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色撩人》
1. 【001】
“是你想要蓄意杀害嫡姐,可怜我对你掏心掏肺,不成想你竟是这般心肠歹毒之人......”
“老爷,你可要为璃儿做主啊!”年轻貌美的妇人哭得梨花带雨,声声都是指责。
“不!我没有推嫡姐。是她自己不小心落水的。”年幼的小姑娘神色十分焦急,连忙替自己辩解:“父亲,请您相信嫱儿,我真的没有想要害嫡姐。”
“混账东西!”男人怒气冲冲地甩了她一巴掌,气道:“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歹毒,将来怕是要反了天不成?”
轰——
一声惊雷炸响。
正在睡梦中的沈嫱睁开眼睛,陡然坐起身,额角浸出冷汗,双手紧紧地抓着床沿。
守在外面的婢女听到声响,连忙擎着盏灯走了进来,关怀道:“姑娘,您怎的醒了?”
似是还未平复心情,沈嫱呼吸有些急促,抬手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没事。”
玲珑仔细瞧着,将灯盏搁在桌上,轻轻给她披了件外裳,小心询问:“可是又做梦了?”
沈嫱低垂着眉眼并未说话,但攥着锦被的双手却倏地握紧。
她偏头看向窗外,夜色漆黑如墨。便见几声惊雷过后,豆大的雨珠重重地砸在窗檐上,氤氲出淡淡雾气。
玲珑瞧她神色不大好,不免有些担忧,道:“明日还要去夫人那里请安。姑娘早些歇息,奴婢就守在外面。”
待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沈嫱神思却无比清明,一双秋水剪瞳尽是冷漠。
*
天明时分。
玲珑伺候着沈嫱洗漱,瞧着差不多了,这才同她一道去了香榭居。
沈嫱居住的芝兰苑位于整个府中偏西一角。她本是不受宠的庶女,即便回了府,下人们捧高踩低,也并不把她当回事。
纪氏已经起了身,听闻沈嫱前来请安,从鼻孔里不屑地哼了声。她拿起帕子懒洋洋的擦了擦手,慢悠悠道:“不急,让她等着。”
近身服侍的王妈妈会意,通知婢女前去传话,随即弯下身伺候她用早膳,压低声音道:“老奴原想着二姑娘做了那等丑事,老爷会放任不管,许是再也没有机会回燕京,没成想她竟然回来了。”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回来又能怎样?莫非还能翻起风浪不成?”纪氏捻起一块杏仁桂花糕,不以为意道:“总归是沈府的姑娘,若是不回来才叫人奇怪呢。”
“夫人说得是。”王妈妈是纪氏的心腹,连忙接话:“当年她做出那等事,名声早就毁了。即便回了府,老爷待她也定不如从前。”
“既然想回燕京,我这个做嫡母的便成全了她。”纪氏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起身吩咐:“时辰差不多了,让她进来吧。”
沈嫱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茶水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依然安安静静的等着。
玲珑也未发一言,恭恭敬敬地站在沈嫱后面,然而心中却为眼下的处境而发愁。
她们主仆两人回来沈府已有三日了。
姑娘每日天不亮就去请安,可夫人常常将人晾着,无疑是想立个下马威。自古嫡庶有别,五年前又出了那样的事,想来以后在府中的日子怕是并不好过。
玲珑心中叹了口气,正在此时瞧见王妈妈前来,皮笑肉不笑的道:“夫人方才起身,让二姑娘久等了,请随老奴前来吧。”
“多谢妈妈。”沈嫱微微一笑,眉眼间并无不耐。王妈妈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心中多了些计较,便在前引路。
纪氏生得貌美,即便三十好几却保养得极好,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显得愈发雍容华贵。
珠帘被人挑开,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纪氏抬眼望去,便见沈嫱跟在王妈妈身后走了进来。
纪氏微眯起美眸,即便已经见过沈嫱,但那张明艳的脸依然让她不悦。没成想五年未见,沈嫱倒是出落得越发出挑了,竟比她那早死的娘还要美上三分。
“嫱儿给母亲请安。”沈嫱福了福身,模样看上去乖巧温顺。
纪氏虚虚扶了她一把,假意笑道:“我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让你久等了。”
“既是给母亲请安,便是等再久,嫱儿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五年不见嫱儿,没想到竟懂事了许多。瞧这嘴甜的,我这当娘的心里听着可真舒坦呐。”纪氏扶着她坐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美眸含着试探,似是无意道:“嫱儿离京这么久,心中当真无一丝怨言?”
“嫱儿年少犯错,受罚自是应该的。这些年还得感谢母亲时时挂怀,嫱儿感激不尽,又怎会心生怨怼?”
“你能这般想自是最好。你父亲也是打心眼里疼你,不然也不会将你接回燕京。”纪氏微笑:“你刚回来,府中许多事情都还不熟悉。我这个当嫡母的自不会苛待了你。若是缺什么用什么知会王妈妈一声便是。”
“你应也知晓璃儿与英亲王府的世子定了亲。去岁已经交换了庚帖,等到明年春日便要成婚。过两日便是英亲王妃的生辰,你既是沈家二姑娘,自是应一同前去。”
纪氏拍拍她的手,似有似无的提醒:“届时贵客众多,皆是燕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嫱儿可要谨言慎行,万不可闹了笑话。”
“嫱儿谨记。”沈嫱垂首,似是并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起身道:“母亲既是身体不适,嫱儿便不再打扰。还望母亲好好保重身体。”
“去吧。”纪氏神色温和,不紧不慢地摸了下鬓角。
沈嫱刚走出香榭居,便看到沈慕璃朝这边走来。
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纪氏更是精心照料,穿的绫罗绸缎,头上插满了金贵的珠钗翠环。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可谓是众星捧月。
似是看到沈嫱,沈慕璃立刻垮下脸,嗤笑一声:“二妹妹这是往哪去?”
“将才给母亲请安,正准备回去。”沈嫱顿住脚步,客客气气的道:“见过大姐姐。”
“还算你识抬举。”沈慕璃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冷哼:“别以为回了府,便能野鸡变凤凰。我是嫡你是庶,你永远只能卑贱的活在泥里。若再敢弄出些幺蛾子,我必饶不了你。”
这般奚落的话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气也不敢出。沈慕璃无疑是当众给了沈嫱难堪。玲珑心中憋着气,可她不过是个丫鬟,根本做不了什么。
“多谢大姐姐好意提醒,我记下了。”沈嫱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因她的嘲讽而恼怒,整个人依然温顺。
沈慕璃瞧着她像个受气包,站在自己面前也不敢反抗,心中顿时畅快不少。似乎懒得再看沈嫱一眼,赶紧朝着香榭居走去。
沈嫱回了芝兰苑,瞧着四下无人,玲珑关上门,忍不住小声埋怨:“大姑娘也太目中无人了。”
瞧着沈嫱面色平静,似乎并不在意,玲珑不由问道:“姑娘,您不生气吗?”
“我为何要生气?”沈嫱淡淡道:“她是正室出身,受尽千娇万宠的嫡女。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庶女,如今能有机会回沈府,行事自是要万分谨慎。左右不过是说两句难听话,受着便是了。”
玲珑一滞。
原本她还很生气,可沈嫱的话却说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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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道理。大姑娘是老爷夫人捧在手心宠着的掌上明珠,是真真正正的首辅千金。二姑娘是妾室所生,身份低微。
且长幼有序,嫡姐即便是想要教训庶妹也是天经地义。二姑娘不被老爷所喜,如今在这府中也没有倚靠,且还背负着想要杀害嫡姐的恶女名声。
眼下刚回府,处境更是艰难,唯有处处谨慎小心才是。
“玲珑,你自幼在我身边伺候。那年我离开燕京才十岁,你也不过十三四岁而已。虽是主仆却情谊深厚,你应知晓我为何要回府。”
“奴婢明白。”
“纪氏视我为眼中钉,沈慕璃对我也有敌意。虽是沈家二姑娘,但我在这府中却是举目无亲。”沈嫱嘲讽道:“我能回沈府,不过是我那位父亲顾及首辅名声。即便我再有恶名终归是沈家人。若是迟迟不接回京,恐遭人落下口舌。”
“你聪明伶俐又手脚勤快,即便不在沈府也能过得好。但在我身边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若是想要走,我不会拦你。”
“姑娘是想要赶奴婢走吗?”玲珑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道:“奴婢从未想过离开,这些年奴婢陪在姑娘身边,早将姑娘视为最重要的人。除非姑娘是真心想要赶奴婢走,否则奴婢绝不会离开姑娘。”
沈嫱看着她,良久才轻叹一声:“起来吧。”
两人正说着话,守在外院的丫鬟进来通报,说是香榭居那边送来几身衣裳以及首饰。
“劳烦王妈妈走这一趟,还望替我谢过母亲心意。”沈嫱说话十分客气,将几块碎银塞在她手中。
“二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老奴应该做的。等会回了香榭居,老奴便转告夫人。”
王妈妈接过银子,不着痕迹地掂了掂,皮笑肉不笑道:“老奴便不耽搁了,二姑娘得了空便试试衣裳合不合身吧。”她不由在心中暗骂,就这么几块碎银子,竟然也拿得出手?可真是够穷酸的。
待人离开,玲珑忍不住问:“姑娘,夫人怎会突然让人送衣裳首饰来?”
“过两日便是英亲王妃的生辰,纪氏让我一道前去赴宴。我毕竟是沈家女,许是怕我落了脸面。”
“瞧这衣裳料子倒是极好,但好像大了许多,姑娘怕是穿不了啊。”
沈嫱抬眼望去,便见玲珑展开一条海棠缠枝如意裙。
那裙子很是精美,海棠花绣得栩栩如生,但腰线却大了一圈。别说沈嫱穿不了,即便能穿上身也是松松垮垮,极为不合规矩。
“夫人若真想给姑娘送衣裳,为何连尺寸都不量?这分明是故意的,裙子大了这么多,根本就没法穿。”玲珑生气地将裙子扔在桌上,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姑娘您若真穿了这身衣裳前去赴宴,丢的也是沈府的脸面。夫人这么做就不怕老爷怪罪吗?”
“他不会怪罪。”沈嫱微微一笑:“英亲王妃的生辰宴,沈成粱也会去的。他是首辅,不仅与英亲王是同僚,两家又定了亲。纪氏送的衣裙不合身,我若真穿了只怕还未出府,沈成粱便会大发雷霆。纪氏只会说下人偷奸耍滑没有按照她的吩咐给我量尺寸,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难道现在要将这些衣裙还回去?让夫人重新换几身合适的过来?”
沈嫱摇头:“若真换了又会遭人口舌,落个挑剔的名声。纪氏会在沈成粱面前说我不敬嫡母,不喜她送的衣裳。”
“那应当如何?”玲珑神色着急:“距离生辰宴只有两日,即便奴婢现在改也来不及了。”
“我有办法。”沈嫱道:“你是改不了,但成衣铺却可以。”
2. 【002】
纪氏送来的衣裳料子做工精致,寻常铺子根本改不了。沈嫱只能去罗裳坊。这是燕京最有名的店铺,达官贵人常来光顾。
掌柜仔细看过,只道云锦工艺复杂,尤其需要重新剪裁,更是个精细活,需得要五十两银子才行。
沈嫱答应下来,先交了定金。待量好尺寸,这才同玲珑一道走出罗裳坊。
“姑娘,我们统共就三十两银子,如今还差整整二十两,到时若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回府那日纪氏碍于脸面赏了好些首饰,你后日出府便拿来当了吧。总归我也不喜那些东西,不若换些银钱,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可若让人知道,岂不是会更加得罪夫人?老爷怕是也会生气的。”
沈嫱转头看她:“玲珑,以后的处境你觉得会比现在好吗?”
玲珑微怔,转瞬倒也明白沈嫱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
“我刚回燕京,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不少。生辰宴那日我不能出任何差错,纪氏碍于主母情面不敢过分,表面上待我倒是不错。便如这衣裳料子都是同沈慕璃一样的,但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玲珑脚步一顿,问道:“那姑娘您能不去吗?”
“不!我必须去。”沈嫱摇头:“纪氏不安好心,沈慕璃想要看我笑话,我偏不如她们的愿......”
两人正说着话,街市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地马蹄声,周遭百姓纷纷避让。
“啊!”
玲珑刚转身,便瞧见一辆马车正横冲直撞地朝着自己袭来,马儿似乎发了狂,前蹄高高扬起,似乎要将她踩碎。
“玲珑!”沈嫱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听到周围不断响起人群的惊叫,她下意识地冲了上去。
玲珑紧紧闭上眼睛,害怕得身体都在发抖。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颤着睁开眼,却看到沈嫱鬓发散乱,左手不知何时受了伤,鲜血顺着莹白如玉的肌肤流了下来,显得格外刺眼。
那匹马倒在血泊中,此刻已是奄奄一息。脖子上还插着芙蓉花簪,几乎全部没入。
玲珑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连忙走到沈嫱近前,不敢相信的道:“姑娘,是您救了奴婢。”
很显然,这匹马是沈嫱杀的。
关键时刻她将那支芙蓉花簪的尖端刺进了马脖子,几乎直插要害。
那辆精致华贵的马车也早已破烂不堪,驾马的侍从摔得鼻青脸肿,正忍着痛爬到一名蓝衣公子面前,颤抖着声音道:“郎君,您...您没事吧?”
“哎哟......老子全身骨头都要摔碎了,你他娘的说有没有事?!”贺弘揉着发疼的腰,骂骂咧咧道。
他方才约着几名好友去樊楼吃酒,听闻仙乐楼新来了美人,不仅姿容出众且长袖善舞。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连忙便要过去消遣。
贺弘本就喝得醉醺醺,马车上便不停地催促。原本侍从驾马地速度已经很快了,可架不住贺弘使劲催,侍从怕挨骂,只得不停地挥着马鞭。
经过罗裳坊的时候,马儿已经逐渐躁狂。贺弘在马车里也被颠得七晕八素,奈何侍从死命扯着缰绳也无济于事。马儿像发了狂般横冲直撞。
突然马儿哀嚎一声。
贺弘便从车厢里滚了出去,整个人被撞得眼冒金星,差点没喘过气,霎时酒也醒了大半。
“是谁杀了老子的马?他娘的滚出来!”
贺弘摔得鼻青脸肿,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环顾四周便见一名妙龄女子正站在街侧,如明珠生晕昳丽动人。即便鬓发散乱也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贺弘本就贪恋美色,不由心中一动,转念又想到自己刚刚摔了个狗啃屎,当即便沉下脸来,恶狠狠地出声:“是你干的?”
沈嫱逐渐冷静下来,盈盈美眸蕴含嘲讽,道:“这位郎君何必多此一问?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你!”贺弘气得话都说不出,周围不断有人笑出声来,他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怒道:“你可知我是谁?”
沈嫱观他衣着华贵,定是出身不凡。
燕京城权贵众多,她本不欲惹事,可这人实在过分。
将才玲珑差点死于马蹄之下,沈嫱心中本就有怒。听闻他这般狂悖的话语,心中更是厌恶至极。
“我虽不知郎君身份,但你的马横冲直撞,我的婢女险些丧命。”沈嫱面上露出无害的微笑:“怎么?我杀了你的马,郎君是要将我送至官府么?”
“你!”贺弘一噎。
他怒瞪着沈嫱,瞧她口齿伶俐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在这燕京城横行霸道惯了,可饶是如此也没有因为一匹马将人送去官府的道理。
然而沈嫱挑衅的态度让贺弘心有不甘,他咬牙切齿:“我若真将你送去府衙又当如何?”
正在此时,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驶入,拉车的骏马通体黑亮,车体由沉香木打造,刻着繁复的暗纹。
侍从正缓慢拉着缰绳,马车逐渐停了下来。
沈嫱抬眼望去,便见侍从下了马,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撩开车帘。
一人从马车中走出,他身姿欣长,着朱色圆领官袍,腰间束以革带。
年轻人眉眼清隽,容色俊秀若芝兰,透着几分优雅衿贵。
“竟然是大理寺少卿江大人。”
“那姑娘杀了马,贺郎君不是要拉着她去报官么?江大人正巧撞见,你猜会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贺郎君的父亲可是江大人的亲舅舅,贺郎君叫一声表兄,江大人自然是向着自家人。”
周围不断有百姓小声议论,江青辞恍若未闻,黑色云纹皂靴走上前,清冷的目光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马。
芙蓉花簪刺中马脖子,鲜血流了满地,那匹马已是毫无声息。
“表兄。”
贺弘正想着该如何教训沈嫱,没想到竟然碰到江青辞,不由眼睛发亮,连忙朝着他走过去。许是刚刚摔得太重,贺弘痛得龇牙咧嘴。
江青辞刚转过身,便见贺弘瘸着腿走了过来,冷淡出声:“你怎生这副模样?”
“表兄,你可要替我做主啊!”贺弘一改将才恶狠狠的模样,手指着沈嫱道:“我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这个女人当街杀了我的马,让我摔得鼻青脸肿,你看我这腿都快走不动路了。”
贺弘明晃晃的指责让玲珑紧张不已,这位江大人她自也是听说过的。
不仅出身显赫,父亲是英亲王,母亲是当朝太傅之女。江青辞字景曜,本身满腹才学,精通六艺,年纪轻轻便任大理寺少卿。
如今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位江少卿,听闻那位郎君与他似有亲缘关系。姑娘杀了他的马,若江少卿真要追究,怕是又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玲珑紧张地绞着帕子,抬眼看向沈嫱,却见她面色平静,仿若秋日静谧的湖水,让人心生安宁。
清风徐徐,周围百姓逐渐安静下来,似乎都想看看这出闹剧会如何处理。
江青辞的目光在沈嫱脸上停留一瞬,转瞬收回视线,清冷的嗓音道:“她缘何要杀你的马?”
贺弘没想到江青辞会问清楚缘由,一时不知如何搪塞,底气不足的道:“她...她自然是...是瞧上了我这匹马...想要占为己有,但我不同意,她便藏了杀心将其刺死。”
“胡说!”玲珑气愤不已,连忙站了出来,辩解道:“这位郎君,明明是你的马横冲直撞,险些让我丧命。姑娘是为了救我才杀了你的马。”
贺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说出口的话又岂能收回?连忙恶狠狠地瞪了玲珑一眼,怒声反驳:“你这都是狡辩之词如何能信?”
他转身看向江青辞,又道:“表兄,我真是冤枉啊!这女人不仅心狠手辣杀了我的马。她这丫鬟也是满嘴谎话竟然还歪曲事实,实在可恨至极!”
江青辞淡淡的目光看向他,良久未曾言语。
贺弘本就心虚,尤其被这样的视线盯着险些招架不住,他忙低下头,却听闻江青辞冷冷开口:“许久未见,你这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见长。”
“听听你这漏洞百出的蹩脚之词,你是觉得我好糊弄还是认为我会向着你?”
“一身酒气,平日里不学无术、胡作非为。如今胆子愈发大了,竟敢当街冲撞百姓。你是想闹出人命去大理寺走一趟么?”
江青辞语调不紧不慢,却如春寒料峭。
贺弘没想到会被当场拆穿,他向来惧怕这位表兄。尤其当他盯着自己说话的时候,贺弘连腿都在抖。
“表兄...我...我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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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弘心中惴惴不安,根本不敢直视江青辞的目光,连忙低头认错:“还望表兄原谅。”
“听闻姨母近日身体不太康健......”江青辞思索片刻,低声道:“既然知错便将经文誊写百遍。需得亲自抄写,不可假他人之手。”
贺弘最讨厌念书,别说抄经便是写几个字也够难受的。听闻要将经文誊写百遍,他不由眼前一黑,幸得身旁侍从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这才没有倒下去。
“既是得了表兄吩咐,我自当勤勉。”贺弘强扯出笑,恭恭敬敬的道:“我这便回府誊写。”
江青辞不置可否。
贺弘生怕他又要让自己抄写别的什么东西,瘸着腿赶紧逃也似的离开。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四散。
唯有沈嫱仍站在原地,玲珑长舒口气,心中暗道这位江少卿倒是朗月清风般的人物,不仅聪慧过人且公私分明。
江青辞蹲下身,将刺中马脖子上的芙蓉花簪取了出来。
这是支很普通的花簪,非是金银之物,簪身由铜打造,镶嵌着粉色花瓣。
簪端仍有血迹,日光下泛着鲜红的光泽,摄人夺目。
江青辞将血迹拭去,行至沈嫱近前,清冷的嗓音道:“既是姑娘之物,理应归还才是。”
他的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沈嫱看着那支花簪却并未去接,微笑道:“原是江少卿,今日多谢你。这支花簪既已沾了血迹,丢弃便罢。”
江青辞微怔。
眼前女子仿佛与方才判若两人,褪去了冷冽,显得温和沉静。她鬓发散乱,左手血迹已经干涸。许是刚刚不小心受伤,竟丝毫未曾在意。
江青辞向来不喜贺弘,因他总是横行无忌,仗着出身名门便肆无忌惮。但因族脉相承,他身为兄长自应教导。今日正巧下衙回府,没想到贺弘竟险些闹出人命。
江青辞收回花簪,目光重新落在沈嫱的左手,轻轻启唇:“你受了伤。”
贺弘犯错,他当兄长自不能推脱。既是因贺弘导致受伤,他便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轻微擦伤而已,应是过段时日便好了。”沈嫱不在意的笑笑,抬头看了眼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们且先行离开。”
“倘若方便的话还请留个住处,我让医师送些伤药。”江青辞停顿一瞬,补充道:“不会留疤。”
女子皆注重容貌。即便磕破了皮也会好生养着。尤其是未出阁的妙龄女子。江青辞向来漠不关心,若非贺弘闯祸绝不会说出这句话。
沈嫱仔细瞧着他。
这位江少卿容色秀美,眸似点漆。朱色官服勾勒出完美的身形,全身上下却透着淡漠疏离的气质。
原来这就是沈慕璃将来的夫婿啊!果然单是相貌身材都是无可挑剔。
许是沈嫱的目光太过热烈。
江青辞微微皱眉,但她的眼神并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含着爱慕,似乎透过他在想什么。
甚至有那么一瞬,江青辞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厌恶,即使隐藏得极好,仍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沈嫱并未收回目光,依然直视着他,轻声问:“江少卿待人向来都是这般温和吗?”
