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罪情人[刑侦]》
1. 第 1 章
【你蹁跹而至,爱便有了时节。骨骼深处暴风雪,颅内飞花酿春天。】
***
初秋,舟海。
酒吧街的霓虹流萤似火,被海岸线分割成了半面红妆。
“不眠之夜”的酒吧灯牌招摇,奢靡的门廊背后,躁动与欲-望泡在靡丽的灯红酒绿里。
纪南星慵懒地倚在吧台前,旋转的灯球扫过,在黑色皮衣上落满碎光。
她把-玩着纯银色的ZIPPO打火机,火苗在指节间明灭起伏,看似百无聊赖,举杯佯装浅啜时,锐利的目光早已锁定二楼的玻璃包房。
房间里的两派人马正如火如荼的谈判,像是演了一出默剧,好在她看得懂每一个手势背后暗藏的杀机。
两省公安设立专案组,为了剿灭走私军火的犯罪组织,特派舟海刑侦支队队长纪南星卧底军火掮客。
今天是收网的好日子,鱼儿咬钩在骚动。
“借个火~”
耳畔陡然响起软懒的腔调,不过寥寥三字,竟碾了震耳的音乐。
纪南星晃荡杯中冰块,不紧不慢地看向旁侧。
女人红唇半含细支香烟,眼波潋着微醺。
四目相撞的刹那,她侧脸轻靠肩头,眉峰一挑,唇角弯出一抹勾-人的笑。
在这种声色纵情的场合借火,逢场作戏的意思不言而喻。
抓捕行动在即,任何人的靠近都掺着未知的危险,纪南星必须对周遭保持绝对的警惕。
她将打火机按在指下,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不借。”
女人舌尖碾玩烟嘴,笑意变得玩味:“来酒吧不就是解闷的么,何必不解风情?”
纪南星嗤笑,抽了几张百元钞压-在她的杯下,“我对你,没兴趣。”
女人睨了一眼钱,不怒反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偏要忤逆,羊脂玉白的手臂直接攀上纪南星的肩,“不借火也行...当是你欠我一支烟。”
纪南星下意识抬手挡在她的腰侧,指尖触到一片软弹温热,竟鬼使神差地摩挲,又迅速蜷起指腹,“投怀送抱也没用,拿钱,走人。”
女人全然不理会冷漠的驱赶,指尖夹着烟,轻轻扫过纪南星紧抿的唇,“你这人啊,有点意思。”
酒吧弥漫着制造氛围的白雾,电光火石的灯效,随着节奏烁在二人脸上。
纪南星看不太清女人的面庞,唯有那烈焰似火的唇烙在眼底,伴着清冷的木质香水味,一寸一寸瓦解着紧绷的冷静。
她目光敏锐,瞥见面相凶煞的恶徒从人潮中走来,急忙扣住那盈盈一握的腰,顺势将人带进怀里,按坐在腿上。
女人心照不宣地伏在她肩头,指尖勾着薄肌紧致的臂弯,故意贴着耳廓轻撩:“不是没兴趣吗,耳朵怎么又红又烫?”
那从唇缝里吁出的呼吸湿热,惹得纪南星浑身酥麻,鸡皮疙瘩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心头一紧,端起酒杯遮住半张脸,冷漠的表情瞬时被轻浮取代,俨然一副混迹酒场的浪-荡模样。
男人躬身低语:“纪总,老板请您过去,陪客人们一起验货。”
“啧,还真会挑时候。”纪南星一脸不爽,搂紧怀里的人,随口打发:“知道了,我晚一步到。”
确认对方消失在视野里,她神色恢复冷戾,触电般将怀中身影推开,“起开。”
女人骤然收敛轻浮的笑,一把攥住纪南星的手腕,沉声阻止:“别去,危险。”
纪南星虚眸审视,暗忖对方不像是无意卷入的寻-欢客,难不成是知晓内情的第三方?
她机警地张望四周,喧嚣的舞池正飘撒着白色纸片,将狂欢推向了顶点,着实叫人瞧不出一丝异样。
纪南星挥开女人的手,反手扣住她细软的后颈,动作狂放暧昧,好似俯身索吻,实则咬牙警告:“别坏我的事。”
女人望着她冷硬的背影,眼底掠过细不可察的沉郁,直到眸光流转到吧台上,唇畔再次荡起意义不明的笑。
纪南星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敛去所有情绪,快步穿过嘈杂的人群,跟着接应的手下走向酒水仓库。
仓库尽头,一面巨幅油画嵌在斑驳的墙上,昏昧光影将暗藏的玄机吞没得无影无踪。
犯罪头目按上指纹锁,与墙面严丝合缝的暗门缓缓开启,敞出一条通往深处的密道。
密室里的木箱堆叠,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将人影拉得扭曲狰狞。
纪南星隐没在明暗交错的虚影里,笑意变得诡谲。
头目叼着雪茄,重重拍了几下她的肩膀,“这批货能顺利出手,纪总功不可没。”
纪南星笑得圆滑:“混口饭吃罢了,只要两位老板满意,下次合作可别忘了我的好。”
哼,哪里还有下次?这顿牢饭,我亲自喂你们吃。
趁众人商议运输路线的间隙,她佯装挠耳,指尖极轻地敲击了几下,隐形监听传递出了交货开始的讯号。
“砰——”破门来得猝不及防,穿着防弹制服的特警涌了进来。
“草!怎么会有条子?”匪徒嘶吼,疯了般抄起枪械。
前一秒还是隐秘交易的密室,瞬间沦为子弹横飞的地狱。
纪南星紧皱眉头,这根本不是专案组原定的计划。
混乱中,她撞见熟悉的面孔,一把揪起对方衣领,震怒着:“抓捕行动怎么会提前?无辜群众出事谁担得起?”
年轻警员被吼得一愣,结结巴巴地解释:“纪...纪队...领导要求抓现行...避免扩大恐慌范围...”
“一群纸上谈兵的废物!”纪南星怒骂,顺势夺过警员的对讲机,“我是刑侦支队纪南星!酒吧暗仓爆发激烈交火,匪徒二十余人,持重型枪械及投掷武器,请求立即增援!”
说罢,她从后腰拔出配枪,上膛、掩蔽的动作一气呵成,也正是这一连串的互动,彻底将她的卧底身份暴露。
“TMD!你竟然是卧底!”一名暴徒谩骂着举枪冲来。
警员被血腥场面吓僵,握枪的手止不住发-抖,不过一瞬的失神,暴徒的枪口已对准他的眉心。
“愣着干什么,躲开啊!”纪南星连防弹背心都没有,却毫不犹豫地撞开警员。
子弹应声打穿了她的肩胛,剧痛霎时炸开。
又是两发子弹呼啸而来,纪南星忍痛翻滚躲避,腰侧仍被擦出一道深深的伤痕,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
她牙关咬得发颤,抬枪、瞄准、扣动扳机,没有半分犹豫,一枪正中暴徒的眉心,抬脚狠狠将尸体踹翻。
“纪队中弹了!快过来!”警员护着纪南星大喊,几名特警冲了过来,胡乱将人拖向了门外。
酒吧宛如被捅破的蜂窝,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唯有一道身影逆着人流,走得不急不慌。
那高跟鞋优雅地踩过一片混乱,仿佛走在静止的时间里,直到停在纪南星身后。
纪南星半昏在地,那股熟悉的清冷木香涌入鼻腔,一双纤薄却有力的手稳稳捞住她的胳膊。
她想回头,耳边却荡起轻佻又不容拒绝的声音:“不想死,就别乱动。”
相较于纪南星高挑的身形,女人单薄得就像一片松脆的苏打饼干。
她架着身负重伤的人,不得不承受所有的重心,每一步都挪得尤为吃力。
二人艰难地躲进僻静的包房,反锁上门,外界的枪声、尖叫终于被隔绝。
纪南星瘫倒在沙发里,抑不住的鲜血在皮革上晕出不规则的作画,像一朵诡异明艳的玫瑰,正吞噬着她的生命。
女人在酒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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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到还未启封的蒸馏伏特加,扯来贵宾专用消毒毛巾,动作熟练得不像普通人。
她伸手按住纪南星的颈动脉,伤情不容乐观,那泄出的沉闷鼻息,出卖了漫不经心皮囊下隐隐的紧张。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纪南星气若游丝,早没了先前的狂妄。
“刚刚的臭脾气去哪儿了?”女人答非所问,手上拆着酒瓶封口,笑里藏了几分邪性,“要不把你丢在这儿自生自灭?”
这番调侃不合时宜,显然她在报复,报复先前遭受的言辞无理。
纪南星没有力气还嘴,缓缓闭眼,试图留存最后一点体力。
女人趁其不备,猛地掀开粘血的皮衣,呼吸起伏间,伤口涌出一股股湿热的稠红。
“嘶——”纪南星疼得小腹一抽,又紧咬牙关强忍剧痛。
“喔~”女人低低一声,像发现了什么珍宝,微凉指尖顺着紧致腰线轻描,目光是直白的又涩又欲。
“别碰我...恶心...”纪南星皱眉。
“刚才搂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恶心?”女人轻笑,猝不及防地捏住她的下巴,染血的拇指揉-弄苍白的唇,直到覆上留有余温的鲜红。
“你究竟想干什么?”纪南星偏头想躲,却被女人硬生生扳正了脸。
“你生气的小表情,比目中无人的样子要可爱得多呢~”女人像只逮住鲜活食物的小野猫,享用前势必好好戏耍一番。
她俯着傲-人身姿,却没有真的吻下去,只隔着指尖,落了一记荒唐又放肆的轻吻。
似乎还不够尽兴,她的舌尖若有似无地轻蹭,直到尝尽微妙的腥甜,方才意犹未尽地慢慢退开。
纪南星瞳孔微缩,酥麻直冲头顶,这荒谬的行为让她思考停摆,羞-耻与一丝不该有的悸动同时炸开。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女人的脸——那微挑的眉骨下,深褐眼眸藏着谜,肌肤白得沁凉。
是绝色,是深不见底的危险,也写透了咫尺山海的距离感。
纪南星执拗的不肯承认,这一吻有着通体过电般缓解伤痛的奇效。
“你竟敢...猥亵警察...”她依旧绷着底线,只是虚弱的声音,让细数的罪状显得毫无威慑力。
“猥亵?”女人笑意轻蔑,指尖轻轻戳了戳纪南星发烫的脸颊,“这里除了你和我,连个摄像头都没有,疑罪从无呢~”
“你!”被气到词穷,纪南星低斥:“疯子!”
“可别因为一个吻大动干戈丢了小命,你和砧板上的鱼没什么区别,不过...”女人跷着兰花指再次落到紧致的腰腹上,不安分的来回摩挲,“你现在就跟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好得很。”
用调-戏逼人清醒,用撩拨镇压剧痛,这样的行为真是荒唐得令人发笑。
兴许想要满足自己的恶趣味,抑或是继续小小的报复,女人并没给纪南星半点准备的机会。
她忽然抬眸,眼神充斥着凌厉,不再有半分玩笑。
下一秒,大半瓶冰冷的伏特加,毫不留情的浇在纪南星敞开的伤口上。
“唔!!!”纪南星爆发出虚脱的低吼。
空气里,酒香混着血腥,缠缠绕绕地钻进她快要散架的意识里。
她的视线开始无法聚焦,在濒死的边缘苦苦挣扎,“你...究竟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女人拿出那枚被纪南星遗落的打火机,含起香烟,朝着气息孱弱的人邪邪一笑。
她将打火机塞进纪南星发颤的手里,伴着清脆的点火声,香烟在昏暗的包房里燃起点点星光。
女人悠然的将烟圈吐在纪南星脸上,嗓音低柔的留下一句谜面:“酒吧的规则,是让人醉。我的规则,是要你必须清醒。”
“纪队,你的火,我借到了。”
2. 第 2 章
云兴集团旗下的私人康养中心,矗立在舟海的翠屏山腰,依山而建的贝形大楼,是这座城市最惹眼的地标建筑。
不对外开放的病房,有着180°全景式落地窗,能将蜿蜒无尽的海岸风光尽收眼底。
女人赤脚立在窗前,缎面睡裙松松垮垮敞着领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颈窝下那枚嵌着宝石的十字吊坠,在柔光里泛着细腻光泽。
她指尖轻转高脚杯,暗红酒液缓缓晃荡,晃出昨夜仓促又滚烫的记忆。
想到和纪南星隔指一吻的细节,她下意识抵着虎牙,轻轻咬了咬舌尖,那伴着温热血腥的甜,似乎还留在唇齿间,叫人回味无穷。
急促的高跟鞋声,撞碎一室静谧。
“昨晚酒吧街枪战闹得满城风雨,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身着白大褂的秦丛一拎着医疗箱快步走来,及肩短发利落飞扬,语气满是压不住的怨,话却被生生打断。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女人语气慵懒,带着一丝对生命的轻蔑感,“那枪林弹雨的场面,不比这病房有趣?”
短短几句对话,秦丛一便觉出了端倪:“你没按时吃我开的药?你不是时念。”
这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又潜藏着微妙的深意。
“嗯哼~”顾时念浅抿一口红酒,毫不避讳道:“这不显而易见么?”
“我是主治医生,必须对你的精神状态负责。”秦丛一压沉嗓音,字眼里藏着浓浓的威胁:“不配合治疗,我有权评估是否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以学术权威施压,是她对付眼前人最稳妥的手段。
“威胁我?”顾时念摊手耸肩,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对这副身子倒是贴心,只是...”
话音骤然一冷。
她猛然攥住秦丛一的衣领,狠狠将人抵在落地窗上,绷着腮骨低斥:“我很不喜欢你颐指气使的语气。”
下一秒,她用力将高脚杯拍碎,锋利的玻璃残片攥进掌心,直直逼向秦丛一的眼睛,无声宣告着绝对的掌控权。
锋利边缘嵌进皮肉,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凑近,脸上浮起诡谲的微笑。
“秦医生,你该庆幸,我还不够坏。”她声音压得很低,血珠混着酒液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秦丛一的眼角,划出一道刺目的红,“说服人有很多种方式,威胁,最蠢。”
秦丛一没退,也没怕,抬手一巴掌扇飞悬在眼上的碎片,“顾今安,我也希望你记住,善待这副身体,是你和时念都该遵守的底线。”
说完,她转身去翻医疗箱里的止血用品。
顾今安慢悠悠地坐进按-摩椅,将受伤的那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指尖拨弄着嵌在掌心的残渣,静静看着血水漫开,仿佛对疼痛有着近乎病态的沉迷。
空气沉闷得难受,她先开了口:“停药可不是我的意思,以她傲慢又别扭的性子,根本应付不了酒吧那种场面,所以才把我换了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伤口边缘,“记忆互通又彼此制衡,还能安稳共处一具身体,我们应该是你最特殊的病人吧?”
秦丛一紧抿着唇,似不想和这个嗜血、暴戾的女人浪费口舌。
“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该多几分包容才对,所以...”顾今安的语调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却在转瞬间变成了警告:“千万别逼出我的侵占欲。”
被解离性身份障碍缠身的顾时念,就像一面对半碎裂的镜子,残片映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此刻主导身体的是次人格顾今安,痴迷血腥,痛感迟钝,脾气阴晴不定,对旁人极具压迫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对主人格顾时念极度拥护,尚且可控。
秦丛一依然没接话,只沉默地替顾今安处理好掌心的伤,又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支低温保藏的针剂。
调试针管时,她例行问了一句:“打完能好好睡一觉,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顾今安乖乖伸过胳膊,闭眼之前,丢下一句让人心头发紧的话:“昨晚,我们见到她了,一个既无趣,又很有趣的人。”
秦丛一手中的针管微微一顿。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顾今安唇角弯起期待又疯戾的笑:“等了这么多年,你不期待吗?开始吧...快点开始...我已经等不及了...哈哈哈...”
