧。”
萧拓兀自拉了把腕带。
“哪来的粥?”
苏晋笑呵呵道。
“嘿,自是邬家小姐亲手熬的。”
话音落,男人瞅了眼不远处的姑娘,迅速一眼,不见多的反应。
随扈只能将粥搁置,走近帮忙整理衣摆。虽然主子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但他仍旧不能失职。
过后某人虽然打算启程上路,但念着旁边的粥,鬼使神差端起来试了两口。只知普通的食物却做得很细腻,不难看出主人家的用心。
待大伙都吃得差不多,收拾妥善。邬家众人也已归队。主人家坐入马车中,再度启程翻山越岭。
听闻下一站会路过就近的顺州城,苏晋到前面打听萧拓的安排。太后娘家的小侄儿就在这里扎根,也就是靖武王的表弟。承袭父亲衣钵,做着货运买卖方面的生意,近几年在附近一带很吃得开。
萧氏皇族抛开几个亲兄弟的情分,旁的就属表亲间关系最好。其中自然包括这个表弟祝景泽,与靖武王年岁相当,先后也就差两年。自小玩在一块儿,比起两位兄长情义差不了多少。
因此萧拓每每路过顺州都会过府一叙,来时赶路无法前往,归程时也就自然而然提上日程。
打定好在顺州落脚的准备,苏晋颔首领命,去后方招呼大家改路进城。邬家仆人得令上报自家小姐,邬婵知道后略顿一阵。点头应下,找了块空地给爹爹的牌位上了三炷香。
白日路过一条长河,柳条抽出新芽,在河畔垂下柔美的丝绦。混合青草味,春意盎然。
沿着小道一路往南,曲折蜿蜒,如诗如画。车程时而快,时而慢。摇得人昏昏欲睡,渐渐地,靠在软枕中阖目而憩。
就这么走了大半天,在夜幕降临时分,他们终于进入顺州城。
这是一处热闹喧嚣的地方,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穿着鲜艳贵气的服饰。各种商铺摊位林立,无论是文房四宝还是胭脂布匹应有尽有。
随着车轮咯吱,邬婵透过车窗打量外面的场景,不知不觉看得眼花缭乱。
只是他们还要赶去靖武王的表弟家中用饭,没有多余时间闲逛。匆匆几眼,马车很快驶出街道,去往城北私宅。
此刻暮色上涌,背后万家灯火,天边星光闪耀。
青石板路上,车轱辘轧过。声音回荡在夜空中,尤为惹眼。
继续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感觉车速慢慢放缓,车夫勒缰停稳。掀开车帘,红袖伺候主人小心翼翼攀下。入眼华贵壮观的府邸,正门悬挂彩灯。高大的石狮镇守,品这精细的石雕与牌匾,可见主人家有多奢华。
停顿不过片刻,侧方的萧拓也翻身下马,二人前后走向府中。一高一矮,男人英武,姑娘秀婉,吸引了不少府邸奴仆悄然侧目。
为了见客正式些,邬婵特意换了身水桃色襦裙,乌发挽成芙蓉髻,衬上柔润精致的五官,身段玲珑,比起守孝的素衣更让人眼前一亮。
府中下人见到客人立刻跪地行礼。
步入庭院,池塘的气息扑面而来。由于第一次来,姑娘忍不住暗自观望。倒是萧拓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轻车熟路穿过回廊,直接来到饭厅。
只是还没踏入门槛,一支短箭飞速袭来,径直射向邬婵眉心。婢女吓得低呼,连她自己也惊得闪身。正当所有人都不知该怎么办时,箭还未至,已被某人徒手接住。
回神侧首,替她解围的人自是萧拓。只见男人轻松握箭,语声不耐。
“祝景泽,给我安分些。”
周遭霎时陷入沉寂,片刻之后,门内突然传来男子朗笑声。
“哟,表兄还是这般厉害。怪我,不该袭击未来表嫂才对。”
那人笑盈盈走出,面容清俊,身着深蓝色云绣锦袍,模样看上去很是讨喜。
只见他大大方方来到靖武王身旁,瞧萧拓眉眼不悦,一副爱搭不理的作派,便口中调侃。
“啧啧啧,都是要娶媳妇儿的人了,脾气还这么臭。”
说罢看向一脸受惊的邬家小姐,肃了肃,正式作揖。
“初次见面,在下祝景泽。先才冒昧了,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姑娘不敢怠慢,温柔回礼。
“小女邬婵,见过祝公子。”
此举惹得男子收敛笑意,人模人样拱手。
“邬姑娘太客气了,若论礼节,还得在下先行拜礼才对。”
语毕扫了萧拓一眼,祝景泽消息灵通,早就知道圣上赐婚。也知晓他们一路回南洄的事,所以并不意外有女子同行。反而就等着表兄上门,想趁机调侃几句。
谁让这家伙自小到大那般厉害,偏生还逮不住软肋。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媳妇儿,当然要找机会戏弄一番。
“怎么着?这还没过门,我就不唤她为表嫂,你不介意吧?”
祝景泽想着,含笑一句。
萧拓兀自落座,健臂搭在扶手上,漫不经心拾起茶盏。
“随你。”
男子则笑,转而冲身旁示意。
“哈哈,邬姑娘,快进来坐。”
邬婵静静看着他俩,知晓这大概就是他们特殊的相处方式。虽然刚才的短箭让人心有余悸,可还是点点头应下,从容落座。
主人家见二人坐定,吩咐奴仆呈上菜点。
下人们依次摆桌,大多数是很有特色的地方菜,每道摆盘都很讲究,色香味俱全。
许是为了顾念同行女眷,其中还有不少甜点。当然了,酒也不能少。硕大一坛子陈酿,不敢想象这是两名男子的份量。
正悄然思索,祝景泽示意动筷。邬婵不再多思,挑了几味素食,默默送入口中。
男人们聚在一起当然要喝酒,不需说,萧拓已经举杯,仰头灌入,豪气干云。
饮去两杯,开始闲话家常。
“一年未见,怎的箭法还是如此拙劣?”
对面男子闻声又乐了。
“我只是个生意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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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好的箭法做甚?倒是刚才那支是西域才将运来的名品,你觉得如何?”
示意被他接住的短箭。
男人淡定端杯,看也懒得看。
“卖弄可以,射人不行。”
祝景泽听后笑得更加不屑。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能卖弄已经不错了。改日我拿去给几位商户品品,没准他们都会喜欢。”
婢女们见势给二位大爷斟酒,动作不见停,只因他们喝得太快。
军营里混大的人酒量不会差,靖武王十几岁就开始跟人拼酒,这方面没的说。不过今日场合不比这些,于是他有所收敛,停下来看向主座。
“舅父舅母近来可好?”
男子正夹菜,尝了两口,轻松回复。
“我那爹能有什么不好,整日就知道守着媳妇儿。如今大姐相夫教子,我这边生意也已步入正轨,他老人家放心得很,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萧拓波澜不惊。
“如此甚好。”
说起这个,对方突然好奇。
“你才刚回京,怎不多住段日子?急着回南洄做甚?”