她这话隐隐有些冒犯之嫌,让人无法回答。
江青辞薄唇微抿,似乎不欲多言,转身吩咐侍从道:“回府。”
他将才走了两步,便听闻沈嫱的声音响起:“江少卿,我们还会再见面么?”少女声音娇软,含着似有若无的妩媚。
江青辞没有回头,心却突然跳得很快。甚至能感受到她正盯着自己的背影。他强压下这种不适的感觉,呼吸却急促起来。
侍从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却不敢开口询问,只能挥着马鞭赶紧朝着英亲王府驶去。
沈嫱看着马车离开,唇角的笑意愈发加深,原来她这位姐夫竟是如此纯情之人。
“沈慕璃的心上人。”沈嫱偏头看向玲珑,意味不明的道:“你觉得如何?”
“江少卿无论是仪表还是品性都是世家子弟中最为出挑的。”玲珑认真想了想道:“往日不曾见过,今日奴婢倒觉得江少卿是个极好的人。那人冤枉姑娘,若非江少卿出面,怕是不知道还要生出怎样的事端。”
“既然这般好,便将他抢过来如何?”沈嫱微微一笑,说出口的话令人震惊不已。
3. 【003】
江青辞回到英亲王府的时候,英亲王妃正在吩咐仆从做事。再过两日便是生辰宴,府里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理。
瞧着江青辞神色冷峻,英亲王妃赶紧喊住了他:“景曜?”
“母亲。”江青辞顿住脚步,朝着英亲王妃恭敬行礼。
“怎么脸色不大对劲,可是身体不舒服?”英亲王妃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无碍。许是近日大理寺事务繁多,母亲不必忧心。”
“我知你向来不需要我操心。”英亲王妃关怀道:“衙门事情多但也不能全累着,身体最重要,有时间还是得注意歇息。”
“儿子省得。”江青辞嗓音温和:“母亲生辰宴之事可安排妥当?”
“差不离了。”英亲王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帖子已经吩咐仆人送去了各府,府里也已打点规整。倒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额外操心。”
江青辞颔首:“如此便好。”
“你与沈府定了亲,届时沈夫人同女儿也会一道前来。大理寺事多,你那日若是得空便早些回来。既然两家明年便要成婚,理应多招待才是。”英亲王妃提点道。
“既是母亲生辰宴,儿子自当早些回府。”
“听闻沈二姑娘前些日子也回了京,不知是否会一同前来。”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英亲王妃叹了口气:“五年前出了那样的事,沈二姑娘年纪还小,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江青辞没有言语。
他对沈二姑娘了解得并不多。只知幼年丧母,早些年导致沈慕璃落水,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沈大人因此怒不可遏,这才将她送离燕京。
“虽是庶出,毕竟是沈家二姑娘。沈大人将其接回京也是应该的。”英亲王妃将茶盏搁置桌面上,转头看向江青辞,温和道:“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江青辞回了听竹轩。
墨言墨书恭敬侍候在旁,往常这个时候江青辞定然是在处理公文。今日却见自家公子盯着那支芙蓉花簪出神。
墨言墨书是江青辞的贴身侍从,将才下衙回府发生的事情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一定不会相信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将发狂的马刺死。而那支看似平平无奇的花簪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利器。
江青辞低头看着手中花簪。
这确实是一支再也寻常不过的普通簪子,看着实在很不起眼。便是英亲王府稍微得宠的婢女用的簪子也比这好得多。
他温热的指腹细细摩挲,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少女明艳的脸。
江青辞左手摸着胸口,似乎这才平静下来。他从未有过将才那种强烈的感觉。几乎不受控制的心跳,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便是面对沈慕璃的时候,他都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江青辞眉心微凝,沈慕璃是他看中之人,这门婚事也是自己选的。这些年他清冷自持,更是规行矩步从未逾越。
缘何会对陌生女子有这样奇怪的反应?
江青辞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轻浮、孟浪的人。他垂眸良久却未思索出答案。
直到天色渐暗,方才道:“将这支花簪拿去丢弃。”
墨言墨书相视一眼,得了主子吩咐,连忙便上前将芙蓉花簪收走,犹豫片刻又问:“公子,时辰不早了,可是要用晚膳?”
“不急。”江青辞闭上眼睛,道:“你们出去吧。”
两人依言退出,正准备关门却听闻他又道:“等等。”
“既是女子之物,不应随意丢弃。”江青辞思忖一瞬,温声吩咐:“寻个匣子装起来吧。”
*
转眼便到了英亲王妃生辰宴这日。
沈成粱贵为首辅,寅时便起身出府去往宫门等候上朝,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纪氏体贴地替他褪下朝服,换上华贵锦袍。沈成粱展开双臂,任由她给自己系蹀躞带。
“老爷,今儿个是英亲王妃生辰宴,你说嫱儿刚回京,这样的筵席她能适应么?”
“嫱儿虽离京五年,我看倒也懂些规矩。”沈成粱思虑片刻,继续道:“总归你是主母,她年纪小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理应教导。筵席宾客众多,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切莫让她出现任何差错。”
“可......”纪氏故作为难,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沈成粱觑着她:“有话直说便是。”
“老爷,你也知道嫱儿性格执拗古怪。五年前她便做出那样的事......”纪氏顿了一下,试探性的道:“若是又出什么岔子,妾身怕是难辞其咎啊。”
沈成粱冷哼一声,转身整理衣袖,几乎不留情面的道:“她若不知悔改,便不要怪我这个做父亲的无情。”
“妾身知道了。”纪氏低眉敛去眸中笑意,轻柔出声:“老爷,早膳已经备好了。”
与此同时,沈嫱也起了个大早。
玲珑已经去了罗裳坊将那件海棠缠枝如意裙取了回来。云锦本就珍贵,便是摸着都能感受到丝滑触感。
沈嫱试了身,经过量体剪裁尺寸也正正好。她容色本就生得极好,玲珑本想给她施点粉黛却被沈嫱制止。
“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庶女,这场生辰宴也仅仅是沦为沈慕璃的陪衬,自不能抢了嫡姐风头。”
玲珑霎时明白过来。大姑娘是正经嫡出且又是未过门的世子夫人。
这场生辰宴若说最受瞩目的闺阁小姐便当是大姑娘了。
姑娘本就在燕京名声不好,更不应露头才是。
“姑娘容貌是顶顶好的,即便未施粉黛也依然昳丽动人。”玲珑一笑:“依奴婢看,燕京城的小姐都比不上姑娘您。”
“说什么傻话。”沈嫱无奈看她一眼,抬手从妆奁里挑了支镶宝如意云纹金簪,轻声道:“虽说不应出风头,但却不应落了沈府颜面。”
“奴婢替姑娘簪上。”玲珑将金簪插入沈嫱发间,又仔细瞧了瞧,确认装扮妥当这才放下心。
两人一道出了芝兰苑前往正厅。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沈慕璃亲切地挽着纪氏的手走过来,似乎还在撒娇:“娘,我今儿这身好不好看?”
纪氏还未说话,走在旁边的沈成梁朗声大笑:“璃儿相貌这般好,便是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爹!您又打趣我。”沈慕璃哼了两声,然而脸上却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待人走近,沈嫱起身行礼,规规矩矩的道:“女儿拜见父亲母亲,见过大姐姐。”
“起来吧。”沈成梁打量着她,瞧着沈嫱似乎懂事了许多,面上露出一丝和蔼,温声道:“嫱儿,你许久未曾回京。今日英亲王妃生辰宴,虽说来的都是有名望的世家,但也不必过于紧张。你总归是沈府二姑娘,理应露露面才是。”
“女儿谨记。”沈嫱低低应了一声,抬眸却见纪氏正紧盯着自己,不由面露疑惑之色,忐忑不安的道:“母亲这是怎么了?可是嫱儿哪点失了分寸?”
她本就生得美艳。尤其一双秋水眼眸显得楚楚可怜,看上去很是让人心生怜爱。
沈成梁眉头微皱,转身去看纪氏。
“我是在想嫱儿这身衣裙果然好看。”纪氏嘴角强扯出笑容,朝沈成梁道:“老爷,您看嫱儿可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这身衣裙可是珍贵的云锦,我愿想着嫱儿穿上定然十分贴合,没想到果真如此。”
沈成梁看了沈嫱一眼,微微颔首:“你倒是有心。”
“都是妾身应该做的。”纪氏微微一笑,目光看向沈嫱,满含深意的问:“也不知嫱儿是否喜欢。”
“多谢母亲好意。”沈嫱面上很是乖巧温顺,缓缓道:“这身衣裙是母亲精挑细选,嫱儿很是喜欢呢。”
沈慕璃也看向沈嫱,目光充满不悦。她本想说两句难听话,奈何沈成粱在场不好发作,只得生生忍住。
两人这般说着话,看似不着痕迹的言语却暗暗交锋。沈成粱并未听出其中不对劲,道:“出发吧。”
此时马车早已等候在府门口。沈成粱乘坐一辆,纪氏和沈慕璃共同乘坐,沈嫱单独乘坐一辆。
车厢里。
沈慕璃似乎很是不解,连忙问:“娘,您给她的衣裙不是不合身吗?怎么我瞧着穿起来倒是极为贴合?”
“我也正纳闷呢。”纪氏柳眉轻蹙:“那衣裙她分明穿不了,可今日瞧着倒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般。”
“怎会如此?”
“这中间定然是出了什么岔子?沈嫱绝非如表面上那般逆来顺受。若我料想不错,那衣裙定然是重新剪裁过。”纪氏思索片刻,忽而冷笑:“她倒是精明得很。知道这衣裙若真穿出去,定然会惹得老爷发怒。我倒是小瞧她了。”
沈慕璃不甘心,气道:“便这么白白便宜她了么?这场宴会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又有什么资格前去?”
“住嘴!”纪氏睨她一眼,冷斥:“这话可万万不能让你父亲听到。开口闭口庶女,就算她身份低微。但也终归是沈家女,你父亲不可能不让她露面。”
“可......”沈慕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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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纪氏打断:“你是嫡出,她算什么?你得摆好自己的身份,莫要同她计较。你父亲最看重的是你。”
“等着吧。这场生辰宴她出不了风头,你才是最受瞩目的那个人。”纪氏说完又转头看向沈慕璃,轻声提醒:“等到明年你便要与江世子成婚。此番是他母亲生辰,你可得好好表现。”
“女儿明白。”听闻纪氏提起江青辞,沈慕璃白皙的脸蛋泛起红晕,然而心中却忍不住有些紧张。
沈府距离英亲王府并不远,待穿过闹市,嘈杂的人声渐小,马车很快便停了下来。
沈嫱规规矩矩地跟在纪氏身后。她将头垂得很低,不若仔细瞧根本看不清脸。
英亲王府占地面积极为广阔。其间山水相映,花木繁茂,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筵席设在水榭。
英亲王妃正与宾客说说笑笑,瞧见纪氏等人前来,赶紧笑着迎了上去。此时已经来了不少女眷,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去。
纪氏向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沈慕璃本就生得雪肤花貌,更是端庄温柔地行礼。
纪氏命仆从将贺礼献上,再笑着说些祝贺之词。英亲王妃命婢女挪座,这才同纪氏交谈起来。
周围不停的有目光在沈嫱身上打量,有人好奇问:“这位便是沈二姑娘么?”
“是啊。”纪氏微笑颔首:“嫱儿前些日子将才回府,如今倒是首次露面呢。”
吏部尚书夫人王氏仔细打量着沈嫱,突然开口:“听闻沈二姑娘五年前离京时还小,如今倒是长成大姑娘了。我瞧着模样倒是生得极好。”
“模样生得好有什么用?名声都已经坏了。”宋如云向来与沈慕璃交好,听闻这话嗤笑一声。
“不准胡言乱语。”王氏低声斥责女儿。然而宋如云的声音并不小,原本热络的气氛霎时变得尴尬。
“我又没有说错。”宋如云撇了撇嘴,朝沈慕璃看去:“璃儿,你这位庶妹当年将你推下水。若非让你惹了风寒导致高烧不退,又怎会离京?”
“宋姐姐,当年二妹妹年龄小,她也不是故意的。”沈慕璃非常善解人意的道:“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宋姐姐便不要再提了。”
“我就知你最是柔软心肠。”宋如云瞥了沈嫱一眼,继续冷嘲热讽道:“小小年纪便能蓄意杀害嫡姐,这恶女名声可是燕京头一份。”
“你若再乱说话,以后休想再出府!”王氏出声警告,抬头看向沈嫱的时候也想看看她作何反应。
毕竟当年的事情,燕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周围无比安静。
听闻沈嫱被当众奚落,沈慕璃面上依然保持端庄得体的笑意,然而心中却很是得意。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嫱,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将脊背挺得很直。面上无丝毫羞恼之色,似乎并未因宋如云嘲讽的话语而感到难堪。
倒是纪氏碍于嫡母身份,自知不应将场面闹得难堪。正欲说话却听闻英亲王妃出声道:“今儿春光甚好。大家便也不必在这干坐着,不若去园中赏景。”
毕竟是生辰宴,宾客上门祝贺,并不想让场面尴尬。既然英亲王妃发话,诸位贵人便也顺着台阶道:“早便听闻英亲王府景色怡人,颇有意趣。今儿倒是有机会观赏。”
众人四散园中,沈嫱不好单独离开,便也只能跟着纪氏。英亲王妃看着沈嫱的背影,似乎若有所思。
园林中。
女眷们衣香鬓影,穿花拂柳,享受着明媚的春光。
沈慕璃与宋如云走在一块,两人说着话。纪氏则与其他夫人交谈,倒是不曾注意沈嫱。
突然宋如云眼尖的道:“那不是江世子么?”
沈慕璃抬眼望去,果然瞧见江青辞穿廊而过。
他身边还有另外一名年轻男子,容貌也是仪表堂堂。
“太子殿下也来了。”宋如云道。
两人很快便走近。即便已经和江青辞定亲,沈慕璃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仍然会紧张。
纪氏向来眼光挑剔,对于江青辞她是极为满意的。不仅出身显贵,为人清正。年纪轻轻便成为朝廷新贵,连沈成粱都经常提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春日融融,微风拂面。
江青辞向来注重礼节,他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朝纪氏及身旁夫人问候道:“夫人安好。”
沈嫱抬眸望去,便见年轻人眉眼清隽。她微微勾起嘴角,正欲收回视线。
江青辞清冷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霎时两人四目相对。
4. 【004】
沈嫱此刻正站在纪氏身后,行为举止倒是规矩。唯独那双秋水似的瞳眸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江青辞神色不改,微微凝视一瞬便收回视线。
正在此时,纪氏道:“江世子安好。今儿春色极好,没想到太子殿下也来了。”说罢赶紧屈膝行礼。
太子江楚煜乃当朝储君,自然位高权重。周围人听闻纷纷屈膝,沈嫱自然也不例外。
“起来吧。”江楚煜抬了抬手,温声道:“既是姨母生辰宴,便都是前来祝贺,不必讲究太多虚礼。”
众人低声应是。
毕竟太子在场,难免感到拘束。
江楚煜倒也未曾在园林多待,便朝着水榭行去,江青辞自然同往。
待人走远,宋如云才朝着沈慕璃小声道:“璃儿,太子殿下好威风啊!果然是有储君风范。我瞧着长得也是仪表堂堂。听闻府里只有两位侧妃,至今未娶正妃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沈慕璃身体一滞,嘴角的笑容变得僵硬。
宋如云未曾发现她的变化,继续喋喋不休:“若是你没有与江世子定亲,依你的品貌才情,便是做太子妃也是够得上的......”
“闭嘴!”沈慕璃打断宋如云的话,她心中本就烦闷,因此语气不似平日柔和,竟添了几分冷厉。
宋如云没想到沈慕璃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两人本就交好,平日里几乎无话不谈。因此她倒也没想那么多便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没想到沈慕璃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已经与英亲王府定了亲,明年春日便要成婚。你这话万万说不得,若是让旁人听了去,你要将我置于何地?”
宋如云这才反应过来,将才的话确实太过冒犯,连忙道:“是我说错话,你别生气。”
筵席很快便要开始。
沈嫱随着纪氏等人回了水榭。此时宾客已经到齐,江楚煜正坐在英亲王妃身边陪她聊天。不知说了什么逗趣的话,惹得英亲王妃笑得合不拢嘴。
须臾,便有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抱琴而坐。她长相清丽,穿着曳地长裙,正开始拨弄琴弦。
“竟然是宫中交授乐理的周婉清先生。”
“听闻周先生极擅琴艺,没想到英亲王妃竟将周先生请来了。”
沈嫱自然也听到周围人议论。她低垂着眉眼,静静听着周婉清弹奏。
一曲罢,众人纷纷称赞。便连英亲王妃也很是满意。
席间气氛融洽,宋如云突然开口:“周先生的琴艺固然好,璃儿却有燕京第一才女之名,自然也是极好的。”
她这话说出口便有人好奇:“听闻沈大姑娘琴棋书画样样拔尖。不知这琴艺与周先生相比如何?”
宾客们都将目光投去。
沈慕璃心中骄傲,面上却未显得意之色,娇羞低下头:“不过是与如云交好,她过分夸赞罢了。周先生的琴艺是出了名的,慕璃哪敢与她比?”
姜侍郎夫人道:“沈大姑娘不必自谦。我虽未听过你的琴艺,但你的才女之名早便传遍了燕京。”
众人纷纷点头。
听闻这番话,便连江楚煜都来了兴致。
他抬眸看向沈慕璃,微勾起唇角道:“既然如此,沈大姑娘不妨弹奏一曲?想必在座各位也很想听听你的琴音,同周先生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江楚煜的话让沈慕璃面上的笑容差点僵住。
前世便是在英亲王妃的生辰宴,她因弹奏一曲得了太子青睐。而后不久风风光光地嫁入了太子府。
可好景不长,太子因谋反,最后落得个尸首异处的下场,而她被困在东宫,也死在乱刀之下。
沈慕璃隐在衣袖下的手倏然攥紧。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沈慕璃强迫自己冷静,继而想到她明年便要嫁入英亲王府,故而绝无可能再入东宫。
仿佛突然松了口气。
她面上维系着端庄得体的笑容,抬眸看向江楚煜,却发现他正玩味地盯着自己。
沈慕璃的心又紧张起来。
却听闻姜侍郎夫人笑道:“太子殿下说得是。沈大姑娘既有才女之名,想必琴音也是极好。”
纪氏也道:“璃儿,既是英亲王妃生辰宴。连太子殿下都想听听你的琴音。不妨弹奏一曲热闹热闹。”
纪氏向来对沈慕璃很是满意。
毕竟燕京第一才女并非虚名。沈慕璃的琴艺确实拔尖。今日若能当着这么多名门贵族的夫人面上弹奏一曲,少不得夸赞一番。
听闻纪氏的话,沈慕璃心中更加烦躁紧张。她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说辞。
突然瞥见身旁坐着的沈嫱。沈慕璃灵光一闪,心中竟有了主意。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慕璃的琴艺并非极好。二妹妹天生聪颖,尤其是在琴艺方面更是资质极佳,她的琴音才是绝妙动听呢。”
沈慕璃这番话说完,周围人便将目光全都投向沈嫱。原本她正静静观赏沈慕璃做戏。没想到转眼间竟将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
“二妹妹,你说是不是?”沈慕璃笑意盈盈的眸光看向沈嫱,似乎很是温柔和善的道:“我知你从小便最喜爱弹琴。今日正巧有这个机会,不若让太子殿下以及诸位夫人饱饱耳福?”
沈嫱明白沈慕璃是想要陷她于不利。
这场生辰宴来的都是燕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离京五年,自是不如沈慕璃在府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且不说琴棋书画,便是针织女红也是样样拔尖。
而她自然不能同沈慕璃比。
周围不断响起议论声。似乎大家都不太相信沈嫱的琴艺竟然比沈慕璃还要好。
江楚煜也感到不可思议。
“沈二姑娘的琴艺果真绝妙动听?”他的眸光看向沈嫱,似乎很是好奇。
“回太子殿下,嫡姐说笑而已。”沈嫱低声道:“我......我并不擅长琴艺,恐污太子殿下之耳。”她低垂着眉眼,似乎很是局促,双手不停地绞着帕子。
瞧着她这般紧张的模样,倒不似作伪。
江楚煜微微皱眉,疑惑的目光看向沈慕璃。
似是没想到沈嫱竟敢直接拒绝,沈慕璃略显慌张,却故作镇定道:“二妹妹,你本就极擅琴艺,何故这般谦虚?既然太子殿下想听你弹奏一曲,不妨展示展示?”
纪氏瞬间明白过来,沈慕璃是想要沈嫱难堪。若是以往她自然乐见其成。今日却不一样,若沈嫱当着这么多人面出丑,定然会落了沈府颜面。不仅会惹恼沈成粱,怕是连她都会受到牵连。
糊涂!
纪氏心中暗道沈慕璃不知轻重。周围的人都看着沈嫱,似乎很好奇沈慕璃说的话是真是假。纪氏心中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
沈慕璃盯着沈嫱,面上含着盈盈浅笑。若旁人不知倒以为姐妹情深。只有沈嫱知道她此刻的笑容有多虚假。
四周投来各种打量的目光。沈嫱明白亦有想看笑话的人。谁都知道她离京五年又是不受宠的庶女,怎可能比得上燕京第一才女的沈慕璃?
沈嫱面上仍显出紧张不安的神情,她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泫然欲泣的道:“我......我真的不会。嫡姐我知晓自己琴艺比不上你。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这话说得引人遐思,不少人的目光都变了味。
沈嫱本就生得美艳。尤其是一双眼睛很是勾人,波光流转间让人心神荡漾。如今这般放低姿态,倒显得很是楚楚可怜。
沈慕璃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周阒寂无声。
突然江青辞站起身,温凉的嗓音道:“沈二姑娘既然不会,便不应强人所难。”
宾客们皆是一愣。
似是没想到江青辞竟会站出来替沈嫱说话,毕竟这位江世子为人清正,向来规行矩步,更是极少替人出头。
众人想不清楚缘由,只道沈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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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沈慕璃庶妹。江青辞许是看在沈慕璃的面上这才替她说话。
“罢了罢了。”江楚煜摆摆手,嘴角微勾道:“既然景曜都这般说,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英亲王妃笑了笑:“太子殿下宽容仁厚,岂非不近人情之人?”
