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第一章:《春笺秋寄》 “日月如逝川,光阴石中火。口诵清心咒,心念早春酒。” 东胜神州,平原郡。 天色初晓,朝阳方生,元松观一处土垣小院内,见有客登门,秦宣放下手中那卷《春笺秋寄》。 “哪里来的歪诗?” 打门口踱进一只头顶朱红的白鹤,似被此诗道破心事,相当不悦地看向院中青年。 青年二十来岁,以竹簪松束黑发,额前碎丝垂眉,青衫宽袖,颇为俊逸。 “秦子厚,这诗是你作的?” 君子以厚德载物,子厚是秦宣的表字,乃他父亲生前所取。 “我哪有这等才学,是蔡夫子所作,我随口念叨罢了。” 秦宣笑望着白鹤。 每一年新桃初破的时节,都会有一只鹤来找他喝酒,它总说,这酒有它故土“羽都”的味道。但秦宣知道,这鹤仅是馋嘴,就和它的朋友、元松观的观主吴老道一样。 白鹤身后还随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他们听到‘蔡夫子’,瞬间反应过来。 蔡夫子,那是大燕皇朝的国子祭酒,曾为帝师,后来不知缘由,留下一句‘写诗作文救不了大燕’,弃了官爵,求仙问道去了。 反观白鹤... “什么蔡夫子,老夫子的,我来此有事要问你。” 白鹤眯着眼睛:“你是否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狐狸?” “哦,”秦宣回想起来,“录事堂的钱监院嘱我去鹰嘴崖朝山祭拜祖祠,顺路救过。怎么,狐狸来报恩了?” “你想得挺美,”白鹤呵呵一声,“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秦宣回话的时候,已猜到它要说什么了。 果然... “亏你还记得!这两个月,落在你头上的赴醮行斋、出坛走法,你是一次未去。 申云飞那小子告发到执法堂,说你狂妄自大,僭越门规,要将你逐出本门。” 说到此节,白鹤认真起来: “我元松观属于灌江山玄陵真人一脉,承道门香火,这才有机会给道祖上一炷香。观主纵然照顾你,但门规章要,他也违拗不得。” “这一回,你的麻烦可不算小。” 秦宣尚未回话,那两名弟子早已低头缩颈。 无论是秦宣还是申云飞,俱是本门核心弟子,他们之间的矛盾,普通弟子牵扯不得。 白鹤四下打量,这小院萧疏有致,亦可说颇为简陋。 院周圈着矮篱,上有藤花纷披,正中一株青松,其余四把竹椅、一张石桌而已。 它又有些好奇:“这两个多月,你都在做些什么?” 做什么? 秦宣很想说,我觉醒宿慧,把前世在红旗下的记忆都找了回来。甚至,还有一件异宝也一起从地球来到这九州世界。 这两个多月忙着搞研究修炼,哪里顾得上宗门俗务。 当然,这绝不能对外说。 便答道: “鹤兄,修行路漫漫,常言道‘痴望远山千重翠,漏尽窗前半盏灯’。这些天,我只是沉浸在修行之中。” 白鹤一歪脑袋,并不相信。 秦宣不多解释,转向鹤后两名弟子: “可是钱监院让你们来的?” 钱监院是元松观录事堂首座,总揽赴醮走法诸事,上次秦宣朝山,就是他安排的。 “正是。” 有些青涩的男弟子跨前一步,走到女弟子之前,恭敬道: “秦师兄,近来城内耿家生意不顺,他家商队在平原郡到川莱郡这条路上,连遭强人劫掠,耿家主的侄子,上月发痨病死了。他心疑风水生变,想迁祖坟,于是求上观来。” 耿家是香火大户,元松观自要理会。 不过... 秦宣心思灵敏,觉出异常:“移迁祖坟,不过是风水定位,锁穴场砂水,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怎地你们如此郑重?” 一旁的女弟子小声接话: “师兄,前些日子云岫山下有地龙行走,乡野神道受惊,山貌翻覆,耿家主的太公坟原本在一株百年梨树下,如今山石移位,乾坎有变,他的老太公已不知去向。” 哦,原来是祖坟丢了。 如此一来,恐怕要在山中寻找。 大山之中,不止虎豹豺狼栖身,更有山妖阴鬼,草泽神道。与此类打交道,非有经验不可。 秦宣暗忖:六年前我初入元松观做这些差事时,还有个极靠谱的搭档。眼前这两个新人,如何担得此任? 他理解了钱监院的用意,遂温声询问:“几时出发?” “回师兄,定在后天。” “好。劳烦你们转告钱监院,我随你们一同前往。” 见秦宣答应得干脆,两人心中登时一宽。 这位秦师兄在元松观近五代核心弟子中,能排中上,且与观主颇有渊源,是个风云人物。 此次进山非同寻常琐务,有这位师兄带领,自然稳妥得多。 二人临去时报了名姓,男的唤作柳奚,女的唤作于涵。 待他们去远,秦宣熟络地从储物用的百宝袋中取出一坛果酒。 白鹤毫不客气,抱着瓷坛子大口饮将起来。 正是:酒壮鹤胆,话助人兴。它一边喝一边说: “子厚,这次我还能罩得住,等我卖点面子,去执法堂走动,保管你不会被逐出门墙,但受点处罚你便认了,谁叫你小子给人留把柄。” 秦宣又给它一坛酒:“鹤兄仗义。不过,想抓我把柄哪有那么简单。” 白鹤抬起脖子,第一次露出惊奇表情。 它感受到秦宣此刻散发出的气息:“你...你何时采气六层了?” 仙道炼气士循「炼精化气、玉液还丹」之途。 炼精化气分炼气、筑基两大境界。 炼气期号称十二重楼,分十二层。 前六层为“采气期”。 此阶段水磨工夫,吐纳引导,以灵气温养形骸,使凡体适配天地灵气,延年益寿。 寻常炼气士若有足够资源,多半需要十五载才得圆满。 白鹤抬起翅膀算了起来: “你入山六年,以中品金灵根资质算。从修炼道门引气术、产生气感,到如今采气六层,不过五年又七个月,已是很快了。” 它惊讶之处并不在此,而是... “我记得去年桃花初绽,你方是采气四层。” 秦宣点了点头,白鹤记得不差,其实一个月前,他刚突破采气五层,但仅隔一月,他又一次突破。 这话却不必对它说了。 便道: “若因修为突破耽误门内俗务,本门可还追究?” “当然不追究,”白鹤露出坏笑,“你先别显露,等申云飞带执法堂的长老过来,气一气这小子。” 秦宣给了它一个‘这还用你说’的表情。 “对了,鹤兄,不知你在道法异术上的见识如何?” 白鹤昂起细长的脖子,神色傲然:“本鹤身具大鹏血脉,属于山海异兽,天生口吐人言,不必炼化横骨,论见识,更是鹤中无双!” “好,那请鹤无双帮一个忙,鉴别此书。” 秦宣将石桌上那不足两寸厚的古书拿起来,白鹤看到封面写着《春笺秋寄》,不由疑惑。 它看过不少道书妖法,先天武道经卷,却没见过哪般道法异术是这么命名的。 “这书是什么名堂?” “我怀疑是一卷极为高深的仙门剑术。” 啊?! 白鹤大惊,双目火热,仙门剑术! 秦宣一直留心白鹤的反应,这些天他闭门研究,得出不少结论,正需印证。 他的好友赵怀民如今不在观内,白鹤是最合适的。 “鹤兄,此书须得严肃观看,方能看透。” 白鹤听罢,果然严肃。严肃中,又觉心中有愧——觊觎他人法术道学,乃是犯忌讳的。 可等它看到秦宣翻开的一页,表情顿时垮掉。 这一页篇名《秋雨》,讲的是一介赶考书生,途中遇雨,借宿农家,与一女子互生情愫,终又别离的故事。 这是剑术? 带着怀疑,又见那定场诗写道: “秋雨潇潇夜未休,孤灯照壁总怀愁。多情自古空余恨,话本说来泪先流。” 不会错了,这是一本艳情话本。 “你说这是仙门剑术?” “是。” “那这一句说的什么?” 秦宣顺着白鹤翅膀所指看去,认真道:“说的是剑道意境,道在枯荣外,人在有无间。” 这年头,说真话别说人不信,连鹤也不信。 “好个一心向道秦子厚,行了,休要拿我寻开心。” 鹤无双翻了个白眼,我难道不识字? 什么道在枯荣外,那上面写的分明是:“美人如花,花发正艳,不往观之,岂非寡情?” 通过白鹤的反应,秦宣已有定论。 ‘它看不懂。’ 秦宣的目光,也飞向那定场诗: “秋雨入江江入海,剑气藏锋锋藏意。莫道霹雳天上落,剑心深处是雷音。” ——《春笺秋寄·秋雨》。 同一本书,一人一鹤,所见迥异。 这道书一卷藏真意,俗眼谁知剑作情... …… 第二章:白云黄鹤道人家 白鹤乘风而去,带走了秦宣喜览艳情话本的误解,还有秦宣的几坛酒。 “《灵禽谱》有云:鹤目含银,瞳中有霜,能观气脉流转,察微末之变。” “此番却是我的眼力更胜一筹。” 院中唯他一人,秦宣正对着青松说话。 晨风拂过,翠绿欲滴的松针簌簌而响,宛若应和。 秦宣微笑:“松松,看来你也这么认为。” 小院里的松树自然不能言语,但这六载光阴中,秦宣对它说了许多话。 它默默倾听,从无怨怼。 一个耐心的听客,岂不就是朋友。 日光从针叶间漏下,碎在他手中的古书上。 此书,实乃母亲遗物。 秦宣的母亲本是莱都郡林氏二爷之女,林家为修仙家族,然她无灵根,不能修炼。 一日游山玩水,偶遇一位书生,即秦宣之父。 后与之相恋,不顾林家二爷阻挠,嫁至平原郡。 六年前,澜江黑鲶大妖兴波作乱,秦宣阖家遭难,坠入妖口。灌江山炼气士李砚深途经澜江,将他救下。 后发现他有修道根器,遂携入元松观,与其表侄赵怀民一同拜山修行。 观主吴老道与李砚深交厚,自对秦宣多照拂几分。 因此不明内情者,皆以为他与观主大有渊源,一来二去,竟成了核心弟子中的风云人物。 加之修炼刻苦,除却录事堂差事,基本谢绝尘缘。 不少弟子觉他神秘,毕竟这养静清修,正是高人行径。 但秦宣心下甚明,他只是个用勤胜于天赋的寻常炼气士。休说茫茫仙道,便是与他有仇的黑鲶大妖,亦遥不可及。 然世事难料。 两月前一黄昏,他如迷途许久之人,忽得方向... 譬如手中古书,往昔眼力不足,只作念想。谁料它表面是话本,内里竟藏剑术。 “九州世界广大无垠,神宗魔门,道庭妖府,万法诸教林立,真不知是哪位前辈有此兴致。” 秦宣感慨一声,将《春笺秋寄》收入百宝袋。 这门剑术无有文字记述,却藏在话本字里行间,似意非意,似形非形,全凭悟性。 果真是真法无字,不落纸笔。 如此剑术,远超先前在藏经楼所阅的一切典籍,想学成恐要大费苦功。 他关好院门,转身往屋内走。 北边三间木构屋舍,黑瓦白墙,无甚出奇。 不过在元松观内,有独立院落,足显身份。 只因... 寻常弟子皆住在半山寮房。 穿过堂屋,拾梯而上,登临二层阁楼,靠窗处摆着一张梨木桌案。 上面散着几卷经药杂学之书,比如:《凛冬草性》、《王道人中州游记》、《大燕皇朝水注》、《华池同契》、《远古文字遗存注解》等。 案角搁着一只青瓷酒壶,釉色温润,映着窗外愈发明亮的天光。 旁边一把竹椅,扶手竹皮磨得光滑发亮。 以往秦宣有感时,常坐于此,静看院风摇曳松针,往往一看便是一个时辰。 竹椅对面,是一排木架。被朝阳笼着,散发药香。 上方草垫平铺着陈皮、甘草,党参之类的常见凡药。 然若以秘法注入灵露,九蒸九晒,这些凡药就能作为臣佐,搭配主药,即可“炼饵”。 于炼气士而言,炼丹服耳,再寻常不过。 走到药架旁蹲下,地上有个直口溜肩,深腹平底的砖色陶坛。 揭开覆碗形的陶盖,内里一坛碧水,澄澈透明,一株虎姜浮沉其中。 虎姜乃黄精一类灵药。 炼气士取之炼“虎姜饵”,此饵是最常见的食丹,从外而求,可助炼气。 秦宣从坛中捞出泡过三日的虎姜,又从百宝袋中取出另一株。 二者皆购自门内墟市同一摊位,据那同门说,它们是从郡外云岫山挖来。年份相若,灵性也相去无几。 可此时若把它们重新摆在那摊主面前,定叫他目瞪口呆。 秦宣已非初见,却仍小臂微颤,难抑激动。 两株虎姜通体呈琥珀色,块茎粗如婴儿小臂,生有细密虎纹。根须从节上扎出,尖儿泛红,仿佛浸过丹砂。 从坛中捞出的那一株,大有不同。 其须根呈现金色,晶莹剔透,内里灵光循着表面虎纹层层流动,如有生命一般。散发的药香更淡,可每吸入一分,皆令人精神一振。 这等变化,完全超脱了以“年限”界定药材好坏的范畴。 绝非是一株虎姜能展露的灵性。 “成了,又成了!” 秦宣忙从百宝袋中取出一只紫青葫芦,掀开葫芦盖,打入灵气。 但见那葫芦嘴乌光吞吐,霎时把灵性非凡的虎姜吸了进去。 接着,将陶坛里大半坛水倒入炼丹用的丹釜中,以兽碳烧炼。两炷香后,再用紫青葫芦吸取丹釜浓缩之水,正好填满。 秦宣面泛喜色,提着葫身摇上几摇。 紫青葫芦中蕴含火石,自带后天丙火之气,只需注入灵气,便能将一些灵果灵草炼化成浆,乃炼气士提炼灵露,培酿灵酒的常用法器。 这一葫芦“虎姜灵露”便炼成了。 水坛中剩余的水也不浪费,给廊檐下几株盆养的灵盒草浇上少许,其余尽数予院中那株青松饮用。 对于这位朋友,秦宣毫不吝啬。 他又取来无根之水,灌满陶坛,放入另一株寻常虎姜。 做好这些,秦宣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处僻静小院平日罕有人路过,但他还是比较谨慎。 四下无人,遂伸出左掌,心念飞动。 秦宣目光灼灼,只见空空如也的掌心,蓦地多出一物! 那是一方玉镜,通体青白,厚薄匀整,恰能掌心轻托,镜面泛着凝脂柔光,镜背用云纹浅浮雕琢,镶以奇特乌金。 这玉镜是他前世在洛阳附近洛水河畔拾得,两个月前忽从脑海中显现,且收发随心。 一番研究下来,终于摸到一点门道。 朝古镜的镜面望去,似能看到一汪大湖,中央隐有一轮明月。 秦宣右手一探,如水中捞月,竟将那轮明月从镜中捞了起来! 顿时,手中多了一团皎洁灵光,这灵光似是无法吸纳,却另有功用。 他娴熟地将灵光投入盛放虎姜的陶坛中,盖好盖子。 依此前经验,接下来日月交替,多则五日,少则三天。一坛灵水,一株灵性非凡的虎姜便成了! 秦宣抚摸着这面给他带来期待的古镜,前世今生,它一直都在,也是一位老朋友。 能修为精进,能看懂《春笺秋寄》上的隐藏剑术... 这些改变皆是它所赐。 玉镜中那轮明月虽已消失,但只要在月下打坐炼气,还能补回来。 两月以来,他最大的改变非是修为,而是心境。 就如同一个才毕业的年轻人来到陌生城市,跌跌撞撞许久,总算寻得一份稳定事业,心下安定,期许未来。 秦宣凝望朝阳,片刻后,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把玉镜收入脑海,从阁楼眺望,竟是柳奚、于涵去而复返。 他没迎下去,只静静盘坐在阁楼中央的草蒲团上。 不多时,外边传来叩门呼唤之声:“秦师兄。” “进来吧。” 柳奚与于涵来到这平日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到达的二层阁楼,只见秦师兄盘膝于前,身后五尺外,正搁着一盏暖香浮细的香炉。 “师兄,耿家迁坟之事有变。” “怎么回事?” 柳奚答道: “听闻耿家主请来一批江湖客,有俗道游僧之流,说后日是黄道吉日,迁坟大吉。可山色改貌,一日之内能否找到祖坟尚未可知,故而提到明日。” 哦? 耿家虽是观中香火大户,但此前从未拜山求事,今遭是第一回。 秦宣对耿家并不了解。 江湖俗道,游僧野衲无固定师承,善恶难辨,且多怀异术。敢与他们打交道,要么是老江湖,要么是全然不懂。 秦宣添了两盏茶: “坐,将耿家的事详细说说。” 二人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柳奚嘴快,且与耿家打过交道,他说得勤,一旁的于涵自然得了空,有暇打量这位师兄的居所。 最吸引她的,莫过于阁楼西侧帘幕上挂着的一幅小字,墨迹像是才干不久。 上方写着: 「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 第三章:仙门剑术 平原郡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城郭蜿蜒数十里。 此城坐落于云州府极东之地,聚集数十万人家,好不热闹。 正值辰时,城门处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赶大车的商贾、背药篓的采药人、腰悬兵刃的江湖客、来历不明的散修炼气士,各色人等,纷纷杂杂,在城卫的注目下有序进出。 打元松观下山,是一条可容八辆马车并驰的青石大路。 两侧朱楼碧瓦,商肆林立,丹铺器阁灵茶馆,应有尽有。 “秦师兄,你可知平原郡城,为何唤作骆城?” 柳奚与于涵看向秦宣,昨日他二人在二层阁楼盘桓半晌,发觉这位颇为神秘的师兄,竟比观中许多老人更好相处。 今早下山路上,话头就更宽泛了。 “这名字如今很少人用了,你们是在藏经楼一层的《云州府地志》上瞧见的?” 二人有些好奇:“师兄也看过那书?” 瞧着这两个有些呆萌的年轻新人,他宅居许久,此番出观沐浴春风,说话的兴致也浓了几分。 带着一丝追忆,回答道: “我拜山头一年,就看遍了藏经楼一层的所有书籍。” 柳奚困惑了: “经楼一层的书目,大多可以无偿借阅,但那些收集起来的高深江湖秘术,先天武学、药理杂经,都需要在观中积攒贡献,方得阅览。我等初入山门,忙着炼导引术、寻气感,如何积攒那许多贡献。” 于涵想着秦师兄上头有人,顺口说出心里话:“多半是观主给师兄行了方便。” 秦宣从容指点: “藏经楼的传法高功史长老沉迷符篆,最烦俗务,我去过经楼两回,便知悉史长老之愁,于是自荐于经楼,帮忙整理书册,被史长老任命为‘回书典吏’,既解长老之忧,又可观览杂学。” “还能这样?!” 二人开了眼界,用看老江湖的眼光朝秦宣请教: “师兄,我们能否效仿?” 秦宣道:“吴观主觉得此举不合规矩,已将藏经楼的漏洞修补。所以说,观主非但没有行方便,反倒关上了方便之门。” “呀,可惜!” 二人叹了一声,心中却有几分佩服。 秦宣见两人的样子,忽有一种老学长将学弟学妹之路提前堵死的错感。 他笑答先前的问题: “《云州府地志》虽提骆城,却不曾解释,若你们看过《大燕皇朝水注》,便知此地的澜江,也叫骆江。” “澜江是古名,骆江乃三千年前平原王所改,大燕皇朝策书为凭,封骆姓将军为此地诸侯王。” 柳奚问:“既有这般往事,为何城池、江水,都改回更早的名号?” “因为...” 秦宣顿了顿:“水注记载:平原王结怨强敌,举族夷灭,燕朝震骇,遂尽削其存世之迹。” 虽是三千年前的往事,却发生在脚下这片土地上,难免引人触动。 他们还欲求问,秦宣摇头,道他只知这么多。 三人说话时,道旁不少人将目光投了过来。 元松观作为城内最大的势力,连郡中归属皇朝、能约束王庙神道的鹰扬府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更莫说其余势力。 秦宣一身青衣,本不显眼,偏偏柳奚与于涵身着元松观的云纹常服,并以他为主。 旁人见了,自然生出联想。 才下山没多时,正朝耿府方向去,就有一大群人迎了上来。 柳奚与于涵一见来人,低声说了一句,秦宣便知正主到了。 为首那人头戴儒巾,身着宝蓝绸袍,眉粗眼大,一把疏朗的山羊胡,笑时脸上两团肉鼓起。虽为富商打扮,却给人一种毫无城府的感觉。 耿家家主耿直领人上前,朝柳奚于涵一笑,目光定在他们身后那位稳重平和,俊逸非凡的青年身上。 元松观从上到下,划分简单。 除了观主、副观主,诸位长老之外,要么是普通弟子,要么就是核心弟子。 这些核心弟子,修为多半不及那些长老,却更得罪不得。 长老或许已到顶点,这些核心弟子,则有机会拜入上院,前往三千里外的灌江山修行。 他不敢怠慢,朝秦宣热情拱手,爽朗笑道: “哈哈哈,今次竟能请得秦仙师下山,我家老太公真是好大的金面。” “若平原郡到川莱郡上的蟊贼得知秦仙师在此,定然望风而逃,再不敢劫我耿家商道。” 其后足有二十来条壮硕凶悍的江湖大汉,立时与他一道拱手,好似黑道人物朝上拜码头,这可让不少郡城平民看个新鲜。 秦宣经历颇多,可不是江湖上的雏儿: “耿家主客气了。本门炼气士从不插手江湖恩怨,亦非弑杀的妖邪魔道,官道上的贼人,未必肯卖我面子。” 这划清界限的话,耿家主毫不介意,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大抵摸清秦宣的脾性。 秦宣也察觉这人不似商贾,更像江湖大豪。 “来人,奉酒。” 一名身着牛皮皮衣的中年刀客往前三步,给耿直端来一大海碗酒,他一口饮尽。 随后,又端出精致玉盏,奉送到秦宣面前。 耿家主颇有说辞: “所谓‘烟柳骆酒半帘风,市井喧阗春色中’,此酒是平原郡春日头一遭灵泉所酿,我耿家走马跑商三百载,只将春酒奉贵人。” “今次我家老太公在云岫山迷了路,多要仰仗仙师。” 秦宣凝神看了他一眼,心中生疑,又扫过其后人马车队。 除了那些江湖大汉,最惹人瞩目的莫过于中年皮衣刀客,手执罗盘的瘦削汉子,还有与耿直相隔稍远的一僧一道。 “自当尽力。” 秦宣轻声答话,手没去碰玉盏。只并出剑指,隔空朝杯盏一点。那盏中水线如通灵性,瞬息化成一道流光,飞线入喉,被他吞入腹中。 耿家主一惊,随即拍手笑赞:“果然仙家手段。” 于涵和柳奚一阵纳闷,他们在观中修行接近两年半,听过多位经堂高功授课,知晓门中一应法术。 炼气十二重楼中的法术,似乎没有与秦师兄此技相对应的? 不远处,那一僧一道眼角一缩,互相递了个眼色。 那着灰白僧袍,外罩褐色袈裟的游方僧人停下手中拨动的沉香佛珠,他读懂了身旁道人的唇语。 “是仙门剑术...” 仙门剑术,非大毅力、大灵慧者,不可修也... …… 第四章: 游僧野道 “小僧净慧,见过秦施主。” 那游方僧人一抖袈裟,摆出友好姿态主动打招呼。 秦宣的目光睃过他的长脸,也颇有善意地回应: “大师好生面善,似曾相识。此郡之中,我印象最深的要数梁丰寺,大师莫不是在这处宝刹修行?” 游方僧身旁,那背黑鞘短刃的中年道人,隐露一丝警惕,听了这话,便给秦宣贴上个“笑面虎”标签。 净慧也非愚钝之人,听出话里有话。 他惭愧一笑: “小僧慧根浅薄,入不得那般宝刹。家师是西岭山智光禅师,修三品净心禅,算得东胜神州本土禅寺,与西方大教名动西牛贺洲的五筏八禅,却扯不上半分因果。” 耿直在旁看着,这僧人虽说是他请来的,素日里却倨傲紧,此刻看他吃瘪,心下反倒添了几分快活。 道门祖地在中州,可东胜神州如今也是第二香火旺地。 这香火,乃是镇压大教气运的一环,能聚拢浩荡人气,敕封山川大泽,自然被无上道统看重。 西方教年年东迁,从西牛贺洲跨过蜀州,一心要谋夺东胜神州香火,却始终撼不动道门的根基。 不过,他们面皮够厚,吃亏了也不肯退走。 譬如这梁丰寺,据说就是西方教这棵大树上飘落的一片叶角。 净慧当着元松观核心弟子的面,怎肯招惹这等是非? 他求生欲极强,索性把自家根脚和盘托出。 此时脸上笑嘻嘻,心里把秦宣狠狠骂了一通:你小子可真毒啊,一来便说面熟,转头却给佛爷扣帽子! 秦宣对游僧野道存着几分忌惮,知晓对方来历之后,便温和许多,笑道:“原来大师是东土高僧,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净慧连声推让。 一旁的中年道人猜到秦宣用意,也怕被扣一个“妖道”的帽子,他上前招呼: “秦道友,贫道金衍书,乃临濮城一介散修,曾有幸拜读过一卷方渊道人手札,修了他老人家的‘换骨金汁法’,私自设下牌位,已供奉二十八个春秋。” 散修有这类经历很常见,不过,他如此显露,显然别有用意。 他在试探,秦宣的反应也快:“真是巧了,金道友竟与本脉同源。” 方渊道人秦宣不曾听过,但据藏经楼中所载,“换骨金汁法”乃上院灌江山法门。 金衍书敢自报家门,说明确有渊源。 观其意,是想找个递话之人,好谋机会重返灌江山。秦宣不详内情,更不愿惹麻烦,于是点到为止。 金衍书见秦宣的态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却追问一句:“秦道友可是玄念真人一脉?” 灌江山祖师有六大弟子,元松观之传承,源自四徒弟玄陵真人,与二师兄玄念真人本无关联。 但是... 送他入元松观的李砚深,却与玄念真人一脉有关。 既然如此,我也算沾亲带故。 秦宣一念及此,面上不苟言笑,只是对金衍书微微颔首,余下诸般,任让他自行揣摩。 他身后的柳奚与于涵又惊又疑,师兄还有这等来历?! 金衍书见状,心道果然如此。 整个平原郡都没有剑术名家,上院灌江山最有名的剑仙中人,定是玄念真人,他有一口赤火飞剑,曾斩杀数位魔门大能,在整个道门中都小有名头。 若无师承长辈,单独修炼剑术几乎不可能。 一口仙家飞剑,于寻常炼气士而言,一甲子都温养不出剑胚,更遑论收集天罡地煞洗炼,简直是痴心妄想。 金衍书读过方渊道人手札,眼力不凡,晓得秦宣用的是剑术法门。 因此,他认定秦宣与玄念真人有关,却想不到,秦宣炼剑术时,压根没考虑这许多。 这一僧一道是受了耿直邀请而来,刻下与秦宣打了个照面后,强蛇畏惧地头龙,暂且以他为主,退至一旁。 耿家主看清形势,对秦宣又高看几分。 他愈发热情,为秦宣引见众人。 先是那群江湖壮汉的头领,正是耿直身旁的牛皮皮衣刀客,人称老黄,刀法甚是厉害。 江湖武人不可小觑,一旦打通全身经脉,可武入先天,堪比炼气士走完十二重楼。 曾经有武人斩杀过筑基期以上修士。 生死搏杀之间,一个不慎,以下克上也极为常见。 老黄姿态放得很低,与秦宣见了个礼。 那手执罗盘的瘦削汉子,也在耿直授意下前来见礼。此人名唤吴玄树,是耿家门客,擅长寻龙点穴之术,观其衣着配饰器具,多半与发丘派的土夫子有瓜葛。 最后又来两个精壮汉子。耿直还未开口,秦宣便先笑道:“这两位朱兄就不必介绍了。” “秦公子。” 朱平、朱贵笑呵呵上来,一齐抱拳。 他们是平原郡连云山庄的庄客,专司郡中药材生意,连云庄主是附近多位山主的山把头,秦宣与他们打过交道,自然脸熟。 “耿家主准备得周全,有他二位在,云岫山就和自家厅堂一般无二。” “哈哈哈,秦公子抬举了,我等也只熟悉外围,大山深处可不敢冒进。” 碰上熟人,自然多聊几句。 柳奚与于涵瞧着耿家主这批专业团队,心中愈发放松,只道此番差事该当很快就能办妥。 不料,二人却听到秦宣的传音: “进山之后,莫要随意离开我的视线。” 二人虽惊,倒还算聪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确定不是幻听。 传音术是元松观十二重楼法术之一,秦师兄能掌握,一点也不稀奇。 只是他们原本放松的心,一下子绷紧起来,有些警惕地扫过四周。 刀客老黄在擦自己的厚背刀,吴玄树在擦罗盘上的铜镜,游僧净慧在擦手中的佛珠,金衍书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柳奚与于涵配合着,擦了一把额头细汗。 原本平静的一切,在秦宣一句话后,画风似乎全变了。 可秦宣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在前方与耿直、二朱笑谈。 大队人马、车队,开始转向,朝云岫山行进。 柳奚与于涵又朝自家师兄靠近几步,这才觉得踏实些。 而秦宣与耿直的对话,也清晰传入他们耳中。 “耿兄,方才的酒清香扑鼻,余味无穷,堪比山中灵酿,叫什么名目来着?” 耿家主热情道: “那是骆酒。秦公子若喜欢,待此间事了,我差人往观里送上几车。” 秦宣也不推辞,意味深长地笑道:“好,多谢了...” …… 第五章:敕封 耿家车马打郡北出城,穿过乌柳镇,行至山脚桃溪村。 秦宣与耿直一道,跟在负责引路的朱平朱贵身后,踏过村口石桥上的苔藓草衣,抬眼尽收山色。 这云岫山,春日最称清绝。 山势奇幽深邃,远望若一扇苍屏,横掩天半。及近满谷松篁,蓊郁蔽日。 只可惜,今日墨云堆叠,云气聚合,四野黛色沉沉,叫早春桃花也失了烂漫之态。 “有雨山戴帽,无雨半山腰。” 朱贵望着云层低垂,像帽子一样盖住山顶,颇有经验地揣度: “这场山雨想必躲不过去,耿家主,我建议选山阴那条路,虽绕了一段,却避开上游山涧泥水,且有一栋破庙,倘若今夜下不得山,也有个避风之所。” 耿直当然赞成:“秦公子,你意下如何?” 一时净慧、金衍书等众人,都看向他。一群人在山中行走,总得有个领头拿主意的,否则互相聒噪,极易出事。 至少面子上,秦宣是临时的带头大哥。 秦宣早有定算,朝耿直道:“不忙登山,先往土地庙。” 柳奚与于涵最先响应:“师兄,走这边。” 换他二人引路,众人紧紧跟上。 桃溪村颇有烟火气,多闻鸡鸣犬吠。沿途房屋高低错落,俱是土墙茅顶,墙根堆着柴草,檐下挂着锄头镰刀。 往村西拐上一条小径,两边荒田杂树,行约一里,见前面土坡上立着一座小庙。 那庙不过一间屋大小,青砖黛瓦,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黄土。 庙前两棵柏树,倒长得精神,黑绿黑绿的。 庙门虚掩,楣上“土地庙”三个字刻在木匾上,漆已褪尽,只隐隐看出个轮廓。 “土地,桃溪村土地可在家!” 敢这样喊话的,自然是柳奚于涵二人,耿直带着的一大帮人,都站在庙外,无人擅入。 别瞧这庙小,神道香火却属于九州神宗魔门中的一类,唯有来自大道统的人,才敢如此与他交涉。 “哪来的小辈,这般扰人清净?” 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从庙中传出,清晰传入各人耳中。 “打搅了,我等是元松观弟子,有要事相询。” “元松观?” 苍老声音再度响起:“可有郡府令符?” 他说的郡府,便是平原郡城中的鹰扬府。九州三大皇朝都有这等衙署,专管王道神庙,即皇朝下属的各方神道生灵。 桃溪村的土地这样说话,彰显自己是‘王道神庙’这一身份,并非是没有根脚的草泽泥神。 哪怕是面对元松观,他也腰杆笔挺,说话硬气。 元松观的两个小辈不通人情世故,正自踟蹰,秦宣未曾开口,那金衍书已冷哼一声:“只言片语一个问询,要什么令符?土地何不许一个方便。” “你要方便,他也要方便,哪有那许多方便。” 土地一视同仁,也不给他面子:“全鸡全鱼,九盏香烛。半生不熟,五个猪头。” 显然,他看出耿家主是大户,且有求于他。故而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多贡品。 耿直不是小气人:“好说,待我着人从府上送来。” “何须等待,你们的车马中便有现成的。”这土地的鼻子很灵。 秦宣往前一步: “那是耿家主祭祖所用。前些时日云岫山下有地龙行走,他家太公坟移位,疑似被地龙托山而去,你在此地,应该知晓地龙所行方向。” 土地听了这话,正要坐地起价。 然而... 秦宣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这符是观主吴老道给他的,最大的作用便是能让吴老道心生感应。 只要在平原郡内,此符就相当于保命符。 这才是吴老道给的最大方便。 玉符一出,土地神浑身一窒,登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土地庙正殿更小,只容得下一张供桌,桌上香炉里还燃着几炷残香,青烟缭绕,盘旋在低矮的殿顶下。 那泥塑之像瞪大眼睛,仔细端详玉符。 没错了,是道门的‘敕封灵符’! 此符能号令其下山祇泽伯,溪涧灵神。以地祇敕籍将草泽神灵,封为道门护法神。更有甚者,能无中生有,敕山川大泽,封岳渎正神。 纵然与皇朝王庙神道香火不为同属,亦让他感受到无形压力。 平原郡的元松观,根本没有敕封神道的能力,这玉符只能来自其上院——灌江山。 坏了! 那土地心头一慌,这可是道庭祖脉中的一支,与郡中鹰扬府根本不平级。 就算把他这庙拆了,郡内城隍与鹰扬府的校尉统领也要说拆得好。 他看向秦宣,等同看到灌江山高客,哪里还敢摆谱。 “砰~”的一声。 一阵白雾在小庙中炸开,旋即一个慈眉善目、白胡子、红脸膛的老头儿现出身来,他手拄拐杖,轻快地跑向秦宣。 “小神胡奉,有眼无珠,不知是灌江山哪位真人座下的高足?” 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庙外一干人等都不适应。 秦宣收起玉符,倒也没有恶言: “不必多问,耿家主不差你这点贡品,先将云岫山的事说来。” “是。” 土地神赔着笑脸,对方不仅没怪罪,反而还有好处,哪敢讨价还价。 红脸老头儿看向耿直:“你家太公可是在云岫山崇溪谷附近?” “正是!”耿直一口答道。 “那便是了。如此你们可沿着崇溪谷,先往东找一寒潭,再往北寻,沿途锁定崇溪谷砂水之脉,应该能在别的潭水中找到。” 耿直听得迷糊:“何以见得?” 土地神看了秦宣一眼,耐心解释: “地下走动的乃是一头龙蚯,这东西是地窟妖魔近亲,灵智不高。前些时日小神修行时,感受地底一股阴气自西方而来,龙蚯喜阴,追着这阴气,把云岫山龙脉给引动了。” “龙脉搬山而走,留下水道,这孽畜疯了,自以为有一丝龙血,想要化蛟,顺着水道追吞龙脉,致使地脉暴动,山川移位。但龙蚯遇沙而钻,遇潭则歇,遇水逆游。你家太公很有可能在哪处寒潭中歇脚。” 耿直听罢,抱拳一揖:“多谢土地指点。” “不用谢小老儿,别忘了我的香火吃食就成,当时我瞧这热闹时,可耗去不少神力。” 土地神提醒他,又对秦宣道:“地脉异动,近来多有阴物作祟,小神已上报府司,仙师入山,当避开瘴气花煞积存之地,切莫贪走近路。” 秦宣朝他拱手谢过。 土地神追上前,将他送出庙外。 离开庙后,于涵嘀咕一句:“这土地神还算讲理,只是贪吃了些。” 柳奚道:“似这等王庙小神,也只多出两百载阴寿,看他神像灰暗,恐怕寿元将尽,既然突破无望,自然该吃就吃,免留遗憾。” 刀客老黄抱着刀说:“浮生若梦且贪欢,世人如此,神灵也没甚么不同?” 一旁的耿直像是听到心里去了: “飞鸽回去,让人加送一头油厚的大肥猪。” “是!” 有人应声去办。 众人商议一番,留下几人看管马匹车仗,其余人手提肩挑,带上香烛祭品,由二朱引路,在桃溪村不少村民看热闹的眼光中,入云岫山去了。 此山连绵起伏,能接上西边的郡县山川。 事实证明,秦宣询问土地神是极为正确的,众人皆感庆幸,只是崇溪谷附近那龙蚯栖身的寒潭都难找至极,更别说耿家太公坟了。 顺着寒潭,往北走了三十余里,期间碰到两口深潭,耿直派出水性极好的汉子,下到潭底,皆无功而返。 又摸索了二十里,天色渐昏,暮霭四合。 众人找到第三口潭,那潭形如满月,四周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幽香袭人。 耿直大喜,命人仔细探查,却依然不是。 “太公,你到底在哪里?!” 他心下着急,冲着山川大喊一声。 秦宣看他有些崩溃,想出声安抚,没想到前方探路的朱平急喊:“有坟,有坟!” 嗯?耿家老太公显灵了? …… 第六章:棺中人(感谢且将清风佐酒的大萌!) 朱平这一嗓子喊得群山皆应,众人精神倍增,纷纷围拢而来。 及至近前,果见一坟。 那坟茔半截已从土中拱出,棺椁斜露,坟前石碑歪歪倒倒,碑刻被青苔啃食了大半。 秦宣聚目瞧看,那字迹委实模糊,青苔下方道道深痕,如被利爪划过一般,难以辨认。 “耿家主,这是老太公吗?”金衍书问道。 耿直皱着眉头:“金兄,且等我看过。” “掌灯!” 噼啪声响起,三条大汉点亮松油火把,团团火光移近。耿直看过碑刻,脸色陡然一变。 秦宣见状,心咦一声,真是老太公? 只听耿直喊道:“快,启棺!” 一旁的朱平朱贵听罢,当即愣住。 柳奚与于涵不由看向晦暗天空,见到云雾层叠,电蛇偶过,此际阴气甚重,或有山精灵魅潜伏,启棺岂不冲撞? 他们看向自家师兄,征询意见。 秦宣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管。 刀客老黄反应最快,一步从净慧和尚身旁迈出,掀翻两块大石,双手抓住出土棺椁,使一身蛮力,生生拖将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棺盖开启,只听“噗”的一声,喷出一股绿烟,臭味几欲刺目。 那三条举着火把的汉子,兀自低喝一声,鼓动掌力,将这有毒的腐煞之气顺风拍向下游。 俯看棺中一具骸骨,头部裸露,身罩灰麻袍子,袖只半截,小臂以下的枯骨搭在膝盖上,倒也安详。 “盖上罢。” 耿直叹了一声,秦宣见状,知道这不是耿家太公,心下好奇:“是耿兄的熟人?” “秦公子怎生看出来的?” 秦宣看向老黄:“他告诉我的。” 老黄面无表情:“听闻仙门中人有聆听万物之能,黄某虽未出声,却依然是万物中的一员。” “不然。一个醉心于刀的刀客,总与常人不同,这样的人,往往很少压抑自己的情绪。” 老黄听罢,知晓自己方才动作过于匆促。 耿直看了一眼重新合上的棺材: “他叫霍雨,是与我颇为亲近的弟兄,二十年前,我与霍兄弟跨境朝东边的青州府做生意,路遇山匪。霍兄弟独挡追兵,让我先护马车过河...等我折返寻他时,只剩一具面目难辨的尸首和一柄断剑。我将他葬在故乡云岫山下,以为他泉下有知,也算落叶归根。谁知今日——” 话罢再叹一声,转过身去,与老黄一道朝棺材拱手。 众人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好兄弟死后尸骨不安,牵连祸事,想必心酸得很。 二十年前吗? 秦宣望着二人背影,想起师弟师妹对耿家的介绍。 这位耿家主,在平原郡安家也不过二十年。 少顷,老黄吩咐手下人办事,从祭品中分出三牲酒果,在霍雨墓前摆好。 随行的十几个江湖汉子,有使刀的,有耍棍的,有赤手空拳的,这时被耿直指挥聚拢过来,在坟前围成一个半圆。 秦宣看他们拿酒,以为要一同祭拜。 没成想... 耿直忽然拍手:“跳!” 十几人饮酒之后,忽地拍掌,围着坟头又蹦又跳,呼呼哈哈拉起节奏,载歌载舞。 这...? 坟头蹦迪? 不独秦宣默然,净慧和尚与金衍书的表情也僵住了。 老黄作为刀客,心够冷,如此悲伤氛围下,他亦能平静解释: “在东边的青州府,清河流域,有大燕诸侯王唐王的封地,这是那边流传出的宫廷破阵舞,为霍兄弟生前最爱。” 原来如此。 秦宣看到作痛苦状的耿直走向净慧和尚: “大师,烦请你为霍兄弟念一段往生咒。” 净慧捏着手腕上的佛珠,深看他一眼,礼佛道:“阿弥陀佛。耿施主重情重义,贫僧自当效劳。” 他取出一只铜磬,轻轻一敲,开始念咒:“如是我闻,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和尚念咒,大汉们围着他跳舞。 霍兄弟欢快又安详。 秦宣不动声色地关注这一切,一盏茶后,法事停歇。 懂寻龙点穴之术的耿家门客吴玄树手持罗盘上前,只见那铜锈斑驳,盘面密密麻麻刻着八卦方位的罗盘,中间一根细小磁针微微颤动。 “家主,砂水合处,龙脉所钟,此地与崇溪谷地脉吻和,依山势水纹推去,老太公的清修地怕是不出二十里。” 耿直欣然点头: “那就不错了,霍兄弟的坟冢距老太公本就不远。” 他还待再说,但见天空电蛇急走,轰有雷鸣。 孤云去留寂,山雨往来急。 豆大雨点紧随而至,打将下来,在霍兄弟的棺椁上噼啪作响。 引路的朱平朱贵快速商议,随即建议道: “既然老太公已有下落,明日赶天亮再去,也不惊扰。这天黑只在半刻之间,雨一时不停,有大作气象,待会火把生不起火光,这山中危险得紧。” “不若先去破庙,避上一避。” 朱贵很机灵,话罢先看向秦宣,等他拿主意。 秦宣不愿犯险,于是不询问耿直,直接断了话头:“朱兄,还请引路。” 二朱常年跑山,如何不知轻重。 得了秦宣的话,举起腾出团团白烟的火把,寻了一条山道奔将下去。 远处丛林升起怪雾,朝外弥漫,山中鸟鸣愈响,兽吼愈大。 众人脚步加急,踩着山阴之道,抽枝断叶,随着两个熟路人劈开小道,踩碎山风,穿破雨雾,终于望见那栋山间破庙。 火光中,庙墙坍塌了半截,飞檐上的瓦片稀稀拉拉,大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 众人鱼贯而入,身后被黑暗吞没。 庙虽破,却给人一种心安之感。 耿直手下的汉子们惯是跑江湖的,各个手脚麻利,捡起庙中干草枯枝,拢起一堆火,又扯下几片残破的幔帐来堵漏雨墙缝。 火光照亮了半间大殿,人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晃来晃去,倒也添了几分暖意。 庙中供着一尊不知是哪路山神的泥像,面目模糊不清,周身彩绘剥落殆尽,只剩一坨黄土堆在那里,想来是尊阴寿耗尽的草泽神灵。 柳奚与于涵不过十七八岁,盯着神像,顿觉瘆人。 二人有些紧张,朝秦宣靠了靠。 这才发现,在这阴物出行的漆黑雨夜,刚刚经历刨坟开棺的秦宣师兄,竟有兴致看书。 而且... 二人好奇一瞅,师兄看的还是一卷话本小说。 “观中长老常说,如无必要,夜间不可进山,运气不好,很容易碰到阴鬼邪物,甚至是阴兵过境。师兄,你一点不怕么?” 柳奚低声询问。 “当然怕,但只要不犯忌讳,多半无事。” “什么忌讳?” 秦宣坐在火堆前,翻动手中的《春笺秋寄》,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人的左右肩各有一盏阳火,此火不灭,阴鬼邪物就不会近身。” 还有这等说法? 于涵问道:“师兄,火会灭吗?” “会。如果你们胡思乱想,再一回头,火就灭了。” 二人听罢,立刻摆正脖子,坐得笔直。 秦宣继续道:“知道赵怀民吧?” 这名字他们当然听过,简直是如雷贯耳,不少人说,这位赵师兄很可能是元松观核心弟子第一人。 赵师兄与秦师兄是极好的朋友。 听秦宣提起,不由竖起耳朵。 “你们这位赵师兄,就犯过忌讳,因此被一位柳树变化的新娘抓入轿中,在阴宅中睡了一夜。” “啊?!” 二人惊悚,只觉今夜更凄凉,似有事要发生,转头忽见秦宣双目含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刚才是逗人的话。 如此转折,因头一次在大山中过夜的紧张情绪,倒消除了大半。 秦宣转过头来,收敛笑容: “常言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道门作为九州最强盛的道统之一,便是炼气十二重楼法术,所承经典也非普通阴鬼邪祟能比。” “与此类斗法,要提防那无孔不入的手段。因此心下越平静,胜算越大。” 于涵与柳奚看向他的目光变得不同,带着感激之色:“师兄...” 秦宣轻轻摆手,打断了他们,朝庙中其余人扫过一眼,自顾自看书去了。 他也是从新人过来的,对于看着顺眼的同门师弟师妹,当然不吝啬几句话。 正这时,庙外忽然传来异响。 那负责放风的大汉马上警觉:“留神,有东西!” 他低喝一声。 破庙中,所有人都望向门口,有七条汉子拔出刀,那朱平自腰间抽出双斧。 “唰唰唰——!” 众人都是胆大的,两步越过丈高院墙,提着火把杀将出去。 其余人站了起来。 外边踩出脚步声,也就是十几个呼吸的工夫,这些汉子又破雨而回,其中一人手中抓着一头野物。 他笑道:“他妈的,我当是什么,竟是一匹猹!” “正好杀了打打牙祭。” 回来的几人都很轻松。 但是,破庙里面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出去是八个人。 回来的,只有七个。 正在添柴的朱贵甩掉手中半截门框,惊吼一声:“朱平兄弟呢!” …… 第七章:卸岭(感谢蝶豆花姐姐的大萌!) “朱平,朱平兄弟!” 朱贵连喊数声,与朱平齐出庙门的七人渐次醒悟,左右看时,果不见朱平踪影。 那捉猹的汉子再顾不上手中猪哼乱叫的小兽,甩手一丢,换刀在手,欲随几人再出庙宇。 “且慢!” 老黄伸手一拦,压下众人动作,侧身向着庙门,耳廓微动。 庙中即刻死寂,只余火把柴堆不成节奏的噼啪声。 众人听得庙外有窸窸窣窣怪异响动。 连老黄在内,总计二十六名江湖汉子,齐齐亮出兵刃,眼盯庙门,碎步后退。 脚步声... 庙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吱呀~~” 庙门被外边的东西推开,只见一个脸庞消瘦,身形壮硕的灰衣汉子迈步进来,拿眼瞅着这群如临大敌之人,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说话的人,正是方才消失的朱平。 朱贵一眼认出,此人确是朱平,但这等情势下,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一句:“你...你是朱平?” “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作甚去了?” “在墙根解手。” “那我问你,咱家庄主近两年最稀罕甚么物件?” 朱贵说完,死死盯着朱平,只听他道:“猫儿。” 朱贵松了口气,示意大家放下兵刃,连云庄主稀罕猫儿,非庄内之人决计不知:“诸位,他是朱平,不会错了。” 那些汉子打量朱平,也没发现问题,各收兵刃。 这等小误会,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司空见惯,不长个心眼,几条命也不够使。 庙门重新关上。朱平随朱贵往篝火边坐。 那边烤着干粮,温着一小罐黄酒,耿直正拿朱贵方才丢掉的半截门框,朝火堆中添柴。 金衍书与净慧这对僧道,在耿直七步外打坐。 秦宣距他们稍远,却忽然抬起眼眸,先于僧道看向朱平。 “朱兄,你的脚怎的了?” 柳奚与于涵顺话望去,只见朱平越往前走,后脚跟抬得越高,走路声音越小。三步后,已是踮着脚走,再不发出任何声音。 二人心中发怵,却反应过来:“耿家主小心!” 哪还用他们提醒,耿直听得秦宣声音,早生警惕。 朱平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死灰色,他拔出双斧,径朝耿直砍来。 挡在前方的朱贵一个激灵,在斧线上化作滚地螳螂,翻滚两周半,差点被砍作两段。 “凔~!!” 刀光从旁乍起,老黄欺身而进。 刀锋直奔朱平面门,那朱平双斧交叉一架,“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猛地发力,将刀架开,右斧顺势劈下,带着一股阴风。 老黄身形一晃,旋身避开,厚背刀贴着手臂一转,从下路撩起。 朱平手臂挂彩,却不知痛,双斧一前一后,劈砍凶猛,步步紧逼。 老黄双目迸发锐光,长刀真气汇聚。 “留手,他还有救,莫杀他!” 秦宣一声喊,老黄刀锋一收,离开朱平咽喉,突然矮身一钻,从双斧间隙中穿过,长刀划出弧线,左右各摆,击落朱平手中双斧。 当下抢出两条大汉,使个“夺命鸳鸯锁”,双手双臂齐齐发力,从背后将朱平扣住。 老黄听到身后风声,侧身一让。 秦宣移步近前,动作丝毫不比老黄这样的刀客慢,柳奚甩出“禳邪符”,秦宣隔空点中符箓,那符凭空燃烧,成金光一闪,打在朱平额头上。 “嘎~!” 伴随一声凄惨怪叫,灰色阴影从朱平身上弹开,急朝外遁。 “休走!” 四周汉子大喝一声,各咬破指尖,以真气逼出气血,抹在刀刃上。哪怕是凡人气血也具阳火,何况是这些武人。 吴玄树拿出铜镜,照定那灰影。 七八道带着血气的刀光织成刀网,纵横交错,直接斩灭阴灵。 空中爆出一团灰雾,掉下一物。 于涵捡过来,秦宣看了一眼,是一截断裂的灰色竹须。 “师兄,这是何物?” “是尸须。” 秦宣将它递给耿家门客吴玄树,同时说道: “闻得卸岭派开棺之后,以竹竿戳住僵尸,覆上渔网,倒吊于聚阴阵。那竹竿便能在尸体中长出尸须,从而操控阴鬼邪物。” “卸岭派在云州府北部铜山一带出没,距此约摸两千里。” 话罢看向耿直:“耿家主,你可曾得罪过卸岭派的人?他们虽不是魔门大宗,却也麻烦得很。” “卸岭派?” 耿直摇头:“我可发誓,从未与此派有过交集。” 他觉得秦宣有所误会,又指着吴玄树解释道:“老吴虽与发丘派有渊源,但都是祖上的事,近百年来,他这一脉都不曾与此类势力打交道。”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 一阵怪风吹开庙门,接着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那雾气一逼,火焰猛地矮了下去,眨眼间便被吞没大半。 “不好,速退!” 众人一惊,急忙后退聚拢。 白雾之中多道灰影攒动,密密麻麻,如一群溺死之人在水底挣扎。 它们嘶鸣扭动,顺雾朝众人扑来。 一时间,破庙内仿佛变成幽魂翻腾的寒潭。 “阿弥陀佛。” 净慧大师拿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佛珠,登时佛光荡漾,这是一件佛门法器,暂且止住了阴物攻势。 然而... 一根灰色小箭借着白雾遮掩,猝然射出。 佛光被洞穿,听得咔嚓一声,净慧大师手中佛珠当场碎裂,这下子,连他的脸上也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金衍书不淡定了:“煞气!” 他一伸手,掌心多出一方砚台,打入灵气,砚台浮出一层金色汁水,这正是灌江山《换骨金汁法》中所载法门。 “去!” 金衍书甩手一抖,金汁如扇面洒将开来,大片白雾被层层洞穿,阴灵惨嚎一片。 雾一淡,庙中火光便旺。 众人这才看清,浓雾中央走出一身罩灰麻袍子的身影,骷髅头眼窝中两团鬼火闪烁。 “霍...霍兄弟!” 庙中大汉无不惶然,这阴物,竟然是他们晚间起棺又重新安葬的霍雨! 此刻他周身密布一层惨淡白气,金衍书抛洒的金汁,被那白气隔绝在外,无法伤其本体。 煞气种类繁多,花煞罡煞,地煞渊煞... 其中最为炼气士重视的乃是七十二地煞,皆有阴阳分属,承大地厚土脉气,有沟通阴神之奇效。 “不妙,这是一种阴煞。” 金衍书说话间,那骷髅手指已对准他,灰色小箭再度射出,速度惊人,他手中的金色砚台也是一件法器,不仅比净慧和尚的佛珠更宝贵,且被换骨金汁法淬炼过。 饶是如此,在灰色小箭一击下,也金光暗淡,染了一层黑晕。 看样子,这法器被污染了。 金衍书心疼地怪叫一声。 周围人趁此空隙,包括柳奚、于涵在内,纷纷出手。 符光与刀光在骷髅身边大亮,打得周围阴灵惨叫,却没法突破那一层白气。 久攻不下,老黄面色微变。 他感到自己体内气血逐渐凝固,真气调动困难,十成功力,只剩六成,且还在下降。 “莫吸那雾气!” 众人掩住口鼻,但这哪是长久之计? 待要脱身,那骷髅又调动周遭阴灵缠住不放。 “麻烦大了,”金衍书见识不差,感受那诡异的雾气后,又惊又疑,“这是七十二地煞中的蚀灵寒煞。” 此等煞气需要特殊阴寒地渊,结合众多妖魔尸首。 百年成冻土,千年催寒煞。 煞气一成,便具备腐蚀灵气的诡异作用。 净慧和尚收起破碎佛珠,满眼疑惑:“就算霍家兄弟被阴物寄生,可看此獠法力,如何能催动阴煞?” 金衍书也不解。 莫说是炼气期,就是筑基期也无法炼煞,这鬼东西何德何能? 耿直听得二人言语,心知这两人没本事解决。 见老黄等人陷入僵局,已有多人受伤,正要请教秦宣。 却见那青衣公子已从火堆旁起身,正饶有兴致地朝霍兄弟走去。 “师兄!” 柳奚与于涵各持一柄桃木法剑,死在他们手下的雾中阴灵已经不少,却也拿霍雨周身煞气毫无办法,秦宣一来,二人让出道来,又默契提防那些阴灵往前骚扰。 秦宣从百宝袋中取出一只宽口瓷瓶。 这是风瓶,为炼丹时鼓风起火所用,并不稀罕。 霍雨变成的鬼物盯上了秦宣,欲要出手,老黄率人又一次冲杀。周遭几只阴灵被柳奚于涵二人防住。 秦宣趁此时机,揭开木塞。 “呼~~!!” 一阵比寻常风瓶猛烈数十倍的狂风忽从里间冲出,众人衣衫哗啦啦乱响,几个脚步没站稳的当场被吹到地上翻滚。 庙内焰火大笑,庙外骤雨飘摇。 秦宣观察许久,这鬼物果然不能控制煞气,其外表的蚀灵寒煞,就如同一件衣裳,被这股大风一吹,衣衫鼓起,立时露出破绽。 秦宣自下而上,将骷髅头所在白色气流直接吹散。 下一瞬,他拾起朱贵掉落的斧头,赶在白色气流合拢前一斧劈出,用斧手法、角度,非是江湖高手不能做到。 喀啦一声。 霍兄弟头颅飞起,眼中鬼火暗淡,周身煞气顿时消散。 那些被裹挟的阴灵失了束缚,四下乱窜。 自他的脑袋中掉出一颗白色珠子,还有一截断裂尸须。 秦宣算是明白了,这东西不仅被卸岭派的阴灵寄生,还另有它物。 “阿弥陀佛,原来是煞珠。” 净慧和尚往前几步,称赞道:“秦施主好手段。这煞珠藏于尸中,极为不祥,恐生恶变,不若由小僧带回寺中净坛镇压。” “不劳费心,大师还是先温养自己的佛宝吧。” 秦宣懒得废话,直接将煞珠收入百宝袋中。 金衍书也很眼馋,却佩服秦宣的手段,能看穿这阴物破绽,足见非凡眼力。 大宗核心弟子,果然没一个是简单的。 “秦道友这口风瓶,好大的风劲。” “不足为奇,这瓶中风石是寻常风瓶十倍,偶有所用,却只能用一次。” 金衍书知他说的不假,那风瓶已碎。不过以煞珠之价,至少换得十口风瓶,这买卖怎么都是划算的。 老黄带人收拾乱局。 秦宣不理会这些,提着斧头走向耿直:“耿家主,我得问你一事。” “请讲。” “你此行,果真是为了寻找太公坟?” 耿直长舒一口气,拱手道:“耿某可用人头担保,绝无虚言。” …… …… ps:今天六千多字,给力叶~!(''-''*ゞ 第八章:邬老大(感谢浮生烟火漫大萌!) 秦宣没再追问,开这个口,原也只是点醒他莫要自作聪明。 个人皆有隐秘,秦宣无心深究,却不愿被人利用。 他将斧头还与朱贵,顺便查看了一下依然昏厥的朱平。 朱贵急道: “秦公子,我兄弟可还有救?” “他被阴物撞了身子,幸得那阴灵不算凶厉,不过耗了些元气,无有大碍,歇息一夜即可醒转。” 朱贵松了口气,拱手道,“此次多蒙秦公子搭救,日后但有差遣,尽管吩咐!” 秦宣摆摆手:“我与你家朱庄主颇有交情,咱们又相熟,不必这般见外。” 朱贵再三谢过,方将朱平放在一旁草堆上。 此时柳奚与于涵也品出异样来。 这破庙中的一干人等极不寻常,方才与阴灵厮杀,这会儿各安其位,井井有条,比他们这些炼气士还要镇定。 可见,这绝非普通随商护卫。 二人正要上前与秦宣说话,那刀客老黄先开了口: “秦公子也通晓凡俗武艺?” “很奇怪吗?” “奇怪。” 老黄抱刀,他说话直来直去:“据我所知,仙道炼气士多半瞧不上凡俗武学。” “江湖人争斗,炼气士则是更长久的争斗,又有多少区别? 于炼气士而言,凡俗武学不涉灵气,自不如十二重楼法术来得精妙,故而少有问津。再者,炼气耗费心神,也无暇旁顾。” 秦宣缓缓道:“偏巧,我既有兴趣,又有闲时。” 老黄点点头,只当秦宣自恃天资过人,大可挥霍。 殊不知,秦宣是先习武,后知有灵根。 “你问我一问,那我也问你一问。” 这很公平,老黄认可:“请讲。” 不只是柳奚、于涵竖起耳朵。 十步外打坐的净慧、金衍书也凝神细听。 奈何连秦宣开口的动作都瞧不见,他用了传音之法。 老黄没有犹豫,也没有出声,只迅速摇了摇头。 这是一次无声的交流,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秦宣问毕,闭目养神,柳奚于涵心领神会,也不再扰他。 是夜,众人各怀心事,却再无事端。 及至天明,雨脚初收,云气渐散。 众人推门而出,但见山色如洗,翠色欲滴。挂珠宿雨映着初升日头,晶莹闪烁,化作万点碎金。 一夜惊魂,此时见了这般景致,顿觉心胸大畅。 朱贵收了斧头,深吸一口清气,笑道:“好个云岫春色!昨夜那些腌臜物事,倒像是一场噩梦。” 一旁的朱平早已醒来,并无大恙。 二人再度领路,复回昨日葬霍雨骸骨之处。那棺椁碎了一地,只得将昨夜残存尸骨就地掩埋。耿家主酹酒一杯,上香五炷,便不作逗留。 这时领路之人,已换做老吴。 他手持罗盘,依崇溪谷砂水追寻,又有二朱的帮衬,不多时便锁定路径。 秦宣跟在后方,留意到金衍书与净慧的面色都不好看。 这倒不怪。 若非遇着煞气,他们的法器绝不至于被这些没甚法力的阴灵损毁。 行约二十余里,山势愈深,林木愈密。 古木参天,藤萝垂地,脚下是厚厚落叶。日光透过层层枝叶漏下来,印出斑驳光影。 众人正走间,忽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与前时春暖和煦大不相同。老吴脚步一顿,低头看罗盘,那指针滴溜溜转了几转,定定指向左前方。 “到了。”老吴压低声音,立时上来几名壮汉,拨开丛丛灌木。 行不过半里,眼前豁然开朗。 却见一个寒潭横在前面,约莫七八亩方圆,水色墨绿,深不见底,上面浮着冷雾,缭绕不散。 四周老树盘根,虬枝怒张。 更奇的是,如此深山春日,潭面竟结着一些薄冰。 时有气泡从潭底冒上来,“咕嘟”一声,裂开时散出一股腥寒之气。 “妖气!” 莫说秦宣,就连柳奚与于涵也感受到了。 “好一处凶潭,”金衍书皱眉道,“耿家主,这水里怕是有东西。” 话音未落,那潭水忽然翻涌,中央薄冰碎裂。 众人后退数步,各按兵刃。 只见水花一分,从中冒出一个物事来。 先是一头黄发,接着露出一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那脸五官齐整,眉眼间一股冷厉妖气,眼珠是琥珀色的,瞳仁竖成一条细线。 他自水中缓缓升起,露出光裸的肩膀和胸膛,肌肤上布着细密鳞纹。 腰以下浸在水中,可见一条硕大鱼尾。 竟是一头鱼妖。 那妖物目光一扫众人,最后定在耿直身上,嘴角一牵,露出两排细密尖利的牙齿:“耿直,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秦宣目光掠过周遭,心下了然。 ‘耿家这帮人,非是头回同这妖物打交道。’ 连云山庄的朱平朱贵见耿直朝那妖物走去,心下慌乱,忙向秦宣这边靠拢。 事情已超乎他们的预料。 好在,秦宣身后还有两个与他们一般糊涂的人。 秦宣递了个安心的眼色,回头瞧见耿直已来到潭水边,正冲那鱼妖抱拳: “多年不见,邬兄已化形有成,可喜可贺。” 他很客气,可是鱼怪当场翻脸,怒目道:“不要与我称兄道弟!叫我邬老大,你莫忘了,我手下的孩儿是怎么死的!” 耿直捋了一把山羊胡,感慨道:“当然不敢忘。” “这云岫山异变,险些找不到邬老大所在,今日再度相见,我已带来邬老大要的东西。” “是吗?!” “自然。” 耿直话锋一转:“也请邬老大允我入潭探望太公。” 鱼妖眼珠转动:“那就来吧!” 话罢,它转身遁入寒潭之中,原地留下个巨大漩涡。 耿直转过身来,看向秦宣、净慧和尚与金衍书:“三位,不若与耿某一同入潭。” 净慧和尚面色不改,金衍书一脸警惕,二人皆未开口。 秦宣笑道:“耿家主自行拜太公,何必带上外人。” 耿直顿了顿,知道再隐瞒下去,眼前这三位决不肯冒险,于是低声道: “此妖本是一头射水鱼,吞了化形草,有近两百多年道行。不过它一直在潭中修炼,不懂什么妖法。手段定不及三位,就算在水下斗它不过,三位想走,那也是易如反掌。” 他一番话说完,三人只静静看着他,并无异动。 耿直露出一个正经生意人该有的笑容:“这水下有一桩大机缘,三位定不会白跑一趟。” 金衍书有些意动,却拿不定注意,不由看向秦宣。 却见秦宣直接点头:“我倒好奇得很,耿家主别叫我失望。” “一定!” 说话间,秦宣手中多了一道玉符,若有意外,还可联系吴观主,这平原郡,吴老道不能平的事有,但不包括这头妖物。 有这张保命符,他有底气去瞧瞧这所谓的机缘。 金衍书见状,也跟着点头。 净慧和尚却谨慎起来,问道:“这鱼妖所提的孩儿又是怎么死的?” “诶,此事说来晦气。” 耿直相当无言:“那一年我进山祭祖,不巧遇上阴兵过境,这鱼妖的孩儿们被阴兵勾走魂魄,却说是我给阴兵引路,又撂下要找我寻仇的话。” “为求保命,我这些年都在寻找它想要的物件,好在是找到了。” 净慧和尚又问:“那机缘又是什么?” 耿直摇头,话语恳切:“这...入潭之后便知,哪怕达不到大师预期,耿某也可担保,大师不会空手而归。” “阿弥陀佛。” 净慧和尚双手合十:“鱼妖凶恶,贫僧便入潭护耿家主周全。” …… 第九章:耿家太公(感谢凤凌长空大萌!) 入寒潭的,除却秘密商议的四人,还有提着祭品的老黄,老吴。 秦宣对着柳奚于涵叮嘱一番,自捏了避水咒,随在耿家主身后,顺着那漩涡入水。 避水咒是小法术,只可施于水流平缓之湖泽。 应付这寒潭,倒也够了。 甫一入水,就察觉到异样。 邬老大不似耿直说的那般简单,它已在水中施了法术,全然不用避水咒。此处漩涡,直通水底。 初时尚有光亮,越往下越暗,到了二三十丈深处,伸手不见五指。 四周死寂,偶有冰凉水流从身边滑过。 忽见前方有一点幽光,那光渐近,却是一处洞府入口。 秦宣落在后方,余人已站在洞门处。 两旁各立石柱,上生水苔水贝。 邬老大看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摆着尾巴,当先而入。 洞内别有洞天,先是一条长长甬道,嵌着许多夜明珠,大如鸡卵,小如黄豆,照得水底碧莹莹的。 甬道尽头忽然开阔,现出一座大厅。 厅有三五间房大小,顶悬钟乳,如冰锥倒挂,似帷幔垂帘,千姿百态。周围珠光映照,恍如仙境。 秦宣甚是惊奇,这鱼妖的洞府不错啊! 又见一方石碣,上书:“灵窟不染尘世垢,水殿自有天上香。” 哦,看来此府并非鱼妖所建,多半是鸠占鹊巢。 “诸位,坐吧。” 邬老大吐出一个水泡,将众人指向厅中石桌。 那桌上铺设锦缎,摆着碗碟杯盏,还有一桌鸡鸭好菜,像是早知他们要来。 老黄与老吴没座,站在耿直身后。 秦宣等人落座后,邬老大忽然礼貌起来,端着一小杯酒,依次问他们的来历。 耿直不必说,待净慧和尚与金衍书自报家门后,邬老大一对鱼眼盯着秦宣:“小后生,你甚么来头。” 秦宣笑了笑,只报他三个字:“灌江山。” 说罢,并起剑指,朝桌上杯盏隔空一点,那酒水化做一道如剑流光,被他一口吞下。 其中蕴含的锋锐之气,一看便知是仙门剑术。 邬老大眼角一突。 它先前问金衍书来历时,得知对方是临濮城散修,只拿嘴唇沾了一点酒,甚是不给面子。 此刻,却是满饮而下。 并且当着金衍书的面,又连倒两杯。 冷冷的鱼脸,忽然堆起难看又热切的笑容,话语更显慷慨: “秦兄弟,来,干!” “邬兄客气。” 一旁的耿直插话道:“邬兄,我们...” 话到一半,被邬老大皱眉打断:“叫我邬老大,莫搅我与秦兄弟喝酒。我两个的账,慢慢清算。” 鱼妖就和变色龙一样,转脸看向秦宣,又化作笑脸,还将自己面前一盘灵果推到他跟前: “这是早春的山楂浆果,乃此水府灵泉所育,为我最爱。秦兄弟尝尝鲜。” 金衍书在一旁冷冷观望。 心中暗暗发誓:有生之年,定要设法利用方渊道人这一脉的身份,重返灌江山。 他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届时叫这看不起自己的鱼妖端茶倒水,好生戏弄一番。 秦宣拿起山楂浆果,细细一尝,不禁眼神一亮。 此果灵气充沛,还极为甘甜。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与邬老大也没仇没怨,对方又这般客气,便也笑道:“邬兄,且先处理你的正事。” 邬老大点了点头,冷冷望着耿直:“我要的东西呢?” 耿直道:“近在眼前。” 净慧和尚、秦宣、金衍书都看向耿直,看他掏出甚么宝物来。 然而耿直的动作,却教他们心惊肉跳。 “邬老大,你要的东西,就在此。” 耿直朝着三人所在方向一指,指的正是净慧和尚! 秦宣与金衍书感到不对劲,立马从净慧和尚身边让开。后者骇然变色,一脸不可置信。 “阿弥陀佛,耿家主,这是何意?” “净慧大师,在下说过,绝不教你空手而归。这份惊喜,你还满意吗?” 净慧和尚摇头:“贫僧听不懂耿家主的话。” “哼!你为了试探耿某,坏我生意,害我弟兄性命,又害死我侄儿,你当耿某耳聋眼瞎?