男人兀自独酌。
“有事,没时间。”
语毕换来嗤笑。
“嘁,南洄能有什么事?还带着人家姑娘。跋山涉水的,当真折腾人,是吧邬姑娘?”
话锋紧接着转向另头,邬婵猝不及防被唤。温柔搁下碗筷,小心翼翼打量饮酒的男人。
“无妨祝公子,想来王爷……应有正事。我已许久未出远门,只当不要拖累大伙才好。”
这笑很是温婉,祝景泽看得一怔,不由得感慨。
“真是朵解语花,表兄能得姑娘在侧,是他的福分。”
说完得不到回应,进而又问。
“听闻邬姑娘的父亲是邬衡大将军?”
她客气张口。
“回公子,正是。”
男子寻思,作势叹息。
“唉,西僚一役真是可惜,好好的人,天妒英才。不过你也别太难过,往后我表兄定会好好待你。倘若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去信给我,我定然帮你寻他理论。”
他的殷勤让场面忽然冷却,更让两个本就不熟的人一起沉默。
为了打破僵局,祝景泽只能转向另侧。
“你说是不是?表兄?”
萧拓没反应,唇线紧抿。既不表态,也不反驳。
对方只好泄气。
“罢了罢了,懒得和你说。倒是咱哥俩每次聚会都喝寡酒,想来真是无趣。不如这次我们玩个有意思的游戏,你看如何?”
为了活跃气氛,他主动提议。
客座上的男人不动声色看他一眼。
“都行。”
话音落,祝二公子欢快拍手。
“好,我刚收了一丫头,箭术马马虎虎,琴也会一些。不如让她请教一下未来表嫂?姑娘家逗逗乐子,谁若输了,由你我二人罚酒便是。”
这话涉及旁的人,萧拓停顿,眼神不经意朝向邬婵。姑娘抬眸,会意眼下情形。哪怕有些为难,也只能硬着头皮配合在场的气氛,点头应下。
于是得到回应,男人也不再墨迹。酒局游戏罢了,便爽快道。
“尽管放马过来。”
10. 010
祝景泽身为生意人,又是欢场上游历的行家,酒局游戏对他来讲不过小菜一碟。
这种人鬼点子多,不敢跟自家表哥正面硬刚。索性派人上场,只想趁机逗逗他身边的小丫头。
毕竟邬婵那模样一看就不谙世事,闺阁里的小姑娘,能有多大本事。左不过图个乐呵,谁让他儿时常被萧拓戏弄。虽然哥俩关系好,但有使坏的机会,乐一乐也是好的。
夜色上涌,皎月悬空。祝府内饭厅传来杯盏碰撞声,庭院楼阁在月色映照下如同画卷。
祝景泽派出的是名身量高挑的女子,模样风尘带媚。进入厅内便朝靖武王二人行礼,举止娇作,眉眼始终含笑。
这姿态一看就是侍婢,萧拓知他风流,漠然饮酒,看也没看她一眼。
倒是邬婵客气示意,既乖巧又有礼貌。
这时男子很快起身,笑眯眯拉起底下的女子。动作亲昵,暧昧揽过腰肢,此举看得邬婵一愣,不知为何面颊微微泛红。
直到底下的介绍声拉回她的思绪。
“她叫云裳,是我近来府邸新人。地位虽不及旁的,希望邬姑娘不要介意她的身份。”
明白话里的意思,小姑娘大方柔声。
“无碍祝公子,快请姑娘入座吧。”
祝景泽笑着拍了拍怀中女子的肩头,并未邀人坐下,反而利落扬声。
“呵,我们这就开始吧。今夜时辰太晚,不宜耽搁太长时间。就玩个简单的投壶,输家罚三杯。”
语毕盯着自家表兄,补充道。
“不过这普通的酒罚起来没意思,喝在下新泡的滋补圣酒。采取各种药材精心研制,名曰情烈。谁若输了可不许耍赖,投不进直接喝。”
此话一出,邬婵不由得看向萧拓。心道这游戏她从未玩过,又瞧了眼那呈上来的滋补圣酒。担心自己技拙连累他,便支起身说道。
“只是小女技艺拙劣,不敢连累王爷。倘若输了,便自罚一杯,如此可行?”
她已做好自己承担后果的准备。
说完场面气氛悄然冷却,连萧拓也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反而是祝景泽忍不住笑得最大声,包括那位叫做云裳的女子同样掩唇。
男子边笑边摆手。
“诶,有男人在,哪能让姑娘罚酒的道理。表兄,你该不会还要邬姑娘自己喝吧?”
故意调侃,自然是等着某人表态。
萧拓不动声色饮酒,当然没有让她自罚的意思。态度平静,惜字如金。
“投你的,输了本王喝。”
祝氏公子闻声鼓掌叫好。
“不愧是表兄,倒也学会怜香惜玉了啊。”
这般刻意的语调让对面姑娘略微红脸,随即二话不说吩咐奴仆。
“来人,上单壶。”
一气呵成的安排,仆人得令迅速抬上壶具。
摆定的位置很是考究,大概三步开外的屏风前,且是难度很大的单壶。
邬婵一本正经观察,纤盈的身板儿略略支起。秀眉微拧,似在研究如何投射。
此举被旁边的萧拓瞥见,瞧着那圆圆的脑袋。不过就是游戏而已,却极为认真,专注的模样看上去竟有几可爱。
待所有程序落定,云裳先一步走了上去。为了礼让客人,她示意姑娘先投。
于是邬婵深吸口气,定定上前,接过仆人递来的一柄精致长箭。一本正经比划,秀腕高抬,瞄准壶口位置。也不墨迹,毫不犹豫地投了出去。
老实讲,箭离手的那一刻,她压根不敢去看。直到两旁响起吆喝声,连红袖与苏晋也在叫好。定睛瞧,她发现自己竟然投中了。
姑娘见状顿时松了口气,眉眼中透出小女儿的喜悦。脸颊泛红,娇俏动人。
祝景泽似是没料到会这样,眼中闪过惊讶。直到云裳开始投壶,竟然失手输给对方。他故作懊恼,嘴上客套夸赞。
“厉害,邬姑娘第一轮就拔得头筹,不愧是大将军的女儿。在下先干为敬,自罚三杯。”
他愿赌服输,喝起酒来丝毫不落。
边上的萧拓淡定陪了一杯,气度非凡,完全不见任何欣喜。
因为只有他看出来云裳刚才那一箭是故意失手。
酒局游戏罢了,祝景泽既是主人,当然要让客人先尝点甜头。
这点小把戏哪里瞒得过他。
如此说来,今夜的他便有的喝了。
有了顺利的开局,邬婵第二轮突然就有了信心。
直到罚酒环节结束,她继续接过第二支箭。只是无论她如何全神贯注,依然让箭矢从壶口擦肩而过,稳稳地落到地上。
她没投中,接下来便轮到云裳。
对方这次可是厉害,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动作,直接朝着前方一掷。轻轻松松听见闷声,长箭精准无误插入壶口。
身边小姑娘暗自惊叹,默默偏头。对上云裳的目光,换来一记谦和的微笑。
这次便该靖武王领罚了。
在拾起酒盏那刻,萧拓明显停顿,只知酒中透着浓烈的药味。如果他估计没错,这酒对男人来讲该是大补。
抬眸,正好触上祝景泽看热闹的眼神。他当然知道那家伙不会使多大坏,无非就是让自己今夜难眠罢了。
为了遵循游戏规则,他利落端酒,连饮三杯。换来主人家扬声起哄,看样子开心极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邬婵自是觉得不好意思,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能在第三轮时更加专注些。只可惜那云裳就像神箭手附身,接下来的每一箭都正中壶口。没有谦让,不见偏移。看得旁边姑娘略显惊讶,渐渐地也就跟不上她的速度。
这个结果倒是意料之中。
萧拓干脆认罚,喝了十几杯。搁盏时喉头滚动,神色幽暗。衬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小臂收拢,周身透着成熟男子的气概。
祝景泽笑着观望,为了让气氛融洽些。跟着陪了两杯,走近故作殷勤。
“表兄,要不还是别喝了。咱们换个罚法,谁若再输一次,让大伙在脸上画一笔。酒喝多了伤身,漫漫长夜顶不住啊。”
话里有话,隐隐带了些颜色。
男人漠然置之,挑眉看去。
“怎么,你不行了?”