放肆而清厉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透着寒意,正慢慢渗人骨头缝。
直到药效彻底发作,秦丛一才轻轻拿过绒毯,盖在顾今安身上。
几句简单的对话,似乎掀了尘封旧事的一角,她始终紧绷的脸庞,终于泄出几分复杂的怅然。
她轻叹,走到落地窗前。
山脚下,黑浪一层层拍打着海岸,海面之上风浪再大,也不及海平面下惊心的暗流涌动。
正如顾今安说的那样,大家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狂风骤雨似乎已近在眼前。
秦丛一拨出一通电话,声音平静无波:“照顾总的意思,可以着手准备了。”
*
碧蓝苍穹之上,刺眼阳光穿过教堂的肋拱窗,被彩绘玻璃揉成碎金般的色调。
庄严穹顶之下,圣母玛利亚慈眉低垂,展怀而立,仿佛能拥抱世间所有罪孽。
空灵的圣歌回荡,牧师正在为信徒点下圣水,以此来洗涤凡尘俗世的罪过。
纪南星静悄悄地穿过侧廊,独自钻进那方狭小如囚笼的忏悔室。
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点圣洁的光隔绝在外。
黑布遮住网格铁窗,逼仄漆黑的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在这里倾诉秘密,不必担心被谁听见。
纪南星喉间干涩发紧,用力吞咽,却只换来一阵刮嗓般的疼。
漫长死寂后,她对着黑暗,开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告解:‘仁慈的主,我深知罪孽难赦。你罚我困在那场永远灭不掉的火里,烧灼从未停歇。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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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惧死亡,只是很想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被原谅?’
她的声音发颤,虔诚,困顿。
隔间里明明空无一人,却倏然飘来低沉的反问:‘是怎样的火?是这样的火吗?’
顷刻间,悬吊的铜制烛台发出刺耳的摇晃声,轰然砸落在地面。
不知从何而起的火势,以狂风过境的势头疯狂蔓延,骤然席卷了整个教堂。
纪南星猛地冲了出去,眼前的一切都在燃烧,信徒们被烈焰裹成火球,凄厉哭嚎着四处狂奔。
她无能为力,她救不了任何人。
‘星星...我不要玩捉迷藏了...这里好黑...’
‘星星...放我出去好不好...’
‘星星救救我...救救我...’
忏悔室里,传来孩童稚嫩的哭求,那声音熟悉得让人心脏骤紧。
纪南星疯了般扑上去捶门,拳头砸得血肉模糊:‘别怕!我救你出来!别怕!’
可那扇门,怎么都砸不开,亦是她一生都跨不过去的牢笼。
‘你怎么能丢下我?’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该死的是你!’
‘我恨你!我恨你!’
稚嫩的哭腔忽而扭曲成尖锐的咒骂,一字一句,狠狠扎进纪南星的耳膜。
那道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你看,你并没有自己说得那般英勇。在骗过神明之前,你该先明白——神,不爱撒谎的人。’
熊熊烈火将忏悔室烤成炼狱,纪南星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在发烫的门板上,一如多年前那样,懦弱、惶恐、无助。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在这场反复上演的噩梦里,她一次又一次被焚烧,从未得到过救赎。
纪南星骤然睁开双眼,火焰舔上脸颊的灼痛,被伤口传来的真实刺痛取代。
供氧面罩下,她像是快要枯死的草,拼命抓住最后一丝氧气,心脏狂跳不止,仍被恐惧死死扼着喉咙。
棉质病号服领口被冷汗浸-透,她抬手虚抚额头,牵动伤口,一阵尖锐的疼,让她彻底清醒。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鸣,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外溜进来,微风掀动窗帘,清凉的风拂在脸上,一切都是活着的真实感受。
纪南星极力平稳着呼吸,明白和死神擦肩而过,自己又一次侥幸的活了下来。
月色缠上黑夜,孤寂漫过心头,扰得她睡意全无。
那个漂亮又疯癫的女人,唇角噙着蛊惑人心的笑,不经意闯入,既掀翻了所有平静,又恰好驱散了噩梦残留的惶恐。
那晚撩-人的吻,明明唇-瓣微凉,为什么触感滚烫?
这样的感觉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一遍遍在纪南星的脑海里回放,搅乱了多年淡薄寡欲的心神。
她无意识地将指尖点在唇上,百思不解,那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着枪林弹雨救自己?
3. 第 3 章
十二月。
这座沉眠于隆冬的城市,清晨总笼着一层雾蒙蒙的灰,咸湿的风自海面呼啸而来,卷着浸骨的寒意。
海大旧校区夹在林立的写字楼间,明明处于最喧闹的街区,却透着一股被世界遗弃的荒凉。
废弃校舍背靠主干道,红砖矮楼爬满枯黑的藤蔓,像一双双从地底伸出来的手。
鲜少有人踏足这破败的一隅,尤其是月黑风高的夜里,那些莫名流传的校园怪谈,总能织出一片瘆人的森冷。
天光微亮,清洁工正扫着枯枝败叶,竹制扫帚擦过水泥地,簌簌声消弭在寂静的楼群间。
‘咚——咚——咚——’
节奏轻缓的异响,从校舍里传来,起初叫人觉不出诡异。
清洁工狐疑,扶着扫帚抬头循声望去,下一瞬便腿软地瘫坐在地。
悬吊在空中的女人被剥去脸皮,唇角却凝着若隐若现的诡异笑容,长发缠裹头颅,折断的脖颈扯出扭曲弧度。
她身着绣凤中式喜服,衣上凝着暗褐血痕,红得发黑,刺目惊心。
风灌进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咽似的低响,脚下一双红底绣花鞋,正一下、一下,轻踢在清洁工的头顶。
“啊...死...死...”他瞳孔震颤,恐惧到嘶哑的尖叫,惊飞枝头沉睡的鸟,“死人...死人了!!!”
*
纪南星结束十公里晨跑,回到家时,也才不过早上七点。
她的家,只有黑白两种色调,就像她人一样,沉闷、寡淡、做什么都必须界线分明。
兴许是常年冷清的缘故,室内总比外面低上几度,阴飕飕的空寂。
这位常年扎在犯罪前线的刑警,早习惯了劳碌,养伤的日子慢得磨人,慢到连呼吸都变得迟缓,闲出了一身小蘑菇。
她向来行事果决,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便决定提前结束羡煞旁人的长假。
匆匆洗完热水澡,纪南星从衣柜里取出罩着防尘布的警服,如同与久别的老友重逢,指尖捏着警号牌轻呵一口气,用袖子细细擦拭,生怕沾染尘埃。
于她而言,警号290096比性命更重,重到需要倾注一生去恪守。
纪南星偏爱自己一丝不苟的模样,穿戴完毕,立在镜前收紧领带,熨帖的制服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同事们常笑:纪队穿警服,总比别人多一分拍时尚大片的高级感。
出门前,她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道:“我去上班了。”
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但已经保持了许多年,大概觉得这样的行为,能让没有人气的家多一丝守望归来的期盼吧。
一路绿灯,给沉寂的心情添了几分轻快。
黑色牧马人停进刑侦中心车场,纪南星熟门熟路地走向三楼支队办公室。
还没到上班时间,室内不见人影。
她习惯性扫视一圈,满眼的杂乱无章,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堆着乱卷资料,垃圾桶满溢成山也没人收拾。
纪南星指尖随手一拂,碾过一层薄薄的灰,眉心瞬间拧出嫌弃的褶皱。
等她踏入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险些压不住乍起的怒意。
身后爽朗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两声异口同声的惊呼:“纪队?!”
纪南星侧眸,冷锐的目光扫过程灿手里热气腾腾的肉包。
程灿浑身不自在,转头窜到走廊胡乱塞了一-大口,探进半个脑袋傻乐:“头儿,你归队咋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给你接风洗尘嘛!我在外面吃完再进来,绝对不带味儿。”
另一侧的刘家麒,早已默不作声地收拾资料,主打一个沉默隐身。
“咽干净再说话。”纪南星冷脸环顾狼藉的办公室,“我去一趟郑局办公室,希望我回来时...”
后半句不必多说,留给二人自行领会。
虚惊一场的俩人面面相觑,寻思老大提前归队,以她洁癖又严苛的性子,今天全队不脱层皮都算走运。
......
六楼走廊,纪南星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前,不确定领导在不在,举起的手正迟疑地顿在半空。
“南星?你怎么来了?”郑崇森端着保温杯从身后走来,本想拍肩示意,但顺了她不喜欢肢体接触的脾性,又悻悻收了回去。
“郑局,早。”
“进来坐。”郑崇森推门,打量着她的气色,关切道:“伤假还没结束,等养好了再归队也不迟,何必急这一时?”
纪南星坐姿端正,背脊挺得板正,与沙发近乎垂直。
听着郑局关心,严肃的神色稍缓:“报告领导,两处枪伤都已痊愈。”
郑局无奈地笑:“别绷这么紧嘛,搞得跟年终汇报似的。”
纪南星双手依旧平伏在膝头,解释着:“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队里案子多,我早点回来,大家也能轻松些。”
“案子永远办不完,你拼归拼,个人问题也得上心,不过提前归队也好,你手下那群小子三天两头闯祸,是该好好训一训了。”郑崇森是市局刑侦分管局长,年轻时满身煞气,如今倒是慈眉善目,却依旧气场威严。
他是看着纪南星长大的,深知她那股子比父亲还倔的脾气,笑着应了归队的请求。
纪南星自动忽略‘个人问题’,淡声应道:“我会好好管教他们。”
“军火案打得漂亮,你这次给咱市局长脸,省厅记功、嘉奖一样都不会少。”
提及军火案,纪南星面色骤然沉凝:“我不在乎表彰,我只问专案组临时改计划,导致群众受伤,谁来担责?”
郑局递过茶杯,意味深长:“立场不同看法不同,上面会全面复盘,这事儿你别钻牛角尖。”
纪南星不喜欢这般圆滑的说辞,却也懂水深难测,只得沉默压下心头的郁气。
郑局抿了口热茶,话锋一转:“对了,省厅批了一家第三方刑事侦查科技机构,公检法三方认可的试点,抽空我带你和负责人碰个面。”
“第三方刑技?技侦那边人手不够吗?”纪南星蹙眉。
“倒也不是人手不够,是免费助力,能过三方审核,肯定有真本事,日后说不定能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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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用场。”
门猛地被撞开,重重磕在墙上,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程灿气喘吁吁,扶着门框话都说不连贯:“郑局早,纪队...有新警情...”
纪南星最厌莽撞冒失的行为,冷声道:“毛躁什么?出去,敲门再进。”
程灿满脸窘迫,乖乖关门重敲,方才推门汇报:“海东所报备,海大旧校区发现一具女尸,围观群众太多,请求支队出警勘验现场。”
*
沿海东路并非早高峰重灾区,今日却堵得水泄不通。
黑色商务宾利的后排,顾时念单手抵着额心闭目养神,微卷发丝散落在肩头,细密睫羽轻颤,透着一丝不易察的烦躁。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反射着窗外冷光,衬得她肌肤愈发瓷白,气质清冷又疏离。
车流缓速挪动,走走停停的颠簸,搅得她头晕恶心。指尖习惯性地摩挲颈间的十字吊坠,似乎在借冰凉的触感,来压下躁动的情绪。
她缓缓睁眼,深眸褪-去惺忪,眼底只剩一片沉静锐利,抬手轻推镜架,语气凉薄:“怎么堵成这样?”
司机不敢怠慢,指着前方解释:“那边好像出了人命,警车救护车占了车道,也不知道哪个看热闹的追了尾,路全堵死了。”
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刺耳,成片红得刺眼的刹车灯,烦得人心绪不宁。
顾时念却指尖轻叩膝头,节奏平稳,不见半分慌乱——她向来能在混乱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从手包里取出录音笔,戴上降噪耳机。
录音里,顾今安语调轻浮的讲述着那些鸡毛琐碎,偶尔也会提及纪南星的名字,惹了顾时念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指尖顿在录音笔按键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半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底的情绪,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对纪南星的探究,更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这具牢笼般的身体,从来都由她掌控主权,顾今安的肆意,也不过是她默许的纵容。
听完一段毫无价值的录音,顾时念摘下耳机,目光定定落在海大的方向,不容置疑的决绝道:“我在这里下。”
司机一愣,透过后视镜确认:“顾总,不去公司了?”
顾时念握住车门把,语气多了几分不耐:“你觉得还走得动?”
司机立刻解锁,硬着头皮啰嗦:“您要去哪儿?若是秦医生问起来,我得给她交代。”
顾时念推开车门,凛冽寒风卷乱发丝,她抬手将碎发挽于耳后,动作优雅从容。
她的目光依旧锁着海大旧校区的方向,纪南星三个字借着顾今安轻浮的调子,倏然在耳畔回响一瞬。
“我去现场...会个老朋友...”顾时念唇角勾起极浅的笑,再发话时,语气换做成上位者的强势,“秦医生那边,你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风里,她周身散发疏离的气场,与堵塞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没人知道,这漂亮女人的骨子里,藏着怎样的锋芒与算计。
4. 第 4 章
素日人烟萧瑟的海大旧校区,犹如被石子砸破平静的湖面,漾着无法平息的层层喧嚣。
为了防止群众拍摄与围观,技侦已在校舍外拉起双层警戒和遮挡的围布。
可即便如此,仍是拦不住爱凑热闹的老头老太,劝又劝不走,吵又不能吵,这让维持秩序的民警倍感头疼。
顾时念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指尖摩挲着颈间的十字吊坠,忽而刮起一阵阴冷的寒风,牵动黑色大衣上腰带飘零飞扬。
她步子不快,却带着屏蔽周遭嘈杂的疏离感。
“穿成这样寻死,保不准是在外面乱搞,惹了情杀。”
“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剥去脸皮?”
“就是,要死也不知道死远点,影响了周边小区楼价,吃亏可是咱们!”
几个大妈唾沫横飞,正唠着死者的八卦。
顾时念默默听了一会儿,唇角勾起极淡的不屑,轻轻啧了一声。
人类这种群居动物有时真的很愚蠢,编撰出毫无依据的故事强加在他人身上,一张嘴连死人都不放过,浅薄得可笑。
她踱步到警戒线前,民警及时抬手挡住去路,面色为难:“案发现场,非相关人员不可出入。”
顾时念不喜欢浪费口舌,从包里取出盖有部门公章的证明,指尖稳得一丝不动。
民警扫了一眼,见是省厅直接授权的文件,不敢擅自做主,简短请示后,连忙递上鞋套和手套:“请做好防护,我带你去现场。”
顾时念漫不经心套上鞋套,摇曳的身姿没入黑黢黢的校舍。
廊道里积灰厚重,地面铺了一次性勘查踏板,规划出一条特定路线通往中心现场,可每一步落下,还是会扬起细微的尘雾。
顾时念前脚刚迈进校舍大门,另一边的纪南星带着手下赶了过来。
警戒线外的空地堵得人满为患,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不耐和对现场混乱的担忧,全然写在纪南星的脸上。
她眉头紧锁,周身气压低得慑人。
“诶唷,纪队!咋还让你亲自勘现场,伤养好了吗?”派-出-所负责人笑着上前寒暄,但很快便被泼了冷水。
“谢谢陈所关心,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纪南星语气沉郁,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没给太多好脸色,“维持秩序的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纪南星不怕得罪人,简明扼要地挑出毛病,严格律己也严格他人,是她一贯的铁律。
陈所快到退休的年纪,当着众人的面被年轻后生责问,多少有点挂不住面子。他一时语塞,转而打着哈哈换了话题:“这里人多嘴杂,借一步聊?”
纪南星没有挪步的意思,“不用,有事直接说就行。”
陈所无奈摇头:“咱海东辖区无风无浪好些年,偏偏临到我快退休的时候出这档子事,你说闹不闹挺?”
“凶案这种事,谁料得到呢?”纪南星并不擅长宽慰,随即雷厉风行道:“麻烦你组织人手,把警戒线往外再拉几十米,尽快疏散人群,给技侦的同事腾出安全通道。”
“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陈所得令,火急火燎地跑去分派工作。
纪南星目送他离开,准备带着刘家麒进校舍门厅。
另一边的程灿找到报案的清洁工,三言两语大致了解完情况,又急匆匆跑来汇合。
三人伫在一旁,正忙着进现场前的穿戴工作。
纪南星的洁癖近乎病态,手套、鞋套穿了两层,还是显得有些不放心。
刘家麒递来多余的防护用品,正要开口调侃两句,却被赶来的程灿打断了对话。
程灿气喘吁吁,汇报着收集到的信息:“是学校清洁工发现的尸体,早上7点43分报的案,死者被剥去脸皮,暂时无法查证身份,外面那些大妈七嘴八舌提供的信息不具备参考性。”
纪南星指尖敲击着腰带,目光骤然冷冽:“调查必须具备逻辑性,但也需要多样性,你认为怎样才算可靠?”