这平原郡,可不是你们的地头。” 耿直声色皆厉。 净慧和尚叹息,仍摇头道:“耿家主,你可去西岭山智光禅师处打听,贫僧根脚清正,与你无有冤仇,此间事大有误会。” 老黄问道:“你认识霍雨吗?” “此前不识。” “你说谎,”老黄戳其心窝,“我等在其坟头载歌载舞时,我看你并不平静。” 秦宣与金衍书站在一起,默默吃瓜,听到此言,有种恍然之感。 耿直捋须追忆: “当年我对霍兄弟好生信任,与他一道探查秘地,没成想他竟背刺于我,害得耿某这些年法力尽失。当年他布下阴灵鬼阵,波及邬兄的孩儿,坏了射水鱼族风水,使得他功业消退,法力不增反减。” “这笔因果,正好落在你身上。” 邬老大听罢,浑身妖气滚荡。 秦宣适时问道:“既然如此,耿家主为何早不出手?” “秦公子有所不知,此人不仅阴险狡诈,且帮手众多。只好将他引到此处,借水府隔绝。先前我与你说,从未接触过铜山卸岭派,此并非虚言。” “他与我那弟兄可并非一家。” 看来麻烦不少,秦宣不想再问了。 净慧和尚忽然看向他,郑重道:“两位切莫中计。耿家主与妖物苟合,欲分化我等,逐个击破。” 那边的老吴冷笑一声:“既然是计,你可将百宝袋取出,让我们搜查一番,瞧瞧有无阴灵之物。” “也好证明,昨夜控尸杀入破庙,想试探家主法力是否恢复的,非是你净慧大师!” 听了这话,净慧和尚一时失语。 邬老大双目含煞:“当日我没能亲手杀得霍雨那狗贼,今日杀你,平我心中恶气!” 话罢,就要动手。 谁想净慧和尚面色一沉,忽然手一扬,那串手珠化作十八颗金色弹丸,呼啸打来。 金光暗淡一瞬,阴气乍起! 一道道阴灵从中窜出,就要四下结阵。 邬老大不闪不避,张口喷出水箭,那水箭寒气逼人,与金丸一碰,竟将金丸与其中阴灵冻在半空,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净慧大惊,正待再施法术,忽觉水波晃动,肩头一紧,邬老大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一把扣住了他的琵琶骨。 手上妖气一吐,净慧半边身子便麻了。 邬老大拖着他,拉到一块牌位前,更无任何废话,伸手一拽,把净慧和尚的头颅扯掉,摆了下去。 邬老大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哈哈一笑。 “耿直,你随我来吧。” 他转身走向大厅深处,推开一扇石门,露出一条向上通道。 秦宣等人追上,发现府中有府。 那是一处天然溶洞,却被人为修葺过。洞顶高达十余丈,上面嵌着无数萤石,布列周天星斗,光华流转,如夜空一般。 正下方,两扇刻满符文的石门紧紧闭合。 门的右侧,立着一通墓碑,上有清晰碑刻。 耿直一到这里,纳头便拜。 秦宣听着耿直磕头之声,逐字去读碑刻内容: “耿太公留遗:此水府之中,遗吾法要数卷,兼有机缘。后辈弟子得入此门者,即吾弟子也。中央老龟,切勿触之,此龟不祥,谨之戒之。” 原来,这人就叫耿太公。 耿直站起身来,又对秦宣道:“秦公子,耿某可曾骗你?” 确实没骗,果真是耿家太公坟。 不过,这不妨碍秦宣看他有些不爽: “耿直家主,其实一点也不耿直。” 此言大善,邬老大也欣然点头... …… 第十章:芥子纳须弥 闻秦宣数落,耿直富态的脸上满是无辜: “秦公子取笑了。耿某纵使千般心机,亦不过图个活命罢了。” 秦宣也不深究,望一眼耿太公墓:“耿家主所言机缘,该不会是令师洞府吧?” 金衍书立于秦宣身侧:“在下也不敢相信。” 耿直没作声,伸手在胸口一按,但见一道黑色纹路隐现于衣衫之下,如锁链般缠绕。 “当年遭霍雨所害,一身法力尽数封于丹田,半点施展不得。本门法力与寻常道家真元相似,中正平和,今请两位至此,实为开启洞府石门。” 耿直行至石门前,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东西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形如古钥,镂刻纹路与石门符文如出一辙。 他将钥匙按于门上,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与门上石孔严丝合缝。 “此乃家师所留洞府之一。只消两位向此钥打入灵力,待洞府开启,其中机缘若与两位有缘,任取无妨。” 金衍书与秦宣对视一眼。 邬老大道:“秦兄弟,他说的是真话。” “好!” 两人做下判断,一道朝石孔中打入灵力。 霎时间,石门上符文如活物一般,游走流转,嗡嗡有声。 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一片混沌虚空。 秦宣内心惊讶。 ‘小界域!’ 门后非石室,亦非甬道,竟别有一番天地。那天地不大,举目可穷边际,却自成一体,正是芥子纳须弥之妙。 元松观的典籍记载过此类小界域,然亲眼瞧见,还是头一回。 耿直熟门熟路,领着老黄老吴纵身而入。 邬老大也不停留,秦宣将金衍书护在身前,举步踏入此方小天地。 穹顶之上,无日无月,只有一层昏黄光晕。 脚下乃荒芜原野,稀疏野草,色泽枯败。 远处,隐有建筑群落,可见楼台亭阁,飞檐斗拱。 秦宣靠近时,方觉外层是幻景,内里建筑大多倾颓坍塌,残垣断壁之间,藤蔓缠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古意。 耿直驻足在古建筑前,邬老大也很谨慎:“有什么不对?” 耿直直言: “家师洞府,我曾入其三座,此处布局大为不同。” 老吴一边观罗盘,一边对照着兽皮地图: “中宫隆起如覆釜,是为金匮锁元。四象不显,八门闭其七,唯留死门作锁眼。家主,不会错了,这是金锁阵图,常以之镇压邪物。” 耿直心下有数:“看来有些凶险,诸位勿要乱触禁制。” 话罢,朝古建筑中迈步。 里间果然不同,方一入内,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直透骨缝。 秦宣取出紫青葫芦,饱饮虎姜灵露。 霎时间体内灵气翻腾,如一把烈火,将阴寒之气尽数抵御在外。 如此一来,便不似金衍书那般须运转法力护身,可省灵气以应不测。 破败不堪的古道两旁,散落着许多尸骸。 尸骸穿着残破甲胄,裹腐朽袍服。有的头生双角,有的肋生骨刺,奇形怪状,绝非人类。 “这些是...地窟妖魔?” 金衍书嘀咕一声,从秦宣的表情中得到了肯定答案。 地窟在九州陆地之下,乃一方地下世界,传闻有黄泉大河奔流,直通冥府阴城,乃至九幽冥界。 其内妖魔横生,鬼怪无数,然亦多产炼气士所求之资。 譬如七十二地煞,多可于地窟中寻得。 鱼妖邬老大对阴气敏感,他蹲下来查看一具古怪尸骸,那尸骸状若干枯木人。不知死去几许年月,通体却泛着幽蓝荧光。 它吸了一口寒气,急忙远离这尸骸。 “这是什么?”金衍书没认出来。 秦宣细看一眼,想到阴兵过境,常伴幽蓝磷火,于是猜测道:“或是九幽中的生灵。” 邬老大点头,不奇怪秦宣有这份眼力,转向耿直道:“你们这一脉做得真绝,连禁忌也敢触碰。令师这是挖到九幽了吗?怎洞府中有这许多阴物。” 耿直面色一沉:“家师并非土夫子,邬兄更不要在此乱说,以免招来不详。” 邬老大心中也发毛,嘴上却不怂: “都死成一堆烂骨头,有甚么好害怕的。” 他话音刚落,众人顺着古道,有种穿过一层水幕的错觉。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骸,竟微微颤动。先是手指动弹,继而骨骼咯咯作响。 一具、两具、三具……越来越多尸骸摇摇晃晃立起,眼眶中燃起幽幽鬼火,手持锈蚀兵刃,朝众人围拢而来。 “不好!” 金衍书暗骂一声乌鸦嘴,急掐法诀泼洒一片金汁。老黄拔刀配合,斩碎一具冲上来的尸骨。 邬老大冷哼一声,张口喷出水箭,寒气弥漫,连将五具尸骸冻成冰雕。 但那些冰雕只僵片刻,便震碎冰块,继续前行。 “这些尸骸本就是死物,不惧刀兵水火,唯有彻底击碎。” 秦宣话罢,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尸骸。凭他们几人,就算法力耗尽也不可能除尽。 “耿家主,若无对策,还是撤出去吧。” 耿直看着依旧冷静的秦宣,暗暗点头:“这是金锁阵触发,此阵看似困死入阵者,实则留下生路,我们只要冲入前方大殿,便如一把深入锁芯的钥匙。” 老黄与老吴护在耿直身侧,奋力前行。 秦宣见他言行一致,于是掏出一张冰蓝色符篆,打入灵力。 凝冰符的霜冻之气朝外扩散,一连排尸骸应声冻住,威力比鱼妖的水箭还大,藏经楼史长老的杰作非同凡响。 秦宣暗自心疼。 为了水府中可能存在的机缘,他已掏出一些家底。 就在这时,远处一尊庞然大物自大地上站起,掀飞周遭七八丈内尸骸,足有三十丈高大,手持一柄巨大开山斧。 “快走!” 众人吓了一跳,秦宣又掏出一张宝光流转的“清风符”,自身速度大增,将周围人的速度也提了起来。 这些符他可不会炼,都是当初给史长老办事时得到的。 用一张少一张。 “那怪物来了,秦兄弟,风符不要停!” 邬老大怪叫。 秦宣想骂他一句,却又拿出一张风符,一时狂风鼓动,裹挟众人奔进。 “轰~!!” 一声巨响,那巨大怪物的斧头从天而落,砍在大殿外的光幕上,震耳欲聋。 果如耿直所说,入得大殿就安全了。 身后的光幕泛起层层涟漪,宛如波涛,金衍书回头张望,拭去额上冷汗。 再看秦宣时,发现他已蹲在大殿颇为荒废的一角,手持药铲掘地。 凑近一瞧,竟是一株赤红如珊瑚的朱血芝,观其年份,少说二三百年。 秦宣跑得最快,第一个进入大殿。 一来就见此灵草,毫不废话,直接进行抢救性挖掘。 其余人虽眼馋,却也没说什么。 方才秦宣耗费灵符,大家都承了他的情。 来到此地,耿直松了口气,望着大殿后方的殿宇,笑道: “这里算是安全了,大家各寻机缘。” 耿直带着老黄、老吴往深处行去,邬老大眼睛一眯,跟了上去。 金衍书游移不定,朝正在挖灵药的秦宣说道:“耿家主定知宝物何处,不若跟上去。” “金道友想去就去吧。” 秦宣无动于衷,继续挖朱血芝。 金衍书想了想,一拂袖袍,追赶前方四人去了。 “不错,总算保底了。” 一番努力,他将红彤彤的大珊瑚捧在手中,来回把玩一番,再收入百宝袋。 此处是耿太公的洞府,看耿直的样子,根本不怕旁人抢夺。 与其眼馋人家师徒之间的传承,倒不如找点实在的。 他要积攒资源,早日冲入上院,再找那黑鲶大妖算账... …… 第十一章:紫檀匣经 防护大阵内的殿阁,已不知历经多少年所,蒿草没径,满目萧然。 秦宣踏着碎石残砖,在断梁残柱间穿行。 不多时,又寻到一株朱血芝。这一株年份稍浅,却也足一甲子,能值二十来块灵石。一名炼气修士,囊中有个百十块灵石,已算颇有家资。 秦宣一面挖药,一边在脑中默想从大殿门口至眼前这片区域。 将两株灵药连线,朝两侧扇形搜寻。 当他寻着第三株血芝幼苗时,心中猜测几乎得到应证。 此地是耿太公洞府,不是荒野,也非药园。 能长出同类灵药,十之八九是当年殿宇倾塌时,有药种四下散落。以此推测,近处或有药库丹房。 秦宣更有目的性的寻找。 终于,在与三株灵药都不算远的地方,他在一间坍了半边的石屋中,瞧见一尊丹炉。它高约丈二,三足四耳,通体青铜。 这炉子比他的百宝袋的肚量还大,试着掰了一下,掰不动,带走就别想了。 “小,小,变小!” 秦宣朝丹炉念了几声,随后被自己逗笑了。 纵身跃上炉沿,探首向里张望。 炉膛内除了尘土碎石,还积攒药灰,灰中生出几株碧草,带着些微灵性,想来是从当年遗落的丹砂中孕化出来的。 秦宣没去挖掘,跳下丹炉,四下寻找,瞧瞧这丹房可还留下可用之物。 尚存的半壁石墙上,几幅灰扑扑的挂画还算完好。有《镇位图》,有《还丹天象图》,尽是炼气士祈禳丹成的吉祥画儿。 譬如那幅《洞仙护鼎图》,旁边书着一联“群洞真仙齐护鼎,一粒金丹自通灵”。 “看来耿太公炼丹时也讲究玄学。” 炉后十来步,有一丹台,白玉台面裂作三块,堆着一层厚厚积灰。 台上散着几卷竹简,秦宣眼睛一亮,忙上前掸去灰尘。 前头几卷,刻着瘦硬小字,非是炼丹感悟,而是烧丹不成后的自我宽解,以及杂七杂八的炼丹日常。 感觉像是写炼丹日记。 比如: [大燕乾元历四月,今日贫道炼丹未成,非资性驽钝,实乃那卖兽金炭的奸商欺心,以劣充好,致炉焰不炽,兼之天气阴沉,是以败耳。] “这耿太公,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秦宣吐槽了一句,尽写这些没用的。往下连翻几卷,终于有一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上书:《三华伏炁丹》。 ‘朱血凝砂养神炁,卷丹鸭藤抱露开...’ ‘取三两朱血芝为主药,以寅时朝露浸透,竹刀切片...卯酉抽添,进火退符...’ 这是一卷丹方,且记载详细。 秦宣记得,元松观内丹房里头,常用朱血芝炼“归伏饵”,那也是一类伏炁丹,具备凝神伏炁之效。 丹药若无特殊功用,常分露丹、食丹、草丹。 分别应着精气神三宝。 元松观的归伏饵,便是草丹中的一种。细较丹方中所述功效,似乎比耿太公这“三华伏炁丹”略逊一筹。 弃了耿太公的《炼丹甩锅日记》,将丹方竹简收入百宝袋中。 得到此物,秦宣已觉不虚此行。 正自欣然间,目光扫过丹台,忽见那积灰之下有一处微微隆起,方才被竹简一碰,又塌了下去,这一来愈发显眼。他顺势将衣袖一拂,震散浮灰。 灰尘下,歪倒着一尊小铜炉。 那铜炉不过三个拳头大小,三足两耳,通体青绿。俯身拾起,入手沉甸甸的,炉盖上刻着“金华”两个小字。 秦宣把这小丹炉也收入囊中。 再寻找一番,丹房中已无可用之物。 他一路向耿直等人所在的方向找去,除了少许灵草,满目碎瓦颓垣,就算有宝,也压在下方,难以寻觅。 难怪耿直那般大方。 靠近这片小天地正中附近,远见一道道宝光,分据四方,恰似撑起大殿的石柱一般。 邬老大等人,就围在那柱状宝光跟前。 可以看到,里边有东西浮浮沉沉。 “秦兄弟,快来助我!” 邬老大一见到秦宣,抢在金衍书之前呼喊。秦宣走近一瞧,邬老大面前的柱状宝光中,正悬有一张兽皮,上面的字,他一个也认不得。 邬老大却不断咽口水,浑身不受控制,一直在打摆子。 “这是什么?” 邬老大颤音道:“众妙之妙,只书不字,法无其体,道只余痕。” 秦宣瞬间反应过来,邬老大口中这十六字,不独适用于妖,对人鬼仙魔诸道,俱是一样的道理。 九州大教、各族各道的无上经典,皆以截然不同的文字来呈示。 或者说,那并非文字,而是道法的特殊载体。 只因大道无痕,众妙之法便无从落于笔墨。 当下年月记载,世人称为“近古”。秦宣记得,《远古文字遗存注解》中有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前,年月记做“乱古”。 在这两段岁月之中,不少大能人物推衍大道,留下诸多“秘学”。 秘学中的记载,类似象形文字,日月山川,各蕴其意,每一个字符,都须得靠自家领悟。 人鬼仙魔,九州众道的秘学大相庭径。想参习别家真法,直是难如登天。 故而,秦宣不可能看懂妖族秘学。 邬老大自然知晓这种常识,趴在宝柱上,鱼眼死死盯着其中的兽皮,他们之间相隔不过尺许,却恍若天堑: “这是我妖族的圣灵妖书,直指大道!” “秦兄弟,你助我取得此书,未来我还你一桩大缘法。” 秦宣望着那繁琐禁制,带着几分无奈:“邬兄,我也无能为力。” 那边的金衍书双目通红,嘶声喊道:“何须未来的大缘法,眼前就有现成的大缘法!” 秦宣走了过去,金衍书面前的宝柱中,悬着一个紫色匣子,正自放出光华。光华中不断有文字绽开,一闪即逝。 这一次,秦宣感受到一种强烈共鸣。 他与金衍书一般,也双目通红。 金衍书拍打着宝柱,大吼道:“这是紫檀匣经、紫檀匣经!是我道门大秘中的一种载录之法,曾惊动乱古岁月,三会年之前,有人凭此成道!” 秦宣掏出了一柄法剑,银灿灿的剑光亮起,直朝宝柱砍去: “紫檀匣经在此,日久必然荒废,必须带走。” 金衍书听罢,也从百宝袋中掣出一根狼牙巨棒,狠命砸将过去。 但无论二人怎么砍砸,都撼动不了这宝柱分毫,其中的紫檀匣经,依旧安然放着光华。 “耿直!如何才能破了这柱子,你快快说来!” 邬老大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耿直正拿着一块石板,在老黄、老吴帮助下,于四方宝柱中央的台面上描画着什么。听了邬老大的话,他叹了一口气: “耿某实在不知。” “这是你师父的洞府,你怎会不知?!” “家师也只是看守这些宝书,并非宝书的主人,若耿某身负这般传承,那霍兄弟又怎能背刺得了我?” 耿直又道:“家师留遗,洞府中的宝物,有缘者得之,得不到,便是无缘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金衍书仰天长叹: “宝经近在咫尺,却触及不得,人世间至痛至苦之事,莫过于此了。诶,金某要在这里写下一个‘惨’字。” 说着咬破手指,在宝柱上血淋淋写了个“惨”字。 秦宣多历坎坷,心性较常人稳当许多,刻下也颇为抑郁。当金衍书崩溃时,他走到耿直身侧,见台面上一圈古怪阵图,不知有何用处。 阵图当中,卧着一只巨龟。 龟壳布满青苔,龟首低垂,双目紧闭,看上去已死了不知多少年。它的背上驮着一块石碑,碑文模糊难辨,也不知是哪般岁月的旧物,透着古老沧桑之气。 “耿家主对那些宝经一点也不动心吗?” 秦宣看似随口一问,实则观察他的反应。 耿直手上不停,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阵图:“动心,但也没法子。宝经既得不到,总不能白来一趟,只好带这些回去研究研究。” 他说的坦荡,秦宣却半个字都不信。 这阵图,必定大有来历。 他细细观摩,从边缘一直看到阵图中央,直至老龟背部碑文,连接起来,像是一副图谱。 耿直看破了他的心思,笑道: “秦公子,不瞒你说,耿某也只是收集这些阵图的边角。其核心符刻,只怕比那些宝经还要古老。你若是能看懂,那真是泼天造化。” 秦宣听他这般说,便知道自己多半没什么机会。 不过... 待他靠近大乌龟背上的石碑时,猝不及防间,脑海中的古镜光华一闪。石碑上似有一道无形白芒,如雷似电,直奔他脑海而来,旋即被古镜吞没。 那石碑仿佛存在意识,瞬间收敛了自身气息。 无人察觉这等异动,秦宣倒吸一口凉气,双目之间跟着一阵清凉。 再抬眼看石碑时,诡异的事发生了。 原本全然看不懂的碑文,此刻竟化作一只只鸟形文字,翩翩欲飞,见形知义。 那上方赫然写着: “酆都崩落,第五阴城,幽州故土...” …… 第十二章:龟虽寿 这十二字,秦宣已能读懂,却不解其背后深意。 鸟形文字成奇特篆体,不断印入他的心湖,新的内容浮现。 “吾不得复归故土,丘萍陈氏,还有人存世吗?” 幽州亦属九州,位于东胜神州之北。至于丘萍是何所在,秦宣就不知道了。 ‘此碑文刻字,似是一位前辈临终所留。’ 正沉吟间,又见一段文字: “后世的君子,若见吾遗言,又往幽州者,幸为吾一访丘萍。倘陈氏犹存,告其家主:陈寅殁于九幽,毋复寻吾踪迹。 以酬君意,授汝口诀一篇,或可解神碑之文。” 读至此处,耳畔一段口诀萦绕不去。 这时再观碑刻,上方核心阵图霎时化为鸟篆,蜿蜿蜒蜒,尽数映入脑海。初时纷繁杂乱,片刻之后,竟自成章法。 默默诵读,但觉字字珠玑,句句玄奥。 最终化为一页经文,生生烙印于心神之间,名曰:《太阴化魂诀》。 ‘这就是碑文中的内容吗?’ ‘竟是一门修行法诀。’ 脑海之中,这太阴化魂诀方才浮现,秦宣便见一行醒目字迹: 「九幽无上心法,太阴化魂,此至阴之术,阳世之人,无法修习,阴阳殊途,当避而远之。」 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生出一股直透灵魂的冰凉感。 头脑昏沉,几欲栽倒。 秦宣单手扶额,面露不适之态。 “秦公子,你怎么了?” 老黄眼尖,察觉到他的异常。 秦宣揉了揉额头,一时消化不了这短瞬得到的信息。 定了定神,随便找个话题搪塞道:“我看到此龟,略有感触。” 耿直问道:“有何感慨?” “这龟甲苔痕苍古之下,环纹有银金二线,交织出‘古’字仙文,足见岁月悠久。” 三人见秦宣言罢,又对着老龟悠悠叹道: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任你寿元悠长,终敌不过时光消磨,到头来还是这般光景。” 耿直道:“的确值得一叹,但家师遗言,说此龟不详。” 不远处,邬老大听了他们的话,悲痛喊道: “我得不到这妖书,才是真正的不祥,它哪里有什么不祥!” 此言方出,异变陡生。 正在描画阵图的耿直,当场怔住。 只见那伏地不知多少岁月的老龟,竟猛地一震,龟壳上青苔簌簌而落。 龟首缓缓抬起,双目紧闭,却有浊泪两行,顺着面颊滚滚而下。 “呜呜呜~~!” 继而,一声苍老至极的哭声迸发出来,如老猿啼空谷,凄恻悲凉,闻者心颤。 老龟大哭起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可.....可如今我仍在世间,何人...何人还记得于我!” 哭嚎之时,龟目猛睁,两道精光如电,径直扫在秦宣身上,问道:“小辈,时光可曾消磨于我?!” 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秦宣只觉自己如大海怒涛中的一叶浮萍,竭力冷静下来: “前辈,我还记得你。” “你??!” 秦宣缓缓吟出之前碑刻上的字:“酆都崩落,第五阴城,幽州故土...” 既然此碑为龟所驮,想必有所关联。 老龟听了这十二字,果然动容,它昂起脖子,仰天长吼,如巨锤擂鼓,一记记砸在在场众人心口。 “轰~!” 浩瀚无匹的力量从那老龟身上勃然而发,如飓风过境。四方石柱中宝光摇晃,整座中央殿宇的大阵寸寸碎裂。 众人面色大变! 与此同时,云岫山上空,白日为黑云所遮,电蛇奔走,日夜顷刻倒转。 寒潭外,柳奚、于涵、二朱等人,尽皆惶恐错乱。 大阵既破,殿宇外界那无穷骸骨生物立时如潮水般涌入,嘶吼之声震耳欲聋。 老龟闻得云岫山雷轰之声,似受惊吓,突然瑟瑟发抖。它四足撑开,整座洞府为之而颤,随即猛地缩起头颈,继而奋力一挣! “咔嚓嚓——” 这片小天地的穹顶,竟被它撞出一个巨大窟窿,外头寒潭之水倒泻,轰然灌入。 带着水势,老龟自上而下,朝地底砸去。 巨大深坑出现在秦宣眼前,不知通向何处。 “快过来,速速离开此地!” 耿直提醒一声,小天地最后的阵图亮起,他与老吴老黄站了进去。那是耿太公留下的逃生之路,秦宣跟上他们的脚步,金衍书与邬老大也钻了进来。 就在他们要离开小天地之时, 大殿中,宝柱破碎,数道光亮坠入老龟砸出的深坑。 邬老大见状,几乎疯狂:“圣灵妖书,是我的!” 身形一纵,竟顺着水势与那些骸骨一道卷了进去,眨眼间没了踪影。 金衍书本有畏惧,但见邬老大如此疯狂,他双目胀血,想到自己这一生,可能都成道无望,又何以重返灌江山? 难道金某还不如一头鱼妖? “向道而死,倒也快哉。” 金衍书破釜沉舟,甩手朝秦宣丢了一样东西,纵身跃入深坑: “秦道友,这东西在此地寻得,它不算我的机缘,留与你作个念想。金某誓取紫檀匣经!” 秦宣接过,那是一枚铜钱。 “金兄,邬兄,祝你们好运。” 他的话被周围轰鸣声淹没,四人随着一道流光,返回地表。 耿太公留下的阵法,与乾坤挪移阵图很像。 瞬息之间,他们到了就近一处山头上,正好能望见下方寒潭。 老龟遁走,天上层云消散,雷蛇隐退。 秦宣脚下方才站稳,大地猛地一颤,那地底深处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龙气。 老吴扶着山顶大石,手中罗盘飞速转动:“是龙脉,地底龙脉被引动了!” “轰隆隆~!” 地动山摇,山貌翻覆的景象就呈现在眼前。 龙脉咆哮,携整座寒潭,连同潭中那破碎洞府之残余,一起遁入地脉深处,如一条游龙潜渊,转眼间便不知去向。 原地留下巨大深坑,黑黢黢不见其底,四下裂出深缝,地气勃然蒸腾。 “秦公子,你似乎对龟背图谱颇感兴趣。” 此人秘密不少,秦宣不知他是否在套话:“让我感兴趣,至少得告知那是什么。” 耿直笑呵呵回道:“元松观不愧是道门一脉,在下起先远没想到,还有秦公子这样的能人。” 似知这种场面话无用。 耿直赘言一句: “龟背图谱不简单,耿某也不知其详细来历。不过,相比于秦公子看到的图谱,我描画出来的应当更完整。况且,家师洞府不止一座,另有其余图谱,也在我手中。” 他盯着秦宣,瞧他反应。 非是秦宣沉得住气,实因这九幽心法记载,阳世之人无法参习,纵然感兴趣,终是一场空。 “若秦公子有意,可在半月内来府上寻我。” 秦宣顺势问道:“耿家主要远走他乡?” 耿直捋着胡子:“秦公子来了便知...” …… 第十三章:太阴化魂 秦宣、耿直等四人自山头而下,寒潭边的人立刻迎了上来。 “师兄。” 柳奚、于涵总算寻着主心骨。方才日夜斗转,龙脉吼啸,山川改形,属实大开眼界,却被吓得不轻。 那寒潭底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耿家迁坟一事,想来是泡汤了。 秦宣递个眼色,示意不要多问。 随即朝耿家主走去。 耿直立于潭边,重新设祭,甚是郑重。 这次真的是“只在此山中,坟深不知处”,连他自己也不知耿太公坟究竟去往哪里。 “耿家主,既已事了,我们便先行一步。” “好。有劳三位!” 耿直让皮衣刀客老黄领人护送,约莫半里,双方作别。 云岫山闹出这般大动静,哪里瞒得住人。 其后一段路上,秦宣将寒潭底下摆在明面的事,逐一讲与他二人听,算是回山汇报前的预演。 二人叽叽喳喳,激动无比。 “自拜入山门以来,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是啊!” “那头老龟好可怕,脾气也不太好。” “看来耿家主来历不凡,亏得有师兄在场。” 作为老学长,秦宣自然淡定得多。 于涵又好奇追问:“师兄,昨夜你以传音之法问了那刀客什么问题?” “这个呀...我一早便察觉到耿家主隐瞒内情,不是为迁坟而来。故而问他,是否对我们怀有恶意。” 柳奚赶忙请教:“怎知他不会说谎?” “一个性情冷淡的刀客,终究不如炼气士感知精微。我骤然一问,他也许会说谎,但转瞬间的情绪波动,必为我所觉。 届时,纵然我有护身之法,也会想办法带你们下山,而不是深入寒潭。” 秦宣温和道:“炼气士求长生之道,固然不可缺乏勇猛进取之心,却也要三思而行,少做力不能及之事。” 柳奚与于涵二人受教,拱手道:“师兄更应该做门内的高功传法长老。” 秦宣笑了:“那我再与你们说一个耿家主的破绽。” “在何处?” “就在他的酒里。” “酒?” “连你们都不知骆城的来历,他却将骆酒当成熟口话,可见知晓三千年前平原王旧事,加之他身旁有一发丘派传人,与土夫子打交道。 这一类人,往往通阅典籍,详晓古史。如此更利于分辨真伪之墓,堪舆搜山,寻龙点穴。怎会是简单的市井商人。” 二人点头,不由回望云岫山。 接着又看向秦宣。 传闻秦师兄是靠吴观主的关系,才能在门内如鱼得水。 呵,简直是无稽之谈。 无论从哪方面看,秦师兄的表现,皆是大派弟子才能有的风范。 二人对视一眼,深以为然。正分神时,秦宣的背影已离他们好远一截。 “还不下山,想去陪耿家主吗?刻下地气弥漫,只等浓雾一起,山鬼阴灵汇聚,那可热闹得很。” 二人吓得一激灵。 “师兄,等等我!” 前方的秦宣笑着越走越快,惹得二人在后方连追带喊。 …… 行至山脚桃溪村,忽见前方尘头大起,一队人马旌旗招展,自官道奔来。 “驾!” “驾!” 当先数骑,俱是劲装结束,腰悬弓刀,面目剽悍。 为首那人,年约四旬,面庞消瘦,颔下微须,身披玄色披风,目光极为锐利。他背后一柄无鞘长刀,悬插黄白二旗,旗上两头玄鹰,密布神道阵纹。 他见了秦宣,略一颔首,便率众径自入山去了。 “是鹰扬府的洪校尉。” 于涵站在道旁,惊奇道:“来得可真快。” “近来有神道妖魔作祟,大燕皇都从大狱城中派遣指挥使进入各郡,点查城隍。平原郡地下龙脉波动,关系一郡香火神道,鹰扬府岂能不重视?” 秦宣望着洪校尉的背影,只觉他还是来得慢了。 “神道妖魔?”柳奚重复着这四个字。 “没什么稀奇,王庙神道也好,草泽神道也罢,阴寿耗尽之时,总有生灵会冒着沦为妖魔的后果铤而走险,以求苟活于世。” 秦宣提醒道:“云岫山的事会牵扯下去,你们若够聪明,便少谈其中隐秘,免得被人盯上。” 二人对他甚是信服,点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一路闲话,三人赶在午时之前返回观中。 “师兄,可要一道去录事堂?” “你们去吧。” 秦宣也不担心他们独吞宗门贡献,交代一声,便穿过坛殿,去往距自家院落不远处的一座二层竹楼。 那院门紧闭。 好友赵怀民还未归来。 “秦子厚,我正要去找你!” 白鹤破空飞来,老远便传来声音:“你可真能惹事,去一趟云岫山,就闹出这般大动静。” “没法子,灵秀之人到哪里都是地动山摇。” 白鹤捧腹大笑,险些从空中摔下来。 “笑死鹤了,你面皮见长。” 它扑棱着翅膀,活像一只大鹅,哪有仙鹤该有的高雅之态:“怎样,可曾得到好处?” “当然,抢救了几株灵草。” 白鹤听罢,抖了抖翅膀:“吴老道唤你过去,看在你逗我笑的份上,我载你一程。” 秦宣笑着道了声谢,盘坐于鹤背。 随着一道清脆啼鸣,白影展翅而起,乘风破云,将元松观一众山峦,顷刻撇在身后。 流云飞逝,东风嘶鸣。 这一刻,竟有点相信鹤无双吹嘘的大鹏血脉,它的速度,绝非一般灵鹤可比。 元松观顶峰,是观主吴老道居所。 此地甚是清净,一条卵石小径曲折通幽,两旁修竹萧萧,风过鸣玉。 尽头处,一间茅庵掩映于老松之下,庵前一方石坪,上置石桌石凳,桌上一炉小鼎,檀香袅袅。 庵门之上,悬一横匾,上书“松风寮”三字。 “进来吧。” 秦宣随着白鹤入得门去,里间陈设极简,一张木案,几卷道书。靠窗处,一个老道正倚案小憩。 他身着皂色道袍,手持一把拂尘。两道长眉下,一双细眼半开半合,看到秦宣后,老道露出笑容,眼睛睁大了一些。 “不错,果然修为有进。” “观主!” 秦宣拱手施了个晚辈礼,这吴老道虽说和白鹤一般骗他酒喝,但待他着实不薄。 “坐吧,把云岫山的事说一说。” 秦宣坐定,复述了一遍对柳于二人说过的话。 吴老道曾在灌江山修行,秦宣知道他是结丹期以上修为,后来被派到这平原郡坐镇,眼界非同等闲。 但他听到那“紫檀匣经”,也不由呼吸不稳,面露动容。 “观主,灌江山可有此等修行之法?” “自然有。” 吴老道一甩拂尘,追忆起来:“我曾亲眼见过师门中的「枕中宝典」,比之紫檀匣经也不逊色。此类宝书,谓之道藏。你可知,灌江山有几部道藏?” 没等秦宣猜,他自问自答:“足有七部。” “其中六部道藏,对应六大真传。真传之下,绝无参习的可能。” 灌江山真传,秦宣是听说过的。 平原郡其实不算小,竖走八水,横过三江,普通人打马而行,从南到北,少说要一个月。但对于东胜神州而言,仅是偏安一隅。 而以灌江山为上院的地方,包含了众多郡国,平原郡只是其中之一。 放眼这般广大的疆域,天资悟性最出众的六人,才有机会成为真传。 如此一想,他便觉得金衍书跳入那无底深坑,倒是对的。 “既然是七部道藏,为何只有六大真传?” 吴老道笑道:“剩下那一个,自然是道子。道子所承之法,源自灌江山祖师,你道他老人家是何许人也?” 秦宣第一回听吴老道讲这些,他知道的不算多,便不搭话。 只是摇了摇头。 吴老道面含敬畏:“他老人家来自我道门无上道统,四大祖庭中的灵宝大教,为三十六真传之一,法授至上。曾是八景宫中客,后为龙门证道人。” 难怪说灌江山是道门祖庭中的一支,灌江祖师竟是这等根脚。 虽然据此遥远,秦宣还是莫名激动。 “可知我为何对你说这些?” 秦宣沉吟道:“天地广大,当立志高远。” 吴老道的脸上带着长者慈祥,语气和蔼: “你炼气之始,较寻常人晚上不少,缺了一份先天之炁,然自你李叔送你拜山以来,你的勤恳本道瞧在眼中。当年,本道亦如你一般,闭门潜修,不问外事。倏忽百年,光阴弹指即过。” “现如今,见你心境有变,似是突破桎梏,本道也欣喜得很。” “盼你志存高远,脚踏实地。” “是,弟子谨记。”秦宣躬身一礼。 吴老道坦然承受:“灌江山那边有好消息,也许你有机会进入上院。” 秦宣心中一明,应该是李叔在那边奔走,创造了条件。 他很清醒:“现今尚早,我修为浅薄,未到入上院的地步。” “无妨,至少机会是存在的。”吴老道微笑,对他的反应暗自赞许。 秦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出心中所忧:“那寒潭中的老龟曾对我动怒,会不会再来寻麻烦?” “不必担心。” 吴老道颇为笃定:“这老龟道行高深,却在避劫,云岫山日月轮转,便是劫云,它没胆子钻出地表。” 原来如此。 秦宣松了口气,那老龟过于恐怖,脾气又臭,出不得洞最好不过。 吴老道见他面有倦色,又问了几句,便教他回去歇息。 秦宣返回小院后,先冲了几碗花茶吃下。 待身心俱静,复又盘膝打坐。 脑海中那一页经文,正幽幽放光,这部九幽典籍,自然吸引着他,可‘阴阳殊途,阳世之人,无法修习’的警示之言,又令他踌躇不决。 ‘既然无法修习,那满足一下好奇也无不可。’ 如此一想,就拿着元松观的《小周天心法》,两相对照,瞧瞧阴间与阳世法门有何差异。 于是静心打坐,依着太上化魂的气息指引:“以清入浊,以白化黑。念如止水,心似明璧。垢尽光生,返照太乙...” 小半个时辰过去,秦宣陷入沉思。 “果然是阳世之人修炼不得?还是说,我资质太差?” 秦宣坚信是前者。 忽然他想到什么,心念一动,把古镜取了出来。 只见... 古镜之中,正有一盘苍白明月。 不对,上一回那盘明月已被取用在虎姜上,这是从何而来? 仔细推敲,方记起龟驮碑刻上飞来的那道白芒! 秦宣惊疑间,以水中捞月之法,把这盘苍白明月捞了起来,入手之际,化为一团灵光。 下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灵光似电,直接钻入他脑海之中。 方才任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的太阴化魂,此刻在脑海中轰然作响: “炼魂化魄,魄化为炁,炁返为神,神归虚寂...” 九幽无上心法,太阴化魂,竟自行在体内周天运转... …… 第十四章:魔头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秦宣只觉一股彻骨寒意自天灵盖直灌而下,径抵丹田。 那寒意所过之处,仿佛有什么桎梏被破开。 ‘是隐窍!’ 他若有所悟,忽然灵光迸现,内视到丹田深处。 一处隐秘窍穴,形如新月,幽暗深邃,正自吞吐体内灵气,不断转化为阴寒法力。 这景象匪夷所思,在藏经楼中所阅之道书无一能解释。 秦宣睁开眼,周遭昏黑,已是月色入户。 起身翻开桌案上那本《华池同契》,此道书为九鸦真人所撰,收集炼气十二重楼各方辑录,向为炼气士入门之宝典。 他怀疑自己记差了,遂循着书目,翻至“胎息篇”,只见上面写得明白: 「炼气之士,既入胎息,可以神驭炁,使神入炁中,炁包神外,打成一片。乃得炼气初始唯一隐窍,名曰玄膺。玄膺生发,可行吐浊纳清之法...」 依此所言,炼气期唯一能开启的,只有玄膺一窍,且须先达第九层胎息之境。 眼下自己玄膺窍未开,却在丹田中打开太阴之窍。 这... 他翻看道书,心下不免忐忑。 诸派修行法门中,凡参习阴柔功诀者,所开多为“少阴之窍”,其气温和,循序渐进。 而“太阴之窍”至阴至寒,寻常人绝不轻启,唯有魔道、鬼道中的惊艳之辈,方以此窍为基。 与之相对的太阳之窍,则多对应神霄、清微、天心、正一、东华五类雷法。 一边翻书,一边踱步。 不知不觉,已至院中。华池同契翻过几遍,毫无所得。 “九鸦真人不靠谱啊,号称收集诸派炼气指引,怎唯独没有我这种情况。” 想到这东西挺阴间,秦宣心中发毛,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说到好处,除了能内视之外... 嗯? 秦宣忽然发觉,自己这小半日修炼下来,竟已采气六层圆满了。 这...真不愧是阴间的东西。 他试着运转九幽心法,再将灵气送入太阴之窍,那灵气如沸水浇雪,纷纷消融,转而化作一股灰蒙蒙的气流,阴冷黏腻,似有若无。 正自思量,那气流在丹田九转周折,忽然外放! “呼——!” 但见一团黑雾从丹田涌出,翻滚膨胀,眨眼间化作一尊尺许来高的魔头。魔头通体漆黑,面目模糊,只有一双赤红小眼,滴溜溜乱转,透出贪婪饥渴之态。 它甫一成形,便“吱吱”怪叫,朝外扑去。 秦宣大惊,连忙追出。 只见那魔头扑到院墙上,张口一吸,那院墙竟如豆腐一般,被它啃下一大块,“咔嚓咔嚓”嚼得粉碎。 又窜入院中,将那几把竹凳抱在怀里,三两口便吞吃干净,连竹屑都不剩半片。 “你这孽障,住口!” 秦宣急了眼,在它要啃石桌时飞起一脚,把魔头踢得乱滚,摔了几个倒栽葱。 魔头这才看向秦宣,颤颤巍巍地拍了拍身上泥土。 那表情,恰似出门疯玩许久的狗儿,隔夜回家时看到主人执棍立在门口一般。 似知道做了错事,一步步侧移过来。 秦宣目光扫过那缺了一大块的院墙,扫过消失的竹椅,最后盯着魔头,微微一伸手。 那魔头便身不由己,被他隔空摄入掌心。 太阴化魂诀只消稍稍催动,就能将之覆灭。 那魔头“呜呜”求饶,瑟瑟发抖。秦宣没有灭它,只在它脑袋上薅了薅,还挺软,就和云团一样。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乱吃东西。” 魔头不住点头,围着他兴奋转圈。 秦宣运转功法,魔头被收回太阴之窍。 元松观在修行之法上,对门下并无约束。 观中不少人来自修仙家族,总会些家传法门。只要遵守门规,不涉邪途。炼些五鬼搬运,操控阴灵的法术,没人会过问。 顶多在那些古板长老面前不受待见,被视为左道旁门罢了。 魔头是魔物中极为诡异的一种,少数是心魔、魔念所化,多数诞生于九幽冥土,或是地窟黄泉河附近。 这魔头乃九幽功法练成,得仔细琢磨它的用处。 当下秦宣连喝几口虎姜灵露,索性今夜不睡了,先将耿太公洞府中得来的煞珠、丹炉、丹方以及金衍书那块铜钱研究一番,然后盘膝打坐,运转《小周天心法》。 这一夜修炼,效率极高,一葫芦特制灵露几乎罄尽。 净慧和尚命丧云岫寒潭第二日。 秦宣踏着晨光来到宗门墟市。他先在各处同门互相交易的摊位前转了一转,没寻到目标灵草,便径直往百药堂去。 这是元松观所设,在此购药,可用宗门贡献作部分抵扣。 也可将多余的灵药折算成贡献值。 “秦师兄。” 秦宣刚露面,里间一名瘦瘦高高的弟子便招呼上来。百药堂当值的弟子经常轮换,秦宣对这位师弟有点印象,好像叫曾牧。 他微微点头,顺手递出剂方。 上方写着鸭舌藤、卷丹蕊,正是“三华伏炁丹”所需的辅药。 他采气圆满,此丹用来正合适。 “曾师弟,没有吗?” 曾牧面露难色:“咱们平原郡一带,山阴一面药草生得更好。这两味药,多数长于山阳,原本有些存货,都被季桉长老差人买走了。” 他憨厚一笑,又道:“师兄可以稍候,待我去季长老那处帮你问问,也许能匀一些出来。若是等供药的话,就不知到哪一天了。” “罢了,”秦宣取回剂方,转身出了百药堂。 换个人还能匀一些,这季桉和申云飞是一伙的,与他有过节,怎肯相让。 又瞥看那曾师弟一眼,这小子不老实。 他当初在经堂听高功讲授‘小周天心法’时,被旁听的季桉长老刁难,结果刁难不成,反落自己的面子。双方的矛盾,在观中可不算秘密。 有人的地方总有争斗,秦宣不觉奇怪,但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他也绝不手软。 就在秦宣出观没多久,这边百药堂又接连走入三人... “申师兄!” 曾牧连忙迎上去,无比恭敬。 只见为首那人一身麻袍,生得瘦长如枯竹,兼之脊背微驼,肩胛高耸,行走时双肩一高一低,仿佛永远侧身窥探。 他的眼睛不算小,但眼白多而黑睛小,故而转动时精光抖闪,犹如一头猎豹。 此人,正是元松观核心弟子中的佼佼者,申云飞。 曾牧将方才的事尽数告知。 申云飞嘴角下撇,带出笑容,颌下三缕墨髯根根透肉,说话时髭须先动:“不错。你现将鸭舌藤、卷丹蕊送于季长老处,长老自有赏赐。” “多谢师兄!” 那曾牧显然熟悉申云飞的脾气,笑嘻嘻地退走了。 “仅是两味灵药,有什么好刁难的。” 申云飞背后,一个三角眼青年有些不屑,他继续道:“如果你只会用这种手段对付秦、赵二人,我恐怕没法与你合作。” 这三角眼名叫钱帆,乃隔壁川莱郡封陵观门人,同属灌江山下院。 两观时有交流,他曾被派来此地,便结识了申云飞。 旁边另有一位壮硕汉子,名曰周仓,也是元松观十三位核心弟子之一。 他正要开口,被申云飞挡了下来。 “赵怀民是大敌,这秦宣得观主看重,也不可小觑。炼气士的争斗,在细微之间,两味灵药不算什么,却可影响心境。” “念头不通,即生魔念,魔念顷刻间就能化作魔头,将肉身吞噬一空。” 申云飞笑道:“不动刀兵,难道就非上乘之法?” “诶,”钱帆嗤笑,并不苟同:“太过小家子气。要抢就抢,要杀就杀,我喜欢直来直去,对你的小打小闹没多少兴趣,正好要返回封陵观,之前的约定,就此作罢。” 他们以传音之法交流,旁人只看见三人站在一处,却听不见说些什么。 只看那钱帆走出百药堂,连迈三大步。 其后,申云飞随口喊道:“钱兄慢走,有一桩好处与你。” 钱帆不听,又迈三大步。 申云飞豹眼一突,这时有些急切,忙唤道:“钱道友请留步...!” …… 第十五章:无情剑、多情人 平原郡城作为通都大邑,正当澜江中游水陆要冲之地。 沂水分流,穿城而过。 更下游的川莱郡,已跨过云州府,直抵青州。两郡河道相连,常有大船往来。临河市肆,药商云集。 内河两岸悬着各色幌子,打着各大药材山主的旗号。 这些山主背后,不仅有山把头,更有一些修仙家族。 故而有不少炼气士出入此地。 凡人也好,江湖人也罢,他们得到灵药,也去卖作灵石,如此可换得延年益寿的丹药。 因此看到炼气士与普通人讨价还价,也没甚么稀奇的。 河堤边,几个老妪坐在小凳上,身前摆着新采的草药根茎,沾泥携露,尚带着山野清气。 秦宣才打她们身边过,就来了个着短打的汉子,用一小袋银碎,把草药全数买走。 都是些炼外功的蛇床草、透骨根之类。 对秦宣没什么大用。 炼气士并不排斥炼体,只是寻常手段,收效太慢,难有人看得上。 逛了好一会,没找到自己需要的药草。 他游目四望,忽然猛一回头,觑定一个走方郎中的布幡。 那布幡正随风猎猎,却没那么自然。 秦宣漫步过去,一把抓住幡角,随手一揭,后有一道黄衣人影,像是被惊着了,娇呼一声,而后埋怨道: “公子,你怎得吓人。” 秦宣打量这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身量未足,却也玲珑有致。穿一件鹅黄衫子,系着水红绉裙,眉目如画,倒是一副极好的相貌。 她双手提着一只竹编小篮,此刻篮子靠在怀里,一脸戒备,那眉梢细细飞起,看上去很生气却又装不出什么凶相。 “小姑娘倒打一耙,”秦宣指了指她身后,“是我吓你,还是你跟了我一路?” “路又不是你家的,我想走便走,谁乐意跟你。” 她轻哼一声,歪过头,眼睛却斜瞟向秦宣。 “好,你若再跟来,我把你喂给魔头,你这细皮嫩肉的,吃起来软糯,魔头最是喜欢。” 秦宣恐吓一声,转身便走。 只听得“咚咚咚”一串急促脚步声从身后追来,那少女快步抢到他前头。 此后,无论秦宣怎么转身,她都能预先料定方位,始终走在他前面。 三次腾挪之后,少女笑盈盈道:“公子,走在你前面,是不是也要放魔头?” “妙。” 秦宣赞道:“这九宫挪移之术,是谁教给你的?” “你竟识得?” “有什么奇怪的?” 少女来了兴趣:“好,那就瞧瞧公子识得几成。现今我以中宫为轴,你已在九宫阵图之内,这叫困敌锁宫,料你走不出我周身三丈。” 秦宣被逗笑了:“装模作样,你有那个本事?” “如何没有?” 秦宣不再漫步,也收起小觑之心。 对方所施技法虽显生疏,但这般异术,他也只是在《王道人中州游记》上看到过,非是元松观十二重楼法术可比。 当下运转起《春笺秋寄》,巧施仙门剑术。 剑气雷音这种境界,他远达不到。 不过,却可另辟蹊径,以自身为剑,去斩九宫阵图。 仅在一息之间,他双脚似踏非踏叠出幻步,倏忽间一个疾奔,人已化作一道青影,电闪般穿破阵图,犹如一步挪到三丈之外。 这一下耗费不少灵力,但秦宣表面是丝毫看不出异样。 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少女怔了怔,而后目露异彩,提着小篮子快步追上来:“公子,你等等我!” 秦宣大抵猜到她的来历,也不理会。 少女与他并排走在一条线上,既认自己斗法输了,也把他放魔头的话听在心里,举止规矩了许多。 为打消秦宣的敌意,她柔声解释道: “我叫谷媚儿,那九宫挪移之术,是我姥爷收拾家当时,偶然在一处山壁上瞧见的。不过这九宫阵图,我只学了艮宫,还学得不精。” 她顺势问:“公子方才法力凌厉,全是肃杀之气,可是仙家剑法?” 秦宣不回应,她就当默认了。 “哦,原来是剑仙中人,我姥爷说,剑仙们的脾气都好大,一个个牛气冲天,尤其是那些道门大派的牛鼻子老道...” 说到这,谷媚儿瞅瞅了秦宣,轻俏一笑: “秦公子的脾气就好得很,听我说这些,也没有放魔头,想来是个温情小剑仙呢。” 秦宣有点受不住了,连忙摆手: “你从哪来回哪去,就当我们不曾见过,往日因果,也不必计较。” 少女恍若没听见,将手中竹篮递来,敞开给他瞧。里边不仅有一大把鸭舌藤,还有几株硕大的卷丹蕊。 颜色鲜艳,好生喜人。 方才她一直跟着秦宣,自然知道他想购什么药。 秦宣虽有戒心,敌意却消除大半:“这些药材,你从哪得到的?” “这是从青州府运来的。你得到内河下游,乃至城外集散之地,靠近百济堂那一带。稀有的药草,须得从源头截买,否则全流入了连云庄这类势力手中,近来他们拿到这类药草,便不对外兜售了。” 她眨了眨眼睛:“我能拿的出来,因这两味药我自己也用得着。” 连云山庄? 那倒好办了。之后再寻的话,可以叫朱贵朱平帮忙。 秦宣把她竹篮中的药尽数收入百宝袋中,平静说道:“此药于我大有用处,权当平了上回我出手助你,咱们恩情两消。” 谷媚儿小口微张,很是惊讶:“你怎么猜到的?” “还用得着猜?” 秦宣伸手一指,少女青丝之间,支棱出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赤红如火,还在微微颤动。 她“哎呀”一声,慌忙伸手去按,将耳朵藏了起来。 鹰嘴崖上便是雪山,秦宣朝山祭拜祖祠时,见她受伤,便助她下山,免得成为崖上鹰妖的口粮。 谷媚儿的化形术极为神妙,不似邬老大那般吞服化形草,但与她那九宫阵图一样,掌握不熟。 秦宣感受到熟悉的妖气,便知她是那只小狐狸。 只是整个灌江山与周遭妖族势力素来不睦,小狐狸也不知什么来头,自然是少作往来为妥。 眼看秦宣要走,谷媚儿问道:“秦公子,你要回元松观?” “正是。” “我能去寻你玩吗?” 这话语似带几分天真,不待秦宣回答又低声叙念:“我只有一个姥爷在世,其余亲人都死了。方才跟在公子身后,只因不知怎么与人打招呼。” “平原郡城有数十万家烟火,但媚儿,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不知从哪摸出个绣帕,朝着眼角擦拭起来,动作柔柔切切,我见犹怜,带着天生的一点妩媚,那是花坊姑娘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不过,一角余光悄悄却落在秦宣脸上,瞧他什么反应。 姥爷常说,剑仙中人一个赛一个冷漠,尤其是道门剑仙。 “你化形不稳,学术不精,城内鱼龙混杂,其他炼气士见到你,难保不生歹意。” 秦宣转过身去:“你还是找个地方清修,以保安宁。” 话罢,他不解风情,径直而去。 世上有最温情的剑,也有最无情的人。多情便是无情,无情可斩红尘。 这一刻,秦宣就是一把剑。 斩掉了幽香软语。 秦宣走出七步,身后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公子,那中州大夏皇朝的奇术九宫挪移阵图,媚儿研究了好久,始终不通诀窍,你能教教我吗?” 话又说回来了... 秦宣觉得,写《春笺秋寄》的那位前辈说得很对。 剑可无情,人不寡情。 “有空去观中找我喝茶。不过,你要提前给我消息,不可贸然登山。” “我天生胆小,秦公子放心便好...” 内河堤岸,烟柳树旁,东风摆动着少女裙裾。小狐妖望着那消失在人群中的青影,眼中闪过好奇,随后一点笑意化开,就如沂水春声,微波轻漾。 …… 元松观在郡城东北角,峰头之下,有一条顺着河流的蜿蜒山道。每岁东风吹拂,此地便是草茵铺翠,红花飞雨。 山道下六里,设了一座重檐八角亭。 午时过后,日头正烈,东风也更大了,吹得到处都是花香。 秦宣踏在回观的道路上,忽见一个汉子,正端坐在亭中。 “秦师弟,山色正好,不是吗?” 那人转过面来,三角眼死死盯在秦宣身上,活像一条毒蛇。 此人,正是钱帆。 秦宣一眼认出了他,晓得他在封陵观的凶名: “钱师兄,听说你要回封陵观,为何还在此地耽搁?” 钱帆哈哈一笑,端起一个大碗喝了起来:“秦师弟,你可知我喝的是什么?” “水。” “没错。我从不喝酒,因为酒这个东西越喝越暖,而我参习「三九寒光诀」,最忌讳这种暖。唯有冰冷彻骨的寒,方能体悟此法精髓。可曾想过,这世上最寒冷的东西又是什么?” 秦宣道:“人心。” 钱帆听罢,眼神更毒辣,却肃然起敬:“妙!难怪申云飞说你不可小觑,果然不假。” 他忽然问道:“秦师弟,那是你的心冷,还是我的心冷。” 正常人,都不可能知道答案。 “你很想知道?” “想,秦师弟可有什么办法?” 秦宣一边朝亭中走,一边沉吟道:“钱师兄,那就把心掏出来,比上一比,看看谁的心,更冷...” …… 第十六章:一枚铜钱 秦宣一语既出,满亭生寒,亭周草木似也噤声。 钱帆见他没被自己吓到,反而出言犀利,不由拍掌笑赞: “妙哉。秦师弟真乃趣人,比那申云飞爽快许多,我在封陵观一十五年,如此合我脾胃者,独你一人。” “过誉了。” 秦宣微微一笑,径自走到亭中石凳上坐下。 钱帆见状,将碗中水一饮而尽,复又斟满,一边喝,一边道: “我辈炼气士,求仙问道,除却根器、悟性,还讲究一个‘运’字。有道是‘时来铁也生光,运退黄金失色’,这话可有错?” “很对。”秦宣也不干坐着,取出紫青葫芦,饮用灵露。 山道上偶有人过,远远瞧来。 但见亭内二人喝喝笑笑,俨如至交。 钱帆感慨道: “钱某生来便浴药,八岁习导引之功,炼气二十余载,在封陵观年轻一辈中亦算翘楚。然欲入灌江山,终差些运道。” “秦师弟,这运道便在你身上。” “老兄痴长你几岁,送你一言...” “有些物事,你把握不住,不如早做割舍。非你之财,焉入你袋?” 秦宣听得云里雾里:“把握什么?” 钱帆提醒道:“你往云岫山,入水府,珍惜灵药、法宝,岂能无所得?不会以为那般大的动静,能瞒得住人吧。送一些给老兄我,结个缘法,又何妨呢?” “好处自然有,不过...那又与你何干?” 秦宣面露严肃: “钱师兄,我得劝告你一句。本门严禁门人互相厮杀,你若是堕入魔道,率先动手。那我为求自保,没把握好分寸,不小心送你去了九幽冥土。 事后长老责问,我发下大道誓言,证明话语无假,顶多叫我背点凶名,却不用承担半分后果。你可想好了。” 钱帆听了这话,不由怔了怔。 寻常都是他恐吓别人,再借一点机缘,今日却被人反将一军。 他龇牙一笑:“秦师弟,哪有什么同门厮杀,师兄我只是差一点机缘就能有大突破,故而朝你借点东西,没说不还。” 他似乎吃定秦宣,要在这八角亭中,霸凌一番。 秦宣会意点头,取来金衍书所遗铜钱,于指间轻轻弹起:“好,那我与你赌一枚铜钱。” “铜钱?” “此乃一位道门朋友拼死从水府带出之宝,料你没本事从我手中夺去。” 钱帆能感觉到秦宣没有说谎,登时目露贪婪,盯着那铜钱:“好,我与你赌。不知你欲赌我何物?” “钱师兄,只要你敢出手,”秦宣冷声提醒,“那就赌你的心有多冷。” “狂妄!” 钱帆大怒,三角眼中凶光毕露,却按捺不动,只顾喝水,同时拿出一本道书观看。 秦宣也一边饮露,一边展《春笺秋寄》而读。 二人各怀机心,俱在等候。 等那雁背斜阳,等那第一阵自沂水河畔吹来的晚风。 终于,日薄西山,暮霭渐起。 山道上已久无人过。 秦宣立起身,目眺远方:“时辰差不多了。” “是啊。” 别说此刻没人,就算有人,恐怕也会以为,秦宣是在给将要返回封陵观的钱帆送行。 钱帆也站起身,周遭忽然涌出一股寒气。 须臾间,亭边点点斑白,草木霜降。 他缓抬右手,掌心隐有白光流转,映得他面容惨白。 “秦师弟,我如今已是炼气第九层,不仅成就胎息,更炼开玄膺一窍。” 钱帆一字一顿,满是自矜:“此窍乃人身水府之枢,通肾连肺,主理水行之气。我以此窍为本,参悟‘三九寒光法’,祭炼出一件法器。你且看!” 言未毕,袖中飞出一面小旗。 尺许来长,上绣双头雪狼,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此旗名曰‘寒狼旗’。” 钱帆把旗一展,方圆数丈之内,登时寒风怒号,白雾翻涌。 旗面上的双头雪狼竟似活了过来,两首齐昂,每首各有八眼,共计十六目,齐齐睁开,凶光四射。 “吼——” 一声低沉狼啸,那雪狼自旗中一跃而出。 落地化作一头巨狼,通体雪白,毛发如针,两只巨头一左一右,口中涎水淋漓,它盯住秦宣,舌头不住在口边打转。 钱帆持旗轻轻一挥。 雪狼绕着秦宣缓缓踱步,却不急扑。 “秦师弟,我这雪狼妖,乃是在一件古代器皿中降服的,炼入旗中已有七载。如今虽无肉身,仅为寒气承载,却比生前更凶。 休说是你,便是门内长老至此,破不得我的法,那也得祭旗。” “你此刻回心转意,尚不为迟。” 他随手一招,狼妖回至身前,像一只大狗任他揉捏。 在钱帆看来,这番威慑已足,往日动用这一招,对面之人,都愿意借点东西。 眼前秦师弟果如所料,似被吓呆了一般。 可是... 就在他得意时,却不见对方求饶接话。 只见秦宣一拂袖,猝然间一团黑雾滚滚袭来! 冷!好生之冷! 这种冷,非是皮肉之寒,身上还是暖洋洋的,魂魄却冷得战栗。 钱帆惊异间,看到了极为不寻常的东西,那团黑雾,是...是魔头! 魔头的狞笑声回荡在他的脑海中,登时满脸骇然。 那狼妖反应却快,张开两张血盆大口,一左一右向魔头咬去。 魔头不闪不避,待雪狼扑到跟前,忽化作一团黑雾,散作千百缕细丝,从雪狼口鼻眼耳中钻入。 雪狼中招,两首疯狂甩动,四爪乱刨。 只听得“嗤嗤”声响,如冰雪投入烈火,那雪狼灵躯迅速消融,被顷刻炼化! 原地只剩魔头,赤红小眼,又盯上钱帆。 法术被破,钱帆失神时一个踉跄。 只觉手上一轻,寒狼旗已被秦宣夺走,魔头甚是聪明,径自跳入旗中,登时旗面翻动,一股九幽阴风将钱帆吹得僵在原地,一寸难动。 他盯着秦宣,看到那诡异魔头,猛然想起申云飞之言。 ‘念头不通,即生魔念,魔念顷刻化作魔头,将肉身吞噬一空。’ 看来,申云飞所说不虚。 这秦宣被刺激的果然生出魔念,且魔念转化成了魔头。 但是,这魔头怎能为他所控?! 钱帆不敢置信,慌忙道:“秦...秦师兄,打个商量,小弟这寒狼旗赠你,你放我回封陵观。” 他顾不上面子,此刻先得服软,打算回头再作计较。 以他从申云飞处的了解,秦宣爱惜名声,应该不敢惹麻烦。 却听秦宣问道:“我问你,你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钱帆不假思索:“输了,心服口服。” 秦宣手持寒狼旗,语调冷漠:“放你回去,好告我夺你寒狼旗是吧。法术稀松,也学人斗法。给过你机会,既然输了,便由不得你反悔。” 旗帜再展,魔头张开大嘴,阴风裹挟钱帆,直将他卷入旗中! “啊~!” 钱帆惨叫后,发出最后声音:“秦师弟,果然是...是你的心更冷一些。” 杀了是麻烦,不杀更是麻烦。 不过,自己被迫反击,非是主动厮杀,稳稳占住道理,不曾违反门规。纵有事发,至多被人说手段残忍。 秦宣倒是挺欣赏钱帆这样的人,直来直去,也算爽快。 比门内那几个搞小动作的,强上许多。 此时月已东升,清辉洒落。 石桌石凳上结着白霜,地面尚余雪狼妖所化雪水。他一抖寒狼旗,将霜雪吹散,又抹去地面痕迹。 亭中大致复原,只是少了一人。 将寒狼旗收入百宝袋,再收回魔头,整了整衣冠,负手向山上走去。 …… 此际元松观灯火点点,晚课钟声方过。 大殿前石阶上,正有一胖一瘦两道身影,斜靠石鹤,似在等人。 听得山道上传来动静。 二人直起身,定睛望去。 昏暗林道中,人影渐清,申云飞与周仓二人认出来人后,各自变了脸色... 回来的,竟是他... …… 第十七章:饮水仙人 “秦师弟,钱帆道友呢?” 申云飞与周仓齐齐望向他。 由远及近,秦宣面色不改,步履从容:“二位与钱师兄相熟,何须问我?” 周仓瞪圆眼睛,突然问道:“你杀了他?” “你胡说什么,我好端端为何要与他打杀?”秦宣斜睥二人,“倒是你们,做下什么勾当,休要赖在我身上。” 周仓还待再问,申云飞拉住了他。 “诶,莫要伤了和气。” 申云飞豹眼一转: “看在同门一场,秦师弟,我须得告诫你一声。那钱帆不单出身修仙世家,还得封陵观看重。他若有闪失,你的麻烦可不小。” 秦宣神色自若:“钱帆已回川莱郡去了。你俩若是念他,就与他一道上路,也好作伴,何必在此地与我聒噪?” 话罢,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申云飞与周仓望着他的背影,却也无可奈何。 “师兄,钱帆果真上路了?” “嗯,上路了,黄泉路。” 申云飞摸索着颌下墨髯,思索一阵:“走得仓促,我们得送一送钱兄。” “这...” 周仓定了定神,看向秦宣离开的方向:“没想到,他的胆量竟这般大。” 申云飞道:“他有恃无恐,定是钱帆先出的手。只是没想到,他没那么在乎自己的名声,与之前我所了解的,大不一样。” 二人说话间,携了个小包裹,径到后山。 在一处小坡下,掘了个坑,随手丢下一件钱帆在观中换洗过的道袍。 算是一个衣冠冢。 周仓面色深沉:“这秦宣果然不简单,钱兄在川莱郡颇有些凶名,杀人越货的事干过不少,竟在他面前栽了跟头。” “杀人越货的最终归宿,就是被杀人越货。” 申云飞徐徐讲述: “秦宣修为虽不及钱帆。但与人斗法,岂是易于之事,休说钱帆是炼气期,便是筑基,一个不察,也会被杀死。” 说话间,申云飞摆了两个碗,放了些果品。 三枚红枣,两枚栗子,一小把桂圆,还有几块茯苓糕。 “所以说,我最厌与人斗法。” 周仓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两人给人搞衣冠冢这等事,早不是头一回了,故而驾轻就熟。 周仓问:“可要将此事抖落出来,给他找点麻烦?” 申云飞道:“那就要看,你我在这件事上是否干净。” 周仓肥脸上露出一丝尬笑,能干净才是怪事。 “那接下来怎生是好?”周仓语调沉重,“灌江山那边,李砚深与赖竞长老的矛盾不可调和,秦、赵二人与李砚深关系密切,赖长老可不想他们有机会进入上院。” “莫急。” 申云飞眼珠一转:“还是先用他两个月前不去录事堂履职一事做文章,再去执法堂走上一遭。” 周仓摇头: “连钱帆都失了手,我猜他修为定有突破。若以此为借口,那么不去录事堂履职,也不算违反门规。这家伙精明得很,近来去了云岫山一趟,把职责续上。执法堂按规矩办事,岂能奈何得了他。” “咱俩估计又要碰一鼻子灰。” 申云飞笑道:“师弟怎么变聪明了。” “我素来如此。” 申云飞劝慰: “就算碰一鼻子灰,我们也要做,总要让上边的瞧瞧,咱俩是一直在办事的。” “再说,当下执法堂是潘长老主持,他当年得了罗谷峰一脉的鸥道人指点,鸥道人与赖长老是一脉,我们听从吩咐便是,何必操闲心。” 周仓应了一声,有些烦躁道: “上头这些人争来争去,却把咱们哥俩的腿跑细几圈。好处难捞几分,被责难的话却听过不少。” 申云飞笑道: “天下间的炼气士何其多?仙缘才有几分。” “若不得缘法,纵有百年元寿,千年道行,都不过是朝生暮死的浮游。你我几番挣扎,可不就是为了那点缘法。” 周仓认输了:“行吧行吧,我总说不过你。” 他取出一个酒罐子,准备照例给衣冠冢上来一杯。 “慢!”申云飞连忙制止,“钱兄只喝水,从不饮酒。” 周仓便自山涧溪流中取来清水,浇在坟头上。 “钱兄,你活着时为我们办了事,死了我们替你收尸,如此两不相欠,一路走好。” “钱兄走好。” 两人躬身一揖,给足了钱帆面子。 申云飞取来一把匕首,在破木牌上刻了几个字,自然不能写“钱帆之墓”,那是给自己招祸。 “这个怎么样?” 申云飞将刻好的木牌给周仓看。 “大善!钱兄算是得你成全了。” 周仓接过木牌,插在衣冠冢上。 上方赫然写道:饮水仙人墓。 下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以作墓志铭:“饮水便足乐,人生有何忧?” 二人看了一眼衣冠冢,便远离此地。 …… 秦宣返回山门,头一件事便是去松风寮寻吴老道。 “你在山下八角亭杀了一个人?” “是的。” 吴老道两道长眉掀开,细眼睁开了一些:“谁?” 秦宣坦诚无比:“钱帆。” “怎么回事?”吴老道微微蹙眉。 “我不想惹麻烦,但他对我动手,我只好反击。” 秦宣无奈道:“我劝了他好些话,但他入了魔,非要与我分个死活...” 当下将亭中之事,详细描述了一遍。 吴老道拿起拂尘,很想给秦宣来上一下,掀眉怒道:“你这小子,忒也莽撞。他拦你的路,你只管登山便是,理会他作甚?” 秦宣正色道:“观主,我若有理而避,是为怯。日后念头不通,再也修不成家传剑术。” 家传剑术? 吴老道怒色稍敛,秦宣外公是莱都郡林氏二爷,这一门虽不是乱古世家,却与中州势力有瓜葛,若有剑术传承,不算奇怪。 秦宣这外孙是金灵根,极为适合杀生剑术。 如此一解释,吴老道又体谅了几分。 “罢了。这钱帆也算咎由自取,不过你惹出祸事,便罚你七日内不准出观,也不要再谈论此事。” 秦宣松了口气,赶忙回应:“多谢观主。” 有观主兜底,麻烦会少去很多。 “弟子还有一事请教。” 老人看了他一眼:“可是修行上的事。” 秦宣点头。 “看你神完气足,即将迈出采气期,进入伏炁阶段。” 吴老道细心指点: “伏炁,是让经脉中的灵气更为凝实。达到一定程度后,灵气运转加速,会带出风,风能吹动人体真火,从而让灵气蒸透全身关窍,去除一定后天杂质。 但是,人吃五谷诸味,浊化为渣,清化为津,津又化为阴精,阴精不炼,便作怪想淫欲。 故而容易精神不稳,梦魂颠倒。” 吴老道伸手,掌中多了几炷熏香:“这是静心香,打坐时点上,可助你除去尘扰。伏炁是个漫长过程,戒骄戒躁。” 秦宣接过,正要感谢。 老人微微摇头,语重心长: “你这段时日勇猛精进,想来是一心潜修,厚积薄发之果。本道当年也经历过,但修行歧路往往在一念之间,莫要走岔了。去吧。” “弟子谨记。” …… “秦子厚,吴老道帮你平了大麻烦,你不表示一下吗?” “自然要表示。” “好好好,不枉我载你一程。” 