对方一滞,霎时昂起脖子。
“诶,男子哪有不行的道理。那就再来十局,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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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力,姑娘们投了这么久,想必也该累了。”
言下之意放宽规则,目的不过是打圆场。
此刻邬婵隐隐有些气馁,却还是坚持投掷,试图从中寻找经验。来来去去试了几次,仍然没有放弃。
苏晋抬首看了他们一眼,得主子一个眼神,上前来到姑娘身侧,小声劝道。
“邬姑娘,您要是手乏了,大可求助王爷。”
她霎时回首,明白是指什么,眸光流转。正斟酌应该如何开口,某人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这下祝景泽也暧昧地站到云裳身后,两对男女对峙。邬婵不由得僵住身板儿,感受身后滚烫的男子气息。回神,萧拓也俯身低头,巧妙地带住她的腕子。瞄准壶口,周身热气腾腾。
他俩身高悬殊太大,姑娘站直了怕是只到男人胸膛。
灼热的呼吸喷洒耳后,反应过来的邬婵既紧张又无措。反观祝公子那头就肆意许多,几乎紧紧搂住云裳,两人亲昵耳语。酒精加持,似已迫不及待。
随着奴仆示意,两方投壶又一次开始。
比起祝景泽不紧不慢的举止,萧拓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连投十箭,每一支都轻松入壶。看得旁边男子笑容僵住,口里无语。
“喂,你也太快了些。”
回以他的是不轻不重四个字。
“速战速决。”
对方一哂,轻柔推开怀中女子。得知自己已经落了下风,蹙眉问。
“我都输了五箭了,这可怎么罚啊?”
苏晋是时候颔首走近,看了眼七零八落的散箭。又瞧了瞧酒杯,语气恭敬。
“回祝公子,该是十五杯。”
知道躲不过,祝景泽也没在墨迹。伸手抚过云裳的脸颊,拾起酒盏。
“成,表兄,我这干了。回头让云裳替我轻歌一夜,倒不负美景良辰。”
言语中太过轻佻,惹得女子娇嗔,暧昧升温。
萧拓没多的话,淡定挑了旁的酒,以此碰杯。
兄弟俩的酒局到此差不多该结束了。
那名曰情烈的酒果真不是凡品,至少祝氏公子喝了十多杯,内里明显已经吃不消。
眼看场面逐渐归于平静,邬婵回到座位前。苏晋再一次转身而来,体恤问道。
“姑娘熬到此刻可是疲乏?要不早些回房安置吧。”
听到这,她不禁望向默不作声的萧拓。念及自己的投壶技术,动手倒了杯水递过去,小声关切。
“王爷,您还好吗?”
她倒挺有良心。
男人视线紧盯,顺手接过温水。不再顾及身后开始躁动的祝景泽,毫不犹豫喝下,沉声道。
“无妨,走,回去了。”
折腾这么久,一路风尘仆仆也该歇下。
邬婵清楚,安静点了点头。
跟随王府众人的步伐离开饭厅,踏出门槛时不巧又回了一次头。发现那祝公子已经把云裳抱坐到腿上,眼神迷离,倾身覆拥。
她心头微跳,赶紧挪开视线。在红袖的搀扶下走入回廊,往客房方向而去。
静谧的夜晚,繁星满天。如同细碎的流沙,耀眼夺目。
11. 011
这一夜的萧拓明显睡得不太好。
虽然主人家得知他喝了那烈酒,体贴地备了一帮侍婢守在门外。可惜靖武王从来没有用侍婢的习惯,即便没有婚约加持,也不会随意碰女人。
关于这一点,做兄弟的祝景泽自然清楚。
所以才会趁机使坏。
好在情烈并不是催/情/药,只是稍稍让人身体燥热,泡一泡凉水澡即可缓和。
回到客房内,苏晋给主子备水沐浴。
萧拓除去衣衫,一言不发浸入浴桶中。昏暗的烛火下,映出男人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充满张力,如同紧绷的弓弦,蓄势待发。
他虽健朗,却一点也不显粗犷。穿上衣服匀称修长,只在裸身时能感受线条的力量。
匆匆清洗,随扈伺候擦拭。随后套了件里衣,直接上床就寝。
奔波几日,终是有了栖息地。男人阖眸睡去,呼吸均匀。
再看隔壁院落的邬婵,也在红袖的张罗下早早躺入榻中。舒适的床位自然比在外面安心不少,入眼帷帐干净清新,屋中檀香阵阵,让人由衷惬意。
姑娘拉过被衾,脑中不时闪过饭厅内的场景。许是太过困倦,她没撑多久就睡了过去。
红袖见小姐已经就寝,熄灭两盏烛火,拉上房门退了出去。
夜色渐浓,银辉倾洒。雕花木窗隐隐透出灯光,风拂树枝,一夜无梦。
次日天明,苏晋很早来到王爷门外,只是还未踏入,已经听到隔壁耳房传来水声。意识到主子早已起身,他不敢耽搁赶紧迎了上去。
隔着浴室屏风,他发现对方又在沐浴。心中略微疑惑,本能去往桌台前,将主人除下的衣裤拿到外面清洗。
只是才刚拾起里裤,苏晋暗自一愣。入手难言的触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偏头看了眼身后,不敢多言,拿着衣物快步走了出去。
萧拓还浸在凉水中,泡了大概半柱香时间。昨夜喝了大补的酒,翻来覆去难以安睡。意识迷糊中竟然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身穿素衣的姑娘。模样记不太清,只知她唇瓣水润饱满,叫人浮想联翩。
男人梦见女人能有几个意思,这一夜他自然与梦中女子共赴巫山。久违的反应,一泻到底。
说实话,自打熬过最血气方刚的几年,他已经沉寂许久不再躁动。加之平常都在习武历练,并没有太多心思起欲念。许是昨天那酒喝了太多,男子本能,免不得有些难捱。
处理好浴间的事,他不及多想,随意穿了身墨色束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白日天气晴朗,围墙高耸的院落中,池水碧绿,花香隐隐。
简单吃过早点,他找了处武房开始练拳。等待队伍收拾,继续整装上路。
据闻祝家主人还在睡梦中,昨晚喝成那副德行,云裳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直到日上三竿,仍旧缠绵床榻,不见消停。
清风吹拂枝头,客院外的阁楼内,邬婵也已起身。得知今日又要启程,她不敢懈怠,吩咐红袖立即收拾。
安顿好手头上的事,姑娘仍旧穿回白净的素衣。踏出院门时正好撞见迎面而来的萧拓,男人刚刚练完身手,小臂肌理贲发,领口微张。两人在日头下相遇。目光触碰,一时顿步。
某人没有回避,视线下移落到姑娘的唇上。忆起昨夜似曾相识的轮廓,面上忽然不太自在,直接偏过头去。
邬婵一愣,不解他突然怪异的神情。以为是宿醉后不太舒适,肃了肃,循例关切。换来漠然的客套话,简单交谈。二人擦肩而过,收拾一番准备上路。
念着祝景泽仍未缓过劲,萧拓吩咐奴仆不必打搅,留了口信,直接启程赶往南洄。