“呃...”程灿连忙收敛神色,转而看向一旁的好兄弟求助。
刘家麒撇了撇嘴,适时补上:“都听头儿的安排,头儿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纪南星无视手下的油嘴滑舌,目光扫过灰扑扑的楼道,安排着:“程灿,你跟进尸检报告,确认死者身份后,去信息科排查最近失踪人口,同时从死者的衣着、随身物品入手,分析社会阶层和活动轨迹,再结合现场痕迹,大概率能锁定关系人。”
程灿乐呵一笑:“收到。”
“刘十三,勘完现场,你去调取海大及周边的监控,重点排查深夜进出的陌生车辆和人员,不过大前提还得等到温法医那边提供的结果,这未必是他杀,也有可能是自杀或凶犯伪装。”
“明白。”
纪南星利落分配完任务,先一步拐到了三楼的走廊。
破落的校舍常年无人打扫,空气里弥散着潮湿的霉臭味,又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视野混沌得叫人分不清白昼黑夜。
即便如此,那一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光的颀挑背影,瞬时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纪南星的目光顺着女人披散的微卷发,慢慢滑向修饰身形的羊呢大衣,最终定格在鳄鱼皮质地的细高跟鞋上。
如此低调不乏奢侈的时髦扮相,并不符合现场勘查的衣着要求,她一眼就能辨出陌生女人不是警察。
“非警务人员,请马上离开。”纪南星公事公办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廊道里,透出拒人千里的不友善,脚步也随之加快。
女人折身回眸,直视而来。
她清瘦的侧颜背着一圈光晕,在廊道昏暗的视野中渐渐明晰,藏在镜片后的幽幽暗瞳,一如初次相遇时那般深邃神秘。
这一刹,传入鼻腔的熟悉冷香,久违地撩拨着纪南星的心弦,致幻般地将她困在时间的维度里,仿佛身边的风声、脚步声都在渐渐凝固,只剩下那道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气。
‘酒吧的规则,是让人醉。我的规则,是要你必须清醒。’
唇间莫名袭来炽热的疼,意外又偷偷地勾起,那段触感微妙却并不美好的回忆。
纪南星下意识抿紧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面对来者不善的驱逐,顾时念虚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面无表情的纪南星。
她习惯性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指尖在镜架上极轻地摩挲了一瞬,那是一种极难察觉的、近乎审视的玩味,但也没有立马开口搭话。
暗含汹涌的对视,在空气里弥出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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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硝烟味。
宿舍的门大敞,通透的光芒不知疲倦地穿过一切,落在纪南星小半边脸上,另一半则没入廊道黑暗的虚影里。她冰凉的眼底蓄起深刻的厌恶,终是龇着牙别开了头。
她不肯承认自己败下阵来,而是在心底找到错开对视的借口——源于本能的厌恶。
她想不明白,这张时不时跳出来叨扰心神的面庞,怎么突然就跳到了现实,跳到了勘查现场,跳到了她的面前。
狗皮膏药吗?该死的阴魂不散。
“纪队,我和十三先进去了。”程灿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死寂,拉着刘家麒赶紧溜,生怕卷入随时可能爆发的修罗场。
顾时念双手揣在大衣兜里,侧身让开了道。
她转头看向脸色越发难看的纪南星,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笃定的探究:“纪队?你就是刑侦支队队长纪南星?”
陌生的询问,骤然挑起纪南星的火气。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被激怒,甚至憋得胸口一阵心悸,但很快就把错归咎到眼前装模作样的女人身上。
“你在装什么,装贵人多忘事么?”纪南星声音沉了几分,语气带着克制的警告:“我有权驱逐与案情无关的人,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请马上离开。”
“装?”顾时念一字反问,带着轻蔑的颤笑。
她微微倾身,视线越过纪南星看向屋内,“纪队怕是赶不走我。”
这女人像酒吧借火时那样,面对恶劣的驱逐笑笑而过,云淡风轻得惹人厌烦。
她从钱夹里取出一张名片,下面垫着省厅的授权证明,慢动作般展现在纪南星面前,宣告着自己才是针锋相对里最后的赢家。
那不带情绪的缓慢语调,惜字如金的淡漠倨傲,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似乎所有细节都在暗示纪南星,眼前这位并不是那晚索走初吻的疯女人。
可五官骗不了人,特别是那双藏着星河的幽邃深眸,还有挥之不去的熟悉冷香,相悖的细节同样骗不过她鹰锐的洞察力。
纪南星目光犀利地扫过证明内容,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抿直唇角的同时咬紧了腮帮。
红头文件里的字眼,蛰疼了她的双眸——授权试点机构,时鉴刑事侦查科技所受雇于省公安厅...
顾时念刻意挺直了腰板,伸出手,维持着职业性的伪善示好:“纪队你好,我是第三方刑事侦查科技机构负责人——顾时念。”
纪南星在心底反复揣摩女人的名字,盯着半悬在空中的手,纤长细指、骨节分明、白净又好看,只是戴在中指的宝石戒指有些碍眼。
她转眼再次看向那张讨厌的脸庞,得胜后的嘴角轻翘,蕴着若有似无的狡黠,着实让她心头火起。
“我没有握手的习惯。”纪南星冷硬拒绝,侧身掠过,径直走进屋内,“你可以随意进出,但不要妨碍我的工作,不要破坏任何一条线索。”
还是吃了一口闭门羹,顾时念识趣地收回手。
她微微扬起下颚,依旧保持着倨傲的姿态,就这么静静盯着纪南星冰冷又挺拔的背影。
片刻沉默之后,是极轻的、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细语呢-喃:“还是这么硬邦邦的性子...确实是个既无趣...又有趣的人呢...”
5. 第 5 章
狭窄的宿舍里,四处都是技侦铺设的标记牌,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的搜检现场痕迹。
那被剥了脸皮的女尸,静静躺在裹尸袋里,白布半掀,露出一截苍白僵硬的脖颈,以及那双刺目的红底纹绣鞋。
顾时念目光锁在尸体上,刚要步入宿舍,却被纪南星堵住了去路。
“顾小姐应该没有勘查现场的经验吧,不专业,遑论合作?”纪南星的语气轻蔑,目光直直落在那未戴头套的卷发上。
“纪队是在公报私仇么?”顾时念轻挥挡在胸-前的手,唇角勾起凉薄的讥诮,“如此看来,论不专业,我们半斤八两。”
被硬生生回怼,纪南星将多余的防护用品扔进她的怀里,嘴上依旧不饶人:“长嘴了吧,没有不知道问其它警察要?”
一来二去的以问治问,两人冰点式的互动,充斥着暗暗发力的较量。
顾时念懒得打嘴炮,自顾自地忙着穿戴,只是不太喜欢头套,便慢条斯理的将长卷发盘了起来。
她目光扫过地面勘查踏板上的痕迹,指尖轻叩墙面,若有所思。
纪南星原本打算去了解痕检情况,奈何这颗眼中钉不拔,心里膈得不舒服,干脆守在一旁挑刺道:“又不是走秀,美给谁看,死者么?把头套戴上。”
“第一次见面,我们对话没超过十句,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纪队,气性这么大?”顾时念语气依旧缓慢,但咬字比先前重了些许。
她按着规矩戴上头套,没有长发修饰,精致的五官反倒被放大了优点,特别是那双眸,淡泠得毫无波澜。
第一次,好一个第一次。
这出装懵卖傻的戏码,演给谁看?
纪南星气极反笑,单手叉腰,打开天窗说亮话:“两个多月前,酒吧街发生警匪火拼,当时你人在哪儿?”
“纪队审犯人,审出了职业病?”顾时念冷眼睥睨,“少拿盘问犯人的语气唬我,那天我在哪儿、在做什么,跟现在的案子,没半毛钱关系。”
见招拆招,稳稳扳回一城,顾时念趾高气昂地扭头,继续端详着宿舍的环境,却在转身的瞬间,唇角勾起微妙的狡黠。
“是不想说还是心里有鬼,怕是只有贼知道。”纪南星低声暗讽,转身朝着尸体的方向走去。
负责尸检的法医叫温翎,个头不高,梳着利落的高马尾,办事向来利落,和五-大三粗的男警站在一起,不输气场。
她比纪南星早来现场半个钟,配合痕迹员做完了初步信息采集,这会儿正打开勘查灯,强光照亮尸体,忙着抽取死者的心血,便于进一步的毒理药理检测。
纪南星蹲下身,示意温翎撩开白布一角,目光落在女尸血糊淋漓的脸上,“怎么样,棘手吗?”
“纪队。”温翎打了声招呼,指着脖颈上的绳索勒痕,汇报:“通过尸僵程度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在凌晨3-5点,颈部缢沟和现场缢绳的性状互相吻合,皮损处的生活反应能确定不是死后悬尸,除了脸部表皮被不规则切割,身体无任何外伤,是否存在其他死亡诱因,需进一步解剖再做确认。”
“缢死多为自杀,又排除了死后悬尸...”纪南星摩挲下巴,琢磨出一丝端倪,“死者脸被剥皮这件事,你怎么看?”
“可以根据切割角度,判断是他人为之还是自残。”温翎比划割脸的姿势,“正手切割创口较平整,反手切割会呈锯齿状,手法区别反应在创口不规则的程度上。死者的创口有明显褶皱,切割深度不均,结合现场血液滴落痕迹,还有顺着缢沟蔓延的流注状,说明剥皮发生在缢死前,大概率是自残行为,也符合自缢的逻辑。”
得到温翎的专业判断,纪南星的眉头微蹙了一下,“好,我知道了,你继续忙。”
说罢,她起身在房间里兜转了一圈。
六人间的老式宿舍,既没有生活阳台,也没有卫生间,巴掌大的地方一眼就能看清全貌。
积年累月的厚尘极易留下痕迹,若有人刻意掩盖线索,只会暴露更多的破绽。
纪南星走到窗前打量,宿舍外墙藤蔓丛生,如果有人翻窗进出,便会遗留明显的踩踏痕迹。
显然,这里什么都没有。
“纪队。”敖羽提着证物封口袋走来,报告道:“现场没有关于死者身份的物品,地面积灰易留痕,除了死者血迹,未发现第三人鞋印和指纹,疑似毛发、纤维、缢绳均已提取完毕。”
纪南星折身看向他,沉默半许后,笃定着:“少了两样重要的东西。”
敖羽行事缜密,队长提了一嘴,便立马会意道:“嗯,没有找到死者被剥的脸皮,以及切割用的工具。”
纪南星陷入沉思,从温翎的尸检判断来看,这是一起骇人眼球的自杀事件,但和敖羽的勘验汇报,形成了相悖的结论。
“没有第三人进场,重要线索却不翼而飞。”她狐疑地瞧向女尸,“看来...只能让这位‘沉默’的证人讲故事给我们听了...”
交谈间,纪南星身后漫来熟悉的冷香,惹得神色沉郁几分。
顾时念走到她身后,“纪队光盯着尸体,就能得到答案?”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擦过耳尖,却又蕴着巧妙的挑衅。
纪南星没回头,声线冰冷:“少管我的事,管好你自己。”
“哼。”顾时念轻笑,“省厅给我的授权,是全现场、全线索、全信息同步,当然也包括纪队心里在想什么,于公于私,我都很感兴趣呢。”
纪南星转过身,二人之间不过半步距离。
她比顾时念高了半个脑袋,垂眸时,正好撞进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
“你到底想干什么?”身高差,让她的质问极具压制性。
“如你所见,我在查案。”顾时念微抬下巴,金丝边眼镜反射出一丝冷光。
纪南星精准地挑出矛盾:“你查案子呢,还是查我?”
顾时念往前微倾,嘘声反问:“不能都是吗?”
纪南星喉结微滚,发现这女人的话术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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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带进坑里。
顾时念顺势又逼近了一点,没有任何的肢体触碰,却带来了无形的围困。
“那晚在酒吧...”她将声音刻意压低,“你中枪,流血,疼得发-抖...”
纪南星瞳孔骤缩:“你!”
顾时念指尖轻敲太阳穴,“我这个贵人啊,既不装,也不忘事。”
她句句不带承认,但字字都在点明——她什么都记得,记得那夜的纪队无比狼狈。
“你到底是谁?”
“顾时念啊。”这女人答得坦荡,又嘲笑着:“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干什么?这两个问题你从酒吧问到案发现场,不嫌累吗?”
纪南星攥紧拳头,勒得指节发白,低斥:“你还知道这里是案发现场。”
“当然。”顾时念目光下移,落在她紧抿的唇上,“所以我很想看看,纪队长在死人面前,还会不会像那晚一样...耳尖发红...”
纪南星呼吸一滞,血腥味、霉湿味、以及对方身上清冷的木质香,绞在一起,钻进肺里。
她绷紧腮帮,“你在挑衅警察。”
“我是在挑衅纪南星。”顾时念明目张胆的回答,又狠狠补上一刀,“而且你很受用,这种方式,我屡试不爽。”
下一秒,她后退半步,恢复成那副清冷倨傲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逼近从未发生。
“言归正传。”她理了理大衣袖口,目光投向死者,语气淡得像水:“死者是自杀,但背后极有可能受人教唆,死在这里,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为了引起警方注意。”
纪南星淡淡瞄了她一眼,“在法医和痕检没出结果前,什么可能性都有,别做无意义的猜测。”
“一个人熬到极致,精神会分崩离析,世界会支离破碎。活着,于她而言,或许本就是地狱。”
纪南星不明白这女人想要表达什么,及时打住:“办案不需要多余的感性,也不能靠毫无依据的猜测推动案情,线索和动机才是真谛。”
“你在教我做事?你还不够格。”顾时念并没有亮出犯罪学专家的身份,她更乐于享受眼下水火不容的交战。
纪南星看着眼前冷静又危险的女人,产生出一种清晰的认知:顾时念远比案子更麻烦。
她嗤之以鼻:“我说了,没有动机、证据、逻辑支撑的推断,都是笑话。”
“怎么,纪队不信我?”顾时念看向正被警员抬走的女尸。
那双沾了血渍的绣花鞋,在灰扑扑的宿舍里,就像一朵盛开诡异的花,格格不入的刺眼。
“你跟我谈自杀动机,她那身中式喜服,就是最好的答案;你跟我计较证据,找不到的脸皮和切割工具,明显指向有不在场的第三方存在;至于逻辑嘛...”顾时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故意停在关键话题脱口而出的瞬间,回头冲纪南星浅浅一笑:“纪队,要不我们赌一把,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你还是欠我一支烟。”
6. 第 6 章
争论案情的二人各执己见,宛若针尖对麦芒,气氛冷得像滚进冰窟,凝得发僵。
纪南星沉默半许,唇间只吐-出两个字:“无聊。”
她懒得再和顾时念浪费口舌,索性轻蔑地扭头,脚步径直朝前。
顾时念并不急于得到答复,自信道:“没关系,我既然能借到纪队的火,又何愁一支烟呢?”
纪南星的步伐顿了一瞬,眉心拧成一道深痕,却没有回头,将那点不耐藏进了背影里。
酒吧那夜的纠缠,于有洁癖的她而言,成了怎么也洗不掉的污点,硌得慌。
现场勘验随着死者被抬走渐入尾声,技侦队员们收拾好器械,陆陆续续撤离。
纪南星招来了手底下的人,逐一问清现场细节后,安排着:“整理好手上的信息,回支队开案情分析会。”
“头儿,那女的谁啊?”程灿忍不住努了努嘴,目光偷瞄不远处的顾时念。
这话一出,刘嘉麒和敖羽的目光也齐刷刷投了过去。
刚松快些许的气氛,瞬间被纪南星的沉默拽回谷底。
她不愿多看顾时念一眼,绷着冷脸不说话,盯得程灿后脊一阵恶寒。
敖羽是几人里最有资历的,见状抬手就用笔记本拍在程灿后脑勺上,“死者是谁、年纪多大、家住哪里、为什么死在这儿?你很闲?”
刘嘉麒赶紧拉着程灿往旁边躲,小声嘀咕:“头儿第一天归队就碰上命案,多闹心啊,你可别往枪口上撞,走走走。”
顾时念依旧伫立在窗前,直勾勾地锁着不远处的围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墙面,正若有似无的思索。
她收回思绪转身,才发现宿舍里只剩纪南星。
纪南星自然不是刻意等她,只是按规矩,案发现场不能留第三方外人单独逗留,她不过是在履行职责。
顾时念略过她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彼此目光交融,留有余香,却没有互动。
纪南星向来有极强的职业洞察力,眼神锐利得能看穿人心,可眼前这个女人,却成了例外。
她跟在顾时念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那纤窈的背影上,却怎么也看不透,仿佛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磨砂,朦胧又神秘。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露天车场,敖羽按了一下喇叭,纪南星才猛地回神,收敛了探究的目光。
那安分了片刻的女人倏然回身,又开始膈应人:“我的身材再好,也不至于让纪队一路盯着走吧?”