“多谢姨母夸赞。”
席间似乎又恢复了一派热闹的气氛。案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诸位夫人小姐说说笑笑。
直到筵席结束。
英亲王妃便又邀请诸位夫人小姐一道去赏花。
因着方才发生的事,沈慕璃记恨沈嫱,却又顾忌着人多不好发作。因此便故意留下沈嫱一个人,自己则同宋如云一道去逛园子赏花了。
英亲王府占地面积极为广阔。
不仅搭建了水榭,还有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各种奇花异草应有尽有。
沈嫱正好不想同她们一道。总之互相看不对眼,索性独自一人乐得自在。
她离开水榭往前走了段路,看到一处假山,因淌着流水氤氲出淡淡雾气。
沈嫱在假山处停了下来。
这里倒是清净,几乎不会有人看到她。正巧可以逗留会儿,等到时辰差不多便可以回府。
她这般想着,突然看到前方假山处飘过淡淡青色衣角。
沈嫱微微凝视片刻,忽而猜到来人是谁。
她道:“江少卿。”
少女的声音娇娇柔柔的,仿佛春日里的微风,令人心醉神怡。
江青辞无暇思及其他,只觉得这道女声颇为熟悉。
他顿住脚步,看到前方假山处绕过一道桃粉色身影。
少女容貌生得极好,海棠缠枝如意裙穿在她身上,衬得身姿娉婷袅娜,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沈嫱正含笑凝视着他。
若是先前江青辞不知沈嫱身份,将才在筵席上自然也明了。
“沈二姑娘。”
江青辞神色冷淡,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沈嫱。
他向来是个极为守礼的人。因此只朝着沈嫱打了声招呼,便准备绕过她离开。
“江少卿请留步。”沈嫱向前走了两步,少女身姿窈窕,然而站在江青辞面前,他仍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
江青辞向后退一步,垂眼道:“沈二姑娘可是有事?”
沈嫱仰头笑看向他,只觉得江青辞确实生了副好相貌,仅是站在那里瞧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倒也无事。”她微微一笑:“不过是想问问江少卿为何会替我解围?”
沈嫱指的自然是刚刚筵席上的事,江青辞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但也不欲多说,只道:“沈二姑娘不必知晓缘由。”
“若我想知道呢?”沈嫱打量着他的神情,忽而轻笑一声:“少卿大人为何不愿意告诉?是因为上次的事心怀愧疚?因此才大发善心出面替我说话?”
少女的声音含着些许不解,一双秋水似的瞳眸直视着他,似乎很是好奇。
江青辞身边从不缺女子打量的目光,大多只敢偷偷看他一眼便害羞低下头。还从未瞧见像沈嫱这般女子,竟没有丝毫脸红。
听沈嫱提起前两日的事,江青辞的视线不自觉地看向她的左手。
春日暖阳正好照在她明艳的容貌上,便连衣袖上的海棠花也泛着光泽。
沈嫱自然也注意到江青辞的目光,当时手臂确实划破了皮,不过回府后玲珑给她用了止血药,却还是留下了浅淡的印记。
玲珑很是心疼。她向来是个稳重的性子,可当看到沈嫱为了自己不顾危险,且还受了伤。原本如凝脂般光滑的手臂却落了疤,心疼得不得了。
玲珑恨不得这印记落在自己身上。毕竟姑娘家大多爱惜容貌,且沈嫱还未出嫁便落下印记,实在不是件好事。
良久,江青辞收回视线,才道:“你的手好些了么?”
“自然是好了。”沈嫱不在意地笑笑,转而瞧着江青辞,突然生出逗弄之心,问:“江少卿是在关心我么?”
5. 【005】
江青辞原本是出于好意,毕竟沈嫱受伤是因为贺弘闯祸,他身为兄长理应负责。却没想到沈嫱竟会这般直接,这话太过大胆,实在不是闺阁女子能够说出来的。
江青辞微微皱眉,却见少女眉眼弯弯,笑容很是明媚。
沈嫱与他初见时的印象不一样。
那时的她温和果敢,为了救自己的婢女,可以将花簪变成利器,燕京城中的闺阁小姐少有人能够做到。
将才筵席上,他静静看着沈嫱故作柔弱可怜的模样,竟将很多人都糊弄了过去……
“江少卿何故这般看着我?”沈嫱唇角含笑,声音妩媚动听。
她这般说话时,含着些微的娇俏,令人心驰荡漾。
江青辞淡淡看她一眼,清隽的面容没什么情绪,似嘲似讽:“沈二姑娘很会做戏。”
沈嫱自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其他人许是会被她蒙骗,江青辞却没那么容易,索性也不必装,笑道:“江少卿便是看戏之人。大理寺枯燥乏味,如此正好解闷,岂不正好?”
若是旁人被戳穿,许是早就尴尬不已,偏生她却怡然自得,似乎很是得意,江青辞薄唇微抿,冷淡道:“狡言善辩。”
他话音刚落,便见沈嫱连忙上前站在自己身侧。假山后原本只能容纳一人,如今两人挤在一起,不由靠得很近。
江青辞神色冷冽,正欲退开,却听闻沈嫱压低声音道:“有人。”
他身体一滞。
正在此时,不远处英亲王含笑的声音响起:“原本是打算明日给圣上呈折子。方才在书房听闻沈大人一番说辞,倒觉得很是有理,须得再过目过目。沈大人确实是人才啊!”
沈成粱附和道:“王爷思虑周全。臣不过是随口提了点建议,也不知是否妥当。还需王爷决断才行。”
沈嫱并不知来人竟是英亲王同沈成粱。刚刚筵席上并未看到沈成粱,她还感到奇怪。不成想竟是在书房同英亲王商议事情。
两人说着话,未曾注意到假山后有人。因此说话的时间也长了些。
假山原本刚好遮住江青辞。如今沈嫱挤了过来,两人之间便没有距离。几乎是紧紧靠在一起。
沈嫱并未感到无措,显得温和沉静。
倒是江青辞整个身体都崩得很直,似乎很是僵硬。
沈嫱原本并未发现他的变化,然而因两人离得很近。她的衣袖不慎划过江青辞冰凉的指尖,他眉头皱得更深,仿佛碰到什么瘟疫毒药般。
“江少卿既这般嫌弃,不若走出去便是,何故同我躲在假山后?”沈嫱虽然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有些不大好。
“我并非此意。”江青辞以为她生气,神色认真道:“只是......确有不妥。”
江青辞向来克己复礼,何曾同女子有过这么近的距离接触?
何况他已经定亲,行为举止更是时时刻刻需得注意。且沈嫱未曾出阁,名声对于女子来说非常重要,两人这般藏在假山后实在是逾矩。
沈嫱并未想到江青辞竟会解释,长而卷翘的眼睫眨了眨,故而轻叹一声:“我也并非真的生气,只是燕京城许多人对我避之不及,说......说我小小年纪便蓄意杀害嫡姐,这些年受了许多冷眼,便是遭人嫌弃也是常有的事。”
听闻她提起以前的事,江青辞神色略有缓和,淡淡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真有错处改正便是。世人的目光不必在意。问心无愧便好。”
是么?
问心无愧便好?
沈嫱在心中仔细琢磨这句话,忽而眼底流露出一抹讥笑,不过转瞬即逝。
江青辞未曾发觉,此刻英亲王同沈成粱已经走远。沈嫱正欲退开却被江青辞一把扯住,复又折了回来。
“又有人来了。”
听闻他轻声提醒,沈嫱不敢乱动半分。
低首看着江青辞的手正好扯住她的衣袖,沈嫱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故意开口:“江少卿方才觉得不妥,如今这般......便妥当么?”
“你!”江青辞噎住。
沈嫱确实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让他哑口无言。江青辞立刻松手,面上仍然是一派冷漠疏离,温凉的嗓音道:“是我冒昧。”
正在此时,英亲王妃及一众女眷便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沈嫱眨了眨眼睛,又问:“王妃不是要去赏花么?怎的会这般巧正好遇上?”
江青辞淡淡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衣袖,缓缓道:“从水榭去往花园,这是条必经之路。”
“原来如此。”沈嫱轻轻颔首,旋即笑问:“江少卿也是打算去赏花么?”
江青辞本不欲回答,但看到沈嫱正偏头看着自己,少女唇角漾着淡淡笑容,尤其一双秋水似的瞳眸眨也不眨,让人不忍心拒绝。
他摇摇头:“并非。”
沈嫱向来识趣,瞧着江青辞言简意赅,显然是不想多说便也不再问。
等到英亲王妃及众人离去,两人这才从假山后走出来。
“今日多谢江少卿替我解围,上次的事情便算两清。”沈嫱抬手整理了下衣裙,旋即笑意盈盈的看向他:“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要麻烦你。”
江青辞不想同她多待,正欲离开却听闻她又道:“也不知你之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我这手留了印记,你若有祛疤的药烦请送与我。”
沈嫱解释:“原本我是不在乎,但玲珑每次看到都落泪,我实在不想她这般伤心。既然江少卿有良药,若真不会落下印记,玲珑自然也不会感到难过了。”
江青辞薄唇微抿。
即便他不知玲珑是谁,但大概也能猜到应是那日在街上沈嫱不顾危险救下的婢女。
他微感诧异,名门贵族对待仆从向来是任由打骂。即便是贴身伺候的婢女,也不过是身份低贱的下人罢了。
沈嫱倒是主仆情深。
江青辞并未多言,沈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发怔。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朝着花园的方向行去。
此刻英亲王妃及众女眷正在赏花,纪氏正与其他夫人说话,沈嫱去到的时候并未有人在意。
春光正好,姹紫嫣红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女眷们相互攀谈,倒是锦绣如堆,衣香鬓影,令人眼花缭乱。
待到生辰宴结束,沈嫱随着纪氏等人回府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因筵席上发生的事,沈慕璃对待沈嫱自是没有好脸色,原以为能够让她当众出丑,没想到沈嫱故作柔弱的模样竟让江青辞替她出面解围。
沈慕璃气得不轻。
原想着等到回府刁难沈嫱一番,不成想沈老太太身边的孙妈妈亲自前来传话,劳烦二姑娘前往福寿堂。
沈慕璃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火气。
沈老太爷走得早,沈老太太只有沈成粱这么一个儿子,多年来供他读书科考。如今沈成粱官至首辅,对待这位老母亲自然很是敬重。
沈老太太常年念佛,向来不管府中之事,即便沈嫱回府时也未曾见过。因此不止沈慕璃认为沈嫱不受老太太待见,便连纪氏也是这般认为。
如今刚参加完英亲王妃的生辰宴,沈老太太便派人来传话要见沈嫱。不仅沈慕璃感到奇怪,沈嫱也想不明白,但她还是随着孙妈妈去了福寿堂。
孙妈妈是服侍沈老太太身边的老人。
沈嫱跟着她绕过十二扇黄花梨雕松柏屏风,便见着宽敞华贵的厅堂中,沈老太太正靠坐在雕花梨木椅上。
即便已经上了年纪,依然精神矍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束以绿色抹额。此刻沈老太太正微阖着眼,手上捻着一串佛珠。
“老夫人,二姑娘到了。”孙妈妈将沈嫱带到沈老太太面前,便毕恭毕敬地候在一旁。
沈嫱走近,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道:“孙女拜见祖母。”
沈老太太这才睁开双眼,略微抬了抬手,立时便有婢女挪座。
“多谢祖母。”沈嫱低垂着眉眼,坐在沈老太太下首。
沈老太太未曾说话,稍显浑浊的目光端详着沈嫱。瞧着她态度恭敬,双手交叠在身前,规矩礼仪竟是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良久她才道:“五年未见,嫱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啊。”
沈嫱听闻沈老太太这句叹息,心中微微触动。早些年离开燕京的时候,祖母尚有青丝,如今竟是满头银发。
“许久未曾得见祖母,不知这些年祖母身体可还康健?”
“我自是一切都好。”沈老太太面上显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温声道:“你将回府时我未曾见你,如今倒想问问住得可还习惯?”
“劳烦祖母惦记,孙女自是习惯的。”
沈老太太轻轻颔首:“你是府中二姑娘,纪氏是你嫡母。若是缺什么不必委屈自己。”说罢又继续道:“你这些年未曾回京,今日英亲王妃生辰宴,去露露面也挺好。”
沈嫱微感诧异,没想到沈老太太竟然知道她也一道前去赴宴。毕竟她刚回府时,曾前去福寿堂拜见沈老太太。然而孙妈妈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将她打发。
这自然是沈老太太的意思。
因此连府中仆从都知道沈老太太不待见沈嫱,不然为何避而不见?便连沈嫱也是这般认为。
“祖母知道孙女也去了英亲王府么?”
“我虽不过问府中事,却并不瞎。”沈老太太淡淡道:“你父亲贵为首辅,此番将你接回京便是要你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纪氏身为主母,往后还需操持你的婚事,自然会带你前去赴宴。”
“祖母说得是。”沈嫱低首。
“以后还会有许多这样的宴邀,你需得慢慢适应。不必露出风头,自也不必过于紧张。”沈老太太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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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有我活着的一日,纪氏也不敢过于苛待你,定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沈嫱心中微酸,祖母果然还是念着她的。
当年姨娘因病去世,她不过是个庶女,沈成粱并不关心。纪氏处处苛待,沈嫱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沈老太太怜她年幼丧母,故而时常关怀,纪氏这才收敛了些。
“祖母福寿安康,定会长命百岁。”
“人老了无非是活一日赚一日。”沈老太太轻叹口气,似是感到疲累,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祖母好生歇息,孙女改日再来看望。”沈嫱依言退了出去。
待人离开,孙妈妈这才上前替沈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这么多年不见二姑娘,老奴瞧着变化倒挺大。”
“二丫头自小便懂事,这些年也是受了许多委屈。”沈老太太轻轻捻着佛珠,似乎很是感慨。
“二姑娘也是命苦之人。”孙妈妈叹道:“卫姨娘去得早......她在府中不受大夫人待见。若非老夫人您,二姑娘的处境不知有多艰难。”
听闻孙妈妈提起卫姨娘,沈老太太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这些年倒也叫二丫头吃了苦。”良久沈老太太才冷声道:“我原想着她离京五年,纪氏许是会收敛许多,没想到这性子却是一点没改。”
“老夫人用心良苦。您先前不肯见二姑娘,无非是怕自己过于疼宠让大夫人心中不快。老奴原以为二姑娘心中许是会有怨,今日瞧见她对您态度十分敬重。想来二姑娘还是很在意老夫人您的。”
“二丫头听话懂事,我身为祖母却不能时时护佑。”沈老太太微微皱眉:“是我低估了纪氏。原以为她能容下二丫头,没成想刚回府便开始针锋相对。”
香榭居派人送去的不合身衣裙自是没有瞒过沈老太太的眼睛。这些年她虽然不插手府中事,但不代表完全不闻不问。纪氏毕竟身为主母掌管府内中馈,沈老太太对于她的所作所为大多时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沈老太太面色不悦,便连声音都含了几分冷厉:“如今我还活着便这般眼里容不下沙子,若真等我死了还不知怎么糟践二丫头。”
“老夫人身体康健,定会福寿绵长,如松如鹤。”孙妈妈赶紧劝慰:“您莫要动怒,若真气着了身子可不值当。”
沈老太太沉默片刻,脸色终有缓和,吩咐道:“既然纪氏不肯收手,我便也无须顾忌。你去挑些金银珠宝给二丫头送去,算是敲打纪氏。如此她便是想使绊子总不敢做得太过分。”
*
英亲王府内所有宾客已经散去,原本热闹喧嚣的王府变得寂静。
此刻英亲王妃正坐在花厅,仆从恭恭敬敬地侯在一侧。英亲王妃抬眼看向身旁的儿子,似乎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青辞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声询问:“母亲可是有事?”
听闻江青辞主动问起,英亲王妃倒也不再藏于心中,微微颔首:“确有一事。”
江青辞注视着她。
“先前筵席结束,我邀众女眷前去赏花。途径假山处时似乎看到......”英亲王妃话未说完,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江青辞原以为两人藏在假山后已是隐蔽,没想到竟会被英亲王妃撞见。他微怔片刻,方才温和道:“母亲都看见了?”
英亲王妃盯着他,语气柔和:“沈二姑娘容貌出挑,自是让人难以忘记。而你是我所生,定然不会看错。”
“母亲所言确是。”江青辞鸦羽般的眼睫低垂,仔细解释:“当时经过假山处正巧碰见了沈二姑娘。”
“原本是想避开,但恰好撞见母亲及众人前来。为顾及沈二姑娘名声,这才出此下策。”
英亲王妃当然明白对于未出阁的女子名声是何等重要。便是清清白白也难免让人说道。沈二姑娘的名声本就不大好,若再传出些什么怕是将来议亲都难。
江青辞人品贵重,向来克己复礼,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这些年来是燕京城中最为出色的贵族子弟。若被人撞见世人不会说他有何错处,沈二姑娘却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英亲王妃轻叹一声:“我自然明白。你行事素来稳重,我不过是想问清楚而已。”
江青辞温和的嗓音道:“让母亲忧心了。”
“沈二姑娘未曾定亲,你却已有婚约。莫要让人传出闲话,须得时时注意自身言行。”
“儿子谨记。”
“说来这次筵席上见着沈二姑娘倒是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英亲王妃略微一顿,又道:“瞧着柔弱让人心生怜惜,却是个极聪明的人,懂得以退为进。”
江青辞薄唇微抿。
似是想起什么,英亲王妃突然开口:“你对这些事从来都是漠不关心,筵席上缘何突然出面替她说话?”
6. 【006】
江青辞沉默片刻,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屈起,淡淡道:“沈二姑娘的手受了伤。”
英亲王妃面露疑惑。
江青辞便将前些日子贺弘闯祸的事如实说出,英亲王妃听闻眉头紧蹙,连语气也带了几分冷意:“贺弘真是不让人省心。”
对于这位侄儿,英亲王妃自是有所了解。向来横行无忌,胡作非为。没想到这次竟然差点闹出人命,实在是太过荒唐。
所幸沈嫱无事,若真有什么好歹,即便她是不受宠的庶女,总归也是首辅家的二姑娘。沈成粱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思及此,英亲王妃看向江青辞,语重心长的道:“贺弘自小听不进去你舅舅及舅母的话,却很是惧怕你这位表兄。毕竟族脉相承,他若闯了祸于你而言也是件麻烦事。你舅舅及舅母也经常在我面前说起你的好。总归是自家人,身为兄长若是得空须得好好劝诫才是。”
“儿子省得。”江青辞垂眸,清冷的嗓音道:“我自会规劝他的言行,若是能改自是最好。倘若依然横行无忌闯下祸事,我会亲自将他送去大理寺。”
英亲王妃怔了一瞬,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自己的儿子她当然了解。江青辞光风霁月,从不会徇私枉法。
贺弘若真安分守己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但若真如景曜所言继续惹事生非,即便能够遮掩迟早也会害了他。
英亲王妃不再说话,江青辞看她眉眼间似有倦色,温声提醒:“母亲今日也累了一天,想必已经乏了,不若早些歇息。”
英亲王妃轻轻颔首,旋即又道:“近来朝中事务繁忙,大理寺又案件繁杂,你也早点歇下。”说罢起身离去,身旁伺候的仆从则一并跟上。
江青辞回到听竹轩的时候,已是暮色渐浓。
他居住的院落环境清幽,屋子外是一大片竹林。此刻翠竹笼罩在夕阳的余晖里,景色很是壮观。
江青辞无暇欣赏美景,转身进了书房。
墨言墨书知晓他平日都有练字的习惯,早已铺平宣纸,侍候在旁研墨。
江青辞素来冷淡,练字之时神情专注,整个人更显疏离。
他的字迹很是漂亮,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墨言墨书恭敬站在两侧,却发现公子动作竟是格外地慢。
若是以往早已将整张纸写完,然而今日才只写了一半。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都察觉到不对劲。毕竟伺候主子多年,自是极为熟悉。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江青辞方才落了笔。墨言待字迹干透便将整张纸仔细收起来,墨书则往灯盏里添油。
已至戌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窗外响起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江青辞素来清心寡欲,极少会因事情分神。或喜或悲或怒或忧,这些出现在常人身上的情绪,于他而言很多时候都能克制。
然而刚刚练字时却有些心绪不宁。
江青辞微微皱眉,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并非好事,尤其是已经出现两次。
他抬手摸着自己心跳的地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沈嫱。那时他的心跳得很快,几乎是没有任何缘由。
今日假山处见到沈嫱,原以为会像上次那样,然而心却很是平静。
江青辞本不太在意,没想到刚刚练字时竟会想起沈嫱。他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这种感觉以往从未有过,他不明白为何单单对着沈嫱。
*
英亲王妃生辰宴上发生的事,沈慕璃心中憋了一肚子气。这下听闻沈老太太不仅见了沈嫱,还特意吩咐孙妈妈送去许多金银首饰。整个人更是火冒三丈。
沈府上下谁都知道孙妈妈是沈老太太身边最器重的老人。如今竟然亲自前去芝兰苑,无疑是在给沈二姑娘撑腰。
纪氏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相比沈慕璃的怒不可遏。到底是当家主母,自然是沉稳许多。
“瞧你实在是没规矩。若让你父亲看见,少不得又要训斥一番。”
沈慕璃刚冲进纪氏的房间,还未来得及说话,冷不丁便遭到纪氏的数落,心中是又气又委屈。
“娘!”
沈慕璃咬着嘴,眼眶有些发红,却仍是不甘心的问:“你都知道了?”
纪氏睨她一眼,冷声出言:“这府中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何况这般大张旗鼓,怕是巴不得让我看清楚。”
福寿堂距离芝兰苑要穿过大半沈府,孙妈妈前去带着一众仆役,但凡是长了双眼睛的,自然都瞧见了。
“沈嫱刚回府时祖母都对她避而不见,如今为何待她这般好?”沈慕璃道:“娘,沈嫱看着柔弱可欺,可筵席上你看她故作姿态,险些让我下不来台,实在是可恨!”