顺州到南洄还有一半路程,为了赶在月末前顺利抵达,男人不得不加快步伐,不再多待。
说起在南洄的公务,靖武王实则还挺忙。
圣上安排他在那边秘密练一支兵,鉴于近来叛贼横行,景帝不得不留一手。临行前与亲弟商议,委以重任。
毕竟萧拓在这方面极具魄力,皇帝又信得过,自然要交托给他。
遥想当初太上皇传位时的旨意,三个儿子能力相当,兄弟情深,谁登基都可以。怎料老二老三都不愿意,只有长兄称头。若论异心,圣上从未怀疑过自家兄弟。
旁人信不过,就只能交给自己人。
对于这件事,萧拓也在琢磨军队的人选,打算尽快赶回去筹备。
春末夏初,山林绿意盎然。苔藓泛起翡翠般的色泽,飞鸟划过头顶,长道上一众队伍疾驰而过。
邬婵安分待在马车中,前夜踏踏实实睡了一觉,这会儿倒是精力充沛。赶路乏味,她找了本书打发时间。红袖在旁观望,忽然凑近问。
“小姐,您昨夜睡得还好吗?瞧您似乎不再做噩梦了,奴婢可算放心。”
姑娘顺手握住她,柔声答。
“祝公子的府邸极是周全,想来应是疲乏,便自然而然不再多思。”
婢女亲昵回抚。
“那就好,只要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心里头的不安很快就能忘却。”
知她关心自己,邬婵同问。
“你呢?睡得可是安稳?”
红袖笑得没心没肺。
“哎呀,奴婢打哪儿都能睡,小姐又不是不知道。话说我夜里起身还撞见了隔壁院的王爷,他似乎起来洗了个澡。”
说起这个,两人皆是不解。
“夜里沐浴……”
对方附和。
“对啊,奴婢也纳闷了,怎的还洗上凉水了。”
语毕车内一阵安静,姑娘暗自寻思。
“许是屋中闷热,睡不太好的缘由。”
婢女仍旧困惑。
“是吗……”
提到昨夜的事,邬婵不禁又回想起宴席上的画面。对于自己的投壶技艺,她心底多少有些懊恼。认真思考,耐心问。
“红袖,我们从京里带出来的清凉茶可还有多?”
回以她的是肯定的语声。
“库存充足,小姐打算怎么?”
她不带犹豫,小心交代。
“到了下一处落脚点,给王爷熬一些送去。若还有余量,给同行侍卫们都分发一些。”
红袖闻声犹疑。
“这……这是为何?”
邬婵看了眼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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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细心解释。
“南方气候温暖,大伙接连赶路定然吃不消。加之我昨夜投壶实在拖累旁人,便还是弥补一下。”
对方很快会意过来。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奴婢懂了,待会儿下车立刻去办。”
红袖并不意外自家小姐的玲珑心,毕竟她一向很会体恤人。这次既是头一回跟王府中人打交道,凡事体贴细致些总是好的。
车队继续在悠长的道路上前行。
一路翻山越岭,绕过河畔。感受云朵浮动,渐渐隐去日头。待到进入下一座城池,又是临近黄昏时分。
那是一处安静冷清的小镇,暮色上涌,街上行人并不太多。苏晋找了处驿馆,稍做安排,迎主子与姑娘入内。
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入住后他们又一起吃了顿饭。邬婵一向进食不语,萧拓也没多的话,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谁都没出声。
就这样,每天白日赶路。夜里落脚。彼此相安无事过了好几天。
待到五日后,他们来到乌河外最繁华的信阳城。
那时正值夜晚,城外两河连贯,城内灯火辉煌。茶楼酒肆热闹喧嚣,车马川流不息。
他们停了马车直接走入城,据闻今日是这方的重大节庆,名曰百花节。不少男男女女借此出游,手捧鲜花,相约而行。
对于这般特别的盛景,姑娘家自是多了几分好奇。
从下车开始邬婵就忍不住暗暗观望,听说他们这里人有特殊的交流方式。男子若对姑娘倾慕,亦或者有好感,便会主动将花送出。谁若收的花多,就表示这位姑娘极受欢迎。
信阳民风肆意,不比京师。男女交往比较直接,也没有那么多拘谨。
听了底下人介绍,邬婵望着跟前一位位拿着鲜花的公子哥。发现他们也在看自己,悄然垂眸,压根不敢乱瞧。
可是这样一名年轻婀娜的佳人行于街市,如何能不吸引男子注意。才走了不到片刻,已经有人上前搭讪。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在下这有五支百合,望姑娘笑纳。”
她一滞,赶紧避开。
怎料还未回拒,又涌来一波人。
“姑娘且留步,在下也有一束百梅,鲜花配佳人,您且收下吧。”
“姑娘,在下信阳吴氏,请姑娘单独一叙。”
“姑娘不像信阳人,不知来自何地,可否告知一二。”
面对接二连三的邀约,邬婵逐渐停下脚步,困在原地无法动弹。
抬首,正巧触上公子们的视线。乍一看,其中几名身姿儒雅,倒是英俊潇洒。
未出阁的女儿家,面对这番场景自是面红不已,红袖上前将人挥开。只是她一个丫头,哪里挡得住男子的攻势。没过片刻就开始吃不消,主仆二人都被人团团围住。
此时萧拓已经走到街口,发现邬婵并未跟上。蹙眉回身,正好发现她被一帮人困住。
男人负手,顿时沉下脸。
苏晋小心瞅了瞅主子,又看了眼不远处的邬家小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立刻小跑回去阻拦。
“干什么干什么,都给我闪一边儿去。”
12. 012
苏晋还是有些威势,毕竟跟了靖武王多年,什么场面没遇过。见状立时凶神恶煞,把那些人统统轰了个干净。
待人群散去,邬氏主仆暗自松了口气。
担心再待下去会招惹更多麻烦,红袖赶紧给小姐盖上帷帽,加快步伐往客栈走去。
来到前方街口,正好与沉默屹立的萧拓擦肩而过。男人不动声色望了她一眼,想起那些疯狂的公子哥,内心忽然开始审视那丫头的长相。
的确,若论相貌,邬家小女却是精致秀美。尤其那双眼眸,清澈如湖。即便只穿了素衣,也是细腰若柳,貌若天仙。再者那张唇小巧又饱满,衬上及腰的乌发,没有男人不会多看一眼。
意识到这,萧拓以拳抵鼻轻咳。暗衬自己是否喝了那酒还没缓过劲,怎的开始观察这些。
为了缓和心绪,他漠然前行。直接跃过旁边的小姑娘,径进入早已打点好的客栈。
他们住的地方就在城南拐角,途径各种酒楼,灯火通明,笙歌曼舞。
穿过闹哄哄的大堂,来到房间内,苏晋循例给二位主子安排吃食。
邬婵解开帷帽坐定,待人开动,拾起筷子依然吃得安安静静。
只是才刚夹起一块肉,就瞧见对面的男人略微沉闷的作派。忆起先前的交托,小心翼翼看了看边上的红袖。得到示意,接过对方递来的茶盏,柔声问。
“王爷是否酒后仍旧不适?我备了些清凉茶,您要不要饮一些?”