鹤无双主动请缨,送秦宣回了小院,它以吴老道的名义,从秦宣这里诳了不少果酒。 “鹤兄,我把这羽都果酒的配方送你,可好?” “不好。” 白鹤昂着脖子:“其一,我若学会,吴老道便会使我酿酒。你是小辈,他还有所收敛。若我有此技,岂不成了他的酿酒鹤?” 秦宣追问:“其二呢?” “其二...” 白鹤在飞走时留下传音: “我不想学会。若即若离,才更有故乡的感觉,那是你能赋予的,让羽都永远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秦宣觉得有理,但或许仅是鹤偷懒的理由。 他关上院门,先静心打坐两个时辰。 九幽魔头确实厉害,但催动它对敌,运转太阴化魂诀消耗的灵力也极为恐怖。 待内气平稳后,方才取出钱帆的百宝袋。 那百宝袋空间与他所用的差不多,长宽约摸半丈,高过一丈,里间有一大堆东西。 最多的...竟然是书。 随便掏出几本:《周散人内篇拾遗》、《乱古异闻录》、《月泉吟社诗卷》、《兽医科方》、《合欢宗产育宝典》... 这都是些什么? 钱帆这爱好也太杂了吧。 秦宣随手翻开几页,发现不少书中存在批注,且字迹不一。 看来这家伙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干,死得不冤。 除了书,还有一些杂乱器物,灵石只有五块,丹药一粒也无。 怎会这么穷? 难道都祭炼寒狼旗用掉了? 秦宣用灵力感知,终于在一堆杂物下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布袋包裹。取来打开,内里有一木匣。 木匣开启之际,秦宣耳畔忽闻一阵泉水叮咚之声。 但见碧蓝色锐芒一闪,将整座小院照亮了一瞬。 嗯?! 秦宣吃了一惊,定睛细看匣中物事。 其内竟是一道符,那符三寸来长,一指来宽,形如柳叶,薄如蝉翼,通体呈半透明之状,内中似有一泓碧水荡漾,光华流转不息。 这,这竟是剑符?! 匣中不但有剑符,还有一册剑诀,记载着剑符炼制之法,另配一门唤作《碧水剑》的御剑术。 误会,误会大了! 钱师兄不仅不穷,甚至颇为豪横,竟用碧水精魄炼出剑符! 休说筑基期,对结丹期的炼气士而言,这也算宝贝。 真正的仙家飞剑,至少需要金丹修士的真火,方有可能练出剑胚,其后还需采集天罡地煞,难度可想而知。 故而那些养炼剑术的剑修,便以剑符作为替代。 此符的材料,多为靠近灵脉核心的天地五行精魄。这口碧水剑符,五行属水,与钱帆的灵根同属。 若他会驭使剑诀,秦宣绝无半分胜算。 九幽魔头威力不小,但秦宣的太阴化魂只是初炼,魔头速度远没有剑符来得快。而秦宣虽懂剑术,却只有寻常法剑,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钱师兄,真是够意思!” “不说了,都在酒里...嗯,不对,都在水里...” 秦宣心中大快,朝地上洒了两瓢清水,也请钱帆畅饮... …… …… …… PS:(''-''*ゞ今日周一,发早点,平时正常。六千字,给力叶~! 第十八章:神念真文 秦宣取出碧水剑符,托于掌中把玩。 入手只觉清凉沁骨,隐隐闻得潮汐之声自符内传出,如远涛拍岸,其声迢递。 《碧水诀》记载御剑术,自有祭炼之法。 其第一法,取舌尖之血让剑符既纳真元。 此法属于气血交感,须攫取地煞阴脉中的厚土之气。 结丹期炼气士或可速成,若炼气、筑基之辈,全无炼煞之能,便行不得。 秦宣又去看剑诀记载的第二法: “祭剑之初,于体内开发离火隐窍,与碧水精魄水火交炼,反复煅烧。剑符渐与剑主真元同质同源,动念之间,即可御剑飞纵。” 秦宣思之,不觉失笑: “难怪钱帆祭炼不成。这家伙是水灵根,又修三九寒光诀,在体内开离火隐窍,简直是埋雷。” 如此一来,就只能用碧水诀上的第三法:灵泉温养。 炼气第十层,唤作华池。 华池一开,丹田诞生灵泉,可将碧水剑符收入其中,少则九九八十一日,多则三年又七个月,自能如臂使指。 此法最是温和,可惜钱帆卡在九层胎息,差了一线。 “难怪这厮说自己差一点机缘就能有大突破,故而借点东西。” 秦宣摇了摇头,将《碧水诀》收了起来。 这剑诀倒也难得,算得一门秘学,足令许多炼气士奉为珍宝。 可领略过《春笺秋寄》,再观此诀,便如圣贤在座,难提起太多兴致。 并且此诀三法,他暂时都没法动用。 《春笺秋寄》没有专门祭炼剑符的法门,唯有祭炼仙家飞剑的真法,名曰“神念真文”,不知是否通用。 他一直是有法无剑,自没把握,决定尝试一番。 当下运转灵力,并剑指顺商阳穴自剑符的剑锷至剑尖抹过,灵力遂循剑身脉络运行周天。 碧水剑符果然抗拒,嗡鸣震颤,符中涛声渐大,凌厉剑光就要斩来! 秦宣不敢怠慢,立刻将灵识注入剑中,与灵力交融,在剑符上刻下“水”字真文。 真文一成,立刻压服剑光,周遭细密剑纹如涟漪层层扩散,每道剑纹皆以水元之力凝就,莹莹生辉。 霎时间一声清鸣! 那剑符自秦宣掌中飞起,化作碧蓝流光,绕他周身滑翔来去,分外悠然。 他御剑一落,石桌一角兀自未觉,数息之后,倏然滑落,露出镜光般切面。 秦宣大喜过望,不想有此神效。 遂操纵剑符驭使一阵,如孩童获得个新奇玩物,乐此不疲。 直到灵力告罄,方才作罢。 收好剑符,掌起灯火,复又翻开《春笺秋寄》。 神念真文这一道秘术,便是书中所载,较之碧水诀所记的祭剑之法,简直是天壤之别。 数息之间,就能祭成剑符! “若非钱师兄慷慨相赠,只用寻常法剑,我无论如何也试不出这门剑术的真正威力。” 悠悠笑叹,将话本翻至末页。 这也是一篇言情故事,讲得是一位痴迷垂钓的炼气士,唤作贺强,他的夫人因他不肯着家,哭闹几回无果,最终离家出走的故事。 故事末尾,他正出门寻找夫人,然后... 然后便断了尾巴,书到此处戛然而止,末尾那句话都不完整,令秦宣这样的读者极为不适。 钓鱼人是否找到自己的夫人? 他除了思量这个问题,更觉得,此书不止一册。 ‘我可以去各大书肆瞧一瞧,万一能撞上,那便是大运。’ 这一晚,又是一夜不眠... 因为吴老道有交代,秦宣闭门不出,但他一点也没闲着。 打坐修炼数日,新酿了一葫芦“虎姜灵露”,同时将古镜中攒下的灵光,投入泡朱血芝的陶坛中。 又三日过去。 秦宣自陶坛中捞出一株截然不同的朱血芝。 经过古镜灵光的洗炼,它从原本的大珊瑚状缩小数倍,却散发更丰富的灵性。 遂依耿太公那“三华伏炁丹”之方,行卯酉抽添,进火退符之秘法,着手炼丹。 朱血芝用去一株,小狐妖给的鸭舌藤、卷丹蕊两样辅药,尽数投入。 炼丹门槛其实很低,炼气士皆可尝试。 只要丹方记载无误,哪怕炼出块黑炭球,也会带点药性,能否毒死人就不好说了。 所以自己没把握的话,可以找代炼。 元松观设有丹房,不愿白白损耗药材的门人,或出灵石,或纳贡献,皆可让丹房长老一脉出手。 那里木火灵根修士颇多,于炼药一道自有天然之利。 秦宣因有外公那边每年资助些灵草灵药,加上门内给核心弟子的资源,有机会炼丹试错,便不必求丹房帮忙。 丹药只要正常成饵,且灵草药效有五成以上的,谓之小丹。 能发挥八成以上药效,诞生灵光的,便是大丹。 再往上,则是赤丹与紫丹。 二者都能在成丹过程中,吸纳天地灵气,对成丹环境有所要求,俱是超过十成药效,紫丹更拥有奇妙灵蕴,突破丹方之限。 一炉丹药不止一粒,相比于灵草的吸收效率,正常炼出小丹,对炼气士来说便算赚了。 他煽风点火,投碳铺砂,忙活了三四个时辰,才熄掉炉火。 此时用的炉子,是耿太公留下的那尊叫“金华”的三足双耳小铜炉,这也是个宝贝,远胜先前用的丹釜。 取来青布裹手,揭起炉盖。 “咦?” 原本波澜不惊的秦宣,忽然瞪圆了眼睛。 他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炼丹天才。 只是依样画葫芦,公式化操作,在细节上,丹房那些有强迫症的长老见了都要骂娘的那种。 然而... 忽见一线微光自炉隙间渗出,其色淡金,蜿蜒而上,如春蚕吐缕。少顷,金光渐盛,自盖下喷薄而出,满室晦暗尽为所夺! 金色传说! 秦宣一怔,差点以为自己是特级厨...特级丹师。 俯身就炉,只见炉底卧丹三枚,圆转如珠,色作赤金,光华内敛。 炉壁四周,诸般辅药皆已化尽,惟余薄薄一层玉白色细灰,匀铺如雪。 一股氤氲之气,芬芳袭人,非兰非麝,乃是草木之精,令人神安气宁。 三华伏炁丹成了,还是赤丹! 秦宣平生头一遭炼出赤丹,以往连大丹都未曾炼出来过。 细想一下,此次换了耿太公丹炉,加之朱血芝年份够足,又被古镜灵光洗炼过。 归根结底,无他,惟数值尔。 灵药药性溢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修仙者炼气服饵,丹药炼出来便是吃的,秦宣趁热,连服两粒。 一时间药力上涌,浑身燥热,遂点起吴老道所赠的静心香,手持香炉,来到院中清凉的松树下打坐。 吴老道说过,伏炁是个漫长过程,须戒骄戒躁。 秦宣自然信服老人之言。 于是打坐时放松心神,顺其自然。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不知为何,竟于打坐中,在松树下沉沉睡去。 也许是药力作祟,体内灵气仍自行运转,带出了风,那风吹动人体真火,使灵气蒸透各处关窍,在小周天内循环不休。 正此时, 身后青松微微摇动,送来一阵凉意。 松根之下,那秦宣寻常浇灌灵水之处,泥块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 第十九章:汲古斋 钱帆入寒狼旗第八日。 秦宣在融融暖日的照耀下醒来,他在修炼中睡去,但意识清醒,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脑壳非常疼。 因为不断有松子砸在他头上,从始至终没停过,却又力度刚好,没将他砸醒。 怎么回事? 他回头瞧了瞧身后的松树,觉得没可能。 于是又查看自身情况,顿时惊住,竟已突破至第七层伏炁,且一身灵力极为凝练,与采气时相比,强过一倍有余。 这... 秦宣吸了口气,一琢磨,看来吴老道说的没错。 从采气期到伏炁期,本该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但自个用了两枚三华伏炁丹,加快这一进度,同时听了老道的话,戒骄戒躁,顺其自然。 又用上他的静心香,这才有此成效。 炼功炼至睡着,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 不过,伏炁时催动人体真火,使灵气蒸透全身关窍,由此炼化阴精,会产生诸般杂念、淫欲怪想,甚至是魔念。 但我怎得一点杂念都没有呢? 这不对吧? 秦宣再次拿出九鸦真人的《华池同契》,无论怎么翻看这本炼气指引,都对不上号。 什么收集诸派十二重楼辑录,第二次了,果然是吹牛的。 正吐槽九鸦真人时,秦宣有所感应,从太阴之窍中放出魔头,魔头一出来,兴奋地围着他打转。 秦宣观察一番,发现魔头有了些许变化。 他忽然反应过来:“魔念被你吃掉了?” 果然,他从魔头的念头中得到肯定回应,这一下可让秦宣惊得不行。 魔头本就是心魔、魔念所化,它多数诞生于九幽冥土、地窟黄泉河,那是因为这地方阴灵汇聚,魔念丛生,是魔头的乐土。 炼气士修炼,依托功法使得自身之念与天地交感,截取灵气化作自身灵力,用在道术上,化作法力。 但天地的力量岂是能轻易攫取的? 这一过程中诞生的魔念,修炼者一旦没能克服,便会被其吞噬,化作魔头。 可这太阴化魂诀,却是将自身诸般杂念直接化作魔头,以魔头吞噬修行过程中产生的魔念,这岂不是说,有此功法加持,心魔反倒成了魔头养分? 秦宣望着那绕自己而转,狗里狗气的魔头,心中震撼已极。 这便是九幽无上心法吗?! 一念及此,他动意大增,再没法冷静。 耿直不仅有云岫水府完整的龟背阵图,还有耿太公其余洞府的图谱,简直是个人形大宝藏。 “耿直兄弟与我还有一场缘法,得去见他一面。” 在这九州世界掐指推算他人,需与天道交感,哪怕精通紫微斗数、大六壬、太乙神数这些推算法门,也极度危险。 秦宣生怕耿直忽然离开平原郡,从此天大地大再也找寻不见... 当下将魔头收回,整了整衣袍,朝吴老道所居的松风寮而去。 一来打探一下钱帆那事的情况,免堕人暗算。 二来再请教炼气第八层真息期的诀窍,吴老道的修道感悟像是更适合自己,比那什么九鸦真人的记载有用得多。 他复沿那条曲径,很快来到元松观峰顶。 “观主、鹤兄,打搅了。” 秦宣作揖一礼,吴老道坐在门外,对他点了点头。一旁的白鹤正在饮酒,此时已醺然,摇摇摆摆,甚为自得。 见了秦宣,便邀他同坐共饮,却被秦宣婉拒。 一旁老道看他表情,早已觑破他的来意,于是放下手中那卷《东海大妖志》,垂眉而视,说道: “钱帆回封陵观途中,遭人卯教的魔门歹人所害,事已过去,你安心修炼便是。只是往后去川莱郡时,少走夜路。” “是。” 秦宣听老人语带斥责,不由腼腆一笑。 为了少被训斥,便机敏地转过话题,恭敬说道: “弟子来寻您老人家,是为了修炼之事。” 吴老道大抵猜到了,正欲再取几炷静心香,却不料... 秦宣又道:“敢问观主,凡息与真息,有何差异?” 老道闻言,在心中咦了一声,不动声色将袖中静心香收了回去,打量秦宣一眼,问道:“你已伏炁?” “正是。” 秦宣诚心夸赞: “观主道学渊源,弟子遵嘱,戒骄戒躁,果在体内吹风动火,凝练了一身灵力,那静心香的效果也是极好。” 吴老道长眉微挑,又打量他一眼。 这才几日啊? 回忆自己当年潜修,虽厚积薄发,却也不及这小子。 吴老道捋着颌下长须,缓缓道:“这凡息人人皆有,而作为凡息之根源,真息细深且慢。你要问区别么......” 他略作思量,将自家感悟悉数道来: “譬如江河中风翻浪涌的长流水,是为凡息;而山中石头缝中流出来的泉水,乃为真息。” 秦宣听罢,几个呼吸过后,眼前一亮,心中像是有一泓清泉流淌。 吴老道不愧是观主,所言道理非门内传法高功能及。 只听他一句话,顿觉脑海清明,心中佩服得很,忙道:“多谢观主,弟子明白了。” 吴老道见状,欲言又止,咽下后边要说的话。 复执那本《东海大妖志》,又端起秦宣所酿之酒,默然无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宣只道他在逐客,便不打扰他们的雅兴,笑着告退。 鹤无双醉醺醺的,展翅留人:“子厚,你这酒真不错,本鹤酒兴发作,给你来一段羽都鹤舞。” 话罢不待秦宣反对,将一杯果酒递到秦宣手中,接着跃到道旁几株老松下,左右摇摆,说是鹤舞,却似在打拳。 秦宣不去管它,又向老人告辞。 “喂,秦子厚,你还没说我这舞怎样?”鹤无双在身后喊道。 秦宣留给他一个背影,把酒饮了,杯子甩还给它,那竹杯正好落在白鹤的朱红顶上。它正要发火,忽听前方背影吟道: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鹤无双的酒登时醒了,细细一品,露出满意笑容。 “这诗谁作的?” 秦宣的人影已从曲径消失,声音传了回来: “你觉得好,那便是我作的。若不好,就当是蔡夫子做的。” 秦宣下山去了。 白鹤愣愣看了一会,转头发现吴老道也盯着秦宣离开的方向:“老道,秦小子是不是有许多变化?” “没变化。” 白鹤狐疑:“我怎么觉得不太一样,尤其是悟性。你要相信山海仙兽的敏锐直觉。” 吴老道一边翻书,一边道:“所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人之心本如明镜,尘垢积则照物不明。念头不通达者,执念如锁。一通则尘垢渐去,镜体自明。” “子厚本就聪慧,损得一分执念,见得一分天理,悟性岂有不增之理?” 鹤无双因知晓秦宣身世,也觉吴老道所说大有道理,自不与他辩经。 …… 就在秦宣下山后不久,有人将消息报给执法堂的潘长老。 潘长老叫来申云飞与周仓,让他们寻来罗长老,这位罗长老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铁面无私。听说过秦宣此前擅离职守一事,但碍于观主面子,无人敢管。 他心中含怒,领队去了秦宣小院,自然扑了个空。 罗长老不见人影,登时将潘长老的话又信了几分,带着更大的怒火,返回执法堂。 潘长老见计得逞,安排申云飞与周仓去盯梢秦宣,要在山下抓些把柄,回来大做文章,那时即便没有多大的惩处,也能给上院的赖长老找到由头,好在李砚深面前将其按死在下院。 那此事便算做成了。 申周二人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在钱帆消失的八角亭中,商量计划。 正巧,一个瘦瘦高高的弟子正朝山下去。 申云飞一看,这不是熟人吗? 便亲切喊了一声:“曾师弟请留步!” 那曾牧正是几日前在百药堂当值,给秦宣找不痛快的那位。此刻听到申师兄喊话,一个激灵,定住身形。 随后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拱手道: “申师兄,周师兄,小弟正欲下山采买,二位师兄有何差遣?” 申云飞道: “手上的事且搁一搁。你的鹰目术在门中数一数二,正好替潘长老办一件事。此事做成,你有机会成为核心弟子。” 曾牧闻言大喜,三人一番秘议。 周仓递与曾牧一只黑鸽,后者一脸期待,接了过去。 临行时,曾牧又有几分犹豫: “申师兄,我如此行事,会不会被观主事后刁难?” 申云飞摇头:“你只要聪明些,不犯门规,谁能刁难你?我元松观中,观主才是最守规矩的。” 说着朝北方一指:“况且,这是上边的争斗,观主亦难左右,只管办事去吧。” “好!” 曾牧爽快应声,告辞上路了。 …… 秦宣下山之后,先打听一下耿家的情况,得知耿直依旧在府上,心中松了口气。 耿府之人打云岫山出来后,就被周遭势力给盯上了。 此时情况复杂,秦宣打算入夜造访。 靠近城东,先顺路去了一趟珍宝阁。 此地是炼气士交易之所,他来这卖掉了从霍雨身上得来的煞珠。 先前研究过一番,甚至用灵水泡过,非但无甚效果,反减了煞气。 此珠是炼筑基丹的一味材料,秦宣留着没用。 到了要筑基时,他作为核心弟子,能白得一颗筑基丹,不必自家去炼。 如今虽卖不得高价,却也添了五十块多块灵石,足购许多药材。 后续寻朱贵等人,方有底气。 他也曾思量把古镜洗炼后的灵药发卖,但风险太大,老药商一看到那种药,必然起疑。 至于去卖丹药... 炼一回丹就是几个时辰,太费光阴。 秦宣暂时不打算冒险,与其做买卖,不如修书一封,送至青州府莱都郡外公处,只说手头拮据。 林家外公虽然脾气不好,出手却总是大方。 出了珍宝阁,秦宣朝耿府方向去,准备在其周围先转一转。 时值午时,他在街边小巷住了脚步。 道左有三间打通的门面,进深约有两进。外头悬着一方旧匾,写“汲古斋”三字,看字迹想是有些年头。 这是一家书铺。 门前一株老槐,枝干虬曲,荫蔽了大半条青石小巷。 柜台后有个掌柜,是个半百老头,戴着顶黑纱幞头,算盘横搁一旁,他半躺在椅上,正捧着一册发黄的古籍看得出神。 此处偶有江湖人出没,想来这斋中卖的不止寻常杂书。 秦宣走来时,老掌柜虽觉他气质不凡,却也只抬眼一瞧,没甚在意。 什么仙佛道魔的,他都懒得理会。 秦宣见他这般,也不讨没趣,径自走入。只见满架缣缃,琳琅满目。 书册在榆木架上高低错落,散发陈年墨香。 秦宣目光在一册册书上扫过,心中只盼见到“春笺秋寄”四字。可惜,满架寻遍,并无此书。 正欲离开,忽又想: ‘是否该瞧瞧其他的言情话本?’ 这种可能性极为渺茫,但万一有呢? 天色尚早,于是寻到放着话本的书架跟前。 秦宣可以发誓,他对这些腻腻歪歪的风月故事,半分兴味也没有。 连续翻看了《旧情灯火》、《黄昏后的墙头马上》、《枫林晚间》、《点灯和尚》等书。 有些写得露骨,有些遮遮掩掩。 倒也没多少趣味。 忽然,秦宣目光一颤,定在一册书上,那书唤作:《春华秋拾》。 他伸手去取。 不料...却摸了个空。 书架对面早有一人,先一步将书取走。秦宣从书缝间瞧见人影,便转过弯去,只见一位素白衣衫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叠古书。 《春华秋拾》正在那叠书的正上方。 这女子年约二十,双眸如一缕清泉,澄澈清亮。眉不画而黛,鼻梁挺秀,唇色浅绯。 通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好似名门闺秀,轻易不出绣户。 可是在瞧了秦宣一眼,忽然抿唇一笑,就如一幅精致的画,在眼前活了。 秦宣登时明白,对方并非对自己有什么好感。 只因... 他手中正拿着一本《黄昏后的墙头马上》,此书与他飘逸脱俗的气质大不相称,惹得人家姑娘忍俊不禁。 “这《春华秋拾》是我先拿到的。” “而且,公子不必如此失魂落魄。” 她欲言又止,复说道:“这并非公子想看的那种风月书籍...” 秦宣微微一怔,你这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当面说话怎这般不委婉。 白衣女子说罢便走,秦宣略一踟蹰,正思量要不要把她留住... …… …… PS:(''-''*ゞ六千四百九十六个字,远胜生产队的驴,给力叶!(感谢诸位追读的书友,感谢感谢~!) 第二十章:铃铛 秦宣看到白衣女子在柜前付账,愈发觉得那书重要,好似仙家剑术便要失之交臂。 面皮虽然重要,但自己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阿弥陀你的佛,这一点要学些西方教精神。 秦宣将风月书籍一丢,却又拾起,放回书架原处,这才急步趋近白衣女子。 此时,那女子已收起荷包。 买卖已经做成。 “姑娘,可否将此书割爱?” 秦宣出声时,心中已做好腹稿,倘若对方不肯,便改口说只求一观。 白衣女子转脸瞧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 她细声道: “我常听人说起,仙家炼气士探幽选胜,居于山川灵秀之地,以素点清茶相伴,煮那仙石白药。观公子气质,与市井往来之人大为不同。 想必来自仙洞灵窟,烟霞福地,怎会对凡俗话本感兴趣呢?” 见这姑娘眼力不俗,秦宣也不否认,只道: “姑娘想得太过美好,炼气士虽活久长久些,有更多时间思量。却也烦恼不离身,愁绪往往比市井中人更多,故有什么‘人间荣落寻常事’之语。” “我要此书,正是为了解愁。” 白衣女子捧书追问:“这本《春华秋拾》,如何解你的愁?” 秦宣顺势答道: “春华是因,秋拾为果。所谓年少种花三百里,老来拾果半筐余。修道常有迷茫,自然想找回过往,寻到不曾迷失的自己。 仙与人,皆贵在初心。也许这本市井之书,能令我拾起过去。” 女子听罢,将书打开快速翻看一遍。 作势递与秦宣,半路却似后悔,又收了回去:“公子,尊姓大名?” “姓秦名宣。” 秦宣答完,女子便将书递了过来,秦宣接了,正欲相谢。 白衣女子忽然掩唇笑道: “秦公子真是个有趣人,编谎话骗人却能面不改色,偏偏又好有道理,我也没法反驳。只是有闲看风月话本的仙道中人,竟说自己有很多忧愁。” 说到这里,她咯咯笑了起来。 秦宣面色一沉,心情不是很好:“姑娘,你又叫什么?” “我啊,我叫白染。” 她答了一句。方才片言之间,她便知晓眼前这青年有巧思急辩之能,再说下去自己要吃亏,于是不给秦宣发作机会: “秦公子,有缘再会。” 话罢,抱书便走。 白衣人影,须臾隐没于在人群之中。 秦宣呵呵一笑,拿出了《春华秋拾》。 口舌之争,有什么值得在意?这本书,我可是没花钱的,到底是谁吃了亏。 正待翻看,他忽然警觉,感知有劲风自斜侧方屋瓦上袭来。 余光之中,但见一抹黄色闪光。 秦宣急收书,移步出手,其势比那劲风更快! 右手当空一探,五指深扣黄光,抓住了一团软绵绵的事物,稍一用力,只听... “喵呜——!!” 一阵凄惨猫叫,响彻小巷。 那猫儿胖大浑圆,毛色斑斓,此时身体绷紧,尾巴炸毛,正欲挣扎,忽又吃痛,它再不敢动弹分毫。 两颗铜铃似的眼珠,死死盯着擒住自己的那只手。 可怜它胯下两颗铃铛,快要被秦宣给抓爆了。 “喵哦哦哦~~!” 它悲切惨叫,好似就要变作猫娘一般。 “秦公子!” “秦公子千万手下留情啊!” 不远处,朱贵朱平二人吓得大汗淋漓,两个在大山中奔走自如的汉子,这会儿在小巷的平地上,互相一绊,双双跌了个跟头。 朱贵生怕秦宣惹祸,也顾不得什么隐秘,一边爬起身一边提醒: “秦公子,这猫儿大有来历,动不得!” 秦宣在他们说话时,已换了手势,掐住那肥猫软肉。 肥猫畏惧非常,不敢造次。 它在平原城纵横许久,头一次有人敢对它出手,还险些废了它的‘武功’。 眼前这个凶残无比的男人,断然招惹不得。 于是,朱贵和朱平便瞧见,那很不听话的猫儿,任凭秦宣提着在空中晃悠,服帖得异乎寻常。 “二位朱兄,朱庄主最重的那只猫儿,莫非便是它?” 此事隐秘,还是上回破庙遇险时提起过的。 朱贵点头,四下打量,见无人旁听,方低声说道: “秦公子万勿外传。此猫名唤阿泉,因我家庄主祖上与一位大人物有些渊源,方得机缘养它一时。” 朱平在一旁叫苦:“猫儿顽劣,又行动迅捷,常跑到庄外玩耍,可苦了我们这帮人。” 秦宣想到刚才那抹黄光。 倘若不是自己参习剑术,感观敏锐,只怕也拿它不住。 “此猫行动迅速,你们是怎么追上它的?” 朱平伸手,掌心出现一道玉符。 秦宣可太熟悉了,那是敕封灵符,吴老道给自己的保命符,竟用在一只猫身上。而且不是敕封神道生灵,仅恐它跑丢,当做路引。 这是什么豪横人物! “还与二位,在下一定保密。” 他赶忙将猫还回,好家伙,这太金贵了,咱可赔不起。 瞥了一眼猫儿的铃铛,辛好还在。 “喵呜——!” 这肥猫刚入朱贵之手,就有点不老实,可一见秦宣,它只觉铃铛一疼,顿时收敛,不敢在这凶汉面前放肆。 朱贵谢了一声,秦宣随口问起鸭舌藤、卷丹蕊这些药草的事。 朱平踌躇片刻,还是说道: “秦公子,不瞒你说,这些山阳之药,近来确被我们搜罗一空。这也是上边的交代,具体缘由,只有我家庄主知晓。” 话罢,看了那猫一眼。 这意思甚明,乃是关乎猫儿背后之人。 二朱说到这个份上,已非常够义气。 朱贵递来一面绣着“魏”字的铁牌:“秦公子,以你与我家庄主的关系,单为你炼丹所需,可凭此牌到庄下任一铺子购买。” 秦宣收了铁牌,道:“放心,我所需有限,决不叫二位为难。” “欸!别说什么为难,羞杀我等。” 秦宣说了两句客气话,顺势问起耿府的情况。 朱平唏嘘道:“耿府近来可不太平,死了不少人,连鹰扬府的人都被引了过去。” “秦公子还是莫要与他们接触为好。” “多谢提醒~!” 就在他们告别时,忽有一只黑鸽落在不远屋檐上,一双眼睛,从几人身上扫过。 一只鸟在那里,原本无人会在意。 怎料... 朱贵怀里的猫,一下炸毛了,化作一道黄影,直朝那黑鸽扑去。 三人各都一惊。 秦宣皱起眉头,但见不远处的屋檐上,一鸽一猫斗在一处,你一爪,我一啄,动作奇快,倏忽化作黑黄两色光芒。 “喵啊~!” “咕咕咕,咕咕咕~!” 不多时,黑鸽被肥猫打得门户大开,羽毛纷纷掉落,显然斗它不过,只得扑棱翅膀,仓皇逃窜,猫儿紧追不舍,奔着黑鸽而去。 “阿泉!” 二朱急喊一声,也顾不上秦宣,随后追去。 平原城中部,一栋少有人来的破旧阁楼中,一个瘦高男子双目含怒,正自骂道: “哪来的野猫如此不开眼,敢坏我好事!” 说话之人,自然是曾牧。 他正以灵鸽施展千里鹰眼之法,好不容易寻到秦宣,正要窥他一举一动,突然蹦出一只坏事的猫儿,岂有此理! 曾牧的鹰目,正同步灵鸽视野。 那猫追出二十余里,仍不肯罢休。 曾牧神色一暗:“好,便引你过来,好生炮制一番!” …… 第二十一章:泣鬼神 猫儿本就迅速,兼之飞檐走瓦,朱平、朱贵穿街过巷,如何赶得上? 黑鸽起初绕圈,没能甩脱猫儿,倒把二朱累得气喘吁吁。 待它转过城墙,改向城中飞去,他们早已落后老大一程。 那肥猫正自兴奋,紧追不舍,一路跟到城内一座破旧庄院之中。 此地本是大户人家,主人万嵩,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却不料一时失察,接济了流窜在云州府的大贼独角头陀,那贼僧恩将仇报,害了万嵩满门,席卷钱财而去。 自此庄中怨气深重,每到夜间,常闻哀哭之声。 故而少有人敢来这里。 常言道:恐惧多生于未知。 那曾牧晓得阴魂为何物,且炼就一双鹰眼,阴魂看到他这猛禽瞳光,反自惧怕。 “来得好~!” 黑鸽飞入万家庄园,当空回望,见那肥猫追来,远处阁楼上曾牧恶意大涨。 他矮身潜伏,驱鸽靠近。 猫儿果然追来,靠近阁楼时,一口咬住黑鸽。忽然一张黑网撒下,便见黄光撞上黑网,急往外窜。听到一声狞笑,曾牧钻将出来,收拢网口,拽过近前。 猫儿越挣扎,此束妖网越紧。 “小畜,进了爷爷的网,还想走脱?!” 曾牧阴森一笑,瘦高身躯遮住日光,将那肥猫罩在阴影之中。待收回网兜,他笑容顿失,转作怒容。 “你这恶猫,敢害我灵鸽!” 他低喝一声,捧黑鸽在手,扶它耷拉下来的脖子,哪里还有命在。 这般灵兽虽不善斗法,却能无声无息,配合鹰目术窥探千里,无论入山寻药,探索险地,俱是一等一的好用。要培养一只,少数得十年苦功。 此鸽由执法堂的潘长老从上院得来,转赠周仓,周仓许以事成之后相送,不想竟被这猫儿祸害了。 没了鸽子,往后盯梢,须得他亲自出马。 秦宣那厮虽然可恨,却是实打实的核心弟子,一旦被他察觉,岂不危险? 想到要亲身犯险,曾牧盯着肥猫,气不打一处来。 提着束妖网,来到井边。 此地有一株大榕树,正有几只阴魂飘荡,哭哭啼啼,似在诉说什么。 曾牧听不懂,抬手驱赶:“去去去,都到一边,休在我耳边聒噪。” 自井中打水上来,除去鸽羽内脏,洗过两遍。 鸽肉肥美,网兜中的猫儿看得眼馋。 曾牧在井石上磨了磨刀,见猫儿嘴馋,冷笑道:“现在便轮到你,待会老子做一锅飞禽走兽汤,吃了饱饭,再去与秦宣那厮计较。” 又对阴魂道:“你们闻些汤味,各自知足,再行吵闹,我便不吝法符,叫你等魂飞魄散。” 明晃晃刀光,亮在肥猫眼前。 这大猫此刻才知危险。 它急往后看,指望连云山庄的人能追上来。 “你这小畜,倒有几分灵性,正好,吃了更为滋补。等你身后的人到此,你早已入我肚肠。” 曾牧将刀靠近肥猫的铃铛,如一位老吃家: “这一处切下来,以火石炙烤,八分熟时,过半边油,下酒着实不赖。” “喵呜~~!” 猫儿绝望大叫。 曾牧抬手起刀,毫不犹豫。这时忽有一道碧芒划过,他还保持着下切动作,手中却只剩刀柄,上半截刀身已然分家,叮当掉落,正压在猫儿肚皮上。 刀身冰凉,猫儿一惊,脑袋一歪,吐出舌头搭在网上一副死相,只当自己已经“娘”了。 曾牧浑身战栗,吓得倒退几步,惊恐之中,目光追着那一闪而逝的碧芒。 只见一道青影,正立在阁楼屋檐之上,背对着他。 青影转过身来,不是秦宣,更是何人? 他早已到此,但必须等曾牧动手,看到那快被吓晕过去的猫儿,心中不由暗笑。 “秦...秦师兄~!” 曾牧有些不敢信,他素知秦宣底细,从未听说他学过什么高明剑术。 可...可...!! 他瞥了一眼手中光滑的断刀,此刀以乌刚石打造,是百炼之物,竟须臾之间断如镜面,方才那剑光之利,委实惊人。 尤其还出自秦宣之手。 这如何可能!? 见秦宣自阁楼上轻盈落下,曾牧如临大敌,手心顿时多出一物,心中盘算如何示敌以弱,好叫对方不及发动剑术,给他一击重击。 “曾师弟,你想离开此地,就把手中的火雷符收起来。” 秦宣循循指点:“传法高功讲授符经时,你是睡着了吗?藏匿火雷符之前,难道不知先遮气息?如此粗糙的手段,拿来斗法,岂不可笑。” 曾牧心中不服,他何尝不知?只是没法将灵力控制得那般精细罢了。 “师兄教训的是。” 当着秦宣的面,曾牧只得将火雷符收入百宝袋中。 秦宣望着那只洗剥干净的鸽子,慢悠悠问道:“说一说,为何用鹰目远窥于我?别妄图辩驳,观内的十二重楼法术,我比你学得全。” 曾牧见秦宣眼中闪过鹰目术的锐光,纵不如自己专精,也是通晓这门法术的。 他无奈,只好说道:“是申云飞与周仓两位师兄,命我来此窥伺,灵鸽则是潘长老从上院得来。” “说点我不知道的。” 秦宣凝视着他,见曾牧有些犹豫,指了指那鸽子:“你说不出点东西,便与它一般下场。” “师...师兄饶命!” 曾牧面色一白,慌忙求饶: “我听申师兄说,上院灌江山正与人卯教、幻阴教两大魔门势力斗得厉害,其中生出些事端,让李砚深长老与那罗谷峰一脉的赖长老起了矛盾。 因李长老举荐师兄与赵师兄,赖长老便将手伸到下院,要叫李长老难堪,阻挠你们进入上院。申、周两位师兄,便是在为赖长老做事。” 曾牧为求活命,将潘昂长老领罗长老去他小院之事,和盘托出。 “秦师兄,潘长老与季长老也遵从罗谷峰一脉之命。尤其是潘长老,他不仅修为高,还是观中执法堂第二号人物,如今师兄回观,恐怕躲不过他的刁难。” 秦宣听罢,略感意外: “能告诉你这许多,看来你很得他们信任,平日没少帮他做坑害我的事吧。” 曾牧心中有鬼,闻言甚是害怕。 他低着头,眼中凶光毕露,犹豫要不要拼一把。 却又听秦宣道: “你也不必再回观了,径去川莱郡封陵观,我与钱帆师兄是好友,你到他那里安身,再不必与申云飞打交道。这算是一条生路。” 曾牧心中不愿,只觉没有这般便宜的事。 但一阵杀机涌来,只得咽下嘴边的话:“是。” “好,你也算识趣。” “此间事再与你无关,你即刻修书一封与潘长老,就说他的灵鸽被连云庄的猫儿吃了,你无颜回去,只好一走了之。” 曾牧暗自思索,这话好像没问题。 如果秦宣要叫他陷害人,他还要担心对方过河拆桥。 此时看来,倒是挺厚道的,像是真心给他留后路。 曾牧放松警惕,从百宝袋中取出纸笔写信,给秦宣过目后,拿出一只木鹤,将信塞入鹤脚竹筒。 这种木鹤炼有飞禽精魄,可以传讯。 木鹤刚刚上天,这边秦宣从袖中一抖,祭出寒狼旗。 他以太阴之窍吞吐,转化出一股阴寒法力,更胜钱帆的三九寒光法,足以催动此旗。 “曾师弟,钱师兄正在等你。” 曾牧猝不及防,脸上惊悚之状方才露出,半点声音也未曾发出,便被寒风裹挟,收入旗中,瞬间生机断绝。 秦宣打开束妖网,捏着后颈肉提起那只肥猫。 “猫儿,是谁救了你?” 肥猫没有炼化横骨,也没有吃过化形草,不会说话,但它很是聪明,明白秦宣的意思。 伸出肉垫厚实的爪子,指了指秦宣。 “你还算有良心,快回庄去吧。” 他松手时,又将那灵鸽给了肥猫。猫儿叼着鸽子,飞快上了屋顶,回头看了秦宣一眼,也不知是听话还是被吓的,果真朝连云山庄方向奔去。 猫一走,朱贵、朱平等人便不会到此。 虽说借用了一下连云山庄的关系,但秦宣问心无愧,他若不出手,曾牧真把猫宰了,连云山庄的麻烦只会更大。 肥猫走后,秦宣转脸看向那株大榕树。 树洞内,正有阴魂嚎哭。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竟能听懂那种嚎哭声的含义。 这些阴魂,竟是在求助。 本欲离开庄园,想了想,又走到榕树边。 “你们在说什么?” 阴魂的嚎哭声忽然止住,其中一只面目模糊、却更为高大的阴魂,从洞中飘到大榕树的树影下。 虽无形体,秦宣却仿佛感到有人在向他行礼。 “仙师,您能听懂我说话吗?” 秦宣不仅听懂,甚至听出是个中年男子带着激动的嗓音。 若是外人在此,恐怕只能听到啼哭声。 “能。你是这庄园的主人?” 那中年男人听罢,一阵哽咽: “仙师,小人名叫万嵩,是庄园户主。四十年前,小人还是平原郡有名的大善人。那时天幸接济了一位来自中州的世外高人,见小人一心向善,便给了一道敕令,许小人两百年阴寿,叫小人多行善事。 不想后来遇上个恶僧,竟是独角头陀假扮。 此獠不念我家恩德,反...反杀我全家老幼!我等怨气难消,因那位高人敕令,魂魄不散,便聚在这榕树边,日日等他归来,好诉说这番苦楚。” 秦宣沉吟一声:“鹰扬府的人不曾来过么?” “来过。郡中城隍老爷也见过小人,但他乃是阳间香火神,听不懂小人的阴间鬼话,没法交代恶徒模样,抓不到那头陀。只念我一家凄惨,吩咐鹰扬府不要灭杀我等。” 万嵩又道: “九幽阴司的阴差也来过此地,他能与我交谈,却不能随意插手阳间之事。我一家怨气太重,入不得六道轮回,阴差本要将我等捉去,但知有敕令在身,便任我们自生自灭了。” 说到此处,秦宣已能感受到万嵩的绝望。 “那独角头陀什么模样?” 万嵩听罢,激动得声音颤抖: “仙...仙师,那独角头陀眉毛极淡,眼睛如牛眼,独角说的却是他的鼻子,尖尖朝上,极为渗人,看上去如妖魔一般。” “小人接济他时,听他口音像是平原郡附近的,身披黄色袈裟,右手挂一串带火纹的佛珠,面皮是个善面和尚,却是假的,能撕扯下来...” 万嵩将种种细节详细道来。 秦宣点了点头,把万嵩所言复述了一遍。 这一回,那株大榕树的树洞中,所有的阴魂尽数钻出,跪倒一地。 “我复述的可有错?” “没错...仙师,一字没错!” “好,我来替你们寻此獠。能否寻到,要看天意。倘若被我撞见,定斩了他的狗头,送来此地祭拜。” 万嵩再度哽咽,几乎不敢相信:“仙师,小人一无所有,无以为报...” 秦宣目光扫过,一伸手,一片榕树叶落到他手上。 “这便算作你的酬谢,如何?” “恩公,敢问名姓。” “姓秦名宣,字子厚。君子厚德守信,未尝有欺,放心去吧。” 秦宣摆了摆手,朝着万家庄园外走去。 一时间,万嵩一家众多阴魂,齐齐朝那阳光中的背影叩拜。他们在怨气散去、魂归九幽的那一刻,同时仰天嚎哭,那是怨恨,是解脱,是感激... 声音借着一道来自中州的敕令传了出去,鬼哭之声,震动整个平原郡! 霎时间,平原郡周遭,不少闭关的大人物纷纷睁开眼来。 每一个人,都露出惊悚之色。 乱古传说: 九州之上,这种青天白日引起鬼哭神嚎的异象,往往只在一种时候发生,那便是有人修成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强大神通... …… 第二十二章:雏鹰 曾牧命丧寒狼旗一炷香后。 “潘长老,飞鹤急书!” 元松观执法堂,总计有六位长老,俱是筑基以上修为。潘长老资格甚老,仅在执法堂堂主,兼副观主卓定之下。 观主吴老道常年清修,少有问事。 副观主卓定因澜江上游发现灵脉,被临时调遣过去,忙着与几大势力一道,同广凌水府下的妖族谈判,不知道哪天能回来。 经堂的长老们都是苦修士。 所以,潘昂长老此时在观中权柄颇重。 执法堂左手第一把香垫高椅上,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方脸大耳,脸上线条分明,眉浓发粗,长相极为威猛。 其旁另有两人:一人四十余岁,火红头发,大长脸,鼻大唇厚,正是执法堂中性子最火爆的罗长老。 剩下一人,乃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身量不过五尺,披着长袍,气质温和,与罗长老恰成对照。 正是执法堂的老好人,翁善房翁长老。 三人忽地聚在一处,盖因方才那鬼哭神嚎之异响。 平原郡这种云州府极东小地方,若说有人炼成惊天动地的神通,恐怕少有人信。 他们倒是疑心妖魔作祟。 这才是威胁观内安全的。 那地窟妖魔,可不管你是道佛魔妖、鬼蜮邪宗、万法诸派,它们杀伤起来,便是千里无人烟。 正商议间,忽被这封飞鹤传书打断。潘昂过目一看,登时眼皮抽动。 “怎么回事?”罗长老问道。 潘昂心中虽有无名火起,却素有城府,并不发作: “秦宣那小子下山去了,我遣曾牧以灵鸽寻他,不料那灵鸽却被连云山庄的猫儿吃了。曾牧自觉无颜见我,竟一走了之。” “嗯?!” 罗长老一拍桌案:“大胆!这曾牧比秦宣更放肆!” 旁边的小老头翁善房面色古怪:“潘兄啊,我记得你的灵鸽乃罗谷峰一脉的鸥道人培育出来的,怎会被一只家猫捉去,这岂不是笑谈。” 听他这么一说,潘昂面皮无光。 若是叫外人知晓,不止是他脸上无光,更会嘲笑鸥道人不懂养鸽,那还了得! 翁善房又道:“我看是曾牧犯了事,不敢回观,胡乱编个由头,顺手卷走灵鸽。” 罗长老点头:“此言大有道理,当立刻派人将这厮追回,拷问缘由。” 潘昂冷哼一声:“我料他也不敢骗我。” “这连云庄主往日与我等交好,近来供药明显缩减,到我手中的少了三成。我看他有意与我元松观切割,恐怕是与魔门勾搭。家猫之说未见得,多半是一头猫妖。” 话罢,朝门外唤道:“季惟!” “弟子在!” 门外转进一位表情严肃的青年,正是元松观十三位核心弟子之一,宋季惟。 他在观中较为低调,一直在执法堂修行,受潘昂器重。 在十三位核心弟子的定位中,与秦宣相仿。 “你去连云山庄走一遭,带我的话,让连云庄主将他的猫借我一观,再告诉他,猫所食灵鸽,乃罗谷峰鸥道人所出,连我也仅有两只。叫他看着办吧。” “是。” 宋季惟一直在外旁听,自然晓得事由。 当下一句不问,领命而去。 连云庄虽有些底蕴,但与平原郡第一大势力元松观相较,终究颇有差距。潘昂呼喝连云庄主,并不托大。 翁善房问道:“潘兄,你这样做是否合适?那朱庄主与观主可是认识的。” 潘昂不答,询问罗长老: “罗兄,关系与规矩,哪个为重?” 罗长老笃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没错,我正要借机打压他们一番,免得他们阳奉阴违。” 潘昂口上这样说,心中盘算着要让连云庄吐多少好处出来。 那翁长老却顺着罗长老的话道:“罗兄,听说你怒气冲冲寻那秦宣,我倒要多说上一句话。” “请讲。” “这名弟子自拜入山门至今,一直刻苦修行,从未有僭越门规之事。若论守规矩,恐怕核心弟子中,无人能及,否则观主也不会对他另眼相待。” 末后一句,略略加重了语气。 但是,罗长老在气头上,默不作声,并不买账。 潘昂理所当然地笑道: “翁兄,人总有变的时候。此事也不劳翁兄费心,自有我与罗兄操办。若他果真洁身自好,无论我哪般问讯,他也不会有破绽。” 翁长老笑了笑,便不再提。 三人又聊到地窟妖魔与魔门动向。 …… 没过多久,曾牧那封信便到了周仓手中。他将字迹与曾牧往昔书信比对,果然出自一人之手。 于是不解问道: “你说曾牧死了?” “是的,应该还是秦宣下的手。这家伙的手段,比我所料凌厉得多。” 申云飞一脸郑重: “我很想知道,曾牧是怎么办事的?鸥道人的灵鸽,配合他的鹰目术,不过是远远窥探,究竟要犯多大的过错,才能被秦宣察觉?” “是啊,所以我认为曾牧未死。”周仓犹自不信。 “死了。而且被杀之前,还在替人写信,真是笨到家了,他可以和钱帆坐一桌。不过我也没聪明到哪去,这封信有何用处,我可看不出来。” 申云飞豹眼转动,自嘲一笑。 周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多了,也许仅是为了混淆视听。” “但愿如此。” 申云飞又道:“不过可以确定一点,这秦宣隐藏了实力,极能隐忍,看来所图不小。这等人物,心思缜密,很难对付。” 周仓认可点头:“你们是一类人,手段俱都阴损。” 申云飞露出笑脸,这分明是夸赞的话。 二人一路商议,来到后山。 轻车熟路,又给曾牧立了座衣冠冢。 “曾师弟,虽然你没什么出息,心黑、贪财又好吃懒做,但你生前我们待你不薄,死了也没忘记你。如此,便算是两清,谁也不欠谁。” 申云飞说罢,周仓在一旁倒酒,二人在衣冠冢前作揖,算是礼成。 用他们的话来说,这叫不沾霉运。 周仓递过一块木牌,申云飞想了想,刻好字,复递与周仓。 上书:“雏鹰仙人墓”。 周仓点评道:“为何称雏鹰?若论鹰目术,核心弟子中也无人强过他。” “富有经验的鹰不会如他这般失手,简直是耻辱,只能算雏鹰。他这双眼睛,只盯在好处财帛上,鹰目术应当炼在心中,他却是炼歪了。” “有理!” 周仓随手一丢,木牌便插了上去。 一缕阳光透过林隙,照耀在墓志铭上:“此生炼鹰眼,偷看天下财。” …… 第二十三章:鞭数十 秦宣自万家庄园出来,心情略有复杂,便来到一家茶馆吃茶。 他不清楚“独角头陀”是什么来历,自问不是爱管闲事之人。 只是觉得,这厮有些该死。 万家人,很可怜。 若力所能及,他不介意顺手帮他们一个忙。 万家人凝成的阴魂,与破庙所遇的阴灵不同,他们本该入九幽轮回,只因怨气未消,又逢高人留下敕封,故此滞留阳间,脑袋倒是清醒的。 只是不通修行,死后只能作鬼言鬼语。 阳世人听来,便是悲戚阴森的嚎哭之声。 “我能听懂鬼话,想必与太阴化魂诀有关。” 秦宣心潮起伏,仰天望去。 九天之上有无数星辰,唤作碧落星海,正是天罡之气最浓郁的所在。 凡人看天,只觉无穷无尽,生出种种遐思。 可在九州炼气士眼中,九天并不陌生。 一些修行者会穿过电蛇云幕,冒着罡风之险,到星辰中采集罡气。 更有九州大教开设分宗,驻扎星辰之上,对外便吹嘘是九天之上的仙门,好不气派。 而与九天碧落对应的,便是九幽冥土,那是地窟之下黄泉河的尽头,阴川流淌的轮回所在。 生灵轮回,乃天道运行,无人可以操控。 九幽阴庭,也是在天道法则下无情运转。 秦宣思量着,想起石碑上的刻字——酆都崩落? “酆都是阴庭所在,可万家阴魂已然顺利魂归九幽,这岂不与那位陈寅前辈的留言,互相矛盾。” 他想不明白,默默观想脑海中的“太阴化魂诀”。 这部心法,实在难测。 略一琢磨,便坐不住了,想快一点见到耿直。 “这家伙不靠谱,龟背图谱留在他手中,早晚会遗失,还是放在我这里保管更为稳妥。” 秦宣吃干茶水,往窗外左右张望。等了近两个时辰,曾牧之后并无后手。 此刻,也没有鹰目术窥伺。 他会了茶钱,往耿府方向去... 暮霭西收,落日余晖洒在郡城内河沂水之上。 靠近城东耿府时,正行至一处渡口,见一渔人收了网,扛着桨,挑着鱼篓,匆匆往家赶。 渔人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脚下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鬼追一般。 那桨板差点撞到秦宣身上。 “这位老兄,为何行色匆匆?” 渔人扭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俊俏年轻后生,不似歹人,便压低声音道: “后生,可莫要贪晚。这几日城外出没僵尸,专在夜里吃人。” “邻街王二麻子,前日夜里出门解手,人就不见了。听我一句劝,太阳下山便关门闭户,莫要出来走动,等本郡豪侠之士除了邪祟再说。” 秦宣多问一句:“可有鹰扬府的人来管?” 本郡中的渔人对鹰扬府当然不陌生,偶尔出个河妖水鬼,除了元松观,多是他们在解决。 渔人叹了口气: “应该会管,不过听说洪校尉去了下河村落,那村子丢了好些人,洪校尉怕是一时回不来。” 鹰扬府中有两位校尉,除了洪校尉,还有个陆校尉。 后者不怎么办事。 渔人不知秦宣的来历,当然不会当面数落陆校尉。 “多谢~!” “不必谢。你若是外乡来的,就找个与元松观或是梁丰寺近一点的客店待着吧。” 渔人走了,秦宣不着痕迹,朝他鱼篓中丢了一小块碎银。 金银虽是凡物,对炼气士也有用处,或炼多为少、聚而为精融入法器、或行铅汞丹道,用之作辅。 故而在市井中颇有价值。 云岫山水府之事早已传扬出去,秦宣虽入其中,但他是元松观核心弟子,旁人只能眼馋一下。 耿直却不同了。 平原郡大势力没几个,修仙家族与炼气士可不算少,耿直在他们眼中,便如一头肥羊,其处境可想而知。 但让人费解,这家伙没有立刻逃走,依然留在家中。 夜幕将至,秦宣来到耿家附近。 这十多年来耿家以马帮发家,贩运两郡货物,结交各路豪杰,府中上下俱带三分江湖气。 那朱色大门前坐着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 不过,后面悬着的两盏灯笼,一明一暗,门牌歪了半边,石狮子在这副背景中,也神气不起来了。 门前大道空无一人,唯有萧瑟晚风卷起埃土。 周围看似安静,但秦宣知道,其实热闹得很。 “嗒嗒嗒...” 他的脚步本算轻盈,此时听来,却也成了一种异响。及至耿家大门,顿觉四下里无数目光窥来。 不过,并没有人上前拦阻。 “呱呱~!” 门槛近旁,跳出两只蛤蟆,眼如漆点,炯炯然望着他。 秦宣扫了它们一眼,并未理会。 “呱呱~!” 蛤蟆又叫两声,一蹦一跳,竟跟在身后,似要看他进里边做甚。 秦宣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柳条,抽打过去。那两只蛤蟆被打,眼中顿生怒气,身上冒出一层黄光,宛如罩子一般。 秦宣催发剑术,那细柳条上泛出萤萤白光,只听得“喀嚓”两声,黄罩应声而碎。 这一下,背后控蛤之人的精神,便短暂碎在蛤蟆体内,脱身不得。 “炼气士的忌讳,你们不知道吗?” 秦宣一面教训,一面挥动柳条,连续打在它们身上。 那两只蛤蟆惨叫起来:“哎呦,哎呦~!呱呱呱!” “哎呦,道友莫打了,我等知错了~!” “这便走,这便走~!” 秦宣笑道:“哦,不错嘛,两位道友还懂些人妖相生之术。” 两只蛤蟆不住叫饶,被秦宣鞭数十,驱之别院。 不少暗中窥伺者惊奇。 看那两只蛤蟆的举动,似是望妙山蛤蟆道人的门人。那层黄光,乃是望妙山的一门法术,唤作“淤土气罡”,本是模仿结丹修士炼煞为罡的手段。 此术在平原郡大大有名,非是望妙山核心弟子不能修习。 不成想,竟被这般轻易破去。 许多目光看向秦宣随手丢弃的柳条,果真是凡物,他竟用此物破了气罡,手段可俊得很。 离耿府一里之外,有座小院。 内中一个穿麻衣的青年,忽地“哎呦”一声怪叫,对着身旁师兄喊道: “这元松观的小子好生可恶!他明知人妖相生之术互有体感,还这般鞭笞我等,岂有此理!” 他身上虽无伤口,却疼得紧。 掏出治外伤的红花神油,又不知往何处涂抹。 一边胡乱揉着,一边奇道:“师兄,你难道不觉得疼么?” 那师兄皱眉:“怪哉怪哉,莫非是我周身发痒?被这柳条抽打起来,倒颇有些舒爽...” “啊?!” …… 耿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黄与老吴领队,恭敬将秦宣引入。 进门后,穿过两条回廊,便是一个极大的院子。 院中不见花木,青砖墁地。两旁各立兵器架,排列刀枪剑戟。中央一方演武场,约有半亩见圆,夯土为地,踩得硬如铁石。 廊下拴着几匹毛色油亮的白马,秦宣走过时,马儿正打着响鼻。 除此之外,府内一点杂声也听不见。 “府上的人呢?” 秦宣说的,自然是家中的丫鬟仆役。 老黄解释道:“府中被人盯上后,一些仆役被害。家主发了些财帛,遣散了不相干的人,如今只剩下我们这些老人。” 他指了指那几匹马:“马房的马夫,今日也回老家去了。” “你们的情况不太妙。” “是很不妙。” 秦宣一边走一边道:“外边的人对耿家主的收获感兴趣,为何不直接来抢?” 老黄并不遮掩:“因为铜山的人来了,说这里的东西是他们的。” “卸岭派?” “正是。” “外边的人那般听话?” “不听话的死了几个,其余人在隔岸观火,因为卸岭派不敢动手,其余人也以为我们留有后招。” “卸岭派在怕什么?” 秦宣问完,侧目盯着老黄的双眼,听他毫不犹豫地答道: “卸岭派的人曾在家主手中吃过亏,他们是惊弓之鸟。净慧和尚死得蹊跷,没能用宗门秘法将消息传递出去,卸岭派的人更忌惮几分,摸不清家主的法力是否恢复。” “这几天前来骚扰的角色,被我们收拾了。” “不过...” 老黄一顿,一旁的吴玄树接话:“我们也快到极限。这府上的一些阵法破破烂烂,灵石也所剩无几。” 秦宣又问:“没找人帮忙?” “没找。郡内的朋友解决不了,找了只会连累他们。倒是有主动上门的势力,但他们帮忙的条件,家主还未点头。” 老吴低声道:“其实没打算答应他们,只是拖着,家主说...那些人信不过。” 秦宣听罢,笑道:“懂了,专挑我这种老实人是吧。” “不敢,不敢~!” 诸多汉子连连摆手,一齐推让,没人觉得眼前这位是老实人。 方才他们还听到,外边望妙山的两只蛤蟆被抽得嗷嗷直叫,老实人能干这事? “出云岫山那天,为何不直接走?” 秦宣问出这话,里边一道声音传来:“秦公子,便由耿某人向你说明吧。” 暮色四合,室中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个头戴儒巾,略有几分憔悴的中年人。 耿直请秦宣坐下后,从袖中摸了摸,递来一方石板。 秦宣入目一观,果然是水府中的龟背阵图,能补上他未曾见到的缺漏部分。 他将石板收起:“耿家主如此爽快,就不怕我拿到东西就走。” “秦公子谦谦君子,为人厚道,在下想是不会看走眼。” 耿直憔悴的脸上露出笑容。 接着,他又解释道: “那日出云岫山,我确实可以走。但一旦我离开,卸岭派的人便会断定我没有法力,再无顾忌地追杀。我能否逃掉,尚未可知。跟着我的这帮兄弟,却一个也活不下来。”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些互相不负的兄弟。我说的对吗,秦公子?” 秦宣点头:“你这话,至少值三杯酒。不过,我有个疑问。” “请讲。” “他们毕竟没有修道根器,只靠刀兵,纵然死心塌地,又如何跟得上你的脚步?” 耿直目光深邃,缓缓道:“秦公子,这世上的聪明人多吗?” “多。” “没错,聪明人很多。其中一部分智慧超群之辈,他们没有修道根器,却不甘心平凡。凭什么只有仙家能遨游天地?凭什么凡人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 “于是,一些盖代人杰,呕心沥血,历经数百代,创下一种神奇法门,叫做神魔炼体。” 耿直道:“肉身强大至极者,可称神魔。” “这种法门,我知道很大一部分。虽然条件苛刻,却也能给我这些兄弟们一线希望。” 耿直凝视着他,缓缓说道: “所以,秦公子,若你这次雪中送炭,将来,或许会有一群神魔站在你的身边...” …… 第二十四章:牢笼 一群神魔? 秦宣微微一怔,随即从耿直颇有感染力的语气中挣脱出来:“耿兄,我来时已吃过饭,不劳你给我画饼。” 耿直点头,转过一个拉仇恨的话头: “上次我说要送你几车骆酒,本已上路,却被卸岭派的人当宝劫走了。” 秦宣像是不以为意:“君子雍容大度,不与鼠辈计较。” 耿直自知说不过他。 于是不再卖关子:“家师洞府中确有其余阵图,只是狡兔三窟,刻下不在我身边。那老龟,我也有法追寻,如果你很感兴趣,耿某愿与你分享。” 秦宣问:“梁丰寺的僧人可曾找过你?” “来过。那朴观禅师说耿某与佛有缘,只消剃度入寺,卸岭派顷刻退走。贵派的季桉长老也遣人前来,与我谈条件,还旁敲侧击问你的消息。” 耿直苦笑道: “外间都道我来历不凡,暂且不敢轻举妄动,所谓雾里看花隔一层,便是如此。卸岭派马上就会捅破这层窗户纸,那时我便万劫不复。” 秦宣又问:“你怎笃定我会来找你?” “非是笃定,乃是赌。” 耿直神色一黯:“倘若秦公子不来,我也只好行那万劫不复的法子。” 秦宣将耿直前后言语及处境细细琢磨一番:“卸岭派几时动手?我又如何雪中送炭?这外边比我修为高者大有人在,非我一人可敌。” “两天后,月圆之夜。那时阴力盛烈,正合卸岭派施展法术。” “秦公子,那晚,只消你助我对付卸岭派的人。” 耿直意有所指:“你只要肯出手,郡中其余势力,恐怕不敢下场。而我,只需要一点时间。” 秦宣正欲接话,耿直又抢话道: “卸岭派此次来了六名弟子,最要紧的只有两人。” “一个叫连季,一个唤龚坤,皆是铜山卸岭派五大核心传人中的两位。数日前曾露过面,那连季是炼气十层修为,龚坤稍逊。” “不过,诸派核心传人多有秘法,一旦斗法,生死在须臾之间,单看修为,实难断定谁强谁弱。” 秦宣疑惑了:“只有他们?” 耿直摇头:“不,其背后还有卸岭派的筑基长老,来了几人我便不晓得了。” 原来如此。 秦宣总算明白了耿直的算盘,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 不过,他心中已打定主意。 卸岭派背后有人,我的背后便没人么?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当下从百宝袋中取出传讯鹤,修书一封,传向元松观,径投松风寮吴老道处。 约莫小半个时辰,那鹤飞回。 秦宣取下回书,展于灯下,随后微微一笑,将书信付之丙丁。 耿直见状,便知晓自己赌对了。 能随身携带敕封灵符,必是元松观主所赐。这位老道长坐镇平原郡,虽养静清修,久不理事,但谁都知道他不好招惹。 郡中能请动他的人,极为少见。 耿直又朝秦宣打量一眼,只见他已在房内安然打坐,似乎不将两日后的争斗放在心上。 ‘这吴老道眼光倒是不差。’ 他笑了笑,也不打扰,把这静室留给秦宣,自个准备去了。 “家主,怎样?秦公子可答应了?” 夜深,耿直来到后院,老黄、老吴等二十人围了上来。 已有六人折在了这几日的争斗中。 耿直在一众目光中点了点头,这些大汉不由松了口气,面上带着感激之色。 “二十多年苦楚,我等兄弟,定要熬过这最后时刻...!” 这一夜,耿府出奇的平静。 翌日天明,有客上门拜访,其中不乏来自卸岭派的试探者。耿直的态度还是老样子,但总让人觉得,他比之前更有底气。 做了这许多年生意,他管理表情的能力相当出色。 有些势力等不及了,城内的柴家、汤家这两大家族不再绕弯子,径直上门询问云岫山水府宝贝之事,这是一桩近在眼前的大机缘。 可是,耿直的回复不能令他们满意。 没过多久,有人砸了耿家的门楣,给与警告。 又有人将耿府门口的石狮子劈作两半,威胁之味甚浓。 这一日傍晚,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僧人到访。 他对耿直耐心劝导,说要替他保管水府中得来的宝贝,待危机解除后再行归还。耿直婉拒。 夜幕降临时,一位身上飘着香火气息的中年大汉前来,自称奉了鹰嘴山山神谭刚之命,言此地有妖物作祟,便吞了马房里的两匹马。 第二日,鹰扬府的陆校尉派人前来,给了一道委令。 这是一次加入鹰扬府的机缘。耿直送上财帛,谢过陆校尉美意。那名鹰卫很是不满,收了财帛,拂袖而走。 元松观的季长老也失去耐心,派他的徒弟戚柏岩前来刁难。 耿直不好处置,秦宣露了个脸,那戚柏岩一见到他,便知事情难成,藏着恶意道: “秦师兄,执法堂的人正在寻你。” 秦宣手上拿着那卷《春华秋拾》,古井无波道:“我正有要事,明日自会回观,你先回去吧。” 戚柏岩咬着牙道:“是!” 临走时恨恨瞪了秦宣一眼,心中咒他被外边的一群恶狼吞掉,这样一来,就会空出一个核心弟子的位置。 戚柏岩去后,秦宣便对耿直道: “耿兄,我又为你得罪了一位宗门天才,以及一位实权长老。甚至违背门规,无视了执法堂的传唤。” 耿直并不知道秦宣与季长老的过节,也不清楚元松观的门规,倒是有些惭愧: “这恩情耿某记下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一面铁牌。 “聊表心意,秦兄弟此间事了后再看。” 秦宣不客气,笑着接过,又拿着书卷到别处去了。 耿府的一切,他都看在眼中,也深深领略到人心险恶,什么叫‘莫道清白人未咎,奇珍在握已藏凶’,这便是了。 申时末,天地间的阳气渐退。 秦宣收到了一只来自元松观的传讯鹤,看罢,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耿家府院靠北面的墙壁轰然倒塌,不多时,连着墙壁的侧门也被人打烂。 这般下去,耿府必然成为废墟。 但是,耿直却愈发激动,他望向空中越来越亮的月光,有种解脱之感,这座宅院,却像是牢笼。 此刻,正有人在拆毁它... …… 第二十五章:月夜飞虹! “三长老,北边的院墙被已被弟子拆毁,仍不见里边有动静,那耿直龟缩不出,连他手下人也是如此。” 耿家往东不足一里。 地底被打出一个四室三厅,中央大厅悬着盏盏尸油灯,灯下聚着十来人。 桌椅果品,茶酒齐备,摆设倒也十分精致。 周围立着四具僵尸,守卫四方,诸多阴灵巡逻在入土巷道,尸鹫在外警戒。这平原郡城不是他们的地盘,大意不得。 城中诸般势力,并非惧怕他们,而是不愿与这类魔门争斗,不讨好反惹一身骚。 那报信的弟子,正觑着一位年过花甲、身量魁梧、虎背熊腰的老者。 此老正是卸岭派三长老,旁边还有四位护法长老,全都身穿皂色短打,袖口紧束。 见三长老没说话,报信弟子又道: “那耿直别无帮手,只打听出来,元松观有一名唤秦宣的核心弟子,正在他府上。” “哦?元松观?” 三长老问:“什么修为?” 那弟子道:“不清楚。只闻他拜山修道不足六年,也曾随耿直去过水府,只怕净慧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三长老听到“修道不足六年”,实在难以重视起来。 他身旁一个着青布长衣的年轻男子淡然一笑:“师尊,看来此人修为不高,便交给龚坤师弟建功。” 三长老闻言,看向连季身边,那面无血色,圆脸阔额的邪异青年,沉声问道: “龚坤,你有几分把握?” 龚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声道: “此人修为定不及弟子,但终是道门中人,弟子不详其修行根脚,倘若有甚秘术,弟子若临场失策,恐堕本派威风。为求稳妥,弟子需得控尸。” “很好。”三长老高看他一眼,连续丢出三根子母尸须。 母须交与龚坤,两根子须分给两名弟子。 “你二人随龚坤一齐动手,休得丝毫保留,直用尸阵快速杀敌,以慑宵小。随后控尸捉拿耿直,看来他仍无法力,今夜务必将其带走。” “是!”三名弟子齐声应诺。 龚坤又问:“此地毕竟是平原郡城,那秦宣是元松观核心弟子,要当场诛杀吗?” 三长老与四名护法长老一齐发声:“杀!” 连季笑道: “龚师弟,唯有杀了他,旁人才知我们无有顾忌,不敢与我们鱼死网破,捉拿耿直便易如反掌。至于元松观,等我们功成,径沿地下暗道入地底河流,他们凭甚么在地底追上?又真敢来追么?” 不会打洞的土夫子,不专业。 这几日他们表面试探,内里早备下逃生之路。只要离了郡城,天大地大,谁还怕什么元松观。 龚坤点了点头,暗瞥了连季一眼。 这位师兄可没那么好心将功劳让给自己,只怕那秦宣一死,他就要抢着争夺耿直。须得一气呵成,抢在他之前下手。 三长老叮嘱一句:“你等对敌时无需分神,我们会隐在暗处,若元松观长老至此,自有我们料理。” “是!” 大厅附近,许多洞穴中传来异响,尸虫爬入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首之中,那些尸首便都动弹起来。 三长老透过孔隙,仰头望见天上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耿直感慨一声。 秦宣站在耿府地下,老吴与老黄正指挥其余人填埋灵石。地底有一面石台,上刻阵图。 这阵图和水府中耿太公留下的逃生阵图很像,只不过更大一些。 秦宣绕着阵图走了一圈:“此图如何启动?” “需要月华普照。” “原来如此。” 秦宣啧啧一声,欲要再问,忽然—— 夜风骤止,四下里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绝了。 “来了。”耿直道。 “我去会会他们。” 秦宣顺着地下阶梯朝上走,将至入口时,耿直、老黄、老吴等一齐喊道:“秦公子!” 