“你可知自己差点闯祸?”纪氏面色不虞,冷声提醒:“沈嫱虽是庶出,可到底是沈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父亲最是看重名声。你那般刁难,若真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丢的可是整个沈府的脸面。”
沈慕璃张了张嘴,自知纪氏说的话有理,连忙辩解:“我......我只是想让她难堪,没想到这么多。”
“我说过多少次?遇事不可冲动,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是首辅千金,将来是要嫁进英亲王府的。任何时候都应该表现的温婉端庄,不可失了分寸。所幸你父亲同英亲王在书房商议事情,他若知晓定会生你的气。”
“若非江世子出面替你解围,旁人只会觉得你咄咄逼人,落得个逼迫庶妹的名声。”
纪氏的语气不轻不重,沈慕璃却听得心惊。她不仅是燕京第一才女,更是名门贵女的典范。这都是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没想到却差点因沈嫱而毁。
沈慕璃心有余悸,想到沈嫱竟故意给她设套,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好个下贱蹄子。”
“住嘴!”
“你是想让你父亲听到吗?”纪氏冷冷扫她一眼:“这段时间给我规矩些,福寿堂那边很明显在给她撑腰,若还是这般不知轻重,迟早会惹得你父亲生厌。”
沈慕璃愣住。
“原本我是想派两个人去芝兰苑,名义上是我送给她的婢女,实则监视。如今福寿堂那边明摆着给她长脸,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纪氏微眯起美眸,冷声开口:“等过段日子,我必要让她好看!”
*
香榭居发生的事情沈嫱并不知晓,玲珑正撩开她的衣袖,将药膏仔细擦在她娇嫩的肌肤上。
沈嫱受伤的事并未有旁人知晓,因此药膏还是那日回府在医馆买的。
她本就生得肤如凝脂,因此很容易留下印记。玲珑每晚都会给她抹药,可那浅淡的印记却仍是没有半点要消掉的意思。
“竟是丝毫没有效。”玲珑气馁地将药瓶放在旁边,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怎会。”沈嫱一笑,轻声安慰:“之前这疤分明还泛红,眼下倒是浅淡了许多。”
“可姑娘原本是没有印记的,却因奴婢......”玲珑难过得说不出话。
“若想要完全消掉,这普通的药膏怕是没那么容易。”
“老爷是当朝首辅,府里定会有许多名贵的药膏,姑娘不好去找他,倒不若去求老太太。将才老太太还让孙妈妈送了许多金银首饰过来,想必心中是念着姑娘的。您若去要,老太太定没有不给的道理。”
沈嫱眸光微动,未曾言语。
玲珑继续道:“姑娘生得琼姿花貌,如今还未出阁便落了疤。许是姑娘不在意,但奴婢心里却过意不去。老太太这些年都不过问府中事,如今姑娘才回府不久便给您撑腰。既有老太太这般疼宠,姑娘又有何惧呢?”
沈嫱低首整理衣袖,她面色平静,整个人始终是淡淡的,良久才缓缓开口:“玲珑,祖母虽待我好,但纪氏毕竟是主母,若非她故意针对,祖母也不会敲打。如今也算是给了纪氏一个警告,想必这段时间都会收敛些。”
“正因如此我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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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谨慎小心。我若去向祖母求药,必然要告知事情经过,若是让祖母知晓总是不妥。可若是说了谎,你认为祖母不会发现么?她虽年老,心里却是门清。”
玲珑一怔。
“我将回府,祖母是念着情分,但若是不知进退做出些出格的事情,祖母也不会偏袒。燕京城中的名门贵女皆是举止从容,温婉端庄。沈慕璃是出了名的才女典范,祖母也常以她为荣。因此我在府中更应规规矩矩才是。”
沈嫱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仿佛都重重落在了玲珑的心上。
她本就机灵,自然很快便反应过来,轻叹一声:“姑娘聪慧过人,倒是奴婢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至于这疤既已形成,便是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应该好好爱护,而非觉得丑陋、不堪而感到难过。许多事情或许比这道疤还要艰难得多。”
沈嫱的语气很轻却很有力量,玲珑忽而感到眼眶微微湿润。姑娘总是这般通透,当年离开燕京时还什么都不懂,如今遇事却无比温和沉静。
这五年到底是改变了她。
*
仲春二月,正是杨柳依依的时节。
天气日渐回暖,不似初春那般寒冷。
沈府的园子姹紫嫣红,微风轻拂中带着阵阵花香,满园春色很是怡人。
沈嫱照旧每日天不亮便前去香榭居请安。
许是经过沈老太太的一番敲打,纪氏倒不似之前那般故意晾着她半个时辰,但言辞间却是暗暗交锋。
沈嫱总是表现得乖巧温顺,规矩礼仪更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沈成粱偶尔撞见都会夸赞一番。
纪氏心中冷笑却做足了表面功夫,顺着沈成粱的话道:“嫱儿如此懂事,老爷真是好福气。”
沈成粱只道是真心实意的夸奖,拍拍她的肩笑道:“夫人宽容大度,嫱儿毕竟年纪小,往后还需多多教导。”
日子便这样过去半个月。
正午过后,沈嫱出府同玲珑一道去了街市的兰香斋,打算挑一方上好的砚台。
昨日去到沈成粱书房时,她曾无意看到书桌上的砚台已有些发旧。
沈嫱厌恶沈成粱,但她懂得利用自己的柔弱外表去讨他欢心。
沈成粱是她利用的棋子。
仆从拉紧缰绳,马车缓缓停在兰香斋门口。沈嫱微微收敛思绪,玲珑便扶着她下了马车。
兰香斋摆放着许多文房四宝,许是正值午时,店里的人不多。
春意困倦,有两名伙计正打着呵欠。
沈嫱站在货架前慢慢挑选,眸光看向摆放着的砚台。伙计眼尖的赶紧起身迎上前仔细介绍。
“姑娘您眼光真好,这方砚台是由端石所造,乃群砚之首,质地细腻,温润如玉,被誉为砚中极品......”
街市吵吵嚷嚷,时不时有人路过兰香斋,少女云鬓花颜,身姿窈窕,正低首瞧着手中砚台。
兰香斋正对面便是樊楼,这是燕京最有名的酒楼,达官贵人常来光顾。
江青辞坐在三楼的雅间,今日正逢休沐,衙门几位同僚邀他前来吃酒。
此刻酒过三巡,几人面色通红,仍然兴致颇高。他却滴酒未沾,端坐在桌前,面色清冷淡然。
“江少卿,自古美酒乃琼浆玉液,你却不能体会其中滋味,实乃人生一大憾事啊!”
“张大人此言欠妥,江少卿清风朗月,如何同我等粗汉相提并论?”
“有理有理。原是我太过浅薄。来,我敬诸位一杯!”
在座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席间气氛很是热闹。
江青辞向来话极少,即便是与同僚吃酒,大多时候也是缄默不言。
他坐在窗口,微微侧首便能看到街市。
茶坊酒肆鳞次栉比,商贩沿街叫卖,车马穿梭于其中。
江青辞淡淡的眸光扫过兰香斋,正欲收回视线,却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顿了顿。
7. 【007】
“近来京中不太平,从去岁冬日便有人惨死。无一例外皆是年轻女子且脖颈有痣。”
“是啊!从接手这桩案件已经过去半年。不仅没有丝毫进展,甚至每月都有命案,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死者不仅有平民百姓,亦有官家小姐。且被杀前都失去清白,如今燕京城中人心惶惶,大户人家的小姐轻易不敢出门。陛下因此事大发雷霆,若再不能将凶犯绳之以法,怕是朝会上又要遭殃了!”
“刑部那帮不中用的东西贯会撇清责任,说来老子都是一肚子气!若非他们办事不利,如何会抓不住人?竟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大理寺,实在气煞人也!”
张宗气得猛灌一口酒,转而又看向江青辞,问:“这桩案件如此棘手,少卿以为如何?”
张宗身为大理寺卿,若论官衔自然是江青辞上峰。但因他出身显贵,年纪轻轻便得建宣帝器重,对他素来和气。
且江青辞虽为皇室宗亲,却立身清正又具有真才实学,因此也是实打实的赏识。
“下月初六,南昭寺祈福盛会。”江青辞收回目光,声音不轻不重,整个人依然寡淡。
“祈福盛会?”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这句话是何意。
张宗上任多年,常年与刑案打交道,脑门还算灵光,猛然一拍桌子,喃喃道:“依少卿所言,那日怕是又会有命案。”
几人全然明白过来,不由倒吸口冷气。
南昭寺是燕京最为有名的佛寺。尤其一年一度的祈福盛会更是吸引着众多人前来烧香拜佛,场面颇为壮观。
今年南昭寺正好会由净空法师举办一场法会,自然会比往年来的人更多。
人越多越会放松警惕,因此更容易下杀手。
且前往寺庙之人大多为女眷,其中不乏名门贵族中的夫人小姐。虽有侍从同行,难免不会有可趁之机。
张宗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强自冷静道:“少卿认为是否需要提前禀明陛下,让京兆尹加强守备……”
樊楼宾客众多,楼宇修建得豪奢精美,远远望去雕栏玉砌,飞檐斗拱,常有衣着华丽的贵人进出。
沈嫱无暇顾及,专心挑选了块砚台。
伙计瞧她付了银子,赶紧装进精美的匣子,非常热情地将人送出去。
玲珑没想到这块端砚竟如此之贵。仔细抱在怀里,生怕摔了。
马车停在兰香斋门口,沈嫱正欲上前,忽闻有人道:“沈二姑娘且慢。”
沈嫱顿住脚步,瞧见一名清秀模样的书童站在近前,很是规矩守礼的道:“这是公子让我送来的。”言罢将手中的白玉瓶递给她。
沈嫱微怔片刻,忽而抬手接过。
“公子叮嘱每日早晚一次,将药膏涂抹于患处,具有促进肌肤新生的功效,约莫三日便能消除印记。”
沈嫱仔细听着,轻声笑问:“你家公子在何处?”
墨书没想到她竟会打听自家公子的下落,略微犹豫了下,抬手指了指正对面的樊楼。
沈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压根没看到江青辞。
墨书挠了挠头,奇道:“明明刚刚窗牖还是打开着的。”
沈嫱收回视线,唇角依然含着淡淡的笑容,温和道:“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墨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觉得沈二姑娘生得很美。尤其是说话时的样子温温柔柔的,仿佛春日里的微风。倒不似传言那般恶毒。
江青辞同张宗等人从樊楼出来,正巧看到沈嫱的马车驶入人流中。
他面色平静地移开目光,便与同僚说话。
今日休沐,江青辞却不打算回府,而是准备去大理寺一趟。
张宗知晓他素来勤勉,尤其最近这桩案件又颇为棘手,少不得要操心一番。
因祈福盛会的事情,大家面色也变得凝重。几位同僚互相告辞离开。
樊楼距离大理寺不算远,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江青辞下了马车,正欲往前走,朝身前的墨书看了一眼,淡淡问:“可有说些什么?”
“啊?”墨书面露疑惑,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青辞遂闭口不言,转身离去。
他将才走了两步,墨书突然明白过来,忙道:“沈二姑娘说多谢公子。”
江青辞的官廨很是宽敞。
四周光线明亮,偌大的书架有序摆放着各类册籍,擦拭得一尘不染。
案桌上陈设着文房四宝。
他坐在桌前,将厚重的卷宗展开,一行行仔细往下看。修长白皙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最终目光顿住。
——女子年约十六,身形纤细,乌发如瀑,肌肤赛雪,右侧脖颈处有一黑色圆点小痣。
六条人命,无一例外。
江青辞神色冷淡,静坐良久起身走至书架前,将南昭寺舆图拿出来。
*
沈嫱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还很早。她没有回芝兰苑,而是去了沈成粱的书房。
今日朝中无事,沈成粱很早回了府,此刻正在练字。
沈嫱行过礼便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到沈成粱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才温和道:“女儿不请自来,打扰到父亲了。”
“无碍。”沈成粱抚着胡须,满意的看着自己写的字,笑问:“嫱儿怎会突然过来?”
“昨日瞧见父亲用的砚台已有些发旧,因此今日特意出府重新为您添置一方新的,也不知父亲是否会喜欢。”
沈成粱微愣片刻,似乎没想到沈嫱竟如此有心。他这块砚台确实用了许久,边角已有些磨损。
纪氏同沈慕璃经常来书房,倒是未曾留意。沈嫱不过昨日才来一次,竟这般心细。
他心中微暖,盯着桌上摆放着新买的端砚,自然知晓价格贵重,轻叹一声:“有事吩咐下人便是,何须让你亲自去买。”
沈嫱道:“父亲用的东西,总是要自己去买方才安心些。”
沈成粱颇有些感动,复杂的目光看向沈嫱,便见她低垂着眉眼,双手交叠在身前,看上去很是乖巧温顺。
沈嫱离京五年,沈成粱对她并未有多少关心。甚至未曾问候过半句,如今将人接回,无非是念着血脉亲情。
他从未真正去瞧过这个女儿。
因此当沈嫱回府时,沈成粱不像对待沈慕璃之间有着浓厚的父女之情,而是感到全然的陌生。
甚至沈嫱若再做出五年前那样出格的事情。沈成粱会毫不犹豫的惩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沈嫱竟变得非常规矩。沈成粱感到欣慰的同时内心又浮现一丝愧疚。
但若重新做出选择,沈成粱不后悔将沈嫱送离燕京。
做错事本就应受罚,何况那时的沈嫱心思歹毒,出言不逊,完全不将他这位父亲放在眼里。
“爹爹——”
沈慕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书房门被她“啪”地一声推开。
沈成粱收拢思绪,沈慕璃直接闯了进来。瞧她这般失礼,尤其沈嫱端正站在身旁,自然有了对比。
沈成粱面色严肃:“璃儿,你何时竟这般没有规矩了?”
沈慕璃没想到沈嫱竟在书房,她心中有事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此刻沈成粱的语气明显透着不悦,竟当着沈嫱的面训她,沈慕璃差点下不来台。
“女儿见过父亲。”她深吸口气,强忍着心中情绪。
“见过大姐姐。”与此同时,沈嫱也向她行礼。
沈成粱微微颔首,看向沈慕璃道:“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确有一事,只是......”沈慕璃话说到一半,骄傲的目光看向沈嫱,意思很明显。
沈嫱道:“大姐姐与父亲有事相商,我便不再打扰。”
沈慕璃看沈嫱是横竖都不顺眼,巴不得她早点出去。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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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刚刚还挨了训,这会儿面子也挂不住,不由心中冷笑。
*
沈嫱回了芝兰苑,心中却在想到底出了何事,竟令得沈慕璃如此失态。
即便她厌恶沈慕璃,但也知晓身为嫡女的沈慕璃自幼表现得温婉贞静,因此被誉为贵女典范。尤其在沈成粱面前更是乖巧可人。
沈嫱猜想应是出了什么事。
恰时,玲珑推门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姑娘,晚膳已经备好了。”
沈嫱神思回拢,双手仍托着腮,笑问:“可做了什么好吃的?”
玲珑将一盘盘精致菜肴从食盒中取出,边道:“都是姑娘爱吃的,自从老夫人派孙妈妈来过之后,膳食都比之前好多了。”
沈嫱刚回府时,纪氏明里暗里针对。除了送些不合身的衣裙,膳食也颇为苛待。
堂堂沈府二姑娘,每道菜几乎少见荤腥,怕是猪吃了都会日渐消瘦。
这等事情沈成粱自然不会知道。纪氏身为主母,府中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将此事说出去。
但却瞒不过沈老太太的眼睛。
自从那日老太太派孙妈妈走过一趟,纪氏便收敛了些。厨房那边的人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不仅送来丰富可口的饭菜,甚至还会有小甜点。
按照玲珑的话来说,可谓是云泥之别。
沈嫱看着五六碟色香俱佳的菜肴,却无多少胃口。简单吃了点八宝鸭,狮子头,以及几口青菜便放下著。
玲珑瞧她食欲不佳,将碗碟收了下去。待再次进门之时,瞧见她正盯着手中的白玉瓶发呆。
原本玲珑还感到奇怪,怎会有陌生男子竟会给姑娘送药。
直到在马车上突然明白过来。难怪她觉得那书童颇为面熟,没想到竟是江世子的人。
“姑娘可要用药?”玲珑上前道:“英亲王府的药膏定然是极好的,说不定是御赐之物呢。江世子说只需要三日早晚涂抹,便能完全消除印记。想来他的话应该不假。”
沈嫱垂眸。
白玉瓶触之温润,应是贵重。
沈嫱自然相信江青辞说的话,原因无他。只因英亲王府地位显赫,府中自然不缺好物。
江青辞没理由骗她。
只是沈嫱没想到他竟会放在心上。那日她不过是随口一提,且江青辞并未答应。
既然他要送,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沈嫱将白玉瓶递给玲珑,唇角露出一弯笑容:“江世子好意,不应浪费。”
玲珑撩开她衣袖,低首拔开瓶塞,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仔细将药膏涂抹在沈嫱莹白如玉的肌肤上,边道:“说来奴婢刚刚出去时,听闻大姑娘竟被老爷训了。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大姑娘是气着跑回院子里的,近前伺候的婢女都挨了好一顿骂。”
沈嫱微微敛眸,并不意外。
玲珑继续道:“大姑娘向来得老爷宠爱,这次却没依着她的性子,反而还遭老爷训斥一番。”
沈嫱问:“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奴婢也不知消息是否确切。”玲珑顿了顿,这才继续补充:“听闻是下月初六的祈福盛会,大姑娘不愿意去。”
沈嫱自然知道南昭寺一年一度的祈福盛会。场面宏大壮观,前来祈福者多不胜数。
便是燕京城中的名门贵族都会前去。
纪氏自然也不例外。每年的祈福盛会纪氏都会带着沈慕璃一起,缘何今年她却不愿意去?
沈嫱未能思索出答案。
玲珑给她上完药,笑着打趣:“也不知夫人会不会让姑娘也一同前去。奴婢听闻南昭寺的祈福很灵,尤其是有很多未婚女子喜求姻缘。若能去的话,奴婢盼着姑娘也能觅得佳婿。”
“无需求佛。”沈嫱垂首,淡然抚平衣袖道:“所需所想之事,我只求自己。”
“不求姻缘,只求公道。”
8. 【008】
转眼便到了四月初六。
早在前些天,纪氏便派人前来传话,南昭寺祈福盛会让沈嫱一同前往。
每年前去祈福,纪氏及各位官家女眷都会在南昭寺住上三日。以此吃斋念佛,誊写经文。
尤其今年还会由净空法师举办一场法会,自然会比往年有更多人前来。
玲珑早将一应用物收拾妥帖。
寺庙有客房,自然也会准备,但总归不如府中齐全。
马车早就侯在了府外。
沈嫱走出去时正巧撞见了沈慕璃。往日她都是光彩夺目,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自从那日被沈成粱训了一番,这些日子沈慕璃竟都闭门不出,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
沈嫱觉得奇怪,却也未曾多想。
这次祈福盛会沈成粱并未前去。
沈老太太早些年也会同往,只是近年来岁数渐长,身子骨不似从前硬朗,不宜舟车劳顿。
纪氏贵为主母,马车自然是华丽宽敞,当先走在最前面,沈慕璃则与她同坐。
车厢中,纪氏倚在榻上,膝上搭着柔软的羊绒毯子,皮毛光滑细腻,如雪般洁白。
她懒洋洋地看了沈慕璃一眼,染了蔻丹的手指轻抚了下鬓发,道:“璃儿,这次祈福盛会为何不愿去?”
沈慕璃心中一惊,旋即稳了稳心神,低声回:“女儿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不想去。”
“你在我面前竟也学会撒谎了?”纪氏冷哼一声,面色显出不虞:“早些日子你便不愿前去南昭寺,那时候我便告诉你。今年的祈福盛会声势浩大,连宫中那位太后都会派人前往。你祖母年事已高,你父亲向来孝顺,自然希望你前去求个平安,你却推三阻四,如何能令他不生气?”
沈慕璃被纪氏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自从被沈成粱训斥,这些日子父亲对她的态度都变得冷淡。沈慕璃心中本就烦躁,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又感到惶恐不安,但心底的秘密却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即便是纪氏也不能。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想来是老天爷眷顾。她本应占尽先机,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沈慕璃冷静了下,正想着应如何瞒过纪氏,却听闻她摆手道:“罢了。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但你要知道这次南昭寺可是个好机会。且不提你祖母喜爱佛法,若能在净空法师那里求得经书,定能讨她欢心。莫非你要让沈嫱压你一头?再者明年你便要与江世子成婚,不若去佛祖面前拜拜,以免横生枝节......”
马车缓缓驶到城郊。
沈嫱坐在车厢中,素手撩开帘子,便看到窗外苍翠的树林,似乎还闻到泥土的清香。
四月的天气,即便是日头正盛的时候也不觉得热,反而温度刚刚好。没有初春时的寒冷,也没有夏日的炎热。
沈嫱瞧着景色,转而放下车帘。
玲珑给她添了盏茶,案几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轻声提醒:“姑娘,不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沈嫱摇头:“我还不饿。”
“眼下刚过正午,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姑娘早上便没怎么吃东西,等到南昭寺估计已经很晚了。”
沈嫱道:“南昭寺距离燕京约莫有七八十里的路程,我们辰时出发,若不出意外,酉时便能到。”
“还有两三个时辰。”玲珑顿了片刻,又补充一句:“听闻往年的祈福盛会前来的人络绎不绝,整个山头都停满了马车。今年只会更加热闹,只怕到了山脚下便会打挤了。”
南昭寺位于仙音山。
其间山路蜿蜒,林木葱茏,常年云雾缭绕,莺啼鸟鸣,好似身在仙境。
玲珑果然没有说错。
马车行驶在山脚的时候便开始水泄不通,前进速度很是缓慢。不仅有平头百姓徒步上山,更有许多辆马车浩浩荡荡排起长队,一眼望去十分壮观。
山路崎岖,马车行驶艰难,许多官家女眷都被颠得发晕。便连纪氏同沈慕璃都脸色发白。
马车行至半山腰,愈发堵了起来。
许多人心浮气躁,时不时伸出脑袋朝外看去还有多远。眼看着耽搁的时间越来越长,若是天黑前赶不到南昭寺,等到晚上只会更难走。
沈嫱也感到讶异。
早便猜到今年的祈福盛会前来的人多不胜数,没想到竟是如此之多。往来之人密密麻麻,马车也是一辆接着一辆,似乎望不到头。
等到一行人终于抵达南昭寺,已是暮色笼罩。
沈嫱扶着玲珑的手下了马车,看到四周人头攒动,已有不少官兵腰佩长刀,站在寺庙门口。
每年的祈福盛会,朝廷都会派人加强防备,以免生出事端。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沈嫱规矩站在纪氏身后,正准备同她一道进寺庙。
不远处英亲王妃正朝这边走来,与此同时身边还有另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两人似乎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意,妇人身则还跟着一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妙龄少女。
正是忠勇侯夫人及嫡出大小姐陆知夏。
纪氏自然也注意到了,连忙朝着英亲王妃见礼:“倒真是巧,没想到会遇到王妃。”旋即又朝着妇人一笑:“陆夫人也在这里。”
英亲王妃含笑道:“沈夫人不必客气,将才在山腰上我看到沈府的马车,心中便知晓你也来了。”
“是啊。”陆夫人也道:“一年一度的祈福盛会自然是要来的。”
“听闻陆夫人前段时间染了风寒,不知身子可好些了?”纪氏关切询问:“原本是想上府探望,但又怕贸然前来多有叨扰,如今瞧着倒是有好些时日未曾见到夫人了。”
“多谢沈夫人关心,我这病自然是好了。说来惭愧,原本王妃生辰宴还打算赴邀,谁曾想竟突然染了风寒。当日宾客众多,我也怕过了病气给你们,倒是让夫人惦记。”
三人边走边说着客套话,脸上都带着笑意。
唯有沈嫱及沈慕璃,还有陆知夏走在后面。
沈慕璃向来是瞧不上沈嫱的,很多时候都是冷嘲热讽,自然不会主动说话。
陆知夏生得花容月貌,鬓发上插着金步摇,偏生连看都懒得朝这边看一眼,偶尔面对沈慕璃的时候,会从鼻孔里哼一声。
沈嫱偏头看了一眼,心中在想莫非两人是有什么过节?