萧拓抬手的动作停顿,简洁道。
“知道了,先放下。”
姑娘点了点头,不放心叮嘱。
“好,那您饭后记得服下,对体内燥热……以及酒后烦闷皆有好处。”
这话说完,萧氏主仆同时顿住。苏晋不自觉抬头,打量主子的反应。听到那燥热二字,不知怎的竟浮想联翩。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萧拓也清楚。
然而邬婵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坦坦荡荡,毫无忌讳。
苏晋这才回过神,见座上男人一声不吭,面带微笑帮忙应下。
“姑娘有心了,属下先替王爷收着,过阵再送来。”
她顺着话头递了过去。
“有劳苏管事。”
话音落,两人接着用饭,又没有多余的话可讲了。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为自己那夜投壶的后果选了弥补法子,心底一下就松快了不少。
吃过晚饭,姑娘在客栈小院中走走消食,随后回到房中沐浴更衣。
有地方落脚就是好,女儿家爱干净,夜里舒舒服服泡个澡比什么都好。除去衣物,用皂角认真清洗。红袖手持陶壶,轻轻往她发丝上浇水。
浴间热气氤氲,水中花瓣飘扬,瞬间赶走白日赶路的疲乏,逐渐放松下来。
浴后烘干长发,随意用簪子顾好,面对屏风套上寝衣。好一副娇颜胜新姝,香肩微露,如清水芙蓉。
完成所有琐事,临睡前邬婵又对着牌位黑父亲上了三炷香,心无旁骛,虔诚恭敬。
信阳一夜,再度好眠。
翌日他们依然马不停蹄赶路,横渡乌河,来到对岸的惠川。打算穿过城池,去溯州再歇息。
只要顺利到达那处,再过不久便是金安。金安就在南洄隔壁,想当然临近目的地。
当初太上皇初定时便居住在金安,三个儿子小时候都在那里度过,相对比较熟悉。因此靖武王的大部分公务都在那处,时常来回奔波。
由于路途枯燥,队伍中的侍卫们会趁机狩猎。邬婵每每停歇都能见到他们手持弓箭,并且收获满满,其中最厉害的就是萧拓。还没看清楚箭怎么上弦,猎物已经重招。
结束狩猎,满载而归,一路挥鞭疾驰。
无奈天公不作美,路上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天边乌云笼罩,雷声轰鸣。
他们只好在附近找了一处破庙暂歇。
男子们大多数都被淋湿,只有邬婵避得快,仅仅湿了裙摆。婢女在旁撑伞,迅速带着她进入庙宇。谁料刚刚推开门,入眼乌泱泱一众人,全都在这躲避。
放眼望去,什么样的人都有。
苏晋开始生火,安排其余人守在庙外屋檐下。
来到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换了平日她兴许有些害怕。可是身边还跟了个萧拓,许是念及他之前的骁猛,竟是心安不已。
一男一女掀袍坐至火堆前,感觉周遭一道道视线,男人不耐挑眉。将随身佩刀插入湿土,面目阴沉,便再没有人敢多瞧。
姑娘端端垂眸,两手放在腿前,聆听室外滴滴答答的水声。
直到火势起,跟前传来阵阵温热。苏晋忽然拎了只野味入门,打算给主子做点吃食。
不过他手艺欠佳,左右摆弄,一时之间无从下手。邬婵抱膝凝望,忽然启唇。
“苏管事,要不还是我来做吧。”
男子微愣,犹豫道。
“啊?这怎好麻烦姑娘,属下去外面寻陈师傅,他会做。”
她默默起身走了过去。
“没事,我索性也是闲着,不如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
苏晋有些为难,但见萧拓面色无异,想了想仍旧妥协。
“这……那好吧。”
于是姑娘接过他手中的生食,吩咐红袖备刀,当真开始倒腾起来。
靖武王见状扫了她一眼,不见反应,揭开水囊饮去。
他很少看到深闺女子动手烹饪,除了自家母后,想当年她兴许因此俘获父王的心。只是如今换作跟前姑娘,突然有种不太自在的感觉。
当然了,不自在归不自在。半响后闻到似有若无的美食香味,他也没打算抗拒。
赶了大半天路,邬婵当然清楚大伙都饿了。尤其是男子,又要骑马又要探路,体力消耗比较大。
在确定食物已经熟透,她率先尝了一小块。手法上稍做讲究,既保留了肉质的鲜美,也尽量锦上添花,让它充分得到升华。
红袖一直在旁打下手,知道她可以胜任。大多数时候都静静守候,不曾出手帮忙。
做完这一切,姑娘回头望向始终默不作声的男人。用叉子取下一部分,利落递出。
“王爷,您先试试,此地材料稀缺,唯有将就一下。”
对方顺手接过,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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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婵静心观察,紧接着又问。
“味道如何?”
回复她的是简短的两个字。
“不错。”
听到这,小姑娘唇角微扬。继续留了些,转而交给旁边傻愣着的苏晋。
“那便好,苏管事,劳您给大伙分一下,不够我再去做。”
语毕萧拓抬首,看着整只烤鸡都被分了出去,扬眉问。
“你不饿?”