纪南星不屑:“脸皮厚,倒是你的特色。”
“多谢夸奖。”顾时念顺了这特色,要求着:“刚好顺路,借你的警车坐一程。”
“不方便。”纪南星一口回绝,疾步掠过她。
顾时念虚眯眸子,唇角的笑意瞬间冷了几分,眼底蕴起阴暗的促狭。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迅速捣鼓几下,快步走到副驾旁,胳膊懒懒地搭在车窗上,自然地拦下了警车。
纪南星冷然侧目,“妨碍...”
“三。”顾时念挑眉,轻飘飘地打断了她循规蹈矩的警告。
“妨碍警务人员办案,你涉嫌...”
“二。”顾时念适时插言,语气里带着讥讽,专往她痛处戳:“你怎么还是酒吧里那套说辞,半分新意都没有。”
纪南星放在膝头的手攥紧裤腿,咬牙低吼:“顾时念!”
“我在。”顾时念笑得狡黠,慢悠悠地继续倒数:“一。”
纪南星憋了一肚子火,刚要发作,却被乍响的手机铃声打断。
看清来电显示,她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接起电话:“喂,郑局。”
“嗯,现场勘验刚结束,我们正准备回刑侦中心...好,我知道了。”
顾时念勾在唇角的笑,随着纪南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愈发灿烂,满是得意道:“你看,我把时间掐得刚刚好。”
纪南星沉闷吐息,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车。”
程灿和刘嘉麒坐在后座,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置信——向来强势的纪队,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两人巴巴地望着坐进来的顾时念,生怕挤着大漂亮,一个劲儿地往里面挪。
他俩不敢出声,只能挤眉弄眼地打暗号。
刘嘉麒眼神示意:能让郑局泰山压顶,这操作也太6了!
程灿回瞪:嘶...咱纪队,莫不是摊上了“活阎王”?
......
狭小的车厢里,那股清幽的木质冷香挥之不去,一阵一阵侵袭着纪南星的感官。
她耳尖发烫,一口气憋在心头难舒,呼吸里全是她不愿直面的狼狈回忆。
敖羽刚把警车停进刑侦中心的车场,她便匆匆推门离开,多少带了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顾时念扶着门把,瞥了眼后座挤成一团的两人,“她脾气臭成这样,你们也能熬得住?”
哥俩正要接话,脑袋上却各挨了一记敖羽的暴栗。
“分不清谁是自己人?少在人后嚼舌根。”敖羽绷着冷脸,巴掌打在小-兄弟身上,话里藏着对纪队的维护,也有对顾时念的隐晦警告。
顾时念朝他挑眉淡笑,不慌不忙推开车门,径直朝威严的刑侦中心大楼走去。
敖羽一行人回到办公室时,纪南星正倚在桌前翻看现场初步资料。
她抬眸扫了三人一眼,干脆利落的安排:“去把温翎叫上,还有参与现场勘验的技侦同事,准备开案情分析会。”
“今天是个好日子...”
话音刚落,座机突然炸响。
这喜庆铃声是程灿特意设置的,美其名曰:盼着每天都没案子,才是泼天的好日子。
纪南星瞥见是郑局的座机号码,拿起听筒:“喂?”
大伙儿不知道局长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见纪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怕是领导要吃人。
“好,我马上到。”纪南星挂了电话,看着乌糟糟的办公环境,心头的烦躁更甚。
敖羽试探着嘟哝:“纪队,那顾小姐到底什么来头?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顾时念早已成了纪南星的雷区,提不得,一提就炸。
纪南星半天没开腔,倏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看看这办公室,跟狗窝有什么区别?把垃圾给我扔了!”
她并非真的小心眼发脾气,不过是借题发挥,督促这帮毛躁的手下把卫生做好。
“我回来要是还看到这副鬼样子,今天所有人加班大扫除。”纪南星撂下狠话,转身雷厉风的离去,惹来身后一片哀嚎。
局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面隐约传来郑崇森和顾时念的交谈声。
纪南星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气氛漫起几分微妙的尴尬。
她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叩了叩门:“郑局,您找我?”
变脸果然是门技术活,郑崇森前一秒还和顾时念相谈甚欢,目光落到纪南星身上,瞬间就换成了横眉冷对。
他靠在办公椅里,淡淡招手:“你进来。”
纪南星走到沙发旁,目光睥睨着悠闲倚坐的身影,讥讽着:“哟,来小人谗言了?”
“咳咳...”郑崇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连忙暗示性地轻咳——小犊子能不能少说两句,还嫌场面不够僵?
顾时念听着她阴阳怪气,表现倒是贻笑大方,“都说舟海刑侦支队队长年纪轻轻,破获无数奇案,被冠以‘警界神星’的名号,今日一见,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顾小姐毕竟是第一次参与现场勘验,很多规矩不懂,我严格些,也是为你好,免得日后出错。”纪南星就算再难堪,也不肯落下风,该怼的话一句都没少。
“把你那臭脾气收一收。”郑崇森将茶杯往桌上一磕,“人家顾总主动来现场帮忙,你该虚心接受意见,摆着张臭脸给谁看?”
他心里清楚,自家犊子千好万好,可在省厅派来的人面前,总得走走过场批评两句,好给对方留个体面。
当着顾时念的面被一顿训斥,纪南星脸上挂不住,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暗自揣度,这小老头子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一口一个“顾总”叫得亲热,要么是贪她的权势,要么是忌惮省厅。
可转念一想,连省厅都要卖顾时念几分面子,局长对她客客气气,足以见得这女人的背景不简单。
顾时念最爱看这种狂妄自持的人被磨去棱角,心底不禁一阵暗爽,这一趟没白来。
既然报复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也没必要再继续耗下去,索性起身准备离开:“感谢郑局招待,若是需要第三方配合,随时联系我,二位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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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姐请稍等。”郑崇森连忙抬手示意她留步,“根据上面的指示,第三方机构作为试点,接下来要全程参与支队的所有刑事案件,既然你和南星已经碰过面,不如趁此机会,把工作安排沟通一下,好好磨合磨合。”
“领导下达的任务,我自然无条件服从,只是...”顾时念话锋一转,故意拖腔带调,目光落在纪南星身上,笑弯眼眸,暗设圈套:“纪队似乎不太待见我,破案配合这种事,勉强不得。”
“南星是咱们支队最年轻的骨干,办案能力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嘴笨、脑子转不过弯。”郑崇森转而瞪了纪南星一眼,“你闷着干什么?说句话啊!”
纪南星啧嘴:“好听的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郑崇森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你看,我就说她嘴笨、脑子不转弯,脾气直得跟钢筋似的,顾小姐你多担待。”
看着纪南星那不服气又只能憋着的样子,顾时念故意以退为进,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要不二位先沟通好,再和我讨论工作安排?我这边随时都可以。”
“这事我做主了!”郑崇森当即拍板,“支队办公室就那么几张桌子,我让南星单独收拾一间出来,给你做临时办公的地方,以后技侦人手不够,还得劳烦你常来。”
“不必大费周章腾地方。”顾时念笑着摆手,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纪南星,“纪队的办公室想必很宽敞,咱们共同办公,也更便于沟通案情,不是吗?”
听到这话,纪南星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瞪着顾时念,合着搞了半天,这女人是在这儿挖大坑等着她跳!
“那就这么定了!”郑崇森完全不给纪南星回绝的机会,“就从今天这起案子开始,你们好好磨合,日后合作才能更默契。”
他走到顾时念面前,“以后要常来常往,合作愉快!”
“很荣幸能为刑侦支队提供服务。”顾时念礼貌握手,转头看向纪南星时,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郑崇森一把拉住纪南星,训斥:“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坐着干什么?还不去送送顾小姐!”
顾时念连忙摆摆手,“郑局少说纪队两句吧,如此严格律己又严于律人的人,可是咱们警队的福分。”
纪南星瞳孔震颤,天杀的,这女人怎么还茶上了?
“你看看人家,多善解人意,还替你说好话。”郑崇森絮絮叨叨地将人送到门口,“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和麻烦,随时联系我,要是她敢欺负你,就跟我告状,我给你撑腰。”
顾时念含笑点头:“多谢郑局,您请留步。”
办公室的门刚一合上,顾时念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瞬间褪-去。
演累了,狐狸尾巴彻底露出来,不装了。
她刻意歪着脑袋,目光落在纪南星黑得不能再黑的脸上,终是忍不住笑出声:“劳烦这位同事,送我去停车场。”
纪南星额上青筋直跳,“刑侦中心就这么大,腿长在你身上,不会自己走?”
顾时念故作哀然地叹气:“算了,也指望不上你这种薄情寡义的冷血动物。”
纪南星懒得再理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擦肩而过时,撂下难听的话:“我以为顾小姐只有两副嘴脸,没想到是千人千面,玩打小报告这种下三滥的伎俩,也算是一种本事。”
“啧啧啧...”顾时念啧嘴,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后背,嘴上手上都是戳人脊梁骨,“刚刚在局长面前,纪队的威风怎么不见了?这会儿又开始逮着我逞口舌之快?”
纪南星浑身一僵,那勘验现场的手得多不干净,一股生理性的不适涌上心头,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她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顾时念,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手上有多少细菌?”
这话一出,反倒把顾时念逗乐了。
“Areyoukiddingme?”她不可思议地摊开手,挑眉笑道:“不是吧,纪大队长,你竟然是个死洁癖?”
被骂死洁癖,纪南星正要发作,眼尖地瞅到局长办公室的门偷偷敞了一条缝。
她到了嘴边的怒火,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只能压低声音警告:“下次你再敢拿什么脏东西碰我,跟你没完。”
正面较量,纪南星次次吃瘪。
这位警界神星,似乎碰到了克星。
7. 第 7 章
纪南星一副吞了苍蝇犯恶心的样子,看在顾时念眼里,便成了最好的助兴剂,心情盛如三月阳春。
她倏然打消离开的念头,悄无声息地跟上步伐,直到拐进支队办公室的楼层。
纪南星本以为甩掉了大麻烦,奈何耳后传来高跟鞋声,清脆、笃定得像是一道甩不掉的回音。
她猛然顿步回头,冷意淬在眉眼里,“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时念正偏头望着窗外,再回眸时,笑里蕴着明晃晃的狡黠:“纪队不打算带我这个新拍档,熟悉一下办公环境?”
“还是说...”她微微倾身,气息压得极低,却是明目张胆的威胁:“我再上楼,跟郑局讨杯茶慢慢聊?”
提起这茬,纪南星眼神凌厉,火气几乎要燎穿理智。
她暗骂眼前的女人阴魂不散,每次遇到总摊不上什么好事,想到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股扼喉的窒息感,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律法束缚,她会毫不犹豫地把这女人从窗台扔出去,一了百了。
她冷哼着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忽然转身用脊背抵住门,“我没空陪你耗,立刻走。”
“不就共享一间办公室嘛,瞧把你给委屈的。”顾时念讥讽,抬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肩侧,稍一用力便将人拨开,反客为主的往里走,“小家子气。”
办公室里,敖羽和程灿正挽着袖子大扫除,见队长脸色阴沉,立马埋着头狠命拖地,恨不得把地砖搓出火星子。
顾时念漫不经心走过,鞋跟不慎踩住敖羽的拖把,却连半分歉意都没有。
她只是倨傲地瞥了一眼,便径直朝最里间的独立办公室走去。
刘嘉麒蹲在墙角整理垃圾桶,见状立刻凑上来,活像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敖羽杵着拖把,目光定在那道曼妙的背影上,嘘声道:“不对劲儿,纪队的脸色不好看,明显是在郑局那儿吃了瘪。”
程灿也跟着嘀咕:“这顾小姐来头肯定不小,那气场那姿态,搞得咱们像伺-候主子的小太监。”
纪南星阴嗖嗖地立在他们身后,语气冷得刺骨:“很闲?”
三人打了个寒颤,瞬时噤了声。
“继续打扫。”她不满卫生结果,下了命令,大抵是忌惮顾时念乱碰东西,又疾步冲向自己的办公室。
刚进门,就撞见对方抬手一把掀开厚重的窗帘,积年的灰尘轰然扬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顾时...”纪南星迎面吃了一嘴灰,猛地捂住口鼻,“咳咳咳...呸呸...呸...”
顾时念本想往沙发上坐,指尖一拂,沾了薄薄一层灰,急忙嫌弃地碾掉。
她挑眉,明知故问式地嘲笑:“啧啧,某人不是死洁癖吗,怎么把自己的窝造成这样?”
程灿端着茶水走了进来,赶紧替老大打圆场:“顾小姐误会了,纪队外派一年多没回来,办公室平时没人打扫,来来来,吃口茶水歇一歇。”
“茶就免了,你去搬把椅子过来,以后用得上。”顾时念倒是会使唤人。
她淡淡扫了一圈,对简陋的办公环境颇为嫌弃,“怎说也是刑侦队长的办公室,斯是陋室呢?”
“既然这么嫌弃,就别来碍眼,我还有案情要处理,没工夫陪你消遣。”纪南星下逐客令,顺带狠狠瞪了程灿一眼——戏看够了吗,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消遣?纪队是不是搞错了?”顾时念倚在办公桌一侧,目光慢悠悠落在她紧绷的脸上,笑意轻浅却字字戳心:“是郑局同意,从现在起,我就在这儿办公。”
说着,她走近一步,带着挑衅又撩拨的意味:“有能耐就赶我走,没能耐就受着,你慢慢适应,我不急。”
纪南星绷直了背脊,欲要发作时,又被闯进门的程灿打断了气势。
这大壮小子殷勤得很,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就把办公室里最好的椅子给搬了进来,“顾小姐别站着聊,椅子我擦干净了,你坐你坐。”
顾时念欣然落座,还不忘调侃:“你可比你们队长有眼力见。”
“嗐!应该的应该的...”程灿被夸得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想说点什么,结果被某人狠狠唬了一通。
“无事献殷勤,我怎么不见你打扫卫生这么积极?”纪南星斥责,直接赶人:“出去。”
顾时念将一只脚搭在沙发边,指尖在扶手上小有节奏地敲击,戏谑地欣赏着这场窝里横。
直到程灿灰溜溜离开,她才发出清泠的嗤笑:“纪队,犯不着拿下属来撒气吧?”
纪南星看不惯她没规没矩的坐姿,脸色瞬时垮下:“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你要瘫,回家瘫着...”
‘叩叩叩——’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再一次打断她的话。
她以为又是程灿跑来献殷勤,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正极力抑制燎原的怒火:“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刑技科的李默柏,有留学背景,算是队里的高阶知识分子。
他手里攥着新鲜出炉的物化实验报告,正要开口汇报,目光却好奇地落在背对自己的陌生女人身上。
顾时念不紧不慢地放下脚,转眼盯向他,似在等着什么回应。
“前辈?”李默柏眼睛一亮,不可思议地惊呼:“世界也太小了吧!”
顾时念显得并不热络,懒懒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李默柏双手撑在椅背上,寒暄:“少说也有五六年没见了吧,你怎么会在这儿?”
纪南星盯着他手上的报告,语气催促:“叙旧什么时候不能叙,先汇报工作。”
办正事要紧,李默柏连忙摊开报告,温翎也恰在此时走了进来。
她瞧着一屋子的人,脸上的疲惫散了些许:“都在呢,那我也来凑个热闹。”
纪南星脱掉警服,挽起袖子,拿着抹布擦拭沙发,“不来都不来,一来来一窝。”
这人洁癖发作的模样,比任何斥责都更显压抑。
等忙完手里的活,她坐回椅子,声音沉定:“既然都来了,开个小会,默柏,你先说。”
李默柏翻着结果,解释道:“经过色谱质谱分析,在死者血液里筛到了苯-二-氮-?类药物成分,氯-安-定又名氯-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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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泮,多用于严重失眠、焦虑、抑郁等症状,通常配合精神类药物共用,死者的血药浓度处于治疗剂量,不致昏、不致幻,筛检中未发现其他有毒成分,可以排除生前服用违禁毒物导致精神失控。”
纪南星接过报告,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默默看向顾时念,心里一阵琢磨——难不成,真被这女人一语中的?