很快她的想法便被证实。
此刻宋如云也眼尖的看到沈慕璃,自然是赶紧走了过来,朝她打招呼:“璃儿。”
沈慕璃得意地朝着陆知夏仰了仰头,似乎示威似的,继而同宋如云走在前面。
“一对蠢货。”陆知夏轻嗤,声音不大不小,不止沈嫱听得清清楚楚,沈慕璃和宋如云自然也听到了。
宋如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唇相讥,碍于陆知夏身份只能生生忍住。
倒是沈慕璃眉头蹙了起来,转身瞪着她道:“你在骂谁?”
“谁蠢我就骂谁。”陆知夏不以为意地挑起秀眉:“怎么?沈大小姐是觉得我在骂你?如此说来你是承认自己蠢了?”
“你!”
沈慕璃没想到竟会被如此骂了一通。她想要反唇相讥,但周围人实在太多,时不时有目光朝这边看来。她向来维持着自己端庄得体的形象,自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回去。
“沈大小姐这是气得说不出话了?”陆知夏嘲讽的看着她。
沈慕璃原本还想着不与陆知夏计较。毕竟她是侯府嫡女,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位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兄长,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若是如此倒也罢了。
偏生那位陆指挥使与江青辞相交甚好。陆知夏因着兄长这层关系,自然与英亲王府也走得近。
沈慕璃自然不想得罪陆知夏。但两人的梁子早些年便结下了。
那时她去宝香楼,正巧与陆知夏同时看中了一条新式样的衣裙。沈慕璃向来眼高于顶,但凡是自己想要的从不会拱手让人。
偏生陆知夏也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自然谁都不愿退一步。沈慕璃也并不知陆知夏侯府小姐的身份,态度十分不屑。
掌柜是个人精,瞧着两边都开罪不得,最后只得提出价高者得。
原本三十两的裙子竟生生被抬到了三百两!
谁知道陆知夏竟突然不要了,非常大方的将衣裙让给了她。
沈慕璃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她摆了一道。
等回了府,这件事不知怎的竟传到祖母耳朵里去了。
花三百两银子买条裙子,即便是首辅府也不应如此挥霍。向来对她疼爱有加的祖母竟冷了脸。
沈慕璃觉得很是憋屈。
从那以后非常讨厌陆知夏,当然陆知夏也极为厌恶她。
两人水火不容,但凡偶尔撞见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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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奚落。
“我不过是当被狗咬了一口,又有什么好生气的?”沈慕璃微微平复心情,脸上尽量保持着端庄的微笑。
“是么?沈大小姐骂自己是狗会乱咬人,倒也不必如此说别人。”陆知夏嗤笑。
若论嘴巴功夫,沈慕璃自然是赶不上陆知夏的。
听闻她这般骂人的话,沈慕璃霎时火冒三丈,正想要发作,身旁的宋如云赶紧拉住了她,压低嗓音道:“璃儿,江世子和陆指挥使朝这边走过来了。”
沈慕璃一惊。
目光顺着人群朝前望去,果然看到江青辞及陆恪。
四周嘈杂,寺庙门口摆放着香炉,时不时有人上香跪拜。
即便来往之人众多,江青辞出众的相貌依然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他穿着青衣,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却又透着疏离。
相反身旁的陆恪则头戴官帽,腰佩长刀,穿着赭石色飞鱼服,自然也长着一张招花引蝶的脸,面上含笑,端的是潇洒风流。
沈慕璃没想到江青辞竟也会前来南昭寺,心中是又惊又喜,无比庆幸宋如云及时拉住自己,不然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形象怕是要......
沈慕璃想到此处猛然回过神来,连忙看向陆知夏,瞧见她正讽刺地勾起嘴角。
沈慕璃心中怒不可遏,陆知夏原来早就发现,正故意激怒自己,等着给她下套呢。
待江青辞及陆恪走近,沈慕璃面上含着温婉的浅笑,微微福身见礼。
尤其是面对江青辞的时候,眼里隐约泛起一抹娇羞。
陆知夏最是讨厌她这副虚伪做作的模样,唇角扯了扯,似乎懒得再看一眼。
“沈大小姐不必多礼。”陆恪一笑,继而看向陆知夏,疑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母亲呢?”
“将才同王妃等人进去寺庙了。”陆知夏漫不经心的回了句。
陆恪颔首。
沈慕璃先是看了眼江青辞,瞧着他未曾言语,便打起话头来,轻声开口:“往年的祈福盛会倒是未曾见到陆指挥使呢。”
沈慕璃这话别有深意。
不仅是在问陆恪,自然也是在问江青辞。毕竟这两人往年从未出现在南昭寺。
“今年自然是有例外。”陆恪笑笑,却不再多言。
他顿了一瞬,目光落在沈嫱身上,微微扬眉道:“这位便是前些日子回京的沈二姑娘?”
沈嫱站在一侧。
将才沈慕璃同陆知夏针锋相对的时候,原本她是想离开的。没想到正巧撞见江青辞同陆恪朝这边走来,很显然这个时候走不太合适。
陆恪玩笑似的语气让陆知夏也看向沈嫱,眸光含着打量。
她早便听闻沈二姑娘回了燕京,如今倒是第一次见。瞧着倒不似沈慕璃那般讨人厌。
“正是。”沈嫱朝着陆恪一笑:“原来是鼎鼎有名的陆指挥使。”
陆恪不过是好奇的问了一句,眸光并未在沈嫱身上多做停留,继而出言提醒:“我和景曜还有事处理,时辰不早,近几日南昭寺怕是不太平,你们须得多当心些才是。”
说罢同江青辞离开。
沈慕璃还想说些什么,望着江青辞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宋如云看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轻扯了下衣袖道:“璃儿,让夫人她们久等也不好,我们赶紧进去吧。”
陆知夏冷哼一声:“定了亲又如何?景曜哥哥心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人。”
沈慕璃死死瞪着她。
陆知夏却不以为意,绕过她径直走进了寺庙。
陆恪同江青辞走远,突然偏头一笑:“景曜,沈家倒是出美人。”
江青辞自然知道他指的是沈嫱,面色平静无波。
“将才我瞧着你自始至终都未曾看沈二姑娘一眼,我倒也能明白,你素来清心寡欲。”陆恪顿了片刻,忽而勾唇道:“但你那位未过门的妻子也在旁边,怎地一句话都不说?”
江青辞微微侧目:“你今日话很多?”
“我只是好奇。”陆恪食指点额,戏谑道:“沈大小姐是你亲自挑的合适人选,我瞧着你对她倒也没那么热衷。”
江青辞闭口不言。
瞧着他不欲多说的模样,陆恪笑笑。
他本就生得俊美风流,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也特别招人喜欢,路过的姑娘不由芳心暗动。
9. 【009】
南昭寺占地面积极大,因着上山时间已晚,沈嫱随着纪氏拜了拜佛,用过斋菜之后,由僧人领着去了客房。
这次祈福盛会前来的贵人众多,客房早已住满。纪氏同沈慕璃住在东院,沈嫱则住在西院。
“施主,西院位置偏僻,但胜在环境清幽。若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可以提出。贫僧法号慧觉,每日会将斋菜送往客房。”
“多谢师父。”沈嫱温和一笑。
“阿弥陀佛。”慧觉双手合十:“施主若是无事,贫僧便告退。”
沈嫱轻轻颔首。
客房不大不小,布置得素净典雅,墙上挂着幅山水画,案几上摆放着茶盏。
玲珑将窗牖微微打开,月光如水倾泻下来,将整个客房照得更加明亮。
“姑娘累了一天,不若早些歇息,明早还要去礼佛呢。”
沈嫱摇头:“我还不困。”
“这还是奴婢陪姑娘第一次来南昭寺呢。以前便听说仙音山风景秀丽,云雾升腾,如身处仙境之中。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嫱抿唇不语,静默良久才道:“玲珑,你还记得刚刚陆指挥使说的话吗?”
玲珑一怔。
“沈慕璃说往年都不曾见到他,今年陆指挥使却来了南昭寺,不仅如此,连江青辞也来了。”
“姑娘的意思是说怕会出事?”玲珑反应过来,继而摇头:“可每年南昭寺的祈福盛会场面都很是壮观,从未听说出过什么意外。”
“我只是感到疑惑。”沈嫱思忖道:“依我对那位江少卿的了解,不像是会对祈福感兴趣的人。他出现在南昭寺,定然是有缘由。至于具体是何原因,这便不得而知了。”
“姑娘不必太过担忧。”玲珑笑着宽慰:“南昭寺每年都会来这么多人,且有官兵加强防备。尤其今年连陆指挥使也来了,想必锦衣卫也隐藏在暗处,如此更加不需要担心了。”
“越是如此越有蹊跷。”沈嫱低垂着眼睫,仔细思索着这其中的关键点。
“说来奴婢刚刚见到陆小姐,没想到竟与大姑娘不对付。这些时日夫人同大姑娘刻意刁难您,瞧着陆小姐将大姑娘气得够呛,可算是出了口气。”
沈嫱没有说话,眸光看向窗外,月亮悬挂于夜空,皎洁的清辉洒落整个小院。
她道:“我出去走走。”
西院因位置偏僻,许多贵人不喜住在此处,更喜欢住在离佛殿较近的东院。
沈嫱穿过小院,便看到四周客房已经熄灭灯火,隔着窗牖看不清里面。
山路本就崎岖,折腾一日想必许多人早已疲乏,应是早就歇下。
沈嫱打量着周遭环境,瞧着整个西院都很安静,似乎并未有任何异样。
她绕到后山,许是因昨夜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湿润清新,行至前方便看到一座凉亭。
月色皎洁,亭中坐着一人。
因背对着沈嫱,她看不清面容,但隐约感觉这身影很是熟悉。
夜晚本就清净,尤其是很多人早已进入梦乡,根本不会前来后山。因此细微的脚步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是听到声响,那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如水,江青辞端坐在亭中,石桌上摆放着茶盏,清冷的光辉映在他如玉的脸庞,好似月下仙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嫱心跳漏了一拍。
即使她承认江青辞生得好看,但这人的相貌确实过于出众了。
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嫱,江青辞微感诧异,俊美的面容很快恢复如初,静静地看着她。
沈嫱走近,站在江青辞对面,瞧着他饮了一半的茶,忽而轻笑:“江少卿果然好兴致。”
“沈二姑娘兴致也不错。”
“自然。”沈嫱在石桌上坐下,单手托着腮,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笑:“江少卿这般独坐在亭中,瞧着像是有什么伤心事。”
江青辞清冷的嗓音道:“不劳沈二姑娘关心。”
“江少卿赠予我药,自然是应投桃报李。”沈嫱顿了片刻,偏头笑问:“关心一下又有何妨?”
“沈二姑娘曾说过,我送与你药膏,从此便两清,因此无需投桃报李。”
沈嫱哑然。
夜色阒寂,月光姣姣。
两人静默无言,沈嫱忽而抬起左手,轻轻启唇:“江少卿送的药膏很好用,如今印记已经全消。”
江青辞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
眼前突然浮现那日街上画面,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不过一瞬,沈嫱便收回手,抬头看向夜空,慢悠悠道:“今夜的月亮很圆。”
江青辞抿唇不语。
沈嫱弯起嘴角,一双漂亮的眼睛亮若繁星,似是在自言自语:“我喜欢月亮,你喜欢吗?”
江青辞双手搭在膝上,没有回答,目光却看向那轮圆圆的月亮。
“可惜月有阴晴圆缺,美好总是稍纵即逝。”沈嫱轻叹一声,神色渐渐变得迷惘。
江青辞注视着她。
沈嫱生得很美,此刻偏头趴在石桌上,如云缎般的乌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尤其一双秋水似的美眸很是勾人,红唇莹润饱满,身上还散发着幽幽香气。
江青辞静默良久,站起身道:“夜深了,沈二姑娘应当早些回去。”
“夜深又如何?”沈嫱轻嗤:“如此良辰美景岂不浪费?”
江青辞微微皱眉。
沈嫱一笑,竟是比月色还美,不以为意的道:“还是说江少卿莫非是怕人撞见,以为我与你在此幽会?”
这话实在过于荒唐。
江青辞冷眼看着她,面色显出不悦。倒是沈嫱仿若无事发生,此刻正满含笑意的望着他。
夜深人寂,两人本应避嫌,以免招惹非议。沈嫱却毫不在意,说出的话更是胆大包天。
实在不像是个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
江青辞冷声提醒:“沈二姑娘慎言。”
“难道不是么?”沈嫱顿了顿,自顾自的道:“花好月圆夜,男女亭中相见,不就是话本里写的幽会?”
江青辞眉头皱得更深。
“江少卿莫不是嫌我打扰到了你的雅兴?可这后山也没人说我不能来。既然如此,你何故要赶我走?”
江青辞差点被气笑。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不讲理的人,分明是自己顾及沈嫱清誉。且夜色已深,她独自一人在这后山不太安全,如今在沈嫱口中倒成了要赶她走?
“胡搅蛮缠。”江青辞不欲理会,转身离开。
“江少卿——”身后传来沈嫱急促地呼喊,仿佛感到害怕似的,连语调都带了颤音。
江青辞顿住脚步,转身冷冷注视着她。
“你不会真丢下我一个人吧?”沈嫱赶紧站起身,目光环顾四周,泫然欲泣的道:“这后山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回去?”
弱女子?
江青辞听到这句话,突然想起沈嫱当街刺中马的鲜血场面,唇角微微弯了弯。
浓浓月色下,沈嫱仿佛看到他的笑容含着嘲讽。
“沈二姑娘能够独自前来,何故不能回去?再者......”江青辞盯着她,不紧不慢的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倒不必演戏。”
沈嫱正用帕子假意擦眼泪的手一顿。
她抬头看向江青辞,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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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着接近他,可这人实在讨厌,三言两语便揭穿自己。
“江少卿说得有理。”沈嫱深吸口气,努力缓和心绪,说话时却刻意加重语气,微微笑道:“我自己有脚,当然能够回去。”
江青辞闭口不言。
沈嫱直接无视他。经过江青辞身边的时候,因两人离得近,江青辞眸光不经意间瞥向她右侧脖子上的小黑痣,不由神色一凛。
——女子年约十六,身形纤细,乌发如瀑,肌肤赛雪,右侧脖颈处有一黑色圆点小痣。
江青辞猛然想起卷宗上这段记录。沈嫱脖子上的小痣竟是与前六名死者的位置一模一样。
“等等!”江青辞连忙喊住她。
沈嫱已经走出凉亭,猝不及防被江青辞叫住,迈出去的脚稍稍顿住。
她回过头看向江青辞,轻蹙眉头道:“江少卿还有何指教?”
凉亭中的人不似刚刚气定神闲,而是立刻走出来。此刻江青辞站在沈嫱身前,紧盯着她右侧脖子上的小黑痣。
沈嫱本就生得肤若凝脂,脖颈处的肌肤亦是吹弹可破。那颗黑色圆点小痣因着衣衿遮挡,不若仔细去瞧,很难被人发现。
沈嫱疑惑地看着他。
瞧着江青辞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脖子,沈嫱蹙了下眉,微微向后退一步。
许是察觉到沈嫱的反应,江青辞轻咳两声,继而移开视线,含着歉意道:“是我失态。”
沈嫱抬手摸了摸脖子,奇怪的问:“江少卿为何这般看着我?”
江青辞面色变得凝重,盯着沈嫱沉默半晌,方才道:“我有事与你说。”
沈嫱同江青辞打过几次照面,大约知道这个人的性子。向来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管遇到何事都是气定神闲,极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他这般说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了。
但沈嫱现在并不想听,或者说她就想与江青辞反其道而行之。谁让他刚刚不留情面的揭穿自己,让她下不来台。
“江少卿有事与我何干?”沈嫱看着他,轻笑一声:“我可没有时间陪着你在这里多费口舌。”
江青辞无言以对。
沈嫱似是懒得再搭理他,转身便要走,却听闻江青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确有很重要的事,沈二姑娘能否停留片刻,容我将事情告知于你,耽搁不了太长时间。”
“那真是不巧,我不想听。”沈嫱头也未回,轻飘飘落下一句话,朝着西院的方向行去。
“你若想活命,明晚我在这等你。”
忽地起了一阵风,江青辞的声音听不真切。沈嫱只隐约听到后半句。
等回到西院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玲珑困得睁不开眼,听闻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赶紧起身打开房门。
“姑娘,您去哪了?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沈嫱道:“出去转了转。”
玲珑“哦”了一声,旋即将灯盏搁在桌上,揉着困倦的双眼,问:“没出什么事吧?”
沈嫱走进屋,突然道:“你可知江青辞也住在西院?”
玲珑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但江世子那般贵人应是住在东院才对。”
“我将才在西院后山遇到他了。”
玲珑微感讶异,继而压低声音道:“西院环境清幽,江世子许是不习惯住在东院。”
“不止这么简单。”沈嫱冷静分析道:“东院人来人往,离佛殿更近,但却更引人注目。相反西院位置偏僻,极少惹人注意。”
“姑娘的意思是,江世子前来南昭寺不想让人发现?”
“理应如此。”沈嫱深思一瞬,又继续补充:“怕是那位陆指挥使也住在西院。”
10. 【010】
翌日,晨光熹微。
沈嫱已经穿戴整齐,同玲珑前往佛殿。虽是清晨,已有僧人正在洒扫。
南昭寺建成已有百年,寺庙香火鼎盛,恢宏庄严,香客络绎不绝。
沈嫱经过之处,便见青瓦红墙,殿宇重重,梵音渺渺。
她本不信佛,但因着规矩,也前来拜了拜。
殿前香烟缭绕,沈嫱抬眼望去,摆在高台上的佛像慈眉善目,金光闪闪。许多人正在虔诚礼拜,奉上各种供品。
纪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沈慕璃则点燃香烛,口中念念有词。
正巧有一名年轻僧人手持签筒,旁边亦有眼尖的人赶紧上前求签。沈嫱不感兴趣,却听闻沈慕璃道:“娘,我们也去求一支吧。”
纪氏整理了一下衣裙,点头应允:“去吧。”
沈嫱本想走开,但纪氏未曾发话,她自然不能随意走动,便随着两人前去。
年轻僧人站在殿中,周围已有不少人抽了签,沈慕璃也从中取出一支。
她将竹签顶端的签纸抽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展开,然而目光触及签文,原本微笑着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胡言乱语!”沈慕璃紧紧地攥着签纸,气得险些揉成团扔出去。
“这签纸上说了什么?”纪氏瞧她反应如此激烈,目光也随之看去。
假使百千劫,所做业不亡。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纪氏心中一骇,看着沈慕璃手中的签文也紧蹙起眉头。南昭寺是天下有名的佛寺,往来求签者甚灵,这支签文绝非好事。
沈慕璃面上再无往日端庄,冷笑一声:“不知是谁装神弄鬼,如此破签不求也罢……”
纪氏神情紧张,连忙打断她的话:“佛祖在上,不可口出狂言。”
沈慕璃目光死死盯着手中签文,气得全身发抖,继而连着竹签扔到僧人的签筒中。
“依我看南昭寺不过是徒有虚名,什么求签祈福最为灵验都是无稽之谈。这些佛像都是骗人的,不过是为了迷惑世人。”
听闻沈慕璃如此大胆之话,纪氏面色一变,正欲呵斥,却见那名年轻僧人双手合十,低眉敛目道:“施主,寺庙乃是佛门圣地,不得惊扰佛祖清净。来此礼佛,应生敬畏之心。佛像宝相庄严,乃佛法化身。你这般口出狂言,已是不敬。”
沈慕璃不屑冷哼。
倒是纪氏连忙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满含歉意的道:“这位师父,小女无知,还望佛祖莫同她计较。”
“阿弥陀佛。”年轻僧人手持刻着莲瓣的竹筒,目光看向沈慕璃将才求取的签文,低叹一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施主签文虽是不祥之兆,亦可化解命数。”①说罢转身离去。
沈慕璃皱起眉头,站在殿中,似乎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她只要想起刚刚的签文心中便烦躁不已,更加后悔此行。
纪氏瞧她面色难看,全然没了礼佛的心思,让沈慕璃先行回房。沈嫱则继续跟着她礼佛,按着吩咐跪在佛像前,直到快到正午,纪氏才让她起身。
沈嫱的双膝早已发麻,起身的时候险些没站稳,幸得身旁的玲珑及时扶住了她。
等回了房间,玲珑揉着沈嫱的腿,心疼道:“夫人也太过分了,让大姑娘回房,却让您一直跪着。奴婢瞧着这膝盖都快肿了。”
沈嫱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纪氏本就佛口蛇心,但凡无人的时候,总会想法子作践她。这次前来南昭寺,外人只道她这位嫡母贤良淑德,前来祈福竟还带着府上庶出的姑娘。
玲珑轻叹口气:“下午还要去誊写经文,也不知夫人还会怎么折腾姑娘。”
“无非是让我多抄几遍罢了。”沈嫱淡淡道:“寺庙乃清修之地,理应肃静。纪氏纵有心刁难,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两人正说着话,忽闻有人敲门。
玲珑赶紧起身打开房门,瞧见门口站着位僧人,正双手端着斋菜,道:“两位施主,贫僧前来送斋。”
玲珑一笑:“原是慧觉师父。”
慧觉穿着黄色僧服,脖子上挂着一串赤黑佛珠,面容平静而柔和:“两位施主请慢用。”
玲珑连忙接过斋菜。
慧觉双手合十,正欲离开,沈嫱突然开口:“师父请留步。”
“不知施主可还有事?”