没料到她会先给旁人吃,自己却不顾。
姑娘和颜悦色。
“出发时吃得不少,眼下还不太饿。你们先吃,不急。”
听她这样讲,苏管事下意识投来探寻的眼神。察觉主子并未多言,只好听话将食物送了出去。
自他离去,火堆旁就只剩他们二人,与边上老实站立的红袖。
许是她烤的东西太香,弥漫周遭。令在场野汉垂涎欲滴,竟不怕死都围了过来,视线锁住地上多余的食物,看得口水直流。
末了经不住馋虫引诱,巴巴地靠上前。朝着邬婵的身影扑通一声跪地,齐齐求道。
“姑娘,您行行好,可否赏些给小的,我们已经饿了几天几夜了。”
她没想到会这般,目光悄然落在那些人的破衫上。
见她有所动容,地上的人更是哀求。
“姑娘菩萨心肠,求求您了。”
邬婵与婢女对视,犹豫一瞬,想着既然都动手开做了,不如也给庙里躲雨的人分一些。
于是转身交代。
“红袖,去拿些米来,若还有面也一并拿来。我给他们做些粥点,想来应是能填饱肚子。”
婢女领命。
“是,小姐。”
抬步下去准备。
留了一帮子衣衫褴褛的过客接连膜拜,全都聚集到跟前。
“多谢姑娘,小的给您磕头了,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她一滞,作势虚扶。
“你们先起来,无需拘礼。”
回头正好撞见萧拓意味深长的目光,邬婵不及多想,转过身板儿,一本正经开始忙碌起来。
就这样,本来是碰巧进庙躲雨,不知不觉居然成了施粥盛宴。天南地北的人尽都聚在一块儿,无论是有身份的人上人,还是地位极低的难民。大家一起用饭,竟是其乐融融。
这场景把苏晋都看愣了,殊不知邬家那姑娘动作还挺娴熟,熬粥和面皆能上手。不一会儿就做了一大锅粥,还给大伙扯了好几份面皮,让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如此手艺,众人自然受用。
只可惜了她自己,忙到雨歇还不见消停。白皙光洁的额头浮起薄汗,小模样专注严谨。做完最后一份面点,方才坐下来休息。
雨后薄雾上涌,窗外空气清新。
这时队伍已经再一次开始整装,看样子又打算启程。萧拓目睹这一切,交代手下原地等候。待姑娘吃完她那一份,再行上路。
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体恤,邬婵微微勾唇,点头谢过。
男人瞧她这纯粹的笑,下意识避开。没有旁的话,提起佩刀起身出门。
13. 013
躲完雨出来,他们接着赶往溯州。
庙外空气湿润,树叶悬挂水珠。彩虹跨越天际,宛若云梯。
邬婵吃饱后攀上马车,发现男子们还在拧湿衣,个个赤身裸体,肤色黝黑。她看得一怔,赶紧躲入车中。
苏晋这时候正四下巡视,眼看一帮汉子毫不避讳。上前呵斥,命他们把衣服穿上。
回身时见萧拓已经端坐于马背,腰悬佩刀,手掌抚过鬃毛。
一切准备就绪,途径惠川万仙岭,听说当今圣上就在此地降生。并且还保留着早年的住址,他们在这暂歇喝了口茶。感受温暖舒适的气候,沿着乌河往南而行。
途中邬婵打了个盹,许是折腾一阵略感疲乏。醒来时透过车窗可见夕阳西下,晚霞流光。估算行程,由于赶不及到溯州落脚,他们索性就在乌河边的军队驿馆下榻。
来到住的地方,耳畔传来士兵操练的低吼。鉴于周遭全是男子,为了掩人耳目,姑娘家径直回到房内。晚餐有人专程送来,不必出去抛头露面。
草草用过晚饭,靖武王去校场找先前的部下叙旧。毕竟他曾在这里待过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候正是攻打西部蛮族之时,距今已有七八年。
只是还未待上片刻,苏晋从远处小跑而来。看了眼边上几名男子,颔首与主子耳语。
萧拓沉默,丢开长枪走了出去。
来到空旷的场外,随扈低头上前。
“王爷,据可靠消息,京师乱党中有批人逃出来了,眼下正赶往溯州。”
男人把玩短刀。
“查到行踪了吗?”
对方顿了顿,拱手道。
“属下惭愧,目前尚不可知,但听闻极有可能与咱们的路线重合。”
他话不多说。
“立刻去查。”
苏晋斟酌,寻思问。
“王爷的意思是?”
想到之前吴辰儿子挟持邬婵的事,他不得不未雨绸缪,先一步出手。
“弄清楚底细,找机会一锅端了。”
随扈霎时明白。
“是,属下知道了。”
为了确保万全,男人再一次嘱咐。
“另外多派些人手保护邬氏。”
旁边人一滞,垂首应。
“好,属下领命。”
语毕萧拓二话不说回了校场,背影颀长高大,健朗挺拔。
苏晋盯着主子离去的方向,内心忽然犯嘀咕。看不出他老人家还挺会护人,如果他猜得没错,这波操作明显是防着那些家伙对邬家小女下手,因此才会主动出击。
他想着,神情逐渐耐人寻味。不过仔细说来也对,如今靖武王身边多了位姑娘,乱党逃出来肯定会寻他们的麻烦。若不及时处理,岂不又一次连累身边人。
如此想,随扈不敢犹豫,赶紧派人前往彻查。
军营外的夜晚格外安静,旌旗随风飘扬。来来去去有士兵巡逻,让人备感安心。
继续度过安然无事的一夜。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空染上温柔的色彩。不足片刻,晨光如细纱,东边的云层逐渐变为橘红色。
大概是昨夜睡得早,邬婵醒来时才不过卯时。收拾焚香以后,她用了一小碗粥。意识到隔壁就是男子聚集的大营,无法随意行走,只好在楼下小院坐了一会儿。
晨曦初露,鸟儿在枝头高歌。阳光如金色的绸缎,烤得周身暖洋洋。
驿馆的院落围墙低矮,抬首就能见到兵卒成列走过。时不时有个子高的陌生男子,侧首打量里头的姑娘。只见美人手捧书册,身姿如画,在日头下宛若仙。
一人分心,旁的人接二连三往里偷瞄。被手持托盘的红袖发现,赶紧挥了挥,把他们打发走了。
捱过一柱香时间,邬家姑娘看得专注,似是充耳不闻。
只是半响过后都无人催促她们启程,邬婵略感疑惑。正好迎面走来一名王府侍卫,搁书起身,好奇询问。
“请问出了何事?今日怎不见王爷与苏管事?”
那人严肃抱拳。
“回姑娘,小的正巧前来传话。王爷有事出去了,让属下转告姑娘。稍作等候,很快就回来。”
她默了默,点点头道。
“如此……那好吧。”
只是想来总觉哪里不对,忍不住再问。
“等等,你可知是因着何事?”