顾时念捕捉到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侧头对着她轻佻眉梢。
纪南星不耐地敛回视线,转向温翎:“你那边尸检进度怎么样?”
“我对死者做了完整的生物检测,结果均为阴性,无机械性损伤,可以排除性侵因素。当然,不排除特殊体-位性-行-为可能,但结合现场与动机,概率微乎其微。
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死者身份,DNA取样比对信息库需要时间,所以做了指纹采集,已经交给物证鉴定那边检索,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我再次确认过,死者死因和在现场初步判断的结果一致,颈部索痕和生活反应明确,所以海大旧校舍就是第一现场。
结合默白的物化报告,死者患有精神疾病并且长期用药的可能性,极端自残、剥皮、自缢,均符合偏执型自杀的行为逻辑。”
温翎合上记录本,给出最终结论:“这是一起自杀案。”
两份报告,双双印证了顾时念在现场的赌约。
她单手撑着下颚,目光戏谑地打量着纪南星的表情,“现场可以伪造,线索可以隐藏,但尸体不会说谎,这个道理,纪队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纪南星垂眸看着报告,氯-硝-西-泮能证明死者轻生的动机,但找不到的脸皮和切割工具,踩破了端倪。
她良久沉默后抬眼,脸上不见半分认输,声线冷而平静:“我保留个人意见,等物证鉴定科反馈再说,今天辛苦大家了。”
就这?没有认赌服输,没有半句反驳,甚至连眼神都不肯多给一个。
顾时念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不可置信地凝着纪南星。
她真想剖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可那刀锋般冰冷的侧颜,半点情绪都不肯泄露。
她不再压抑心底的讥诮,当着李默柏和温翎的面,字字锋利道:“原来外界口中的警界神星,也不过如此,盛名...哼...难副...”
这可不是泼妇骂街式的诋毁,而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审判,不带脏却很伤人。
“顾小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刻薄?”温翎的怒蕴在眼神里,语气却是沉定:“你有你的判断,纪队有纪队的严谨,她的办案风格,整个舟海警界都服气,你在质疑前,应该先了解一下她的实力。”
李默柏深知顾时念吃软不吃硬,论口舌从不输人,连忙和稀泥:“既然汇报完了,那就先散了吧散了吧...前辈,要不我送送你?”
顾时念明明赢得漂亮,却感受到了浓烈的落败感。
她刚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倏然传来纪南星不咸不淡的警告:“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在我手底下办事,就要守我的规矩,明天正式报到,别迟到。”
8. 第 8 章
深冬的黄昏是白天送给夜最后的浪漫,云被余晖裹上橘色霞彩,宛如一尾不见尽头的锦鲤。
‘叩叩叩——’
“进来。”纪南星正伏案梳理资料,注意力高度集中,无暇抬头。
门被推开,铁三角齐刷刷地站在门口,见老大埋首工作,几人互相递着眼色,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纪南星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放下笔抬眼:“堵在门口不说话,想干什么?”
“呃,头儿,快下班了。”程灿搓着手,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这一句话。
纪南星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想着也没什么需要全员留守的急事,便挥了挥手:“到点了就走,不用特意报备。”
看她一副要继续加班的架势,程灿立刻道明来意:“队里攒了好久的奖金一直没动,你完成任务归队,又大伤初愈,怎么说也得接风洗尘,好好吃一顿庆祝。”
敖羽和刘嘉麒跟着用力点头,异口同声:“仪式感必须拉满!”
纪南星向后靠了靠,望着三个壮汉一脸期待的模样,沉默片刻。
她也不是扫兴的人,算算一年多没和队员们好好聚过,便应了邀约:“行,你们想吃什么?”
“烤肉!”
“火锅!”
“撸串!”
三人三个答案,纪南星无奈失笑:“共事这么多年,默契还是一点都没有。”
程灿憨笑:“这叫幸福三选一,头儿你挑一个呗。”
“去问问温翎吧,今天她最辛苦。”纪南星走到柜前换上便服,将警服仔细挂好,轻轻拍去浮尘。
刘嘉麒耸耸肩:“早问过了,温翎说纪队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一说到吃,纪南星的洁癖又冒了出来:“烤肉火锅一身油烟味,撸串卫生也难说,你们几个胃口又大,不如去吃猪肚鸡汤锅,天气这么冷,清淡暖身也干净。”
敖羽大概是饿了,咂咂嘴:“咱们几个不挑食,唆石头都带劲儿,吃什么都行。”
“行,就这么定了。”纪南星比了个OK,忽然想起一件事,“别忘了叫上默柏,一个都不能少。”
程灿勾着刘嘉麒和敖羽,一脸嫌弃地吐槽:“约不上,人家打着送顾小姐的幌子先走了,重色轻友的狗东西。”
纪南星唇-瓣微抿,刚想接话,那个名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耳里,堵得她一时失语。
沉默里隐着几分烦闷,她忽然发觉,那女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就连寻常闲聊,都能冷不丁的冒出来惹人心烦。
……
纪南星选的汤锅店在刑侦中心两条街外,以她挑剔的性子,环境和味道自然都是经得住考验的。
她十次请客九次都选这儿,队员们私下戏称是支队的第二食堂。
一行人刚进门,老板娘便笑着迎上来:“老位置给你们留好了,五位是吗?”
“嗯。”纪南星熟稔地接过菜单,径直往最里面的包房走。
程灿跟在后头,连忙摆手纠正:“不是不是,是七个人。”
纪南星回头疑惑:“还有谁?”
“默柏刚发消息,他和顾小姐也过来,说人家一天没吃饭,干脆一起,人多也热闹。”
听见顾时念要来,纪南星压着恼火,低斥:“哼,一天不吃饭,怎么没把她饿死?”
进了包房,敖羽几人非要推纪南星坐上座,自己却一溜烟躲去了远处。
等人都落座了,纪南星望着身旁被刻意空出的位置,不屑地撇了撇嘴,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
二十分钟前。
李默柏特意提早下班,陪着顾时念去了一趟时鉴刑事侦查科技所。
像是顾时念刻意安排,这间刑科所就设在刑侦中心后方,只隔一条斑马线。
三层独栋小楼最近刚翻修过,处处透着老板财力不俗的味道。
内部宽敞通透,化验室划分精细,各式检测仪器都是当前最顶尖的进口设备,配置远胜刑侦中心。
李默柏看得大开眼界,出门时忍不住调侃:“谁都知道顾家在舟海上流圈的分量,可你也没必要砸这么多钱做这种公益吧?”
“就当是我闲得慌,钱多了没处花,给自己找点事消遣咯。”顾时念语气平淡,隐去了她真正的用意。
“找个地方边吃边聊?”李默柏看了眼时间,热情邀约,“想吃什么,我请客。”
“随便。”顾时念没什么胃口,折腾一整天没沾热食,丢下两个字便径直上车。
李默柏小跑着拉开车门,无奈道:“你知道吗,这世上最难伺-候的就是‘随便’二字。”
他忽然一拍脑门:“对了!程灿他们约我聚餐,给纪队接风,免费蹭饭,去不去?”
“又不是熟人,我去不合适吧。”顾时念轻笑,眼底却掠过几分玩味,“再说,纪南星见了我,还吃得下饭?”
吃不下饭才对呀,要的不就是这种效果吗?
李默柏浑然不觉这女人的腹黑,兀自劝道:“你怎么就跟纪队不对付呢?她能力强、为人正派,就是洁癖狠了点...嗯...还有严重的强迫症...”
顾时念淡淡嗤笑——人好?哪里好?嘴上逼逼叨,不饶人的功夫倒是一流的好。
她一想起纪南星那张冷脸,心里就莫名来气:“是她没事找事,问题不在我。”
李默柏又开始习惯性的和稀泥:“大家以后要一起办案,抬头不见低头见,正好借这顿饭缓和一下嘛。”
顾时念瞥他一眼,沉默片刻,终究觉得膈应膈应纪南星也不失为一件乐事,便端着架子哼笑:“去,也不是不行。”
李默柏只当她是愿意缓和关系,欣喜道:“这就对了,到了多吃少说,别总跟纪队呛。”
“闭嘴,我累了。”顾时念闭目养神。
李默柏立刻识趣噤声,专心开车往餐厅去。
……
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锅底进门时,李默柏也正好陪着顾时念走进包房。
他朝铁三角递了个眼色。
敖羽挤眉弄眼地回应,动作太过明显,全落进纪南星的眼里。
她自顾自倒茶烫洗碗筷,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开口:“你们几兄弟真厉害,眼睛还能打摩斯密码。”
关键时刻还得靠程灿出马,笑嘻嘻岔开话题:“今天我可得敞开了吃,把奖金吃空,下次就轮到头儿掏腰包。”
刘嘉麒连忙跟着打哈哈:“这算盘打得,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顾时念刚在纪南星身旁坐下,便把未拆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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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碟往她面前一推,理所当然道:“把我的也洗一下。”
纪南星白她一眼:“没听说你手折了,还是说,这双手本就只用来摆着看?”
四个大老爷们儿瞬间僵住,心里齐齐叫苦——女人心海底针,怎么刚坐下就呛上了?
温翎坐在对面看得通透,弯眸打趣:“挺好,能吵几句,说明关系不算生分。”
这算哪门子关系好?两人同时看向温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顾时念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实在惹-火,纪南星偏过头瞪她,手上动作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她拿起温翎的碗筷熟练烫洗,就是不理会身旁的女人。
李默柏连忙打圆场,慌忙帮顾时念洗好碗筷:“锅开半天了,大家快吃吧。”
程灿举起杯子起哄:“来,先庆祝咱们纪队平安归队,干一杯!”
顾时念见众人都举杯,也顺势抬手,轻轻和纪南星的杯壁碰了一下,笑意浅浅:“恭喜你,继续在犯罪前线走花路。”
阴阳怪气的祝福,让纪南星微微偏头,凑近她耳边,一字一顿咬着音:“那可得好好谢谢你...当初浇在我伤口上的伏特加...”
‘不谢那隔指一吻?’话到嘴边,顾时念终究没说出口,眼底浮起一抹轻佻笑意,似要将那晚说不清的暧昧,尽数递到她心底。
那恶劣又熟悉的笑容,让纪南星更加确定,眼前这人,就是那晚肆无忌惮折辱自己的疯子。
纪南星OS:晦气,搅得胃口全无。
顾时念OS:没食欲了吧,要的就是这效果。
“头儿,卧底是不是特惊险?给我们讲讲枪击案的场面呗!”程灿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时念听得乐了,直接笑出声。
她本是小鸟胃,今天却食欲大开,毕竟某人比那一锅猪肚鸡还要下饭。
纪南星搅汤的动作一顿,抬头横了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老大吃饭不爱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刘嘉麒举着咬了一口的大鸡腿,一咕隆捅到了程灿的嘴里。
毕竟警务在身,又都开了车,不喝酒也有不喝酒的玩法。
“干吃没意思,来划拳!”敖羽开了四-大瓶可乐,拉着另外几人闹成一团。
包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纪南星实在是胃口不佳,便和温翎低声聊起死者的尸检细节,刻意将顾时念冷落在一旁。
顾时念本就不擅长融入陌生圈子,性子又傲,自觉没趣,再想着另有安排,一碗汤下肚便拿起大衣搭在臂弯,客气告辞:“很高兴认识大家,我还有事先走,你们慢用。”
“顾小姐这就吃好了?不再坐会儿?”
“才刚开始呢,再多吃点呗。”
“就是就是,多吃点。”
铁三角连忙挽留。
“嗐,前辈事情多,下次再聚嘛。”李默柏起身准备相送。
纪南星的目光落在李默柏臂弯的手上,指尖纤细,骨相好看。
她莫名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别扭——手是好看的,可搭在别人身上,就怎么看都不顺眼。
顾时念一副准备离场的姿态,纪南星却鬼使神差地站了起身,“默柏你留下吃饭,我去送送顾小姐。”
9. 第 9 章
深冬时节,汤锅店的生意红火,大厅散座人声喧杂,好似被烈火烘沸的锅底,翻涌的暖意驱散着严寒。
餐厅地面被来往客人走得油亮湿滑,顾时念踩着细高跟经过,身形晃晃悠悠险些滑倒。
“啧,走路不看路?”纪南星嘴上嫌恶,手臂却下意识朝她腰侧护去,又本能的顿住。
宽大的掌心与盈握的腰,隔着一寸不肯贴近的微妙,仿佛两块互斥的磁铁,彼此抵触,又避无可避。
过道被客人挤得狭窄,两人相对无言,只能并肩紧靠着走向门外,空气一时凝滞得发闷。
可顾时念是什么人?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子,吃不得半点亏。
她并不会因为这一瞬的帮扶,而放下芥蒂,反倒牢记着白日里和某人的种种不快。
她瞧出纪南星在极度抗拒肢体接触,索性往那臂弯里挤,甚至借着惯性牢牢拽紧,恶作剧得逞之余,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丝不该有的安稳感。
纪南星实在厌憎这样的亲密,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最不愿靠近的人,看向缠在胳膊上的手,眉心霎时蹙成一团,浑身僵得不像话。
她从不质疑自己的判断,但此刻萌生出浓烈的悔意,方才还在暗笑李默柏几人趋奉,转头自己反倒成了扶人送客的那个,真是荒唐又可笑。
她看不懂顾时念,也开始看不懂自己,不明白亲自送这一趟的意义是什么。
走出店门,刺骨寒风迎面撞来,倒是让人清醒几分。
离街口打车还有一段路,两人各自腹诽着对方的小坏话,反倒是安静下来,省去了无谓的口舌争执。
走着走着,顾时念无意间捕捉到纪南星的小怪癖——这人走路只踩地砖缝隙,被她故意挤偏,又会默默挪回直线,妥妥的强迫症晚期。
她忍不住反复试探捉弄,直到身侧的人不耐地闷哼一声,才堪堪收了玩心。
好不容易走到路边,纪南星攒着力气,猛地抽回手臂,嫌对方弄皱衣袖,又忙着低头整理。
她语气冷淡:“狗皮膏药,赶紧走。”
“你这么爱干净规整,不应该当警察,该去做环卫工人。”顾时念笑意凉薄。
纪南星抬眼,眸底冷光清亮:“我本就是扫恶除垢的人,合不合适轮不到你评头论足,烦了一天,快点从我眼前消失。”
“路又不是你家的,我想留便留,你管得着?”顾时念皱了下鼻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挑衅着:“可惜啊,这起案子赌你终究赢不了我,还有...酒吧火拼那晚...你欠我一声感谢还没说呢...”
这话直戳纪南星的软肋,火气险些撞破平静,沉声道:“你走。”
顾时念扶着车门,故意放慢了步调,“你都叫我狗皮膏药了,自然要给你演一出甩不掉的戏码。”
这人的嘴,偏是厉害得要命。
纪南星不管那么多,狠狠将人往车里塞,迅雷般甩上车门,一个‘滚’字压回喉间,替自己挣了些许体面。
出租车绝尘而去,尾气散在冷风中,她站在街边,气得心口一阵发紧。
后座里,顾时念靠着车窗,从后视镜里望见那人脸色紧绷、眉眼拧起的模样,唇角缓缓扬起大获全胜的笑意。
“小姐,去哪里?”司机询问,打破了顾时念的注意力。
她的笑意褪-去,目光仍然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十字吊坠,“海大,旧校区。”
......
被夜幕裹挟的旧校舍,寂寥阴沉,空无一人。
阴嗖嗖的风卷起枯败的叶,成排的路灯没有一盏能点亮,遥遥望去,像极了干柴佝偻的诡影。
顾时念隐没在黑暗里,节奏平缓的高跟鞋声,将阴森氛围又衬托了几分。
她走到还没撤去的警戒线外,灰蒙蒙的视野里,只有香烟燃烧亮起的一抹火光。
男人将烟蒂摁灭在便携式烟灰盒里,温煦一笑:“这种还没定性的案子交给警察就行,顾总何必如此上心?”
康司贤是顾时念名义上的助理,实际是时鉴刑科所的负责人,有着丰富的技侦经验。
他梳着精致的油头,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羊绒西服,脚边放着黑色手提箱。
顾时念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不作多余的回应,命令着:“换上鞋套,跟我来。”
纵使视野混沌,康司贤还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那目光掠过旧校舍的方向,眸底藏着不只是对案子的执着,似乎还有一些叫人看不透的东西。
好在他不多事,也从不过问老板闭口不谈的话题,听之任之,甚至伺-候着顾时念准备进场前的防护用品。
“不是说死者基本认定为自杀么,怎么想着特意跑一趟?”他蹲身替顾时念穿上鞋套,佝下的后颈露出一截凹凸不平的肉疤,似乎曾经遭受过某段惨痛的经历。
“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应该明白现场痕检必须万无一失的道理。”顾时念冷眸垂视脚边的男人,嗤笑着:“若是有被忽略的细节,我岂不是又可以参纪南星一本?”