秦宣回头,问道:“怎么,对我没有信心?” “多谢,秦公子千万小心!”众人一齐作揖。 “轰~!!” 蓦地,极静之中一声暴响,震动全城。耿家院落外的地底被掀翻,一具具尸人爬了上来。 看戏的人全在退避。 卸岭派动手了! 所有人都知道,耿家完了。 不少人在准备,若果真有宝出世,他们必然争夺,可不在乎什么卸岭派。 地面在震动。 圆月之下,上百具尸人体内的尸虫亢奋已极,狂暴起来,黑压压一片朝耿府扑去! 这些尸人炼成之后,不仅生有巨力,无惧疼痛,更有令人忌惮的尸毒。 见此动静,许多人在退避,显然忌惮卸岭派的邪门手段。 就在这时... 耿府之中忽然传出一道清亮声音:“哪里来的邪门歪道,敢在城中纵尸行恶,不要命了吗?” 那声音不算凌厉,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周围人一惊,猛然想起是谁。 元松观那个弟子,好大的胆量。 只见一道青影在月下横跃,落在耿府前院最高的楼宇之上,负手而立,双脚点着鸱吻,背后一盘明月,清光正洒。 这下子,远处或看戏、看想捞好处的人全都看得分明。 府外百丈处,戚柏岩眯眼看向那楼宇顶端,禁不住心头激动,对身旁师弟田义飞道:“是秦宣,他在找死!” “哈哈哈~!” 一阵嘲笑声响起:“到底是谁不要命?元松观门人虚张声势,不过如此。” 尸群之中,三道人影纵横穿梭。 三人以子母尸须控制着近两百具尸人,周围密不透风,已高占胜算。纵使对方有点法术手段,尸人连续扑上,他又能敌得过几头? 龚坤足够小心,立在另外两位同门后方,纵有意外,他也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大批尸人已冲至府前石狮子处,直朝秦宣所在扑去。 秦宣方才听那笑声与说话声,已锁定了龚坤的方向,顺势一瞧,又寻到另外两人。够了! 他本不想再费口舌,可朝那些尸人看了一眼,忽地皱起眉头。 这些尸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肠穿肚烂,面目狰狞,身上穿的,却是很普通的平民素衣。看那血渍,应是死去不久。 忽然想到今日打渔人说的话:‘洪校尉去了下河村落,那村子丢了好些人。’ 秦宣眼角一抽,看向龚坤方向: “你是龚坤,还是连季?” 那龚坤正待扬名,又见尸人已逼近秦宣,便乐意回话:“本人铜山卸岭五大弟子之一,龚坤!” “耿家主送我的酒,听说你是劫去的?” 这是连师兄干的,但此时自然认下,以乱对手心志: “正是本人!那酒美得很,已在吾肚腹之中!” 这倒是真话,他今日也还饮了不少酒。 那些看客纷纷摇头,尤其是那些炼气老人,这叫秦宣的元松观弟子或许有些天赋,但对敌经验太差。 卸岭派的人岂能这般应对? 对方三人布置尸阵,你倒有闲心谈论甚么酒? 白白错过了向布阵人出手的时机,此时被围尸阵,死定了。 “好,你该死!” 楼宇上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似动真怒。 龚坤邪异的脸上青筋暴起,露出怒容,他眉头一皱,正要呵斥—— 忽然! 本能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阔额上的细毛似要竖立起来。 定睛朝楼宇顶端一看... 只见那青衣人影在尸群距己不过一丈之际,抬手并剑指,直直朝他所在之处指来。 一声轻吟压过尸吼,只见一团碧色水纹流转不定,月光照之,寒芒四射! 那碧水剑符化作一道碧虹,破空而出,快得不可思议。剑光所过之处,尸人如朽木般纷纷碎裂,黑烟四起,飞虹穿过重重尸阵,毫不停歇,直扑三人。 不好!是仙家剑术! 这厮竟是剑仙中人,还以天地五行精魄炼出剑符! 龚坤见识不短却亡魂皆冒,脸色刷地白了,急急去祭一面白骨盾牌,他先前无此防备,此时反应已慢,等祭出法器,那盾牌方才抬到一半,眼中已被碧光充斥,飞虹近在眼前! 无声无息,头颅飞起~! 剑光回旋,另外两人吓得“啊”一声大叫,他们修为更差,哪能反应,紧随其后步了后尘。 但因二人头颅没有龚坤那般肥大,故而飞起更高,看得更远。 二人在空中对视一眼,甚至还能说话。 一人道:“这剑符炼得不差。” 另一人道:“剑术也不算稀松。” 说罢,便没了生息。 龚坤的脑袋先他们一步落下,他望见自己的身体,又被剑光连续洞穿,从肚腹处喷出了血水与酒水。耳畔,好像还飘着一道讽刺声音。 “你的确喝了很多酒。” 龚坤觉得秦宣斤斤计较,他闭上眼时,看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酒的大酒壶。 而那些尸人没了阵法控制,全都僵立原地,仿佛都在等他敬酒,周围的看客们,也都醉醺醺的... …… 第二十六章:大战! 众人皆见,那碧水剑符化作一道长虹,斩落龚坤三人首级,余势未尽,在空中盘旋一匝,复又飞回。 楼宇顶端的青年,衣袂飘飘,正御使剑术。 他单手一招,剑光便如活物,绕其周身上下流转不定,碧莹莹的光芒时映得半张脸都成翠色。 周围看客,面色各不相同,不少老修士面露惊容。 五行剑符或可为长者所赐,然剑术却要自家修炼。 若已筑就道基,御使剑符倒也寻常。难就难在他仅是炼气修为,体内法力决计不足以支撑此宝,催动一次,怕已是极限。 可看他此刻模样,似乎尚有余力。 也就是说,是靠剑术天赋,弥补了法力不足。 暗中,一位老人说道: “近千年来,平原郡都不曾出过一个像样的剑术名家。往前追溯,只有一位用剑的僧人,拜入西方大教,在蜀州千佛山修行。此次,倒是出了个有点意思的小辈。” 这时,黑暗中一道更响亮的声音传出: “铜山卸岭派果然名不虚传,门内核心五大弟子,竟擅用脑袋接人家的剑光,哈哈哈,笑死人也。” 秦宣冷冷望向那声音来处,不知是谁在拱火。 “喝——!” 一声冷喝,卸岭派四大护法长老齐齐出手,狂爆法力从地底涌出,掀起大块土墙,秦宣剑光再起,当空斩得土墙四分五裂。 “小子,速速受死!” 这四大长老全是筑基修为,法力上全然碾压秦宣,但纵使有对付剑光之能,他们也非常小心。 其中一人摇动铃铛,那些尸人应声炸裂,化作漫天血气。 下一刻,四人肚腹鼓气,喷出一口浓稠黑雾,将血气聚拢一处。 登时黑雾猛然收缩,又骤然膨胀,竟从中探出四道巨大身影。 皆是青面獠牙,遍体黑毛,高约丈余,浑身缠绕着污浊尸气。 “卸岭尸将!” 有人喊道:“这几个老东西竟炼成了此等邪物。” 四大尸将冲出黑雾,张开巨口,一股腥风成黑气朝秦宣涌来。 他剑指一点,碧水剑符化作一道碧虹破开黑气,直取尸将咽喉。剑光及体,却只斩下一团黑雾,那尸将身形微顿,只刹那间便挥爪朝秦宣拍来。 秦宣纵身跃起,那楼宇轰然坍塌,砖瓦四溅。 尸将一爪落空,另一爪紧随而至。何况这是四大尸将齐攻,周围爪影重重。 秦宣在半空转折,仗着速度优势不断躲避,险象环生。他只斩出三剑,每一剑都斩入尸将身躯,却如斩云雾,毫发无伤。 看来只有耗尽四大长老的法力,才能破此法术,但这根本不可能。 对方这仅是试探手段,秦宣不愿再冒险,遂捏碎手中印符。 霎时间,忽闻暮色云天之上传来一声清唳。 众目仰观,一只白鹤破云而出,月光之下,羽如霜雪,长喙如朱,双翅展开足有丈余。 它仙气十足,若非秦宣知晓此鹤本性,真要被这场景唬住。 鹤无双轻蔑看向下方四老: “魔道异类,竟敢在此放肆。” 众人所见,鹤背之上并无骑者,但那白鹤径直俯冲而下,双爪间托着一物。 那物形如灯罩,通体琉璃,内中有青光流转。 灯罩飞到秦宣身前,猛然放大,化作一道光幕,将尸将的巨爪挡在外面。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尸将之爪拍在光幕上,如击金石,纹丝不动。 紧接着,四大长老齐齐出手,诸多腐蚀毒气又从不同方向打来,俱被那灯罩光幕挡住,发出嗤嗤之声。 四老一惊:“这是甚么法宝!?” 鹤无双叫嚣:“你们这点手段,还想打碎宝器不成?” 它纵掠而过,速度奇快,双爪抓向其中两人。四大尸将赶忙回防,两声爆鸣,其中两具尸将被白鹤抓爆成雾,需要时间再度汇聚。 另外两大尸将掩杀攻来,白鹤纵掠躲过。 四老见它是速度极快的异种,赶紧捏出卸岭派的铜山法符,召劾鬼神,催咒召出了四头黑毛僵尸。 这些死物威力奇大。 可惜动作僵硬,白鹤飘逸得很,在卸岭尸将与黑毛僵尸之中轻盈穿梭,口中还从容吟道:“练得身形似鹤形,四个老头不懂经。” “岂有此理!” 四大长老气得暴躁,乱了心志。 他们倏忽了一瞬,秦宣周围的灯罩法宝微微一缩,为他注入法力,他抽空又喝了一大口虎姜灵露,体内灵气再度滋生。 这时光罩一收,在四老被白鹤戏弄之时,那两具被抓爆的尸将再度凝成。 凝聚尸将,自然消耗颇大。 其中一位护法长老忽生警觉,忙召尸将至身前,但那碧色剑光太过灵活,自尸将巨爪长长指甲的缝隙中溜走,从那长老脖颈边一闪而过。 头颅飞起,那长老满脸不甘之色。 他飞起的脑袋瞪着白鹤,用最后的气力骂道: “该死的扁毛畜生,你害老夫死在炼气小辈手中,丢尽了脸面!” 鹤无双也气得不轻:“你个老杂毛,又不是本鹤杀的你,嫌丢脸尽管活过来便是。” “你——!” 那长老瞪目而死。 秦宣一击建功,再无祭出飞剑的法力,他收回符剑,对鹤无双道: “鹤兄,莫要与他们废话,我们再行配合,杀光这些老物。” 剩余三老不信秦宣还有法力祭剑,却因同门死在眼前,不敢像先前那般全力攻杀。 就在这时—— 黑暗中有旁观者比他们清醒,看清秦宣虚实。 一道被黑光笼罩的法器、以及两道被妖气包裹的飞针,从东西两个方向朝秦宣射来,巨大的危机感使他精神瞬间紧绷! “咚咚咚~!” 空中三声爆鸣,浩大的佛光、无声无息的白芒,还有一道秦宣极为熟悉的气息。他们施以援手,从另外两个方向出现,飞针与那法器被打了回去。 “是西牛贺州的哪位长老?!” 黑暗中有一道尖锐声音朝佛光亮起处质问,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西方教的人,怎么可能对道门之人出手相助? 但无人回应。 秦宣暗觉事情不简单。 地底忽然震颤,路面像是水波一样晃动,有东西在地底快速游走。 同时,耿家后院亮起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束,府内建筑成排倒塌。人们这才看清,密密麻麻的古怪符文像是长了触手一般在地面攀爬,不断蔓延。 这是一种奇妙的阵图,传出乾坤扭变之感... …… 第二十七章:护道 卸岭派的三长老,在地底潜行多时,终究按捺不住。 猛然间破土而出,现身于秦宣身后。 一双贼眼,死死盯住那后院金光之中的耿直。 金色光束中,耿直也看向那三长老,这一刻,他有些不太一样,往日那副富态商贾的模样荡然无存,周身金光受月华所激,源源注入体内,一股凶悍法力自骨子里缓缓升腾。 原来这阵图,并非只作挪移之用! 三长老瞪大眼睛,心中惊疑,一时竟不敢动手。 便是平原郡城中的各方势力,也纷纷察觉耿家主的异样。 耿直静静站在老黄、老吴等人身前,目光扫向三长老,神色平静,口气却带着几分轻蔑: “张老三,凭你这点道行,也敢来追本座?” “莫非是俞诚那小子教你来送死?” 他口中的俞诚,乃是威震铜山的卸岭派掌门人。 三长老听罢,不由得连退数步,他想到什么,面上露出惊悚之色,失声叫道:“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还是耿直么?” 耿直并不理会,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 张老三越见这般,心中越发没底,更不敢贸然出手。 耿直的目光转在秦宣身上,他知道大局已定,颇有江湖气地拱手笑道:“秦兄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秦宣亦拱手道:“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只见那光幕之中,众多大汉齐齐朝秦宣作揖。随即流光涣散,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长老神色骤变,耿直没有对他出手,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被戏耍! 一股怒焰直冲顶梁! “臭小子,你坏了我们的大事,该死!” 张老三转向秦宣,愤然出手! 另外三位护法长老也同时察觉,一齐朝秦宣扑来,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 秦宣立在当场,神色从容,毫无惧色。 几人怒叱:“凭你这小辈,也想唬住我等?拿命来!” 护法长老动手之际,那琉璃灯罩忽然大放光明。与此同时,半空中出现一道身影,有人腾云而来。 众人隐约看去,乃是一位手持拂尘的老道。 张老三余光一撇,心中顿时发毛—— 不好,这老道听说不问世事,养静苦修,怎会突然跑出来! 刻下谁跑得慢,谁便和这老道斗法。 哪里还顾得上秦宣?张老三急忙收了法力,往地下一钻,遁入土中。 三位护法长老中,有一人反应极快,连那卸岭尸将、黑毛僵尸也一并舍去,跟着钻入地底。 剩下两人反应稍慢,倒有缘分见识更多光景。 那老道立在云上,隔空一扫,一道强悍宝光自远处飞来,正打在诸多黑毛僵尸、卸岭尸将身上。法力炸开,化作千丝万缕,竟是一柄拂尘。 尘尾根根如针,裹挟着一股凌厉无匹的玄阳煞气。 唯有结丹以上炼气士,才能炼煞为用。 那几尊丈高的卸岭尸将,被这一拂尘打散,卸岭派的尸雾法术被破,再无法凝聚。 几尊僵尸被拂尘丝穿透,也跟着轰然崩解,余下两名护法长老,起先没留意到空中之人,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被拂尘丝线击中后,当场睡在耿府院中。 地底本有一头妖物潜伏,这时开始朝下遁地,躲入暗河。 那暗河一直往下,甚至能通入地窟。 看这情形,表明此妖物已不愿再与上方那老道斗法。 秦宣周围的琉璃灯罩飞了起来,被那老道招手收入袖中。城内诸多势力显然知道是谁出手,纷纷后退,露出一丝敬意,表示自己并无敌意。 元松观的观主,昔日灌江山炼气士,平原郡数一数二的人物。 在这片郡土,这便是他的威慑力。 吴老道一言未发,拂尘一摆,驾云远去。 不少奇异的目光,纷纷落在耿府那年轻人身上。 多年以来,吴老道省去尘扰,不曾出手,今日竟连祭两大宝器,表明态度,为一个年轻人破例。 这是在为他护道吗? 有人在质疑,也有人想起秦宣的剑术天赋,这或许是值得的。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不少敏锐之人察觉到,城内暗流涌动,那些暗中出手的人,让本郡势力感到陌生,不知他们的根脚。 据说梁丰寺与西方教有瓜葛,故而与元松观、鹰扬府争夺香火。 可是,今夜那佛光,却在相助元松观核心弟子,实在令人费解。 这两大道统,绝无和解可能。 在众人疑惑时,秦宣与鹤无双已快手快脚,将卸岭派死者的百宝袋尽数收取。 “走!” 白鹤展翅,扶摇直上。 秦宣坐上鹤背,俯瞰一院废垒,心中闪过畅快,又怀几多悲悯。到后来,耳畔风声渐大,只觉天高地宽,足以游目骋怀,可求无限自在。 正是:莫言年少无根脚,一片清光已近真。 秦宣乘鹤而去,衣袂飘然,渐渐融入那轮明月之中。 城中许多人在远望,看到了这一幕。 元松观有十三位核心弟子,这很多人都知道,但正真让各大势力印象深刻的,可谓极少。 今夜过后,卸岭派几名妖人的血,给秦宣这个名字,于寡淡中,染上了一些颜色... 人群散去时,发生了一些冲突。 有怪物嘶吼,还有人在惨叫,战斗一直打到内河,十分激烈。 不多时,一头身形庞大的妖物,被斩杀于内河之畔,妖物血水引来沂水的灵鱼、宝鱼,聚拢成片,今夜下网的渔民,明日将有大丰收,甚至是一场机缘。 这等生死交锋,只要靠近,便有可能被争斗的双方同时视为威胁。 故而大多数人都在远离,敢嗜血看这种热闹的人极少。 这极少的人有所收获,发现动手斩杀妖物的是一名黑衣男子。 离开乱局的人群中,有几人奔向元松观方向。 其中,就包括季桉长老的弟子戚柏岩,及其师弟田义飞。 他二人奉季桉之命前来,要看一看秦宣的结局 若他死了,自是皆大欢喜,不劳他们招惹仇怨,长老的交代也算完成了。 可是,情况大出所料。 “师兄,这...” 田师弟不知说什么好:“秦...秦宣何时修炼了这等剑术?我从未听闻过,那剑符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莫非皆是观主所赐?” 说到这里,心中不免生出妒火。 戚柏岩深吸一口气,面色阴沉:“不见得。观主不是剑仙中人,他的剑术、剑符,多半与观主无关。本观也有剑术法诀,却与他所炼不同。” “这秦宣是莱都林氏的外孙,剑术多半是家传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他上山几年了?” 戚柏岩问出这句话,一旁的田义飞很诧异:“六年。师兄为何这样问。” 戚柏岩又道:“我上山几年?” 田义飞略一迟疑,低声答道:“十一年又八月。” “是了。我修道比他早,拜师也比他早,他却成为核心弟子,成为了我的师兄。我如何能服?故一直以为是吴观主与那位李前辈的关系所致,现今看来...” 戚柏岩叹了口气:“他名副其实,我确实不如人家。” “师...师兄...你...” “我不争了。” 戚柏岩说出这话,像是松了口气:“这次回观,我要潜心修炼。等这十三人中有人进了上院,我再去争核心弟子的位子。” 田义飞很奇怪:“师兄,这不像你的性子。” “你要听实话?” “师兄请指教。” 戚柏岩小声道:“因为卸岭派那些人的头颅飞得比较高,我也与人厮杀过,头一回看到头颅飞起来还在说话。” 田义飞身子一颤。 他方才也瞧见那诡异场景,还有那恐怖的尸群。易地而处,自己怕是早已死了。 可秦师兄,却斩杀了卸岭派的五大弟子之一。 恍惚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脑袋还在... 此刻,他回想方才亲眼见证的一幕幕,忽然觉得,戚师兄的话,或许是对的... …… …… PS:(''-''*ゞ感谢一直追读的书友们,ozz感谢~! 第二十八章:王墓 “秦兄弟,耿某此去,未知再见之期。特留一大机缘于城西六里外老梨树附近,可用铁牌感应,子时往取。” “若入得门户,先观吾留书,切记切记。” 月华如练,倾泻在城西林间。 空地上篝火噼啪,几株老树之影,时长时短。 秦宣放下手中的那封信,确定没有其他内容。又拿起耿直给的铁牌,未觉有何感应:“看来真要等到子时。” “也不急在这一会。” 白鹤极有耐心,它长颈微曲,盯着火堆上烤的山猪。 那猪皮烤得金红,油脂一滴滴落入火中,嗤嗤有声。 秦宣抬眼望向山林深处,城西六里,已是鹰嘴山地界。此山巍峨连绵,更胜云岫,那鹰嘴崖直插云端,终年积雪。 曾有一位灵宝大教的前辈来过此处,指点烟岚,清修过几日。 元松观一脉自玄陵真人传来,玄陵真人运道不浅,得了这位前辈指点,遂奉为祖祠,命门下年年朝山。 秦宣就在朝山的时候,搭救的小狐狸。 那时是青天白日,放在夜里,他也不敢深入。 山中妖物甚多,晚间出行,更多鬼魅。 “猪烤得差不多了吧。”白鹤搓了搓翅膀。 秦宣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就在他们准备享用时,远处一道脚步声逐步靠近。 一人一鹤顿时警觉,看了过去, 只见来人极为雄壮,如铁塔一般,阔肩厚背,将一身黄色袈裟撑得紧绷,但面相颇为慈和。 “阿...阿弥陀佛。” 铁塔僧人宣了声佛号,他垂目低眉,佛珠缓缓捻转,乍看颇有高僧气象。 但一人一鹤都瞧出,这僧人的眼睛不住看向他们的烤山猪。 甚至,肚腹还发出打雷般的声响。 秦宣试探问道:“大师,你可是想将这山猪超度一番?” 铁塔僧人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旋即收敛:“不错,贫僧当以五脏庙火炼化其冤孽,方得往生极乐。” “善!”秦宣点头,递个眼色与白鹤,“且匀一只后腿,一个猪头,供大师超度。” 白鹤虽是不满,到底撕下山猪后腿与猪头,交与铁塔僧人。 僧人却不走,又盯着秦宣脚边的小木桶。 秦宣心领神会,拿起木桶里边的木匠刷刀,蘸了蜂蜜,往那猪头、猪腿上刷了厚厚一层,问道:“可还受用?” “受用,受用,施主颇有慧根。” 僧人不再逗留,左手提猪腿,右手拿猪头,径往黑暗的鹰嘴山深处而去,竟似全不把夜晚出没的妖魔鬼怪放在心上。 等他走远,连气息也散尽了,鹤无双早憋了一肚子气,这才骂道:“这可恶的熊瞎子!不行,越想越气,我得把猪头抢回来!” 说着就要往山中去。 秦宣很讲义气地拉住了它:“鹤兄,好鹤不与熊斗,暂且绕过这厮一回。” “好吧,子厚,就给你个面子。” 这么一拉一扯,白鹤的气才算是消了。 据说鹰嘴山中有一头大妖,乃黑熊精所化,精通变化之术,它住在黑风岭上,喜欢参禅炼丹,推衍佛法,道行极为高深。 便是鹰嘴山的山神谭刚,也不敢招惹于它。 秦宣并未看透它的变化之术,只是隐隐猜测,至于白鹤,则是凭借作为山海异兽的敏锐感知,才识破其本相。 秦宣望向黑熊精来时方向:“这家伙好像也从城内来,不知今夜是否在耿府附近。” 白鹤边吃边道: “不晓得,只是今夜城内很乱,多了许多陌生气息。地底那头妖物也不简单,若非吴老道出手,只怕压不住场面。不知这些家伙都聚在平原城做什么,若为那耿直,早便可下手了。” 秦宣也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吃罢山猪,寻了块平石打坐。直到子时深,耿直所赠铁牌果然生出感应。 “走!” 顺着这感应,一人一鹤来到一株大梨树附近,见有一座坟冢。因有铁牌在身,那坟冢自行裂开,露出一条通向地底的甬道。 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流从里边涌出,带着泥土与腐叶之气。 甬道下方是石阶,上方嵌着一排萤石,散发光芒。 他们走了下去,身后坟冢又自合拢。 约莫走了百来阶,眼前出现一座小型宫殿,前方立着一通石碣,刻了许多字,却看不太清。 白鹤问:“写的什么?” 秦宣取下一颗拳头大的发光萤石,凑近照看:“大燕策书...骆...” 字迹太模糊,只能辨出五字。 “骆...?” 他忽然醒悟,想起了《大燕皇朝水注》上的记载,打量着地下宫殿: “三千年前,大燕皇朝策书为凭,封一位骆姓将军为此地诸侯王。莫非,这里是平原王墓?难怪耿直一直说骆酒,原来他连这诸侯王的墓都找到了。” “咦,不对...” 白鹤看他一惊一乍,问道:“哪里又不对?” 秦宣道:“据水注所载,这位平原王战功赫赫,死后足可用黄肠题凑之制。即便不是凿山为藏、高大封土,也该有重重棺椁,车马鼎坑,诸多礼器。 再看风水,所谓砂要环,水要抱,此地一直漏风,并非藏风聚气之所。王墓哪怕从简,也该选个好去处。所以,这是一处假冢。” 白鹤点头:“有道理,九州大教,无不重宗门气运。沾点龙脉之气总无坏处,平原王一方诸侯,岂能不晓?不过,你从何处学得这些砂水堪舆之法?” 秦宣边往前走边说:“多看书,总能学到。” “呸,”白鹤昂着脖子,“我不信看风月书籍能学到这些。” 他们进入宫殿,入目甚为空旷。 秦宣瞧见殿门口有一盏萤火灯,灯下又压着一封信,上书“秦兄亲启”,仍是耿直笔迹。 拆开看时,信中写道: “秦兄,当你看到此信时,耿某应在千里之外了。” “当年耿某法力全失,选择待在平原郡城,也是存了探寻平原王墓的心思。只是了解了平原王所在年间的一些事后,便放弃了。” “这位平原王并非招惹强敌那么简单,若我所查无误。他因修炼一门仙法,被地窟中的强大妖魔盯上。甚至,大燕王朝的皇室,在与鹰扬府背后的势力商量之后,也选择了放弃平原王,以结束更大的流血冲突。” “骆氏从此在平原郡消失,骆江、骆城、骆酒,都成了三千年前的过往。我那骆酒配方,还是在此墓中得到。” “仙法动人,故而城内有不少势力在追寻王墓,比如金衍书。金道长误以为耿某口中的太公坟便是王墓,他却不知,我性格耿直,怎会骗他。” 秦宣看到这里,不由发笑,难怪当初金衍书神情古怪。 再往下看: “还记得云岫山下桃溪村土地公的话吗?他说感受到‘一股地底阴气自西方而来’,我几乎可以断定,那便是从平原王墓中出来的。净慧和尚以尸须控制霍雨,但霍雨又被那股带着煞珠的阴物所控,故而本想装装样子的净慧和尚失算,平白耗费一件法宝。真是自讨苦吃。” “王墓中的阴物既然流出,想必墓穴已藏不了太久。这处墓穴,就在鹰嘴山中,秦兄切记,不要深入其中,墓室中心,绝非善地。” “这座假冢虽不合砂水,却存有生机,且能隔绝外界感应。我存了些灵石、移栽了些灵草,本作避难之用,如今都赠予秦兄。” “耿某在郡城二十余年,察觉近来极不平静,背后有大势力在角逐,秦兄常居城内,万望小心。” “此墓之中,可随意行走。唯有中央那一幅画,既是天大机缘,又杀机恐怖。” “秦兄若觉与此物没有缘法,千万不要勉强,亦不要靠近。耿某发现墓穴时,那画前尽是尸骨。” “龟背阵图另有几幅,耿某暂无能力取回,待我法力渐复,再设法与秦兄联系,绝不食言...言至此处,敬祝日祺...” 秦宣看完书信,忽觉四下里静得出奇。猛一回头,只见那白鹤正一动不动地站在画前,宛如一尊木雕泥塑... …… 第二十九章:龙门七友 “鹤兄!” 他忙唤一声,鹤无双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想到信中内容,秦宣大急,耿直太不靠谱,最凶险的东西写在末尾,鹤兄都快凉了。 不过他也料想不到会有一头仙鹤随自己来到墓下。 情急之下,只好飞起一脚,将白鹤踢向宫殿墙壁。 孰料,这一脚方才踢飞白鹤,秦宣顿觉周身一紧,再也动弹不得。 但见中央大殿所悬挂画,无风自展,一股无形无质之力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浑身摄住,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 “子厚!” 白鹤清醒过来,它知道自己被解救,也急朝秦宣冲去,又惊悚地看着那画。于是退后数步,远距离一击仙鹤展翅,扇动妖气,将秦宣直直拍在殿壁之上。 然而那画轴一转,竟将白鹤从远处摄至大殿中央。 鹤无双欲要惊呼,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秦宣揉着脑袋爬起,见白鹤犹自保持着展翅扇人之势,满面骇然地望着那画,画上内容模糊,看不真切。 不及多想,催动太阴化魂诀,将魔头从太阴之窍中放出。 魔头心领神会,一头撞向白鹤,它力道极大,直将鹤无双深深嵌进墙里。 画轴再生异变,无形之力摄住魔头,将其打回秦宣太阴之窍,复将远处的秦宣摄入大殿中央。 这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 鹤无双从墙上跌落,见秦宣为救自己再次受困,心中怒火勃发,便要舍命与那画拼个死活。 浑身蒸腾起金色血气,恐怖妖力爆发,欲将整座墓穴掀飞。 恰在此时... 它忽然发现,秦宣竟然动了。碧色剑芒在他周身萦绕,那一瞬,不知为何,画上无形力道忽然收束,秦宣一个踉跄,就要往后栽倒。 白鹤化作一道金色疾影,将他承托在背上,朝远处急掠。 “子厚,你是怎么挣脱的?”白鹤惊魂未定,”我被那画定住,连天赋妖血都无法激发,这太离奇,妖血秘术是山海仙兽的本能,从未听说过这等事。” “我也不知。” 秦宣拭去额上冷汗,心有余悸,“我只运转剑术,那股力量便忽然收了回去。” 他略去一点没提,先催动古镜,方才有展露剑术的机会。 白鹤却不追问,忽地低声传音:“快看,那画有变!” 秦宣以余光望去。 但见画中景象渐渐清晰: [只见画中一女子,立于孤峰之巅,衣白胜雪,腰系玉带。左手倒提一柄薄剑。右手捏着剑诀,眉目如远山含黛,目光微垂,不悲不喜,似在看万丈深渊,又似空无一物。] 秦宣像是有种熟悉之感,但很快淡去,知道那是错觉。 但让一人一鹤大气也不敢喘的是,那画中女子,竟似微微侧目,朝他们望来。 刹那间,两人呼吸为之一窒,比先前被画摄住时还要可怖。 好在,那目光又移了开去。 随即,画中人影消失,宛如从未存在过。 秦宣将假墓中可用灵草、近百块灵石尽数收起,与鹤无双一同返回地表。 一人一鹤,既有劫后余生之喜,又生怅然若失之感。 “子厚,重宝,这是重宝啊!比仙山还重。” 鹤无双啧啧叹道:“那耿直果然耿真,未来你替我引见,我也与他做个朋友,这等重宝,他都愿意送给你,不曾带走。” “呵呵...” 秦宣没好气道:“他能带得走吗?你倒带一个给我瞧瞧。” 鹤无双朝平原王假坟处望了一眼,唉声叹气:“我心中忽然空落落的。” 秦宣与它望向一处:“我也是。” 鹤无双又道: “那或许是一名女剑仙,风姿不可描述,可能是灌江山祖师那般人物。你若拜她为师,辈分会变得极高,以后见了咱们元松观这一脉的老祖玄陵真人,也可平辈论交。” “我也想,”秦宣道,“你且教我如何拜师。” 鹤无双上下打量着他一番:“你或有几分机会。方才你使剑术,女仙便放了你,可见是有一份缘法存在的。” “只是你眼下的剑术太稀松,女仙瞧不上眼,尤其你是金灵根,却使着碧水精魄的剑符,给人一种根脚不正、不伦不类的感觉。还得再下苦功。” 秦宣无言了:“有那么差劲?” 白鹤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子厚,再差劲一些,本鹤也当你是好友,决不嫌弃。” 秦宣一脚将它踹开,白鹤仰着脖子嘎嘎一笑,空落的心情好了几分。 “走吧,离开这片伤心地。” 秦宣回眸再看墓穴一眼,无限留念,脑中闪过那女剑仙的身影,期待那画能自行飞出,但只能是想想了。 随着一声带有悲伤的清唳,一人一鹤腾空而起。 他们返回元松观时,已是丑寅之交。 秦宣不曾回小院,白鹤也不去松风寮,他们不约而同穿过坛殿,来到一座二层竹楼门前。 月色正好,秦宣上前拍门:“怀民,怀民啊。” 白鹤也喊道:“赵怀民!还不曾睡罢?快开门!” 今夜城中大战,他们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有人暗中相助,其中一位,就是这位好友。 竹楼中,似有人侧卧翻覆之声。 对于一人一鹤的拍门声,里边的人像是没有听到。 但是,这并没有作用。 脚步声已从门外进了院落,里边的人没办法,只得开了房门, 他着一身黑衣,年岁与秦宣相仿,身材更为高大,阔额圆脸,两颊敦实,看上去甚是诚朴,似乎没有什么攻击性,但熟悉的人都知道,那仅是错觉。 赵怀民望着那含笑走来的一人一鹤,惺忪睡眼振作几分,带着无奈笑意,朝天上指了指: “子厚,鹤兄,这都什么时辰了?” 秦宣笑道:“我未寝,鹤兄未寝,想来怀民亦未寝。” 赵怀民气笑了,锤了他一拳,接着将他们请入室内。 白鹤问道:“你今夜出手之后,去了何处?” “有一头妖物想对子厚出手,我追上了他,将他击杀在内河附近。”赵怀民道,“他临死时被我诓出根脚,说是川莱郡蛮山毒蝎谷的妖族。子厚何时得罪过他们?” 秦宣摇头:“除了澜江黑鲶妖的手下被我杀过外,其余妖族势力,我少有往来。” “那就奇怪了。” 赵怀民道:“澜江妖族隶属广凌水府碧水蛟王麾下,与毒蝎谷绝非一路。这碧水蛟王在北海龙宫那边算得远亲,与周遭近邻也还和睦。” 说到这,他害怕秦宣多想,又道: “此番我回家族一趟,特意问了广凌水府的事。子厚,你若欲寻黑鲶妖报仇,我可说动两位与我交好的族老,让他们与碧水蛟王交涉,教他莫要插手。此事我敢作保,定能办成。” 秦宣知他所言不虚。 二人相处许久,他很清楚这位好友的底细。 赵怀民的家族位于碧海仙城,在东胜神州极北,靠近北海。 碧海仙城、幻波池与南宫世家,乃白鹿山下三大势力。 白鹿山道承极为古老,三家俱能与北海说上话。如果赵家族老出面,碧水蛟王少不得要给几分薄面。 赵怀民随表叔来元松观修行,一来是赵家需有人进入道门这等无上道统,这是许多大家族都在做的。二来远离家族,便可避开所谓的“世子之争”。 秦宣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家族老开了什么条件?” 赵怀民听罢,摸了摸鼻子。 纠结一番,还是说道:“族老叫我莫要躲避那位南宫氏的女孩,尝试与她往来。” 白鹤说道:“那岂不是好事成双?” 秦宣白了它一眼:“不必勉强,此事不在一时,等我修为足够,自有斩黑鲶妖的法子。” 赵怀民忽然发现,秦宣这话说时毫不勉强,言语间透着以往所无的底气。 “对了,子厚,你怎生短短时日便练成了剑术?!” 秦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开窍了。还有一位赠我碧水剑符的贵人。” 接着,他便将平原郡城近来之事细细相告。 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彼此交换了所知信息,方知郡城之事果然大有蹊跷。 “我从碧海仙城南下,路过灌江山时,曾联系表叔,得了两个要紧消息。” “哪两个。” 赵怀民道:“其一,灌江山上一代失踪的道子,有下落了。” “哦?!” 一旁的白鹤登时来了精神:“在何处?” 赵怀民道:“据说是钓鱼去了。” 白鹤一呆,秦宣也愣了:“怀民,你认真的吗?” “当真,不过其中牵扯诸多忌讳,那些知情者不敢多言。但总算确定,上代道子尚在人世。”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个消息,表叔说,平原郡来了一位大人物,叫我们留心,切莫得罪。” “是谁?” “魏夫人。” 秦宣不曾听过这个名号。 赵怀民随即解释: “灌江山祖师乃灵宝大教的三十六真传之一,当年在龙门证道,得一份仙家道果。在他之前,还有六位师兄证道,故被称为龙门七友。” “这七位祖师,皆是三十六真传中排行前十的存在。” “表叔说,这位魏夫人,便是龙门七友其中一位的后人。” 秦宣与白鹤闻言俱是一惊,异口同声道:“这等人物,怎会来平原郡?” 赵怀民摇头:“我不知道,你们也不要对外说起。” 秦宣猛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上面赫然镌着一个“魏”字。 他忆起连云山庄诸般旧事。 不由向赵怀民问道:“怀民,那魏夫人...是不是养了一只猫...?” …… 第三十章:秉公 “猫?” 赵怀民接过秦宣递来的铁牌,诚朴的脸上满是讶异,又听秦宣讲了些猫儿的事,不觉眼睛一亮: “那倒真有可能!” “连云庄主朱晋廷,祖上与道门有些渊源,故此与咱们观主交好。也许这渊源,就在魏夫人这里,在这郡中,恐怕唯有她,才能把敕封灵符用作猫的路引。” 鹤无双听罢,忍不住埋汰起来: “好你个秦子厚,心变得可真快。方才与女仙回眸而过,这会儿又抱上了魏夫人的大腿。怪道近日翻看风月书籍,原来是早有预谋。” 秦宣好意提醒:“你与我说笑就罢,说到外面,小心被人焚琴煮鹤...” 两人一鹤聊了很久,又及月圆重聚,遂铺杯陈盏,小酌一番,直至天明。 鹤无双醉醺醺飞回松风寮。 赵怀民也大致晓得上院的事,表叔与那赖长老的过节,他自然清楚。 “潘长老若无事生非,寻你麻烦,我便与他斗上一斗。” 秦宣也不客气,只是笑道:“不急,先等我与他计较一番。” “对了...” 秦宣朝他一阵打量,有些狐疑道:“怎的觉着你这段时日,气息反倒弱了许多?” “厉害,剑仙中人的感知果然敏锐。”赵怀民竖起大拇指,“这与我修炼的秘法有关。气息变弱,是一种重返表现,用以增厚底蕴。” 秦宣听到这,忙道: “你若急着去灌江山修行,不必等我。以你的天赋修为,纵有赖竞阻拦,上院也没理由将你拒之门外。” 赵怀民摇头:“不打紧。在结丹之前,我无须上院法门。” 他看了看四周,警惕传声:“这是我白鹿山一脉的秘密,等你筑基之后,再说与你听。” “还有一桩事...”赵怀民欲言又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如此郑重?” 赵怀民道:“赖竞所在的罗谷峰一脉,势力颇大。即便将来加入灌江山,也烦扰多多,你对此可有甚么想法?” 秦宣几乎不假思索:“这就要看上院的态度了。” “哦?”赵怀民目露异色。 秦宣心态早有变化,正色道:“若上院对赖竞这等行径置若罔闻,又叫李叔为难,我也不是非去不可。” “九州道统无数,只我灵宝大教一脉,便有三十六真传,众多别传,更不消说另有三大祖庭。天下之大,更是难以穷尽,还怕没有安身所在吗?” “有志气。”赵怀民点头,“此前没见着子厚你展现剑术天赋,我还不敢提这话,如今却要说上一嘴。” “白鹿山有一门剑术传承,我可担保,不在灌江山的剑术之下。” “此时说来不为别的,咱们兄弟总不缺后路。再不济,我卖身便是,南宫家的女孩,也不知看上了我哪一点。” 秦宣深深看了他一眼,赵怀民却把目光避开。 秦宣隐隐觉得,李叔那边或许生了甚么事,但怀民不愿说,恐怕是得了李叔的嘱咐,他也就不再多问。 临走之时,秦宣递给他一葫芦早就备好的虎姜灵露。 赵怀民揭开盖子一闻:“这是什么?灵气好足。” “我朝山时碰着一汪灵泉,用那泉里的仙露泡出来的,凑合喝罢。” 赵怀民果真喝了一口,眼睛瞪大,这也叫“凑合”? 他还想吐槽呢,秦宣已出了院子。 赵怀民回到屋内,第一时间取出笔墨,咬了一会笔头,方始写信: “表叔,短短几月,我得告诉您一件叫人惊讶的事——子厚放下了心事,并且修成剑术。” “您是否宽心许多?这该是真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从不肯在闲杂事上耗费光阴。” “而今,子厚甚至看起了风月话本。” “并且...在郡城这一夜里,我发现有一姑娘暗中相助于他,这小子还瞒着我,我倒要看他瞒到何时。” “……” “最后,您不用过度操心我们的事,更不要委曲求全,求仙问道,求得一个畅快。与其如此,咱们何不一道返回白鹿山...” …… 这一日,平静许久的平原郡,因耿府一战掀起了轩然大波。 虽被郡城官署派人清理了一遍,却依然看得出当晚激斗的痕迹。 耿家主的隐秘、卸岭派的败逃、吴观主的出手...桩桩件件,都引得城中势力议论纷纷。 而卸岭派护法长老被元松观核心弟子斩杀,更是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从市井中,一直传到元松观的执法堂。 那脾气最为火爆,最不讲情面的罗长老听完之后,对秦宣的态度,大有转变。 执法堂大厅里,罗长老火红头发下的一张长脸,露出了几分带着赞许的笑意。 负责汇报的人是季桉的弟子戚柏岩与田义飞,二人一丝不苟,你一言我一语,如实道来。 到后来,火爆的罗长老拍着桌子,叫了一声“好!” “好!杀得好,魔道旁门宵小,也敢在郡城作乱。这秦宣,杀得好,杀得过瘾。” “卸岭派的核心弟子如何与我元松观相比?” 罗长老傲气道:“此举大壮我元松观威名,理当嘉奖。” 一旁的小老头翁善房笑道:“我也这般认为。” 此时,执法堂中足有二十余人,所有堂内弟子皆在。潘昂本欲领着罗长老一道去秦宣那边兴师问罪,这都是事先商量好的,不料出了这等大插曲。 耿府之事乃是事实,且由戚柏岩与田义飞亲眼所见,抹黑不得。 潘昂皱了皱眉,看了季桉长老一眼。季桉阴沉着脸,瞪了瞪自己的两个弟子。 两个蠢物,叫你们如实说,还当了真! 潘昂咳了一声,笑看罗长老: “罗兄,本门向来赏罚分明。秦宣折了卸岭派的威风,确实该嘉奖。但这不能抵消过去犯下的错误,否则本门的规矩,岂不成了没有边际,可随意篡动的摆设?” 罗长老有些犹豫。 他此前确实说过,要对秦宣玩忽职守的行为严加惩处,且痛恨吴观主一味维护包庇、无人敢管的现象。 去寻秦宣扑了个空后,他曾怒火冲天,若不是翁善房劝说,不可折了元松观的体面,他都要进城把秦宣抓回来。 可今日一看...这秦宣分明是真才实学... 罗长老虽然脾气爆,但不傻。 一团烈火在他火红的头发上腾地烧了起来,周围的弟子纷纷躲避。 罗长老精修火云诀,一旦运转法力,焰火蒸腾周身数十丈,威力非同小可。这表象一出来,说明他动怒了。 潘昂眼睛一亮。但罗长老却看向了申云飞与周仓,伸手一指: “你二人与我说清楚,可是因为私怨,故意坑害秦宣?” 申云飞与周仓也是核心弟子,且门内没有跪拜之礼,故而只是简单作揖道:“我二人句句属实,可以发下大道誓言,绝无坑害之处。” 申云飞与周仓昂首挺胸,说的确实是真话。 但秦宣想破解很简单,只说破关耽误履职即可。这个由头送给潘长老,如今他是执法堂老大,就看他如何发挥了。 潘昂有些心痛,严肃道:“罗长老,难道连你也不维护本门门规了吗?” “这...” 罗长老头上的火熄了:“好,此事秉公处置!” “孙宗,你去将秦宣叫到此处。” “是!”孙宗也是核心弟子,更是罗长老的徒弟,他明白了师尊的意思,应声而退。 叫秦宣过来,而非冲入他的私院,这已表现了罗长老的态度。 一旁的季桉长老适时说道: “这秦宣早先便顶撞过我,只是念他是小辈,我不与他计较。没成想助长了他的骄纵之心,竟敢无视本门门规。潘兄,你此刻坐镇执法堂,可莫让人小看了本门的规矩。” 潘昂用力点头:“季兄放心,我与罗兄势必守护本门威严!” 他发出这句话时,一旁的茶盏被当场震碎。 不少弟子瞧在眼中,秦宣不知怎的得罪了潘长老,这回除非观主出面,否则怕是要吃苦头了。潘长老要给人定罪,手段可多得很... ...... 第三十一章:猫儿赠礼 不多时,执法堂外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潘昂与季桉对了个眼色,嘴角一咧,阴阴地笑了一笑。 “秦师兄~” “秦师兄~” 秦宣一路行来,便有数位门人低声招呼。众人虽忌惮潘长老威势,却也佩服秦宣昨夜在城中所为。 但潘长老此次大动干戈,一定没那么容易化解。 不远处围观的人群中,柳奚、于涵等与秦宣打过交道的弟子,都有些焦急地为他捏了把汗。 秦宣微微颔首,朝他们回应。 向执法堂望去,只见那方脸大耳、相貌威猛的老者,正微眯双目,立于诸多执法弟子之后的高台之上,俯视而来。 申云飞与周仓也顺势望来,却见秦宣脸上毫无惧色。 “止步!” 潘昂背负双手,忽地一声喝止。 秦宣遂向几位长老拱手一礼,不教他挑出毛病来:“潘长老,不知唤弟子前来,所谓何事?” 罗长老觑了秦宣一眼,见他身处此等场面,依旧从容镇定,心中暗赞。 这般弟子行走在外,旁人方知本门大派之风。罗长老先前怒火早已消尽,反倒添了几分欣赏。 他旋即盯住潘昂,心下沉吟:此番务必按门规公允处置,否则岂不教人耻笑本门长辈欺压小辈,那可真叫人心寒了。 潘昂笑了笑,根本没提所谓的玩忽职守一事,只道: “两个月前,你可是去朝山,拜祭祖祠?” 秦宣微微皱眉: “正是。弟子奉了钱监院之嘱,去祖祠拜祭。烛香灯盏,榛松榧核,异果佳酿,一应规矩,俱按老祖留训办理,并无疏漏。” “果真如此?” 潘昂忽地收敛笑容,冷喝一声:“你好大的胆量,竟敢对祖祠不敬!” 周围人又惊又疑,不知什么状况。 秦宣见他一开口便扣帽子,也冷声道:“潘长老,你用本门祖祠污蔑于我,是你对祖祠不敬,违反了祖宗的德行。” “好胆,还敢顶撞!” 潘昂飞快扫了众人一眼: “鹰嘴崖祖祠之旁,有一株千年石榴灵树,乃当年玄陵老祖亲手所植。每三十年一结果,每次结果,都差人送往上院,教老祖追忆当年建元松观之往事,好叫我这一脉根脚稳固。” “你可知,此次你祭拜祖祠之后,平原郡忽有鬼哭神嚎,震动四野,使得天降雷罚,击碎了这株灵树。这么多年不曾有事,偏偏是你心意不诚,被祖祠感知,降雷罚于灵树,好教老祖知晓我门中出了个狂悖之徒!” 他居高指向秦宣:“还不速速朝祖祠跪下!” 周围人大惊,此事非同小可,实在不好界定。 秦宣不妙了! 罗长老与翁长老正欲开口,潘昂提前伸手打断:“教他自己说。” 秦宣心知灵树被雷劈多半是真,便不在此纠缠。 潘昂咄咄逼人,他脑筋急转,并未慌乱:“潘长老,到底是谁对老祖不敬?” “我灵宝大教的前辈在祖祠留言云:‘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玄陵老祖深以为然,将其刻于藏经楼顶端。” 众人点头,祖祠与经楼上,确实有这句话。 秦宣又道: “此乃得道者对待万物的态度。雷罚于木,便如木朽于土,石归于尘。正如人应劫,灵树亦应劫,乃万物之理。” “而你,潘长老!” “你不钻研老祖教诲,是为不孝。误解灵宝前辈之言,是为不智。还将罪责妄加于一个朝山弟子身上,更是不德。” “你一个不孝不智不德之人,竟公然诋毁一个刚为本门建功诛杀魔贼的弟子,倘若玄陵老祖在此,定然对你失望得很。” 罗长老,翁长老各都一呆。 不远处,忽有个黑衣男子朝祖祠方向高声喊道:“老祖啊,快来平原郡看看吧,有人在用您老人家的名义祸害门人弟子!” 潘昂神色一变,怒瞪赵怀民:“你在胡说什么!” “他说得极是。”秦宣在一众弟子注视下,沿阶而上。执法堂内,田义飞正用佩服的眼光看向戚师兄,又听下方传来诛心之言。 “潘长老,你这不叫祸害弟子,又叫什么?” “难道灵宝大教前辈的话与玄陵老祖留在经楼的刻字有错吗?回答我!” 潘昂面色冰冷,竟被这小辈说的一时语塞,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符: “哼,就凭你也能领会证道者的话?” “看好了,此乃上院罗谷峰鸥道人的令符。此事已传至上院,你岂能狡辩?速速跪下!” 这令符出现,事情已远超众人预料。 远空之中,吴老道一扫拂尘,正欲腾云而下。 然而... 吴老道忽然轻咦一声,望向元松观外界。 只听一道沉闷而刺耳的声音远远传了进来:“哦?罗谷峰的鸥道人吗,好大的架子。” 话音未落,一道灰色遁光破空而至。众人眼前一花,遁光裹挟三人,落在执法堂前。 后方两人,一个是潘昂先前派往连云山庄的核心弟子宋季惟,第二个是元松观录事堂首座钱监院。 第三位乃是一位灰袍老者,脸上雀斑点点,一大把胡子,瞧上去六七十岁。 他打扮甚是随意,却教周遭之人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秦宣朝那老头子一望,瞬间了然,因为那老头子肩头,还蹲着一只肥猫。 他想到差点把这只猫变成猫娘,还是把头扭到一边,不与它对视。 潘昂一见来人,背后倏地一寒,看那老者的眼神,竟是冲着自己来的。 我何时得罪了这等人物?而且,看钱监院的样子,似乎还是本脉的前辈? 潘昂一头雾水,却忐忑得很。 “不知前辈是...?” 那老者一伸手,也取出一道令符:“认得么?此乃灌江山一位朋友交与我家主人的。” 潘昂瞪大眼睛,仔细一看,只见令符上直白刻着两个字:“玄念。” 灌江山祖师的二徒弟,玄陵真人的师兄,这位老祖闭关不知多少年了,极少见人,能拿到他的令符,必是最亲近的嫡传。 潘长老难以置信,几乎快要窒息。 “前辈,不知您...” 老者直截了当道:“我家主人听说你要借她的猫儿一观,今日我带来了。潘长老,你有何说法?” 潘昂看着那猫,瞬间想到曾牧的信,顿时如晴天霹雳,肠子都悔青了,只觉自己被人做了局,跌入了天坑。 曾牧那个混账,怎么不去死! 他朝秦宣撇看一眼,秦宣正冲他微笑。 这笑容像是刀一样,扎在潘昂的心上。 他哪敢有什么说法,方才耀武扬威,此刻连话都说不囫囵:“弟子有眼无珠,但凭前辈处置...” “听说鸥道人送了你两只灵鸽?” “是。” 潘昂哪里还不明白,连忙将剩下那只宝贵的灵鸽取出。这只鸽子并非黑色,而是浑身鎏金,煞是好看。 “喵哦~!” 只听一声猫叫,那猫儿飞将出去,直接从潘昂手中抓走了灵鸽。 接着,让人颇为意外的是... 猫儿并未回到老者身边,而是一跃跳上秦宣的肩头,抓着那只金色灵鸽,递到秦宣面前。 “喵呜~!” 它又叫一声,眼神颇为灵动。 好像在说:上次你请我吃,这次本喵请你,咱们一鸽泯恩仇,往后你莫要再摘我的铃铛。 “前辈,这...” 那前辈不苟言笑,只道:“猫儿给你的,你便收下吧。” “多谢。” 秦宣收下灵鸽,让一众门人瞩目,谁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般光景。 老者转过脸来,又对潘昂道:“玄陵真人是一位怀德长者。你身为元松观执法堂长老,太过狂傲,老夫劝你闭关三十年,好生沉淀一番。” “是。”潘昂放下了执法堂的担子,领命去了。 灰衣老者看了秦宣一眼,见猫儿不想回来,他便化作遁光,消失在吴老道所在的那片云中。这等高人手段,让一众门人又敬畏,又期待。 同时,众人看向秦宣的目光,又变得不同了... …… …… PS:(''-''*ゞ诸位书友,今天周一,发早点,平时正常... 第三十二章:截胡 执法堂前,罗、翁两位长老将周遭门人尽数遣散。 季桉看了秦宣一眼,一拂衣袖,领着两名弟子径往潘昂去处追去。 赵怀民见事已毕,与秦宣递个眼色,自回小院。 秦宣则是迎上了罗长老与翁长老。 翁善房瞧了瞧那猫,笑道:“子厚啊,你早先见过这位前辈吗?” 秦宣摇头:“素未谋面。” 翁善房又问:“那这猫,是怎么一回事?” 秦宣捏了捏肥猫的后颈肉:“弟子此前偶遇,从一歹人手中救下此猫,当时并不知它与这位前辈有渊源。” 两位长老恍然:“原来如此,你倒是福缘深厚。” 罗长老作出判断,没再提那玩忽职守一事,反提醒道:“你昨夜在耿府打出威名,却也要提防暗算。那卸岭派的人尚未退去,若这些魔道旁门敢找你麻烦,尽管来寻我。” “多谢长老。” 秦宣告谢时,罗长老笑着拍他肩膀,翁长老则是看着那猫,低声传音,教他如何与那等前辈相处,又替他梳理那前辈的来历,叫他心中有个底。 秦宣本与这两位长老不甚相熟,经此一事,倒觉十分投机。 那位叫秦宣过来的核心弟子孙宗,则跟在三人后方。 他在后头听着,心下暗暗称奇。 尤其是看向自己的师尊罗长老,这秦宣竟颇合师尊的脾气,说到斩杀卸岭派核心弟子与护法长老的细节,惹得老罗又一次叫好,更不拘形迹,搂着秦宣肩头。 孙宗在后边跟着,心中惴惴,生怕师尊忽然来一句“秦老弟”。 那他可就尴尬了。 秦宣来时,像是危机四伏。去时,却有几位长老相送。 翁善房这小老头还想与肥猫亲近一番,也结交一点缘法,他取出灵鱼、灵饵,肥猫都懒得搭理他。还是秦宣给猫眼色,这厮才收下一枚用以祛除体内浊气的“五苓饵”。 不过它把玩一番,便落入秦宣手中。 “给你好处,你便收下。你自不用,可以给我。记得,恩情是还不完的。” “喵呜~!” 一人一猫走时,这样的对话声传入了罗长老、翁长老、钱监院,还有几名弟子耳中。 众人微感木然。 “此子...”翁长老本想说,此子不太厚道,转而咳了一声道:“此子倒颇有灵性。” …… 元松观,松风寮处。 吴老道正与那位灰衣老者对坐,不远处立有一只白鹤,正竖耳偷听。 “郑道友,此次从崇津关远涉这偏僻小地,不知是甚么缘由?” 东胜神州四面,分有东南西北四海,另有一条自九天垂落的通天大河,直通南瞻部州。 平原郡位于云州府极东,再往东些,比如邻郡川莱,便属青州府。那崇津关则在青州府靠东之处,邻近东海。 从崇津关到此,路途之遥,可想而知。 凡人哪怕走一生,都不可能跨越。 灰衣老者名叫郑修缘,吴老道上回见他,已是五十年前,故而心中惊异。 郑修缘道:“此事说来话长。崇津关那边因东极大荒之事,与东海龙宫闹了些误会,魏夫人前去调解,却偶然发觉一桩陈年旧事。此事,可是戳到几位祖师的痛处。” 郑修缘没有再提,吴老道却已心知肚明。 灵宝大教三十六真传中,曾有人入魔,犯下一场祸事,从此便杳无音信。 这位夫人乃是龙门七友的后人,与此干系匪浅,自当理会。 吴老道微微点头,郑修缘继续道: “魏夫人不及多想,第一时间便前往紫金山,求见紫伯公。” 吴老道心中敬畏,紫伯公乃是灌江山祖师的师兄,在龙门七友中排行第三,是一位得道者。 吴老道问:“可曾见到这位祖师?” 郑修缘摇头: “见不到,连这位祖师的嫡传也不曾露面。及至灌江山,情形相仿。玄念真人的传人宋星河道友引我去了祖殿,祖师不予回应,连诸位真人也皆在闭关。宋道友在祖殿求问了七日七夜,方得一道口谕。” “是何口谕?” ”郑修缘道:“「等待」。” “等待。”吴老道轻声重复着两个字,他想起一些记载。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前,乱古之时曾有一场大劫,乃是距近古间隔最短的一次劫难。活下来的成道者无不谨慎,连残余劫气也不敢沾染。 他不由想到前些时日云岫山下那只老龟,它同样在避劫。 吴老道问:“我能做些什么?” 郑修缘道:“夫人要修养一段时日,我对周遭不甚熟悉。劳烦吴道友帮忙留意幻阴教与人卯教的动向。这两家魔道势力,前些时日在灌江山附近作乱,或许会来平原郡。” 他又道:“我手上有封书信,过几日需送去灌江山,还要在那里等候,看是否有新的口谕。若魏夫人有何差遣,或许要劳烦你们。” 吴老道点了点头:“分内之事。你且放心,我会派一个机灵的弟子前去照应,必不惊扰魏夫人。” “好。” 郑修缘捋着胡须,望向山下,忽吟道:“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雷罚于木,便如木朽于土,石归于尘...” 他笑了笑:“道友观中这小辈,倒真有几分见解。” “不过嘛,听魏夫人说,玄陵真人求道之心甚切,当年一直去拜访那位灵宝大教的前辈。他留此言,恐怕是想不敢为而为之。” 吴老道半开玩笑道:“这弟子只是有点小聪明,于我等这一脉老祖的事知之甚少,郑兄可莫要向灌江山那边提起,免得招人笑话。” “无妨。”郑修缘道,“我灵宝大教不讲究这些。他若有理,便是当着玄陵真人的面说,纵使看法相背,玄陵真人也不会怪罪。” “只是...” 他意味深长地道:“悟性要用在对处。哪怕是同一门道法,相悖的理念,终难走通。” “我记得,紫金山的紫伯公祖师曾言:‘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倒是与这小辈的感悟颇为神合,而我,恰好通晓这一脉的法门。” 郑修缘挑了挑眉,又道:“况且,我崇津关有一门破龙剑术,乃是当年古仙州的前辈斩大龙鬼劫时所使,威力绝伦。” 吴老道顿时明白过味来。 他盯着郑修缘,晓得这位对昨夜耿府之事了如指掌。 此刻先聊理念,又提剑术,多半是看上了秦宣的资质。 这明显是想截胡。 不过,崇津关也是灵宝大教一脉,大家同根同源,他想在元松观中收个核心弟子为徒,恐怕无人会反对。 “郑道友,你得去灌江山问一下李砚深道友。他与秦宣颇有缘法,认作子侄,对他的前程十分上心。” “好吧。” 郑修缘话罢,直接化遁光而去。 这时白鹤走上前来,对吴老道说: “老道,崇津关有何不妥?那破龙剑术的威力我亦听闻过。子厚就算入了灌江山,那也是玄陵真人这一脉,多半学不到玄念真人的剑术传承。” “崇津关,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吴老道不疾不徐: “崇津关地处东海之畔,妖族众多,不仅要应付东海龙宫,还有那青木元磁仙光笼罩的东极大荒,不如灌江山安稳。不过,这也要看子厚自己的想法。” “也是...” 白鹤嘀咕一声,又想起了墓中的绝世女仙。 若子厚能拜那画中女仙为师,方为上策。那女仙定然已经得道,玄念真人恐怕还差些火候。 它想了想,便欲朝秦宣那边飞去。 吴老道一抖拂尘,登时将白鹤拉了回来:“此时莫要告诉他,恐乱其心志。郑道友也不过是与我提了一嘴。” “知道了,知道了...” …… 第三十三章:小金小银 秦宣携了肥猫回转小院,那猫儿四下里走了一遭,将地势摸得分明,像是打算以后串门。 随即一溜烟,便消失不见。 猫儿既去,手中尚有一只灵鸽。 这鸽大如人首,通体鎏金之色,若以鹰目术催动,便可彼此感应,远窥千百里外。 只是... 秦宣一想,他的鹰目术本不精熟,用起来实在鸡肋。 吃了吧,又挺可惜。 且此鸽还是罗谷峰鸥道人所养,猫主人不给他面子,秦宣现在可得罪不起他。 沉吟片刻,遂松开鸽翅,捧于掌心。 那鸽也歪着头儿觑他。 “我俩也算有缘,念在万物有灵,你自飞去何方,便是你的造化。倘若肯留在这小院,须守我规矩,莫叫我费心。否则,早晚填了五脏之庙。” “去吧...” 秦宣脱手纵飞灵鸽,便是它回去寻潘昂长老,秦宣也不理会。 那灵鸽振翅,倏忽间便飞得远了。 秦宣自回二层阁楼,正欲整理耿府一战所得的百宝袋,忽闻窗外有扑棱之声。 哦?回来了? 他挑开竹帘一瞧,只见小院青松之上,除却那只鎏金灵鸽,又多了一只银色小鸟,状如叶莺。 这倒出乎意料。 尝试着朝它们招手,顿时一金一银两道光芒飞来,落于掌上。 望着金色灵鸽,秦宣不觉失笑。 “好家伙,你自己不走,还带了个伴儿来。” 若是平日,他未必肯收留。此刻一时兴起,也不管它们能否听懂,半开玩笑地道: “便唤你们小金、小银。等我他日修炼有成,便点化你们,做个丹房药童。” 话罢,又将它们放飞出去。 秦宣继续整理百宝袋,这里头也有白鹤的一份,但卸岭派那些东西于它无用,便尽数归了秦宣。 魔道旁门法器有数件,还有不少铜山法符,用以控制阴灵的尸须,以及一大堆瓶瓶罐罐。 秦宣揭几个罐子,里边都是些阴灵恶鬼。 控制这些阴物的法门也留下不少。 譬如卸岭派的铜山炼尸大法、飞尸法,飞尸法中又详载如何炼制尸将、铁僵、尸奴、尸魔诸般法术。尸须则要配合尸虫。 养尸虫的法子,秦宣在一名卸岭派执法长老的百宝袋中找到了。 唤作《尸蛊真解》。 这一部典籍,详细讲述从尸虫卵胎到游尸虫、噬骨虫、铁甲尸虫、鬼面尸蝶、尸王虫母的诸般过程。 这是卸岭派能掌握的东西吗? 依真解上所载,卸岭派这几位长老,恐怕连皮毛都没有学到。 他自己研究了一下,发觉此册似是抄录之本,有些地方模棱两可,字句残缺,甚至不少处只剩断章。 其上所载修行之法过于残忍,秦宣委实无甚兴趣。 他将魔头放出,又打开阴灵罐子。魔头狗里狗气地闻了闻,然后将一头阴灵拨来玩去,丝毫没有食欲。 秦宣便收了魔头。 将卸岭派的典籍尽数翻检一遍,略作整理,预备晚些时候去录事堂,一并交与钱监院,让他估个价,换些贡献,再用贡献兑换炼气士最常用的“聚气饵”。 往日修炼,他一日只食一两枚,便已足够。一葫芦聚气饵,可用许久。 如今修为提升,身体也有所改变,需求大增。 秦宣倒不担心,只是比较耗财。 卸岭派这些人的灵石很少,秦宣看了《尸蛊真解》后便知缘故。 这些赌狗拿灵石养尸虫,想加快培育。结果功法不精,厉害的尸虫没养出来,反倒把自己弄得穷困潦倒。 将杂物收拾好,秦宣靠在竹椅上,打算小憩一时。 昨晚一夜未眠,今日又在执法堂计较一番,总有些疲倦。 少顷,他进入梦乡。 奇怪的事情再度发生,睡梦中,他又感觉到不断有松子砸在自己脑袋上。 巧妙的力量,能够让他感受到疼痛,却始终不会将他砸醒。 这一回,又是睡至第二日清晨。 秦宣走到了院中的松树前,沉声问道:“牢松,是不是你在梦中用松子砸我?”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他在院中找了许久,也没有答案,只好作罢。 因执法堂一事,潘昂沉淀去了,季桉暂时蛰伏,申云飞与周仓也变得很守规矩,秦宣感觉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 炼气打坐的日子过得极快。 唯有不断减少的灵石、葫芦中不断缩减的聚气饵,才让人感受到时间流速。 潘昂沉淀一个月后的夜晚。 秦宣沐浴在月光下,随着一道细深且慢的吐纳,他只觉体内的灵力,恰如石头缝中忽然流出来的泉水一般,破开了一层障碍,徐徐而有生命地流动。 这便是真息吗? 他睁开眼来,感觉视野明亮许多,更能嗅到远处的草木芬芳。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百宝袋,从丹房换来的三大葫芦聚气饵,全部用完。 这三大葫芦丹丸,是他用自己的一些灵石,加上卸岭派那些法器、经文换来的,寻常别说一个月,一年也吃不完。 更别说还用了古镜洗炼灵药后的灵露。 若按照九鸦真人的《华池同契》所载,自己这种服饵速度,只有在与天地交感时入魔了才会发生。 唯有入魔,才会无穷索取,不顾自身极限。 但秦宣感觉,自己状态极好。 体内法力,几乎是成倍增加,以他的修道根器来说,又非特殊体质,这几乎不可能。 当然,这一个月,最让秦宣在意的,却是不断做梦这件事。 他逐渐发现一个规律。 每当自己用古镜灵光孕育的灵水浇灌院中松树时,那种松子砸脑袋的梦就会消失,但只要两三天不浇水,它又会砸个不停。 牢松大有问题,而且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秦宣看了窗外的松树一眼,回身收起桌上的一封信,听得两声鸟叫,一金一银两道光芒窜到他肩膀上。 两只鸟儿被他用灵水喂过之后,不仅对他更为亲昵,像是多了些智慧。 此时已经能帮忙干活了。 比如,外边院中新长的一株小树苗,便是他让两只鸟,用当初从邬老大水府中带出的山楂浆果的果核种出来的。 他用了灵水,要与松树形成对照组。瞧瞧是否会梦到被山楂浆果砸头的场面。 以此证明是灵水的问题,还是松树本身的问题。 两只能干活的鸟,自然是好鸟,它们也为院中增添了不少生机。 “我或许要外出几日,你们别忘了给树浇水。” 说罢,秦宣开始收拾桌上的杂物,两只鸟跑来帮忙,一个叼着丹药炉子,一个抓着蒲扇,比秦宣还忙碌,好像赶着要上班一样,可惜秦老祖暂时没有大法力点化它们。 吴老道已经叫白鹤传过话,说了些他与郑修缘交流过的事。 得知魏夫人跟前缺少人手,秦宣自然乐意效劳。 仙路坎坷,多结交一些前辈高人,能省去很多弯路,他现在虽有些机缘,但放在九州世界,依然是渺小微弱。 翌日大早,白鹤风风火火跑来将他带到松风寮。 还没见到吴老道,鹤无双就嘿嘿笑道: “子厚,这次乃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多少人几辈子求都求不来。” “你可要抱住魏夫人的大粗腿,那可是龙门七友的后人!也许随手便传你一篇宝经,甚至看你乖巧老实,把自家女儿许配给你也说不定。” “未来一片坦途,那样我也能跟你沾点光,威武一番。” “喂喂,你别说的那么不中听,我可是去为前辈办事的,发扬元松观的传统美德。” 秦宣白了它一眼,又问道:“怀民呢?” “他在闭关,正修炼什么秘法,神神秘秘的。” 两人说话间,已看到吴老道,吴老道招了招手,示意秦宣过去: “自耿府那一夜之后,城内蛰伏的势力越来越多,澜江水族也有异动,你在城中也要当心。虽说多为传话、跑腿这样的小事,却也可能存在意外。” “是,弟子明白。” 吴老道长眉一掀,又提点道:“该机灵的时候,也要机灵一些。” 秦宣应了一声。 “去吧。” 吴老道言罢,却见秦宣未走:“还有什么话没说?” 秦宣道:“弟子欲要请教第九层胎息之法。” 白鹤听罢,绕着秦宣转了两圈,啧啧有声。 