沈嫱起身走近,轻声问道:“明日净空法师将举行法会,我自当前往沐浴佛法。却因心中惶恐,唯怕亵渎神佛。敢问师父需要有何准备,方才能正道?”
“佛由心生,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慧觉低眉敛目道:“施主有心,沐浴佛法应当心存虔诚,摒除脑海嗔恨。世间诸法空相,当心无杂念。”
沈嫱一怔。
待人已走远,玲珑方才轻叹一声:“佛法高深,慧觉师父说得有理。若心无旁骛,自然便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了。但非常人所能做到。”
沈嫱回过神来,敛眸不语。
用过斋菜,已是午后。沈嫱昨夜睡得晚,眉眼感到倦意,靠在榻上小憩了会儿。
下午随着纪氏前往禅堂誊写经文,正巧遇到陆知夏。她今日仍穿着鹅黄色衣裙,少女身姿窈窕,生得娇俏灵动。
“让你誊写经文,一直动个不停做什么?”瞧着陆知夏不安分地动来动去,陆夫人不由皱眉。
“娘,我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陆知夏不满嘟囔:“我又不是提线木偶,坐这么久当然会累。”
“你还好意思说,这么久了竟然才抄完十遍。”陆夫人微微侧目:“你看看沈二姑娘,人家都快写完二十遍了,也没像你这般动来动去。”
“娘,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竟揭我短。”陆知夏轻哼一声,继而转过头看向沈嫱,撇了撇嘴道:“她倒是厉害。”
“知道人家厉害就好好写。”陆夫人道:“瞧你这好动的性子,便应多让你前来寺庙静心,整天就没个像样。”
陆知夏不再说话,许是得了陆夫人吩咐,虽心不甘情不愿,但也不得不专心致志起来。
纪氏一笑:“陆小姐天性活泼,我瞧着倒是讨喜得很。”
“她是从小就被宠坏了,素来没个姑娘家的样子。”陆夫人无奈叹气,目光看向沈嫱,瞧着她正规矩地坐在案前,整个人显得温和沉静,不由夸赞:“我瞧着夫人府中这位二姑娘倒是不错。”
听闻陆夫人的话,英亲王妃也看向沈嫱,轻轻颔首:“姑娘家难免心气浮躁,少有人能够静心誊写经文,沈二姑娘性子倒是沉稳。”转而又看向陆夫人,微微一笑:“知夏确实活泼灵动,你倒也不必拘她太紧。”
“王妃见笑。我若不将她盯紧些,只会更加不受约束。怕是连天上的月亮都要摘了去。”
“娘,你净会打趣我。”陆知夏不满蹙眉。
英亲王妃掩帕而笑,纪氏也道:“王妃说得有理,陆小姐这份少女心性倒是可贵。”说罢又看向沈嫱,状似无意的道:“嫱儿能得王妃及夫人夸赞是她的福分。原本这性子也不似如今,许是这五年改变了她罢。”
沈嫱正在抄经的手微微一顿,不过片刻她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经书上。
禅堂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英亲王妃及陆夫人掌管后宅,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纪氏虽未明说,话里话外全是在指沈嫱是因五年前发生的事情,性子这才有所转变。
燕京的名门贵女自小便要熟读诗书,请最好的嬷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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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规矩礼仪。
尤其嫡庶有别,庶出无论吃穿用度还是各种自然比不上嫡出。上有嫡母压制,下有仆役捧高踩低,日子过得水深火热,时间久了难免会生出怨恨。
这宅院里的勾心斗角,她们自然明白得很。若要讲究过错,并非是一人之因。五年前的那件事,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呢?
待到日薄西山,沈嫱终于抄完一百零八遍。纪氏等人早已离去,唯有她独坐禅堂。
夕阳透过窗牖照进来,金色余晖洒遍整个禅堂,竟微微感到刺眼。
沈嫱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将一遍遍誊写好的经文收好,待全都整理完毕,这才走出去。
“你才抄完吗?”陆知夏突然出现在廊前,少女仰着头,正仔细打量着她。
“正是。”沈嫱微微一笑:“陆小姐有事吗?”
“你倒是规矩。”陆知夏走上前,轻哼一声:“你那位嫡母明摆着是想折腾你。”
沈嫱眸光凝了凝,抬眼看向她:“陆小姐想说什么?”
陆知夏没有说话,她盯着沈嫱看了好半晌,忽而偏头道:“你和你那位嫡姐不太一样。”
沈嫱未曾言语。
陆知夏继续道:“沈慕璃娇纵跋扈,仗着自己首辅嫡女的身份目中无人,偏生总喜欢装作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我看了都想呕。”
“可你......”陆知夏上下打量她一眼:“不是她那种人。”
“陆小姐说笑,嫡姐身份高贵,自然不能同我比较。”沈嫱面容平静:“我不过是个庶出,自然是要在嫡母掌心过活,因此须得处处谨慎小心。陆小姐这话万万不能让人听见,否则便是害了我。”
“我并非这个意思。”陆知夏秀眉轻蹙,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同沈慕璃不一样。”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一句:“我讨厌她,但喜欢你。”
沈嫱怔住。
“反正我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陆知夏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沈嫱反应过来,淡淡道:“陆小姐出身高贵,不应同我来往。”
“我交朋友向来只看合不合心意。”陆知夏不以为意的道:“再者人生来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所谓身份地位不过是人所赋予。因此何来这么多规矩?”
沈嫱敛眸不语。
“今日经书上也说诸法空相,你比我抄的多,莫非还不能明白其中道理?”
沈嫱看着她,良久才道:“陆小姐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想要交你这个朋友。”陆知夏围着廊柱转了个圈,轻声一笑:“我也要回去了,不然娘又要说我到处闲逛,等我下次找你玩。”
说完她很快便离开,仿佛刚刚突然出现一样,倒是来去自如,无拘无束得很。
沈嫱站在原地片刻,等回到西院的时候,慧觉已经送来了晚斋。
她简单用了些,便靠坐在窗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天色已黑,寺里渐次点起了灯火,僧人们诵经的声音隐隐传来。
“明日净空法师将要举行法会,场面定然浩大。”玲珑一笑:“姑娘您不若早点歇息,明日起得早,方才能有精神沐浴佛法呢。”
沈嫱双手托腮,静静坐在窗边,轻声问道:“玲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沈嫱偏头看向窗外,月亮不知何时竟又悄然爬上树梢,皎洁的清辉将整个小院照得更加明亮。
月色如水,小院树影婆娑,花香怡人。僧人们诵经的声音已经停歇,整个寺庙仿佛都陷入了沉寂。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沈嫱轻蹙了下眉头,看着夜空中悬挂着的月亮,轻声开口:“有个人在等我。
11. 【011】
西院的后山极少有人前去,僧人大多都活动在殿堂、藏经阁、禅房等地。
眼下夜色已深,住在西院的人早已进入梦乡,更不会遇到什么人。
沈嫱踏着月色,出现在凉亭的时候,却意外的看到了陆恪。
那位陆指挥使端着茶盏,正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江青辞坐在他身侧,依然是那副清淡的模样。浓浓月色下,他面若冠玉,眸如点漆,鸦羽似的眼睫低垂,衬得愈发清贵出尘。
“从来没有哪个姑娘能够让我等这么久。”陆恪勾了勾嘴角,偏头看向江青辞,玩味道:“大名鼎鼎的江景曜,怕也是头一次坐了冷板凳吧。”
听闻陆恪满含戏谑的话,沈嫱自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
两人出身尊贵,一个是英亲王府世子,亦是皇室宗亲,年纪轻轻便任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忠勇侯府世子,同样是天子近臣,任命锦衣卫指挥使。
且不说都是贵族子弟里最为拔尖的,关键是都生了副好容貌,引得燕京城的贵女芳心暗许。
夜色已深,两人在这后山早已等候多时,沈嫱却迟迟不曾赴约。陆恪将石桌上的茶都已喝了好几盏了,很是怀疑沈嫱到底还会不会来。
陆恪向来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看着江青辞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不由感到好笑。着实没有想到竟有女子会放他鸽子,便这样等着。
等到月上中天时,沈嫱终于出现了。
陆恪感到很意外,没想到让他们两人等这么久的人,竟然是那位刚回京的沈二姑娘。
月光姣姣,江青辞抿唇不语,抬眼看向沈嫱。
“江少卿让我前来,不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沈嫱站在亭中,眸光看向石桌上的茶盏,心知两人等候已久,直接开门见山。
陆恪微微一怔,没想到沈嫱竟不知是何缘由。
他起身走近,目光在沈嫱的脖子右侧仔细瞧了瞧,许是因着衣衿遮挡,竟是什么也未看清。
“沈二姑娘,眼下有公事在身,还请你......”陆恪轻咳两声,神色却坚定:“将衣衿往下拉一点。”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嫱轻蹙起眉头道:“陆指挥使,你这话是否太过冒犯?”
“......”陆恪顿住,旋即以手点额,认真解释:“确实有点不太妥当,但为了沈二姑娘的性命着想,还请配合。”
陆恪这话本是出自好意,但听在沈嫱耳中却不一样。
她轻笑了下,眸光看向他:“陆指挥使的意思是说我若不听你的,今夜便要杀了我吗?”
“......”陆恪无言。
他看着沈嫱,不由好奇这位沈二姑娘莫非是对自己有意见?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干的是为民除害,铲恶锄奸的活,怎么到了她嘴里自己好像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正在陆恪感到怀疑人生的时候,江青辞终于开了口,清冷的嗓音道:“并非。”
沈嫱抬眸看向他。
“只是眼下京城时有凶案发生,死者都是年轻女子,且脖子右侧都有黑色圆点小痣。”
江青辞淡淡道:“沈二姑娘,你恰巧同她们一样。”
沈嫱面色仍保持着平静,隐在衣袖里的手却攥紧了下。
她突然明白过来,难怪沈慕璃会说往年不曾在南昭寺见到江青辞及陆恪,今年两人却同时出现。
原本她因心中那点疑惑感到不安,如今一切都说得通。南昭寺往来者甚多,尤其明日净空法师举行法会,场面定然浩大壮观。因此更容易生出事端。
只是沈嫱没想到的是自己很有可能会被盯上。她抬手摸了摸脖子,突然感觉一阵冰凉。
“沈二姑娘,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陆恪抬手摸了摸鼻子,似乎很是郁闷。
沈嫱抿唇不语,静默片刻,方才道:“你们要我怎么做?”
江青辞注视着她。
少女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月色映照在她艳丽的容颜上,仿若明珠生晕。若仔细去看,她的手微微攥紧着帕子,显出心中的不安。
这点细微的异样很难让人察觉,似乎在极力隐藏着自己的害怕。
江青辞收回目光,神色如常道:“明日法会将是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合适的时机。若是我料想不错,凶手很有可能会在晚上动手。”
沈嫱看着他:“还请江少卿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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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配合。”江青辞面色平静,温凉的嗓音道:“往常你怎么做,明日便怎么做。若是发现异样,也不要惊慌,更不要出声打草惊蛇。”
“那你们如何保证我的安危?”
“锦衣卫会隐藏在暗中。”江青辞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漫不经心的道:“沈二姑娘好像很怕死?”
“自然。”沈嫱轻笑一声:“莫非江少卿不怕?”
江青辞喉间微动,没有说话。
沈嫱道:“世道不公,我还有心愿未了,自然不能这么轻易死去。”
“如何不公?”江青辞撑膝起身。
“世人都道江少卿清正无私,廉洁奉公,高坐在公堂上匡扶正义,为民申冤,依我看不过是被蒙蔽双眼,实则一叶障目,是非不分。”沈嫱仰头看向他,嗤笑:“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清贵吗?”
她这话说得不留情面,旁边站着的陆恪都变了脸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瞪大眼睛看向沈嫱,便见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江青辞,嘴角的讽意愈发明显。
“若我记得不错,同沈二姑娘也才见了几面吧。”江青辞容色微冷,嘲弄道:“你如何看出我一叶障目,是非不分?”
沈嫱想起沈慕璃同纪氏的所作所为,自然厌恶江青辞。但她又不得不接近他,沈慕璃越是看重的东西,她越要抢过来。
可只要想到姨娘的死,沈嫱心中就充满了恨意,几乎让她卸掉了伪装。
这些权贵之人从不在意他人生死,沈慕璃同纪氏作恶多端,却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英亲王府声名赫赫,如今沈慕璃同江青辞定亲,焉知他不会继续纵容,包庇?
沈嫱微微平复心绪,方才开口:“江少卿既已将事情告知,我自当配合。”说罢又转过身,冷道:“夜色已深,我先告辞。”
月亮不知何时竟又隐入云层中,四周变得黯淡无光,唯有风吹树叶的婆娑声。
陆恪瞧着沈嫱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而双手抱胸,自顾自的道:“这位沈二姑娘倒是与旁人不同。”
江青辞薄唇微抿,黑色的瞳仁看不出喜怒,静静地站在亭中。
12. 【012】
沈嫱回到西院的时候,已至亥时。
想起江青辞说的话,这一夜注定无眠。她躺在床上,神思却很是清明。
窗牖仍是打开着的,黎明到来之前,黑夜显得无比漫长。
近日京中时有凶案发生,沈嫱自然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离自己如此之近。
她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吗?
沈嫱不知道,双手紧攥着被衾,双指关节因用力而隐隐泛白。
若是如此倒也罢了。
自从姨娘死后,她本就活在阴暗里,极少有让她感到开心的事。但沈嫱不甘心,她还有仇未报,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去做,自然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
直到黑夜过去,天际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
这一夜,沈嫱睁着眼睛到天亮,沈慕璃也整晚未睡。因白日在殿堂求签不详,她心中本就烦躁。且只要想起前世发生的事情,更是感到不安。
今日因法会,许多人都起得早,纪氏自然也不例外。
寺内传出浑厚悠扬的钟声,僧人已经开始诵经,沈嫱用过早斋去了东院。
她刚进门,听到纪氏的声音道:“璃儿眼底有些乌青,瞧着倒像是没睡好?”
“娘,这里当然不如府中舒服,尤其到了晚上,我害怕得紧......”
“寺庙乃佛门圣地,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就是觉得不安。”沈慕璃上前搂着纪氏的手臂,撒娇道:“娘,您不如再派两个护卫守在我的院子里,这样我晚上也能睡得好些。”
“南昭寺这么多人,四周又有士兵加强戒备,自不会混入宵小之徒。”纪氏皱起眉头,不以为意的道:“你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且这次出行并未带多少护卫。”
沈嫱走进去,听到两人对话。她先朝纪氏福身行礼,又转身看向沈慕璃:“见过大姐姐。”
“装模作样。”沈慕璃冷笑一声。
纪氏看她一眼:“时辰差不离了,走去般若堂吧。”
“像她这般下贱的污泥,前去参加法会,岂不是污了佛祖的眼?”沈慕璃冷冷瞧了沈嫱一眼,神色满是不屑。
纪氏眉眼微挑,催促道:“莫要耽搁时辰。”
沈慕璃赶紧跟在纪氏身旁,沈嫱则规矩走在后面,面对她的冷嘲热讽依然平静,仿佛早已习惯。
东院距离般若堂并不远。
南昭寺布局严谨,大雄宝殿居中,左右分别是祖师殿和伽蓝殿。后面是藏经阁,再往后则是僧人的住所和禅堂。
般若堂在伽蓝殿的东侧。
此刻已有不少人正在虔诚的跪拜礼佛,口中念诵经文,场面庄严肃穆。
纪氏填了些香火之物,寻了个位置落座。
直到陆陆续续有更多人前来,整个般若堂已经坐满。甚至还有许多人挤在外面,正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沈嫱安安静静地坐着,没过多久看到一位手持锡杖,穿着华丽袈裟的老僧走出来。
瞬间整个大堂钟鼓齐鸣,法螺齐奏。
接下来便是洒净、上香、献供等流程。再然后许多僧人围坐成一圈,手中敲着木鱼,正闭着眼睛诵经。
直到诵经声停歇,便开始拜忏、传灯等仪式。最后净空法师开始讲解佛法。
沈嫱注意到净空法师右侧坐着的年轻僧人,竟是昨日沈慕璃求签的那位师父。此刻正低眉敛目,双掌合十,静静聆听着。
直到这场盛大庄严的法会彻底结束,净空法师已经离去。众人仍沉浸其中,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有人轻叹口气:“佛法高深,蕴含着无尽智慧,非常人能懂也。”
周围随之有人附和:“净空法师乃当世有名高僧,如今能得他讲解佛法,已是有幸。”
人群渐渐散去。
沈嫱也随着离开,将才走到殿堂门口,瞧见那位年轻僧人走上前来,仍是双掌合十,垂眼道:“贫僧法号了悟,乃净空法师座下弟子。”说罢朝着沈嫱道:“师父有请施主前往禅堂一叙。”
沈嫱微怔。
此刻亦有不少目光朝她看来,充满着好奇不解。毕竟净空法师德高望重,许多人常来南昭寺参禅礼佛,却未能见得一面。
更何况由净空法师派弟子前来相邀?
纪氏同沈慕璃都变了脸色,看沈嫱的目光明显不一样,仿佛要吃了她似的。
尤其是沈慕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昨日她求签不顺,便想着去找净空法师化解。没想到竟被直接拒绝,将她拦在了禅堂外。
纪氏最先反应过来,盯着沈嫱皮笑肉不笑的道:“既是净空法师相邀,自不能耽搁。嫱儿须得虚心向法师请教,若能得到由净空法师亲自誊写的经文,想必你祖母定然很是高兴。”
“嫱儿谨记。”沈嫱低首说完,便朝了悟微微一笑:“还请师父引路。”
净空法师所在的禅堂曲径深幽。
沈嫱随着了悟去到的时候,净空法师正盘腿而坐,背对着两人。
“师父,施主到了。”他将沈嫱带到禅堂,关门退了出去。
沈嫱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
净空法师转过身,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他面容慈祥,朝着沈嫱微笑道:“今日同施主相见,实则机缘。”
沈嫱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高僧,淡淡开口:“法师邀我前来,是想谈经论佛吗?”
“非也。”
净空法师轻抚长须,声音平和道:“世间万物,皆由心生。佛法讲究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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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性空,万事皆有因果,参禅打坐,或能解开心结。”
沈嫱眸光微凝,继而笑问:“法师可知我有何心结?”
“施主是良善之人,应知嗔怒如火,烧毁善根。一切诸报,皆从业起。”净空法师低叹道:“红尘婆娑,施主三世情缘,如今正是前缘未了。”
沈嫱顿了下,忽而眸光看向地上的蒲团,轻笑一声:“听闻净空法师慈悲为怀,乃当世高僧,竟也说些这般故弄玄虚的话么?”
“阿弥陀佛。”净空法师双掌合十,低眉敛目道:“适逢有缘,便引施主一行。”
沈嫱抿唇不语。
净空法师起身将禅桌上的卷轴递给她,微微一笑:“这是我誊写的经文,其中有详细注解,赠予施主。”
沈嫱走出禅堂的时候,了悟已等候在门外。他走在前面,将沈嫱带到西院方才离去。
纪氏的消息很灵通,听闻沈嫱回了院子,赶紧遣人过来让她前去东院。沈嫱自然知道纪氏打的什么主意,思虑再三还是将净空法师给的卷轴带上。
果不其然,沈嫱刚到东院,纪氏便问她净空法师说了什么?沈嫱自然不可能将事情全部告知,说得含糊其辞。
纪氏全部的心思都在卷轴上,瞧着沈嫱果然得了净空法师亲自誊抄的经文,眉眼都舒展了许多。
“这份心意,我便替你祖母先收下了。等回府我同璃儿前去福寿堂,将经文送到你祖母手上,想必定能令她喜笑颜开。”纪氏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其中深意,沈嫱又岂会不明白?
只差明着提醒让她不要抢占功劳。
沈嫱心中冷笑,面上却未表现出丝毫,只道:“能讨祖母欢心,是嫱儿的福分。”
等到沈嫱再次回到西院,已是午时。
慧觉正巧前来送斋,玲珑笑着道谢,而后朝沈嫱道:“姑娘,那份经文可是难求,夫人实在过分。”
“无妨。”沈嫱毫不在意的笑笑:“若真能让祖母高兴,是否由我去送都一样。”
玲珑轻叹口气:“可夫人和大姑娘万不该抢占您的功劳。”
“她们向来如此。”沈嫱无所谓的道:“倒不是旁的东西,总归我也不信神佛。”
寺庙斋菜清淡可口。
沈嫱简单吃了点清炒藕片、白菜香菇、凉拌黄瓜以及蔬菜汤。
微微小憩一会儿。
纪氏吩咐她下午还要接着去抄经。
想起昨日抄写的一百零八遍经文,沈嫱不自觉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时间过得很快。
等到沈嫱前去禅堂将经文抄写完毕,已是夕阳西下。
她将门关好,正巧转过身遇到江青辞。
他站在廊下,身姿笔挺修长,如松如竹。
13. 【013】
此刻金色的余晖照在廊檐,好似一幅绝美的画卷。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青辞很快移开视线,似乎没看见沈嫱似的,径直往前走。
沈嫱怔了片刻,突然想起昨晚她说的话确实有点太过。毕竟这位江少卿出身显贵,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她却不留情面,说出的话全是指责。
且她如今许是会有性命之危,这个关键时刻更不能得罪江青辞,万一他让锦衣卫撤走了怎么办?