康司贤觉得气氛还不算坏,打趣着:“看来顾总今天和纪警官初次打交道,结果不尽人意。”
“是针锋相对。”顾时念咬着字眼纠正他的评价,转身朝着校舍门厅走去。
在还没确定案情性质之前,现场依旧保持着白天勘验时的原貌。
顾时念领着康司贤走进宿舍,用概括的方式,把案子最可疑的地方点出:“死者身前被割了脸皮,物化鉴定报告表明她患有精神疾病,在法医确定是自杀的情况下,脸皮和切割工具却不见了,你怎么看?”
康司贤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正举着手电筒在屋内来回逛了几圈。
他行事相当谨慎,处处留心不留痕,就算在视野不佳的环境里,也没有遗漏任何一处蛛丝马迹。
听完结论,他顺着顾时念的身影望去,沉思片刻后推测道:“精神疾病可以成为死者自杀的动机,但消失的两样重要物证侧面说明,死者生前极有可能和谁碰了面,交谈内容或许涉嫌教唆、引导。如果存在教唆者,这人目睹一切发生的可能性就有了逻辑支撑,并且通过某种方式带走了脸皮和工具,如此看来,这不是一起单纯的自杀事件,难道警方没有对此存疑?”
如此推论,和顾时念的想法如出一辙,存疑之处便是到底有没有人教唆死者自杀。
“存疑?”顾时念冷笑,忽而想起纪南星轻描淡写的一句‘保留意见’,便咬着牙关诋毁:“等那个死脑筋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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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尸体早臭了...”
康司贤走到窗台前,将手电调成强光,朝外面扫了几圈,光柱最终定格在宿舍楼外的围墙上。
他通过光柱目测距离,又比划了窗口的大小,断定道:“你看,三楼的高度和围墙的距离。只要把两样物证装进袋子里,通过投掷方式用力扔出去,这样既不会在现场留下痕迹,也能让围墙外的人把东西带走,问题不就解决了?”
“手法还算合理。”顾时念认可这样的推断,但又给出新的疑问:“可你应该结合环境,一张脸皮外加一个切割工具的重量,在这样的高度、距离、夜间的风力之下,只要扔得不够精准,极有可能扔不到那么远,从而在围墙内留下痕迹。”
康司贤笑着耸耸肩,反驳道:“那袋子里万一装的不只有这两样东西,谁知道呢?”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伴着沸腾的汤锅,包房里的气氛愈发热闹,程灿正表演着一口一瓶大可乐的精彩戏码,惹得众人拍案叫绝。
纪南星被顾时念闹得没了胃口,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明明置身喧嚣之中,却又被隔绝在外。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想着差不多该撤退了,便侧头和温翎打了声招呼:“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帮我盯着他们,坚决不允许喝酒。”
温翎知道纪南星不喜欢吵闹的环境,队里每次聚餐兴头正盛时,总是拿有事的借口提前离场。
“纪队,你提前离场的说辞,倒是和顾小姐如出一辙,合着把人送了一趟,突然就建立了默契?”她调侃的语气温柔,可字里行间藏的都是二人变幻微妙的关系。
“你这玩笑开的...一点都不好笑...”纪南星勾在唇角的笑有些不自在,又拿对方没辙,便立马换了话题:“别让他们玩太晚,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了知道了。”受不了队长啰唆叮嘱的样子,温翎转身帮着拿起她的外套,小声催促:“赶紧开溜吧,小心被他们发现,到时候逮着你不放。”
纪南星心领神会,借着去洗手间的理由,疾步离开了餐厅。
舟海的夜晚从来不乏人间烟火气,街口的霓虹摇曳出一片欣欣向荣的盛景,这让独自走在街头的纪南星显得愈加孤寂。
顺着遥望不见尽头的长街,就这么漫无目的散步,她并不排斥身处浮华孑然一人的孤独,似乎这样的独处能让自己随时保持清醒。
只是这路走得漫长,总给人一种找不归宿的寂寥,但这样的生活,她孤零零的熬了几十年,习惯了便也觉得没什么。
似有什么指引着方向,再当回过神时,纪南星竟驻足停留在海大旧校区的门前。
她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就像说不清为什么要送顾时念一样,鬼使神差的,莫名其妙的。
穿过漆黑一片的小区,她双手揣在衣兜里,忍受着晚间萧瑟浸骨的寒风。
远远望向那栋被黑暗吞噬的旧校舍,三楼的某个窗口,似乎有一束极微弱的光闪过,伴随着一道隐约幽魅的身影,让人误以为产生了错觉。
纪南星鹰锐的眸骤然沉了几分,笃定那一刹而过的影,绝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随着剧增的警惕,加紧了前往的速度,脚步声消弭在枯叶堆里。
10. 第 10 章
康司贤在房间里仔细复勘了一遍,得出的结论让顾时念倍感失望——警方在现场并没有遗漏任何线索,干净得近乎完美。
期间顾时念一直立在窗台前,沉默地望着楼外。
她心思缜密,站在这里既能第一时间看见楼下动静,也在反复衡量那道不远不近的围墙。
她本想让康司贤准备重量相近的物件,模拟死者生前抛物的轨迹,目光忽然一凝,瞥见楼下林荫道里,一道挺拔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手电关掉。”她声线压得极低,顺势向后退了两步,迅速隐入浓黑之中。
宿舍瞬间坠入死寂,只有沉闷的呼吸混着积尘,在浑浊空气里微微起伏。
黑暗之中,顾时念依旧微抬着下颌,虚眯着眼辨认那道身影。
等看清来人的刹那,她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笑里含-着戏谑,也藏着不动声色的快意。
她朝身后轻挥了一下手,嘱咐道:“找地方藏好,别留痕迹,楼下那位的洞察力,比你想象的还要敏锐。”
康司贤不多问缘由,身形如同幽影一般,无声无息地退向走廊深处。
不过几分钟,纪南星带着一身夜风撞开半敞的门。
她的刘海微乱,脸上显着少见的仓促。
当看清窗台前立着的是顾时念,她的额角绷起青筋,抬手按了按眉心,满心满脸的无力感。
一天之内第四次撞上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一次比一次叫人按捺不住火气。
素来沉得住气的纪队,终于没压住脾气,声线冷厉:“顾时念,现场勘查有严格流程,你不向我报备擅自进入,这是严重的纪律问题。”
顾时念单手搭着窗沿,久立的倦意凝在脸上,却依旧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倨傲。
她没接话,只淡淡扫了一眼纪南星的鞋。
纪南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未做防护,一时气闷,叉腰站在原地,进退都觉得不是。
“过来。”顾时念晃晃手里的鞋套,神色不再散漫,眉眼透出不容拒绝的严肃,“聊聊。”
纪南星一把夺过,利落地套上,“有话直说,我没耐心陪你故弄玄虚。”
顾时念省去无谓的争执,开门见山道:“你一直回避案情分析,我太想知道,你对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看的。”
纪南星冷笑:“这就是你背着我,偷偷跑来现场的理由?”
“没有提前知会是我的问题,但我有权进出现场,你若是不满,尽可以上报给郑局。”顾时念偏头示意脚边的黑色手提箱,平静道:“我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今晚能遇上你,这项检测就不必等到明天。”
“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赌解决。”纪南星皱眉,目光落在箱子上,“你想做什么检测?”
“鲁米诺反应。”
这个要求有些出人意料,毕竟技侦早已对现场逐一排查,再加上法医倾向自杀,根本用不上凶案的侦破手段。
纪南星环顾空荡荡的宿舍,淡淡反问:“已经全面勘验过,还有必要再做血迹检测?”
“为了死者和真相,我们应当用尽一切方法佐证。”顾时念淡淡开口,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既然基本确定是自杀,现在我们该聊一聊——当晚有没有第三人在场,死者是否受人教唆、引导。”
纪南星的视线停在顾时念胸-前,那枚嵌着宝石的十字吊坠,从初见起便让她在意。
“你信教?”
话题骤然岔开,顾时念指尖摩挲吊坠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神色暗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再开口时,情绪不见半分波澜:“我不信神,神救不了人。”
一句‘神救不了人’,惹得纪南星微怔,那双素来锐利的眸,悄然黯了下去。
神从来不会垂怜谁,就像那梦里的火不肯熄灭,在无数个夜里,一遍一遍,炙烤着她的灵魂。
“跟我来。”纪南星敛去片刻的失神,径直走到窗台前,“我知道你想聊什么。”
谈及案情,她本不愿做无根无据的揣测,但顾时念的执着摆在眼前,已经不能再刻意回避:“本着宁可信其有,我也在往这个方向怀疑,在死者自杀的前提下,是否存在教唆与诱导,会直接影响案件定性。”
她顿了顿,看向楼外那道围墙:“你想说的是,那个在现场不留痕迹的第三人,一直在墙外看着一切发生,找不到的脸皮与切割工具,是死者从这里抛出去的,对吗?”
顾时念眼底掠过一丝认可,很快又化作嗤笑:“既然我们都想到了一起,你何必一直闭口不言,倒像我一个人在玩猜谜游戏。”
“办案不是猜谜。”纪南星语气依旧端正,沉稳得近乎刻板,“一切都要靠线索、动机去佐证,不能混为一谈。”
顾时念轻哼一声,暗忖这人当真半点玩笑也开不得,句句都要较真。
纪南星忽而松了口:“你执意要做鲁米诺反应也可以,只是你带来的设备够不够专业?这种反应只有一次机会,我不允许线索被破坏。”
“你大可放心。”顾时念抬眼,目光笃定,“我的设备、人员和流程,可不比你们刑侦中心的差,省厅试点的资质,不是空口白话就能换来的。”
“行。”纪南星戴上手套,习惯性地活动了下被紧紧包裹的手指,催促着:“要做,就抓紧时间做。”
顾时念微眯着眼看向她,无声感叹着:这人的手,倒是生得格外好看呢。
她收回目光,俯身打开脚边的黑色手提箱,咔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专业勘查设备,试管规整,便携紫外灯与鲁米诺试剂一应俱全,金属表面泛着冷光,丝毫不逊于刑侦中心的标配。
纪南星只扫了一眼,便敛去最后一丝顾虑。
“凡是可能藏痕的地方都喷一遍,鲁米诺极其敏感,哪怕微量血迹被擦拭干净,遇氧化剂也会发光。”顾时念有着专业人士的冷静,戴上手套利落取出试剂,动作流畅又精准。
纪南星站在一侧,安静地看着她操作。
宿舍内只剩窗外微弱的天光,顾时念垂眸时侧脸线条冷白利落,长睫投下浅影,与酒吧那夜针锋相对的模样判若两人。
纪南星倏然觉得,这个女人认真起来,确实有着让人无法轻视的资本、底气。
试剂均匀喷洒在墙面与地面,空气里漫开极淡的化学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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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沉静地等待着显影,奈何短瞬的几秒漫长,结果却并无意外,除了技侦早已记录的几处血痕泛着荧光,并未出现新的遗漏线索。
“如你所见。”纪南星语气平淡,并无奚落,“顾小姐,我希望你能给予警方更多信任。”
顾时念缓步走到她面前,嘘着嗓音反问:“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纪南星眉梢微挑,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那就继续,好好施展你的本事,说服我。”
顾时念笑而不语,从提箱里取出封口袋,装入几只乳胶手套,随即目光落在纪南星身上。
“你看我做什么?”纪南星心里发怵,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的手指已经探进裤兜,隔着布料触到腿侧。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你注意分寸,别动手动脚。”
“别动。”顾时念语气干脆。
她利落地摸出纪南星的车钥匙,一并放进袋中封口:“死者脸皮轻薄,工具小巧,重量大致与这些物件相近,正好用来模拟抛物轨迹。”
纪南星明白她的用意,便不再计较方才的冒犯,暗忖着:这疯女人,就是故意的!
顾时念将袋子递到她面前:“你来扔。”
“你倒是会使唤人。”纪南星不情不愿地夺下袋子,走到窗前,朝外面端详了一番,“夜间风大,这点重量,想越过围墙可能性极低。”
“少废话,让你扔,你就扔。”
“啧。”纪南星撇了顾时念一眼,转而用投掷棒球的姿势,用力将袋子扔了出去。
正如她所料,袋子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很快被晚风带偏,最终落在墙根处。
“然后呢?”纪南星摊手,语气平淡,眉峰却微妙地松了些。
这细微变化落入顾时念眼里,惹得她低笑:“纪队心里已经认可,何必藏着?赞美,能促进和谐。”
纪南星面色微顿,懒得接话茬,转身朝门口走去:“少跟我聊闲话,浪费时间,下一步去哪儿?”
“纪队破过那么多疑难重案,有个很简单的道理,应该明白才对。”顾时念提起箱子,目光透过纪南星,落向漆黑一片的窗外,“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种障眼法,心怀不轨的人,总是屡试不爽。”
纪南星知道顾时念暗指围墙外,也许那里才是真相的根源,只叹道:“蓦然回首,竟在灯火阑珊处。”
今晚的她沉寂,始终没有展现出惊人的断案能力,就这么静静地听顾时念分析,偶尔提出反驳的观点,但又顺着她的思路复勘、试验。
这是一场针对顾时念能力的无声考验。
二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墙根处。
纪南星弯腰寻找封口袋时,顾时念正踮着脚尖,在围墙附近喷洒鲁米诺试剂。
昏暗之中,墙头缝隙泛起微弱却清晰的蓝绿色荧光,如同暗夜里骤然绽开的星火,顺着石砖纹路指向了墙的另一端。
顾时念轻吹一声口哨,笑里满含得意、诡谲。
纪南星起身看向墙顶,紧绷锋锐的下颌线,眸里汇聚着审视的寒光。
这桩看似简单的自杀案,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11. 第 11 章
纪南星收回目光,视线无意瞟过顾时念,那女人唇角翘着傲慢,正摊着双手朝她耸了耸肩,举手投足全是对自己试验结果的肯定。
她正要开口调侃这位冷面寡言的女警,却被对方轻描淡写的认可堵了嘴。
“你还不赖。”纪南星拿着手机拍照取证,扔下一句话后,便自顾自的朝林荫深处走去。
顾时念不满她吝啬赞美的态度,握着喷瓶的手暗暗捏紧,索性杵在原地抿直了唇。
纪南星感受到气氛凝滞,回头看向沉默不语的人,瞧出那隐匿的消沉情绪,却视而不见道:“你不想去外面看看?”
顾时念咬得腮骨紧勒,纵使心底万般不爽,但还是迟疑地跟上了步伐。
绕过围墙有一段路程,二人前后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相对无言的气氛低迷,透着一股叫人捉摸不透的冰冷疏离。
直到驻足停在墙的另一端,她们依旧固执地保持着沉默。
纪南星瞄了眼墙头的蓝绿荧光,在脑海里迅速推演出,证物最后的落点位置。
她无声夺过顾时念手里的鲁米诺试剂,小范围的喷洒后,地上泛起了刺目的荧光,血迹反应呈现出四散飞溅的流柱状。
“有反应。”纪南星瞳孔微缩,好在没有大费周章就寻到了新线索,让她松了口气。
顾时念默默盯着那团荧光,俨然一副撂挑子不干的模样,反正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纪南星凝着她紧绷的脸庞,沉沉吐息后,语气缓和些许:“是要我送你一朵大红花,才肯消停?”
“哼,无聊。”顾时念冷哼,缓步走到荧光处,自信道:“这一切足以说明,我的猜想一直都是对的,整个现场确实不止死者一人。”
纪南星蹲下身,指尖悬在地面上方,随即抬眼透过墙顶看向三楼,突然道:“你不是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分析案情的么...”
顾时念轻挑眉梢,“怎么,现在舍得跟我侃侃而谈了?”
“我知道...”纪南星拍着裤腿站起身,“从你白天站在窗台前开始,就已经把整条逻辑链补全了,但光有逻辑是远远不够的,要想串起一个真相,还需要无数的细节环环相扣。
就好比这一团血迹反应,它证明了你模拟的抛物手法是错误的,但同时也给了我们更多的信息。”
顾时念不否认纪南星的严谨,反问道:“比如说呢?”