吴老道心下一怔,随即一抖拂尘恢复正常,缓缓说道: “仙道贵在以神驭炁,使神入炁中,炁包神外,打成一片,结成一团,凝成一点,则呼吸归根,不至于散漫乱动,而渐有轨辙可循。如是者久之,即可成胎息。” 秦宣思考了几息,若有所悟,一边点头,一边朝着山下走去。 吴老道与白鹤目送他的背影下山。 “老道,你怎么解释?” 吴老道沉吟道:“这可能是我道门中从‘有为法’到‘无为法’的转变,此法过于高深,不一定应在他身上,毕竟他修为尚浅。” …… “申师兄,听说秦宣下山去了,咱们可要有什么动作?” 观内一处较为精致的厅堂内,周仓朝着正在打坐的申云飞问道。 申云飞果断摇头: “安心修炼吧,潘长老和季长老自然会给罗谷峰传书,我们随些书信过去,已经足够。上次那灰衣前辈到来后,观内就再不可能有人公开对付秦宣。” “我不喜斗法,况且不是他的对手,难道你有把握对付他的剑术?” “没有,”周仓摇头:“太危险了,除非我炼到煞气成罡的地步,否则我不会与同一级剑术高手单独斗法。” 他又道:“不过我听到一些消息,卸岭派的人好像有动作。” “哦?!” 申云飞豹眼一亮,来了精神,他忙起身点了三炷香:“卸岭派倒是执着,那我祝卸岭派的人各都好运...” …… 第三十四章:奇术 “秦师兄,秦师兄!” 秦宣方才出观,柳奚、于涵二人便从后头追喊上来,引得不少人侧目。 “有什么事?” 秦宣正想着山下的事,回过神来,冲这两个年轻人微微一笑。 此前在耿府时,这俩还给自己飞鹤报信,提前说知执法堂的动静,单凭这一点,也不枉自己带他们在云岫山走一遭。 “秦师兄,有人送帖上山,说要拜访你。” 柳奚说完,一旁的于涵道:“我们去到师兄住处,没见着人,幸得今日在山门轮守,回来得及时,否则这拜帖就耽误了。” 他二人有些气喘,显是跑得急促,似乎这拜帖十分紧要。 秦宣接过帖子,顺口问道:“可是一位林姓老人?” 外公家那边的管家,差不多每年都是这时候来一趟平原郡。 “不是。” 他们一齐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暧昧的笑意。 于涵笑嘻嘻地道:“师兄,是个极好看的姑娘家,姓谷,说是你的...你的好妹妹。” 秦宣反应过来,神色微敛:“好,我知道了。” 这小狐狸胆子倒大,竟真敢来元松观。秦宣一面拆开帖子,一面朝山下走。 对于后边的小小八卦议论,自然不予理会。 看完里间内容,他脚步加快,径直来到山下一间名叫“高人洞府”的茶铺,这里的茶是一种寒茶,摘自鹰嘴山雪崖,风味独特。 刚靠近南边的雅厢,便见一名眉目如画、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倚着窗扇,笑吟吟地朝他招手:“这里,秦公子。” 秦宣推门而入,落了座,道: “我观中颇有几个脾气古怪的老古董,你那变化之术若教他们瞧破了,多半要疑你前来偷丹窃经,当场便要打杀。” 谷媚儿也坐下,两只纤手把玩着桌上茶盏:“为见公子一面,媚儿冒些险也是值得的。” 说罢,又微微噘嘴,带了几分嗔意:“我托人送信给你,也见不着回音。” 这话倒是不假。 秦宣虽存戒备,却也知礼数,当下从怀中掏出她寄的信来: “近日我忙于练功,本打算今日照着信中所写的去处寻你,不想你先来了。对了,信上说的可是实情。” “自然。” 谷媚儿忙问:“卸岭派那些阴灵,可还在你身上?” 秦宣点了点头。 他那日得了卸岭派门人的百宝袋,将其中经卷法器等杂物送至执法堂,折换宗门贡献,如今早已化作聚气饵吞入腹中。 唯有那些阴灵罐子,录事堂也不收。 小狐狸知晓那晚的事,猜到他有这些东西,所以来信提及。 “你留着这些阴灵可有用处?若无用,不如依我所言,将它们卖了。” 秦宣心中早有计较:“这几日天色阴沉,待天放晴了,再去你说的那处地方。” 少女冲他一笑:“你可真小心,那地方就在城里头,做买卖的也并非鬼蜮魔门中人,媚儿更不会害你。” 她先给秦宣斟了一杯茶。 接着纤手一伸,掌心出现一卷古意盎然的竹简,递了过来。 秦宣展简细观,上方所记似是一门遁术,为九宫挪移阵图中的“艮宫”,他简略瞧了瞧,便觉怅然无限,生出许多意犹未尽之感。 听谷媚儿说,这九宫阵图,原是在一处山壁上瞧见的。 所谓拿人手短,秦宣语气更显温和:“可还有其余宫卷?” “我没有。” 她话罢,便见秦宣露出几分失望之态,唇角微微上扬: “公子,我虽没有,但我姥爷或许有呢。听他老人家说,这九宫阵图若全部学成,便有机会施展中州大夏皇朝的一门奇术,唤作‘遁天步’。” “这门遁术非同小可,每一步落于九宫方位,暗合天地气数。修至小成,便身如鬼魅,旁人无法锁定气机。一旦大成,可瞬息千里,于诸多大阵禁制中从容来去。” 秦宣自然心动,但做人不能太过贪求,就算她姥爷真有,也不太可能将这种奇术传授给外人。 他望着眼前的少女,好心提醒道:“见你信中提及鹰嘴山中的大墓,依我之见,还是莫要去探的好。其中凶险非常。” 谷媚儿听了,不免有些失望: “公子,你不考虑一下吗?” “我可肯定,里边有能自主吞吐灵气的大药。我俩一道,大有把握将它取出来。那一日在鹰嘴崖上,我便是因为寻一株大药才受的伤。” 秦宣摇了摇头,念及耿直留信中的叮嘱,实不愿去冒这个险。 见他神色坚决,谷媚儿不在劝说:“那好吧,便等天放晴,先卖阴灵再说。” “嗯,我还有事在身,回头再去寻你。” 秦宣说完,把茶饮尽。 正要起身离去,少女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近来有一位水族统领在调查你。” “是谁?”秦宣猜想是澜江水府的人。 “是澜江的无肠公子,听说他入了沂水河伯府,专程打听你的名姓。” 原来是他。秦宣面色一沉,这螃蟹妖前些年在沂水附近作乱,被元松观的长老打跑后,如今投靠了黑鲶大妖。 “你是从哪听来的?” “自然是特意替你打听的。澜江中有一头鳗鱼精消息灵通,这消息可是花了我好几株珍贵灵草。” “多谢。”秦宣感觉这小狐狸真的挺好,自己太冷淡了一些。 墓穴之事暂且不提,似乎自己卖阴灵于她也有好处,这件事定不落空。 他也不追问,将竹简还给她。 谷媚儿没接,说道:“我正不得其法,借你看几日也无妨。若有了甚么心得,也好教教我。” 她说完便下楼,自去结了茶钱,也没说告别的话。只是在秦宣看她背影时,忽然回眸一笑,冲他眨了眨眼。 呵...这小狐媚子... 秦宣忍俊不禁,照着吴老道所给地址,一路寻到靠近城西内河上游的一处庄园。 此地环境清幽,水道两旁,桃杏开得烂醉,风过处落英缤纷,铺了半条水面。 “静湖庄”三字映入眼帘,秦宣便知到了。 庄户大门敞开,立在此处,能听到不远处内河船舶摇橹之声,街市嘈杂更是清晰,远不如元松观安静。 可一转过照壁,周围声音便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捺住,连那柳树上的黄雀也不大声啼鸣,只在浓荫深处偶而啭一两声,反倒显得这静愈发深沉了。 秦宣才要往里走,便觉一阵微风。 接着,眼前忽地闪出一人,拦在庄内那条卵石小径之上。 并非那日现身的郑修缘。眼前这老者看上去五六十岁,着一领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系皂绦,脚踏一双多耳麻鞋。 他生得清癯,面皮微黄,颔下留几茎稀稀疏疏的散乱胡子。 “你便是秦宣?” “是的,前辈。” 虽说这老者没展露什么强悍气势,秦宣也不敢怠慢,将吴老道给的那块玉符递过他手,正是郑修缘此前留下的。 “老夫叫茅岩,你随我来吧。” 他谈不上热络,但也不算冷淡。秦宣口称“茅前辈”,那老者便一面引路,一面讲述庄园中的事。 庄园正当心有一片大湖,也是“静湖庄”三字的由来。 “夫人住在大湖北边的内院,不可打扰。平日里,我们只在这外院活动。” 秦宣点了点头,问道:“前辈要安排我做什么事?” 茅岩道:“这外院本只有老夫与郑兄二人,如今他往灌江山去了,慢则三五个月方能返回。他手头的一些琐事,便要落在你身上了。” “不用担心,此事对你来说并不算难。连云庄那边的朱晋廷,每隔七日便会筹备一批药草,你点查一番,再带到此地。一路留心,莫叫人尾随。” “此外,吴观主那边若有魔门中人消息,或是城内近期发生异动,你要及时知会于我。” 他的神色相当郑重,秦宣一拱手:“弟子明白了。” 茅岩微微颔首,领着秦宣来到一处临湖带院的小阁楼,权作临时居处... …… 第三十五章:扇风动火 待茅岩离开,秦宣立在阁楼上,放眼打量湖中景色。 但见湖心处叠石为山,山上起了一座小亭,时有锦鲤成群,绕亭嬉游。四周丈高粉墙,围得严严实实。 他暗自思忖: “这位茅前辈,平常应该是不出庄园,充当护卫之职。魏夫人深居简出,连云山庄却又源源不断往此地送灵草。’ “看情况,这位魏夫人,要么是在疗伤,要么就是在炼丹。” 秦宣更揣度是前者。茅岩十分留意魔门动静与城内变故,显然有对头在外。魏夫人身为龙门七友之后,若安然无恙,又何须他如此紧张守护? 他遂留了心眼,不把眼前处境尽往好处想。 所谓的机缘,只怕没那么容易得到。 正思量着,茅岩忽然去而复返,手中还提着一口黄皮葫芦,递与秦宣。 他揭开一看,不禁吃了一惊。 这一葫芦全是固元丹,此丹也是食丹之一,专助炼气,效果是普通聚气饵的八九倍。 近来修炼了一个多月,因损耗大增,正觉捉襟见肘。 这一葫芦固元丹,来得太及时了。 正欲说感谢话,茅岩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一葫芦丹丸,是郑道友留与你的,足够你炼气两年之用。” 秦宣果然不谢他,立时朝灌江山方向遥遥拱手:“多谢郑前辈相赠。” 茅岩见状,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不由想起了郑老兄对自己说的话。 那老货平日眼光挑剔,二百多年一个传人没有。此番在平原郡溜达一阵,竟说动了些收徒之念。不过嘛,好像在吴老道那里碰了个软钉子。 为此,他还嘲笑了一番。 此刻盯着秦宣上下审视,除了生的俊俏,其余平平无奇,不明白郑修缘是如何看上的。 剑术天赋? 崇津关可不似平原郡这小地方,剑术天才并不匮乏。 多半是郑修缘看走眼了。 好奇心一起,茅岩忽道:“小子,其实老夫也有些好处,却没那么容易拿,你想不想试一试?”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庄中闷得久了,想寻些趣事。 ‘还有好处?’ ‘这大地方来的人就是不一样,阔绰。’ ‘茅岩不出庄,他说的好处多半在庄上,料想没太大危险。’ 秦宣一念及此,收了黄皮葫芦,语气谦逊:“茅前辈,弟子愿一试。” “好。” 见他答应得干脆,茅岩便将他带到一处与临湖阁楼相隔百来步的丹房。说丹房又不太像,此地毫无药香,倒像个锅炉房。 这房子四壁皆以青石砌就,厚达数尺。 只在高处开了两个窗洞,透进些微天光。房内最夺目的,是一座巨大的炉子,高可及梁,炉身铸着各种奇兽,皆鼓吻奋爪。 茅岩从炉旁取过半个人身大小的蒲葵扇,递与秦宣。 他指着炉灶下方的火炭: “此炭叫做深海阴炭,乃从东海深处所取。它原是海底古木,沉埋了不知多少岁月,经海水重压、海底阴气浸润,才化作这种似石非石、似木非木的模样。” 茅岩又朝天上一指:“那古仙州打剑庐中的铸剑大师,也常用这种炭火来烧炼飞剑。” “而我取来这种炭,却为练功所用。” 秦宣听明白了:“前辈的意思是,让我扇起炭火?” 茅岩点头,见他不识此炭,也不觉奇怪,毕竟不是东海附近的人。 “以你的境界修为,只消将炉中扇起三次焰光,老夫便给你一桩好处。但须提醒你,此火一起,便会释放阴气,鼓动心中诸般杂思妄念,须得耗费极大心神镇压。” 原来如此。 秦宣听罢,并未露出什么异色。 老者微微皱眉,认为他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更觉郑修缘这回看走了眼。 炼气士想在漫漫仙道中走远,须怀敬畏之心。 要知道,这种深海阴炭,无关修为,便是他去扇火,一样要被勾发心魔。 只见秦宣拿起蒲葵扇,运转法力,朝着炉膛下扇去。 “哄~!” 炭火笑了一声,秦宣登时感到一阵心火蔓延,脑海中涌出种种杂念,好像有股力量蛊惑着他,叫他此刻便奔至澜江水府,与那黑鲶大妖决一死战。 可下一瞬,太阴之窍中的魔头一吞一吐,杂念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宣呼啦啦连扇三下,好处到手! 嗯?!茅岩表情一呆,却见秦宣并不停手,又扇出第四下,第五下。 炉火大旺! 那巨大的炉子中,不知炼着什么物事,登时喷出一股绚烂火气。茅岩张口一吸,将火气吸入肺腑,登时面皮涨红,活像只红皮鸭子。 三下是一桩好处,六下岂不是两桩好处。秦宣运转法力,大力扇出第六扇! “呜呼呼呼~!!” 炉膛中的火焰发出阴森大笑,秦宣脑海中顿时出现了狐媚子的容颜,像是在他耳旁魅惑低语,他稍有沉浸,这念头又被魔头给吸了进去。 炉中又喷出一股绚烂火气,茅岩张口再吸。 “小子,莫再扇了!” 茅岩说罢,便在屋中蒲团上打坐。只见他周身围绕三团真火,滚来滚去,过了一个时辰,方将真火全数纳入丹田。 能炼出真火,至少是金丹大修士。 秦宣在一旁守候,见茅岩功法神奇,心中暗暗称奇。可茅岩一睁开眼,却用奇光看向他。 “秦小子,你是如何做到的?” 秦宣早有说辞:“弟子与澜江中的大妖有深仇大恨,此前一直因无力报仇,郁结多年。不久前朝拜鹰嘴崖祖祠时,偶有所悟——该放下郁结,静心修炼,他日自有斩妖之法。” “哦?!” 茅岩心咦一声。此子顿悟之后,见心明性,加之他仅是炼气修为,此时的心魔,大可随意斩之。 有此磨砺,果然是修炼剑术的好苗子。 这时,又见秦宣带着好奇之色问道:“前辈修炼的,也是我灵宝大教的法门吗?” 茅岩第一回露出笑容:“怎么,你想学我的法门?” 秦宣谨慎道:“弟子福缘浅薄,仅是好奇一问。” 茅岩指了指那大炉子: “此炉中尽是地脉深处的熔岩火晶,我将之炼成气,注入真火,修的正是灵宝法门,唤作‘秘魔破煞大法’。虽说你我一脉同源,但你想学这一法,须得有聚拢火灵法力的根骨,更要在结丹炼煞时,吸收七十二地煞中的三味火煞。” 秦宣听罢,知道此法与自己无缘,只等着茅岩说的好处。 茅岩从百宝袋中,也取出一葫芦固元丹。 这对他来说,也算一笔耗财。 正想交给秦宣,忽然想到鹰嘴崖之事,脑海中灵光一闪: ‘上一个在鹰嘴崖有缘的,是玄陵真人,成了老祖级人物,距离得道也不远了。’ ‘拜祖祠而有悟?难道此子与灵宝大教的前辈也有缘法不成?’ 秦宣本是瞎编一通,却不妨碍茅岩胡思乱想。 ‘不对,万一这小子当真与灵宝大教前辈有缘,我结一点缘法,不也正合适吗?’ 他眼珠一转,道:“老夫说过,你扇动焰火三下,便给你一桩好处。而今你扇动六下,那我就多给你一个选择。” 秦宣在认真听,茅岩则在心中盘算,最终有了定计: “这样吧,你可以选两葫芦固元丹,或者一门法术。” “前辈,是什么法术?” 茅岩道:“我这门秘魔破煞大法,乃是崇津关十六道密藏之一。总纲所载三百六十五般法门,每一般炼至深处,都有破煞断罡之威能,强过诸多世家大族的内传秘学。” 秦宣正缺乏手段,哪用犹豫:“前辈,可有五行属金的?” “那自然有。” 茅岩道:“考量你的根骨,加之你修炼剑术,有一法门倒是适合。” “此法名曰‘金灵元气’,与仙门飞剑之术不同。这一口元气走的是化气为剑、附于万物的路数,将此气凝聚一点,可成寸许金虹,凌厉非常,有破煞奇效。” 秦宣快速权衡,拱手道:“前辈,我不要丹饵,愿学此法门。” “好。” 茅岩伸手一指,一道白光没入秦宣脑海,化作一篇法诀,正是《金灵元气》。 秦宣连忙观览,发现此诀竟要用五行金晶练功,实在太过耗财! 茅岩见他发愁的脸,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小子,这法诀威力不俗,我允你用我这宝炉练功。只是五行金晶嘛,你得自己去寻。老夫两袖清风,可没有余财资助于你。对了,没有五行金晶,五行灵金也可暂替...” …… 第三十六章:鬼东西 五行金晶常在灵矿深处,其珍贵程度,与炼制剑符所用的五行精魄相差无几。 这一门法术,竟要不断炼化金晶,寻常炼气士若是专研此道,多半会穷困潦倒。 秦宣也不觉得自己有此财力。 把百宝袋翻个底朝天,也寻不见这等灵材。 不过,要求高,说明这位茅前辈人不错,没有随意拿一部粗浅法诀糊弄自己。 “来,这个给你。” 茅岩翻掌间抛出一物,秦宣接来一看,它只有碗底大小,厚如手掌,棱角不平,散发金子般的色泽。 奇妙的温热感顺掌心涌来,可见不是凡物。 “这是五行灵金,好找很多,也容易买到。你手上这一块,店家不坑人,五十块灵石就够了。这枚灵金便送与你,等你熟悉了功法,不妨炼来试试。” 茅岩本待再说几句《金灵元气》如何难炼的话。 想了想,还是不打击秦宣的积极性,他觉得这小辈挺有意思,且能帮忙扇火,助自己练功。 茅岩便笑道:“你隔五日帮我扇火七次,我便给你一块灵金,权当酬劳,如何?” 秦宣问道:“前辈,可以用五行金晶来付吗?” “你倒想得美,老夫没有。”茅岩又问,“你干不干,不干的话就把扇子放下...” “干!” 秦宣接下了这个锅炉房兼职工作,辞了茅前辈,自回住处,研究研究金灵元气的法门,还有小狐狸给的中州奇术。 这般日子倒也不赖,安安静静练功,无人搅扰。 三日后,秦宣去了一趟连云山庄,又见到先前打过交道的朱晋廷。 因魏夫人的关系,彼此相处更觉热络。 他点好茅岩安排的药材,又顺带买了几样自己所需的灵草。在山庄里撸了一会猫儿,将药材安然送回静湖庄,这差事便算了结。 到了第六日,秦宣返回元松观。 见了赵怀民等人,从经堂中用贡献换了几部涉及九宫的道书。又去小院换过灵水,查看一下牢松的变化。 两只看门鸟还是挺管用的,至少牢松没再托梦用松子砸他。 潘昂长老后山沉淀第四十一日。 天光大亮,一轮朝阳自东边升起。 “公子,这边,这边。” 城西花石街一条小巷内,少女在前引路,不住回头催着东张西望的秦宣。 那巷子四通八达,不熟路的极易走错。 秦宣赶上她的脚步,问道:“你常在此地出入吗?” “那是自然。” 少女侧目看了他一眼,指着道旁一株大柳树:“我还没化形的时候,曾躲在这树上,因为有好几只野狗追我。” 秦宣朝那大树望去,恍惚间似见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狐狸。 “你不是在山中长大的?” “谁说的?” “告诉你吧,”谷媚儿拉着他跳到柳树上,朝遥远的东边一指,“我打小就住在那个方向的一座大城附近。从没在山林里连待过三日,有时候我姥爷不在家,莫说是人,就连周围的猫儿狗儿都叫我害怕。” 她的身世与秦宣所想大不相同。 他发现自己误会了:“你姥爷不是狐狸?” 谷媚儿笑了笑:“嗯,不是。姥爷是人,不是妖,所以一直住在城中。” “他老人家姓谷,我娘姓谷,我也姓谷,只是我没见过我娘,姥爷说她死了。” 说这话时,小狐狸并无多少悲伤,因她本无印象。 秦宣却怕触动她的伤心事,也怕勾起自己的伤心事,于是没再问了。 他有所猜测:“可是你姥爷要买阴灵?” “嗯。” 谷媚儿点头,问道:“是不是怕我坑你?” 秦宣没作犹豫:“带路吧。” “好!” 又拐了几条巷道,在人烟渐稀处,秦宣看到一条小河,一大排柳树,几间屋舍,一杆旗幡。 上面挑的什么字,早就看不清了。 木屋门口,停着五口朱红大棺材。 门前正有个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的老人,弯着腰,手拿刨子,一下一下地刨着木板,刨花纷纷卷曲落地。 秦宣没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半分法力波动。 他转过头时,动作也是迟缓,活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凹,一双眼睛看似浑浊,却有一点神光凝在秦宣身上。 那老者盯着秦宣看了半晌,眼珠转而转,面带疑惑。 “媚儿,摸摸他的手。” “哦。” 谷媚儿果真拉起秦宣手摸了摸。 老头问:“热的还是冷的?” “姥爷,您说什么呢?当然是热的。” 秦宣问道:“老人家,在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谷老头拍了拍身旁的棺材: “老头子我是做这门营生了,还算有点手艺,至少擅看生死。方才乍见你第一眼,我还当是个死人。既然你是活的,可是近日撞见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魔头算吗? 秦宣没开口,又仔细打量老人几眼。这狐狸姥爷就算没有法力,只怕也身怀异术。 “姥爷,您能否说些好听的?秦公子是来卖阴灵的。” 一听这话,老头儿顿时咧嘴而笑,露出两排缺漏不全的牙齿。他抖落衣上刨花,端了把椅子迎上来。 “来,公子这边坐。” 他堆笑问道:“公子将阴灵拿出来,给老头子瞧上一瞧。” 秦宣便将卸岭派那一大堆瓶瓶罐罐尽数取出,这些都是养阴灵的器皿,三名弟子、三名长老的存货全在此处。 谷老头蹲在地上逐一检查,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秦宣趁机问起先前的话头:“谷老,如果碰到不干净的东西,可有妨碍?” “你既没死,便不用担心。一般那些鬼东西盯上了人,就没人能活的。下次你再碰见,只管捉来老头子这里,包你卖个好价钱。” 秦宣不太理解,但牵扯自身秘密,也不好追问。 谷老头看过一遍,摇头道:“公子这些阴灵,都是些垃圾货色,没什么老鬼老魔,值不得甚么。” 秦宣也觉得它们没什么价值。 不过,却见小狐狸冲他摇头打眼色。 秦宣会意:“不值钱啊,那我不卖了。” 谷老头没答话,瞪了小狐狸一眼。少女可怜巴巴道:“姥爷,秦公子是媚儿的恩人,您总不能坑人家。” “诶,”老头叹了口气,“好吧,公子你打算怎么个卖法?” 秦宣听不懂他的黑话,谷媚儿在他身旁轻声提醒:“灵石、灵材、法宝都是可以换的。” 秦宣试着问道:“我想换五行金晶,能换吗?” 老头很是嫌弃地摆手:“胡乱要价!我拿了这些阴魂,要走阴路去阴城兜卖,若不叫老头子赚上一些,这买卖就做不成。” 秦宣忍不住问道:“敢问是哪一座阴城?” “云州府地界,自然是第八阴城。” 秦宣忽有所思:“老先生,可知第五阴城在何处?” 老头直接摇头:“不知道,不知道...你问这许多做甚?” 秦宣住了口,看了看那些罐子,心中并不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我需要与五行金晶有关的灵材,您开个价吧。” 谷老头想了想,从屋内取来一口麻袋,倒出一块牛头大小,乌漆墨黑的石头,上面闪烁着点点金光。 这是... 秦宣起初没看出来,蹲在地上用手一碰,那手感与五行灵金如出一辙。 于是猜测道:“这是五行灵金矿石?” “哟,总算有点眼力。看在你救过这小狐狸的份上,老头子便亏本把这金疙瘩给你,回头自己淬炼一番,少说有一大块灵金。” “好,成交。” 秦宣一口应下,将金疙瘩收好,顺势问道:“老先生是否有五行晶金?” “没有。” 谷老头摇头:“不过我有法子弄来,只消你能拿得出等价的阴灵。” “非阴灵不可?” “不,”老头啧地一笑,“越阴间的东西越好,越强大的鬼东西越有价值。” 他朝鹰嘴山方向一指: “那里头的鬼东西不少,若是能弄过来,你可就发财了...” …… 第三十七章:元气 秦宣看向鹰嘴山,复又收回目光。 “谷老先生既知山中藏有阴物,为何不去取之,反要卖这个便宜与我?” “我如何不想取?” 谷老头耷拉着眼皮,两手一摊:“老头子我一把年岁了,烂命一条,哪有本事吃这碗饭?不过赚些差价,干点寻常人瞧不上眼的勾当罢了。” 说罢,便去收拾阴魂罐子,面色一沉,像是不愿再搭理人。 可未过得片刻,忽又对秦宣眉开眼笑:“下回公子还有这样货,都来卖与老头我。换了旁人,也出不了你想要的价。” 秦宣怔怔点头。 谷老头有些奇怪,小狐狸立在秦宣身旁,低声道: “姥爷的脾性便是如此,时好时坏,有时胡言乱语,还常忘事儿。”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话,谷媚儿朝老人道:“姥爷,我家可还有九宫阵图?” “有,那玩意多的是,都在厅堂挂着,自去取罢。送给这公子几幅也不打紧。” 秦宣随着媚儿去了厅堂,只见上面挂的全是办丧用的挽联。 “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秦宣望向屋外,老人又开始刨棺材。 “从我记事开始便是这样,不过大多时候,姥爷还是清醒的。” “你可随他走过阴路?” “没有,姥爷从不带我。” 秦宣心中还有很多疑惑,但双方算不得熟络,修行者之间的忌讳须得遵守,不好随意窥探他人隐秘。 当下与谷老头作别,媚儿送他出了花石巷。 “公子若要寻我,或是来这里,或是去城中的壶月书轩。我一般只在这两处。” “好......” 秦宣返回静湖庄时,茅岩前辈刚从锅炉房出来。那锅炉房旁还有一栋四层瞭楼,茅岩大多时候都在上方沐风打坐。 秦宣一见着他,赶忙从百宝袋中取出那块灵金矿石。 “前辈,这东西能直接用来练功吗?” 茅岩摸着稀稀拉拉的胡子,表情有些意外:“没看出来,你小子颇有家资。” “这灵金矿石放在别处,必然要花大把功夫淬炼。可在这却不必,投入老夫的宝炉之中,任什么浊杂都能烧尽。” “对了,你这就打算炼《金灵元气》?” “正是。”秦宣笑道,“还求前辈宝炉一用。” 茅岩点头:“答应过的,老夫自然不会食言。” 他大袖一挥,将宝炉内的熔岩火晶尽数收走,随即便朝外去,对秦宣接下来的练功状态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那必然是碰壁的。 他与郑修缘不同,崇津关那边还有好几个徒弟,故而有授徒经验。 等徒儿们先吃些亏,再行教导,可事半功倍。 《金灵元气》在熔炼五行金晶之初,最好先开出可藏五行元气的元灵窍,方能吸纳元气,不致流失。 只是,元灵窍开启,须得五芽之气作为引导。 所谓五芽,即东南西北中五方之生炁。 炼气士筑基之后,方才有机会感受到五方五芽,譬如秦宣这种金灵根对应的五芽,便是西方明石之炁。 故而《金灵元气》这法门,于炼气期修士而言,委实太难。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炼气期功法。 茅岩没有多说,只因法诀上早有注明。秦宣愿意尝试,他又何必阻拦?当年师尊传他秘魔破煞大法时,不也是这般走过来的么。 锅炉房内,秦宣先保守地投入茅岩给的那块灵金。 接着取出黄皮葫芦,一次服下八粒固元丹。前几日在此扇火时忽然发觉,宝炉能加快他消化固元丹,而快速修炼时滋生的妄念,正好被魔头收去。 好似左脚踩右脚,炼气效率大增。 他挥动蒲葵扇,只激发一次炉火,那五行灵金便化作一缕金气,从炉膛内喷薄而出。 秦宣张口一吸,以《金灵元气》法门将之纳入体内。 这缕金气没有元灵窍,极难留存。如此一来,那一块五行灵金,便要白白糟践了。 只是... 就在灵金之气将要溜走之际,秦宣太阴之窍忽然张开,魔头没法炼化金气,却能一把将其拽住,留在秦宣体内。 一次不成便两次,两次不成便三次。 连续七八个小周天走下来,这缕灵金之气终于服帖,老老实实归入秦宣的灵力之中。 成了! “好,再来!” 秦宣又将一块扇火赚来的五行灵金、连同灵金矿石一道丢入炉中,再服几粒固元丹,连扇三次火。 数缕金气飞出,再次被秦宣吸纳。 这一回,他在锅炉房打坐了一个多时辰。待从房内走出,浑身汗透,竟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没了...就这么没了...” “灵金就这么没了...” 茅岩前辈在听罢,在远处便把笑脸一收,换作高深莫测的神色,他早看透秦宣的结局。 “秦小子,这金灵元气可没那么好修。” 话罢,正要指点一番。 忽见秦宣点头,附和道:“是啊,茅前辈,此法太耗灵材。我一身积蓄,只炼出两道元气。” 嗯?茅岩眉峰一挑,后背猛得起伏了一下。 将秦宣的话又在心中过一遍,确定不曾听错,方才问道:“哦,两道元气吗?” 秦宣一伸手,掌心中两道金线一闪而过。 茅岩看罢,面色微微一沉,顿了顿才道:“收效确实不算快,慢慢来吧。” 秦宣拱手告辞,茅岩点了点头。 待他走远,茅岩一个闪身来到锅炉房,绕着那巨大宝炉不住游走,心中惊疑不定。 “这...!” “怎会如此?!” “这小子怎如此契合我秘魔破煞大法的法门?嘶...所谓一脉同源,难不成,他有完美契合我崇津关十六道密藏的天赋吗?!” “这...” “这...!!” 茅岩只觉心跳怦然加快。他有三名内传,十名记名弟子,这些弟子的天赋都不算差,却没有一人能在筑基前修成秘魔法门。 这一刻,茅岩的思想很复杂。 他望向魏夫人方向,若不是魏夫人正在闭关,他定要去提上一嘴。 这一刻,秦宣的思想也很复杂。 他望向平原王墓方向,若不是耿直留了书信,他定要去干上一票。 如此又过了八日。 秦宣的日子一如既往。只一处不同:茅岩前辈,似乎因相处日久,更亲和了些,脸上表情也丰富起来,时而还能开开玩笑。 并且,秦宣又得了他一葫芦固元丹。 这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便打定主意,以后私下里再不吐槽茅前辈的一些坏习惯。 又过两日,秦宣见了小狐狸一面,与她交流九宫阵图。 小狐狸虽只学了个形表,秦宣也没能指点到她,因为阵图不全,她能学会,还是狐狸姥爷指点的。 故而与小狐狸交流,秦宣反倒受益匪浅,逐渐掌握了这一阵图的诀窍。 他也不吝啬,给了媚儿一葫芦灵水。 从金银两只小鸟的表现来看,这灵水对妖族颇有助益。 就在他修为渐长,正盼着这般平静的日子能长久下去时,与小狐狸分别这日,返回庄园的下午,就见茅前辈已停在门口。 看到他阴沉的表情,秦宣心头咯噔一下,知道有事发生。 “茅前辈,怎么了?” 茅岩望向连云山庄方向:“朱晋廷有事瞒着老夫。他出事了,你去看看。这一枚‘七叶丹’是老夫刚刚炼制的,此丹半个时辰内起效。你拿好,或许用得着。” 秦宣看得出来,茅岩极想亲自前去。 只是怕对头调虎离山,他依然得守着魏夫人。 七叶丹,主药乃七叶灵花,是一味药效极强的解毒丹。 秦宣离了静湖庄五里左右,为求稳妥,先飞鹤传书至观中。 他有信得过的朋友,得留些后手... …… 黄昏时分,靠近郡城中心的中埔街上车水马龙,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街市中段,有一座门楼高耸、粉墙环绕的偌大山庄,连绵小半条街。门匾上“连云山庄”四个黑漆鎏金大字,甚是醒目。 作为周遭多位山主的把头,朱庄主本人,便是一位炼气士,与元松观的吴观主交好。 故而山庄无论是人脉、财力还是势力,在城内都排得上号。 但是,此刻夕阳下的连云山庄,却不复往日那般井井有条。 门外停了许多马车,不断有人搬运药材,秩序稍显混乱。 庄园门口附近,还停着七八匹高头大马,俱是日行千里的灵马,正嚼着特配的草料。 马匹旁边,悬插黄白玄鹰旗,正是鹰扬府的车架。 看旗幡标识,应该是一位校尉。 “秦公子!!” 大门口处,朱贵看到秦宣,登时快步跑了上来。 他这一声喊罢,立时引来周围众多目光。 打连云山庄之中,接连窜出三十来人,一齐延请秦宣进庄。 既为迎接,也是做给暗中那些人看的。 远处茶楼上,有人从秦宣背影上收回目光,略带警惕道: “是元松观那位剑术天才,此子剑术相当不凡。并且,听说吴观主是他的护道人,他一到此地,只怕那位观主也在不远处。” 这话让一些人听了去,不由露出忌惮之色。 吴老道灭杀卸岭派护法长老的威势,犹在城内蔓延。 “哼!” 一个角落里,有位黑袍老者哼了一声,对身旁两名弟子训斥道:“就是他破了你们的气罡?” “是的!” 那蛤蟆山的师弟范寻开始告状:“陶长老,他不仅破了我们的气罡,还将我们鞭抽了一番。” “岂有此理!” 这老者却是在骂这两名弟子:“定是你们惫懒,耽误了修行。他区区炼气修为,又没祭出剑符,凭什么破本门气罡?!” 那师兄范达道:“长老,他只用了根柳条。” 陶长老气笑了:“本门威名岂能折在一个小辈身上?你们跟在老夫身边,好生学着,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柳条,如此有力气。” 那师弟有点后怕,似乎不太想去。 师兄却恭敬一笑表示要学习。 …… “朱庄主遭了什么变故?” 秦宣一面往庄里走,一面询问朱贵。 听他答道:“庄主去了一趟鹰嘴山,回来便昏迷不醒。听鹰扬府的人说,似是中了某种蚀魂之毒。” “鹰扬府的人怎么会来?” 朱贵一句废话也无: “鹰扬府的陆校尉正从鹰嘴山神庙返回,恰好碰上庄上的车架,便一道来了。庄内的一尊神灵,还以香火之术唤魂,可惜并无用处。” 哦? “那是谁把庄主的消息传出去的?” “我。” 秦宣这话说的隐晦,不曾提静湖庄,但朱贵却能听懂。 秦宣见他欲言又止,正想再问,忽听得庄中有脚步声靠近,便转过话头: “走吧,先去瞧瞧庄主的情况。”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想必是元松观的剑术天才到了。秦公子,闻名不如见面,本人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呀。” 秦宣看到了那身着玄鹰大氅,身材魁梧的陆校尉。 然而说话的却是他身边一位青年人。 此人玄衣窄袖,面相普通,却生得一双蟹目,精光隐隐。两颊微现横纹,宛如甲痕。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像是喝醉一般。 “尊驾是哪一位?” 秦宣感受到了妖气,语气没那么和善。 那青年人笑了笑,“歘”一声展开手中折扇,只见扇面上笔走龙蛇,书着四个大字:“无肠公子...” …… …… …… PS:(''-''*ゞ感谢大家的票票,给力叶,六千多字! 第三十八章:清气(感谢炎枫大萌主!祝炎枫大萌新婚快乐~~) 无肠公子,也就是澜江中的那只螃蟹妖。 秦宣目中寒光一闪,并不与他搭话,转头望向郡中鹰扬府的陆校尉。 “陆校尉,此妖曾在沂水上游作乱,被本门长老打退至江中。如今公然入城,校尉怎由得他在眼前横行?” 那陆校尉面上皮笑肉不笑,嘴角一扯,道:“秦公子,这位解宝道友是带着沂水河伯府的令符来的,你们之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沂水河伯府也是神道势力。 不过,这河伯并非王庙神道,故而不受鹰扬府管辖。 然与草泽神道不同,沂水河伯受了敕封,令符来自广凌水府,可以从点点滴滴上算到北海龙宫,等于是妖族下属神道。 妖族之中强者众多,却并不和睦。 那广凌水府中的碧水蛟王,素来持中立之态,并不会被人喊打喊杀。 “哦?”秦宣斜瞥那螃蟹妖:“是沂水河伯将你收入府中?” 无肠公子摇着折扇: “错,是澜江黑鲶总管。秦公子,你在两年前杀过我澜江水府中的妖族,总管不曾寻你麻烦,是因为此前存着一桩误会。” “今次秦公子斩杀卸岭魔道核心传人,显露一身剑术,总管欣赏得很,特命在下相邀,请公子赴澜江水府一聚,也好化干戈为玉帛。” 螃蟹妖觑着秦宣脸色,只见对方眼中金芒一闪,似有道杀机掠过: “何必相请?等我有闲,自会去水府拜访。” 无肠公子瞳孔一缩,带着几分威胁: “秦公子,我家总管最不喜等人。” “那也叫他等着。”秦宣话罢,径自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螃蟹妖眼眶瞪大,欲要抬起折扇倾泄妖气,一旁身上飘着香火气息的中年大汉拉住了他,传音道: “你在城中公然动手,我与陆校尉岂能视而不见?少不得要将你斩杀。狱城中的指挥使不日便来平原郡调查神道妖魔,莫要教各路神灵面子上不好看。” 大汉又道:“卸岭派蠢蠢欲动,何不借他们之手?” 无肠公子望着秦宣远去,也传音回应:“耿府的秘密,这小子多半知晓。云岫山寒潭底下藏着奇宝,山神就毫不动心吗?” 那中年大汉含糊道:“山神自有思量。” 陆校尉本待便走,见秦宣直奔朱庄主而去,也就不急着了,顺势跟了上去。 秦宣穿廊过院,一路来到朱庄主所居。 里边一阵香火气,走出来一位神道生灵,是个身材傲人的中年妇人。 一见秦宣,她便打了个招呼:“秦公子。” 即便以往不相识,如今总会知道元松观有这么个人物。 秦宣也认出她的身份,她来自城隍庙,城隍爷手下有两大巡查,她是日游神。 朱庄主是城隍庙大香客,日游神来此倒也正常。 “闫巡查,朱庄主情况如何?” 秦宣看到了里间躺在床上的中年人,兀自动静全无。 “很不好。他中了蚀魂之毒,如今神志尽失,招魂术也无法唤醒。不出七日,必死无疑。” 话音方落,房中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听罢,身体一歪,撞在门框上。 朱贵、朱平连忙上前扶住。 这青年是朱晋廷的儿子朱尤启,他方才站直,便朝日游神哭诉:“闫巡查,救救我爹!城隍爷与我爹也算厚交,他老人家精擅神鬼之术,恳求再施手段!” 说着便要磕头。 日游神将他扶起: “朱公子,你也是个炼气士,该晓得神道力量亦有极限。城隍老爷已拿出引魂香,又给庄主服下招魂水,就算老爷亲至,也无法将他唤醒。” “不过...” 日游神余光扫过偌大山庄,话锋一转: “可将朱庄主的身体抬入庙中,赶在魂归九幽之前,由城隍爷请封,看看庄主有无造化得上一尊泥塑之像。若能成为庙中皂隶,虽不得自由,却也有一百年阴寿。” 她看向朱尤启,等他回复。 朱尤启正自犹豫,朱贵则看向秦宣。 城隍爷都唤不醒,秦宣不觉得自己有本事,况且他并不通晓招魂之类的法术。 于是取出茅岩前辈给的七叶丹,递与朱贵。 “这有解毒丹一粒,送水服下。” 朱贵大概猜到此丹来历,连忙叫人取来温水,给朱庄主服用。 日游神闻到丹香,道:“这是七叶丹。” “不错,闫巡查觉得能解毒吗?” “此丹虽然珍贵,但寻常七叶丹解不得此毒。除非在其中加引魂大药为辅,使君臣逆转,主辅移位,从而令阴阳颠倒,方有几分指望。” 众人看向秦宣,他却不答话。 但秦宣心中,基本判定没救了。茅前辈炼那秘魔破煞大法,一看就不像是豪横之人,纵有大药,也未必凑巧便是引魂用的。 果然,半个时辰后,朱庄主并未苏醒。 闫巡查已是摇头,她知道这种解毒丹大致几时起效。朱尤启见状,准备下令将老朱抬走,送往城隍庙,秦宣没打算阻拦。 正这时,他忽然听得一阵传音。 “慢着,我这枚丹丸比较特殊,少说也要等两个时辰。” 朱尤启是个不知内情的,对秦宣没多少信心,但听他这么说,又燃起希望。 “不要等在这里,庄主需要安静,你们尽数退走。” 秦宣给朱贵朱平打了个眼色。 二人连忙照办,清退所有人,朱尤启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连我也不能在此吗?” “你也离开。” 秦宣并不给面子,小朱心中不悦,但到底以老父性命为重,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朱贵朝秦宣抱拳,怕他生怨。 秦宣笑了笑,这等人之常情,他岂会计较。 闫巡查若有所思,心知秦宣在说谎,支开旁人,怕是自有秘法。 既不愿人前显露,必有隐秘,她倒不觉得朱庄主能醒,也不愿窥探,第一个离了院落。 待众人散去,秦宣入了屋子,望着纹丝不动的朱庄主,心中并无把握。 这时... 里间窗扇“吱呀”一声开了,钻进来一只灵动小巧的可爱赤狐,化作一团红光,来到他的肩头,可见这九宫挪移之术大有长进。 “公子,你能救他。” 谷媚儿用的依然是传音:“这朱庄主是有意识的,公子莫要开口,以免泄露隐秘。” 秦宣忙传音问道:“怎么救?我对那蚀魂之毒可束手无策。” 媚儿道:“这并非蚀魂之毒,乃是七十二地煞中的蚀灵寒煞。此煞气是在众多妖魔尸首上催生而出,最能腐蚀灵气。庄主吸了太多煞气,这才神魂迷失。” 秦宣猛然想起,在云岫山破庙那一夜,那颗煞珠毁了净慧和尚的法器,正是蚀灵寒煞。 也就是说,是从鹰嘴山过来的。 桃花溪土地神曾言阴气自西而来,结合耿直的王墓信息,没错了。看来鹰嘴山下藏着煞脉! “你怎么知晓的?” “媚儿便吸过此煞气,还是公子你以清气救的我,所以我让你随我一道去探墓,公子能克制这般煞气,便可取得大药。” 秦宣闻言,疑惑顿解,又思量小狐狸口中的“清气”,那就只能与古镜有关。 他反应极快,取出一口紫青葫芦,小狐狸连连点头。 秦宣倒了一碗灵水出来,叹了口气,颇为沉重道: “朱老兄啊,这一碗灵水,是我冒险从鹰嘴山地底取出来的,本欲炼制仙露。今日为了救你,也只得拿出来了。能否起效,全凭天意。” 小狐狸知他正说给老朱听,捂着嘴险些笑出来,公子真是厚道人。 秦宣给小狐狸打了个眼色,道:“周围有几个混账东西,都很坏,你回去时小心些。” “你才要小心。我闻到地底下有尸气,卸岭派那些人正在打洞靠近。他们上次颜面扫地,此番是冲着你来的。公子若无帮手,就赶快逃吧。” 说完,小狐狸就从窗户边消失了... …… 第三十九章:加辈(感谢邪无灵的大萌主~!!) “咳咳咳...!” 随着一阵连声咳嗽,躺尸状态下的朱庄主好似回魂,蓦地里一骨碌坐起身来。 早有人在远处侧耳听着房内动静,听得这声咳嗽,顿时又惊又喜。 “醒了!是庄主的声音!” “爹~!” 那朱尤启大喊一声,便往里奔。 他方才跑到门槛附近,原本愣愣看着前方的朱庄主,晃了晃脑袋,彻底清醒过来。 “爹,你终于醒了!” 朱尤启眼中闪烁泪花,险些流下泪来,脚下走得急,一个踉跄扑倒在老朱床前。 朱庄主晓得儿子一片孝心,却仍眉头紧皱,骂道:“孽障!老子还没死,你急着便要发丧吗?” “不敢,不敢...!孩儿哪会盼着您死~!” 小朱老大的冤枉,却又听老爹训斥道: “你这逆子,不单盼着发丧,方才还对你秦叔叔不敬,岂有此理,赶快磕头赔罪,不然老子便没你这个儿子。” 青年目瞪口呆,以为老爹鬼上身,不懂他在说什么。 哪里来的秦叔叔? 一旁秦宣也微微一怔,未及开口,老朱已痛心疾首地指着趴在床前的儿子: “秦兄弟救我性命,便如兄弟一般,那便是你的长辈,还不给我认错!” 朱尤启好生委屈,却不敢违了父命。 虽对秦宣不是很服,可老爹的命确实是他救的,这个头磕了也说的过去。 “砰砰砰~!” 他倒是不含糊,忍下怨尤,连磕三个大响头:“秦叔,小侄方才多有冒犯,望您老见谅。” 好家伙,这朱尤启的年纪比自个还大。一声‘您老’听下来,秦宣顿觉自己老了五十岁。 “朱公子不必如此。” 上前一步要扶他起身,老朱这时下了床,叹了口气,拦阻道: “秦兄弟,我这孩儿没吃过什么苦头,说话没大没小,日后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来。今次叫他跪着,好长点记性。” 外边一群人也只看着,无人上前。 秦宣不想在这小事上纠缠,没等朱庄主道出那许多感谢话,抢先说道: “朱兄,你能醒转,也是诸位神道朋友施展招魂法术之功。如今日已西斜,该留他们多吃几杯,咱们的事容后慢慢再讲。” 朱晋廷看了秦宣眼色,哪能不懂: “糊涂了,糊涂了!确该如此~!” 他乍一动,身子还有些不稳,朱贵、朱平忙上前搀扶。老朱先招呼那位日游神,请她留下。 接着,又将远处看戏的陆校尉、无肠公子、山神庙护法神灵一并留住。 这几人各怀心思,见老朱慷慨,不仅留人用饭,还说备下谢礼在饭后相赠。 连云庄是做灵草生意的,他们见有好处,多吃一顿饭有什么打紧。 日游神见朱庄主行动自如,心下大为不解,想寻秦宣聊聊。 但秦宣没有随朱晋廷一道,反而朝后院猫舍方向去。 魏夫人的猫儿本在此地,可秦宣到时,猫儿已不见了。 他捏碎了一张传讯印符。 不多时,一道黑色身影踩碎最后一缕晚霞进了山庄,来到秦宣身旁。 紧接着,又有一只白鹤随风落下。 秦宣冲他们笑了笑,两位好友来了,他也不啰嗦,指着地底问道:“可能感知到下面有卸岭派的人?” “不能。” 赵怀民摇头:“卸岭派精于行尸法术,善于隐蔽气息。他们在地底活动,有地脉之气阻隔,灵识也很难查探得到。” 鹤无双使劲嗅了嗅:“地底有尸气。” “好,那你们等着,我去瞧上一眼。” 赵怀民话罢,周身亮起一层蒙蒙黄光,使个土遁术遁入地底。 秦宣与白鹤等了半盏茶时间,赵怀民方才回返。 “怎么样?” “果然是卸岭派的人。我瞧那地底沟壑,像是早有人在这庄下布局。子厚,若这是针对你的,便说明他们早知你会来连云山庄。” 赵怀民诚朴的脸上露出疑色:“有人告密,会是申云飞他们吗?” “申云飞?”秦宣略作思忖,“卸岭派终是魔道,他敢与魔道勾结,那便是死路一条,赖竞也保他不得,我倒真希望是他。” 白鹤问:“现在怎么办?” 秦宣道:“得先抓个活的。” 赵怀民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直接动手?” “别急,”秦宣朝庄上喧闹处瞅了一眼,“我有个想法...” 当下将自己的打算说给他们听,又问一下他们的意见,鹤无双懒得多想:“我没意见。” 赵怀民却坏笑点头:“就这么干。” 商议已定,赵怀民便径自遁入地底。秦宣看了看空荡荡的猫窝,与鹤无双交换个眼色,转身往庄中最热闹处走去。 老朱这人办事没毛病,把人都给留住了。 秦宣在连云庄中央的宴谢厅中,看到了螃蟹妖、陆校尉,还有那曾出现在耿府,吞了几匹马的鹰嘴山护法神灵。 这尊神灵当时对他的态度较为恶劣。 今日一看,他还与螃蟹妖勾勾搭搭,看来鹰嘴山神的屁股也是歪的,与澜江水府蛇鼠一窝。 包括日游神闫律在内,众人分坐厅堂四周,一齐欣赏音乐。 却是有男女乐工表演“天宫仙舞”,曲中讲述一段仙凡相恋,终因凡夫无有修道根器,老死而去,仙人无可奈何的悲情故事。 城隍庙的日游神闫律看得投入,信手布下层层白雾,众人便如坐在云端一般。 无论是炼气士还是凡人,都看得沉浸。 幻想着自己就是那曲舞中的得道之仙。 直到夜幕降临,朱庄主安排的感恩晚宴方才开席,仙舞虽歇,丝竹之声依旧不绝。 地底深处,卸岭派的张老三也听得真切,时而跟着浅哼几声。 一旁的连季谨慎道: “师尊,只怕要等这些神道生灵离开,才好动手。” 张老三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 这时,一名没有眉毛的老者走了过来,他并非是上次活下来的护法长老,而是新来平原郡的卸岭派四长老,在其身后,还有十几名门人。 四长老徐栋见张老三那镇定模样,忍不住提醒: “老三,冯副门主可就在路上。这趟你若再办砸了,拿不着那小子,冯门主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徐老四身后,还有两名护法长老,其中一人厉声放出狂话: “我看这里的人全都与那小子有瓜葛,不如杀个干净,也好把上回丢的脸挣回来。” 徐老四斜他一眼,心说来连云庄的这几位神灵都不好招惹,哪有那么好杀。 他咳了一声:“莫要节外生枝。” “只是这小子行踪隐秘,此番机会断不可失。冯门主很想知道耿直这些年的变故,还有他在此地做了什么,这小子去过云岫山寒潭,多半知悉。” 张老三这时才点头:“徐兄,是你御宝对付吴老道,还是我来?” 徐栋一听,眼珠转了两转:“此次带来的尸傀大阵,当然由三哥你来操纵才能挡住吴老道,小弟哪有这般本事。” 张老三再次点头,像是做出艰难决定:“好,徐兄,待会由你先出手,我来防备吴老道。” 徐栋眼皮一挑,看向连季:“连师侄,你对他剑术更熟,先把那剑符引出来,免得他又有遁剑之术,如此更为稳妥。” 连季一愣:“我?!” 他虽说修为高过对手,但也只是法力稍强,除非偷袭,否则正面斗法,面对飞来的剑光,他可没把握招架得住。 张老三到底爱惜徒弟。 他丢了个铃铛,又递了一道咒符,说道: “你用咒符催动此铃,便可操纵其中尸将,以献尸之术,与尸将相融。那小子上次便破不掉尸将。他剑术虽有点门道,但修为不济。你只消小心些,便不会被剑光所杀。” 连季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师尊爱护。” 张老三摆摆手,那徐栋见状也放心下来,于是一伸掌,掌中现出一大把尸虫:“先用虫子查探一探,看这些神道生灵几时离开。” 徐老四使法术驱遣尸虫,令其飞快爬出土层。 然而,让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 这些尸虫才爬出地表,庭院外正好蹦进来三只大蛤蟆,长舌一吐,将肥美的尸虫吞入腹中。 这三只蛤蟆,自然是蛤蟆道人的门人。 他们使得人妖相生之术,身在蛤蟆体内,便享蛤蟆感官,肥虫一入口,果比服用丹饵还受用。 那蛤蟆山的陶长老道: “他们在里面吃吃喝喝,没道理我们挨饿。且先享用一番,再瞧瞧里边在干什么。” “是,长老。” 这三位化身老饕,舌头卷来卷去,没一会便把徐栋的尸虫吃个干净,叫他一点感应也生不出来... …… …… PS:(''-''*ゞ给力的书友们,劳动节快乐,祝你们放假开心~! 第四十章: 如影随形(感谢南方天帝文在否的大萌!) 天色早已墨黑,朱庄主邀了众宾客,吃过数轮酒。 陆校尉远望天色,率先起身道: “该走了。” 他看向朱庄主,暗示之意甚浓,显然是在讨要好处。 与此同时,秦宣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时微微驻足。让远处白鹤瞧见,好给地底的赵怀民传讯。 接着,迈步走向陆校尉等人。 那位鹰嘴山护法神灵时春,则以疑惑的目光看向秦宣,方才在席间,秦宣可不曾与他们搭话,此时却向自己走来。 时春虽知对方有些剑术,但仗着神道灵躯、法力深厚,倒也不惧。 他“吨”的一声,喝干面前一大碗酒。 莽声莽气问道:“秦公子,有什么指教?” 秦宣遥遥举杯,示以善意:“时护法,在下有一事请教。” “请讲。” 秦宣指了指那无肠公子: “方才听闻这蟹妖去过山神庙,心下好奇。谭山神受王庙香火,与沂水河伯府吃的不是一炷香,狱城指挥使查办神道妖魔时,下属神灵很忌讳与非同敕神灵往来,避免香火气驳杂,影响指挥使判断。” “陆校尉,我没有说错吧。” 陆校尉点头:“没错,但也误会了。无肠公子去山神庙,不过是帮澜江水府送信,无关神道交涉。” 那护法神灵觉得此说足以搪塞,周身气势一厉,语气不善道: “此乃山神庙之事,元松观也没理过问,你管的这么宽吗?” 秦宣扯出个微笑:“在下是为谭山神着想,毕竟澜江水府可远比不上鹰扬府。” 陆校尉无动于衷,像是没听到这挑拨之言。 螃蟹妖瞳孔竖起,晓得秦宣是在试探山神庙站在哪一方。 时春本可含糊过去,但当着众人,岂肯在小辈跟前让步?双方能平等对话,全是看在吴老道的面上。 他声音冷厉,道:“小子,山神与谁结交,用得着你管?” 无肠公子立刻帮腔:“时兄的话一点也不错。” 气氛顿时有些紧张。 而作为此间主人,朱庄主却一副疲惫模样,像是没力气开口。 城隍庙的闫律皱眉站起,打算出言化解这尴尬局面。 就在这时... 地底深处,原本等待神道生灵离去的卸岭派众人,忽然神色一紧。 法力波动! 张老三,徐老四,连同三位护法长老,一齐望向法力波动的源头,地底竟藏着一名擅长土法的炼气士! “轰~!” 他们身旁,一座小型地下房室受击塌陷,带出异响,卸岭派众人面色皆变,却一齐向上看去,并在刹那间作出决断,运转法力快速奔向上方。 机会不可错过——动手! 大厅之中,日游神蓦地住口,看向地底! “谁在下面!” 她吐出这四字时,一柄丈许分水刺已出现在手,直朝那水波般翻动的青砖扎去。 香火神力直穿地底。 “啊~!” 一名卸岭弟子惨叫,被闫律捅穿,死在地下。 “是卸岭派的人!” 陆校尉最先反应过来,他这般出声等于提醒了无肠公子与护法神灵。 那时春护法感到地底气机锁定过来,面上一喜。 他城府不深,对秦宣直接传音道:“小子,你的麻烦来了,看吴老道这次还救不救你!” 一边传音,一边效仿陆校尉等人朝后退避。 然而... 秦宣却使上了当初小狐狸对付他的法子,脚下变化灵动,眼中似看透那虚虚渺渺的九宫阵图,将这护法神灵锁在艮宫之上。 如此一来,无论时春如何移动,他都在九宫挪移阵图的引导下,提前预判方位。 加之他适才刻意贴近,此刻可谓是如影随形。 时春察觉有异,却摆脱不了,不知这是什么离奇手段,又不敢当众对秦宣出手,只能朝外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小子,休要挡我!” 秦宣将他护在身前,也喊道:“时护法,小心!” “哪里走!都给我去死!” 徐栋手中攥着一柄漆黑铁刺,上方尸毒燃出熊熊鬼火。另外一侧,连季用出献尸之术,与一尊尸将相融,化作丈高魔躯,狠狠拍来! 周围三位护法长老,十多名弟子,全部炸土而出,发出缚尸锁,要直接将两人拿下。 四面八方,毫无空隙。 秦宣本与护法神贴近。 但这一刻,他以自身为剑,倾泄法力,使出剑气雷音法门,反其道而行朝地下一遁。 赵怀民从地底探出两只手来,抓着秦宣双腿,带着他一道遁走。 卸岭派这一波凶狠攻势,便全数落在时春身上。 这尊护法神灵是土雕泥塑,脚下功夫不行,但一身法力不俗,浑身香火气化作飘带,抵挡缚尸锁,手上多出两个大香烛,以神道之火对上了尸毒鬼火。 “轰~!” 徐老四身形一震,脸上肌肉被神力撞得乱抖,他的法力不及时春雄浑,神道之火也无惧尸毒鬼火,瞬间吃了个闷亏,折了几分道行。 但是他们人多~! 其余长老失了秦宣这个目标,各般攻势招呼在这个碍事者身上。 “啊~!” 时春惨叫一声,仰天怒吼:“秦宣,你坑害我!” 卸岭派众人闻言色变,但收手已然不能。 护法神灵时春被一道道法力轰在香火灵躯上,当场炸裂,化作一大堆泥土碎石,其香火神魂飘散而出,欲朝鹰嘴山逃遁,让山神为自己报仇。 怎奈那脆弱的神魂与天地交感刹那,毫无抵抗之能,被大道无情化去。 “时护法慢走,我来为你报仇!” 声音响起,一道碧绿剑光陡然大亮,连斩两名卸岭弟子首级,又斩向连季。那连季看到剑光,急忙摇动铃铛,以咒符催动尸将。 这一击,连季挡住了! “小子,当我卸岭五大弟子是摆设不成?你杀我师弟,我送你去见他!” 他底气大增,知道秦宣和上次一样,没法破这法术,当即一爪拍向秦宣,要立下大功。 谁知那碧水剑符只在秦宣周身兜过一圈,被他一指点中,注入一道金灵元气。 “莫急,你师弟正在等你!” 霎时间,一道金芒森寒袭人,绕在剑尖,随剑符斩去,尸将喷出的毒雾被切得粉碎,碧光闪处,一点金芒已印在连季的瞳孔之中。 只听得如薄纸破裂之声,那尸将凝而不散的法力,在秘魔破煞威能之下,骤然崩解。 连季带着惊愕神色,头颅高高飞起! 院墙周围的三只蛤蟆一惊,其中两只蛤蟆先喊道:“又飞起来了!” 随即,他们做出预判:“长老,这卸岭派的鬼头颅马上要说话。” 陶长老睁大蛤蟆眼,并不相信。 但连季在空中果然开口,临死前充满不甘,对着秦宣喊道:“上回斗法不是这样,你...你为何能破我尸将...?” …… 第四十一章:世家凋零(感谢遥望旧时的大萌!) 连季成了个糊涂鬼,因为秦宣没闲情搭理他。 一面召回剑符,一面朝陆校尉喊道:“卸岭妖人在城内公然袭杀王庙神灵,陆校尉视若无睹吗?” 陆宗义余光扫过秦宣,额角青筋暴起。 他应声而动,挥臂之间,手中早掣着一面玄鹰旗,神道阵纹自旗中涌出。法力所过之处,地面登时硬如铸铁,直朝卸岭派众人脚下蔓延,这是要断他们土遁之路。 那边的闫律也一并动手,抛出城隍令。 打令中飞出四尊白衣执法皂隶,皆为魂体,四鬼定住四角,挥动摄威棒,那棒上自有一股压制邪鬼阴气之力。 香火神力四下翻腾,霎时将卸岭一干人笼罩在内。 炼气士斗法,生死只在须臾。 卸岭派众人也不是呆子,一旦陷入神道香火大阵,他们的阴邪法术要被克死。 徐栋目标虽是秦宣,此时却瞧出破绽,竟直扑向陆校尉。 其余卸岭弟子召出阴灵,缠住秦宣。 另外三位长老战斗经验颇丰,紧随徐老四身后。 果不其然,陆宗义是场内战意最弱之人,哪肯拼命,正好借坡下驴,收了玄鹰旗,猛然后退。一旁的闫律连个搭手的机会都没捞着。 卸岭派诸位长老原是佯攻,见陆校尉一退,立时化作四道鬼影,直扑秦宣。 只见一道碧芒掠过眼前,又有三个卸岭弟子惨叫一声,身首异处。 余下弟子尽皆骇然! 徐老四大吼一声,甩出一条由尸骨相连而成的锁链:“小子,束手就擒!” 徐栋的法力不及护法神灵,却远在秦宣之上。 秦宣不敢硬碰,御气疾走,尸骨锁链穷追不舍。 徐栋这边逼迫,另外三位长老忙从袖中放出阴灵,封锁全部方位,将秦宣逼到死路。 秦宣只得催动剑光,斩出后退路径。 那一名随徐栋来平原郡的护法长老等的就是此时,他见势已成,看出秦宣剑术后力不济,当即使出飞尸之术! 他将自家神魂注入阴灵,顿时化作一头阴魔,仗着强悍法力,团团黑雾笼罩周遭,先破了日游神的城隍令。但见半丈来长的巨爪裹挟阴风,要将秦宣抓在手心。 秦宣往隔壁院中一遁,跳过视野。 “哪里走!” 那长老裹动黑风,毫不犹豫化作飞尸追去,以他的法力,这元松观核心弟子他是吃定了。 可就在一墙之隔,方才越过。 那护法长老便见一尊魔头身影倏然散开,化作黑气碎丝,不由自主地被飞尸吸入体内。 “呃啊——!” 旁人尚未明白怎么回事,只听他一声惨叫,双目忽地猩红,两只巨爪死死掐住自家喉咙,驾着飞尸之术直冲天际。 不远处的无肠公子看愣了。 他本以为秦宣要死,心中正自大喜,帮黑鲶总管除去后患,可是大功一件。谁料这卸岭长老像是运功出了岔子,急急问道:“怎么回事?!” 陆校尉悚然道: “他的飞尸术没练到家,神魂离体与天地交感时,心中魔念占了心神,被魔化了。” “轰~!!” 话音未落,空中的飞尸阴魂直接爆开,道道魔念钻入天地之间,无处寻觅。 众人心中生寒。 修行路上的劫难无处不在,没有达到神魂不灭的层次,在天地面前,脆得宛如一张竹纸。 “凔——!” 碧芒萦绕在空中,秦宣安然无恙杀了回来。 徐栋反应最快,正要再次运转尸骨锁链,忽地一道黑影从地底钻出,赵怀民一记强悍无比的重拳带着黄芒朝他轰来! 徐栋喷出鲜血,整个人倒飞撞塌数面墙壁。 地底的张老三正要出手,却察觉空中异动。他是惊弓之鸟,闻得白鹤展翅之声,生怕耿府之事重演,竟在犹豫之间没敢动用卸岭派秘法尸傀大阵。 鹤无双一边从空中杀下,一边大喊:“张老三,你在何处?观主正在寻你!” 徐栋呕出一口血,也大吼:“张兄,速速启阵!” 张老三仅是犹豫几息,白鹤已然杀到,趁着徐老四被赵怀民打成重伤,双爪掠过,一团妖气瞬间切割,如蜻蜓点水一般,抓着徐老四的头颅飞了起来。 “张老三,你在何处?!” 它又是一声大喊,击碎了卸岭派众人的心防。 张老三依旧没有动静。 但秦宣的剑光没闲着,又斩了三名卸岭弟子,剩余两名长老见状,一个遁地而逃,另一个被日游神闫律打伤。赵怀民本想捉活的,奈何对方玩命要逃,只好下死手将其击杀。 秦宣放过了几名弟子,总算打晕一个,抓住一个活口。 卸岭派余人败退,连云山庄眼看就要安定下来。 然而... 正当白鹤要飞下来时,远处一张五彩斑斓、沾满粘液的蛛网,正带着彩色雾霭,流光一般闪动,朝着秦宣与赵怀民汇聚之处,猛然罩来。 蛛网虽大,速度却快得惊人! 且这出手之人,似乎早就算准他们会聚在那卸岭活口身旁,这一网锁住气机,定要落在他二人身上。 白鹤感受到其中恐怖毒性,连忙大喊:“快躲开!” 话音未落,一道浩大的金色佛光比他们的反应都要快,从无肠公子身边掠过,直把他那张笑脸吓得惨白。佛光带着奇特佛纹,打在蛛网之上,将其轰出一个大窟窿。 “可恶!我的宝网!” 黑暗中的出手之人心疼得大叫,慌忙收回蛛网,朝着佛光来处大吼,声音中有强行压抑、不敢发作的愤怒,还有满腔困惑: “这...这是五筏八禅的佛纹!到底是西牛贺州哪位长老驾临!为何要出手?!” 黑暗中,佛光似要再度亮起。 那出声之人吓了一跳,以最快速度逃遁。原本在地底等机会的张老三,此时径直躲进地下暗河,他彻底怕了,西方教的强者竟在附近! 这位强者曾在耿府出手过一次,不知是何目的。 如今看来,似在维护元松观那名弟子。 尽管想不通,张老三也不打算再逗留,直接撇下门人,朝平原郡外飞速遁走,此地太过凶险,多留一分,只怕也要送命。 众人望向佛光处,良久不见有人现身。 秦宣传音道:“怀民,你与西方教的人有交情吗?” 赵怀民摇头,反问秦宣,秦宣的反应和他一样。 “方才那妖孽要对我们出手,这西方教的人,似是专为助你而来。耿府那晚出手的,怕也是这位。” 赵怀民这句话,让秦宣陷入沉思,他从不记得自己与西方教结过什么因果。 陆校尉面色深沉,对秦宣道: “平原郡往前追溯千年,有一位使剑的僧人拜入西方教,在千佛山修行,许是千佛山的人看上你,要度你入门。秦公子,你真是好福缘。” 他这话包藏祸心。 因道门之中曾有人被度化,成为佛门的应供士,对大教而言,无疑是一种羞辱。 “陆校尉,我与鹰嘴山护法神灵并肩作战,你却眼睁睁看着他被魔门妖人杀死,还是想想怎么和山神解释吧。” 陆宗义冷哼一声,不愿作口舌之争。 秦宣又看向螃蟹妖: “你拿着沂水河伯府的令符,却对魔门中人行凶视而不见,还伙同蜘蛛妖前来害我元松观门人,看来沂水河伯府与澜江水府,都与魔门勾结。此事定要报与上院。” “你——!”无肠公子很想骂人,但想到方才那道佛光,他冷静下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改日我去元松观寻你,我们详谈一番。” “不必了。等我有闲,自会去澜江水府与你们谈。” 螃蟹妖被他威胁,面色铁青,想到黑鲶总管的交代,只好拔腿离去。陆校尉紧随其后。 闫律拾起一块护法神灵的碎土:“此事我要上报城隍爷,卸岭魔人杀我郡中神道,必要追杀到底。” 话罢,与几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庄子。 郡中城隍爷也是王朝治下的神道,与周遭山神、土地不同,他与郡中鹰扬府平级,把持一郡香火,乃是一郡之地最强的神道生灵。 时护法之死虽与秦宣有关,终究是卸岭派下的手。 闫律临走时这番话,已表明了态度。 赵怀民提起卸岭派那个活口,朝快速打扫完战场的白鹤招呼一声,旋即对秦宣道: “子厚,这人交给我与鹤兄,你与他们聊吧。” “好。” 秦宣应了一声,朱晋廷也不废话,领着他直往后院。 连云庄上虽有炼气士,但秦宣早给朱晋廷传音,以留作后手的名义让他们不要出手,这些卸岭派的人是冲着他来的,万一连累连云庄事后被清算,不仅有愧于人,魏夫人那边的事也等于办砸了。 “朱兄,此番累你毁了一片庄院...” “欸——!” 朱晋廷连忙打断:“就是把庄子全拆了,也赶不上秦兄弟的救命之恩。” “而且...” 说到这里,接连叹气几声,秦宣不接话,等他自个来说。 “秦兄弟,你可知朱某与魏夫人有何渊源?” 秦宣摇头。 “朱某祖先,曾是龙门七友中魏衡祖师的记名弟子。” 秦宣听罢,不敢置信,这连云山庄怎么看,都不像有这等根脚。 朱晋廷见他眼色,立在廊下叹道: “据我祖先留遗,这九州乃是三千世界的顶端,大道最盛之地。