沈嫱心中一紧,忽而打定主意,盯着快要从她身侧走过的江青辞,率先开口:“江少卿是不认得我了吗?”
江青辞充耳不闻,甚至连脚步都不曾停顿一下。
“......”
沈嫱深吸口气,继续道:“昨晚是我失言,还请少卿大人不要同我计较。”
江青辞依然不曾理会,眼看着他快要穿过回廊。
沈嫱一急,连忙快步挡在他身前,仰着头道:“江少卿是否太过小气?我已经同你赔罪,为何还是对我置之不理?”
少女的声音隐隐含着恼怒,许是走得急,胸脯微微起伏,显得更加明艳。
江青辞停住脚步,瞧见沈嫱正仰头看着自己,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充满不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位沈二姑娘倒是不讲理得很。明明昨晚是她冒犯在先,说是赔罪,这个态度倒像是兴师问罪似的。
“沈二姑娘,你挡着我的路了。”江青辞容色冷淡,往后退开半步。
他向来是个极为守礼之人,从不会逾矩。寺庙乃清净之地,两人这般显然不合适。
“我自知说错话,因此特意向你赔罪。”沈嫱平复了下心绪,神色不太自然的道:“江少卿大人有大量,便不要再同我计较了。”
“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他这般不留情面,似乎并不想听她说话。沈嫱愣了片刻,江青辞已经绕过她离去。
落日余晖照在他清冷的背影上,沈嫱驻足凝望,直到江青辞已经走远,方才回过神。
沈嫱回到西院,正巧遇到陆恪。
他头戴官帽,身穿赭石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将才从房里出来。
沈嫱微感意外。
之前她猜测江青辞及陆恪许是就住西院,没想到竟然是在隔壁的院子。
陆恪显然也看到了她。
那张俊美风流的脸露出笑容,朝她招了招手:“沈二姑娘。”
沈嫱看他一眼,淡淡开口:“陆指挥使这是要出去?”
“自然。”陆恪双手抱胸,经过沈嫱身边的时候,刻意压低声音道:“沈二姑娘若无事,便早些回房吧。”
他这话说得看似随意,沈嫱自然能明白其中深意。此刻已经日落西山,再过不久夜色将要降临。
凶手很有可能会在今晚出现。
沈嫱面色平静:“多谢陆指挥使提醒。”
陆恪看着她,忽而眨了下眼睛,笑着离去。
沈嫱回到客房,玲珑已将晚斋摆放在案几上。
想到晚上将要发生的事,沈嫱并无多少胃口。简单用了点清粥小菜,安静坐在窗前。
“姑娘可是在发呆?”玲珑将檀香点上,笑问:“从将才用斋,奴婢便瞧着您魂不守舍的。”
沈嫱向来冷静自若,但到底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听闻凶手连杀六名女子,皆是先污声名,再以残忍手段杀害。
沈嫱自然感到害怕。
眼下并无别人,她不需要再刻意隐藏情绪。因此玲珑才会发现异样,只以为是这两日起得太早的缘故。
“许是最近有些疲乏。”沈嫱不在意笑笑:“我这无事,你也累了两日,早些歇息吧。”
“姑娘既是疲累,那奴婢不再打扰。”
玲珑向来关心沈嫱,倒也未曾多想,瞧她眉眼间已有倦意,笑道:“姑娘好生歇息,等过了今晚,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一路舟车劳顿,只怕是会更加难受。”说罢依言退了出去。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沈嫱。
玲珑是她亲近之人,今晚凶险,万不能让她也置于危险中。
沈嫱低垂着眉眼,渐渐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在东院的沈慕璃,瞧着天色越来越暗,神色也显出不安。
近身伺候的两位婢女亦是小心翼翼,生怕犯了错处惹得沈慕璃愈发不快。
房间点着凝神静气的熏香,此刻却让人心浮气躁。
沈慕璃来回踱步,瞧着月亮渐渐隐现出来,逼迫自己冷静。
前世便是在法会这日,沈慕璃清楚的记得那晚她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半夜醒来。
不知怎的竟是再也睡不着,也未招呼婢女点灯。而是坐在桌前想着不久之后要嫁给太子之事。
忽闻院内想起细微声音。沈慕璃原以为是风声,起身走上前准备关窗。
谁知黑夜中突然出现一抹黑影,有个人正经过小院,沈慕璃吓了一跳,正欲惊呼出声。
黑夜中那人转过头,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仿佛在看一具尸体。沈慕璃连忙捂住嘴,将窗户紧紧关上。
她害怕之余不敢发出任何响声。想到近日京中时有凶案发生,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生怕激怒那人。
所幸那人很快离开东院。沈慕璃如此胆战心惊的过了一夜,几乎吓得魂不守舍。
等到第二日,天色将明。
寺里却突然传出凶手已被锦衣卫除掉的消息,沈慕璃彻底松了口气。
因着凶手已被抓获,自是大获人心。陛下龙颜大悦,特意嘉赏锦衣卫。
但却没有传出更多消息,沈慕璃很好奇凶手到底是何人?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锦衣卫会恰巧出现?
这些消息像是被刻意封锁,竟是未曾走漏丝毫风声。即便重活一世,沈慕璃只知道凶手会在这晚出现,至于其他的却也不甚清楚。
如今一切将要重现,沈慕璃只要想起那人狠戾的眼神,便感到不安。但此事她却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埋藏在心里。
毕竟她守着重生这个秘密。
若是让人知晓,只怕会将她当成怪物。她是高门贵女,堂堂正正的首辅千金,如何能沦落成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沈慕璃紧张地攥着帕子。
窗外微风拂动,月亮竟又隐在云层后,四周黯淡无光。
“便是这个时辰.......”沈慕璃低声喃喃。
夜色已深,整个寺庙仿佛都陷入沉睡。
西院里,沈嫱躺在床上,双眼紧紧闭着,却无丝毫睡意。
已过子时,窗外寂静无声。
凶手迟迟不曾出现,沈嫱心中感到很是不安,甚至在想江青辞及陆恪的推断是否出了偏差?
直到过了一会儿,屋内隐隐有暗香浮动。
沈嫱身体僵硬,极力维持着平静,鼻尖异香钻入肺腑,几乎让她晕头转向。
沈嫱知道这是迷香。
隐在被衾中的手指关节隐隐泛白,四肢渐渐麻木,她仍克制着让自己头脑保持清醒。
许是迷香逐渐起了作用,她的眼皮越发沉重起来,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不行......不能就这样昏睡过去。
即便江青辞曾说锦衣卫会隐藏在暗处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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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安危。但沈嫱不信任何人,不会将命交在别人手里,更不会坐以待毙。
凶手显然是想要先将她迷晕,如此才好作案,她不能这般任人宰割。
沈嫱用力掐着自己掌心,疼痛让她逐渐恢复清醒。很快房门被人打开,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响声。
沈嫱极力让自己呼吸平稳,等着凶手进屋。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每一步几乎都让她心惊肉跳,直到靠近床沿,那人才止住脚步。
即便是在浓浓黑夜中,沈嫱也能感受到凶手肆意打量的目光。仿佛看到猎物,充斥着凶狠与危险。
约摸过了片刻,那人在床边坐下。抬手将被衾往下拉开,再去解沈嫱的衣裳。
他的动作十分麻利,仿佛驾轻就熟。许是知晓床上的人已经迷晕,便稍稍放松警惕。
没想到正在这时候,沈嫱突然睁开眼睛,手中尖锐的利器朝他喉咙刺去。
那人始料未及,连忙躲开,右手却不慎被刺中。许是中了迷香的原因,即便沈嫱用尽全身力气,但也不过是受了点轻伤。
“莫非迷香失了药效?”那人似是感到不可思议,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继而又看向沈嫱,不屑一顾道:“这点力气还是省着点吧。”
沈嫱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中蓦然一惊。
黑夜中她看不清凶手的脸,但很快便有了猜测,不由身体僵硬。
“是你?”沈嫱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道:“慧觉师父。”
黑夜中,慧觉双手负于身后,即便被点明身份,也并未感到意外,反而微微一笑:“不错。”
沈嫱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这么多缘由,那些人都该死。”慧觉不以为意的道:“包括你,沈二姑娘。”
沈嫱轻笑一声,仰着头问:“我为何该死?”
“死人不需要问这么多。”慧觉似是已经失去耐心,眼中厉光一闪,飞快地从袖中掏出匕首。
转瞬间竟已逼至近前,沈嫱看着那把锋利的匕首泛起银光,她呼吸一滞,双手紧攥着衣袖。
正在这危机时刻,有个熟悉的身影破窗而入,与此同时发出“砰”的响声,慧觉手中的匕首竟偏了一寸。
沈嫱颤抖着睁开双眼,便见陆恪神色冷峻,正与慧觉缠斗。
突然房门被人用力推开,江青辞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三四名锦衣卫也迅速加入陆恪的阵营中。
沈嫱紧绷的身体稍缓,额头也浸出细细密密的汗,她深吸口气,心脏仍快速跳动着。
江青辞走上前,垂眸看向沈嫱,便见她这副紧张的模样。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以往的沈嫱大多时候都是温和果敢,聪慧狡黠,甚至肆意妄为,今晚确实吓到了。
说来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纵然伪装得再好,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自然会害怕。
江青辞淡淡看向她:“起来吧。”
沈嫱原本中了迷香,不过是依靠意志力强撑而已,如今卸下防备,整个人竟有些支撑不住。
“江少卿可否扶我一把?”沈嫱脑袋昏昏沉沉,以手抵着额。
江青辞微微皱眉,瞧着沈嫱装作柔弱的模样,以为她故技重施,清冷的嗓音道:“沈二姑娘请自重。”
“我身上实在没有力气,劳烦你......”沈嫱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瞥到正在打斗中的慧觉突然朝江青辞扔出暗器。
此刻他背对着慧觉,自然发现不了。
“小心。”沈嫱心中一慌,连忙用尽最大力气扑身向前,挡在了江青辞身后。
14. 【014】
“啊!”伴随着一声痛呼,沈嫱应声倒地。
江青辞转过身看到眼前这幕,素来平静的目光一变,赶紧上前扶住沈嫱。
“竟敢在小爷眼皮子底下使诈。”陆恪自然也看到沈嫱受伤,使出的招式愈发狠厉。
慧觉已经占在下风,原本他便被沈嫱划伤了手臂。更何况陆恪本就武功高强,且锦衣卫也是训练有素,几乎招招致命。
一人之力最终很快落败。
慧觉全身都被刺中好几刀,连站都站不稳。
陆恪本想留活口,将人带回刑部。没想到慧觉趁其不注意竟自刎而死。
尸体倒在血泊中。
陆恪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立即走到沈嫱近前。
此刻她脸色发白,右肩上插着三枚梅花镖,鲜血将衣裳已经浸湿。
“我这就命人请医师。”陆恪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江青辞连忙喊住他:“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陆恪面露疑惑。
“沈二姑娘是女子,若是让人知道凶手进了房间,只会影响她的清誉。”江青辞低首看着沈嫱,心中微微一紧,继续道:“你让人封锁消息,我将她带回京。”
陆恪俊眉微蹙:“明日你要如何给沈家人交代?”
“让陆知夏顶替她。”
陆恪愣住。
江青辞抬头盯着他:“易离先生擅于易容及医治,你让锦衣卫连夜回京去将他请来。”
陆恪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江青辞将沈嫱带回自己的院子,墨言墨书看着自家公子竟抱着沈二姑娘回了房间,两人都瞪大眼睛。
沈嫱此刻已经陷入昏睡。
江青辞看着她额头上全是汗,尤其右肩上的鲜血更是触目惊心。他身旁未有婢女伺候,因此犯了难。
男女授受不亲。
何况他已经定亲,同沈嫱更应保持距离才是。但她是为救自己才受伤。
此事不能传扬出去,只能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青辞神色复杂地看向床榻上的沈嫱,许是因着疼痛她时不时会皱起眉,脸色也苍白如纸。
江青辞再顾不得其他,伸手将沈嫱的衣襟微微拉开,看到三枚梅花镖正插在她莹白如玉的肩上。
江青辞眸光微凝。
他将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动作很是轻柔。墨言打了盆水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张大嘴巴。
“公子,水打好了。”
墨言将盆放在近前,赶紧退了出去。
墨书也正在朝里张望,瞧着墨言走了出来,连忙上前问:“公子在做什么?”
墨言欲言又止,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良久才低声喃喃:“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墨书凑近耳朵,十分好奇道:“你倒是说与我听听。”
锦衣卫办事迅速,很快将易离带来南昭寺,先来西院给沈嫱看了伤势。
陆恪站在旁边,瞧着易离时不时地轻抚胡须,却迟迟不曾说话,不由没了耐性,当先开口:“易神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能不能快点说?别磨磨蹭蹭的。”
“这位姑娘先前中了迷香,如今自然昏睡不醒。且又受了伤,目前要先将梅花镖拔出来,但此举疼痛难忍,亦会导致失血过多。”
陆恪顿了下,想也没想的道:“那能不能不拔?”
易离像看傻子似的目光看向他:“陆指挥使,您这是说笑呢。”
“......”陆恪自知失言,抬手摸了摸鼻子。
听闻易离说沈嫱中了迷香,江青辞面色微僵,蓦然想起她受伤前曾说自己没有力气,让他帮扶一把。
那时江青辞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此刻已是耽搁不得,我现在要将梅花镖拔出来,还请江少卿及陆指挥使离远一点。”
江青辞自始至终未曾说话,当看到易离正要伸手,喉间微微一动,出言提醒道:“还请易先生动作轻点。”
“我自当知晓,姑娘家都怕疼。”易离说罢迅速将三枚梅花镖拔出,伴随着沈嫱的痛呼以及溅出的鲜血。
“疼......”沈嫱秀眉紧蹙,额头上又浸出细细密密的汗。
江青辞赶紧走上前,青色的衣角都溅到点点血迹,却见她又昏睡了过去。
陆恪偏头看了眼床榻上的沈嫱道:“沈二姑娘喊疼,易神医可有什么止痛的法子?”
“这瓶药膏,每日涂抹三次,症状会减轻许多。”
易离将药瓶放在桌上,又给沈嫱包扎伤口。血迹已经干涸,连着衣裳布料紧贴在肌肤上,需要仔细剥离。
沈嫱即便陷入昏睡中,却因身体疼痛轻轻颤抖起来。
等到将这一切做完,易离也是满头大汗。还未曾歇息片刻,陆恪又赶紧抓着他去给陆知夏易容。
谁知易离刚给陆大小姐易容成功,锦衣卫很快又备好马车,江青辞带着沈嫱连夜回京,他也随在其中。
尤其陆恪雷厉风行,他本就武功高强,为省时间便用轻功带着他在屋顶飞来飞去,吓得他差点丢了魂。
易离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要被折腾坏了。
这一晚竟是丝毫没有停歇,本来他都已经睡了,半夜被锦衣卫从床上抓来南昭寺。
尤其一路上快马加鞭,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到了仙音山,路更是难走,忍不住吐了好几次。
如今刚将所有事情做完,又要随着江青辞回京,竟是连眼睛都未曾闭一下。
他轻叹口气,感觉自己再这样折腾下去,只怕时日无多。
等到第二日,晨光熹微。
南昭寺传出惊人消息,许多人听闻京中发生凶案的歹徒,已被锦衣卫抓获都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几乎人心惶惶。尤其是燕京的姑娘都害怕出门。如今歹徒已被擒拿,自然喜笑颜开。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如此穷凶极恶的歹徒竟然藏在寺庙,果然是佛祖睁眼,恶有恶报。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众多官家女眷耳里。
南昭寺祈福三日,纪氏同英亲王妃及陆夫人等都准备启程回京,是以一早便前来殿堂跪拜。
“这般作恶多端的歹徒便应受尽凌迟,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我听说凶手已经死了,锦衣卫发现踪迹打斗起来,凶手自然不是锦衣卫的对手,自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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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恨!这般死去倒是便宜了他。只是不知凶手样貌,是否如传言中那般凶神恶煞?”
“这便不得而知了,听闻凶手死了之后,锦衣卫怕尸体会吓到人,已经连夜处理了......”
殿堂中众人议论纷纷。
英亲王妃听闻这件事微感讶异,之前她便听江青辞提起这桩案件极为棘手,没想到竟在南昭寺将凶手抓获。
纪氏轻拍着胸脯道:“所幸这两日无事发生,如今回想起来倒真是令人后怕。”
陆夫人也叹了口气:“是啊!这歹徒也是大胆得很,竟敢藏在寺庙中。”
“没事就好,等下便要启程回京,这次祈福盛会倒也算圆满。”英亲王妃微微一笑,目光又看向沈慕璃,关怀道:“怎么瞧着大姑娘这两日有些憔悴?”
沈慕璃心中一紧。
昨夜她让婢女熄灭灯火,又关上窗,倒是未曾撞见凶手,但也提心吊胆的过了一夜。
她忙道:“多谢王妃关心,璃儿许是最近没睡好,等回去就好了。”
英亲王妃轻轻颔首,又转头看向陆夫人,疑惑道:“知夏呢?往常她不是最活泼好动?今儿倒不曾见到她。”
“我也正纳闷呢。”陆夫人无奈叹气:“谁知道那丫头又去哪里玩了?整日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正站在纪氏身后的“沈嫱”脊背一僵。
陆恪刚走进殿堂,听到两人的对话。
“沈嫱”自然也看到了他,连忙朝陆恪挤挤眼睛。
“娘。”陆恪会意,走上前道:“知夏听说仙音山附近有场马会,今儿一早便下山了。”
陆夫人瞪着他:“你妹妹独自下山,你也不拦着她。”
陆恪无奈摸了摸鼻子:“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我是管不住。”
陆夫人气道:“她如今这般无法无天,便是你纵的。”
陆恪不再多言,那张俊美风流的脸露出笑意,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挨训。
“沈嫱”趁着无人注意到她,连忙朝陆恪吐了吐舌头。
陆恪:“......”
正在此时,一名灰衣中年男子突然道:“听闻凶手已被抓获,但昨晚还发生了件事,你们知道吗?”
这人说话的音量很高,引得殿内许多人都朝他看过去。
旁边的人按捺不住好奇,忙问:“这位兄台可否告知还发生了何事?”
“我住在西院,昨晚半夜起来如厕,看到凶手进了沈二姑娘的院子。”
这句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内响起唏嘘声,谁都知道之前发生的凶案,死去的六名女子皆被奸污。
若如这名灰衣男子所言,凶手进了沈二姑娘的院子,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便很明显。
“胡说!”纪氏当先站了出来,指着那名灰衣男子怒道:“根本是莫须有的事情,你这分明是编造的谎话。”
“我所说并无半句虚言。”灰衣男子信誓旦旦道:“我亲眼瞧见凶手进的就是沈二姑娘的院子。”
他说得非常肯定,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件事,纪氏连忙转过身看向“沈嫱”,颤抖着声音问:“嫱儿,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15. 【015】
“自然是假的。”
“沈嫱”身体微僵,面上仍维持着平静。
她眨了眨眼,盈盈美眸蓄满泪水,神色十分楚楚可怜,轻声道:“母亲是信他,不信女儿吗?”
纪氏隐在衣袖中的手一紧。
“自然是信你的。”她转头看向灰衣男子,冷声道:“你休敢胡言乱语。”
“我所言句句属实,不曾有半句谎话。”灰衣男子面色十分坚定。
殿内顿时窃窃私语。
沈慕璃也站出来道:“我相信二妹妹,你这人分明是胡说八道,故意想害二妹妹清誉,实在可恶。”
英亲王妃柳眉轻蹙,淡淡开口:“许是你半夜看花了眼也说不定。”
“怎会看花眼?我记得很清楚,凶手穿着黑衣,往沈二姑娘的院子走去。”灰衣男子竖起三根手指,冷哼道:“若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殿内寂静无声,众人看向“沈嫱”的目光都变了变。
陆恪微眯起双眼,朝灰衣男子看去,嗤道:“你说亲眼看到凶手进了沈二姑娘的院子,可有证据?”
“我......”灰衣男子哑然。
“若是没有证据,便是信口雌黄。”陆恪神色冷厉:“故意说谎损害官家女眷清誉,你是想进刑狱吗?”
灰衣男子面色微变,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稳了稳心神,连忙反驳:“我亲眼所见便是人证。”
陆恪冷笑:“那你不妨说说,你是什么时候起身出的房间?又是何时撞见凶手恰巧进了沈二姑娘的院子?”
“我......”灰衣男子顿了顿,有些结巴的道:“我......我记得是丑时三刻起身出的房间,然后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辰,正好看到了凶手。”
陆恪眸光一凛。
这人竟是在说谎,原本连他也以为灰衣男子真的撞见凶手。但昨夜他隐藏在沈嫱院子里,分明记得清楚凶手出现的时辰。
“锦衣卫是在丑时一刻抓到的凶手,你却说是在丑时三刻之后才看到凶手。”陆恪微微一笑,盯着他道:“满嘴谎言,该当何罪?”
“不可能!”灰衣男子摇头,连忙辩解:“我分明是看到了,应是我记错了时辰,凶手是在这之前出现的。”
“驴唇不对马嘴。”陆恪冷哼一声。
两人的对话,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正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即便陆恪替沈嫱说话,但亦有人不信,看向“沈嫱”的目光都变了味。
正在此时,净空法师走进殿堂。他面容慈眉善目,穿着华丽袈裟,手持锡杖。
殿内霎时寂静,众人双掌合十,神色崇敬。
净空法师先是看向灰衣男子,继而转身看向“沈嫱”,面上露出平和的笑容,轻抚长须道:“昨夜老衲与沈二姑娘在禅堂谈经论佛,直到寅时方才离去,因此老衲可为沈二姑娘作证。”
若说刚刚灰衣男子的话让众人感到震惊,此刻净空法师说的话便如一道惊雷。
众人瞪大双眼,似乎感到不可置信。
净空法师是何等人物?这些年想要与他相谈佛法之人多不胜数,但都未曾入其眼。没想到沈二姑娘竟能得他另眼相看。
将才还有人对灰衣男子说的话半信半疑,如今看到净空法师亲自作证,自然是深信不疑。
陆恪怔了片刻,看向灰衣男子,冷声道:“信口雌黄,理应问罪。”说罢挥了挥手,便有锦衣卫立刻出现将他往外押。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殿内的人渐渐离去,英亲王妃看向“沈嫱”,轻叹口气:“多亏净空法师及时出现替你澄清,不然名声便毁了。”
陆夫人也道:“说来奇怪,那个人为何要冤枉沈二姑娘?”说完又看向陆恪,轻声提醒:“恪儿,事关姑娘家清誉,你可要仔细审问。”
“儿子知晓。”陆恪又恢复一派潇洒风流的模样。
倒是纪氏心中微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道:“瞧着时辰不早,应当回京了。”
英亲王妃也道:“山路崎岖,早些出发为好,不然等到天黑,路上不好走。”
待人离开,净空法师看向沈慕璃的背影,低叹一声:“凡事自有定数,不可强求,非人力所能为也。”
了悟站在旁边,双掌合十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净空法师微微一笑:“你是想问我为何要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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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悟低眉敛目道:“还请师父明示。”
净空法师面容慈祥,声音平和:“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所作所为若是正道,只要心存善念,何来不敬之说?”