“比如,包有脸皮和切割工具的东西,沾染了死者的鲜血,落到墙外留下痕迹,侧面印证了法医结果以及物化报告:割脸确实是死者的自残行为,指向她患有精神疾病,从而导致偏执的自缢结果,这是一串符合逻辑的行为动机。
再比如,你的模拟试验佐证了一个隐藏信息——死者抛出的容器里,不仅有脸皮和工具,一定还装了别的物件,而且这个东西重量不轻。
从抛物原理来说,东西过轻过重,都容易在抛出后掉在围墙内,但是从落点来看,那东西打在了围墙上形成反弹,最终落在了墙外,这就说明死者抛掷的动作有待考究。”
纪南星的回答相当专业,不过短暂的现场复勘,仅凭着一条新线索,便迅速推进了案情分析,甚至滴水不漏的应证了康司贤的那套猜测。
她盯着迟迟没有开口的顾时念,以为这女人又在想法子反驳自己,便拿出手机摊平在掌心上。
“就像这样。”她比划出在脑海里推演的抛掷手法,耐心解释道:“像扔回旋镖,而不是投棒球,只有这样的动作,才容易打在墙顶飞出去,若是以投的方式,大概率是会打在墙面,或者落在宿舍楼下。”
顾时念凝着纪南星的手,似乎联想到了某种东西符合这样的抛掷手法,但没有继续推演的话题。
她习惯性地摩挲十字吊坠,意味深长道:“有些人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而有些人,最擅长利用这份绝望。”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
那句‘神救不了人’再次浮现在纪南星心头。
她看向顾时念,对方眼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过往。
她忽然想问,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公事公办的叮嘱:“此事保密,暂时不要对外声张,我们要尽快确认死者身份。”
“我懂规矩。”顾时念抬眸,目光直直撞进纪南星眼底,“不过纪队,欠我的这份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纪南星一怔:“什么人情?”
“提醒你案件另有隐情,帮你找到被忽略的关键线索。”顾时念缓步走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气息几乎相缠,“这么大的人情,总不能一句谢谢就把我打发了吧?”
纪南星下意识后退半步,滚烫从脸漫向脖子根,语气依旧强硬:“案件侦破是分内事,不存在人情一说。”
“可我又不是警察。”顾时念步步紧逼,眼底笑意戏谑又撩-人,“我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事费心。”
纪南星喉间微紧,别开目光:“既然工作结束,就尽快撤离现场,后续我会安排技侦复勘。”
顾时念没有半分退意,嘘着嗓子笑问:“纪队这么急着躲开,是在怕什么呢?”
温热气息落在耳畔,纪南星背脊僵直,心跳莫名失序。
她冷静自持,面对再凶残的嫌犯都未曾慌乱,却偏偏在顾时念面前,屡屡破功。
“顾时念。”她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注意分寸。”
“分寸?在真相面前,分寸不值一提。”顾时念低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纪队,还满意我这个新拍档吗?”
说着,她微微后撤,语气恢复如常:“这个案子,你离不开我。”
纪南星站在原地,指尖残留着方才被触碰的微热,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她看着顾时念独自离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或许从初遇那一刻起,自己就栽在了这女人手里。
顾时念忽而回身,深眸荡着幽幽笑意:“不管你认不认,但在我这儿,你就是欠我一支烟。”
纪南星压下纷乱的情绪,恢复一贯的淡漠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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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
她既没有拒绝,也没认下这一支烟,但她知道,顾时念在一开始就是对的。
*
次日清晨。
深冬,咸湿的风自海面呼啸而来,带着浸人骨头缝的寒意。
拳击馆尚未对外开放,空旷的场地里,只回荡着拳拳到肉的闷响,似乎每一次出击都挟着无处宣泄的戾气、沉狠。
拳击台上,对垒的两人双拳护在脸前,僵持不下的局面,使得体力濒临透支。
纪南星只着了一件露腰运动背心,肩胛与腰侧的崭新伤痕交错,衬在紧致的肌肉线条里,多了几分涅槃生死的坚毅。
她呵出湿热的白气,眼底藏着一匹伺机而动的狼,凶光毕露。
‘你生气的小表情,比目中无人的样子要可爱得多呢~’
一瞬分神,疯女人的脸庞猝不及防闯入脑海,那声轻佻戏谑,搅得纪南星心神骤乱。
无明业火顿时闯碎她的心门,变成一记直撞的拳,逼得对手本能的侧身躲避。
纪南星抓住一秒空隙,提膝横扫,力道迅猛,直直砸在对方的左腰上。
林耀后撤慢了半拍,结结实实吃了一腿。
没有防具格挡,他痛得眯紧了眼,下一秒便被冲拳轰倒在地上,即便双臂死死格挡,仍被纪南星干脆地锁死裸绞。
脖颈被钳制得呼吸不畅,他涨红着脸,连连拍地认输。
吐掉牙套,他捂着脖子猛咳:“下手这么狠,就不能给光荣枪伤留点面子?”
“我命硬。”纪南星吹开黏在唇角的湿发,气息微喘:“不服,可以再来。”
林耀扯掉腕上魔术贴,将拳套狠狠砸向她:“不打了不打了,我妈不让我跟不要命的人玩。”
纪南星走到拳台边,淡笑:“你输了,请喝水不过分。”
和这女人十战九输,林耀撇撇嘴,酸溜溜地揶揄:“什么时候我才能喝上警队格斗冠军的矿泉水?”
“这辈子还长,总能让我掏一次腰包。”纪南星笑着回到休息区,将毛巾搭在肩头,擦去满脸汗湿。
林耀把冰镇矿泉水贴到她脸颊,“喏。”
纪南星沉默地拧开瓶盖,仰头猛灌,冰水滑过喉咙,酣畅淋漓的清冽。
林耀知道她在想什么,靠着墙席地坐下,语气沉郁了几分:“聊聊吧。”
纪南星一眼捕捉到他的异样,声线依旧平静无波:“还是没消息?”
林耀双手环膝,晃着手里的水瓶:“你干警察这么多年,该明白失踪二十多年的人,能找回来的概率...是极小的...”
纪南星指尖反复拧着瓶盖,力道渐重,指节勒出深深的红痕。
她垂眸,目光失了焦点。
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半分好消息,可真要放弃,反倒成了剜心割不掉的执念。
“继续找。”她声音很轻,却沉得落地有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一捧骨灰,也算是交代。”
顿了顿,她低声道:“拜托了。”
12. 第 12 章
三进三出的顾家合院,落在闹中取静的富人区,冷雾色调的徽式建筑,总给人一种陈腐的死寂感。
深冬的晨风带刺,透过窗户缝隙撩摆纱帘,在房间里悄然留下一圈枯寒。
英式复古摆钟撞散满室萧瑟,也扰了顾时念的梦。
她绒睫轻颤,虚起迷眸缓神,迷迷糊糊将手探到枕边摸索,看清手机上的时间,睡意悄然离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提醒,静得好似将她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她盯着屏幕怔愣片刻,想到本就没打算去刑侦队报到,索性懒懒翻身,准备继续坠入松软的温暖里。
‘叩叩叩——’倏然响起敲门声,管家隔门轻声唤着:“小姐,早餐已经备好,老爷正等您一起用餐。”
‘老爷’似是这话里暗藏的威压,惹了顾时念眉心紧锁,懒得开口理会,沉默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进了浴室洗漱。
她站在盥洗台前,故意放着水龙头,潺潺水声造起虚假的热闹,仿佛这样就能堵绝门外的叨扰,可又怎都裹不走心底的沉郁。
她伸手捧水扑到脸上,彻骨寒意消散困倦,也将那本就如雪的肌肤衬得越发冷白。
镜中那张脸,水珠滑过之处,仿佛裂开无数细小的伤口,每一道都渗着经年不化的冰。
顾时念深邃的眸底藏了太多情绪,其中浓到发稠的竟是恨。
那是一种积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恨,最后演变成了听不得、看不得、更是见不得。
可人越是怕什么,心魔就偏要生成她最恐惧的模样,如影随形得像鬼一样难缠。
管家知道小姐性格乖戾多变,探听到屋里细微的动静,便不再打搅。
他回身看向随行的家佣,吩咐着赶紧把早餐送去主院,自个儿也跟着疾步赶了过去。
宅邸的游廊蜿蜒,伴着山水石景弥散的晨雾,犹如找不着出路的迷宫。
管家生怕误了家主用餐时间,一路小跑到正宅门外,又小心翼翼地平复好呼吸,方才推门而入。
和大宅冰冷的建筑相比,家主的房间是反差的柔暖色调,偌大的墙上供着圣母玛利亚的油画像,制造出温馨、慈善的假象。
伺-候家主饮食起居的佣人进出不绝,尽管显得繁忙,却安静得只剩脚步声,按部就班掩的全是不可打破的规矩。
顾骁年倚在床头闭目养神,由着护理人员替他洗漱整理,家庭医生则站在一旁安排着今日的用药记录。
老人干枯的手背布满年老色衰的斑纹,精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唯有那不苟言笑的脸,显着不可进犯的倨傲。
他虚眸睨向管家,浑厚低沉的嗓音,冷得叫人呼吸一滞,“时念还没起来?”
管家笑得局促,忙解释道:“小姐已经在洗漱,很快就会过来陪您用餐。”
“去催。”顾骁年唇缝里只吁出两个字,便阖上眼不再发话。
管家感到后脊一阵寒意,随即赶着往门外走,可前脚刚踏出,便被倏然出现的身影堵住了路。
顾时念并没有精心打扮,随便裹了件厚实的睡袍,就这么寥草地闯进众人的视线。
进了屋,她象征性地环顾一圈,目光直直落向众人簇拥的床榻上,面色凉薄了几分。
医生躬身问候:“顾小姐,早上好。”
他正要汇报老爷子的身体情况,却被顾骁年及时制止:“都出去。”
待到房门缓缓合上,房间里只剩叫人透不过气的沉闷。
顾骁年蹙眉打量顾时念,很是不满那太过随意的扮相,冷言道:“你是看我一把老骨头病入膏肓,开始肆无忌惮了?”
“爷爷早安。”顾时念轻唤,却不做多余的解释,抵触全然隐匿在无声之中。
她坐到一旁椅子上,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本破旧的《圣经》,那是老爷子心爱的宝物。
祖孙俩每次见面,顾时念都会为其诵读,从识字起,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圣经》的纸页翻得起卷,也将她的童年翻得支离破碎。
“当审判的时候,恶人必站立不住,罪人在义人的会中也是如此...恶人的道路却必灭亡...”顾时念的声音平静,连时间都跟着滞缓了一般,直到读完冗长的箴言篇章,才将书物归原处。
气氛沉凝,仿佛呼吸乱了节奏,都会被视作成不可饶恕的错。
顾骁年擅长制造严苛的规矩,好以树立作为家主的威严,但他又是虔诚的信徒,把古板、冷漠刻画在条条框框之上。
对顾时念而言,每次和爷爷共处一室,都是一场对自己灵魂的凌迟,折磨永无止境。
此刻的她沉默寡言,只想着尽快结束这场见面。
“我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老爷子眼眸浑浊,却蕴着不容反驳的凌厉,“有些事,我不过问是因为足够尊重你,但希望你明白,你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这是我许你的恩泽,陈年往事就该埋在过去,真理不会变,事实不会变,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何必执着?”
顾时念当然明白,这番警告意味着什么——她所拥有的财富、地位、权势,随时都可以被眼前的人无情收回。
“您总是教导我,想要得到什么,就不择手段的去做。”她垂着眼帘塌下肩头,好似在示弱、在替自己开脱。
当她重新抬眸看向榻上老人时,那凉薄的笑镌刻起莫大的叛逆,“所以...我从不做毫无意义的事...”
“顾时念,端正你的态度。”顾骁年沉声低斥,却因情绪波动,而止不住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被老爷子直呼大名警告,顾时念反倒握住他的手,装出规训乖巧的模样,“是我不懂事,让您操心了,可我有疑惑不解...”
她温良的态度只装了一瞬,便换成了讥讽的调子:“您明明信仰了一辈子的神,可他为什么不救您?不过请放心,现在医疗发达,我会请最好的医生帮您稳住病情。”
顾骁年从没想过,耗尽一生锻造出引以为傲的‘剑’,竟在暮年捅向了自己。
他瞪直了眼睛,愤怒化作低沉的驱赶:“出去。”
“看来今天不是一起用餐的好日子,我就不打搅您了。”顾时念欣然起身,故作轻松离开。
只是门被关上的一瞬,强撑的傲慢顷刻崩塌。
她逃荒般穿梭在庭院游廊里,仓促的脚步声忽而消弭。
顾时念抑不住满身袭来的战栗,只得靠向一旁的立柱,好以平衡重心。
她抬手捂着嘴唇,极力忍受胃部痉挛惹起的呕吐感,额上绷起根根分明的青筋。
这样的应激反应,持续了好一阵,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她俯身凝视白雾弥漫的池水,荡起的涟漪,扭曲了惨白而狼狈的面庞。
她忽而抬头闭眼,像极了破笼的困兽,一口一口贪-婪地深呼吸。
再当睁眼时,那陡然勾起的笑容,充斥着独属于另一面的邪性。
“唔~”
“自由的味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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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同一时刻的刑侦中心,尽是另一番沉郁的光景。
会议室的气氛裹了冰,比窗外萧瑟寒风更甚,悄无声息地钻人骨头缝。
纪南星坐姿板正,指尖小有节奏地叩着桌子,面前铺着规整的资料,如同她人一样,一丝不苟得找不出丁点差错。
尽管队员们都已经准时落座,但她迟迟没有开始主持工作,就这么直勾勾地凝着门口。
清泠的空间里,只剩墙上的钟发出死沉的走针声,待到时间停在九点整,某道身影还是没能如约出现。
纪南星收回目光时,眸色黯了一瞬,但脸上依旧波澜平静。
她双手把-玩签字笔,默默用力捏了一下,便迅速接受那女人不会来的事实,声线冷厉道:“开会。”
说罢,她将事前打印的新线索照片传开,简单概述着昨晚在现场复勘的情景。
临到末,她冷声质问着:“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会被遗漏?如果一直没发现,将直接影响我们对案子的判断,若是被检方的人查漏补缺,谁来承担后果?”
被问责,屋子里的呼吸声又沉了几分。
技侦警员咽了咽唾沫,没敢吱声。
刘嘉麒翻资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看向埋头抠手指的程灿,暗戳戳地踩了一下他的脚。
程灿被踩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只能缩着脖子继续抠。
“在围墙外发现了血迹?”温翎端详照片里的鲁米诺反应,眉头拧起深痕,转而询问技侦警员:“物证鉴定那边怎么说,还没查到死者身份吗?”
警员无奈摇头:“我一早去催过,那边接手的案子太多,全都在排队等结果。”
纪南星知道各科室都有标准的工作流程,便不再过多指责,索性安排道:“刘嘉麒、敖羽,你们俩出外勤,把海大旧校区外围的监控调出来,排查锁定可疑人员、车辆。技侦这边重新复勘现场,扩大检测范围。”
“头儿,我呢?”程灿眼巴巴地举手,“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坐办公室喝茶吧?我这屁-股坐不住啊。”
“怎么,不让你风吹日晒还磨皮擦痒了?”纪南星皮笑肉不笑,随即指使道:“你去物证鉴定科堵人,赖着脸皮也必须今天上午出结果。”
“明白!”
纪南星分配完所有下属的任务,并没有立马散会。
“昨天你们都见识过顾时念的能耐,她是省厅指派的第三方刑科专家,这些新线索也都是她发现的,明白是什么意思吗?”她突然聊起题外话,警告掷地有声:“她打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而是我们整个刑侦支队,我希望大家对待案子有足够严谨、严苛的态度,不要再出现如此低级的错误。”
“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零零落落,队员们正要起身,纪南星的手机骤然炸响,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她瞧见是海东辖区陈所打来的电话,便匆忙起身离开,“喂?”
“.....”
不知陈所汇报了什么事,惹了纪南星神色诧异,但很快又舒展了眉峰,语气松快道:“倒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对案子有帮助,我这边忙得脱不开身,劳烦陈所安排,尽快把人带来刑侦中心,谢谢。”
回到办公室,纪南星下意识看向顾时念昨天坐过的椅子。
她吁叹着收回目光,本是伸向卷宗的手滞在空中,转而拿起了手机。
只是执拗的人不肯屈服,直到息屏,也没有拨出那通电话。
13. 第 13 章
窗外的天灰蒙蒙,沉压着滚滚浓云,仿佛随时都会塌向人间。
纪南星正伏案梳理案子细节,门外忽然炸开一阵喧嚣。
“这儿是刑侦队办公室?”