芸芸众生之中,根脚强横的家族不知凡几,但凋零者十之八九。” “根骨、悟性这些东西,哪能一代代传下去?一脉道统的断绝,只需一场天灾,一次人祸。又有多少世家,能从乱古之前,于大教争斗中走到如今。” 秦宣听出话中之意:“这位祖师,此时可在崇津关?” 他问得隐晦,老朱却干脆摇头: “不在。据说魏家祖师已在乱古大劫中消逝,得道者被大道化去,也无法从轮回中走出。所以祖先留了话,不要再试图追寻他的踪迹,后世子孙,只能依靠自己。” “我家与祖师一脉,早断了联系,整个平原郡,当初也只有吴观主知晓。” “后来崇津关的郑先生到来,我便知机会来了。他送来一只顽皮的猫儿,我视若珍宝。” 朱晋廷锤了一下大腿: “秦兄弟,不瞒你说,我那孩儿虽然心志不坚,根骨却不算差。这次若将事情办好,靠着人情,他便有机会进入崇津关。那是东海大势力,魏夫人更能与其余几位祖师联络,机缘大得难以想象。” “但是...” 秦宣替他接上:“猫丢了,是罢。” 老朱哭丧着脸:“猫丢之后,我不敢立时告诉那位脾气火爆的茅先生,只得自己去鹰嘴山中寻找。结果误闯一片阴雾,昏死过去.....” 后边的伤心事不愿再提,只盯着秦宣道:“秦兄弟,你若帮忙把猫找回来,朱某给你一件祖先遗留之物...” …… 第四十二章:先祖之物(感谢上下而不求索的大萌!) 朱家祖先所留之物?! 秦宣暗吸了口气,他心动得很,却又坦诚道:“朱兄,不瞒你说,此事若告知茅前辈,只怕寻猫一事依旧落在我身上。怎好贪图你家祖物。” “此言差矣,”朱晋廷鼓着腮帮子道,“我意先寻到猫儿,稍作补救,再向茅先生告罪。” “秦兄弟肯出手,便是替我家保住了前往崇津关的机缘。一舍一得,朱某拎得清。” 秦宣思量一番,便问得实在: “朱兄,不知那祖物是什么?” 朱晋廷神色郑重道:“我信得过秦兄弟的为人,但请为此事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这关乎朱某身家性命。” “好。”秦宣肃然点头。 朱晋廷环顾四周,引秦宣到后院深处,方才谨慎开口: “据先祖留书所载,乱古之前,曾有妖庭,其主为金乌一族。后来妖庭与道庭大战,一只金乌坠落在古幽州,死在一株冥根树上。” “其血为冥根树所吸,化为一株神木。此神木多为凤族、龙族取去,我家祖先却有机缘,得到一截神木枝干。” “而这一截枝干,正巧染着金乌心血。故而携带了大日金焰之力。炼气士若得吸收其上气血,日后成就金丹,炼发真火时,便能沾染一丝太阳真火的气息,无论是烧丹炼宝,与人斗法,皆有无穷助益。” 听到这里,秦宣颇感惊异,大脑却还在运转。 他提出质疑: “既是乱古之前,不知多少岁月,纵然神木上留有气血,到如今只怕也流失殆尽了吧?” 朱晋廷道:“秦兄弟所言不差。我祖先也言奇妙,因冥根树又名鬼母之树,乃玄阴之物。与至阳之力相融,由此阴阳相生,互为平衡,故而流失极慢,历经漫长岁月,依然有气血残存。” 他见秦宣沉吟,继续道: “秦兄弟,可是觉得我言之过甚?” 秦宣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此物太过贵重,若我没记错,贵公子便是修炼火法。” 朱晋廷被他道破心事,笑了笑,没有接话。 秦宣心下恍然,这神木,只怕不止一截。 若二人之间无魏夫人这道联系,朱晋廷绝不敢透露。 “既如此贵重,为何朱兄前人一直不曾动用,反留到今日?” 朱晋廷苦笑道: “我家祖地本在幽州,当年因遭冥灾,阴鬼乱世。方才跨过北海,躲入东胜神州。祖先留了一块玉佩,说是须与此佩有感应方能开启祖物,故此一直传到我手上。” 秦宣赞了一句:“想不到朱兄还是气运之子。” 老朱摇头:“是我这个不肖后辈,违了祖训,没理会玉佩感应。” 秦宣有些意外,未料老朱有此魄力,转而问道:“猫儿丢了,敕封灵符总还在吧?” “在的。”朱晋廷伸手递过灵符,又问一句:“秦兄弟答应了?” 秦宣十分坦荡:“不知道便罢,既知有此神物,不得到手,真是寝食难安。” 老朱似被吓了一跳,赶忙补上一句:“秦兄弟谦谦君子尚有所思,旁人更不必说。千万要保密。” “放心。”秦宣接过灵符,用夸张的语气说道:“我去了一趟云岫寒潭便被人惦记,此事若天下皆知,我以后只好躲在观中,再不下山了。” 朱晋廷闻言,不由松弛下来。 秦宣手握灵符,只觉其中感应时有时无,但能确定就在鹰嘴山方向,便道:“朱老兄,我也只能尽力一试。” 朱晋廷点头:“应当的。凡事已自身为重。” 话罢,又将自己进入山中的情况详细告知,原来猫儿已丢三日,这灵符到了鹰嘴山附近,也无法清晰感应。 秦宣想到了平原王墓。 这淘气的猫儿,该不会钻到墓里去了吧? 当下辞别朱晋廷,转身去寻白鹤与赵怀民。答应老朱之事,不能泄漏。至于寻猫,若那猫真进了墓,秦宣也不打算亲身入内,便是喊上他二人,终究风险太大。 再见那卸岭派弟子时,其人已没了气息。 白鹤正站在尸体旁。 赵怀民则在一旁打坐,身上正有一团明黄色法力流动,忽明忽暗,很不稳定。 秦宣眉头微蹙,怀民来自碧海仙城,是赵家能争夺世子之位的天骄,一身修为比卸岭派那长老只强不弱,底蕴秘法,更是如此。 于仙道炼气士而言,炼气、筑基乃是积攒底蕴的时刻。 这一阶段斗法,很看双方的法术克制。 道统强大的宗门,门人弟子便是法力弱一些,也能以秘法手段斩杀强敌。 譬如他操控剑符,筑基修士法力虽强,却也要避开锋芒。 那卸岭长老以飞尸之术来攻,此法威力不俗。 但施法时神魂外出,最惧魔念。他看过卸岭派典籍,魔头正好完美克制,诱其心魔大生,引发魔念与天地交感,转瞬被天地化去。 而炼气士一旦到了结丹炼煞,则大为不同。 炼气、筑基时积攒的底蕴将会在此时显化,便可养炼煞气、腾云驾雾、烧炼宝器,是真正的仙凡之别。 一念及此,秦宣又朝怀民看了看,心中不免担心。 按照常理,怀民今夜偷袭出手,并未大动干戈,绝不至于搞得修为不稳。别是修行上出了岔子。 白鹤一看到秦宣,用翅膀指了指赵怀民:“放心,他没事。” “白鹿山的传承不简单,竟有沉淀底蕴的秘法,这会给未来留下难以想象的好处。” 白鹤说话时,赵怀民已平息法力,冲秦宣笑了笑。 “子厚,等你筑基,再了解我这秘法不迟。” “鹤兄先化作人形再说。” 鹤无双“呵”了一声:“本鹤要以妖躯返祖血,不稀罕你的法子。” 接着,它又指着卸岭弟子的尸体吐槽起来: “魔门中人可真是一群疯子,这家伙被制住,竟还想偷放尸毒,想把我俩毒翻。” 秦宣不以为怪,问道:“可有问出什么?” 赵怀民摸着下巴: “有两个坏消息。卸岭派果然是提前布局,有人知道你会来此地。另外,卸岭派的副门主冯闻正朝平原郡赶来,这家伙我们可对付不了。” “此人是结丹以上修为,多半炼煞在身。” 一旦有了煞气,哪怕面对同级别的剑术强敌,亦能御煞抵挡,甚至一些阴损煞法能污浊飞剑,不好防范。 这与那些护法长老,完全不能比较。 白鹤道:“这姓冯的在铜山是个杀人魔头,先散布一下他来平原郡的消息,周围势力都会留心,也给鹰扬府的人找点事做。” 又对秦宣宽慰一声:“不用担心,这魔头再凶,遇上吴老道他也要跑。” 秦宣倒没多害怕。 什么铜山魔头,有胆就来静湖庄一较高下。 他想了想,问道:“可知这家伙大概什么时候到。” “嗯...”赵怀民略一盘算,“按照这卸岭弟子的口吻,可能也就十来天,甚至更早。听说此人很讲声势,他若来平原郡,多半会闹出动静。” 鹤无双道:“魔门势力如此猖獗,待我回去让经堂中的苦修长老们早些出动,这家伙敢在此放肆,便直接留下。” 说话间,它将几个百宝袋抛了过来。 “都是些阴灵罐子,没什么用处。” 秦宣笑着接过:“不是还有些法器灵材吗,都可以换贡献的。” 赵怀民也不客气:“这些我不缺,你下次酿出那灵露,再给我些便是。” 白鹤也在旁边点头。 “好!” 秦宣一口应下,又看向白鹤:“对了,可曾看出那蜘蛛妖的根脚?” “要么是澜江水府派来的,要么就与西方教有关,否则怎会对你们出手?” 白鹤想到那佛光,不禁猜测:“会不会是秃驴们自己玩的把戏,一面令手下小妖庭中的妖族杀你,一面再示好救你,好利用恩惠,将你度入西方教?” “有可能,此事极不简单。” 秦宣看向耿府方向:“耿府那晚便有妖族出手,其后也闻听城内有妖族动向,它们潜伏下来,又目标精准,其后必然有势力在指使。” 说到这,两人一鹤又分析起城内状况。 鹰扬府那边的陆校尉、鹰嘴山神庙、沂水河伯府、澜江水府这几家,似是凑在了一起。 他们的目的,多半与卸岭派不同。 秦宣与澜江水府的黑鲶大妖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这几家,却想朝澜江水府靠拢。 “子厚,总之你要小心些,我得先回观闭关,有要事再寻我。” 秦宣应声点头,目送他离去。 白鹤问:“你有什么打算?” “这里的猫丢了,我得赶在那卸岭副门主来之前,试着找一下。” “现在吗?” “嗯。” “去哪找?我送你一程。” 秦宣想了想:“这样吧,我们去城西花石街那一片。” 白鹤闻言,带着秦宣直接起飞。他们抵达之后,又在空中盘旋了小半个时辰,确认安全,没见到有异动,秦宣才进入巷中。 此刻,他换了身黑衣,变了装束。 若非熟人,还真不易认出来。 猫儿也许在王墓附近,那一片秦宣没去过,小狐狸应该比较熟悉... …… 第四十三章:钓叟 “长老,咱们没见着那秦宣,就这么走了?” 连云山庄外,蛤蟆山的师兄范达像是有些不情愿,赘述一句:“上回我与师弟没使好气罡,还想叫长老指点一番。” 师弟范寻在旁侧目而视,眼神甚是古怪。 陶长老默然不语,回首望了山庄一眼。 心中暗忖:‘这小辈御剑自如,剑术端的不凡。既能破去卸岭尸将,便不是花架子。万一破了老夫的气罡,岂不惹人耻笑?’ 他斟酌一番,对两个门人道:“西牛贺州的人竟似在护着他,这可稀奇得很。” 范寻问:“怎见得就是西牛贺州来的?” 陶长老道:“你们见识太短,自然不识得西方教的佛纹。你道天下记载宝经之法,道门有紫檀匣经,妖族有圣灵妖书,魔门有玄垆魔刻。西方教亦有数种秘文,其一便是大宝筏禅。” “宝筏禅据说有五种,皆是渡世得道之学。老夫曾闻得两种:一曰明行足,乃是至高无上之意。在世间修行中,将自家智慧、品性练至圣者,如佛陀一般;二曰功德禅,须得筑造十二品功德金莲。” 陶长老眼中闪起忌惮之色:“老夫若未看错,方才那佛纹,正与功德禅相干。” “五大宝筏,对应八部秘典,俱是无上禅法,故称‘五筏八禅’。这等至高之学,惟有灵山怙厘大寺、大雷音寺方有。不是西牛贺州来人,却是何处来的?” 两名弟子听得晕乎乎的,这等事距离他们太过遥远。 陶长老又咦一声: “没道理啊。闻说西方教正盯上了妖族,欲收拢各处散妖,立下小妖庭。既如此,这位为何反要对妖族动手?莫非那元松观的小子有大佛根,被他们看中了?” 范达、范寻自然答不上来。 陶长老嗤嗤一笑,换了口风道: “这小辈倒有些看不透。方才那用飞尸之术的卸岭长老,转眼魔化,运气也忒差了。我等与他无冤无仇,何必交恶?上回那事,本是你们犯忌讳在先,又学艺不精,也怪不得旁人。” “是。”范寻松了口气,范达有些失望。 却听陶长老道:“你二人既是本门真传,也该磨砺磨砺。这几日,便由老夫使那鞭笞之法,好生打磨你们的气罡。” 范达一听,精神大振,忙应了声“是”。 一旁的师弟看向他,暗觉这师兄好像是废了。 …… 秦宣来城西已非一回,但在那花石街小巷中穿行,还是上回小狐狸领的路。 幸得他认准方向,摸到了那条小河。 顺着河流,于一排大柳树前找到几间屋舍,淡淡的月色下,门口的朱红大棺材格外瘆人。 三间屋子亮着灯火,西首那间最亮,光从半掩的木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那是谷媚儿的房间,秦宣感知到里头有人。 可是,却不见半点声响。 他缓步上前,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起,一下,两下,三下...脚步虽轻,在这静夜里却听得分明。 “谁在外头?” “是我,秦宣。” 他答应一声,里边的人像是松了口气,窗纸上印出一道柔弱剪影,朝外招手:“公子,快进来。” 西首的门无风自开。外边看着破败,内里却甚为温馨。 地面虽是夯土,却一尘不染,当中铺一领青竹席,席上放个稻草蒲团。 靠墙一张半旧榆木小桌,掌一盏铜灯,灯火摇曳,照得桌上几卷书册、一只青瓷小碗微微发亮。 墙角立着竹架,上叠衣裳,边上挂着一条淡红丝巾,显是女儿家的物件。 秦宣忙把目光收回来。 少女原侧卧于褥上,见秦宣到来,支起半身,递过一盘果品,请他坐下。 她一头青丝微乱,衬得那张俏脸越发苍白,失了血色。眉尾微微上挑,本就带着几分天生媚意,此时一点灯火在她她眸中晃动,更显憔悴,真个我见犹怜。 秦宣没有立刻坐下,皱着眉,关切道:“你怎的如此虚弱?傍晚时还好好的。” 谷媚儿又半躺下去,贴枕看着秦宣,嘴角弯了弯,露出个虚弱的笑: “练功出了些岔子,不过有那葫芦灵露,明日即可复原,不打紧。” 她像是深闺中的病弱少女,这时被人看望,甚是欢喜:“公子,你怎深夜来寻我?” 秦宣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踌躇,不知是否该再提王墓之事,还是说自己先去寻那猫儿。 便道: “我想问问你那大墓的事,有只猫儿,或许在那附近跑丢了,我得去把它找回来。” 谷媚儿连连摇头:“你去不得。” “为何?” “此时那里有几处大危险,不易察觉,话中难以说清。待天明时分,我同你一道去。” “你...” 秦宣正要质疑,谷媚儿截住他的话,说她自己无碍。 秦宣虽有疑惑想问,但见她憔悴,便忍住了。从百宝袋中取出灵露,用桌上青瓷小碗盛了,让她饮下几碗。 先等天明,看她状态再说。 少女饮了灵露,朝那蒲团一指:“公子便在此将就一夜,媚儿睡了。” 话罢,果真闭上眼,唯有睫毛微微颤动。 这一夜,秦宣打坐炼气,除了偶尔服些固元丹,再无动作。 媚儿却时而睁眼,偷偷瞧他,不止一次。 翌日。 东方才露鱼肚白,秦宣猛得睁开双目,透过窗隙看向远空。 他一呼一吸,氤氲布满身中。遍身毛窍,一开一阖,与之相应,而鼻中反不觉炁之出入,直至呼吸全止,开阖俱停,有种入定出神之感。 他闭上眼睛,慢慢体会。 少顷再睁开眼时,只觉体内灵力与念相交,水到渠成。 胎息,成了! 此番便是遁入水中,也可如鱼儿一般在水底畅游。 虽说从八层真息到九层胎息,所服丹饵远超寻常炼气士,但这速度还是令秦宣满意的。 而且,似因常在月下修炼,积攒镜中圆月之故,秦宣感觉体内灵力渐生变化。 迈入胎息后,对这种变化更为敏感。 想是与那团灵光一样,越发有灵性。 小狐狸踞于数步之外,她眼中的秦宣,周身淡光微莹,好若清辉自生。 那种难言的感觉,就如凝望此时的远空天晓,夜色渐褪,残星沉野,轻盈而飘然。 她揉了揉眼,再看时,秦宣又变回之前俊逸非凡的样子,只面上挂着点笑容。 感受到秦宣的喜悦,媚儿半开玩笑,狐鸣呼曰:“清辉破晓,飘举若烟,公子这是要成仙啦。” 狐鸣之后,她眉眼弯弯,掩嘴笑了起来。 “我连道基都不曾筑成,哪里能成仙。” 秦宣笑了笑,见她神情灵动,状态大有好转。 “多亏了公子的灵露,媚儿已无大碍,我们一道去鹰嘴山。” 她话罢,朝东边堆棺之屋喊了声“姥爷”,可是并无回应。 秦宣道:“我没有感受到气息,谷老先生应该不在家。” 他手上又有不少卸岭派的阴灵罐子,打算全部交易掉,故而一直留意狐狸姥爷。 “不一定,有时姥爷卧于棺中,便无气息。” 谷媚儿去拍棺,也不见回声,又见地上灵幡纸钱,顿时明白过来:“姥爷走阴路去了。” “一般会去多久?” “半月左右,有时更久。” “走的时候会不会提前告诉你?” “不会。” 谷媚儿轻拍棺材,叹道:“虽然姥爷常不在家,我一个人很害怕。但他老人家对我很好,法术皆他所授,又教我大城之中如何存活,有时也讲些趣闻。可惜,他的记性不好,偶尔会犯糊涂。我很担心他走阴路回不来,那时媚儿就再无亲人了。” 秦宣安慰道:“我在宗门典籍中,未曾见过有关‘走阴路’的记载,谷老先生很不凡,你不用担忧。” 说话间,他想拾取地上的纸钱瞧瞧。 谷媚儿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碰不得!姥爷说过,这是走阴路的打点钱,都是有主的,千万不能拿,否则以后要倒大霉。” 秦宣保持敬畏,从纸钱附近离开。 小狐狸关上门,与秦宣同往鹰嘴山。途中,秦宣向她打听起昨晚出手偷袭、放出七色蛛毒的妖物。 媚儿道:“那蜘蛛精是川莱郡毒蝎谷妖众,名唤绳虎,为毒蝎王麾下大将。她有两百多年的道行,狡猾多端,精擅斗法,那些卸岭长老想必是斗不过她的。” “这也是从澜江中的那条鳗鱼处得知的?” “不是。” 她摇头道:“前番我与公子提过壶月书轩,那掌柜与我姥爷相识,素知周边妖族。公子若欲细究,下回我带你去见他。” “行。” 秦宣正欲再问,谷媚儿的目光朝前方河边一瞥,忽对他做了个“噤声”动作。 再往前便是稻香坳,鹰嘴山靠西边的村庄。 村前三四里,有一河,也是澜江支流,自云岫山高处而下,水势汹涌,宽十余丈,它宛如玉带环着鹰嘴山,故被当地人唤作玉带河。 早间雾霭未歇,草叶凝露。近南岸水势稍缓,数群白鹅拨草嬉戏,意态悠然。 岸边垂柳成行,二人寻的是近路。若寻渡口的话,还得往上游走。 谷媚儿动作小心,遥指远处一株垂柳,秦宣顺势望去,南岸边坐有一道身影。 那是个白发钓叟,披蓑戴帽,身旁置一青篾鱼篓,手执一竿湘竹,正自垂钓。 秦宣目力极佳,见那老翁神态安详,凝眸浮漂,似世间万事皆不关己。偶有水雀栖于竿梢,亦不驱赶,任其来去。 秦宣传音问道:“这钓叟有何不妥?” 媚儿拽他后撤数步,也传音道:“公子,这便是大凶险,切记莫要近他周身三丈。倘若近了,既不要露出敌意,也不要看他的鱼竿鱼篓,更莫问钓得鱼否。” 秦宣茫然:“这是为何?” 媚儿摇头:“我也不知,这是姥爷说的,他老人家虽然糊涂,但说的话一般都很准。” “这钓叟每日都在此吗?” “不,只是近段时日在这玉带河附近,时而会改变位置。” 媚儿看秦宣驻足,拉着他朝上游去:“走吧,我们绕路。” 秦宣压下好奇心,沿河岸上行。 然而,他还没走过百步,心中忽生一股熟悉之感,双目不由自主朝玉带河中央最深处望去! “噗~!” 水波晃动,一团脑袋大小的水球突从河中飞出,成近乎透明的水线破空而去,拉出尖锐啸叫,将空中飞过的水鸟击落下来。 一尾舟楫大小的射水鱼探出吻管,将水鸟吸入肚腹。 这头鱼怪全身银鳞,如同寒铁,胸鳍缓缓扇动,每次划水都带出磅礴妖气,搅出巨大漩涡。 熟悉的妖气,射水鱼... 秦宣一惊,不会错了,是他! 云岫山寒潭中的邬老大! 士别三日,邬老大今非昔比,周身妖气澎湃,有种生生不息之感。 邬老大得到了圣灵妖书?! 秦宣却没敢与它打招呼,因邬老大此时鱼眼浑浊,充斥血色,好像不太清醒。 但是,鱼妖一个摆头,瞧见了岸上的秦宣。 “离远一点。” 秦宣正欲拉谷媚儿往后退,忽见鱼头探起,以古怪无波、毫无情感之声对秦宣言道: “秦兄弟,是我,老邬啊,可记得吗?我们一起喝过酒。” 秦宣感觉他很不对劲,且退且问: “邬兄,怎么回事?” 邬老大道:“秦兄,救我上去。我得了圣灵妖书,此成道机缘,分与你。” 他的话语,依然没有感情。 小狐狸身体微颤,几乎贴靠在秦宣怀里,隐晦朝邬老大嘴边指去,那里有一条亮晶晶的丝线:“公子,快走,有线...那是鱼线...它上钩了...” 秦宣亦已瞧见,忙低下头。 二人余光瞥向下游,那垂钓老翁正转轮收线,缓缓而回。 邬老大那巨大身躯,被老翁拽至岸边。 老翁以抄网抄起时,邬老大化作柳叶大小,活蹦乱跳。 老翁解下钩子,将邬老大抛入鱼篓,养在水中。此时,这老翁一边换饵,一边抬头,朝两人方向望来一眼,秦宣与媚儿紧挨一处,缩着脖子往上游走去... …… PS:(''-''*ゞ感谢书友们的月票,劳动节加更,今日七千,给力叶~! 鹤守抄,真可笑! 书友们好,我是《剑出大唐》的作者一片苏叶。 为防争议,先贴两句鹤守抄的原话: 鹤守抄:“剑出大唐我能理解,第一章的确是撞了,但整体走向不是一个东西。” 鹤守抄:“我不是很明白,你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发自内心觉得我抄了剑出大唐嘛?” 是你的原话吧?没有断章取义吧。 “是的,我没抄,我就抄了第一章。是的,我没抄,我就抄了点创意。” 左右脑互搏呢? 抄第一章就不是抄? 出轨一次,以后不出轨就不算出轨了? 我写书到现在,从来不发书籍内容之外的单章,这一次看到有书友私信,说《剑出大唐》被抄了,我去看了一下《碧阳仙门》,这一章的确很像。 两个道童,符水救活,教派造反,收徒,背锅,跑路。 像到什么程度? ai都不敢这么中译中。 收到有关被抄袭的私信越来越多,当时我很想回复。 但怕人说我炒作,就忍住了。 毕竟鉴抄要弄调色板,很麻烦,但是你鹤守抄轻飘飘一句“的确是撞了”。 真是既恶心,又愚蠢,还恶臭! 我呕心沥血想出来的内容,凭什么被你抄? 轻飘飘的“撞了”二字,字正腔圆,言之凿凿,你还有理?! 抄完你的抄你的? 撞完我的撞他的? 什么叫“撞”?某个流行套路大火,大家都去使用,但写法各异,那是撞。 金手指形式类似,但内容核心不同,那是撞。 一个写武侠,一个写玄幻,从道场开场、被迫接管教派、派符水、收徒弟,甚至贯穿首章那一整套备受读者喜爱的包袱和笑点,竟然能做到几乎像素级别的“中译中”,这他妈的叫“撞”? 你是纯抄! 九年前从《首席真传》就开始抄。 《初圣》抄乌贼《我的模拟长生路》、《玄鉴》等诸多作品。 《碧阳仙门》还是抄! 你就是个抄袭狗! 《剑出大唐》均订也是五万加的作品,虽然是同人武侠,但读者基数也很庞大,看过的书友不在少数。 可你鹤守抄偏偏有恃无恐,我实在是想不通,你好歹是十二天王。 发书之日,万众瞩目,有多少读者在苦苦等候,结果你就交上这么一份直接裁切别人精华的“答卷”? 这不仅是赤裸裸地藐视一干原创作者。 更是对广大期待你新作的读者的极大羞辱与背叛!! 我的书粉没你多。 可能发单章之后,要被你的书粉嘲笑碰瓷,嘲笑蹭流量。 但是,人是有血性的。 哪怕我的书被限流,被封,我也要说一句话: “你,鹤守月满池,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一片苏叶。 写于2026年5月3日。 (在21世纪的网络时代,一切宵小终将被晒在阳光下,无处遁形。请尊重你自己,尊重你的同仁,尊重每一位原创作者。) 第四十四章:金关大师(感谢蓝薬的大萌~!) 绕过三里路,二人才渡河至北岸。 秦宣遥望钓叟所在,心有余悸:“你姥爷可提过这钓叟是何来历?” 小狐狸摇头,她也不知,却赶忙提醒:“公子,你见过他出手,往后便莫要再提起他,这也是姥爷说的。” 谷媚儿不敢直言,用了个隐晦的比方: “江河边的钓鱼人,往往看不到水下的鱼,却会盯着浮漂的动静...” 秦宣会意了,又将她之前的话记在心里。 “走吧,我们躲开便是。” 他手握敕封灵符,从另一侧靠近鹰嘴山时,对猫儿的感知似是更清晰了一些,至少可以确定,这肥猫还活着。 他大致指了个方向。 少女顺势看去:“对,大墓就在那一带深山。” 又绕过几里路,远远望见一处村落,依山傍水,屋舍俨然。村口立着块青石碑,上刻三个大字:稻香坳。 二人方要进村,打村口出来一队劲装结束,腰悬弓刀的人马。 为首一面庞消瘦的中年人,老远看去便有几分面善。 秦宣定睛一看,原来是鹰扬府的洪五通、洪校尉。 此人性情与那陆校尉迥异,虽说在府中权柄不及对方,但颇得郡平民爱戴,是个干实事的。 因对周遭神道尤为严苛,以致那些王庙神灵、草泽神灵对他大有怨言。 洪五通原本一脸沉郁地擦拭长刀,见了秦宣,也是一眼认出。 稍作踟蹰,领人招呼上来:“秦公子,又见面了。” “洪校尉。” 秦宣看了他一眼,又扫过他身后队伍。 与这样的人说话,不必太多弯绕:“洪校尉怎来得这般早,可是村中出了事?” 鹰扬府与元松观的关系比较微妙。 鹰扬府背后的狱城以各方神道掌控香火,元松观同样有公开坛场接纳信众,只是相较于郡中另外一家梁丰寺,元松观更随缘。 然东胜神州,道门香火终比西方教旺盛。 故而,鹰扬府与元松观亦属争锋之敌。 洪校尉是个守规矩的人,回不回秦宣的话,都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想到了下河村丢失的村民,想到耿府那一夜卸岭门人的死,再看秦宣,便未吝啬就在嘴边的几句话。 “近来村中有些古怪事,闹出阴鬼山魈,丢了孩童,还来了几个烧杀劫掠的歹人。” “我前日得了村正消息,到此地蹲了两日,昨夜收到府中令符,这便要回去了。” 洪五通又赘述几句。 大抵情况是:该蹲的阴鬼没蹲着,孩童也未曾寻到,至于那几个歹人,则被人抢先一步收拾了。 事事不顺,难怪他面色不佳。 说起那几名歹人,洪五通皱起眉头。 秦宣则是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号——金关大师。这大和尚便是梁丰寺住持,平原城中佛法最高深的僧人。 金关大师虽是和尚,却有广有侠名。 郡中诸多强人,大都被他擒杀,刻下出现在稻香坳,并杀伤进村的歹人,秦宣顿觉传言不虚。 正在此时,村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群村民涌出,最前面是两个和尚,一高一矮。 矮者走在后头,约莫五十岁,着金线钩边的黄色袈裟,面相平和。 前头那高大和尚,满脸横肉,额前一刀疤,双手合十之姿甚是别扭,像是才入空门。 村民中,有人哭哭啼啼,有人拿瓜果礼送,亦有面带凶相盯着那高大僧人者,更多人喊着“大师慢走”。 “阿弥陀佛。” 那矮僧吟唱一声,浑身鼓荡雄浑法力,登时佛光大亮,照透村前雾霭。 他低声喊道:“逆徒。” 高大僧人躬身回应:“是。” 一声应过,随即跪在地上,朝一众村民磕头。直将地面磕出一个坑洞,额上鲜血淋漓,这才在矮僧示意下停歇,却依然长跪不起。 少顷,矮僧才一脸庄严道: “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贫僧已灭其恶根,往后他当为之前所行,日日忏悔,令受苦之众得以心安,也好往生极乐。” 说话的矮僧正是梁丰寺主持金关大师。 秦宣结合洪校尉的所言,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目光移道那高大僧人身上,问道: “这厮便是前往村中行凶的歹人?” “是他。” 洪校尉面如特色:“这伙歹人共六个,此人匪号凶狼,乃是恶首。他们屠了村中一户人家,打伤十来人,祸害了一个妇人。” 顿了顿,又道:“其余五人皆被金关大师杀了,此人放下屠刀,被金关大师剃度,令他在村中跪了两日,说要带入梁丰寺,叫其后半生为恶行忏悔。” “为何不杀?”秦宣微微皱眉。 洪校尉并不答话,只多看了秦宣一眼:“秦公子,我这两日所知之事皆告于你,你在此地小心些。还有...” 最后半句话,洪校尉直接传音: “陆校尉联络僚属,要在狱城指挥使到来时,告你害死鹰嘴山护法神灵,我也因此被府中召回,你好自为之吧。” 不叫的狗,果然咬人。 难怪这姓陆的在连云庄不说话,原来憋着坏。 秦宣并不怕那指挥使,况且时春护法是卸岭派杀的。 洪校尉转身欲走,却见秦宣走向金关大师。 对于这位郡中僧侠,尽管对方此时行为令己不适,但对方一直在除恶扶善,倒是值得尊敬。 秦宣做个道揖:“大师有礼了,在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善哉善哉,”金关话音平和,并不以自己修为高而小觑后辈,反欠身礼佛,“小施主请讲。” 秦宣指了指那唤‘凶狼’的贼首: “大师,他的恶根果真除了吗?” 金关大师点头:“恶根已除,只余忏悔之慧命。” 秦宣道:“大师,我记得佛家经文有云:业力甚大者,能敌须弥。所谓因果不虚,岂是一句恶根虚言可消?” “死者难闻其忏悔,生者更恨其生而愿其死。大师何不将他除去?” 听了这话,村民中传出一些骚动。 十数道仇恨的目光盯着那高大和尚,恨不得将他剁碎喂狗。 金关不由仔细打量秦宣一眼,竟带着一丝笑意: “小施主,你颇具慧根,与我西方教有缘,可为应供士。” 不理会秦宣所提的“恶根”,很轻易地搪塞道: “不如随贫僧一道去往梁丰寺,贫僧与你详说‘应病与药,慈悲为本,方便为门’的禅法,好解你心中困惑。” “如何啊?” 一旁的谷媚儿道:“大师,我家公子有家有业,不能为僧。” 她这么一说,秦宣便不必再出口。 金关大师并不勉强,只微微点头:“逆徒,回寺去吧。” “是。” 高大的和尚站了起来,复朝村外走。 他身后的人群中,有一个满脸泪痕的妇人,几名身上带伤手握柴刀的村民,还有两具搁在不远处的尸首... 秦宣冷冷一扫那恶首,很想将他头颅斩去。 但金关挡在恶首身前,矮小的个头,却如一座挪不动的大山... …… 第四十五章:煞阵(感谢hebby的大萌~!) 梁丰寺的主持不仅结丹,且早已炼煞在身。 秦宣远不是他的对手,刻下便是催动剑符偷袭,斩掉恶首的概率也低得可怜。 这一刻,他明白洪校尉为何在路边擦自己的刀了。 “大师...” 秦宣终究开了口。 远处本要走的洪校尉再度驻足,惊疑地看向秦宣。 小狐狸在一旁拽着他的手,赶紧传声:“莫要冲动,你若再提,定会惹怒他,这僧人很厉害。” 金关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缓缓问道:“小施主,还有指教?” “大师一直在追杀歹人,为郡中僧侠。在下颇愿效仿,也正在追杀一个叫独角头陀的恶人,此人残害城中万氏一家,不知大师可有其音讯?” 秦宣换过这个话题,金关颜色稍缓,点头道: “一年前,此獠曾在东边的临濮城出现过,同样害过一家老小。贫僧也在留意他的动向,若此人现身平原郡,贫僧定会诛杀于他...” 话罢,转身便走。 秦宣本欲朝村中去,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感知敏锐,瞬间锁定方向,看向那高大的恶僧。 可那家伙,却并未回头。 错觉吗...? 稻花坳的村正名叫孙升,是个皮肤黝黑,看着显老的中年人。 既送洪校尉、金关大师远去,孙升加紧脚步回返,追上了踏入村中的秦宣,主动攀谈起来。 尽管素未谋面,但察言观色也晓得这年轻人非同常人。 村中怪事未了,方自忧闷。 多找个有本事的人瞧瞧,总能换些心安。 自村口入乡间小径,孙升先通姓名,便向秦宣打听起来:“公子可是要进山?” “正是,可有什么不妥?” 孙升面露忐忑之色: “近日山中屡起大雾,稍不慎则迷失方向。老人们说是妖物作祟,鼓风吐雾,好捉人来吃。前不久,村里有几个娃娃在后山溪涧捉鱼虾。有人望见一阵大雾卷来,娃子们就不见了。” 话罢叹惋一声。 “公子若欲进山,须待午时雾霭稍散。我村中多有采药山民,可向他们打听路径,多熟几处可避野兽的山洞岩窟,才更稳妥一些。” 秦宣先谢过,又道:“这倒不必,我们入此山也不是一回两回。” 孙升见他无惧妖雾,料是炼气之士。 正要细言山中情形,秦宣却问及那伙歹人。 当下,孙升先把事情详说一遍,回头确认金关大师果真走远,这才带着一丝无奈叹了口气: “我稻香坳的村人很想杀了那恶贼!但大师要叫他忏悔,我们也只好遵从。金关大师德高望重,深通佛法,且非首次为村中除害。我们只恨大师太善了些,这等恶人也留他活命。” 他所言与洪校尉基本一致,秦宣听了心中不快,不再多问了。 “我正要进山,若果见掠童之妖,倘能力及,便将它捉了,瞧瞧可有小孩活着。” “公子...不,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孙升有点激动,声音很大,为左右所闻。 那些村民中,当即奔出十数人,有老有青,目注秦宣,眼中微露希冀,欲下跪拜谢。 秦宣哪里肯受,他挥袖一振,卷起一团风雾,与谷媚儿一道御气而走,转眼没了踪影... 辞了稻香坳,由媚儿带路,自鹰嘴山折而向西。 这一路乱峰插云,怪石嵯峨,多见苔痕苍老,古藤垂落。入山六七里,溪涧声隆隆作响,两璧歪松倒挂,时有一道白瀑,自山巅飞溅。 鹰嘴山顶峰乃是雪崖,远较邻峰云岫巍峨高渺。 秦宣一路以灵符感应,加之看山势变化,见诸峰蜿蜒,忽跌忽起,如蛇行草际,便知地下藏有龙脉。 复行数里,山脊开始生硬僵直,偶有一峰草木不生,这是‘死龙’之征。 知晓地底藏煞,且为妖魔积尸的蚀灵寒煞,也就不觉为怪了。 “要到了。” 山雾渐浓,再往前,有一大片深林为雾气所笼。 谷媚儿指着大雾处,提醒一声:“咱们不可直入,得先去抓一野兽来。” “这好办,你且等着。” 秦宣静听片刻,忽然御气疾奔,穿入密林,在一高树树杈间,擒下一头浑身乌黑的豹子。 此豹吸收日月精华,纵不通吐纳之法,也渐生妖气,懂了些本事。 但被秦宣掷了个曾牧捕猫用的束妖网,瞬间拿住。 抓回豹子,谷媚儿露出一截白皙手臂,见她腕上系有一祈祷平安顺遂用的银色腕铃。 手臂一晃,腕铃摇出声儿,那豹子不再挣扎,乖乖伏地不动,她朝前方大雾中一指,豹子便探路去了。 这似是一种控制神魂的妖术。 可奇怪的是,秦宣不仅感受到妖气,还有一阵阴气,且那阴气非比寻常,似是玄阴鬼道,与自家魔头有那么一点相似。 想到狐狸姥爷走阴路营生,媚儿岂能没点阴间的宝贝? 两人跟着豹子入了雾中。 山中虎豹于气息甚敏,不似朱庄主那般莽撞,倘若雾中含煞,它们是绝不会去的。 走过半炷香,二人驻足,跃上一株大树,借茂枝密叶隐匿身形。 “那头豹子已入你说的大阵?” “嗯。” 少女颔首,这便是她这一路上对秦宣说的另外一重凶险。 “已有人发现墓穴,不过我依然能闻见那大药之气,想来这些人未曾下墓,否则大药必被取走。我前番来此探察时,还曾见布阵之人。” 谷媚儿细声道:“城中也有炼气士探入此地,多陷阵中,再也没出去。那连云庄主很幸运,他若是在大阵里头吸了煞气,就没机会下山了。” 秦宣望向雾霭深处,心下思忖: ‘结合耿直书信,城内的确有人奔着平原王墓而来,譬如金衍书。那这伙人布阵在此,许是想借地煞之威,拦住后人,好独占大墓。’ 他又感应一番,猫儿果在大阵方向。 似是猜到秦宣心事,媚儿又道:“那大药对妖类极具吸引,公子寻的那只猫儿,或许和我一样能闻到药香。既如此,多半落入这些人手中。” “我俩能对付他们吗?” 小狐狸先摇头,再点头:“当然能,但要等那个领头的离开,那个人很厉害,他不控阵都极难对付,一旦控阵,我们半点胜算也没了。” 秦宣见她思路清晰,又问道:“可知这伙人的来历?” 她想了想:“也许是魔门中人,我曾看到那领头之人驾驭噬魂雾。” 这是一种魔雾,驱此雾遁走时,沿途若有凡人沾染,轻则大病三月,重则魂魄受损,极为凶恶。 魔门? 秦宣顿时想到茅岩的交代,人卯教、幻阴教,这两家正与灌江山斗法,茅岩极为在意他们的动向。 难道... 这里的人能牵扯到魏夫人? 一念及此,更为小心,当下不再说话,先等那豹子闹出动静。 又过两刻,只见远处雾气翻涌,连传豹吼之声,不多时,那豹吼之声越来越远。 谷媚儿一喜,给秦宣打了个手势,二人原路折返,躲入一崖壁洞窟。 “那领头的不在!” “怎么知道的?” “豹子入了阵,但山间野兽在此生存得久,对此地煞气有感应,知道怎么避开。如今豹子从阵中逃走,说明大阵只发挥了基础聚煞之用,无人主动启阵。” 她眼露精明:“这伙人极为凶恶,能杀人绝不放走。正是因为领头的不在,没人兜底,其余人害怕不敌闯入者,故而感受到动静也不敢贸然启阵。” “我们在此等候,只要那领头的不回来,夜里便可动手...” …… 第四十六章:灵金破面(感谢西瓜吃葡萄本尊的大萌!) 秦宣微微点头,夜里少有人敢闯山,正是防守懈怠之时。 “倘若那领头之人半夜杀回,你可想好怎么应对?” “公子尚有灵露,我们就往山内煞气深处跑,那人多半不敢追。” “若他追来呢?” 媚儿神秘一笑,自百宝袋中拿出一个小荷包,从中取出一枚竹符,在秦宣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姥爷从那刻了九宫挪移阵图的山壁下捡来的。” 秦宣惊了:“挪移符!” 此符珍贵无比,瞬间可挪移至百里开外,简直是保命利器。 难怪小狐狸到处跑,谷老头也不担心。 看她的荷包鼓鼓的,恐怕有不少好东西。 真是小富婆啊。 她很放心地将挪移符交在秦宣手中:“这下你放心了吧,若有大危险,咱们直接跑。” 秦宣安心了,顺口说道:“若有机会,这回顺便把那大药取了,你也少往这凶险的地方来。” 谷媚儿如计谋得逞,嘻嘻一笑:“公子,你这样体贴,好招人喜欢。” 秦宣实话实话:“我为人厚道,师兄师弟们都知道,有口皆碑。” 他们闲话几句,不再开玩笑。 定计夜行后,秦宣为求保险,又抓来两匹还在睡觉的猹,叫媚儿控魂,依次入阵,正如她所说,大阵果无人启。 是夜,月黑风高,山中雾霭甚厚,星月无光。 秦宣与谷媚儿复擒两猹,让猹走在前头,以猹在晚间搞出的窸窣声响,来遮掩他们几不可闻的脚步。 “公子,要入阵了,待会要先找机会杀掉看守阵眼、手握阵符的人,别让大阵启动。” “嗯,我来动手。” “好...” 二人前进百步,方踏入那聚煞之阵,周遭气流杂沓,烟雾如鬼魅跃动眼前,再难靠眼睛去辨方向。 这还是大阵未启之状。 这伙人果然不简单。 秦宣万分警惕,先寻那看守阵眼之人。 媚儿控制着猹,在阵中窜动,猹搞出的动静很清晰。 过了一会儿,终于,从东南方向传来脚步声,夜里看不清其人面貌,隐约只见一高大身影。 “吱吱吱...” 猹叫了起来,那人显然注意到了,他凝目在猹出现的方位,仔细辨听,很快听到第二匹猹。 听得一声冷哼,那人正欲往回走。 忽然... 一阵叫他汗毛竖起的感觉自心底涌起。 他急欲回头,不期黑暗中一道碧芒骤现眼前。但见他颈项未转,头颅竟在脖上滴溜溜转了个圈儿,随即身躯仆倒,那颗首级也滚落下来。 此人不过采气修为,在秦宣剑符下一个照面都没有撑住。 他疾收剑符,抢至那人尸身之侧,将启动大阵的阵符搜出。 此符需要咒法方能驱使,秦宣不懂,但不妨碍将之毁去。 “是谁?!” “霍狱!速速回话,你还活着吗?!” 秦宣的动静不大,但这里的人却被惊动,他们反应极快,数道声音接连传出,同时七八处雾气被猛然破开,人影闪现。 “轰~!” 一声巨响,那守阵人伏尸之处,已被数道法术齐齐击中,炸开一个丈许深坑。 秦宣与谷媚儿各施九宫挪移,媚儿抢先一步,高擎腕铃,运足妖力,猛力摇动。 “叮铃——” 铃声清悦,却竟似勾魂夺魄。 八九个黑衣劲装汉子全是炼气六层左右修为,一个个闻声脚步踉跄,眼神涣散,刀剑法器纷纷坠地。 其中有两个修为略高,强撑着咬破舌尖,欲借疼痛醒神。 方有醒转,便吓得惊叫一声:“啊~!” 叫声戛然而止。 一颗颗头颅此地彼伏,在碧水剑符之下,全部飞上天空。大蓬血雨倾洒,二人挪移闪避,循着认准的方向疾趋而前。 远处一道怒喝传来:“竟敢杀我教众,找死!” “杀!” 这道低沉喝声乃是诱敌,声落刹那,四周潜伏的六人极有章法,无声无息,列阵掩杀而至。 一道道蛇形黑光,吞吐阴邪之气,正要聚阵罩住秦宣四面八方。 不料媚儿夺魄腕铃再响。 这六人虽有抵御之术,可面对诡异的鬼道法术,终究僵直一瞬。 秦宣觑得真切,掐诀扬手,碧水剑符再度飞出。碧光流转,当空一个盘旋,便如流星坠地般射入人群。 只听得“噗噗噗”一连串闷响,剑光过处,血雨迸现,一具具身躯倒下,两息之间,六人尽数伏诛! 里边低喝那人并未慌张。 纵使手下伤亡惨重,但他也借机看破来犯之敌的根脚,知悉用何法术来对付二人。 “难得,难得!竟有个通晓鬼术的,还有个剑术高手。” “可惜,今日都要埋骨于此。” 他说话仍是诱敌,盖因此人所在方位与其话音并不在一处,秦宣早有察觉,御剑符朝身后斩去。 这一次,并未建功。 媚儿的腕铃响起,那雾中冲来的敌人稍有停滞,但影响不大。 只听他怒喝一声:“好生阴损的鬼术,但你修为太低了!” 秦宣并不理他的话,这人奸诈到没边,他对着媚儿喊话,却攻向自己。 大地深处,一条藤蔓挟强横法力,呼啸猛抽而来。 秦宣辗转腾挪,取出火符,朝其本体打去。 轰然一声巨响,一大片木盾应声燃烧。 史长老的火符也没伤到其真身,不过火光照耀下,却看到了说话之人的样貌。 但见那怪物高约丈许,通体青黑,遍身木质纹理,双臂如巨木,十指似树枝,头生两枝杈,面目狰狞可怖。 一呼一吸之间,口喷黑气,竟是一尊木魈! 这应该就是洪校尉他们说的‘山魈’。 木魈胸口嵌着一张人脸,五官扭曲,双目圆睁,嘴角竟含着笑意。 “木魈阴身,你是人卯教众。” 秦宣认出此人身份,因人卯教与幻阴教正是灌江山近来对付的魔门势力,观中早有高功提过这些人的诡谲功法。 “桀桀桀...” 化身木魈之人阴阴一笑,以枝干生成一条条槐蛇,爬向周围数十丈。 他是筑基修为,又有异法在身,自觉对头已无从遁走,也想套问一些话。 “小辈,能识得本门木魅大法,倒有几分见识。你的剑术老夫一时难辨,但方才那道符法,该是道门丙阳火符,既是平原郡,想必是元松观的史长老炼的吧。” 秦宣暗惊,史长老一个藏经楼图书管理员,很有名吗? 对方竟能如数家珍! “莫非你也在我元松观中听过高功授业?” “小子,还想套老夫的话,下辈子吧,哈哈哈!” 他断定秦宣来历,立时出手。地底一道道槐蛇钻出,蜂拥而来。秦宣这边御剑,媚儿那边取出一道鬼气森森的符箓。 她口中急诵咒语,符箓无火自燃,一道幽绿光华激射而出,照在这老者的木魈阴身之上。 登时,他身上冒出绿色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啊~!” 他痛叫一声:“小辈,老夫已炼成木魈之体,你这阴火烧不死我,给我死来!” 这一刻,他已将小狐狸视为巨大威胁,要第一个除去。 可见这鬼火之下,他实非口中所说的那般轻松。 数条巨大槐蛇朝小狐狸咬去时,秦宣的剑光已逼至木魈胸口那老者脸前。 但老者丝毫不惧。 两只触手化作木盾,挡在剑光之前。 他心中暗忖: “此不过是碧水剑符,并非太白、庚金、金灵元剑、西极白虎之属。” “这五行水魄凝成的符剑,若无与老夫相若的筑基法力,绝难破我法术,倒是这个小姑娘,更为危险。” 熟料... 秦宣的碧水剑符来到他面前时,剑尖之处倏然亮起一抹金光,随即碧色之前金芒大炽,剑身嗡嗡鸣颤,宛如通灵,跃跃欲试。 金灵元气尽数注入,以金克木,这时锐不可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竟将那两只木掌齐腕削断! “这怎生可能?!” 老者瞪圆双目,心喊失算,面上全是惊骇诧异。 没想到一个炼气小辈能练成此等秘法! 秦宣却不饶他,更不给他喘息之机。当下低喝一声,御剑下落,倾尽一身法力,使那碧水剑符当空一个回旋,自上而下,狠狠劈入木魈顶门! “噗”的一声,从木魈胸前人脸,一直至胯,生生劈成两半! 木屑纷飞,黑血四溅,半空中那剑符兀自盘旋不止,发出清越剑鸣。 “啊~!!” 老者惨嚎一声,竟还未死,意欲逃窜。谷媚儿再以鬼符发出阴火,秦宣也毫不吝啬,又打出丙阳火符,在阴阳二火交相炙烤之下,重伤的木魈再无抵挡之能,被烧成灰烬... …… …… PS:感谢诸位热心书友发声,感谢书友们的宝贵月票,今天加更一章! 第四十七章:郡中风雨(感谢无尽火域参上的大萌主~!)! 望着那一堆灰烬,秦宣长长吐了口气。 ‘这鬼东西,好旺盛的生命力。’ 同样的修为,人卯教这木魈阴身要比卸岭派的铜山炼尸大法难缠得多,难怪敢与灌江山斗法。 这两把火将那槐木阴身化为乌有,其本体也要被烧尽。 秦宣眼疾手快,将百宝袋抢救而出。 忽得,他听到一声异响。 “公子,还有人!” 谷媚儿话音未落,已现出妖身,疾如飞火,直朝那人卯教众起初现身的方向追去! 秦宣消耗不小,但此刻灵露也顾不上喝,直接追上。 一大段路程后,腕铃再响。 远方逃窜那人显是不及这老者法力高深,亦无那等诡异的木魈阴身,顿时身形僵住。 秦宣御气追至,一把扣住那人脖颈,并催动剑符,斩去地上爬动的傀蛇。 此人不过采气修为,但人卯教邪门法术诡异,秦宣与他近身,非常谨慎。 铃声停下,一道红芒闪过,化作一只赤狐,轻轻落在秦宣肩头。 小狐狸连连喘息,她也累得够呛:“险...险些教他逃走。” “能控他神魂吗?” “可以,得压住他的法力。” 听到一人一狐的对话,那汉子怒吼一声,威胁的话未及出口,被秦宣一击戳中华池要害,顿时身体瘫软。 狐狸眼中冒出一团粉色幽光,那人双目一沉,闭上眼来。 复又睁开时,已然浑浑噩噩。 “公子,问他话吧。” 媚儿一直施法,气力不支,秦宣不敢耽搁,长话短问:“猫呢?” 那人傻笑着答道:“猫养在墓穴口的笼子里,等邱先生回来宰来下酒。” “村中的孩子可是你们掳的?” “是,也关在笼中,权当饵料,引那墓穴里成百上千年的夜叉老鬼上钩。” “邱先生说...说这些夜叉老鬼正合本教的傀木术。拿老鬼替代阴灵,便可炼木魈阴身,还能造出更多傀蛇、傀鬼,好在此地布局。” 秦宣忙问:“布局什么?” 听得此言,这头发散乱的汉子欲要挣扎。 媚儿加催控魂术,他才缓缓说道: “邱先生说,要借幻阴教的手,从城内取...取一味渡过四九天劫的宝药...在...在一个女人手中。” 秦宣与小狐狸一齐睁大双目,不敢置信。 琼霄四九天劫,乃是开辟紫府的元婴修士,在一身修为登峰造极时,所经历的化神劫难! 能渡过四九天劫的宝药,竟在平原郡城之中! 秦宣唯一想到的,只能是魏夫人。 担心媚儿坚持不住,忙拿出灵露,给她喂了一口。 这短暂间隙中,散发男子获得清醒,他面目狰狞:“你...你打探这个消息,简直是找...” “死”字没有出口,又被一双狐狸眼控住。 秦宣深吸一口气,此事关乎自身安危,他必须知道:“就凭你们,如何从那个女人手中抢夺宝药?” “我...我等仅是前哨,幻阴教会有强者出手,况...” “况且...邱先生说过,那女人在东海被一尊来自地窟的老鬼所伤,又中了幻阴教主的六欲瘟禁大法,她发挥不出几成实力...” 秦宣心中生出一股凉意来。 没错了,魏夫人果然在疗伤。 “你们何时动手?” “不...不知道...” “幻阴教的人在何处?” “只有邱先生与幻阴教接触,听他说,刻下正在利用卸岭派...试探灌江山有无强者在此,卸岭派的冯闻门主与一众长老,大举出动,不日将至... 说...说是要捉拿一个叫秦宣的元松观弟子,要从他身上套取什么秘密。” 秦宣眉头一皱,一提卸岭派,就猜到有自己的事。 “如此放肆,就不怕灌江山报复吗?” 散发男子虽被控魂,却用一种傲然口吻道:“我人卯教从南赡部洲的罗刹海而来,也有成道者,更与魔门无上道统血神宫关系密切,无惧灌江山。” 听他说起这些,秦宣又联系起一件事。 “你们可曾派遣妖族出手?” 散发男子摇头:“本教与妖族并无瓜葛,但幻阴教主与妖族关系甚密。” 秦宣想继续朝根脚深处问,可散发男子对幻阴教的情况了解不多。 于是,他又打听起人卯教的情况: “那邱先生有何根脚,有无同伴,近来在做什么,方才使木魈阴身的又是谁?” 这一回秦宣问得多了,他险些宕机,愣了一晌方道: “他叫邱百禄,是人卯教高驼翁的首徒,得了教主槐伯谕下,随高驼翁从南赡部州远来云州府办事。他已到结丹境,只是近年苦修木魅大法,疏于炼煞,此次在山中发现煞脉,才布下聚煞大阵。” “邱先生最近外出,要去寻几位帮手。他还有三位师弟一道办事,方才动用木魈阴身的,名叫史彪,是三位师弟中修为最低的一人,才筑道基不过三年。” 秦宣一一记下,又问:“既称邱先生,你难道不是人卯教弟子?” “是...”他露出颇为痴醉的笑意,“我是邱先生最乖巧的徒弟,他喜欢这种称呼。” 秦宣看他五大三粗,头发散乱的样子,一阵恶寒。 这邱百禄怕是有什么不洁之好。 强忍着恶心问道:“邱先生何时回来?” “他去川莱郡寻友已有五日,史彪说他还...还...还有七八日方回。” 小狐狸的喘气声愈发大了,秦宣知她坚持不住。 “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 “都被...被你们杀了,”说到这里,忽然面目狰狞,厉声道,“你们坏了邱先生的事,等他回来,管教你们一起陪葬!你——” 秦宣一发力,扭断了他的脖子。 小狐狸两只耳朵耷拉下来,像是没有力气了。 秦宣将她托起,又把灵露喂给她喝。 控魂之术极损精神,狐族施展此术算是极有天赋,否则媚儿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 “公子,我没气力了。” “趴着吧,不用动。” 秦宣对着肩头说道,小赤狐趴了下来,侧目望着他:“除了卸岭派,他说的事是否与你有关?” 秦宣凝望着她:“你想知道?” “嗯。” 小狐狸这般机灵,根本瞒不了,秦宣点了点头,再叮嘱道:“不可对外说。” “我可不敢说,”媚儿露出怯意,又叫秦宣看出那是假装的,弱弱道,“说出来,公子要放魔头了...” 这是秦宣曾恐吓过她的话... …… 第四十八章:大墓 秦宣饱饮几口灵露,心中有些不安。 将方才得到的信息梳理数遍。 幻阴教与人卯教,都是能与灌江山斗上一斗的魔门势力,眼下静湖庄的暗流对我来说太过凶险。 人卯教想要魏夫人的宝药,他们在利用幻阴教,因幻阴教想对魏夫人乃至元松观动手。 卸岭派为了耿直的秘密而来,成了两家的探路石。 方才这人说,幻阴教与妖族关系紧密。之前对我与怀民出手的蜘蛛妖,想必是他们派出来的,却被西方教阻拦。 那么... 以澜江水府与妖族的联系,与我有死仇的黑鲶总管必然知道一些消息,故而手下的螃蟹妖才会那般肆无忌惮。 螃蟹妖去了鹰嘴山神庙,又去过沂水河伯府。 这些神道神灵收到了黑鲶大妖的消息,胆子变大,所以对我的恶意也就愈发明显。 想到这... 秦宣从细枝末节中,几乎理清了郡城形势,将近日发生之事联系了起来。 西牛贺州的西方教,南赡部州来的人卯教、幻阴教两大魔门,正与东胜神州本土的灌江山、崇津关争斗,妖族与神道势力,则在一旁窥伺。 这些道统在博弈,无论背后之人想做什么,都不是他这样一个胎息境炼气士能掺和的。 一念及此,心中后怕。 可是,他身在局中,看不真切。已在不知不觉中,搅了进去。 这段时日在郡城中发生的一切,秦宣几乎明了... 雾锁鹰嘴山,夜色如墨。 秦宣跃上一块危岩,周遭白气弥漫,咫尺不辨草木。他遥望平原郡城,唯见天际一痕昏黄,城郭楼台皆不可辨。 “求仙问道,果非易事。” 他自言自语,肩头的小赤狐接了话:“公子,我姥爷常说,只要不变成棺材中的死人,什么烦恼都可解决。” “你姥爷说的对。” 秦宣放下心事,笑了笑:“你姥爷还说过什么?” 媚儿眯眼一笑:“姥爷还说,做狐狸要机灵,还要学会媚惑人。” “你学会了吗?” “还没有,公子能让我媚惑一下吗,媚儿还没尝试过。” “行,能媚惑到便算你道行有成。” 秦宣与她说笑,心情没那么凝重。 他打定主意,回城后,将此间事尽数告知茅前辈。 他要做一个知情人,把握主动。 否则,会很没有安全感。 提着那散发男人的尸首,转回史彪化为灰烬之处。 到了此地,对猫儿的感应更清晰了一些,便顺路找去,没走多远,终于发现这帮人的驻点。 眼前豁然现出一片洼地。 四面山势如环如抱,远远来看,那正中隆起之处,好似一座巨冢,周围半坍塌的封土上,长满蒿艾荆棘。 秦宣下到洼地,瞧见一尊石兽半没土中,旁边还有诸侯王守护仪仗所用的石翁仲,虽然断首缺臂,东倒西歪,却依稀可辨旧时规制。 一路往前,隐隐可见几个黑洞洞的窟口,似是墓道,深不见底。 风过处,窟中传出呜呜之声。 地上多有脚步出入痕迹,秦宣顺着一个窟口跳了下去。 内里别有洞天,分出一个个规整土窟,每一窟似是一间卧房,看里边用具,正是人卯教那伙人平日居住之处。 应该就是这里了。 头顶有些古老的发光萤石,与画中女仙所在的假冢一个样式。 果然是平原王墓。 一入此地,秦宣便生起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好像时时刻刻被什么东西盯着。 “公子,那边!” 地下有许多通道,不知哪一条会通向王墓深处,尽管有小狐狸指路,又对猫儿有感应,他仍是万分小心。 行过百步之后,前路断绝。 面前赫然一个无底深坑! 四壁有石有土,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只一股一股阴风煞气不断从地底涌来。 秦宣不敢往下看,总觉得会与什么妖魔对视。 就在深坑旁边的顶壁上,悬有七个木笼,正往下滴血。 秦宣抬头一见,目眦欲裂,看到每个笼中都有一个孩童,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七八岁,有男有女,全被剥了衣裳,血正是从他们身上滴下来的。 那肥猫也关在另一笼中,蔫头耷脑,忽瞧见秦宣,大喜过望,“喵呜”大叫。 秦宣却不理会,忙把那些顶端挂着的木笼全部摘下。 笼中残存些食物碎屑,与排泄物拢在一起,气味难闻。 “没死!这个也还有气!” 他露出惊喜之色,这些孩子的脚全被利器割开,用来放血,人卯教便是这种方法去引墓中的夜叉老鬼。 他怒火冲天,想杀光这些人。 又赶忙化掉几枚补气饵,搭配灵露,给这些孩子喂下。 其中一个孩子他喂得最多,奈何伤得过重,没能救得下来。 “公子,你已尽力。” 小狐狸从他眼中看到悲悯,非常心安,这份悲悯也曾救过她。 秦宣先叹了口气,为那孩子盖上衣服,转而欣慰一笑,因为救活了六个。 “喵呜~” 猫儿又叫一声,眼巴巴看着秦宣,秦宣还是没理它,反而看向无底大坑崖壁上的几株灵草。 “你要的便是它们?” “嗯!” 媚儿激动道:“那是宝盖灵草,乃是一味大药,对妖族而言,它甚至算得上雷击宝药,能改善妖血,有脱胎换骨的超凡功效。” “我只消一株,其余公子就算没法服用,卖出去也能换得大价。” 秦宣瞧着那直通大墓深处的大坑,不知道该怎么取,如果很容易就能拿到的话,人卯教这帮人不会无动于衷。 “我该如何取来?” 小狐狸看了他一眼:“这墓穴下吹来的风,乃是玄阴鬼风,且蕴含蚀灵寒煞。前者能叫人魔念大生,神魂失控。后者则可腐蚀灵气,叫人丢失心神。人卯教的人是取不得的。” “这深坑下方,有诸多老鬼,稍有差池,便要命丧于此。” “我...其实我也不知,但公子身上似有清气,便是灵露中隐含之物,若有清气抵御,就能抗衡玄阴鬼风与蚀灵寒煞,那么摘取宝草,便轻而易举。” 说罢,用期许而紧张的眼神看着他:“公子,你行么?” “行。” 秦宣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把眼睛闭上,不要看,若是看了,就把你喂魔头。” “哦哦!”媚儿乖巧地闭上双眼,还用一双小爪爪捂得严严实实,双重保险。 秦宣又对上面的肥猫喝道:“你给我把眼睛也闭上,否则先摘了你的铃铛,再喂魔头。” “喵哦哦哦哦~!” 肥猫叫了一声,直接调转身子,用屁股对着秦宣,表示绝不偷看。 秦宣也不知道哪里有清气,但他觉得没有清气,好像也不打紧。 当下催动太阴化魂诀,放出魔头... …… 第四十九章:剑仙饶命~! 魔头自黑雾中翻滚而出,在秦宣腿边挨挨擦擦,赤红小眼中尽是讨好亲近之意,只差汪汪狗叫两声。 秦宣指向深坑土壁上的宝盖灵草。 魔头会意,倏忽窜出。 它从玄阴鬼风与蚀灵寒煞交梭而起的阴风中横贯而过,攀上对过崖壁,魔爪一探,便将几株宝盖灵草,连大带小,同坑壁上的坟土一并拔出。 而后看向墓穴下方,深吸一口玄阴鬼风提了提神,化作一道魔影折返。 好魔头,好魔头! 秦宣笑着接过灵草,拍了拍魔头的狗头,任它亲近一番,再收回太阴之窍。 魔头本是魔念所化,玄阴鬼风对它毫无威胁。 “公子,能睁眼了吗?” “可以了。” 谷媚儿睁开眼,见那生机勃勃的宝盖灵草,惊喜不已,却一句也不多问。 灵草共计六株,秦宣将年份最足的那一株给了她。 知此物于她颇为紧要,媚儿也不推辞,笑着道了声谢,随即从百宝袋中取出两个特制的木篮,说道: “宝盖灵草须得不断攫取地脉之气,离土一久便会枯萎。这篮子用山野灵泉中的竹根编成,可保此草三天三夜药性不损,期间移栽到灵土中便可成活。” 她帮着放好灵草,复又递回。 秦宣看了一眼,这大药离了墓坑,竟还在自行吞吐灵气,着实不凡,便连同篮子,一道收入百宝袋。 随后一跃而起,将那只顽皮的猫儿也解救下来。 肥猫‘喵呜’一声,叫得甚为凄惨。 秦宣方才对它冷落,它知晓自个不受待见,又吸了好几日的阴风,这时被秦宣捏着后颈肉,已然蔫头耷脑。 但是,让猫儿没想到的是。 眼前这对它有恩又叫它害怕的恶汉,忽然慈善起来,竟带着关怀眼神,目光慈和,给了它一口灵水。 绝望中的这一口,真是叫猫难忘。 接着,便是一声严厉告诫: “听说将猫阉割了,会听话不少,我会向你主人提议,除了那烦劳根,省得你到处寻母猫,连累旁人东奔西跑。” “喵啊~!”肥猫惊恐地叫唤一声。 “妙什么妙?”秦宣再次警告,“下次再出来顽皮,我可不再救你。” 一人一猫都不曾留意... 猫儿饮下灵露未久,毛皮忽地亮了一瞬。 秦宣先将那些孩童移到墓穴外,交与媚儿看护,免得被野兽叼走。然后带着猫儿,将先前的尸首打扫一遍,收走有用之物,其余一概抛入墓中深坑。 这些尸体要处理掉,少留痕迹。 他又在人卯教的巢穴中翻找,大多是生活用具,没什么价值。 不过... 却发现一间更大、装了门的规整土窟,估摸是那为首的邱百禄的居室。 推门而入,内里甚是空阔,边角三架烛台,掌着灯火。 中央有一领草席,席面皆是阵文,镶着灵石运转。上方飘浮一把伞,伞下搁了口黄皮葫芦。 近前细看,原来那伞是聚气收拢所用,搭配阵法,与外面的大阵相通,将地底的蚀灵寒煞抽出,缓缓收入葫芦中。 果如那人所说,邱百禄打算炼煞。 秦宣哼了一声,把那黄皮葫芦塞上盖子,径自收走。 那伞是厚绢涂过桐油,乌沉沉的。 他对人卯教的法器并不了解,瞧着不像什么宝贝,但伞面上刻满了古怪符号,从顶一圈圈向下排,没有头尾,也看不出规律,倒颇有些玄妙。 于是把油伞也收了。 墙角还有一大堆东西,裹着泥土,想是从墓里边挖出来的。 有的泥巴结块僵硬,有的挖上来不久,沾着一层湿土。 秦宣盘了盘,都是一堆没用的,估计被人卯教的人筛选过了,没什么漏可捡。 正欲转身出去,忽听“喵哦”一声。 “怎么了?” 秦宣看向肥猫,肥猫朝着一团泥巴裹住的坛状物指了指,秦宣心下狐疑,将那东西取来一瞧。 这东西似个大坛子,短颈、斜肩,长圆腹。 振去尘土,只见这器物以一只神兽的首部,堆塑在它的腹上以为装饰,昂首张口,嘴内含珠。 他看过发丘、卸岭两派的风水书籍。 认得这是一件青铜神兽尊,区别于寻常礼器,它常伴随石刻,是镇墓祛邪之物。 诸侯王墓中有这类器物,实在不足为奇。 况且,秦宣方才已翻检一遍,此番在猫儿的指点下再度细看,也没看出异样。 秦宣对猫儿道:“真的假的呀,就你还会鉴宝?” 猫儿盯着青铜神兽尊,脑袋歪了歪,喵了一声,似乎也不太确信。 “切,鬼才信~” 秦宣随手丢了,并不信肥猫还有这本事。 可出了邱百禄的土窑后,忽然强迫症发作,折返回去,复把那神兽尊当个破烂装入百宝袋。 秦宣本想一把火烧了此地,又忌惮墓中的东西,于是拆掉邱百禄的门板后,便返回地表。 将几个孩子摆在门板上,用清风符托着,一道下山去了... 及至寅时深。 稻香坳中狗吠大作,周围五十来户人家尽被惊动。村正孙升家门口点着火把,院里院外挤满了人。 人群中,有人抱着孩子放声大哭,还有人吵吵嚷嚷大声叫好。 “仙师除了妖,把娃儿们救回来了!” “好啊,好啊~!” “……” 那些孩子被秦宣施了法,尚未醒来。 但家人见了,晓得还活着,一个个喜极而泣,跑来跪谢。 七个孩子,还有一个未曾回来。 一位近七旬的老人姗姗来迟,要跪下时被秦宣扶住。老人两眼含泪,慌忙问道:“仙师,可曾见我家虎儿,他的耳朵很大,脸上有两颗痣,长得胖乎乎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村正对秦宣说过,这位老人家中遭了难,只有这一个孙子。 秦宣微微一笑,对老人道: “你家孙儿生有福相,根骨颇佳。我斩那妖物时,恰有一位远从东海崇津关来的茅先生至此,将他带走了,说要领他学秘魔求仙之法,这可是大造化。” “此有丹丸一粒,为茅先生所留,托我转赠于你。” 老者看着秦宣的脸色,又望着那粒仙丹,从伤痛变得不敢置信,再看秦宣一眼,见他点头,不由从忧虑中露出一丝喜色。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老人声音颤抖:“老朽无以为报,这粒仙丹就请仙师收下吧。” 秦宣摆了摆手:“这是茅先生给你的,他脾气古怪,我可不敢要。老丈吃下后,好延年益寿。等你孙儿艺业有成,自当回来看望。” 说罢,将丹丸放入老者手心。 老人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味感谢。 村正孙升连忙搭话,催促叫他收下,又连连恭喜,说了些“虎儿有出息”“打小看他就不凡”之类的话。 周围不少村民也在应和,甚至有人露出羡慕之色。 秦宣见村民来了不少。 便对他们说道: “此山之中妖雾大起,近期恐有妖魔从地底钻出。你们最好在三日内搬离村坳,越快越好,否则各家丢的就不只是孩儿,而是一家都要被妖魔当饭吃了。” 众人听罢,无不恐慌。 秦宣从那些人卯教弟子的百宝袋中,取了两大捧碎银,摊在孙升堂中桌面上。 这银钱不算多,却足短期用度。 他顺手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人卯教的邱百禄一旦回来,必然迁怒,即便他能隐忍。只要大墓在此,其中阴鬼涌出,本地神道生灵自身难保,村中恐怕难有活人。 多余的话,不用他再说。 孙升知道秦宣没有危言耸听,也没有欺骗他们的道理,当下拿出村正该有的决断,招呼各家收拾妥当,两日内搬离。 虽然有人舍不得这块地方,但近日的事,实在叫人害怕,也不敢反对。 “不准、都不准走!” 正这时,一个浑身飘着香火气的魁梧男人闯了进来,大声制止。 周围人一见到他,赶忙避让。 这是稻香坳的神道生灵。 魁梧男人进来后,打量着秦宣,怒斥道: “这位朋友,你是打哪座仙山来的?可知这村坳是鹰嘴山神庙下的一处香火场,若村民都搬走,此地香火谁来补上?你可是坏了我们的规矩。” 他的香火气息不算浓,远不及连云庄死掉的护法神灵。 只相当于炼气期修士。 秦宣反问:“你是哪一位?” 孙升低声道:“仙师,这位是时延先生,是本村的青苗神。” 魁梧男人干笑一声:“时某不仅是青苗神,也在鹰扬府得了敕封,归属王庙。” “哦?”秦宣站起身来:“王庙?你既在此地享受香火供奉,为何妖物作祟,你却不管?村中孩童丢失,歹人侵犯,你又在何处?” 那魁梧男人正欲反驳,秦宣声音更冷: “等此地妖魔来犯,你可以回山神庙,这些村民又去哪?去填妖魔肚腹?为了满足你几日香火,他们便活该送死?” 话音刚落,一道碧芒忽然出现,并不杀他,只绕着魁梧男人脖颈而转。 周围村民大开眼界,惊呼一声,连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只见那尊在村中颇为神气的青苗神,瞬间露出惊悚之色。 他陡见眼前之人驾驭剑光,哪还不知这是惹不得的硬茬,吓得瑟瑟发抖: “小神有眼无珠,剑仙饶命,剑仙饶命~!” 