对方一愣,犹豫一会儿,一五一十。
“这……似是因为之前平叛时的余孽,昨日发现他们的行踪,所以主子打算做点什么。姑娘放心好了,凭王爷的身手不会有事。”
姑娘柔声应下。
“好,我明白了,有劳您。”
男子和气着说。
“姑娘无需客气,没什么吩咐小的就先退下了。”
语毕很快退离。
得知无法按时动身,邬婵悄悄看了眼前方。随即与红袖交谈两句,回屋找了绣活打发时间。
午时日头当空,通往溯州的夹道上尘土飞扬。一支马队疾驰而去,鞭子痛快砸下,马儿迅速撒欢狂奔。
纵观全队,清一色皆是男子。身着统一的黑服,神色冷然。
靖武王的手下办事进度极快,不足一夜已经查到乱党行踪。萧拓晨起就带了一队人马出门,眼下已经临近目的地。
幽避寂静的群山深处,伴随马蹄响,飞鸟受惊四散。
翻过一处山头,他们迅速来到平坡入口。一身劲装的男人丢缰下马,反握长刀,扫了眼身后随从。大伙得到示意,拎着兵器迎上。
伴随门被破开的巨响,那帮人本来还在林中小屋商议如何作恶。眼见此景,惊得立马拔出刀来。
室内刀光剑影如同闪电般交错,夹杂闷哼声,攻势仿佛海潮般。萧拓冷冷抬首,对于跟前一个个拼死反击的逆贼。几乎一刀一个,不留活口。
他出手又快又狠,不过须臾,杀气震天。
乱党头子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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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面露惧色,又不得不奋力抵抗。交手时只觉那男人的刀快如疾风,威力惊人。试图掏出随身小刀,找准机会袭击他的右臂。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发现,身型一闪,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刀尖送出,血花四溅。
这番打斗只持续了一阵子,毕竟靖武王亲自带人前来,手下都是军营中出身的狠角,势气如虹。
经查证,这些人都是吴辰的部下。此次赶往溯州居心叵测,多是为了主子与先前出师不利的大公子。结果被靖武王提前得知,一锅端了。
几个回合下来,敌方头目重刀,被萧拓的铁靴碾压在地,鲜血顺势从口中流出,十指紧紧抠住地板。
对方垂死挣扎,屏住呼吸,试图蒙混过关。
“萧拓,你我无冤无仇,何以赶尽杀绝?”
男人哼笑,这种场景他见得太多,用刀身拍打他沾满血污的脸,
“告诉本王,你来溯州做什么?”
贼人眉头紧锁,立马扬声。
“与你何干?”
此话引来一通拳打脚踢,苏晋率先揣了他一记,口中呵斥。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那人知道瞒不过,奋力从地上撑起,双目瞪得浑圆,可见眼底血丝。
“主子失手被擒,连公子也死于你的刀下。我龚杰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萧拓顿了顿,俯身轻描淡写揪住他的衣襟。
“好一个报仇雪恨,这话留到地底下跟吴辰那个狗贼说去。”
话音落如同丢垃圾般,随手扔之于地。
下一刻手下拎刀围上,把那名叫龚杰的男子立时处理掉。眼见他含恨倒下,眼神愤然不服。
“你……”
说罢身躯震颤,阖眸倒下。
解决掉他,其余同党也接连被制服。苏晋带人去内室搜索,不足多时找出两大包兵器与作恶工具。
转身时见有人试图开溜,忙上前擒住。逼到角落严加拷问,折腾许久,方才把现场情形梳理清楚。
这时萧拓正立于风口,神色晦暗。
苏晋从屋檐下走了过来,严肃道。
“禀王爷,内室搜出一堆捆绑物,据刚才的活口透露,他们正打算今夜去驿馆袭击府中女眷。”
果然是在打他身边人的主意。
男人不语,瞧不出心底在琢磨什么,随扈进一步又问。
“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目光落到那堆物件上,他转身走下石阶,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烧了它,一个不留。”
苏晋立时领命。
“是。”
一场恶意的谋划就这么被他们扼杀在了摇篮中。
萧拓可不是吃素的,既然旁人不仁,他也不义。此举不过是个警告,以免今后有更多不怕死的人步后尘。
待处理妥善,众人随主子一起翻身上马。离开时背后小屋火光冲天,吞噬腐朽,淬炼新生。
14. 014
忙完乱党余孽的事归来,时辰已到半下午。为了防止入夜赶路,他们又在驿馆住了一晚。
许是萧拓处事得当,接下来的行程风平浪静,沿路都很顺利。
次日如约启程,在天黑前大伙来到下一个目的地。
抵达溯州之后,离南洄就不太远了。
途径之地处处广阔,山川巍峨。他们的速度有所提升,明显比前面的要走得快些。
天高云淡的日子里,邬婵坐在戎河边暂歇。望着眼前承载着云影天光的蜿蜒长河,感受那份劈开山峦的磅礴之势。泥沙俱下,思绪也跟着舒畅。
据说再走不久就要到南洄了,对于那座即将待上一年的地方,姑娘心中百感交集。仿佛当初随父亲去往乌祁,也是同样的茫然无措。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平常心,问题总会迎刃而解。
这般思索,小姑娘很快释然。捧着水囊饮去一口,安然回到马车中。
从戎河前往南洄时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更奇怪的是这一趟她连萧拓的影子也瞧不见,听闻不是在前方探路,就是顺路去河外几个营地巡查。横竖已经临近他的范围,理所当然忙碌了些。
邬婵心里清楚,只礼貌叮嘱传话之人,要王爷仔细身体。
虽然他们的相处仍旧平平淡淡,可是起码的问候还是不能少。
时间在指缝中悄然流逝,天明月黑,周而复始。三日后的某个正午,他们终是到达南洄城中。目视面前陌生又繁华的街道,姑娘掀开车帘,心随风动。
这里与别的地方有所不同,来往人群各色各样,似乎还有许多异族人。街内青石铺路,飞檐相连。呼吸中都是肆意奔腾的民风,行人如织,大街小巷的摊位五花八门。
靖武王的宅邸在城北一个闹中取静的河边。
朱红色的庄重府门,一对铜狮肃穆屹立。入口青石甬道延伸至中庭,四字牌匾是景帝亲手提字。里里外外层层守卫,布局规整,比想象中还要正统严肃。
但却精致大气,彰显着权势与尊贵。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主宅旁的阁楼内,四周都是假山水池。入眼绿树成荫,管家得知未来女主人大驾光临,命人搬来了十几盆植被,花萼洁白,翠竹环绕。
好不容易来到住处,邬氏仆人立刻搬运打点。王府管家是个和气的中年男子,名叫赵全。自他们入门起就不断张罗,安排仆女备水沐浴,还布置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萧拓回城就消失无踪,只吩咐底下人照看好她,匆匆话别,驾马朝西北方向行去。
邬婵独自一人待在偌大的府邸内,说来倒也习惯。毕竟从前父亲时常远征,她也总是单独居于家中,早就习以为常。
收拾之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淡青色的裙衫。是管家按照南洄盛行的款式筹备,内搭乳白色的抹胸,腰封紧束。外披月色轻纱,袅袅婷婷。
简单吃过饭后,她把父亲的牌位供奉在楼堂内。焚香祭拜,起身来到门外。环顾周遭安静的院落,坐在池边,拾起鱼食轻柔洒下。
她挺会打发时间,除了在府中走走停停,偶时还会待在书房内作画描绘。甚至拉上红袖对弈抚琴,做着闺阁小姐应做的事。
本以为这样安然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五日后,王府突然迎来一位客人。
那是一个与她年岁相当的小姑娘,据闻是太后的养女,来自仙鹤洲。
由于太上皇膝下无女,这丫头自小就被太后养在身侧。性子古灵精怪,举止却客套知礼。眼睛大大的,肤色黝黑,身型健美修长。
她就是长宁郡主——萧沅沅。
太后得知圣上已经赐婚靖武王,并还带着未来新妇回到南洄。担心小儿子太忙冷落未婚妻,遂派了沅沅前来小住,以此陪伴。
对于她的到来,邬婵很是好奇。甚至夹杂隐隐的欣喜,毕竟有人做伴是好事。且还年纪相仿,应有许多话聊。
怎料刚迎到门口,那女子就提起裙摆迎面走来。对视之下比她还高大,穿着厚重奢华,四支步摇随步子大幅度摆动。
那人一愣,瞪大眼睛打量。
“你就是三兄的未婚妻,圣上刚指婚的邬家小姐?”