了悟恍然:“阿弥陀佛,弟子着相,多谢师父提点。”
马车早已等候在寺庙门口。
沈慕璃仍与纪氏同乘一辆。她伸手撩开车帘,便见整个南昭寺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如同一幅立体的画卷。
想起这三日发生的事情,沈慕璃顿感烦躁。尤其当净空法师出现亲自替沈嫱解围,她心中的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马车渐渐行驶在山路中,纪氏看了沈慕璃一眼,方才问:“那人是你安排的吧?”
沈慕璃本就没想瞒过纪氏,低着头承认道:“是。”
“你怎会突然想到安排这么一出戏?”
纪氏并未责怪,倒觉得她这个法子甚妙。只是没想到沈嫱这个贱人倒是运气好,不仅让陆恪替她说话,连净空法师都出来作证。
“我让婢女去买通那人,便是想毁了她的名誉。前来殿堂礼佛之人众多,只要这个消息传扬出去,不管事情是真是假,总会让人产生怀疑。如此她在燕京便再也抬不起头,怕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连父亲都会更加厌弃。”
沈慕璃冷着脸道:“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她昨晚竟在净空法师禅堂,竟让这个贱人逃过一劫。”
纪氏顿了片刻,又问:“你如何得知昨晚会有歹徒出现?”
沈慕璃脊背一僵,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避重就轻道:“原先我也不知。我让婢女买通那人本就是想给她添个莫须有的罪名。不管有没有人信,这事情只要买通人手大肆宣传,假的便也成真的了。”
“原来如此。”纪氏明白过来,转而又蹙起眉头冷哼:“她倒是好本事。”
沈慕璃攥紧衣袖,偏头问:“娘可有何办法除掉她?”
“现在不急。”纪氏略作思索,不紧不慢的道:“如今她刚回京,还不是时候。”
沈慕璃神色不耐:“可我实在讨厌她。”
“且再忍忍。”纪氏微眯起美眸,唇角浮起一丝恶毒的笑容:“等再过段时日,我必要让她身败名裂。”
16. 【016】
陆恪素来敏锐,即便已经抓到凶手,但他总觉得这事情透着蹊跷。锦衣卫办事向来雷厉风行,查验凶手尸体的时候果然发现不对劲。
陆恪去到的时候,正巧看到锦衣卫将人皮面具撕下,朝他拱手道:“陆指挥使,属下验尸之时发现凶手易容伪装,并非真正的慧觉师父。”
陆恪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微眯起眼睛道:“难怪之前查寻不到踪迹,没想到竟隐匿在南昭寺里。”说罢又继续吩咐:“去查查凶手的真实身份。”
锦衣卫低声应是,转而又问:“是否需要属下等人去找寻慧觉师父踪迹?”
“去吧。”陆恪轻轻颔首,目光看向地上的死尸,轻叹口气:“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锦衣卫领命而去。
陆恪垂眼看向手中的人皮面具,站在原地顿了片刻,去了净空法师的禅堂。
此刻了悟站在门外,陆恪道:“劳烦这位师父告知净空法师一声,我有要事相见。”
了悟进去之后很快出来,朝陆恪低眉敛目道:“这位施主请进。”
陆恪走进去看到净空法师盘腿坐在蒲团上,正闭着眼睛捻着一串佛珠。
“法师乃此寺方丈,理应将事情告知。”陆恪看向他道:“如今凶手已经抓获,但却易容成慧觉师父的模样,隐匿在寺中多时。”
“阿弥陀佛。”净空法师双掌合十,低叹一声:“凶手伏法,佛祖睁眼。”
陆恪略作思索,继续道:“凶手既易容成寺中僧人藏匿,若我料想不错,慧觉师父已经遇害。”
净空法师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慈祥的面容却依然平和,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已让锦衣卫去搜寻慧觉师父踪迹,此事亦关系南昭寺及慧觉师父名声。我已命人封锁消息,无人知晓凶手藏匿在何处,也无人知晓凶手易容成寺中僧人。”
净空法师静坐许久,轻叹口气:“多谢施主告知。”
陆恪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禅堂。
了悟站在门外,自然听到两人对话,他走进去站在净空法师面前,低声问:“师父,慧觉师兄真的已经遇害了吗?”
“此前我曾替他算过一卦,你师兄会有此劫难。”净空法师轻抚长须,摇头叹息:“人各有命数,他终是没有躲过去。”
了悟闭上双眼,面上呈现悲戚之色。
“无须难过。”净空法师面容慈悲,微微一笑:“你师兄以己之身引出凶手,度化他人,何尝不是功德无量?”
了悟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净空法师道:“既已遭此劫数,便是功德圆满。世间万物皆有关联,非偶然也。”
*
连过两日。
京城的一处别院,正有两名婢女精心伺候着躺在床榻上的少女。许是因受伤,她的脸色仍有些发白,正蹙着眉睁开双眼。
婢女云香撩开珠帘,正巧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忙走上前道:“姑娘醒了?”
沈嫱仍有些头晕脑胀,刺眼的日光从支摘窗照进来,让她微感不适,忙用手挡住眼睛。许是因这动作牵扯到右肩上的伤口,她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凉气。
云香忙道:“姑娘不要动,您的伤口还没完全好。”
沈嫱微微缓和心绪,脑中渐渐回忆起南昭寺发生的事情。当时江青辞背对着凶手,她想要提醒已是来不及,便倾身挡了过去。
原本是她承了江青辞的情,若非他发现自己会有危险,恐怕那晚她已经死了。
因此当发现凶手朝江青辞扔出暗器的时候,她才会义无反顾的替他挡了这一下。
算是两不相欠罢。
只是沈嫱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疼!早知道伤得这么重,她便坐视不管了。
总之江青辞皮糙肉厚,即便中了暗器也不会伤及性命,总好过她这般痛苦。
沈嫱心中后悔不迭。
云香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喜悦,笑着开口:“姑娘自从受伤便昏睡了两天,如今你终于醒了,若是大人知晓定然会很是高兴。”
大人?
沈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微微侧头,眸光打量着内室陈设,发现竟很是陌生,不由疑问:“这是什么地方?”
云香如实道:“这是大人的别院,姑娘暂且在这里养伤。无人知晓你在此处,更不会有人打扰你。”
沈嫱秀眉轻蹙,不确定的问:“你口中的大人是谁?”
云香一愣,忙回:“自然是英亲王府世子,如今正任大理寺少卿的江大人。”
沈嫱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大人一早还来过呢。”云香道:“只是大理寺事务繁杂,白日怕是脱不开身,只有等到下衙才有时间来看望姑娘。”
沈嫱顿了片刻,忽而轻笑一下。
没想到江青辞竟将她带回自己的别院,这个人看似清心寡欲,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实则也并非铁石心肠。
只是她在别院养伤,沈家那边该如何交代呢?
那晚她差点被凶手所害,这事本就不甚光彩。纪氏同沈慕璃向来将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次便没有任何怀疑吗?
沈嫱感觉思绪像一团乱麻。
云香瞧她蹙眉深思,轻声宽慰:“姑娘无须想太多,切莫劳心伤神,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好好养伤。”
正在此时,另一名婢女云珠也掀帘而入,手中还端着汤药,温言提醒:“姑娘,您该喝药了。”
云香连忙扶着沈嫱坐起来,动作仔细小心,生怕扯动了她的伤口。
沈嫱后背靠着软枕,感觉稍微舒服了些,这才抬手接过药碗。
她素来讨厌喝药,眼下盯着这碗黑乎乎的汤汁,想必定然极苦,不由眉头皱得更深。
云香笑道:“大人知晓姑娘嫌苦,特意命奴婢备了蜜饯。”
沈嫱这才捏着鼻子,鼓起勇气全部灌进嘴里。
云香赶紧将备好的蜜饯递到她手中,沈嫱忙塞进口里,这才感觉好了些。
“姑娘不知,您昏睡的这两日,奴婢只要喂药,您便能全部吐出来。最后还是大人想了办法,每次您喝完药,喂一颗梅子干含在嘴里,您就再也没有吐过了。”
沈嫱眨了眨长而卷翘的眼睫,心中在想江青辞还算有点人性。知道自己怕苦,倒还算想得周到。
倏而转念一想,她替他受伤,不管做什么都不过分。
沈嫱抬首打量起四周。
这间内室布置典雅,墙上挂着名贵的花鸟画,博古架上摆放着古玩器具;另一侧的朱漆彩绘缠枝莲长桌则放置着绿色盆景。
虽不华丽,但却精致。
沈嫱心想倒是符合江青辞的喜好。
她微侧过头,看向云香云珠,试探性的问:“你们是英亲王府的人?”
“奴婢同云珠是亲姐妹,并非英亲王府的人。”云香解释:“我们父母早逝,依靠着刺绣挣点银钱,日子虽然艰难但也有盼头。却不料去年被当地富商看中,非要让我姐妹两人去做小妾,那胡员外已经六十多岁,家中十几房妾室。我们自然不愿意,可他仗着与知府大人交好竟强抢民女。去年大人巡查苏州府正巧撞见,严厉惩治了胡员外,甚至连知府大人都受了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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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姐妹两人心存感激,本就在苏州府无依无靠,便想跟着大人,哪怕为奴为婢,也算报答一点恩情。原先大人说什么也不肯,但我们心意已决,大人终是怜悯我们孤苦无依,将我与云珠带回燕京。英亲王府不缺人手,他便将我与云珠安排在这处别院。”
沈嫱恍然。
难怪她觉得这两名婢女不像是英亲王府的人,没想到竟是这般曲折。
云香一笑:“说来奴婢在别院这么久,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大人两次呢。”
沈嫱怔了怔:“他不常来吗?”
云香摇头:“大人素来公务繁忙,即便休沐也不会前来。这处别院一直空着,奴婢同云珠能做的便是打扫干净。但没想到前两日大人竟将姑娘带了回来。”
沈嫱微微抿唇。
许是身体还虚弱,又说了这么久的话,她感到有些疲累,伸手揉了揉眉心。
云香赶紧道:“姑娘既累了,便再睡会儿。”
沈嫱轻轻颔首。
云香云珠两人扶着她躺下,瞧着沈嫱神色还不大好,怕吵着她休息,忙退了出去。
沈嫱这一睡,便到暮色四浓。
醒来的时候,云香正提了食盒进来,瞧着沈嫱睡眼惺忪,不由一笑:“姑娘,该用晚膳了。”
沈嫱伤还未好,忌油荤辛辣等刺激之物,因此饭菜自然很是清淡。
云香将一碟碟清粥小菜摆放在桌案上,走上前准备扶沈嫱起来。
瞧着她似乎想要下地,却因疼痛蹙起眉,云香连忙提醒:“姑娘若不舒服,倒也不必下床,奴婢将饭菜给您端过来。”
沈嫱素来没有在床上用食的习惯,摇头拒绝:“我能忍住。”
云香不再坚持,将桌案往床边挪了挪,仔细将鞋袜穿好,扶着她下地。
沈嫱在桌案前坐了下来。如此折腾一番,她额头上又冒出细密的汗珠。
瞧着桌上的清粥小菜,沈嫱并无多少胃口。但她已有两日未曾进食,腹中自是饥肠辘辘。
等到喝了半碗粥,方才觉得不那么饿。
云香将碗碟撤了下去,原想扶沈嫱躺回床上,她却摇头拒绝。
等再次端着汤药走进内室,瞧见沈嫱仍坐在桌案边。她本就生得美,如今因受伤更添几分病弱,显得楚楚可怜。
连云香都忍不住多打量她一眼。
心道难怪大人会将姑娘带回别院。这般难得一见的美人谁看了不会动心呢?
便是大人仙人之姿,素来清心寡欲,怕是也难以自持吧?
云香上前道:“姑娘,又该喝药了。”
原本沈嫱正在发呆,不由回过神来。瞧着云香手中黑乎乎的汤药,柳眉又轻轻蹙起来。
即便是有蜜饯,她也不喜欢喝药,那味道实在苦涩难闻。
“这次能不能不喝?”沈嫱朝她眨了眨眼睛:“我明日再喝,反正今天已经喝了两道,不差这一道。”
“这......”云香面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放心吧。”沈嫱轻飘飘的道:“我已经喝了两道,总会起药效的。这一晚喝下去也没什么不同。”
云香仍坚持:“可是大人吩咐必须要让姑娘按时喝药。”
“他如今又不在这里,自然不会知晓。”沈嫱不以为意的道:“若是问起,你说我喝过就行了。”
江青辞刚下衙来了别院,将才走到门口,便看到眼前这一幕。
屋内沈嫱瞧着云香迟迟没有答应,连忙道:“好云香,行不行嘛?”
正在这时,江青辞突然出现,清冷的嗓音道:“不行。”
17. 【017】
沈嫱:“......”
她抬首望去,便见他正缓步走了进来。许是还未来得及换衣服,江青辞身穿绯色圆领官袍,腰间束以金带,挂着银鱼袋,身姿笔挺修长。
他在桌案前坐下,姿态清贵优雅,不紧不慢的看她一眼:“喝个药还要讨价还价,你是伤口不疼了?”
“少卿大人又不需要喝药,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沈嫱冷嘲热讽。
她没想到正巧被江青辞撞见,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挺直了腰杆。
江青辞注视着她。
这两日沈嫱大多时候都在昏睡,未曾吃过什么东西,看着整个人都清瘦了些。
原本明艳的容颜有些憔悴,乌黑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下巴也尖了些,一双盈盈美眸略显不满。
不似前两日死气沉沉,如今整个人却很有生机。
江青辞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受了伤,须听医师的话,每顿按时服药。”
“我自己的身体难道还不知道吗?”沈嫱偏头看向他,微微一笑:“不过只差一顿也无关紧要,少卿大人不能容许我这次么?”
“不能。”江青辞面色未有丝毫松动,斩钉截铁道:“必须每日三顿按时服药。”
“......”沈嫱笑容僵住。
这人实在油盐不进,她气得想要甩袖走人,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忽而沈嫱眼睛眨了眨,竟是突然有了主意,她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既是少卿大人好意,我自当听从。”
江青辞静静看着她。
“但我受了伤,眼下还疼得很,自是不能端药,以免牵扯伤口。”沈嫱倾身凑近,红唇轻启:“需要少卿大人亲自喂我。”
瞧着她这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站在旁边的云香差点失笑。明明姑娘刚刚还自己吃饭来着,怎生到了大人这里便不能端药了?
江青辞喉间微动,没有说话。
他低首看着她,此刻沈嫱离他很近,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馨香。少女生得美艳,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如明珠生晕,眼波流转间似蕴含了无尽情意,正含笑凝视着他。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沉寂。
江青辞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屈起,静默良久方才轻声出言:“好。”
沈嫱愣住。
原本她以为江青辞定会拒绝,毕竟这位江少卿素来克己复礼,极重规矩礼仪。她本是心生逗弄,以为他会恼羞成怒,甚至会拂袖离去。
云香机灵,见状立刻将药碗递给江青辞,神色恭谨道:“有劳大人,奴婢先退下了。”
江青辞微微颔首。
沈嫱感到很是意外,完全没想到江青辞竟然会答应,瞧着他真接过药碗,用力咽了下口水,睁大眼睛道:“江少卿是打算现在喂我么?”
“不然?”江青辞舀起一勺汤药。
“算了,喝就喝吧。”沈嫱轻哼一声,继而略含嘲讽道:“能得少卿大人亲自喂药也是荣幸。”
江青辞薄唇微抿,清隽的面容没什么情绪。他将汤匙递到她嘴边,动作缓慢而细致。
沈嫱原本感到微微脸热,但瞧他神情清冷,似乎不欲与她多言,顿时脸颊热意褪去,倒也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将汤药喝了个干净,但整张脸却因苦涩皱成一团。
江青辞将梅子干递给她。
沈嫱含在嘴里,感觉这才没那么苦了。她暼了江青辞一眼,便见他撑膝起身,冷淡的嗓音道:“你好好养伤。”
瞧着他将要走,沈嫱眨了下眼睛,莞尔一笑:“少卿大人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江青辞不予理会。
沈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我想吃梨花街五芳斋的芙蓉酥饼,不知少卿大人明日可否带来?”
少女声音婉转动听,仿若春日里裹着杏花香气的暖风。
江青辞脚步微顿,像是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这是个三进三出的别院,位置离街市较远,少有人前来,虽不热闹,却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沈嫱藏在这里,外人难以发现。
马车拐过巷口,朝英亲王府的方向驶去。街上人声嘈杂,江青辞坐在车厢中,神色清冷淡然。
待回到府内,已是暮色四浓。
江青辞快要经过厅堂时,看到英亲王妃坐在里面,似乎正在等他。
“母亲。”江青辞缓步走上前,便在英亲王妃身侧落座。
瞧他未曾换下官服,应是将才回府,英亲王妃奇道:“如今已抓获凶手,听闻大理寺也无之前繁忙。但我瞧你这两日倒是比之前去得更早,怎生回来得也越来越晚了?”
江青辞面色如常,寻了个借口:“先前去往南昭寺,许多事情积攒在手里未曾处理,因此耽搁了些时辰。”
“原来如此。”英亲王妃轻轻颔首,旋即又道:“再过些日子便是你皇祖母寿辰,陛下已经下旨将在宫里举办寿宴。我也有许久未曾进宫,你身为孙儿应当送上贺礼去寿安宫看望一下她老人家。”
“儿子知晓。”
“说来几个孙辈当中,你皇祖母最是疼爱你,小时候常常让我将你带进宫。如今她人老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寿安宫深居简出。”
英亲王妃神色怅惘,似是回忆起往事又道:“我还记得你少时模样。人人都说你长得好,偏这性子清冷了点,既不像你父亲也不像我。一晃这么多个年头过去了,我竟也从青丝变白发了。”
江青辞神色微微动容:“母亲依然年轻。”
“如今已逾四十年华,自是不年轻了。”英亲王妃一笑,看着他道:“便连陛下都夸你满腹才学,且在朝中又立身清正,实乃堪当大用。还曾笑言可惜没有公主,不若定然指给你。你素来清心寡欲,我原想着婚事定然头疼,没想到竟亲自挑了沈家大姑娘,倒也是好事一桩。”
江青辞抿唇不语。
英亲王妃又道:“沈成粱虽出身寒门,但却进士及第,如今贵为首辅。沈家大姑娘姿容貌美,又有燕京第一才女之称,倒也算勉强配得上你。如今两家已经定亲,便等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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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春日成婚,我也算了去一桩心事。”
江青辞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继而又缓缓抚平衣褶,温声出言:“儿子明白,母亲无须操心。”
“你素来行事稳重,这些年倒也极少让我费心。”英亲王妃莞尔:“同你说这么多,也是突然有感而发。”
江青辞道:“母亲想要说说话,儿子定会陪您。”
“罢了,你公务繁忙,少不在府中,我自不会耽搁你。”英亲王妃面色温柔,扶着身旁婢女的手起身:“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
江青辞回了听竹轩。
府里渐次点起灯火,竹林笼罩在暮色中,显得异常静谧。
他换下官服,用过晚膳,墨言已经备好热水。
江青辞沐浴之后,只穿了件白色单衣,他墨发微湿,披散在肩后,清雅俊秀的眉眼没什么情绪,端正坐在桌案前。
墨言已将宣纸铺开,墨书在旁磨墨。
江青辞的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放在旁边的海棠花簪,神色微怔。
这是在南昭寺时沈嫱留下的。
那时她已经中了暗器,整个人都昏睡了过去。江青辞无意发现这支花簪,故而敛于袖中。
后来他问了陆恪,竟是那夜她用这支打磨得尖锐的花簪刺中了凶手的手臂。
彼时陆恪隐藏在暗处,自是瞧见了屋中动静。即便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素来手段狠辣,但也是头一回瞧见如沈嫱这般聪慧果敢的女子。
她不仅冷静,且心性坚韧。
那迷香若是寻常人吸入肺腑早便晕了过去,偏她却用极强的意志力撑住,甚至不惜狠狠掐入自己的手掌心。
便连陆恪都感到很是惊讶。
沈嫱不仅对凶手狠,对自己更狠。她将花簪藏于袖中,自然是不相信任何人。若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江青辞相信她宁愿自戕也不会让凶手得逞。
他低首看向这支花簪,温热的指腹细细摩挲着。不同于上次的芙蓉花簪,这是支海棠花簪。
依然是再寻常不过的簪子。
簪身由铜打造,顶端雕刻的粉白海棠花层层叠叠,柔美而饱满。同先前那支芙蓉花簪没甚太大区别。
江青辞突然回想起与沈嫱的第一次见面。她也是用花簪救了自己的婢女。
沈嫱似乎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即便身处危险,她也会不遗余力的让自己脱身。明明也会害怕,但总是表现出超出常人的冷静。
——“世道不公,我还有心愿未了,自然不能这样轻易死去。”
那晚沈嫱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江青辞的手微微一顿,素来平静的目光变得深远。
像她这样的女子还会有何心愿?
即便拼尽全力也要保全性命,正因如此才会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吗?
江青辞许久未曾回过神。
墨言看向桌案上的宣纸,心道往日这个时候,公子早已落笔,毕竟这么多年,公子素来清心寡欲。自从遇到沈二姑娘,似乎已经打乱了公子原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