秦宣没有杀他,只冷声道: “此地村民想走就走,你莫要阻拦。若想吃香火,你就随着他们一道搬离青苗祠,多多照看,少行敷衍。过些时日,我会回来瞧看,倘若你敢忤逆,我便斩了你这渎职之神的狗头。” “是是是...!” 青苗神前倨后恭,哪敢反对,在一众村民吃惊又敬畏的眼神中,将秦宣送走。 天光熹微,就和昨日场景一样,村口又聚了一大群人。 这一回送的不是金关大师,而是一个未曾通报姓名的年轻仙师。就连青苗神也在村口站定,村人欲要拜谢时,那仙师已带着一狐一猫,消失在雾霭中,孙升只好带着村人遥遥一拜... …… PS:(''-''*ゞ感谢书友们的宝贵月票,再加一大章,给力叶(先加更、后求票~)! 第五十章:世间解 秦宣回郡城的路上,路过玉带河时,特意朝更上游的位置绕路。 没成想,又在河畔边,远远望见那道单薄身影... 老翁手持一竿,纹丝不动,在玉带河的晨雾中独钓。 小狐狸不敢看,秦宣也不敢看,同时他抓着猫,避免它乱动。这钓叟诡异无比,邬老大还在人家鱼篓里面呢。 好在钓叟只是钓鱼,对他们不感兴趣。 秦宣走远时才松了口气。 不知怎得,隐隐感觉这钓叟比卸岭派还有另外两家魔门势力更不好招惹。 听怀民说,灌江山上一代道子钓鱼去了。 提起那话题,也忌讳无比。 秦宣还联想到《春笺秋寄》中的书末描述,也与钓鱼人有关。 九州世界的钓鱼人,都如此不祥吗? 他正思索,媚儿回头看了稻香坳一眼,不由说道: “公子,那金关和尚说得不错,你果然与西方教有缘。”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谷媚儿话音诚恳:“名动西牛贺州的五筏八禅,其中有一道渡世宝筏,便是十二品功德金莲。我觉得,公子若得此禅法,定然赶在西方教之前,摘去真正的功德道果。” 秦宣呵呵一声:“狐言胡语,我那只是人人都有的小善,谈什么禅法。” 媚儿又道: “西牛贺州有个地方叫做灵戎窟,那里的僧人想创造真实净土。他们有一部无上典籍,以金刻佛文所书,道义自成,唤作《大毗卢遮那经》。” “灵戎窟时常派禅师组织斋天法会,邀请诸多大教天骄参详这部经文。” “有人说,其中藏着世间解。也有人说那是魔文,因为一些看过此经的天骄,便放弃了自家教统,改修灵戎窟法门,成了佛门应供士。” “灵宝大教中,就有人成了应供士。” 还有这种事?秦宣微感诧异:“灵宝大教也有人成了应供士?” 小狐狸点头:“我姥爷说的。” 秦宣道:“你对西方教倒是挺了解,不过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据说参透《大毗卢遮那经》中的世间解,需要一颗真正的禅心,公子或许有点机会。” “别那么乐观,我看了这经文,多半也会变成灵戎窟的应供士,从此剃发皈依,斩断尘缘。” “那算了,”她不断摇头,“公子还是留头发好看些。” 秦宣将媚儿送回花石巷,顺便瞧一瞧狐狸姥爷是否在家。 还没到里间屋舍,就听到一阵刨棺材的声响。 “姥爷回来了!” 她心情振奋,不必再担心了。秦宣加快脚步,狐狸姥爷和上次见时一样,毫无变化。 “谷老先生。” 他上前招呼,那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的老人扭过头来,露出个市侩假笑:“公子,可是来交易阴灵的?” “正是。” 秦宣从百宝袋中掏出一堆阴灵罐子,这都是从连云庄那些卸岭妖人身上缴获的。 谷老头检查一番,目露嫌弃之色。 “你的东西很一般,这次我在阴城附近没赚到什么,你别漫天喊价。” 秦宣见他一脸晦气,料想是装的。 但媚儿帮了大忙,如何能不给面子,便投桃报李,随口说道:“谷老先生看着给吧,我仍要换取上次那种五行灵金。” 老人笑赞:“不错,公子这性格我很欣赏。” 他回屋,又取来一口麻袋,从里面挑出两颗人头大的灵金矿石。 秦宣瞧见,那麻袋里面还有不少。 狐狸姥爷一定是故意的,让他很眼馋,却又得不到。 《金灵元气》这法门极为败家,但作为秘魔破煞大法中的一道秘法,威力实在惊人。 靠着此元气,他才能斩卸岭派尸将、破人卯教的木魈阴身。 眼下危机四伏,自然想多炼元气,只恨财力不足。 “姥爷,多给一些呀,您留这些矿石也没什么用。” “小狐狸,胡说!” 谷老头瞪了她一眼:“等我死后,拿这些石头压棺材板不行吗?” 嘴上这样说,还是多捡了一块小矿石出来,让秦宣有些小惊喜,道了声谢。 收起灵金矿石,秦宣生起个疑惑: “谷老先生,只要有人拿着阴灵过来,都能与您交易吗?” “哪有那么简单。” 老人一弯腰,头上白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孔。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老头子这门营生,绝不与功德有亏的人做。公子,你就很不错。” 话罢,又像是换了个人,对媚儿道: “小狐狸,这公子人不错,照顾我生意,你去将大夏皇室的真皇剑送给这公子。” “快去啊,愣住干什么!” 狐狸姥爷训斥一声,谷媚儿没办法,只好“哦”了一声。 她从屋中取来“真皇剑”,递给了秦宣。 秦宣接了过来,狐狸姥爷笑道:“下次我再送你一顶远古妖庭的万妖帝皇冕,那可是一件北冥大泽天妖府的重宝。” “多谢。” 秦宣告谢,媚儿还想留他一会。但要送猫回去,又想着寻茅前辈聊聊,便告辞离去。 他转身走远时,将手中一条咸鱼递给了猫儿。 “大夏皇室的真皇剑赏给你了,拿好。” 天光大亮时,他带着猫儿来到城中心。 那连云山庄门口,早就候着几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瞧见秦宣,略有踌躇,却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秦叔。”朱尤启声音不大,且有些僵硬。 秦宣忍俊不禁:“少庄主,你爹一句戏言,不必当真。” 朱尤启万分想顺着秦宣给的台阶下去,他也不晓得老爹为何这样做。 但是,想到秦宣救过老爹性命,心中叹了口气,恭敬道:“秦叔,爹说您来了之后,请移步到内院。” 话音未落,院中便传来脚步声。 老朱早听得外边动静,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见秦宣携猫而回,他险些哭出声,真个是道祖保佑啊。 “喵呜——!” 那肥猫见了老朱,昂着脖子,甚是得意。却被秦宣一掌拍在头顶,猫儿顿时老实了。老朱却吓得直欲伸手去拦。 他平日里连对猫儿高声说话都不曾有过,何况动手? 秦宣对这种猫奴也没办法。 “回你窝里去,再莫往城外跑了。” “喵哦~!” 肥猫点头,化作一道金影倏忽不见,把一旁的朱晋廷看得直愣神儿: “秦兄弟,这猫儿竟如此听你的话。” 两人朝内院走,四周没有旁人,他便小声说道:“就连茅前辈与郑前辈,也对这猫儿徒呼奈何。” “不至于吧?” 秦宣有点不信:“魏夫人无暇理会它,总该叫人看管。况且我看茅前辈,也不是个能对自家猫有好脾气的人。” “秦兄弟,你且换一个思路——” “还请指教。” 老朱神神秘秘道:“魏夫人从崇津关而来,此行多半有要事,怎会带一只顽皮的猫儿随行呢?” 秦宣问道:“半路上捡的?” “很像是这个猜测,”老朱解惑:“不过,我听郑前辈提起,有人担心魏夫人此行孤单,才将猫儿送来陪她解闷。” 老朱很够意思,又透露道:“这猫儿,本身有些不凡,且出自一方东土大教。” “故而郑茅两位前辈,也要善待一二,魏夫人无暇,他们不愿养,我才得了这个机缘。秦兄弟,那个,咳咳...你虽然率性而为,但也不要再拍打它。” 秦宣醒悟过来,赶忙纠正:“朱兄莫要乱说,我屡次救猫于凶险之中,拼了大半条性命,从未亏待过它。”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 第五十一章:舍得 二人一道进入内院,入了一间设有密道的卧室,里间没有灯火,靠着几颗夜明珠发光,将密室照得透亮。 四四方方的桌面上,早摆着两样物件。 一个铁盒,一卷竹简。 “秦兄弟,这竹简是朱某附赠的,虽是抄录,却也是祖先所留,观阅无碍。” 老朱递过竹简,示意他展开。 秦宣展开一瞧,上书《庚日丹书》四字。 朱晋廷介绍道: “天下炼丹之法,流派繁多,每位修士各有习惯。朱某常年盘弄药材,也是靠此书学的炼丹之术,颇得裨益。先祖的炼丹手札,虽无惊天动地的法门,或可给秦兄弟些许参考。” 不得不说,老朱是懂小惊喜的。 “那便却之不恭了。” 秦宣笑着收下,又见朱晋廷打开桌上铁盒,不见氤氲,也无芳香。 里边,只躺着一截手掌长短,小臂粗细的树木枝干,看上去皱巴巴的,实难将其与冥根神木、金乌心血这样的传说之物联系起来。 老朱喘了口气,做这个决定并不轻松,看了几息,还是递于秦宣:“秦兄弟,神物自晦,你且收好。” 这是连云山庄真正的底蕴,不似丹书可以抄录,用之少之。 秦宣见他心疼,也不多看,连着铁盒一道收入百宝袋。 客套话不必多说,这东西若是真的,于他必有大用。 秦宣要去寻茅前辈,聊过几句便出了密室。老朱见他有些急迫,便不挽留,让他带上一批灵草,顺便捎一封信给茅岩前辈。 临行前,秦宣颇为温柔地撸了撸猫儿,让本欲接受他‘拍打’的猫儿有些不习惯。 这凶汉怎温柔起来了喵? 朱家父子送至大门,旋即返回密室。 经此一事,老朱也不再隐瞒,将近来庄内庄外之事尽数告知朱尤启。 小朱一下知道这般多事,顿时晕乎乎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仍有不解: “爹,既然咱家有好几样祖物,您为何偏送出最贵重的?孩儿修炼火法,虽说还有两截神木,却不是多多益善?” 朱晋廷摸着下巴道:“我自然是要赌一把,要送就送最好的,如此才能留下印象。” 他盯着朱尤启:“这是为父与你爷爷他们不同之处,所以我违了祖训,打开密室。否则,咱们也不会知道有冥根神木这种东西。” 小朱质疑:“爹的眼光就一定准吗?” “不一定,”朱晋廷摇头,“从我与秦兄弟相处来看,他至少是个仁人君子,值得信任。至于修道天赋,我眼界有限,哪能看得了多远?” “那...”朱尤启更疑惑了。 朱晋廷笑了笑:“这就是为父比你聪明的地方。自己不懂,却会察言观色。郑先生从崇津关而来,你想想看,那是什么地方?” “他见过的天才,恐怕难以数清。但是,却向我打听起秦宣的德行。” “茅先生的脾气那般火爆,可从只言片语中,我察觉到他们俩相处得很好,与前辈高人相处,岂是容易之事?” 老朱侃侃而谈: “郑先生问他德行,说明早已看中他的天赋。茅先生与他融洽,可见换一个前辈他更能相处得好。这样的人,前途不会很差。” “那么只待魏夫人开口,秦宣必然被收入崇津关一脉的大教。我料这事八九不离十了,灌江山那边,兴许都没能反应过来。” “你若是入了崇津关,便等于用尽家中所有人情,在那边少有依靠。” “若秦兄弟在东土有了大成就,能否照看你一二,岂不全看此时取舍?” 朱尤启一惊,回过味来,原来老爹做这一切,还是在担心自己。当下老有伤感,抱着老朱大腿,险些哭了出来。 “对错不知,但为父总归是想搏一把。” 老朱拍着儿子后背,笑道:“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只盼你能有所成就。” “爹~!”小朱真情流露,被朱晋廷一把扶起。 “还怪我叫你认叔叔吗?” “不怪不怪,”朱尤启道,“爹思虑至此,孩儿虽然愚钝,却愿听您的话,何况秦宣还救过您,这恩德加上一辈也是应该的。” 小朱长舒一口气道:“往后我心中没有秦叔叔,只当亲叔叔来看。” 朱晋廷点了点头,欣慰道:“吾儿有此经历,心志成长,果真去了崇津关,为父也不用担心你冒冒失失得罪人了。” 话罢,又将几样祖物交在他手中... …… 镜湖庄中,茅岩看完了朱晋廷托秦宣带来的信,并未怪罪。 他更在意的,乃是秦宣此时的表情:“秦小子,你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 秦宣酝酿了一下,缓缓道:“前辈,此次在山中寻猫时,弟子偶然听得了一些消息。” “哦?”茅岩凝目看来:“说来无妨。” 秦宣是个实诚人,茅岩让说,他绝不藏着掖着。 于是一口气将人卯教欲夺魏夫人宝药、幻阴教欲对魏夫人和元松观不利、妖族与神道生灵从旁窥伺,卸岭派欲对自己下手,还有不知来历的西方教人物... 种种暗流,悉数摆在明面上。 如此一来,茅岩前辈就不好搪塞了。 果不其然,茅岩听罢,用惊奇的目光看向他,显然想不到,他会知道这许多。 “这些隐秘,本不打算让你知晓的,以你的修为,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反要受其困扰。” 秦宣并不否认,只追问道:“前辈,能详细说说嘛?” “这个...” 茅岩捏着下巴,颇为犹豫。 若是一个普通弟子,他哪会纠结这些,当场便要拒绝。眼前这小子太过不同,简直是修炼秘魔破煞大法的天才,魏夫人必定瞧得上。 茅岩思忖:若老夫瞒着,这小子心思敏感,怕是会心存芥蒂。 “罢了,这关系到崇津关隐秘,本不该说给你听的。” 茅岩郑重道:“老夫可是将你当成了自家人。” 秦宣眼前一亮,笑道:“弟子与前辈本就是一脉,早就将前辈与魏夫人当自家长辈来看。” 茅岩乐了,这话中听。 接着,他又收敛神色,严肃无比:“你该听过龙门七友,知道我魏家先祖吧。” 秦宣听老朱讲过,微微点头。 茅岩仰望天穹,带着怅然道: “当年灵宝大教的教主,将一口仙家飞剑交给紫金山的紫伯公祖师,让这位祖师、我魏家先祖连同灵宝三十六真传中的另外一位祖师,一道前往东海之滨,斩杀一尊强大的巨鲸妖魔。” “不成想...” “那位祖师竟入了魔,借着保管仙剑之名,忽然在途中动手,以仙剑偷袭我家先祖,导致他受了难以复原的道伤,故而在乱古大劫中陨落。” 说到这里,茅岩满眼怒火。 “紫伯公含怒出手,那人没能敌过,被削掉顶上三花,遁入地窟逃走,却致仙剑坠入一片难以预测的陷空地,从此遗失。” “仙剑来自九天之上的古仙州,此剑丢失,引得古仙州不满,导致我灵宝大教与九天大势力,一直存在隔阂。” “这一切,都是拜那人所赐!” 秦宣乍听秘辛,这些得道者的往事,令他心旌摇曳。 听闻灌江山的几位真人,或强或弱,尽皆渡过琼霄四九天劫,是化神期以上的强大存在,可触摸炼虚合道的门槛。 这些真人将面对风灾雷劫,要么尸解,要么得大道之妙,成就虚仙。 而龙门七友这样的得道者,乃在虚仙之上,渡过天人五衰,证得三花聚顶,斩获道果。 秦宣暗暗吁了口气,这些存在本与他极其遥远。 此刻,却又近在眼前。 “前辈的意思是...这两家魔门势力,与那位入魔的祖师有关?” 茅岩点头:“准确来说,是幻阴教。” 既已说到此处,他便干脆说清楚: “魏夫人在东海撞见了幻阴教主,识得他所修秘法乃是出自灵宝《罗浮真篇》中的致阴诀,此诀能沟通阴神,控制六欲瘟魔,从而施展六欲瘟禁大法。” “魏夫人被此法所伤。但也得知幻阴教主,多半是那入的传人。” “我们一路至此,除了与紫金山、灌江山的道友联系,也是为了引蛇出洞。幻阴教一路尾速,被抓到行迹,露了根脚!” 茅岩有些激动,又存深深忌惮。 秦宣想到昨夜那人说幻阴教与妖族关系紧密,猜测道:“是妖族?” 茅岩点头,看向南方: “不出意外,那人就在南赡部州的潮生池。” 这个地名非常熟悉,秦宣好像在哪本书册上瞧过。 却听茅岩用无比沉重的语气说道:“这可不是善地...潮生池也有得道者,且是一尊从乱古之前走来,道行通天彻地的妖圣,无人敢去冒犯他的道场。” “此番,我们要在郡中抓住幻阴教的关键人物,好问出那人与潮生池妖圣的关系。” 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秦宣的想象:“前辈,也就是说,你们早有布置,也在等幻阴教的人。” “自然。” “那万一对方来此的强者超乎预料,岂不是一场灾难?” 茅岩摇头: “不用担心,乱古大劫之后,那足以消弭道果,叫成道者陨落的劫气,正处于逐步平息的阶段。” “修为越高,感受越深。渴望成道的修士不愿沾染劫气,皆在等待,绝不会在此时冒险。” “魏夫人携带的宝药,乃是我崇津关一份底蕴,能遮掩天机,屏蔽部分劫气。不是什么势力都能拿得出来的。” “另外,此地临近灌江山,不是东海那般势力混杂之地。若你是魔门老怪,可有胆量在灌江山诸位真人的眼皮底下拿命赌上一把?” 秦宣摇头,这不是找死吗。 听了茅岩这番话,心中稍有一松,情况不似自己想的那样糟糕。 他正思索,忽然发现茅岩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 “秦小子,这可是你自个要问的。” “前辈,有何不妥?” 茅岩板着脸道:“明白人有明白人的好处,但做了明白人,就没法装糊涂。再过一段时日,连云庄的药材便不用送了,你既知此事,就给你个闲差做一做。” “闲差?” 秦宣直觉没什么好事。 茅岩见他不太情愿,不由瞪了他一眼,又朝魏夫人方向努了努嘴,不用他开口,秦宣便会意了,这是给自己赚人情的机会... …… 第五十二章:地煞、真火 “前辈,是什么闲差?” “你既与澜江水府有仇,蜘蛛妖又偷袭于你,那你先去查查,这蜘蛛妖与澜江水府有无关系。” 听了茅岩的话,秦宣略作沉吟。 媚儿说这蜘蛛妖是川莱郡毒蝎谷妖众,名唤绳虎,为毒蝎王麾下大将。 若隔以前,他或许看不透。 现在视角却不同了。 蜘蛛妖与幻阴教有关,黑鲶大妖则是广凌水府下的势力,茅前辈这是要排除后患,以防广凌水府中的碧水蛟王背刺。 一想到黑鲶妖,这差事甭管闲不闲,秦宣都不会推辞。 茅岩见他点头,顿时露出满意之色。 于是生出提点之心,问道:“你现在修炼的是哪一门经卷?” 秦宣回道:“是本观秘学,小周天心法。” 茅岩点评道:“此法中正平和,适应各般根骨,灌江山内也有不少弟子将其当做基础法诀。不过,与我崇津关十六道密藏有些差距。” 秦宣感受过金灵元气,很清楚这是事实。 但法不亲传,无论是吴老道还是李叔,他们都有灌江山秘学。 可得不到上院点头,无人敢将总经外授。 茅岩看穿了他的心思,道: “这回连云庄的事,你做得极好。老夫虽有些法宝,却不甚合你用。这功劳给你记着,连同你接下来做的事,待魏夫人出关时,再一并上报。” 他语重心长: “魏夫人身负大道真传,她赐晚辈造化,全凭自家心意,谁也拘束不得。不似老夫,受崇津关规矩所缚,许多真传不得外授。秘魔破煞大法,传你一条,已是极限了。” 就算茅前辈是在画饼,秦宣也觉得这饼挺香。 他身上最大的依仗便是古镜,还有“仙门剑术”、“太阴化魂诀”。 这三者对他提升很大,尤其是修炼、斗法上,却不是证道的“经卷密藏”。 金灵元气也是一样道理,是破煞杀生之术。 秦宣这几样底蕴积攒下来,已能超过诸多炼气士,唯独经卷密藏,没有机会得到。 这一刻,他又想到金衍书。 老金留下一枚铜板,追着紫檀匣经,之后再无音讯。 邬老大成功了,也落网了。 不知金衍书又在何方,下次再见,是否要喊一声金真人? 茅岩见他神思若飞,也不打断。 只见秦宣面色一变,忽然露出委屈可怜的神色。 茅岩早看穿他的性子,不禁捂了捂自己的百宝袋:“老夫两袖清风,你休想打什么主意。” 秦宣也了解茅前辈的性子,依然哭惨: “前辈,那蜘蛛妖有两百多年的道行,狡猾多端,精擅斗法,我可斗她不过。” “此番往连云庄走这一遭,得罪了人卯教,又与卸岭派结下死仇。听说卸岭派副门主冯闻,已带大批人手南出铜山,要来拿我。” “还有人卯教邱百禄一干人,我掀了他的窝,又在稻香坳露面,准要被他知晓。” “放眼望去,举世皆敌。” 秦宣叹了口气: “这些人多为结丹修为,我哪是他们的对手。倘若狭路相逢,只怕观主也救援不及,小子一命呜呼,丢了前辈的面子,也没法替魏夫人办事了。” 茅岩一思量,确实是这个理,他不禁感慨:“你可真能惹事。” “前辈,不能这样说啊,我可是找猫功臣。” “好了,好了,你快住嘴吧!” 茅岩一拂大袖,犹豫了一下: “这样吧,老夫与你一道保命之物。但说好了,仅是借与你用,并非相赠。” 秦宣转忧为喜:“多谢多谢!茅前辈高风亮节,仙姿尽显,头角峥嵘。”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茅岩数落一句,却也不禁莞尔。 他自百宝袋中拿出一个像是装盐用的瓦罐,不过碗口大小,又拈出一道灵符,打上印咒,施在罐上。 “好了,拿着吧。” 秦宣接过瓦罐,好奇打量:“这是何物?” 茅岩面有得色,道: “这罐中所盛,乃是七十二地煞中的柳宿地岩火煞,且融入一道老夫所炼的秘魔神鹑真火,这真火炼了足足一甲子,此等火候,烧炼一把上等飞剑都够了。” 秦宣又惊又感动,茅前辈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吗? “前辈,我能催动吗?” “你还想催动?” 茅岩又被逗笑了:“你小子心倒是很大,道基没筑成,便想催动老夫的真火。你叫那什么蜘蛛妖来、邱百禄来,他们也催动不得。” “不过,老夫加过一道印咒,此咒有我法力,你只消取出此罐,念动咒语,那火煞便能携真火护你周全,保管你说的那几人动你不得。届时你再以灵符唤吴观主来救,只要在郡中,他必有足够时间赶来。” 话罢将咒法告知。 秦宣心中大定,再次道谢,将瓦罐收了起来。 “你小子好生保管,切莫遗失。老夫的真火可不好炼。我可有言在先,你若弄丢了,就随我一道去崇津关,与我烧火炉去。” 秦宣应了一声,忽见茅前辈展露笑意。 好家伙,这算盘打得,想让我去扇火炉是吧,这瓦罐真得看紧了,不能中计。 收好瓦罐,秦宣又想起一事。 当下作为知情之人,说话方便,再不用绕弯子:“前辈,那猫儿顽劣,你为何不带在身边看管。” “不可。” 茅岩面色发黑:“它上蹿下跳,将我宝扇都抓坏一把,还玩死了我养的几只火甲灵虫。若非魏夫人宠溺,我真要打破它的淘气。” 秦宣顺势道:“那将猫儿放在崇津关便是,何必带来。” 茅岩也没瞒着:“它不是打崇津关来的,是魏夫人去紫金山时,一位朋友所赠。” “紫金山的朋友...”秦宣念叨一声。 茅岩不打哑谜,直接道: “紫金山有一大教,唤作太清仙门,掌教祖师紫伯公因当年之事,对我崇津关一脉多有照顾,两家关系极为亲近。太清仙门也是灵宝大教一支,只是与其余祖脉稍有不同。” 说到这里,茅岩顿了顿: “猫儿是天都峰上的人送的,我未曾登峰,只是听魏夫人说起过。” “是哪位?”秦宣好奇追问。 茅岩瞥了他一眼:“是太清仙门的天都仙子。” “这猫儿本是金狸,不过没觉醒妖血天赋,长得有点歪,它主人认为是它太胖的缘故,便带来这边放放风,这一路上,魏夫人倒是喜欢得紧。” 原来如此,秦宣心下恍然。 “前辈,金狸有什么天赋?” 茅岩理所当然道:“金狸掘金,自然是寻宝。” “啊?!” “不用惊讶。乱古之前,在那难以计数的年岁中,有不少势力豢养此类异种。传说古早时期,三十三重天崩落,砸在九州之上,形成无数仙山。此类异种,便是用来探索仙山中的机缘。但那都太遥远了,这种妖血天赋也很难成长。” 茅岩似有洞彻之明,没好气道:“所以,这猫儿能找回一件异宝,我都算它了不起。” 秦宣这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这猫儿是不是在平原王墓中选了个破烂东西? 一时间,有些待不住了。 “前辈,我先回观中一趟,将连云庄与那墓穴之事告知观主。” “嗯,去吧。” …… 第五十三章:风月小剑仙 秦宣离了静湖庄,心情宽松不少,如今有一道秘魔神鹑真火傍身,安全感一下就上来了。 回到元松观山门时,接连听到好多声“秦师兄”。 沿途遇见七八名弟子,都纷纷过来招呼。 原来连云山庄之事已传入观中,卸岭派死了许多门人,五大弟子又被斩了一个,城中各家势力都已知晓。 秦宣这次与赵怀民一道行动,更叫郡中人看到元松观的底蕴。 “师兄,城中有人议论,说是卸岭派的魔道妖人因为劫了你的酒,才被师兄盯上,赶尽杀绝。” 柳奚与于涵和秦宣熟悉,一见他回来便好奇询问。 “没有的事。”秦宣微微摇头。 于涵充满朝气的脸上顿时洋溢笑容,对一旁的柳奚道:“怎么样,我就说嘛,秦师兄怎会记挂这等小事。” 柳奚颇为无奈:“好吧,是你赢了。” 秦宣拍了拍小柳师弟的肩膀:“师弟,是你赢了。我只是盯上了他们,还未曾杀绝杀干净,下次卸岭派来了,再继续杀。” 啊?! 二人听罢,表情甚是精彩。 秦宣不再与他们逗趣,径往山门而去。 二人这才想起正事,赶忙追了上来:“师兄,昨日有人拜山寻你。” “谁?”秦宣以为是外公派来的人。 “那青年自报名姓,说是沂水河伯府的无肠公子。” “这螃蟹妖寻我做什么?” 柳奚道:“要请师兄去澜江水府做客,他说要与你私下交谈。” 一旁的于涵道:“我看他不安好心,师兄你可不能去。” 秦宣微微颔首,这螃蟹妖贼心不死,澜江水府的鸿门宴,傻子才会去。 无暇与其掰扯。 不过... ‘茅前辈让我寻澜江水府与蜘蛛妖的关系,这螃蟹也许是个突破口。’ 转念一想,便对柳奚、于涵说道: “他下次再来,就说我不见他。再把话说的难听一些,将他激怒,就说是我留的话。” “哦哦,好。” 两人不明所以,却一口答应,并跃跃越试,激怒一个妖物还不简单... 来到松风寮时,吴老道一如往常,正做着览卷清课,徐徐翻阅道书,丝毫不介意白鹤在一旁叽叽喳喳。 “观主,鹤兄。”秦宣打了声招呼。 “坐吧。”吴老道指了指石凳,顺势说道:“把连云庄的事详细说说。” 吴老道坐镇元松观,自然是知情者。 不消半盏茶工夫,秦宣除了答应老朱那边要保密的,将其余大大小小的细节,连同自身的处境、猜测,还有茅前辈的安排,一道讲个清楚。 说起各方争斗时,秦宣面含隐忧。 吴老道自然看出来了:“道统之争由来已久,你未来总会遇见,此次卷入进去,不见得是坏事。上院已拦住魔门中的棘手人物,落在郡内的,还在可控范围。” “卸岭派不仅对你是威胁,对郡内安危也是威胁。” “我已联系过城隍,他下辖神灵遍布郡县,消息最是灵通。卸岭派大举来犯,必然瞒不过他们的耳目。本宗也安排长老在外,随时可与那些神道沟通。” “在对卸岭派这事上,两家算是一致。” “至于那蜘蛛妖...” 吴老道沉吟,一旁的白鹤抢话道: “郡中最难缠的两大妖物都在鹰嘴山,一个是那黑熊精,另外一个是勾魂娘子,她也是个蝎子精。与川莱郡毒蝎谷的毒蝎王好像有渊源,你得小心点。” 秦宣点了点头,想到媚儿说的壶月书轩掌柜,那人好像对妖族势力熟悉。 等找上小狐狸,一道去问问。 也许茅前辈交代的事便做成了。 吴老道忽然反应过来,对秦宣道: “王墓那边的事你且放下,先去录事堂,告诉钱监院,就说你确定了一条地煞灵脉的具体所在。” “这也能换贡献?” “早时可以,迟了便不行了。你灭了人卯教众,王墓之事瞒不住的,到时便人尽皆知,速速去吧。” “好。” 秦宣应声离开。 白鹤望着他的背影,对吴老道说:“子厚的气息有所改变,可是我感应有错?” “没错,”吴老道又拿起道卷,顿了几息才道:“已经胎息了。” 鹤无双抬起翅膀算了算时日,双目中流淌着惊讶之色... 怎么越修炼越快?! “老道,这没问题吗?” “不清楚,但我没瞧见问题。” …… 录事堂的钱监院是个做事一丝不苟之人,听了秦宣所言,虽知是观主叫他来的,却也反复确认了几遍。 此事他要报给上院,蚀灵寒煞作为妖魔积尸之煞,多出于地窟。 故而要炼此煞的修士,须得冒大风险入地窟。 平原王墓这条煞脉,显然安全许多。 “监院,这贡献可够换些五行金晶?” “差不多,只是你得等等,库中暂无此等灵材。” 钱监院见他有些失望,笑道:“放心吧,库中没有,可朝上院申调,宗门岂会亏待做出贡献的弟子?” 秦宣谢过后,便忙着返回自家小院,他有一身的宝物要清点。 与此同时... 那日被潘昂长老安排去连云庄传讯要猫的弟子宋季惟,正走向后山一处偏僻木屋。 此地,便是潘昂的沉淀之处。 “长老,秦宣已经回观。” 潘昂不曾回头:“说说他近来的事。” 宋季惟不敢隐瞒,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 潘昂听说秦宣斩了卸岭派的尸将,不由露出诧异之色,对比耿府那夜,短短时间,这小子的剑术竟有这么大进步? 这要是传到赖长老耳中,恐怕会更惹忌惮。 想到赖长老可能会问起此事,潘昂便道:“可知他的剑术,为何精进?” “这...” 宋季惟吞吞吐吐,潘昂不禁回头,皱眉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弟子倒是听了些流言。” 宋季惟在核心弟子中,向来低调谨慎,这会儿竭力措辞: “听说秦宣喜读风月小传,以此陶冶情志,心中总是念通豁然,利于练心养剑,私下里,有一些门人,开始叫他风月小剑仙。” 潘昂面色一黑:“简直是放屁!” “这要是传到上院玄念老祖耳中,要把我们这玄陵一脉笑死。” 玄念老祖,自然是灌江山第一剑术名家。 宋季惟见他发怒,便不言语了,观中白鹤醉酒之言,他也没当真。 “你继续留意他的事,顺便瞧瞧季桉长老在做什么。隔几日便来告知老夫一声,执法堂中,唯有你在老夫落寞时,还来照看,等你修为有进,我会给鸥道人去书,叫你有拜入上院的机会。” “是!” …… 回到院中,金银两只小鸟迎了上来,秦宣带着它们上了阁楼,寻来一个浅腹瓦缸,将宝盖灵草移栽过去。 此草喜阴,放在阴暗处,浇点灵水,暂且不必管它。 接着,又拿出那截冥根神木。 太阳真火乃天地神火之一,若沾染此火气息,哪怕只是几缕,炼出来的真火,也许就能媲美茅岩前辈修炼多年的秘魔神鹑真火。 刻下虽无法修炼,却不妨碍秦宣无限畅想。 忽然,他轻咦一声,仔细端详神木: “神木也是木,想来与灵花、灵草无甚区别。若用古镜灵光洗礼,又是什么光景?” “不妥,万一和那煞珠一样,无功有过,岂不亏大发了。” 秦宣在阁楼上来回踱步,左右脑互搏,小金小银的目光随着他移动,脑袋歪来歪去,不懂这位秦老祖在想什么。 终究,秦宣没能忍住。 让两只鸟儿退走,自古镜中取来一轮灵光,与神木一道放入瓮中,盖好盖子,收入百宝袋。 此物离身实在不放心,且不管什么日月交替,先带在身上。 做好这一切,他又将人卯教那些杂七杂八的物品检视一番。除了那把有伞,装煞气的葫芦,还有猫儿选中的青铜神兽尊,那些人卯教弟子身上,没什么值钱家当。 那炼成木魈阴身史彪的百宝袋中,最珍贵的东西,要属一本“傀木术”。 可以用来制作傀儡、槐蛇,是人卯教的一门秘法。 其余物品,秦宣只留了两道灵符,其余打算全拿到录事堂,折点聚气饵。 他来到院中,将油伞搁在石桌上,先用水洗净那青铜神兽尊。 兽首周围的兽耳、四爪、双翼、脊尾愈发清晰,栩栩如生。 作为王墓镇墓祛邪的器物,有此工艺并不为奇。秦宣尝试注入法力,使用观内十二重楼法术中的御兵术,反复催动,皆无反应。 再以兽炭灼烤,灵水浇灌,滴血认主,也是无有用处。 秦宣并不死心。 ‘猫儿既是能探索仙山的金狸,在我面前又很老实,没道理乱指骗我。’ 一定有蹊跷! 常言道,神物有灵。 他眉头一皱,想到个主意,于是对着正被火焰炙烤的神兽尊喝道:“镇邪兽尊,我已感受到器灵所在,你最好快些认主。” 等了一时,仍无反应。 秦宣又道:“再无所动,我便将你烧软打碎。” 话音未落,院落中终于有了动静。 这动静,并非来自青铜神兽尊... 小院中的松树,枝叶泛着幽幽碧色。 倏忽间似有微风徐来,松针细细作响,不是寻常的松涛呜咽,倒像是谁在极远处拨动了古琴丝弦。 一缕奇怪韵律,悠悠传到秦宣耳中。 下一刻,他隐约听见一道轻缓柔和的女声,那声音飘飘然,像是被一片羽毛托着: “这是一尊灵器,甚至是灵宝。它肚腹中蕴含中斗天罡,极不稳定,你莫再烧它,也许会把整个道观毁掉...” …… 第五十四章:漱玉 啊?! 秦宣浑身一颤,惊觉自己正在烧烤核弹,赶忙将青铜神兽尊从炉火上取下。 下一刻,他转过身来,就和见了鬼一样盯着松树。 “牢...咳,松道友,方才是你说话?” 松树寂然不动,刚才的一切好似幻觉。 “你莫非...成精了?” 秦宣又问一句,想想也不对,若诞生灵性不久,不可能会识宝。 松树依旧不答。 只是,在几息之间,秦宣忽觉眼皮沉重,竟自睡了过去。朦胧间,那松子砸头之感又清清楚楚地传来。 这回和往日有些不同,砸了他几百下之后,秦宣便转醒了。 他捂着脑袋,方才醒悟。 急忙入屋取来那古镜洗礼灵药所浸之水,给牢松浇上。 “喂喂,松道友在吗?” 秦宣朝着松树上轻轻敲了几敲,就如拜访友人家门一般。这一回,终于有了回应: “在。” 只这一字,叫秦宣又惊又喜,好似那从不言语的朋友,忽然开了口。 然而一转念,想起自个自言自语,对着她说了好几年的话,顿时...就有些尴尬。 秦宣试探问道:“你是一直存在意识,还是因为我?” 松树似在思考,半晌,才有温和女声轻轻落在他心上:“我睡了许久,不知为何醒来,意识并不清醒。” “那我以前说的话,你该是没听见吧。” 女声道:“只隐隐约约,好似梦中听得有人讲故事,谈论自己被女鬼骗过,险些睡入荒坟。又被女邪修看中,成功逃脱,却自夸容颜...” 秦宣插话打断:“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牢松的声音很柔,但秦宣觉着,她并不厚道,甚至有点腹黑。 这也叫意识不清? 不过,当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松道友,你与元松观有关吗?” 女声反问:“现在如何纪年?” “现今,世人称近古。” “十二万九千年前,唤作乱古。九州有许多国度,又有三大皇朝,为大夏、大燕、大蜀。脚下这片大地为东胜神州,多由大燕承载王道,诸多教宗仙门分去香火,镇压大教气运。” 秦宣继续道:“按大燕年号,刻下是贞元七十三年,皇朝的皇主一百九十三岁,再有七年便要换人。” 女声多了个疑惑:“这位皇主方才两百岁,太过年轻。” “皇主得龙脉加持,身负大气运,掌握大权柄,仙道炼气士无法承当,都是由不能修炼之人担任,享寿两百载,已经很长了。” “变化很大,似乎与我印象中不一样。” 秦宣对这话题没兴趣:“既知纪年,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她像是在思考, 半晌后,甚是平缓的女声传来: “我本是一株高山下的小松苗,碰巧听得几位道门前辈讲经说道,便生了灵性。” “太古量劫过后,乱古大劫来临,得道者皆在应劫,我也在劫气中浑浑噩噩。当年点化我的前辈中,便有你这一脉的,不过....” 话音到这,秦宣听出一丝伤感:“待劫气升腾之时,那位前辈也已化道了...” 高山下的小松苗? 秦宣微微有些失望,旋即便抹去了这个念头,若真是一个强横的老怪物,自己能否安然无恙,还未可知。 “你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我睡了许久,只觉梦中忽然有人滴水下来,于是拉你入梦,用松子砸你,想让你将我唤醒。” “从前之事,除了极紧要的,其余都很模糊。不过,你对我讲的那些故事,念诵的风月话本,我现在越记越清。” 秦宣面色一黑:“这些可以忘记。” 松松无奈回应:“这些很难忘记。” 秦宣威胁道:“松道友,你若这般,我以后很难再给你浇水。” 女声语气温柔:“我会用松子砸你。” 秦宣将青铜神兽尊拿起来,重新放到火炉上,继续烧烤,那就一起毁灭吧。 只烧了几息,他便怂了,又将这宝贝取了下来。 到底还是惜命的,不过是吓唬吓唬牢松,不想她胆子倒大。 看了看青铜神兽尊,秦宣忽地露出笑脸,语气柔和不少:“松道友,这宝贝我该如何驾驭?你有没有什么直指大道的无上经卷?” 女声道: “这宝贝该是沉寂许多年了,以你如今的法力,根本催它不动。除非你掌握了它的神念印咒,唯有此法,你的法力才能透过印咒,勉强使出它的一丝威能。” 所谓的神念印咒,与茅岩前辈的灵符印咒类似。 有了灵符印咒,他便能催发那瓦罐中的秘魔神鹑真火。 若是懂得法宝主人所留印咒,自然也能操控此宝。但从墓里挖出来的东西,其主早死了,怎可能知道。 秦宣皱了皱眉:“若我不通印咒,须等何时才能动用此宝?” 女声不紧不慢: “此宝中的中斗天罡,似是其主临死前未曾打出的一击。等你玉液还丹,炼就金丹真火,以此护体,便可循序放出内里天罡之气。待罡气泄尽,重新祭炼,就能用出它的部分威能。” “或者...” “你寻一位化神以上炼气士,助你放出天罡,你再慢慢祭炼便可。” “我不建议你这样做,此宝很不简单。正常来说,其内中斗天罡不会存在太久,你修为太低,会被人夺走宝物。” 听她这般说,秦宣还是欢喜占了多数。 总归是一件不俗的宝贝。 好猫,好猫! 魏夫人和天都仙子最好都嫌弃它,秦宣很愿意领养,重新给猫儿一个家。 秦宣又取来灵水,再浇几瓢:“松道友,你听道门前辈讲经,可听过什么大道经卷秘法?” “我只是听那些前辈说过一些,略懂些许皮毛。” 似是看在秦宣浇水的份上,她问道:“你修炼的是哪一门经典?” 秦宣对松松的些许皮毛也很敬畏,认真回答:“我属于灌江山玄陵真人一脉,核心弟子修的是本宗入门秘学,小周天心法。” “小周天心法?不太适合你...” 秦宣有些紧张:“哪里不适合?” “你没有练《漱玉经》么?炼气之时,这门经典才算上乘。” “没有,”秦宣沉吟,想着藏经楼中的典籍:“我这一脉好像没有你说的这篇经文。对了,有一部《漱玉功》,却只算作显学。” 大宗显教,无不包含吐纳引导、炼炁服饵、清净坐忘、凝神聚性。 显学,便是显教延伸,由门内高功传授,所有门人皆可修练。 而最低层次的秘学,也需要宗门贡献。 《小周天心法》放在灌江山也有人练,必然强过漱玉功。 故而,秦宣对松松的话持有怀疑,也许她真的只知皮毛。 “漱玉功?你拿来与我瞧瞧。” 秦宣想了想:“好。” 他决定一试,总之也不耽误什么。 收好青铜神兽尊,出了小院,不动声色地来到藏经楼,在那史长老稍有诧异的眼神中,借阅了《漱玉功》。 好在史长老沉迷符篆,也不曾多问... …… 第五十五章:玄膺 “松道友,这便是《漱玉功》了。” 秦宣将书册凑到松树前,不知怎么给她看。 “你置于石桌上,逐页去翻。” “好。” 秦宣依言而行,一页页翻过去,此功法不过三十余页,须臾便已翻尽。 正要开口询问,忽觉眼皮子一沉,困意如潮涌至。这等感觉已是熟稔不过,他也不曾抗拒,随即被松松拽入梦中。 此番梦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眼前景象清晰无比,恍若置身另外一片天地。 朦胧间,但见那云雾缭绕的绝壁之巅,一株青松虬枝盘曲,探向万丈悬崖。 而在松树最高的枝丫上,静静坐着个青衣身影。 只能瞧见她的背影。 长发未束,如墨瀑般垂落腰际。山风拂来,青丝伴松针摇曳,淡青纱衣翻飞似云,隐约勾勒出那纤瘦清逸的轮廓。 她面朝东方,晨光正从云海尽头漫上,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玉色。 梦中的女子似是有些高兴,坐在树上,两条小腿悠悠地摇啊摇,甚是活泼。 她手执一卷书,正念着那似曾相识的《漱玉功》,却又不尽相同。 声音还是温柔得很,轻飘飘地道: “漱漱玄泉出石窦,涓涓玉液下重楼。轻含一口华池水,养就丹田气海流...” 秦宣不自觉地盘膝静坐,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 他舌抵上腭,搭天桥以通任督。 靠着胎息之境,调息绵绵,若存若亡。 良久,觉脐下三寸处有温润之意,如春冰初泮,如朝露微凝。 脑中忽有明悟,此乃《漱玉经》中“玉芽初萌”之兆。 秦宣沉浸其中,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忽闻梦中传来一道话音:“你那漱玉功,其实就是《漱玉经》,如今这心法已是完整,你以此修满十二重楼,直至筑就道基。” “此前以小周天心法炼就的法力,便以五行金生水之道,以漱玉之水冲刷七七四十九个周天,便可完成转化。” “好了,你出去吧,我要睡了,莫忘了浇水,我会砸你的。” 声音停下时,又是一颗颗松子砸向他的脑袋,直把秦宣砸醒。 睁开眼时,已是夜阑人静。 举头望天,但见星河耿耿,正是夜阑星斗灿,历历似珠悬。 星斗美,秦宣的心情更美。 他拍了拍落在肩上的月华清辉,只觉身子又轻快了几分。 这《漱玉经》果真与他相合,体内的变化瞒不过人。 再者,漱玉经蕴含天一生水之道,可生水气,以此操纵碧水剑符,能比小周天心法多上一倍时辰,实在太适配了。 秦宣朝着松树下连连浇水。 虽说牢松说人长短,不大讨人喜欢。但松松讲功授卷,就比较可爱了。 这一晚,秦宣连嗑固元丹,沉浸在漱玉经的修炼之中。 这一晚,却也有人思绪不宁,踩着夜色,来到元松观后山... 深林之中,两道人影,一个佝偻着腰站在一旁,另一个蹲在地上,正要点香。 “申师兄,你这是何意啊?” 周仓背负双手,满脸不解:“卸岭门人的死,与咱们可无瓜葛,也就不存在什么因果霉运之说,给他们立坟冢却是作甚?” 申云飞指着天:“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很圆,但有何干系?”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咱们近来运道不顺,便该顺应时运,找些顺手之事去做。譬如埋点死人,心中便能舒坦不少。” 周仓诶了一声,不由点头:“这倒有理。” “不过,罗谷峰交代的事,该怎么办?” 周仓拾起一把锄头,抵着下巴说道: “秦宣伙同赵怀民,杀得卸岭派胆寒,听说那三长老空有一身法力,却成惊弓之鸟,遁地逃窜,连头也不敢露。” “妖族出手,却有西方教的人阻拦。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申云飞朝面前土包指了指:“重点是,咱们莫被人埋在这里。” “行,都听你的。” 周仓说着,接过申云飞递来的墓碑,扫过上方字迹:“嗯,相得益彰。” 随手一掷,插在坟包之上,上书“打洞仙人墓”。 周仓一边转身,一边念着那墓志铭:“昨日铜山虎,今朝遁地鼠。” “以往没瞧出来,这秦宣真是有杀性。” “走吧,先去季长老那里。记得我的话,莫被他当枪使,潘昂长老便是前车之鉴。” “……” 翌日午后,日头正烈。 元松观山道上。 那生得一双蟹目的青年,正迈醉步摇摆下山,微现横纹的脸上堆满怒火。 他无肠公子在沂水一带做了恶,被不少势力追杀,得了黑鲶总管庇护,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郡城。 这一回,总管令他‘请’秦宣去澜江水府。 本有满腹说辞,许诺些炼气士忽略不得的好处,将他诓去,不想连人都见不着。 守山弟子一见是他,二话不说,直接拦路,还留了秦宣的话。 说什么“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 又说他是六爪匪徒,沂水败类... 这下子,可气得他举火烧天。 该死!秦宣该死! 无肠公子的修为与河伯相差无几,练得一身水法,差一点便能凝丹,妖怪凝妖丹,便等同结丹修士。 他在水府中何等威风,此时的怒气便有多大。 “这秦宣早晚要成后患,总管并未多虑!眼下他龟缩不出,怕是寻不到机会,我得先回河伯府,叫人帮忙,将此事做成!” 他才至山下八角亭,钱帆的亡命所,这时一阵山风吹来,凉意袭人。 身子还没越过八角亭,背后陡然传来声音: “无肠道友请留步!” 无肠公子身形一僵,转过头来,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豹眼青年,还有一身形壮硕的男子。 “你们是何人?可是秦宣要见我?” “不是。” “我等只是传话的,”申云飞笑道:“本宗季长老说,他想从沂水河伯那里购一些上品蚌珠,具体事宜,还得见面详谈。” 蚌珠? 无肠公子一展折扇,这倒是一个混进元松观的机会:“好,我们去见季长老。” 周仓笑道:“季长老有些不便,约道友在山下相见。” 话罢,报出一家客栈。 无肠公子眼珠一转,反倒更有兴致:“我自会等候。” 申云飞与周仓送了他两步,便回观寻到季桉居所。 季长老正盘膝打坐,听到二人脚步,并未睁眼:“那无肠公子人呢?” 申云飞老老实实道: “方才罗长老在山门前,见那河伯府的人与山门弟子闹得不愉快,便将他哄走了,刻下不敢入观,只好请长老您到山下客栈约见。” 他报了地址,季桉皱了皱眉,摆手支开二人,少顷便出门去了。 “申师兄,这好吗?” 周仓望着季长老离开,心中有点不安。 “管我们什么事?”申云飞语气平静,“既不是罗谷峰下来的命令,我们也不曾与外派势力勾结,季长老买蚌珠,叫他买便是。” …… 秦宣在小院中待了三日,不断炼化法力,终于炼足七七四十九个周天。 松松的法子没错,只是太耗丹饵。 固元丹整整用去一葫芦,寻常炼气士哪里耗费得起。 但效果颇为喜人。 漱玉经不仅转换了小周天心法的全部法力,还更上一层楼,顺水推舟,冲开了炼气期唯一一窍玄膺窍。 这代表着,胎息已然圆满! 他将百宝袋中的冥根神木检视一番,此物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瓮中之水的灵性却损耗殆尽。 秦宣又从古镜中拘出一轮灵光,再入瓮中,他已打算一条道走到黑,既然冥根神木能吸收,那就让它吸个饱。 返回静湖庄前,给松道友打了声招呼,却没得到回应。 秦老祖对门下两只鸟儿嘱咐一番,叫它们看管院子,随后去了一趟松风寮。 吴老道只看他一眼,便觑破来意。 老道眉眼低垂,悠悠开口: “玄膺生发,便能漱津。譬如山中之泉水,水性本向下,而泉水能至山顶者,何也?” 与往日不同,秦宣练了漱玉经后,瞬间明白了老道的话。 于是答道:“地下水炁,循土脉透石隙而上蒸。” 吴老道听罢,点头继续道:“化下焦之气上升,仍至口中,复还为津。如是循环不休,直至百千万次,功同乳转醍醐。便能打开华池,知晓玉液还丹的秘密。” 秦宣留下三葫芦用灵水泡的酒,告谢离开,背影消失在曲径幽处。 鹤无双的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直瞧得没影了,还望着那个方向:“子厚像是在显露一角仙姿,让我陌生,但他的酒,还是老味道。” “老道,你觉着,你还能教他多久?” 吴老道认真思考,答道:“十二重楼,吸纳五方五行生炁之前。再往后,每个人的路都会不同。” 就在这时... “轰~~!” 远空中蓦地响起一声雷轰,电蛇奔走,将一人一鹤照得通亮。 而在郡城之北,正有一大团黑云,随风朝郡城移动。 “轰~~!” 雷声接连响起! “要下大雨了,澜江、漯江将要涨水。每年这个时候,阳气亢盛,五毒兴起,总会生发许多事端。” 白鹤说话间,将秦宣的灵酒分作三份。 还有一份是给赵怀民的,只是他无事便闭关,很多时候见不到人。 吴老道与白鹤一面喝酒,一面说起旧事。 白鹤总会说起羽都故土。 而吴老道便会说他们首次相遇,那时白鹤与一只蚌妖交战,被对方以蚌壳箝合长喙,还是吴老道化解,因此结缘。 他们聊了许久,一直说到李砚深带着秦宣入山。 白鹤笑道:“那时子厚便很聪慧,选择留在观中,没有随他外公的人去莱都。” 它正要再夸赞吴老道一番。 忽然,吴老道神色一变,旋即化作一道影子直冲天际...! …… 秦宣离了元松观后,因一路上琢磨吴老道讲解的华池秘学,故而走得不快。 天上雨珠成线,他掐了个避水咒,雨水打不到身上。 但从城东到静湖庄,颇有一段路程。 靠近内河附近,他忽觉脸上一湿,雨水竟淋在了身上。 头顶上,已被一大团乌云笼罩。 避水咒,被人破了。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杀意,游目四顾。却发现内河边沿,距他五丈之处,有一位年过花甲,虎背熊腰的老者,正脱掉头上斗笠。 “小子,你可让老夫好等。” 那张脸,秦宣认识,正是卸岭派的张老三。 秦宣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元松观与神道势力联手,张老三竟然轻易摸了进来,还大摇大摆出现。 张老三不可能有这么大胆子,他想到了可能存在的卸岭副门主,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于第一时间捏动灵符! “张老三,城内几大势力在追杀你,你胆子不小,还敢露面?” “嘿嘿嘿...” 三长老发出一声长长地阴笑,一边朝秦宣靠近,一边说道:“老夫有何畏惧?谁有胆量追我,便随老夫一道遁入地窟,瞧瞧是谁倒霉,先碰上妖魔。” 秦宣缓缓后退,同时掐动剑诀:“张老三,你再往前,我便斩了你。” 张老三只笑不答。 二人法力差距很大,他早有防备,无惧剑术。 他不说话,秦宣却出声拖时间,朝四下喊道:“冯门主,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哈、哈、哈!” 一道笑声带着巨大压迫力自空中响起: “小小年纪,倒是颇有胆色,给你一个加入卸岭派的机会,说出耿直之事,本门主既往不咎。” 秦宣仰头望着空中那团乌云,云雾翻滚之处,隐现一道人影。正是卸岭派副门主,冯闻! 神道生灵,果然靠不住! 秦宣并未露出怯色,反而讽刺道: “冯门主,你藏在云中,比张老三这钻洞鼠辈,倒是强了一些。” 天上那人丝毫不怒,反而笑道:“有意思,我越发欣赏你了。让本门主瞧瞧,能杀我卸岭五大弟子、破铜山尸将的剑术,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 Ps:(''-''*ゞ今天又是六千多,给力叶~感谢诸位书友的宝贵月票! 第五十六章:黑尸 张老三并未出手,他有幻阴教给的消息,上前与秦宣照面,仅是为了试探。 此时朝空中一看, 冯门主,动手了! 只见空中一层浓雾,已自厚云中压伏下来! 它压出急促风声,直吹得内河急翻波涛,一股强悍法力笼罩而至,直教秦宣耳中再无半点声响,似被生生隔绝了一般! 冯闻乃是结丹修为,炼了七十二地煞中的癸阴炼尸神煞,与张老三之流,乃是天壤之别。 张老三盯着秦宣,觉得他能坚持一息,就算成功。 几乎在一瞬间,秦宣就要被黑雾中的人影擒拿! 他哪敢怠慢,急取瓦罐,念动印咒。 冯门主的煞气尸爪正待扣住秦宣咽喉,猛然心头一悸,这冷面汉子慌忙收手。只见一股精纯煞气自瓦罐中流出,环绕秦宣周身三丈。 “咕啾——!” 一声怪啸,煞气中飞出一只火色神鹑,羽翅分明,拖着焰尾流火,直朝冯门主所发的癸阴炼尸神煞冲去。 “呃呃啊啊啊~!” 那煞中诸多尸神被瞬间炼化,惨呼之声不绝于内河两岸。 “什么~!”张老三怪叫一声。 冯门主也吃惊失色,更心疼难抑,他猝不及防,辛苦炼就的煞中尸神一下死了这许多,瞬间就折损二十多年的道行,不由怒道:“是真火!” 秦宣见对手煞气猛烈,心中虽忌惮,面上却无比镇定: “冯门主,这秘魔神鹑真火的滋味如何?” “与你一条退路,速速去了罢。否则我拼着法力耗尽,也要催动真火,烧了你华池道基,叫你此生法力凋零,再难寸进。” “就凭你?!” 冯闻双手张开,霎时出现七头白毛僵尸,散在三丈之外,不住喷吐尸气。 秦宣被尸气笼罩,全依仗茅岩那柳宿地岩火煞带动真火,半步也挪移不得。 一旁的张老三则谨慎四顾,随时准备土遁而走。 此处动静,早惊动了不少势力,纷纷趋近窥探。 只是卸岭副门主出手,那些小势力哪个敢与他斗法?单是那七头白毛僵尸,便非筑基以下所能抗衡。 不过,冯闻也没那么轻松,控制白毛僵尸倒是小事。 主要是心理压力大。 情况超乎想象,原料这小辈有些保命手段,却不想竟有金丹以上的大修士赐他一道真火护身。 结丹与金丹,是“玉液还丹”中的两大境界,都是底蕴显化。 前者炼煞,后炼真火,差距着实不小。 若非此次必须出手,他早已远遁。 看这神鹑如此逼真,可见背后之人根脚非凡。 况且如此珍贵的真火,肯付与小辈,足见疼爱。 莫非张老三的消息有误? 这小辈并非元松观弟子,竟是某大教的宝贝疙瘩不成? 看他模样,果然还有援手。 能在铜山一带纵横的魔门高手,各有生存之道。 霎时间,冯门主手中攥紧符篆,若待会来的是一道急速遁光,便立时作罢,转身逃命。 七头白毛僵尸齐声怪叫。 冯闻运转卸岭炼尸大法,一团黑光化作七道黑线,连于七头僵尸,登时尸气大涨,各自站定方位,吐出阵阵尸风,一阵比一阵可怖,要将真火周围的煞气吹散。 秦宣压力大增! 冯闻虽奈何不得茅岩的真火,可他法力之雄浑,远非秦宣可比。 秦宣此时勉力维持印咒,法力消耗如流水,幸得改修了漱玉经,法力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那张老三与冯闻都露出异色:“小子,你可真有一套,竟能在我白尸大阵下坚持下来。” “我再与你一个机会,投入本门,你可成为下一代门主候选。” 也不知这话是真心招揽,还是意在动摇秦宣心志,却半分效用也无。 秦宣此时哪敢分神。 终于,远空一老道驾云而来,强悍宝光飞出,正打在七头僵尸身上。白尸大阵应声被破,秦宣大喘一口气。 吴老道第二击,奔着冯门主而去。 双方煞气相撞,吴老道仗宝器之威,拂尘一抖,将冯门主的癸阴炼尸神煞打穿。 又是一阵尸神惨叫。 “好霸道的玄阳煞气!吴观主,灌江山的煞法你学得几成?且让冯某见识见识。” 冯门主话音一落,四周人尽皆意外。 他不走,竟要斗法?! 不要命了吗?! 即便城隍庙的神灵不来,元松观经楼中的苦修士必定到场,这人的煞气不及吴观主,怕是斗不过,再来一位结丹炼气士,岂不想走也难? 一念及此,众人顿觉不妙,纷纷后撤。 “张老三!” 冯门主大喝一声,张老三立刻行动,当时在连云庄上他就准备好了拖延吴观主的法子。 此时毫不犹豫,打出数道灵符。 乌芒亮起,一具具贴满符文的尸傀现出身来,足有三十六具。 这些尸傀,乃卸岭派挖墓时所集古尸炼制,不少尸傀生前都是大修士。 直教郡城阴风大作,愁云惨淡。 秦宣的法力难以坚持太久,吴老道抬手丢出琉璃灯罩,对方有备而来,早就算到他会至此,于是决定先将秦宣带走。 冯门主操控白尸大阵,并以自身煞气相裹。 张老三是筑基修为,但靠着尸傀来填吴老道的玄阳煞气,两阵齐施,登时将老道拦住! 琉璃灯罩就要飞向秦宣。 猛然间,空中一道阴雷轰响。 就在观战的人群之中,忽然出现一个拄着黑色蛇形拐杖、身材佝偻的老者。 那老者抬起拐杖一指,挡住了吴老道的宝器! “咚~!!” 一声宝器交鸣,将前排数位筑基期的嗜血看客当场震得喷血倒飞! 卸岭派还有强者驾临! 周围人不断后退,也看清老者的面目,尤其是老者附近那些人,无不浑身毛发倒竖,慌忙朝后飞掠。 “看他的拐杖,是黑蛇尸杖,难道是封玖吗?!” “是他!” 一些人从他的拐杖喊出他的名号:“是卸岭派的大长老,名动铜山的黑尸老人!” “此人已闭关八十余年,如何在此现身?竟为了抓一个小辈!” 那拄拐老人走了一步,人忽然消失,下一瞬间出现时,已在秦宣身侧。 他并非瞬移,而是遁地又遁出,因为遁速太快,仿佛移形换影一般。 “嘿嘿嘿...” “老朽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今番一出来,便遇到个有趣的小辈。吴道友请给个面子,让这小辈陪老朽说说话,也不妨碍什么。” 老者瞥了吴观主一眼,没等吴老道说话,又阴阴一笑:“看来灌江山的大人物不在此处,倒是老朽多虑了。” “有什么话,贫道与你说便是。” 吴老道说话间一抖拂尘,将玄阳煞气打出千丝万缕,雄浑法力轰然扩散。对面两座大阵剧烈震荡,内河之中炸起数里浪涛! 周围人再退,无不惊叹吴观主法力之可怖。 张老三瞪大双目,他的三十六尸傀眨眼被打去了半数,冯门主也大感吃力。两人联手布下两道大阵,竟有些阻拦不住! 同样是结丹炼煞,对方根基之雄浑、法力之凝练,实非己及。 冯门主朝拄拐老人喊道:“师叔,速速动手!” …… 第五十七章:真假 封玖再不迟疑,举起拐杖,径点向秦宣。 逼得他再念印咒,以真火抵挡。 这位卸岭大长老攻势恐怖,直教整个柳宿地岩火煞所结之护障颤动不已,唯有神鹑真火岿然无损,将封玖攻来之法力焚烧殆尽。 秦宣发现,茅岩前辈果然没有吹牛。 这道炼逾一甲子之真火,确是非同小可。 卸岭派这忽然出现的老梆子,也破不得此法。 封玖变了脸色,冷声道:“好厉害的真火!你背后之人固然了得,可你又能撑得几时?” 话毕,自知耽搁不得,打袖中飞出两道阴魂。 这两道阴魂同样带着癸阴炼尸神煞,并施卸岭派飞尸之术,化作两道七八丈高的巨大魔影,以飞蛾扑火之势冲向神鹑真火。 秘魔破煞大法绝非戏言。 如此恐怖的煞法,竟仍破不得茅岩法术。 秦宣这一刻,对崇津关十六道密藏满心向往,奈何黑尸老人冲着自己而来,破不得法,却将他法力耗得七七八八。 “你竟还能坚持?!” 封玖难得露出惊异之色,正此时,他忽然背后一寒。 驾云在空中的吴老道,瞧出秦宣困境,伸手朝丹田华池一拿,取出一朵似真似幻,缠绕着玄阳煞气的金色莲花。 这乃是炼气士的根基底蕴所化! 是修道者三花中的其中一朵! “吴道友,你疯了不成?!” 封玖低喝一声,随时准备遁走。冯门主不敢置信,张老三则是眼皮狂跳。 “你若毁了道花,逞一时之威,来日修为一落千丈,此生再无凝结金丹的可能。吴道友,你只差一线,为了一个小辈,何苦如此?” 但是,空中的吴老道望了秦宣一眼,并不理会封玖之言。 秦宣见状,身体不由颤抖。 他知道自毁道基的下场,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猛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旋转。 蓦地,一个灵光闪现! 他毫不犹豫撤去印咒,将茅岩所给的瓦罐收入百宝袋中。 煞气消散,真火顿失。 “哈哈哈!真叫老夫感动!”黑尸老人得逞一笑,一把擒住秦宣,挡在吴老道面前。 这迫使吴老道停止动作。 秦宣朝吴老道喊道:“观主,这位前辈寂寞得很,我最喜与这样的老人家闲话,容我老少独聊片刻,事必可解。” “不错,很乖巧,”封玖皱巴巴的老脸上笑意盈然,拍了拍秦宣的脑袋,“老夫喜欢你这样识趣的小辈,做我的真传弟子好了。” 下一刻,他带着秦宣,朝地底深处遁去。 张老三与冯门主见到事成,亦欲追赶。 然吴老道洞悉秦宣之言,将他二人缠住。不多时,从元松观方向,又驾雾飞来一人。 藏经楼的修士到了...! 城内爆发大战,不少人惊讶发现,卸岭派还有诸多后手,纷纷接应。 为擒元松观剑术天才,卸岭派自铜山调出宗门过半之力,数百年来未有如此大动作,其中隐秘,难以揣度。 吴老道红了眼,连杀卸岭数位长老,将另外一位冯门主的师叔辈高手打成重伤。 他死追不舍,为秦宣争取时机。 秦宣身上还有灵符,此时卸岭大长老遁入地底,靠近地窟附近,存在玄阴鬼风,会影响灵符感应。只等他们回了地表,再追击过去。 …… “前辈,你这土遁之法真是惊为天人,晚辈从未见有人将土遁用到这等境地。” “嘿嘿嘿...” 封玖阴阴一笑:“是否很绝望?老夫这地底遁速,便是你背后那位大修士来了,也追赶不得。记住老夫的话,想在这修行界立足,须有一技之长。” “受教了。”秦宣真心认可。 封玖见他并不慌张,皱眉道:“你不怕死?” “怕,但前辈说要收我为真传弟子,晚辈当作真话听了。” “哈哈哈!” 封玖爽朗一笑:“有意思,看来你的一技之长,便是识趣。这样也不错,确实有机会活着。” “只要你不与老夫耍心眼,留你做徒弟,也无不可。” 秦宣拱手道:“晚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地底深处,封玖面色一冷,突然冲他伸出一只手:“先将你身上用以感应的灵符交与我。” 说这话时,他敏锐感觉到秦宣有一丝慌张,更是犹豫不敢接话。 这让他更为得意。 一伸手,抓在秦宣的胳膊上:“怎么,不听老夫的话?” 胳膊上传来钻心之痛,老者五指掐入肉中,登时一股袭扰精神的尸毒涌来,以诡异惑心之法侵其神魂。 但秦宣的太阴之窍中有魔头吞吐,这点控魂法术,对他无用。 不过,还是配合精神上的暗示,交出了敕封灵符。 老者控魂之术不算高明,至少达不到谷媚儿那种程度。 秦宣本待顺势回话,谁料这老家伙竟不用惑心之法审问。 交出敕封灵符之后,封玖看到秦宣叹了口气,捂着伤口,似是认命了一般。 “哞——!” 就在这时,似乎是一声牛鸣自地底深处传来,直穿透玄阴鬼风。封玖目露骇然,秦宣亦惊觉地底深处一道视线凝在二人身上。 地窟妖魔! 封玖太过小心,遁到了地下暗河下层,已逼近地窟。 那九幽冥土之上,有黄泉河流淌,是一片妖魔存在的地下世界。 封玖收起灵符,一拐杖戳穿地下暗河,抓着秦宣,以最快速度遁出地表。 这一回,秦宣是真的后怕。 他此刻的状态,遇着妖魔,只配做口粮。 妖魔并未追击,封玖恢复平静,此时已在平原郡城之外,可远望鹰嘴山。 “说说耿直的事吧。” “是。” 秦宣应了一声,见老者伸手,便将百宝袋交与他,却从中取出一颗避毒丹服下,以抗手臂尸毒。 封玖并未阻止,此刻秦宣于他,再无半分威胁。 秦宣随他脚步而行,慢慢细说耿直之事,一字不省,每个细节俱是自己亲眼所见。 不过,他也会留一点悬念,让封玖知道自己在耍小聪明,还藏着话没讲。 这反而让封玖放心,不断点头,默默听他讲述。 一直讲到鹰嘴山宝藏,秦宣方才略作延伸。 封大长老忽然驻足,以凌厉目光注视着他:“你说耿直在鹰嘴山假冢中留有宝物?” 秦宣道:“前辈可查我百宝袋,内有一块铁牌,此物便是控制那假冢之钥。” 封玖听罢,果然查探。 取出铁牌,审视纹理:“不错,这铁牌确是掘天宗之物。” “掘天宗?我怎没听说过这一名号。”秦宣好奇追问。 “此乃中州教宗,万法诸教传承久远,连老夫都认不全,你不知又有什么稀奇?” 封玖不愿多言:“走,我们去那假冢瞧瞧...” …… 第五十八章:一睹仙颜!(月票加更) 秦宣指了个方向,黑尸老人驾起遁术,径带他朝鹰嘴山飞遁。 数十里路转眼即过,来到城西六里外老梨树旁。 秦宣介绍道:“这令牌须至子时方有感应。” 封玖拄着拐杖,朝郡城方向望了一眼,此时倒更信秦宣之言,因他也能感受到铁牌与坟冢间微妙之联系。可从此刻等到子时,难免夜长梦多。 “底下可有陷阱?” “没有,这是一座活墓,用以避难。” “既有宝物,你为何不取?” “晚辈倒有此心,只恨修为太浅,驾驭剑符已属勉强。” “老夫做何出身,你当知晓。我一下墓,只需看砂水,便能分辨整座墓穴。你若敢骗我,入了此墓,便再难出来。” “前辈若不放心,晚辈可走在前面。” 黑尸老人在铜山闭关多年,但谨慎性子半点未改,此时秦宣没什么法力,丢了百宝袋,也无传讯灵符,生死在他反掌之间。 留他命在,只觉耿直之秘尚未道尽。 等回铜山,由门主出手,保管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封玖藏着抹毒蛇般地冷笑,掂量手中铁牌,将秦宣前后言语细细过了一遍,便拽着他的肩膀,朝地底遁去。 “嗯?!” 封玖一惊,秦宣也惊了。 二人在地下,无论怎么穿梭,都寻不着墓穴入口。 “好手笔!是掘天宗的掩灵大阵!此地果然有宝!” 