“去,把你们领导叫出来。”
“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程灿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忙解释道:“我们不受理民事案件。”
被扰了耳根清净,纪南星合起卷宗,走到门口一看究竟——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堵在程灿面前,气势汹汹,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
女人穿着件不合身的仿皮草,面色蜡黄,三角眼里蓄着尖酸刻薄;男人倒是朴素,旧皮鞋上沾着黄泥,头上一顶歪歪扭扭的破帽子,浑身透着市侩气。
听见‘找错地方’,女人立刻拔高声音:“我们找的就是刑侦支队,你少糊弄人”
“你们有事说事。”纪南星淡淡开口,同时示意程灿去准备茶水。
“我们来认尸!”男人道明来意,粗声粗气:“你们没经过家属同意,就把人开膛破肚,这账怎么算?”
“诶!注意言辞。”程灿立刻正色,“讹到刑侦队,可不是小事。”
“什么讹不讹的?”女人尖声嚷嚷,“把你们管事的叫来。”
纪南星冷静道:“我是队长。”
男人狐疑打量了一番,语气稍缓:“既然你是队长,那你给个说法。”
“尸还没认,怎么先谈上赔偿了?”纪南星沉声反问,挑出事态的严重性:“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无凭无据跑来闹,不仅妨碍公务,更涉嫌诈骗,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奈何不懂法的人,往往不畏法,总以为闹起来就能等到息事宁人的结果。
女人根本没被震慑,不服气地叫嚣:“凭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纪南星懒得和她纠缠,转向男人:“好歹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谁通知你们来的,要认的死者叫什么名字,证明关系的户籍本有没有带来?”
男人嘬了口茶,掏出手机证明:“我收到好几条短信,说我女儿在你们这儿,叫我赶紧过来把尸体领走。”
纪南星接过手机查看内容,瞧着是一串加密号码,意识到他们不是陈所电话里提到的人。
她心里存疑,不动声色记下号码,转眼端详二人的神态,尽管还没确认和死者的关系,但那毫无悲痛,只顾往钱眼里钻的势利嘴脸,着实叫人唏嘘不已。
她刚要开口,余光瞥见门边倚着道身影,眼里蕴起审视的锐光。
顾时念抱着手臂,一脸戏谑,看完整场闹剧才悠悠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啧啧,死了女儿不悲不痛,竟然只想着跑来公家讨要钱。你们是法盲吗?涉及命案,警方依法解剖调查,不存在赔偿一说。”
说罢,她瞥向纪南星,笑意轻佻:“纪队,你们刑侦队现在改□□办了?什么人都能进来撒野。”
纪南星看她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紧,那狡黠的笑容古怪,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只得淡淡道:“我有我的处理方式,你最好安安静静地待着。”
顾时念挑眉:“我说的都是公道话,你倒嫌我多事?”
女人听不惯顾时念明目张胆的讽刺,又瞧她没穿警服,当即破口大骂:“你算什么货色,也配教训我们?”
顾时念扫了眼她身上廉价面料,嗤笑一声:“这种衣服就别穿出门了,一身聚酯纤维,小心把自己电着。”
女人被怼得哑口无言,狠狠瞪向男人:“没用的东西,你倒是说话啊!”
男人面子挂不住,厉声嚷嚷:“这就是你们警察办事的态度?我要投诉!”
“顾时念,别添乱。”纪南星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想快点解决纠纷:“程灿,先带他们去温翎那边做DNA比对,尽快确认身份。”
“急什么。”顾时念拦住程灿,居高临下盯着那男人,语气轻,却像在审犯人:“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什么时候失踪的?”
男人被盯得发毛,色厉内荏:“我又没犯法,凭什么审我?”
“凭你们在刑侦队无理取闹。”顾时念语气锋利,“连死者面都没见,就腆着脸要赔偿,但凡懂点法律皮毛,也不至于闹出这么蠢的笑话。嚷了大半天,一句没问女儿怎么死的,你们若真是父母,我只能说——她摊上你们,死了也不算坏事,早死早投胎嘛。”
“你——!”男人气得满脸涨红。
“顾小姐,少说两句吧,咋越吵越带劲?”程灿心惊胆战,生怕对方动手。
女人理亏可又吵不赢,恼羞成怒,端起杯子直接朝顾时念泼了过去。
纪南星再是和这女人不对付,但终归是自己人,发生激烈口角时,随了本能反应去保护。
她动作敏捷,反手扣住顾时念的腰,将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可又避之不及,半边脸颊被飞溅的茶水烫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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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红,警服领口湿了一-大片。
顾时念躲在她身后,怔了一瞬,眼里浮起浓烈的享受感,甚至微妙地舔了一下牙尖。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那片烫红的皮肤,正想伸手去碰,却被凄厉的哭嚎声打断。
“我真是命苦啊——!”女人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一把年纪死了女儿,还要受你们这帮警察的窝囊气!你们欺负老实人啊!”
男人见这阵仗,赶紧跟着躺下,一副无赖到底的模样。
“演技真够拙劣。”顾时念笑得肩头发颤,神色转瞬变冷。
她秉着恶人自有恶人磨的道理,佯装朝里面办公室走去,经过男人时,细高跟用力往下一踩,抵着手背往死里狠碾了几下。
“哎哟——!”男人痛得惨叫,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踩伤人想跑?赔钱!不赔,今天谁都别想安生!”
纪南星脸上灼痛未消,又见他死死抓着顾时念,火气骤然爆发。
“闹够了没有,当这里是菜市场吗?”她一掌拍在桌上,对待蛮狠无理的人,没有情面可讲,声色俱厉:“程灿,把人铐起来!”
“是!”程灿取下‘银镯子’,迅速铐在了男人手上。
“别碰我!我有心脏病,病发了你们担待不起!”男人抗拒,可根本吃不住程灿的蛮劲。
女人一溜烟爬起,发了疯地拉扯,“你干什么?!”
程灿的脖子被挠出几道抓痕,随即扣住女人的胳膊,将她牢牢摁在桌上,“还闹!?”
“拒捕、袭警,只会让你们吃更多苦头。”纪南星云淡风轻的结论,命令着:“程灿,做完鉴定,人继续扣着。”
“明白!”
两人挣扎无果,被铐着带离办公室,但依旧堵不住泄洪般的污言秽语,好在闹剧终于平息。
纪南星揉着眉心回头,看向依旧事不关己的顾时念,抑不住的怒火直冲脑门,语气却似冰锥:“好玩吗?”
顾时念慵懒地靠在桌边,鞋尖轻轻晃着,迎上那锐利的目光,忽然偏头一笑,邪气又撩-人:“脸疼吗?”
“叩叩叩——”
敲门声打破僵持,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纪队,忙着呢?”陈所探着身子打招呼,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报失踪的人,我带过来了。”
纪南星目光微凝,望着门口那道迟迟不进的身影,声音放轻了些:“请进吧,坐下慢慢聊。”
14. 第 14 章
窗外的沉云仍未散去,办公室里还滞着先前闹剧的余温。
陈所带来的女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质感上乘的羊绒裙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连下颌线都绷得紧致。
她僵在门口,脚步迟迟未动,似在害怕踏进这扇门,就会撞破某个不愿承认的事实。
“肖小姐,别紧张。”陈所语气和善,轻轻侧身示意,“先进去吧。”
女人颔首点头,手轻轻扶到门框上,指腹触到漆面像被烫到般,急急地缩了回去。
她局促地扫视一圈,被陈所引到椅子旁,“快坐,把你知道的,如实跟纪队说清楚就好。”
“嗯。”女人不安地坐下,脊骨绷得像拉紧的弦,双手交握在膝头,指节捏得泛起青白。
“放轻松,只是常规问讯,你就当在聊天。”纪南星瞧出她的不安,轻声安抚,转头对一旁的人吩咐:“倒两杯茶来。”
顾时念歪头,指尖轻轻搭在桌沿,依旧倚着身子没动,“你这是在使唤我?”
她语气带着人格特有的轻挑,虽然没了之前的嚣张,却多了几分慵懒的疏离感。
纪南星眉峰蹙动,懒得跟她计较,干脆起身亲自去端茶倒水。
“谢谢。”女人接过水杯,声音轻如蚊蝇,气氛又陷进尴尬的沉默。
纪南星坐回桌前,摊开笔记本,恢复到公事公办的利落:“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失踪者的信息也请说明,你们是什么关系,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要是能提供照片,更好。”
“好。”女人格外配合,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又急着在手机里查找照片。
纪南星盯着她的身份证,例行确认道:“你叫肖梦?”
“是我。”肖梦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嗓音难掩紧涩:“失踪的是我的闺蜜,叫苏晴,最后一次联系是前天晚上,我不停地给她打电话,可一直没人接...直到看见海大的新闻...我实在担心,所以报了案。”
纪南星接过手机端详,同时发问道:“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有没有发生过矛盾,或者说,她的精神状态有异常吗?”
照片里的女生容貌秀雅,戴着宽沿草帽,乌黑秀发及腰,眉眼温顺,正笑意和煦地靠在肖梦身旁。
肖梦摇着头垂下眼帘,努力回忆道:“苏晴脾气很好,就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快,也都是我朝她发脾气,可断联前,我们并没有发生过争执,她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纪南星象征性地点头,转而问道:“那感情呢,她有恋爱对象吗?”
肖梦愣了一瞬,迟疑着:“我只知道她有一个喜欢的人,但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她从来不肯告诉我,有时候我都怀疑,这样的人是不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
“凭空捏造?”纪南星呢-喃,抬眸凝着肖梦看了一小会儿,追问:“那你了解她的精神状况吗?比如说,有没有抑郁、焦虑之类的精神疾病?”
“她...”肖梦欲言又止,终是不确定道:“我不清楚,没听她提起过。”
顾时念依旧抱臂倚着桌子,安静得仿佛与这个空间隔绝。
她可没闲着,目光扫过肖梦全身,从那攥紧的指尖,到强装镇定的脸庞,最后落在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上。
审视的同时,她也在揣度肖梦的话,唇角忽而勾起玩味,“巧了不是,前面才来一波认尸的家属,不如你也去认一认,说不定都是老熟人呢,倒是省了大家的麻烦。”
“什...什么认尸?”肖梦恍惚看向陈所,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陈所长,是不是搞错了,我只是来报失踪...”
“请稍安勿躁。”纪南星急忙稳住她的情绪,转而招呼着:“陈所,麻烦你先陪一下肖小姐。”
说罢,她啪地合上笔记本,猛然站起身,硬拽着顾时念朝里间的办公室走去。
‘砰——’门被狠狠关上。
肖梦被那声响惊得身形一僵,声音发紧:“陈所长,苏晴她...她是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闭了嘴,似乎很怕听到答案。
房间里,纪南星脸色铁青,没给一点好脾气,直接把人甩向办公桌。
顾时念身板单薄,步伐趔趄了几下,双手撑住桌面,才稍稍稳住重心。
她回身半坐在桌边,指尖缭绕耳边的发丝,竟不怒反笑着:“原来纪队还有这么粗怒的一面,不过我喜欢~”
纪南星站姿板正,浑身散发着领导者的威压,见不得对方唯恐不乱的表情,气得绷紧了腮骨。
她冷静片刻,低斥着:“刚才那对夫妇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又给我制造恐慌,有你这么问讯的吗?”
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很快被一室静谧吞没,只剩沉微的呼吸。
顾时念懒洋洋地歪头,轻佻的眼神裹了一丝享受,仿佛这人越是气愤,就会造起越发强烈的爽意。
“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纪南星错开那露骨的眼神,指尖点着桌面警告:“胆敢再惹麻烦,我管你是省厅还是哪里的背景,立刻卷铺盖滚蛋。”
“嚯?是么?”顾时念嗤笑,全然不在意这番威胁,凝着那道坚-挺的背影,偏要对着干:“那我倒要看看,纪队有没有能耐把我赶走。”
纪南星不想与之纠缠,可还没走到门口,身侧漩起一阵风,那恼人的熟悉冷香,迅速充斥鼻腔。
顾时念先她一步拉开门,硬是把那些警告当成耳旁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她雷厉风行地走到肖梦面前,直截了当道:“肖小姐,与其坐在这里干等着,还不如去法医那边把尸给认了,何必把时间浪费在问讯上,你说是吧?”
“呃...这...”陈所觉得话糙理不糙,只好尴尬地看向纪南星。
纪南星伤神地捏着鼻梁骨,实在拿这女人没辙。
顾时念不等她发话,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磕在地面,发出不容反驳的笃定声。
肖梦缓缓站起身,腿脚莫名发软,却还是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
陈所跟在纪南星身后,压着嗓子疑问:“纪队,那位小姐是队里新来的警员吗?做事...这么干脆?”
“她?哼,省厅搞来的大麻烦。”纪南星沉沉吐息,加紧了赶路的步伐。
“怪不得。”陈所听到是省厅指派的人,面色肃然几分,忽而告辞道:“这边也没我啥事,先走了,如果接到案情相关的新消息,我随时联系你。”
“嗯,好。”纪南星把人送到楼梯口,客气道:“劳烦陈所跑这一趟,当是欠你人情。”
陈所摆摆手:“嗐,什么人不人情的,都是分内事。”
法医鉴定室在刑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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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冷白灯光将一行人的脸色衬得苍白。
温翎穿着白大褂,手套还没摘,显然刚从解剖台那边赶过来。
“纪队。”她打了声招呼,示意着看向角落,被铐着的夫妇正规矩地坐着,早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纪南星见只温翎一个人,便问着:“程灿呢?”
“我让他去物证鉴定科要结果了,这俩人还算老实,没添什么乱子。”
纪南星瞅了夫妇一眼,“他们认尸了吗?”
“认是认了,可没认出来,不过我已经做了取样。”温翎如实回答,又小声嘟哝着:“要是物证鉴定那边能尽快提供死者信息,倒是能省下等比对结果的时间,所以我才让程灿赶紧去催。”
顾时念径直走到二人中间,打断对话:“尸体在哪儿?”
温翎反感她傲慢的姿态,不咸不淡道:“里面。”
法鉴室被一道帘子隔成两个区域,外间是办公区,桌上堆着检验报告和器材,里间是解剖室,常年保持低温,冷气从通风口渗出来,混着金属器械的冰凉气息。
纪南星走到帘子前,回头看向肖梦。
那女人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目光直直盯着白色帘幕。
“肖小姐,请跟我来。”纪南星语气平静,但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肖梦往前挪了一步,稍作停留才又迈出脚,仿佛踩在刀刃上,不得不承受未知的煎熬。
顾时念难得收敛玩世不恭的模样,眼底的玩味也消散些许,只静静看着这一切。
温翎拉开帘子,冷气扑面而来。
解剖台上,白色裹尸布勾勒出一具人体的轮廓,头部的布料塌陷出不太自然的弧度,那是脸皮被剥离后,软组织失去支撑的形状。
肖梦顿住脚步,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纵使什么都还没看清,但浓稠的惶恐已经裹满全身。
“别怕。”纪南星走到她身侧,却没有触碰她。
温翎看向队长,得到默许后,轻轻掀开裹尸布的一角,只露出死者颈部以上的位置。
死者的脸被一块无菌敷料覆盖,暂时遮挡了骇人的创面,但肖梦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带着近乎窒息的气音:“是...是她...”
话音未落,她猛地捂住嘴,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悲痛都吞回肚子里。
顾时念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偏过头,残酷地探究道:“你连脸都没看到,是怎么一眼认出她就是苏晴的呢?”
纪南星同样疑惑,但并没有揪着问题不放,毕竟以肖梦现在的情绪,尽量不刺-激才便于开展笔录工作。
本着人性化办案,她默默递上一包纸巾。
肖梦接过,低着头,肩膀仍在不停地抖。
走廊里陡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不多时,程灿攥着物证鉴定报告跑了进来。
他见到大伙儿都在,缓着气息汇报:“纪队,有...有消息了...死者叫苏晴,二十五岁,从事社会新闻记者...”
顾时念听完死者信息,眉峰细微挑动,但什么也没说,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法鉴室。
木质冷香被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吞没,高跟鞋声渐行渐远,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