邬婵不敢懈怠,忙俯身行礼。
“邬氏之女拜见郡主。”
对方伸手轻抚。
“诶,快起快起,如何称呼?”
她缓缓抬眸,恭顺柔声。
“回郡主,小女名叫邬婵。”
长宁郡主蹙眉琢磨。
“邬婵?名字倒是不错,模样也可。只是纤瘦了些,据说你今年十六?瞧着比我还小了。走吧,别在风口杵着,我们进屋去。”
说罢邀人入内,并且亲昵地握住她的手。感受嫩滑的触感,一路去往内堂。
府邸管家似乎对她并不陌生,稍做安排,送上女儿家爱吃的花茶点心。
萧沅沅大步进门,松开手示意所有人起身。转身落座,长吁口气,冲着跟前守礼的姑娘说道。
“你也别拘礼了,叫我沅沅好了。我原不喜这些礼数,还有这繁琐复杂的衣物,是母后念着我要来见未来三嫂,非要我穿得正式些。你莫笑话,我才不喜欢了。”
摆弄着拖地的长裙,她眉头微皱,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
许是这纯粹的模样极是讨喜,邬婵渐渐放下戒备,莞尔夸赞。
“郡主身姿纤盈,体态修长,衬这衣物极是华贵。”
哪知那丫头鄙夷撅嘴。
“莫要讲了,我打小在仙鹤洲长大,哪里习惯这些。再者父皇说了,女儿家随意些为好,我又不常驻京师,用不着这般矫揉造作。铃儿,去把我的束装拿来,过阵我要出城驰马,就不穿这身了。”
仆女有些为难。
“郡主,可是……”
萧沅沅立时打断。
“叫你去就去,做什么吞吞吐吐?我未来三嫂都不介意,你那么多话做甚?”
婢女被吼得躬身退离。
她紧接着收敛神情,换了更加和善的语气,笑眯眯看向还未入门的小嫂子,试图打开话匣子。
“呵呵,我今年十五,比你小一岁。不过我瞧你甚是可爱,不如就叫你小婵好了。”
姑娘微顿,爽朗接话。
“不妨事,郡主随意便好,如何都行。”
她乐得自在。
“那你也得叫我沅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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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初次相处的礼数,邬婵犹豫一瞬。
“这……”
语毕被人动手轻拍。
“放心好了,我还得在这儿住好长一段时间。这般拘束,过着多累啊,你说是不是?”
她似觉在理,便顺了话头。
“好,就凭沅沅的意思。”
“这就对了。”
长宁郡主理所当然接话,垂首喝了口热茶。
见来客风尘仆仆,担心她舟车劳顿,姑娘动身斟茶,体贴询问。
“您赶路多日可是疲惫?我让他们备了些吃食,先沐浴后吃点东西吧。”
萧沅沅点了点头。
“成,只是我坐了那么久的车,周身僵得厉害。南洄道路广阔,最适宜策马。你会骑马吗?我们过会儿一起出城转转吧。”
没料到她会有此提议,邬姑娘寻思,诚恳启唇。
“我马技欠佳,兴许会扫您的兴。不过郡主有意,我自当同行。”
这话又引来一通不悦。
“怎的又成郡主了,不是让你叫我沅沅吗?”
四目相对,对方眼中满是笑意。她会意勾唇,痛快答道。
“好,我陪沅沅一块儿出城。”
难得有机会出门游玩,她自是欣喜。在府邸待了五日,也该出门透透气。既然客人盛情邀请,她便欣然应允。
虽然邬婵已经习惯了清净的生活,不过久未到外面行走,心底多少有些向往。
在京师时她不太有机会常常骑马,如今骤然重拾,不知还能不能驾驭。
如此琢磨,她安安静静守在一旁。陪萧沅沅用饭饮茶,又等她沐浴更衣。捱了快一个时辰,方才携手同路,二人不紧不慢朝城外行去。
为了照顾邬家小姐,赵管家特意准备了一匹不太高大的温良马匹。犹记王爷传来的口信,不敢怠慢了她,又不好逆了她的意。虽然担心她驾马是否不妥,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听话照做。
忙完府里的所有事,出门时已临近申时。南洄四通八达,广袤无垠。天气舒适怡人,万物都似漾在温暖的怀抱中。
长宁郡主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没过多久就跟邬家姑娘打成一片。虽然邬婵仍然有些拘束,但萧沅沅实在太过热情,让人无法抗拒。
出门时她特意换了身束装,为了便于骑马,邬婵同样穿上男装。两人慢吞吞驾马出城,感受微风拂面,视野顺势开阔。
这沿途有多人护送,皆为府邸侍卫。
萧沅沅习惯这排场,视线紧锁身侧的姑娘。只见她五官姣好,柔润精致。即便穿着最朴素的男装,也难掩骨子里的媚态,当真从头俏到脚。
于是她神神秘秘秘牵绳逼近,忽而启唇。
“你的嘴真好看,小小的,像花瓣一般。话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应我别生气。”
邬婵静默,笑着说道。
“沅沅有何疑惑?不妨道来。”
长宁郡主出生寒门,是当年太后四处云游时收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金枝玉叶,所以快人快语,藏不住话。
盯着她,许久之后大大咧咧问。
“你……与我三兄还好吗?他怎么样?有没有亲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