封玖是个识货的,顿时大喜,拿过铁牌,逼出一滴精血,滴了上去。凭借这一滴血与铁牌的联系,默默感应,终于在一盏茶后,抓着秦宣的身子,一头遁入假墓之中! 空旷宫殿,再入眼帘。 封玖目光扫过墓穴,砂水龙脉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对秦宣之言已有判断。 也无需秦宣走前,卸岭大长老拄着黑蛇尸杖,一步一步朝墓中行去。 秦宣故地重游,老老实实跟在身后。 不多时,来到大殿,见着中央那幅平平无奇之挂画。 封玖举着拐杖,朝画一指:“这便是你所说之宝?” 秦宣点头:“耿直曾以大机缘形容此宝,可我试过,没法将此画取走。” 秦宣说着,朝那画走去,似要帮封玖取画。 封玖微微皱眉,继而阴笑,一步跨到秦宣之前:“不用你动手,一幅画而已,老夫自会取之。” 秦宣跟在他身后,压抑着心中情绪:‘该死的老梆子,你总算上当了!’ 封玖依然警惕,一直留心秦宣的脚步。 但是,秦宣丝毫没露破绽。 封玖再朝那画看时,觉得有一阵莫名吸引力,忍不住要一探究竟。 终于,他走到大殿中央,秦宣一直陪着封玖来到画前。 忽然!大殿所悬挂画,竟无风自展。 “嗯?不对!” 黑尸老人心中起疑,察觉到了不对劲,脚下就要施展遁术。 但是,为时已晚...! 一股无形无质之力自画中铺天盖地而来,将二人浑身摄住!封玖想抬黑蛇尸杖,却发现无法催运,甚至连一个手指都动不了。 一阵巨大的恐惧自心底蔓延。 这,这是什么! 卸岭大长老望着那画,拼了命的运转法力,可越是如此,越是叫他恐慌。 无用,无用! 甚至就连体内磅礴的癸阴炼尸神煞,此时也失了功效。 三百年的道行,似是一下消失了一般! 他此生纵横铜山,杀人无数,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之事。 怎么可能?! “小子,这到底是什么?!” 他消耗神魂力量,朝秦宣传音,但秦宣没本事回应他。 更让封玖难以置信的是,一旁的小辈忽然能动了,做个手掐剑诀之势,跟着一个翻滚,滚到大殿侧边。 秦宣额头冒冷汗,这老东西太过狡猾,只能陪他一道站在画下。 他心中担忧,怕上次逃生之经历不能重演,毕竟剑符不在手上。 此刻看来... 画中女仙,似是不认剑符,只认剑诀。 他没理会卸岭派这老东西,对着画轴恭敬作揖,哭诉道:“剑仙姐姐,弟子无意冒犯,这老魔逼得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此一睹仙颜。” “若有冲撞,请剑仙姐姐莫要怪罪。” 秦宣也不管画中女仙能否听见,先说一通告罪之语。 封玖听了秦宣之言,并未看到什么剑仙,但他确信,这画乃是一件重宝! 眼下处境凶险至极。 他一番思虑,又以神魂传音:“小友,你很不错。老夫可立大道誓言,若你放我离开,老夫对你所作既往不咎,还会举荐你拜入掘天宗,学那难以想象之法门。” 秦宣站远一些,反问道:“耿直不是掘天宗的吗?” “他确实得到了掘天宗的一些秘辛,逃窜在外,如今正被追杀。” “这掘天宗到底是干什么的?” 卸岭大长老解释道:“掘天宗在中州活动,但在地窟中有强大背景,他们挖过皇陵,掘过龙穴,底蕴极为恐怖。” “小友,老夫无法维持神魂传音,你先救我,老夫再与你详谈。” 秦宣露出嘲讽之色:“笑话,我救你?你这老货在做什么美梦。堂堂结丹修士,被我一个炼气小辈反制,我若是你,就直接震碎华池死掉才好。” 封玖怒道:“若我陷在此地,你必被地窟大势力盯上,死得无比痛苦。” “你自己不拿镜子照照?说出来的鬼话,怕是自己都不信,何况我也不怕你所说什么狗屁大势力。就算真来了,也要先把你这阴损老货弄死。“ “你——!” 秦宣面色冷峻:“一路上你威逼胁迫于我就罢,还敢在我剑仙姐姐面前惊扰,死一万次都不够。” “狗屁的剑仙!”黑尸老人怒道:“成道者在乱古之后便从不现身,你休要装腔作势,快放了老夫,或许还有退路...!” 封玖说罢此言,发觉再不能神魂传音,一种莫名的空虚感涌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苍白无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让他更惊恐万状的是,大殿中央原本模糊的画,逐渐清晰起来。 那画中出现一位衣白胜雪的女子,倒提一剑,仙姿不可描述。 一点余光,看了过来。 这位卸岭大长老的心神如被仙山镇压,霎时间双目浑浊,神魂一片黑暗,而就在茫茫黑暗之中,卸岭大长老看到一点亮光。 那亮光越来越亮,却是一道无声无息、将他的神魂、道花、煞气连同茫茫黑暗一道斩碎的剑光...! 他陷入永恒之黑暗,唯有一个念头在人生终末时回响: “竟.....真的是得道剑仙吗...” …… 第五十九章:画中景象 纵横铜山上百年的黑尸老人,卸岭派大长老,瞬息间熄灭魂火。 他走得无声无息,只身体一软,倒头睡在地上。 秦宣瞧着封玖的尸首,察觉画中飞来一道目光,不由得心虚,低下头来。 剑仙姐姐的脾气不是太好... 这时候便是神鹑真火,放出来也得变成鹌鹑。 秦宣没有动作,但身体开始移动,被画卷摄入大殿中央。 身不由己地抬起头,带着敬畏,目光上移,重睹那绝世仙颜。就在与女仙对视的刹那,脑海中忽地现出一幕幕生动至极的画面! 但见那画面中,有一座云遮雾绕的大山,一只灰色鸟雀穿云而过。 霎时间云雾散开,秦宣仿佛入了那灰雀的视野,得见山顶上的光景。 入目是一位长眉长须的老者,还有一个高大昂藏的背影。 二人正在山顶执棋对弈... 可以见得,老者落子极快,而那高大背影每走一着,都要沉吟良久。 秦宣沉浸在这景象之中,也不知看了多少时候。 周遭山石草木,从未有过变化,唯有那只灰雀一点点长大,被秦宣不断见证,最终竟至遮天蔽日的境地。 那昂藏大汉落子越来越迟,长须老者似在催促,可那大汉只不动声色,细细审度棋局。 最终,那老者难以熬过,投子认输了。 昂藏大汉赢得不算光彩,可他站起身来,却举止奔放,仰天大笑。又说了些什么,只可惜秦宣听不见声音。 画面最后,那只灰雀被点化成人,跪在地上涕泣不止,昂藏大汉与老者便一齐消失了。 秦宣也脱离了这段漫长时光。 跟着,女仙的仙颜在他面前一闪而逝。 一道白光飞来,让他脑海晕眩,不知天地为何物... 再醒来时,惊觉自己已出大殿,正靠在墓冢外的老梨树旁。 脚边似是压着什么物事,下意识踢了一脚,却是封玖大长老在地上滚了几圈。 秦宣这才醒转。 抬头看了看天色,便知在墓穴中并未耽搁许久。 剑仙姐姐为何要给我看这些画面?他们又是何人? 那位昂藏大汉兴许也是得道之士,与那老仙人下棋,竟用熬老头的战术赢下。 剑仙姐姐莫不是在教导我,当学那昂藏大汉,懂得随机应变? “定是如此了...” 他自语一声,倏地想起最后那道飞向自己的白光,隐隐感觉脑中多了什么,当即返观内照。 果然... 脑海中正有一团白光,静静漂浮。 秦宣感知一番,顿时精神紧绷,大汗淋漓,连喘着粗气,解除内视。 他像是带入了封玖的视角,看到他死前所见,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难以想象的可怕。 女仙没有说话。 但秦宣仅是看了一眼那剑光,心中顿生三种明悟。 其一,是一种警告,莫要再带人入墓。 其二,这道剑光,可以从脑海中发出,但之后再无回响。 其三,可以从封玖的视野中,感悟剑术。 他心情激动,同时也明白了女仙的好感由来,从方才目睹剑光的那一眼中,一丝熟悉感油然而生。 没错了,是《春笺秋寄》! 上一次,他就有所猜测,这一回,几乎可以确定。 《春笺秋寄》,与这位女仙有关,是真正的仙家剑术! “多谢剑仙姐姐!” 不顾胳膊上尸毒传来的痛感,对着假冢连连道谢。 这风月小传...不,不对,这《春秋》我秦某人定要深读一番。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即来到封玖面前,对着他连踹几脚。 先取回自己的百宝袋,仔细检查一番,看看可有少了什么,接着又取来封大长老的百宝袋。 “老货,让我瞧瞧你有什么宝贝。” 这老魔已炼煞结丹,也许有不少好东西。 那根拐杖,便是一件不逊于吴老道琉璃灯罩的宝器。 一件法器,经过重重祭炼,融入诸多宝材,才能成为宝器,一般只在结丹以上修士手中。 炼气修士开启华池诞生灵泉,筑基修士则在灵泉中铸造道基,这是修道中的基础,是积攒底蕴之时。 到了结丹,便能显现部分底蕴,在道基上开启道花,以此养炼煞气。 这一过程中所祭炼的法器,得道花滋养,才能生出宝光,炼成宝器。 结丹以下修士得到宝器,要么长者所赐,要么机缘所得。此乃一道鸿沟,自己是炼不出来的。 秦宣提着蛇形拐杖掂量了一番,似乎手捧山岳,太重了。 看来要祭炼,否则动用不了。 这老货是结丹修士,几乎已站在这一境的顶峰。 此等境界,只需度过阴火心魔劫,便能炼化六欲丹火,成就真正的金丹。而丹火也将变成真火,到那时,这拐杖经他真火一炼,便成了本命法宝。 可惜,封大长老再没这个机会了。 百宝袋中有一堆法器,旁边放着一摞秘籍,除了更完整的卸岭派传承外,另有一则秘法。 “这是...《掘天缩地帘》。” 秦宣眼前一亮,那老货的遁地术出神入化,着实厉害。 展开一看,果然是他遁地术之由来。 此法炼至巅峰,可在大地上生成一层如门帘般的光幕。穿过光幕,外界的百里被折叠成幕布,一步跨出,幕布另一头已是百里之外! 或许不及小狐狸的中州奇术,但这来自掘天宗的秘法,胜在完整。 好东西啊,收着! “敕封灵符呢?得先给观主传讯,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秦宣吞了几粒固元丹,在封玖的百宝袋中搜寻一阵,终于在一口长颈瓷瓶中发现了灵符。 那瓶子和人卯教邱百禄的葫芦一样,是装煞气用的。 里面尽是封玖的癸阴炼尸神煞,这玩意儿他可碰不得。 封玖得了秦宣的灵符,怕其中有蹊跷,直接以煞气封锁,多加一重保障。 “这老魔与观主一样,结丹巅峰修为,如此对我一个炼气修士,着实谨慎。剑仙姐姐,此番多亏了你。” 秦宣站在梨花树旁,皱眉一叹。 他没想到,自己在回静湖庄的路上,会被如此多的卸岭门人围攻,元松观与城隍庙早有沟通,却未曾得到任何消息。 此事给了他一个教训,神道生灵,不值得信任。魔门中人,也比了解到的更加不计代价。 自从被李叔救下,拜入元松观以来,首次陷入这等险境。 吴老道要为他自毁道基,秦宣这些年多受恩惠,怎能瞧着这位一直苦修的老人放弃一生道途? 心知卸岭派抓自己的目的,又知晓卸岭派秘法,加之有鹤无双这感知灵敏的山海异兽在假墓画下中招,同时利用了卸岭大长老自身对墓室的了解,才将其引入这座活墓中... 饶是如此,还是自己修道以来,最搏命的一次。 他不断反思、自我告诫。 就在情绪起伏之时... 八九丈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踩得很重,似是有意提醒。否则以秦宣此时状态,恐怕还得靠近才能发现。 “阿弥陀佛。” 一名铁塔般的强壮僧人缓步走来,一见秦宣,面带淡淡笑容,宣了声佛号。 这僧人很眼熟,秦宣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鹰嘴山中的大妖,黑风岭上的熊瞎子,上次大家打过照面。 相同的地方,又不期而遇了。 黑熊精上次着的那身袈裟,紧绷在身上,甚不合体。 这回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件新袈裟,穿得正妥帖,更显得有佛相。 秦宣单手礼佛:“大师,又见面了。” 黑熊精看到地上的封玖:“施主在做什么?” 秦宣指着身旁的梨树:“这位老人方才坐在树下安详离去,我正在帮他收敛后事,作一番功德出来。” 黑熊精怔了怔,不知道是信了这话,还是觉得秦宣说的太离谱,比熊还能装。 看秦宣慈和模样,似乎比他还有佛相。 黑熊精点了点头,迈步欲走,忽又道:“贫僧家中有几头山猪坐化了,施主可要随我去超度一番?” 秦宣不愿招惹他,也不愿去黑风岭,于是指着自己被尸毒浸染的胳膊:“大师,下次吧。” 黑熊精见状,也不勉强,朝西方看了一眼,转身便朝山中走。 秦宣顺着黑熊精看去的方向,七八息后,听得一阵急促风声。 显是有人御气而来! 待他感受到那股神道之气时,面前已多了一位眼大眉浓的长脸汉子,身上的香火气与先前连云庄死掉的时春,一般无二。 这是鹰嘴山神庙下的神道生灵。 鹰嘴山那护法神与螃蟹妖勾肩搭背,这帮人是穿一条裤子的。 秦宣清醒得很,虑及自身状态,连忙朝快要走远的熊瞎子喊道: “大师且慢,我随你去超度一番!” 黑熊精闻言,立时转过身来,笑道:“施主请来。” “慢着!” 那长脸男人一步跃出,挡在秦宣前方。 他是鹰嘴山神庙下的山鬼灵官,是山神谭刚在受敕封后,从山中精魅中点选出来的生灵,吃上了一口王庙香火,比连云庄死掉的时春资格还老。 当下化名谭驰,是山神谭刚的亲信。 这一片山岭素来由他照看,今日觉着地底有法力波动,追寻过来,不想却瞧见了秦宣。 这张脸他熟得很,早已看过画像。 谭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觉秦宣气息虚浮,心中暗暗冷笑。 “秦公子,我是鹰嘴山神庙中的灵官,请你随我去庙中走一遭,山神很想见你。” “改日吧。” 秦宣说话时,用百宝袋装走封玖尸体: “我要与这位大师探讨佛法,今日不得闲。” 黑熊精所化的铁塔僧人走了过来,看向灵官:“这位神道朋友,请回吧。” 谭驰凝视着面前的僧人,全然看不出根脚,他很想出手,但秦宣与这僧人太镇定,让他觉得不安: “大师,敢问在哪处禅院修行?” 黑熊精看了一眼西方,悠悠道:“西牛贺州。” 山鬼灵官心中一紧,猛然想起,时春护法死掉的那晚,连云庄外的蜘蛛妖对秦宣出手,却被西方教一位强者打穿法宝。 当初在耿府之时,也有西方教相助秦宣的传言。 这一刻,他怕了。 隐晦看了看面前的铁塔僧人... 看来,传言不虚。 秦宣,真的和西牛贺州的某位长老结缘。 他心知自家神力只相当于筑基修士,不可能对付结丹以上的人物。 有此思量,谭驰人畜无害地笑了一下,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道:“既如此,小神便告退了...” …… 第六十章:黑风岭 山鬼灵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黑熊精觑着他背影,转脸对秦宣道:“施主,他想害你性命。” “大师如何看出来的?” 黑熊精双手合十:“只需一双辨明善恶的慧眼。” 秦宣微微皱眉,看向那灵官逃走方向。 黑鲶妖许诺了什么好处?能让鹰嘴山神这般铤而走险,竟要亲自下场。 不过,想起黑熊精与鹰嘴山神的关系并不融洽,秦宣也没有完全相信。 “大师,”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我这尸毒发作了,能否下次再登大师宝刹?” 黑熊精注目他的伤口:“此毒很霸道,贫僧家里有口灵泉,施主可以去泡上一泡。” 此时若拒绝,无异于试探黑熊精的底线。 剑仙姐姐给的剑气乃是一道缘法,绝不能轻用。 秦宣不想随他去,但话到嘴边就变了:“多谢”。 铁塔僧人身边起了一团雾气,托于二人脚下,径飞向鹰嘴山深处。 黑熊精早认出秦宣身份,这时正式认识一下: “施主怎么称呼?” “姓秦名宣,大师法号呢?” “秦施主,贫僧戒忘。” “原来是戒忘大师,久仰久仰,早闻大师名讳,今日得见,果然仙姿尽显,头角峥嵘。” 云雾中,半晌无声,良久方飘出一道声音: “秦施主,贫僧这法号,是刚刚起的...” “……” 那黑风岭在鹰嘴山的东边,距离王墓所在,隔着五六十里。 这岭的名字听着不像善地,秦宣抵达时,眼前景色倒颇为清幽。 岭上树木蓊郁,多是千年古木,枝叶重叠,远望黑沉沉一片,故此称为黑风岭,非是有什么邪祟之气。 “秦施主,那便是灵泉。” 从云头朝下看。 但见岭后有一道深涧,涧水自山顶石缝中流出。 下有一潭,左右崖壁各生一株白檀,高约数丈,恰似门庭一般垂覆于潭水之上,为一派奇妙白雾所笼,那雾气都是从潭底涌将出来。 秦宣被送到潭边,熊瞎子示意他入水。 秦宣被黑尸老人上了一课,这时多了些警惕,试探道:“大师,能否帮一个忙?” “请讲。” 秦宣取来封玖百宝袋中的长颈瓷瓶:“我有一道灵符,陷在癸阴炼尸神煞之中,无法取出。劳烦大师援手,我家师长正在寻我,得借此符报个平安。” “善哉。” 黑熊精抬手引出那癸阴炼尸神煞,摘下敕封灵符,又把神煞收入瓶中,一符一瓶,各都还给秦宣。 “施主可以报平安,但莫要把人招来此地。” “你先泡去尸毒,贫僧待会再来寻你。” 话罢,驾雾而走。 秦宣手持灵符,心中琢磨这黑熊精究竟何意,要不要唤观主来此? 最终,他拿着敕封灵符,连续给了三次信号。 一次是求救,三次便是安好。 “若他有恶意,没必要给我灵符,在别人家的道场,不可犯忌讳。” 老熊很讲究,秦宣也不想坏他规矩。 就在他泡入灵泉,驱散封玖的尸毒时,平原郡上空一位老道感受到灵符气息,面色顿时一霁。 他弃去一具擒在手中的尸首,拂尘一抖,直朝郡中城隍庙去。 吴老道一朵白云驾来,城隍庙的日游神、夜游神一道迎接。 庙中城隍姥爷塑像,直接开了口:“吴道友,今日怎有余暇,屈降到我这小庙?” 作为郡中最强悍的神道生灵,已享四百年阴寿,他一开口,庙内庙外,无不露出敬畏之色。 吴老道不苟言笑:“卸岭妖人在城内肆意横行,城隍爷怎得视而不见?” 城隍道:“我奉了狱城之令,不敢妄动。吴道友,还请见谅。” 所谓的狱城,乃是皇朝中的特殊监牢,与人间凡俗监狱不同,其中关押着的是各种牛鬼蛇神。 在大夏、大蜀,都设有狱城。 他们辅助皇朝,维系稳定,皇朝可将棘手人物交由他们抓捕,让其与各大仙门互相制衡。而狱城则通过鹰扬府掌控下属神道,得享香火。 三大皇朝背后的狱城,是中州万法诸教中最强大的香火道统。 吴老道听了这话,以传音深问一句:“狱城给了什么命令?” 城隍爷很为难:“道友,这不太好说。” 吴老道并不满意:“今日出手的魔门中人,不少是从你们城隍下属神庙中流窜出来的。本门核心弟子,被诸位长辈看重的天才,被人抓走了。” 城隍爷见他这副模样,显然是不知真相不罢休: “道友,大夏皇陵遭到冲击,河内王墓被盗,以致龙脉异动。此事从中州传到大燕,那盗墓者也来到东胜神州。” “大燕皇主下令,让各狱城严加戒备,并与大夏配合,要擒获这些人。故而下属神道,皆以此事为主。在狱城指挥使到来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那也不至对城内变故置之不理,”吴老道叹道,“孙城隍,我印象中,你不是这样一尊神灵。” 城隍爷也长长一叹:“老朽岂有吴道友这般自在?稍有差池,便没有多少阴寿了,我怎敢违抗上令。” 吴老道听出他的苦衷,语气转为和缓:“可知是哪一方势力如此大胆。” 城隍爷道:“是掘天宗。” 他好心提醒:“大夏的一些人,已从黄檗仙山走出,进了北海龙宫,不日将来到东胜神州,也不知丢了什么东西。” “吴道友既然能置身事外,就不要牵扯进来。” 吴老道还是头一遭听闻此讯,只觉事情非同小可。 既然灌江山不管,他也不想多问。 吴老道走入城隍庙中,望着城隍爷的塑像:“卸岭派的人,多是从沂水河伯府这个方向来的,孙城隍可知晓些什么?” 城隍爷道: “广凌水府的碧水蛟王,对澜江上游的灵脉分配很是不满。贵宗上院十分强势,将蛟王得罪了。澜江中的一位总管,与你门下弟子又有冤仇,正好揣测上意,寻你们麻烦。” “沂水河伯府,自然也是遵从这位澜江总管的安排。” 城隍爷能收到周围各方神灵的消息,知诸多隐秘,他一开口,吴老道便解惑了。 “多谢。” 吴老道谢过,为城隍爷点了三炷香。城隍爷和善一笑:“道友客气了,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等香火,看来元松观出了个了不得的后辈。” 旋即话锋一转,做出切割:“那沂水河伯府、澜江水府,皆与我无丝毫瓜葛。” …… 黑风岭灵泉中有一股奇妙雾气,封玖种下的尸毒,不多时便被蒸腾的雾气化个干净,且在快速补充秦宣的法力。 黑熊精折返回来,将秦宣引入上方写着“洗心禅窟”的洞府。 这洞宽约三丈,深可五丈,四壁光滑平整,挂着几轴水墨山水。 正中一座石台,铺着坐禅用的蒲团,旁边有一卷摊开的《金刚禅经》。 左手边设一火炉,煨着个陶罐,内里咕嘟有声,正烹茶水。 秦宣找到黑熊精说的那几只山猪,洗剥干净后,架火来烤。 随后坐定下来,想打听一下黑熊精的意图。 “大师,除了超度山猪,可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秦施主颇有慧根。” 黑熊精夸赞一句,接着道:“贫僧一直有一事挂念在心,许久未能做成,想寻人请教。此事正与鹰嘴山神庙有关。” 见秦宣认真在听,他话语不歇: “山神庙中,有一件宝贝袈裟,上书佛文,贫僧很想借来一观。” “宝贝袈裟?”秦宣没听明白,“大师,鹰嘴山神乃是王庙神道,怎会有你看重的佛门宝贝?” 黑熊精的佛相有点装不下去了,着急地搓了搓手:“你却不知,那山神与梁丰寺的金关和尚大有关联,梁丰寺同样有宝贝袈裟一件。” “大师从何而知?” “此事说来也巧,”黑熊精朝西方一指:“这山中还有一毒蝎大妖,名唤马金,常变作美貌村妇四处勾搭,故又叫勾魂娘子。” “川莱郡的毒蝎王马阊是她兄长,两人以前勾搭过,后来因勾魂娘子到处寻姘头,惹得马阊不爽,闹了矛盾,故而分开后来到这鹰嘴山。” 黑熊精话语密了起来: “这勾魂娘子勾搭贫僧不成,便退而求次,找隔壁谭山神做了姘头。约摸五六年后,我从这毒蝎身上,瞧出了佛门法力,顺藤摸瓜,这才发现鹰嘴山神的秘密。” 一谈到宝贝袈裟,黑熊精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秦宣看出了他对佛法的渴望。 黑熊精继续道: “前段时日,毒蝎王手下的蜘蛛妖去山神庙拜会勾魂娘子,庙中还有一只从澜江来的螃蟹精,贫僧躲在暗处偷听,他们正在商议...” 说到“商议”二字,将目光落在秦宣身上。 “商议除掉我?”秦宣指了指自己。 黑熊精点头:“秦施主很有本事,他们目的不同,起先争议很大,甚至在争吵。那螃蟹精便提议先除掉你,山神庙中争议便消失了。” “他们各家的算计,在秦施主身上,正好交汇在一起。” 秦宣面色一沉,这帮神灵妖物,全都该死。 又想到茅岩前辈让自己调查澜江水府与蜘蛛妖的关系。 看了一眼黑熊精,心中忽然有了计划。 他站起身来,于洞府中来回踱步,不断算计。 “大师,你想从山神庙借袈裟,恐怕要谭山神离了庙,才有机会。” 黑熊精双手合十:“秦施主,有何教我?” 秦宣道:“大师倘若出手,可否顺便帮我一个忙?” “应该的,”黑熊精赶忙问:“贫僧该从何处使力?” 秦宣不敢把话说满: “待我先回城中,布置一番,大师给我一道传讯符,收到我的传讯,便立刻去鹰嘴山神庙。不过,我也只能尝试,不能给大师任何保证。” 黑熊精来了精神,他希望秦宣尽全力,便许诺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若做成,贫僧便送秦施主一桩天大好处。” 大师虽然偷袈裟,却是个讲究熊,秦宣笑着点头。 鹰嘴山这帮人本就是他的对头,对付他们,顺便完成茅前辈的交代,又能赚黑熊精人情与好处。 此事倒是做得... 洞府中的山猪烤得差不多了,但秦宣回城心切: “我得速回城内为大师谋划,这山猪便由大师独自超度。此地离那勾魂娘子洞府不远,劳烦大师送我一程。” 黑熊精听罢,便驾雾带着秦宣飞向郡城方向。 一路上,他们多有攀谈,黑熊精没有传讯符,便给了秦宣一个巴掌长的竹剑,用来建立彼此联系。 在郡城外三里处落地时,秦宣忽得想起一事。 从百宝袋中掏出一大罐灵蜂蜂蜜:“大师以此物超度,更显甜蜜。” “善。” 所谓拿人手短,黑熊精也从袖中摸出一物,是个竹筒,却用荷叶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贫僧从灵泉地底收集的真水之雾。我见你身上有煞气,若是舍得的话,寻个门中前辈助你炼化一番,再修一门腾云驾雾之术。往后出行,不必御气,大为方便...” …… 第六十一章:传言 不待秦宣道谢,那黑熊精早抱了蜜罐,驾雾急走。 看他着急模样,定是惦记着洞府中的山猪。 这黑熊精一本正经时,装西方教的人倒是像模像样,此时送了这么个东西,就不太像了,西方教的人可不会如此大方。 秦宣将竹筒把玩一番。 妖修驾驭之雾,一般是夹着腥风的玄水雾、抑或是瘴烟、粉香雾、碧磷雾之类。 这等真水之雾,从灵泉中产出,怕是要费好些时日才能收集到。 揣入怀中,秦宣便进了城。 行至城门口不远,他与三只蛤蟆打了个照面。 那蛤蟆山的三位,蹲在树荫下,一路目送他回城。 之前城中大战时,他们刚好在附近,亲眼见到秦宣被铜山黑尸老人掳去。 此刻,真是瞪圆了蛤蟆眼。 “回来的竟是他?!” 师弟范寻瞠目结舌,简直难以置信:“卸岭派的黑尸老人呢?!” 陶长老的蛤蟆脸上,露出悚然之色:“多半是死了。真是看不透,纵横铜山这许多年的老怪物,还出动了卸岭派超半数人手作为后援,竟折在一个小辈手里。” 范寻还是不能相信:“他是怎么做到的?” 陶长老摇头:“不晓得,或许是背后有高人出手。” 师兄范达不禁点头:“当初他用柳条抽破我的气罡,那等手法,我就知道他不简单。” 这三只蛤蟆最先发觉秦宣回城,忙跑去城内炼气士与江湖人聚集之处,大肆张扬。 一时间城中势力尽皆哗然。 黑尸老人是多么阴险狡诈的角色,竟也能失手! 一开始众人还比较理性,猜测黑尸老人中了埋伏、或者是灌江山有人出手。 但很快便有流言,有一只大蛤蟆口吐人言,说元松观的剑术天才,用一条柳木神鞭虐杀了卸岭大长老。 不多时,这消息传到了郡城外的地底深处。 在一个宽大的地下土窟内,张老三正在给一条胳膊上药,四下里横着七八具同门尸首。元松观动了真怒,经楼与执法堂长老齐齐出动,他们这次损伤惨重。 副门主冯闻也被打伤,损了数十年道行。 此外,除了几个潜伏在城内,负责打探消息的门人得活,其余全都死了。 当秦宣返回郡城的风声传到地底,正在疗伤的张老三与冯门主险些吐血。 “怎有可能?!” 冯闻快要把眼珠子凸出眼眶,死死盯着传讯之人:“秦宣当真活着?” 那弟子觉着如山压力,颤声道:“活...活着,他进城时,当着人群,抛出了大长老尸首。接着有人见他沽了点酒,还买了大半只烧鸭,一路走一路受用。” 冯闻忍住怒火:“还有呢?详细说来。” “还有人说...说大长老是被那秦宣以一条柳木神鞭乱鞭抽死。” “放屁!” 冯闻怒吼一声,若非手下无人可用,早已一巴掌拍死这传讯弟子。 “去,再给我探!” 那弟子去后,张老三一脸沉重:“难怪封长老不曾给我们传讯,竟...诶!!” “现在可怎么办?” “怎么办?” 冯闻眼中透出血色:“一个灌江山下院,还能挡住我一派不成?我即刻传讯与俞诚师兄,让他亲身至此!” 他口中的俞师兄,正是威震铜山的卸岭派掌教。 “待捉住这小畜生,让俞师兄用独门操尸血法逼问他所知之事,再割了首级,悬在东城,尸身炼成行尸,往西而行。如此方消我心头之恨!” 张老三望着冯闻将要滴水的阴沉面色,可以理解他的愤恨。 这许多人出手,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本以为大长老得手了。 没成想,却是这般结局。 虽然‘掌教亲身至此’使人觉着十拿九稳,可不知为何,想到那小子,张老三心中总是不安稳。 大长老明明带走了他,为何反倒是自个死了。 便是金丹大修士来了,大长老斗不过,遁走也绝非难事。 张老三看了看自己被吴老道玄阳煞气波及所伤的手臂,没有三五个月,恐怕难以复原。 好在...腿脚没有受损。 正思虑间,原本疗伤的冯闻忽地起身:“人卯教与幻阴教的人呢?” 张老三一个激灵:“门主,咱们的事不便与他们两家说。” “我自然不会说,他们搞什么我也不敢兴趣,但这一回,须借他们的力。北边狱城的人近日便要来了,如果中州的消息传过来,只怕会将掘天宗联系到我们身上。” “咱们把水搅浑,让幻阴教他们得利,哪有这般便宜?” “走吧。” “是。”张老三见他心意已决,不好再劝。 此前他们从这帮人手中得到消息,才在连云庄埋伏,结果反被别人设计,这让他不太相信这两家魔门势力。 而且,这两方教宗比他们势大。 卸岭派的心思已摆在明面上,对方可神秘得很,如此一来,极容易被利用。 但此时的冯闻正在火头上,张老三显然是劝不动的。 …… 秦宣甩脱了几条尾巴,趁暮色四合,来到镜湖庄前。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好显得憔悴一些。 越过照壁,看到茅岩时,秦宣便捂着胳膊,拖着沉重步伐走了上去。 “茅前辈...弟子险些就见不着您老人家了...!!” 茅岩眼皮抽了抽,他起先很担心秦宣,感受到真火触动,在院中颇为为难,后来得了吴观主的传讯,才放下这桩心事。 现在一瞧,自然一眼看出他是装的。 放在以往,有弟子与他开这种玩笑,早被他一巴掌扇走。 眼下看到秦宣,茅岩反倒换了脸色,难得配合着做了个安慰人的表情。 这要是让崇津关的人见了,一个个都要目瞪口呆。 性格古板、脾气火爆的茅前辈,还能有体贴的一面? 茅岩的那些徒弟见了,一个个都要跳东海,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老夫知你受了委屈,你放心,这委屈绝不让你白受。” 秦宣眉眼低垂,作失落状: “弟子受些委屈算不打紧,主要是您老人家的秘魔神鹑真火一出,卸岭派的人不仅不退,反要强攻。这是让您折了面子,让魏夫人折了风采。这才是卸岭派最该死的地方。” “岂有此理。” 茅岩听罢,确实很不爽。在院中来回踱步,若非离不开此地,他现在便要化作遁光杀将出去。 “你等着,待老夫哪一天出去,一把真火直接烧去铜山,烧了卸岭派的魔窝,将其除名!” “还有你那什么对头,有需要我出手的,老夫也不含糊。” 秦宣连忙拱手:“茅前辈高风亮节,仙姿尽显,是我辈修士之楷模。” 他又道:“前辈,我觉着一道真火不太稳健,可否多给几道。” “没有没有!” 茅岩连忙摇头:“真火哪是那么容易炼的,等你往后成就金丹就明白了。” 秦宣早知如此,退而求次道:“前辈,弟子有一朵真水之雾,还有些煞气,能劳您老帮忙炼化一番吗?” “嗯?!” 茅岩半信半疑。 秦宣便掏出黑熊精送的真水之雾,人卯教邱百禄收集的蚀灵寒煞,还有卸岭大长老百宝袋中的三瓶癸阴炼尸神煞。 “秦小子,你这...” 茅岩本以为他这些天四处挨打,混得凄惨狼狈,没成想是四处发财,积攒了这等家私... …… 第六十二章:华池 炼气士到了结丹之境,便能腾云驾雾。 这云雾与法宝一般,先采集,后炼制,唯有地煞之气,能让缥缈的云雾凝练起来,就和踩在大地上一样。 炼气、筑基期的修士,见了煞气躲之不及,没有炼出此宝的条件。 茅岩将真水之雾与煞气检查一番,好心提醒道:“秦小子,你怕是对结丹炼煞一事不太了解。” 秦宣忆起往日所览道书,答道: “炼气士到了第十层华池境,丹田内诞生灵泉。灵泉连接修道根骨,可延伸出道基之莲,这便是筑基。” “道基之莲开花,底蕴初显,便入结丹期。” “这时开始炼煞,以地煞中藏有的厚土之炁,催生三品莲花,将一身底蕴尽显。再经丹火烧炼,渡过阴火心魔劫,便可完成玉液还丹,成就金丹。” 茅岩微微点头:“大略如你所言。” “只是...” “你未曾亲身经历,不知炼煞之艰辛。便是结丹炼气士采集煞气,也要花费数年苦功。如今你拿出的这些煞气,日后能省却不少工夫,当真要将它们与真水之雾一并炼制?” 秦宣略作迟疑,但转念一想,那蚀灵寒煞与癸阴炼尸神煞,终究与自己不甚相合。 “前辈,还是炼了吧。煞气没了日后还可再寻,眼下我只想多些保命的手段。” 茅岩见他心意已决:“好吧。” “这炼起来可麻烦?” “都是现成的,有什么麻烦。” 茅岩嘀咕一声:“只是你这煞气与真水之雾不太相配,往后驾驭起来,怕是阴云滚滚,旁人不知,会误以为是魔道人物。” 秦宣莞尔一笑:“不妨事,能用便好。” 见茅岩点头,秦宣又道了声谢。 若是茅前辈不肯相助,他自己拿着这些东西,暂时炼不了,也用不上。 为表谢意,秦宣将黑尸老人的百宝袋取出,任凭茅岩挑选。 此举把茅岩逗笑了:“收起来吧,老夫虽没有多少家私,但岂能贪图你一个小辈的东西。” “不过,你是如何对付这铜山老魔的?你与他斗法,不可能有胜算。” 说罢,又补了一句:“老夫只是好奇,各人有各人的秘密,你若不便说,不必开口。” 秦宣斟酌道: “卸岭派与我的仇怨,来自一个叫耿直的朋友。他临走时,与我说了平原王墓中的一道恐怖杀机,弟子便是借助那杀机,让黑尸老人中了算计。” 接着,他又说起鹰嘴山神道、蜘蛛妖,还有与黑熊精商议的事。 茅岩越听,越觉得秦宣心思灵巧。 “前辈,我还要借用宝炉一用。” “去吧去吧。” 秦宣笑着道谢,便朝锅炉房去了。茅岩捋着胡须,望着他的背影。 “这小子不单是修炼我崇津关密藏的天才,还敢在诸方势力的夹缝中算计,岂不正适合在东海诸地行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越想越觉对味。 灌江山道子走丢,正在争夺掌教法统,秦小子若搅进去,哪里还能安心修炼?合该走出云州府,成为东海天骄。 此际与幻阴教不知要斗多久,这段时日,正好借郡中之事磨他一磨。 未来去到崇津关,便可早日适应。 茅岩想得深远,甚至隐隐觉得,此番在平原郡的布局即便失手,没能算计到幻阴教,也算不得太亏 毕竟,寻着了一个适合修炼密藏的天才。 正神思飞扬之际,锅炉房中忽然传来动静,一道灵气自屋内扩散而出。 这是... 茅岩“咦”了一声,随即明白过来。 “先天灵气,这是打开华池,开启灵泉了。” 对一位金丹大修士而言,看到小辈炼开华池,属实是稀松平常。 然而... 作为秘魔破煞大法的资深参习者,茅岩的表情渐渐变了,他从这道先天灵气中,感受到一股极为明显的金灵元气。 这小子...! 以炼气期修为,竟能在《金灵元气》上精进如斯? 在崇津关待了两百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 茅岩古板的脸上笑容灿烂,也不去打扰,拿着煞气炼真水之雾去了。 锅炉房内。 秦宣正在宝炉前坐定,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簌簌滚下。莫说茅岩前辈没料到,便是秦宣自己也晕晕乎乎。 他循规蹈矩,先吞服固元丹,后投入灵金矿石,再以蒲葵扇去扇宝炉下方的深海阴炭。待缕缕金气喷出,他运秘法纳入体内之时,忽然生出异变! 这异变,正出自《漱玉经》。 原本修炼小周天心法时,扇炉火可加快吸收固元丹,其中滋生的妄念由魔头吞噬,如此左脚踩右脚,循环不已。 眼下... 灵金之气入体,因漱玉经暗合天一生水之道,以金生水。 每吸收一道灵金之气,都会催动漱玉之水。 这导致磅礴灵气不断涌出,就像吴老道所言:化下焦之气上升,复还为津。如是循环不休,功同乳转醍醐。 秦宣返观内照,内视华池。 华池是炼气期第十层,却已能窥见筑基之途。 只见丹田之中,开辟出一方灵气氤氲的空间,状如大池,池心有一泉眼,连通修道根骨。随着功法运转,乳白色的灵泉汩汩而出。 华池中的灵泉能化为灵力,秦宣开启华池瞬间,体内法力厚了接近一倍。 待灵力稳定下来,他又连吞七颗固元丹,将剩余的两块灵金矿石也抛入宝炉中。 吸纳炉中喷吐的金气,再度打坐行功... 果然! 金灵元气能催动《漱玉经》,金生水、天一生水之道,与他的根骨完美契合! 太快了! 华池灵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功法极速催动产生的妄念,则被魔头吃了个饱。 三者之间,仿佛自成循环,周天运转。 但是,这种法力快速增长的光景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灵金矿石已耗尽。 秦宣有种食髓知味的上瘾感觉,甚至产生冲动,想教小狐狸学坏,把她姥爷的灵金矿石都偷出来。 不行,这太不道德了。 卸岭大长老的百宝袋中有些阴灵,还能去交易一次。 但也不太够... 秦宣感觉自己有点魔怔了,竟盼着卸岭派多派些人手过来。 按九鸦真人《华池同契》上所载,炼气士开启华池后,当循序渐进,因为灵泉之根,在人之根骨。那我这样修炼,可会留下隐患? 《漱玉经》是松松给的,该去问问她。 离了锅炉房,向茅岩前辈告辞,赶着夜深返回元松观。 此刻,观内依旧灯火通明,往日的平静已被打破。 卸岭派触动了平原郡第一势力的底线,藏经楼中走出数位平日难得一见的苦修长老,与吴观主一同,对卸岭派强势出手。 城中染血,打毁许多建筑。 卸岭妖人的尸首,横列在郡城北门,正是卸岭派从铜山来的方向。 这一场大战的开端,起于黑尸老人掳走秦宣。待收场时,秦宣将黑尸老人的尸首丢在了郡城人烟稠密之处。 此举,给各方势力的震撼可不算小。 原本心思浮动的势力,都老老实实蛰伏下来。 秦宣回到元松观,哪怕是夜里,也引起一些轰动。不少门人迎出,想打听黑尸老人的事,可惜他们从半山寮房下来时,秦宣已去了吴老道处。 但这没能妨碍他们议论: “你们说,到底是谁杀掉的黑尸老人?” “是秦师兄。” 人群中,柳奚理所当然地说道:“当时秦师兄的剑从黑尸老人的脖颈下连穿三次,这铜山魔头大意了,没想到师兄剑术如此高明,百年凶威毁于一旦。” 有人质疑:“为何外边人说,黑尸老人的尸体上没有伤口?” 柳奚一愣,一旁的于涵师妹道:“剑太快,伤口就看不见了。” 周围的师兄弟哈哈大笑,当然知道这是在说笑。 不远处,申云飞与周仓看到这一幕后,转身便朝住处走去。 周仓一脸惊疑:“越来越不对劲了,观内除了观主,没人能对付黑尸老人。” 申云飞笃定道:“有强者出手了。” “是上次来观中的那位灰衣前辈吗?” “可能吧。” 申云飞豹眼一转:“以后见到秦宣,我们绕开点,他若被那位前辈瞧中,赖长老也要掂量掂量了。” “那怎么办,咱们可要朝上院传讯?” “这种坏消息,赖长老瞧见定然憋闷,等季长老禀告吧。” 周仓面带愁容:“申师兄,这可难办了。说实话,我有点想收手,但赖长老之命又不敢违。” 申云飞道:“别急,我们只是要阻他进上院,若秦宣被灵宝其他支脉的长辈带走,岂不是也没入灌江山?” “这也行?” “行,只是过程曲折,结果无差。” 曲折?周仓无言了,这不是在糊弄赖长老吗? …… 秦宣赶着夜色来到松风寮,吴老道一如既往,神色平静,焚香打坐。 “观主。” 他深深一揖,脑海中尽是吴老道从丹田中引出道花的场景,只差一点,就要遗憾终身。 吴老道捻须微笑,对今日之事浑不在意。 白鹤也凑了过来,绕着秦宣打转,见他不缺胳膊不缺腿,这才放心:“子厚,黑尸老人是怎么死的?” 吴老道也极为好奇。 于是,秦宣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 老人与白鹤都很吃惊。 吴老道不由仰望星空,满眼不解,又带着浓浓敬畏,叹道: “历经乱古大劫的得道者,都不敢沾染劫气。当年贫道在灌江山时,听说祖师在近千年中,不曾留下只言片语。这尊女仙竟能出手,定是位了不得的存在。” 秦宣问道:“您老可知女仙的根脚?” “不知。” 吴老道长叹:“你拿这话去问本脉的玄陵老祖,只怕也没法回答你。大劫之前岁月悠长,难以追溯,谁晓得她是哪个时代的惊艳人物。” 白鹤忍不住问道:“子厚,女仙有无收你为徒?” 秦宣摇头:“没有。” 白鹤极为惋惜,不住跺脚,它总觉得拜女仙为师才是上上之选。 但仙缘太难求,过痴于此,反而落下心病。 秦宣想到《春笺秋寄》,有些不太明白。 风华绝代的女仙,为何将自家剑术写入风月话本之中? 他定了定神,对吴老道说起正事:“观主,我要为茅前辈办一件事,观中长老可否助阵?” “可以。” 有了这个答复,秦宣便有底气。 又聊了一些闲话,便辞了出来,回到自家小院。他径直来到松树边,呼唤了半晌,牢松却不理会,浇了灵水,也还是不理。 难道,又陷入沉睡了? 他正要离开,一道轻飘飘地女声便在耳边响起:“什么事?” 秦宣很惊喜,忙问道:“我修炼上似是出了些问题,漱玉经与我的金灵元气,竟互为周天运转,冲开了华池,灵泉涌现的速度过快,会不会伤到我的根基?” 女声道:“你有入魔、妄念丛生的感觉吗?” 秦宣思量了一下:“没有。” “那便没问题,仙道炼气士攫取灵气,便是与天地交感,会接触天地无穷之念,冥冥中的劫气随之而来,催发妄念,以致入魔。故而寻大道法门去修,能加深清净坐忘之功,六尘不染,多行坦途。” 女声继续道:“你修炼的漱玉经,一旦走错,自会行坐不安,产生感应。” “又不是在渡劫,不必胡思乱想。” “我要睡觉了,你没事别打扰我。” 说到最后,牢松听着像是有些起床气。 不过,这不重要... 秦宣凝眉,想着一件事。 入魔、妄念丛生?魔念好像都被魔头吃掉了,真的没有问题吗...? …… PS:(''-''*ゞ今天周一,发早点,平时正常~感谢书友们的票票(六千,给力叶~)! 第六十三章:壶月 秦宣为求万全,接下来数日哪也不曾去。 除了整理此次所得,其余时间只静坐调息,运气修行。倘若发现不妥,也好询问松松。 不过,似乎是多虑了。 没有新的灵金之气诞生,漱玉经的修炼速度,便又归了平常。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秦宣又怀念起锅炉房的日子,幻想着有源源不绝的五行灵金、五行金晶,那又是何等美事。 黑尸老人躺尸第六日。 “哧~!” 一道将风刺破的声音在小院中响起,廊檐下的小金小银吓得扑棱起翅膀。 碧色剑光急速兜转,速度更胜往昔。 秦宣操控剑诀,使得碧水剑符上下翻飞,运转法力催动到极致时,剑光成了一道幻影,练过一阵,他大感满意。 “剑仙姐姐的这道剑气,才是此次最大机缘。” 剑气既是一张可以用出来的保命底牌,又能感悟剑术。 这几日,他一边看《春笺秋寄》,一边观摩剑气,初初时,大量剑术感悟涌现! 剑气雷音之前只能用在步法上,以身化剑,加快速度,破小狐狸的九宫阵图就是用的这招。 此次,还是头一回用在真正的剑术上,使得剑符速度快了近一倍。 加上开启华池,法力有进。 能更长时间御使剑符。 秦宣将剑符收起,又拿起黑尸老人的黑蛇尸杖。 随着这老梆子身死,尸杖上印记消散。 这东西,他简单祭炼了一番,勉强能催动。毕竟是个宝器,拿出来砸人也够筑基修士喝一壶的,临时可做防身之用。 没有完全祭炼,是因为太过耗时。 此宝极度契合铜山炼尸大法,不修此法,难以发挥最大威力。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他不可能退而求次再去修卸岭派的法诀,故而用起来不伦不类。 “日后找机会连同卸岭派法门一起卖掉,换点五行灵金,这才更为实在。” 尸杖还是其次,黑尸老人最以引为傲的,乃是《掘天缩地帘》这遁地法门。 这老梆子的遁术神乎其技,是个逃跑大行家。 秦宣亲眼见识过,眼馋得很,哪怕此法不太适合他的根骨,也不想轻易放弃。 但是... 又两天后的晚上,秦宣不再钻研,换了个高效的遁术学习方法。 赶着月光,来到一栋二层竹屋门前。 “怀民,怀民啊!” 他一阵叫门,少顷,走出来一个挂着些黑眼圈的男人。 “子厚,你怎总是赶着晚间来。” 秦宣没回应他,直接拿出《掘天缩地帘》:“你擅长土遁,看看这个。” 赵怀民接过去一看,不由眼睛一亮:“好东西!” 秦宣笑了笑:“这是卸岭大长老送的,你先研究,到时候将技巧一并告诉我。” “成!”赵怀民不断点头。 秦宣看了看他的熊猫眼:“你没问题吧?” “没事,”赵怀民神秘兮兮道,“这是秘法,要在筑基时,将底蕴积攒到极限,等你筑基我再教你,还早得很。” 说完这话,他忽然察觉秦宣气机有变。 赵怀民惊咦道:“子厚,你开启华池了?” 他算算时间,好像也太快了些。 秦宣与他开玩笑: “你在筑基时积攒底蕴,而我在炼气就已经开始积攒,现在积攒得差不多,所以修得很快。要不了多久,我的修为就能追上你。” 赵怀民顶着个熊猫眼大乐,搂着秦宣的肩膀道:“子厚,你别开玩笑了。” “你炼气才六年,而我五岁就开始练功,还是碧海仙城的秘传法门。” “你若是能追上我,我定用白鹿山同脉这一身份,为你介绍幻波池的神女,那可是一位冰清玉洁,绰约多姿的仙子,在碧海仙城大受追捧呢。” “算了吧,万一看上我,岂不伤了白鹿山一众道友的心。” 秦宣不与他说笑,又给了他一葫芦灵露,便告辞了。 翌日,秦宣对小金小银嘱咐一番,便去往藏经楼。 在诸位长老闭关之地,见到了两位平日极少外出的苦修长老。 这二位,都是结丹炼煞境界。 吃了卸岭派一次亏,秦宣长记性了,这次先找好帮手。 吴老道已打过招呼,两位长老惜字如金,听说要为茅岩前辈办事,便给了他一张传讯符,没有任何废话。 观内安排好,秦宣便打算出观,谋划一番。 他来到松风寮,准备给吴老道打个招呼,没想到,老人一直望着那条曲径,早在等他。 秦宣一来, 老人将一卷竹简交与他手。 “观主...” 他话没说完,被吴老道挥袖打断: “炼气十二重楼,虽修不出大法力,却是仙道炼气士的根基,你已打开华池,窥见筑基道途。这竹简中,记载了我对‘河车运转’、‘淬灵还清’的理解。” “这两层,乃是为筑基做最后准备。” “后面的路,我参悟不透,不能再随意教你。” 秦宣郑重接过竹简,而后朝吴老道一拜,行的是对师之礼。 因李叔早年说过,他只要克服心中障碍,以他的资质便有机会进入上院,故而没在下院拜师。 但吴老道在秦宣心中,与师父没有两样。 老人长眉之下,满是慈和之态,他捋须笑道: “天地广大,仙路漫长,这四海九州、碧落冥土,无数炼气士都在漫漫求索。他日你若遇迷途,可追思修道之初,或许自有回响。” “弟子谨记。” “去吧。” 松风寮起了一阵风,白鹤带着秦宣一飞而起,登入云天,朝着城西而去。 作为山海异兽,它速度极快。 秦宣起初还在想着吴老道的话,但被一阵阵狂风噪耳,忍不住问道:“鹤兄,你的大鹏血脉是怎么来的?” 鹤无双难得认真回应:“曾有一头大鹏死在我故土羽都,我乃气运之鹤,在羽都的孔雀秘境中出生,外围有鹏血,被本鹤吸收了。” “孔雀秘境?” “嗯,那是羽都最危险的地方,葬了一只大劫前的孔雀,羽都的修士、妖族,都很少敢去那里。” 一说起孔雀,秦宣情不自禁地接话:“孔宣?” “孔宣是谁?”鹤无双好奇道,“秦宣、孔宣,这是你起的化名吗?” “我突然记起的一个名字,在某册书中看过。” 秦宣随口解释,又问道:“对了,宝盖灵草对你有用吗?” “问这有啥用,你还能有宝盖灵草?”白鹤似对秦宣的家底很清楚。 “不多,也就四五株。” “什么!!” 白鹤大惊,它在空中宕机,一人一鹤直接从云高之处朝下直坠,秦宣连忙大喊,坠下百丈后,白鹤才一扇翅膀,再度飞起。 “子厚,你没开玩笑吧。” “真的。” 白鹤登时激动:“好兄弟,分我一株,分我一株!” 秦宣笑道:“鹤兄,觊觎他人灵草灵药,乃是犯忌讳的。” 白鹤压根不理,连连喊道:“子厚大哥,不,秦老祖,别让我求你!这宝盖灵草对我妖族来说,就相当于是雷击宝药,我若得之,一旦激发祖血,不敢想象啊。” “喂喂喂,你赶快答应,否则我现在一头撞下去,我俩一块玩完。” 秦宣笑骂:“你太绝了吧。那灵草我早就给你备好了,等我用灵水浇灌一阵。” 白鹤大乐:“本鹤没有看错人。” 以白鹤的嗅觉,这等灵草若出现在元松观内,早被它闻见了,只是秦宣的院子有些特殊,自从松松醒来,内里一干灵性,全被遮掩过去。 院内院外,灵气的充裕程度也截然不同。 “对了,鹤兄,待会你回观中,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秦宣道:“这次观中长老杀了诸多卸岭派门人,应该拿到了他们的百宝袋,你帮我将里边的阴灵罐子尽数买来。” “简单!” 鹤无双满口答应,甚至懒得问他要这阴灵罐子做什么。 到了城西之后,秦宣将卸岭大长老百宝袋中的灵石给了它,如果用这些灵石去珍宝阁之类的地方,的确能买到些五行灵金。 但秘魔破财大法不是开玩笑的。 他的灵石根本耗费不起,远不及从狐狸姥爷那里兑换。 白鹤离开,秦宣入了花石巷。 寻到谷媚儿居所,但见窗扇闭合,无人在家。 小狐狸说过,不在家,多半就在壶月书轩,听说这书轩的老板对妖族了解,秦宣正想打探一番。 于是御气朝城北而去... 城北巷尾,有家老书肆,正是媚儿说的“壶月书轩”。 远远看去,有些破旧,门脸退后三尺,檐下一盏纸已黄脆的旧灯笼,外边摆着新书,内里的书架上则是密密匝匝地塞满了古籍。 书轩的生意素来不错,九州何其广大,奇诡之事更是多如牛毛。 平原郡属于云州府,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府内,但不影响对这个世界心存好奇,故而从一些书籍上了解九州。 壶月书轩的掌柜名叫胡郁林,在周围一带小有名气。 听说他早年也是仙道中人,后来流落市井。 秦宣站到书轩门口,瞧见了坐在书堆中的胡掌柜,他看上去五十余岁,头戴方巾,身穿襕衫,眉眼疏朗,是个有着清隽之气的文士。 “公子!” 媚儿从里间书架中闪出,她一声轻唤,把胡掌柜的目光引到秦宣身上。 胡掌站起身:“这便是你说的秦公子吧?” “正是。” 媚儿与此前有些不同,一点妖气也瞧不出来了。 她着一身鹅黄裙裾,似个小家碧玉的小姐,只是那双眼睛最惹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的一汪春水极是灵动。 看向秦宣时,很自然地流露出几分天生狐媚。 “胡先生,秦公子与我姥爷相处得很好,此前也一直想与你认识。” “哦?” 胡掌柜眼前一亮:“那确实要认识一下,在下胡郁林,一介市井俗人,你叫我老胡便可。” “胡先生,”秦宣抬手一礼,“在下元松观秦宣。” 胡掌柜笑了笑:“秦公子,随意坐。” 书轩不算小,但是书架多,就显得挤,他扒拉着身边的书堆,收拾了个座位出来。 秦宣看到里边有个小木桌,媚儿刚才就坐在桌前,上搁些符纸,显然是在学一些妖鬼符道。 “胡先生有几本符书,姥爷叫我在此练习。” 媚儿凑到他身边,顺便给他递了杯茶,秦宣从茶水晃荡的倒影中,瞧见了少女的笑脸。 媚儿乐滋滋的,看来宝盖灵草很有用... …… 第六十四章:执笔文书 胡掌柜能和狐狸姥爷交好,恐怕也是一位异人。 秦宣不敢小觑: “听说胡先生对妖族的事比较了解,在下想朝先生打听一些事。” 胡郁林点头:“没问题。” “不过,打听消息与买书是一个道理,买书是从纸上看,消息是用耳朵听。凡俗有凡俗的价,炼气士也不能免俗。” 不用欠人情,秦宣反倒心安:“正该如此。” 胡郁林道:“秦公子想问些什么?” “我想知道从川莱郡毒蝎谷来的蜘蛛妖绳虎,与澜江水府是否有密切联系?眼下她与城中的螃蟹精无肠公子又在何处。” 胡郁林迅速答道:“前一个问题可以马上告诉你,后一个问题,要等上一日。” “只要等一日?” 老胡斯文一笑:“一日算多了。怎么,你不信我?” 秦宣没说不信,只委婉道:“胡先生,既然是买卖,总不能叫人太糊涂。” 胡郁林很赞同:“其实,胡某曾经在广凌水府待了挺长一段时间。” 广凌水府?! 秦宣一怔,黑鲶大妖背后的人物,便是广凌水府中的碧水蛟王:“先生与蛟王什么关系?” 胡郁林带着丝追忆: “我原是广凌水府中的执笔文书,偶尔帮蛟王出点主意,比如怎么与北海龙宫拉近关系,怎么与周围四邻相处等。” “后来因修行上出了问题,法力日渐消散,断了心气,加上蛟王比较抠门,有时又固执,胡某便找个借口说要归隐,这才在郡城中开个书肆,闲享晚年。” “虽说离了广凌水府,但周围妖族很给面子,你要的这点消息不算隐秘,我想知道自然不难。” 秦宣虽觉离奇,但见媚儿点头,想来是真的。 既是蛟王幕僚,总会知道些内幕。 碧水蛟王是周遭最强大的妖物,隔壁川莱郡的毒蝎王虽也带着个“王”字,但王若见王,在蛟王面前,毒蝎王恐怕连大气都不敢喘。 “胡先生,这消息什么价,该如何付?” 胡郁林竖起四只手指:“胡某只要四样东西,积怨之阴灵、老鬼、天魔、瘟魔。” “先生也走阴路?” “不走,胡某可没胆量去阴城,拿这些好与谷老兄交易。” 阴灵秦宣抓过,老鬼在那王墓中感受过。 天魔混迹在九天之上,据说是一种他化自在天的灵体,也能看作是干扰心神、充满妄念的魔头。 “瘟魔如何界定?” 老胡解释道: “瘟魔则与修士渡劫相关。” “修士渡劫时,若劫气极为浓郁,则可能会塑性孕灵,化作劫气瘟魔。” “还有一类,修士渡劫失败,被魔念占据,被魔头吞噬,这也能算作瘟魔。” “此类瘟魔,在各教各族中屡见不鲜。他们在黄泉河边待久了,发生异变,便会成为世人常说的地窟妖魔。” 胡郁林笑道:“你若是有天魔、瘟魔,别说这点消息,就是想知道碧水蛟王后院起火之事,我也能满足你。” 秦宣笑着摇头,对蛟王的八卦不敢兴趣。 卸岭大长老的百宝袋中有二十多个阴灵罐子,全都是被妄念裹挟的恶鬼,他取出三个,胡郁林摇头。取出五个,他还是摇头。 取到第十个时,老胡笑了一下,喊了声“成交”。 见胡奸商嘴巴咧得老大,秦宣便知道卖亏了。 胡掌柜收了阴灵罐子,旋即开口: “秦公子,如今在平原郡的妖魔佛道、香火道统各家势力中,你都算小有名气。” “黑鲶大妖视你为后患,近日寝食不安,极想把你除掉。” “他在地下妖市拿出一件宝器,悬赏你的人头。郡中势力畏惧灌江山,只能眼馋,根本不敢动手。” “蜘蛛妖不同,她来此为幻阴教办事,本就要对你们元松观下手。于是盯上了这件宝器,与那螃蟹精一拍即合,一道对付你。” “我猜...” 胡掌柜笑了笑:“你其实是想通过蜘蛛妖的事,打听其背后的幻阴教与广凌水府是否有关,对吧。” 秦宣很吃惊,这是茅岩前辈想知道的,没想到他能知道这么多:“先生,有何教我?” 老胡话说一半,露出奸商嘴脸,又伸了伸手。 今天亏大了,回去得找茅前辈报销。 他又掏出六个阴灵罐子,老胡这奸商算准他有沉没成本,还想再要。 秦宣哪能被他拿捏,就要把罐子收回去。 “诶~!” 老胡截住他的手,将那六个阴灵罐子收起来:“秦公子第一次来,胡某算你个便宜,就不多要了。” 秦宣把头歪到一边,媚儿见他生气的模样,不禁抿嘴一笑,又给他递了茶来。 胡掌柜继续道: “秦公子,你大可放心,广凌水府与幻阴教必无关联,蛟王喜欢占便宜,可胆子没那么大,他惹不起灌江山几位真人,幻阴教就算许诺天大好处,蛟王也不可能与其合作。” “我实在太了解他了。” 或是因为胡奸商有蛟王幕僚这一身份,他的话很让秦宣信服,真若如此,茅前辈安排的这个小差事,便算完成了。 “胡先生,你怎对幻阴教与我灌江山一脉的事如此了解?” 胡掌柜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气: “我若没点消息,怎好与人交易?况且,胡某在广凌水府中遇见的事,远比此地复杂。你若是去蛟王府上做一段时间文书,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这话,老胡遥望广凌水府方向,似有唏嘘,不再言语。 秦宣还要等无肠公子的消息,便在这壶月书轩中走动,瞧瞧是否有《春笺秋寄》,上次拿的那本《春华秋拾》,却与剑术无关。 胡郁林外出一趟,店面暂时交由小狐狸看管。 她见秦宣流连于风月小传,不由推荐一册:“公子,这本好看。” 秦宣一瞅,却是本《柔情小狐娘》。 “这本也可以。” 媚儿又拿来一册《小狐仙月下叩扉》。 秦宣不为所动:“我不看这些,我读《春秋》的。” 这书轩中有许多古籍,甚至记载了乱古之前的往事,在一本薄册上,他在杂乱的记载中,竟然看到了这样一句话: “佛魔浩劫,雀离寺被毁,如来为妖所杀。” 写这话的人,还留了个奇怪的名字,叫做“马阁”。 乱古至今,西方教的佛陀、如来依然存世,甚至在建小妖庭,此言仅为博人眼球。 随意翻看,便将书放下。 秦宣寻“春秋”未果,但也有所收获,胡奸商不愧是广凌水府的幕僚,此地有不少书册与妖族有关,让他知道了些妖族野史。 媚儿在此炼符,晚间本是要回花石巷的。 但秦宣想等消息,留宿在此,小狐狸便也不走了。 胡掌柜很晚才回来,在漆黑的夜色中,他点亮了廊檐下那盏破旧纸灯笼,接着回到书轩后方的卧室休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朝秦宣与媚儿看上一眼。 “胡先生平日也这样吗?” 媚儿摇头:“不知道,我寻常在此炼符,傍晚便回,阴雨天时回得更早,夜里从不在此。” 秦宣还想再问,忽然,胡掌柜卧室的门吱呀声开了。 不见他人,只传来一道声音:“子时之后,若有人在此看书歇息,不要与他们说话。” “吱~~” 门又关上了,接着传来打呼噜的声音,胡掌柜睡着了。 当晚,子时后。 郡城北街吹起一阵阴风,壶月书轩门口,多了几道人影,最前方两位,一个长着马脸,一个头生牛角,他们拖着锁链,锁链尾部是一团黑雾,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那团黑雾膨胀起来,变成一个巨大鬼影。 马脸大汉拿出一个鞭子,连连抽打,将鬼影打回原形。 “他娘的,这平原郡不是善地啊。” 牛角大汉也喘了个粗气,朝鹰嘴山一指:“那个方向,可以发财。” 马脸汉子道:“太冒险了,再说,我们手上的事还未做完。” 胡掌柜说得没错,夜里来的人,的确在看书。 只不过,不是书轩内的书。 两个鬼气森森的汉子坐在那盏黄色灯笼下,从怀中掏出一册账簿般的书来,嘀嘀咕咕,圈圈画画。 忽然... 那牛角大汉回过头来,看向秦宣与谷媚儿方向。 秦宣闭上双目,静心打坐,并不理会,谷媚儿也是如此。 “我隐隐感觉,他好像在听咱们说话。” 牛角大汉指了指秦宣,马脸汉子投目过来,但很快就移开了:“他非九幽冥土之人,只是个小修士,就算能瞧见咱们,也不太可能听懂阴间话。” 牛角大汉道:“今时不同往日,有些思乡人冒险来阳世,也许他是从冥土来的呢?” “哪有那么巧。” 马脸汉子这样说,还是多瞧了秦宣一眼。 牛角大汉道:“算了,不歇了,我总觉得这人在偷听,咱们走吧。” 话罢卷起阴风,从书轩前消失。 媚儿这才道:“公子,他们是阴差。” 秦宣见她表情,便知不是第一次见了:“你姥爷懂阴间鬼话吗?” “懂,姥爷说,去到九幽冥土,在忘川河边待一段时间,听河中的阴魂说话,就能学会。但极为凶险,很容易陷在阴间回不来。” “阴差如果消耗法力,也能与阳世之人沟通,但他们多半不愿意,听说会损功德。” 秦宣听罢,不由朝胡掌柜的卧房看了一眼。 翌日清晨。 胡掌柜早早出门,盏茶工夫后返回,便给秦宣带回消息: “蜘蛛妖昨日做客沂水河伯府,今日在山神庙。另外一只螃蟹精,就在城内,四处打探你的消息。” 老胡笑道:“你现在找他,他一定在,但螃蟹是活的,他去到别处,你可莫说胡某消息有误。” 秦宣点了点头,这阴灵罐子花的还算值当。 茅岩前辈的交代基本做成,最好能把黑熊大师的事一并做成。 螃蟹精有一身坚硬甲壳能应对剑符,修为相当于筑基修士,又精通澜江水府中的妖术,这三样结合起来,对秦宣来说就极为难办了。 他排除了独自出手的念头,拿出两位藏经楼苦修长老给的传讯灵符。 斗法之前,按规矩先摇人。 想到螃蟹妖此前的嘴脸,对自己的恶意,秦宣扯出个冷笑,无肠公子,该是我们清算一番的时候了... …… PS:(''-''*ゞ六千八百二十一,给力叶! 第六十五章:捉蟹 顺着沂水往北,距城门三里,在内河回环之处,生有一株古柳。 此柳垂荫半亩,树干虬结如苍龙盘踞,根脉一半在岸,一半在水,因经年不枯不败,郡人都道它要成精。 这古柳得此灵性,乃是占了水脉,攫了些灵气。 故而,根须浸水处极盛,多有鱼虾往来嬉戏。 可这几日,那些在柳根下嬉戏的鱼虾,要么被惊走,要么被吃掉。 一只蟹壳阔如铜盆的大螃蟹,占了此地,作为临时府邸。 日头渐升,大螃蟹伏而不动,口器间徐徐吐出一线极细白沫,树下灵气,正被它不断炼化。 忽然,水中有涟漪荡开。 一条几近三尺,鳞片呈褐色的鲢鱼自暗流深处浮上,鳃盖翕张,喷出一口浊气。 那鲢鱼看向大螃蟹,张口吐出人言:“无肠公子,你寻我来,可是又得了什么消息?” 大螃蟹吐了几个泡泡,将两只巨螯交叠在身前: “我从元松观的一位长老口中打听到消息,秦宣早被灌江山看重,总管该当机立断,除了此人。” “此次不除,待其羽翼渐丰,未来必成我澜江水府之大患!” “毒蝎谷的绳虎已然失手,连黑尸老人也杀他不得。有大修士予他一道真火护身,如今想对付他,要么不给他启动真火的机会,要么耗光他的法力。同时,还要防他灵符传讯。” “你告诉河伯,叫他做两手准备。” “一来多寻些被狱城悬赏的妖族前来助我,二来拿出一面煞旗、三面水神符幢。” “我要布下三重水牢大阵,融入煞旗屏蔽灵符感应,再以水克火,纵然灭不得他那真火,他的法力也撑不了片刻。” 鲢鱼精游来游去,觉得有些不妥:“你这般安排,是否太冒失?河伯未必会同意。” 无肠公子想到自己近些时日受的气,螃蟹脸上露出凶狠之色: “此事黑鲶总管必然应允,眼下灌江山与魔门争锋,无暇他顾。若河伯错失良机,日后总管问责,那可不干本公子的事。” 鲢鱼精听罢,又问: “你事后又如何脱身?若灌江山追究,澜江水府也容你不得。” 无肠公子诡秘一笑:“总管已经说了,此事做成,本公子可讨一个广凌水府出身,去一趟北海。” 鲢鱼妖大惊,露出羡慕之色,难怪无肠公子如此疯狂。 它是螃蟹精。 若能在北海混成虾兵蟹将,与今日处境,真是天渊之别。 鲢鱼精这时再看无肠公子,竟带着几分恭维之色,笑道: “我这就去河伯府,与河伯讲清利害,助无肠将军做成此事。” 螃蟹妖露出一丝得色。 妖族中龙凤麒麟三大族传承久远,北海号称龙族祖庭,为四海中势力之冠,且有吞并四海之志,入了北海,甭管是兵是卒,前途必然远大。 鲢鱼精正要走,忽地尾巴一摆转过头来: “对了,昨夜有水族问起你的动向。” “哪里的水族?” “好像是漯江那边的。” 无肠公子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漯江中的妖族比较杂乱,大大小小的势力很多,当初他在漯江也认识一些小妖,也许对方是来投奔的。 鲢鱼精自去河伯府,无肠公子依旧炼化水脉灵气。 他体内的妖力早已从气化液,颇似炼气士“玉液还丹”之途。如今妖力愈发黏稠,再吞入地煞,便能凝成妖丹,届时便相当于结丹期修士。 黑鲶大妖此前此前差他出来,也是信他有稳稳拿住秦宣的本事。 河岸边的叫卖,人语声,不断传入蟹耳。 他以本体伏在水中,借助柳根下的水脉之气遮掩,几乎不会被人察觉,故而能悄无声息探听城内消息。 慢慢地, 在日上三竿时分,有一道脚步渐近河堤。 接着... “叮咚”一声! 有物落水。无肠公子抬眼一瞧,登时火冒三丈。 却是一只鱼钩,挂着鸡肠,斜斜飘在他面前,弹起下落,又弹起下落,来回挑逗,勾引于他。 在平原郡的江河边,只有他吃人,哪有人能钓他? 便是元松观长老来了,一样与其大战一番。 这等挑衅,如何忍得? 好胆! 给本公子下来! 无肠公子亮出一只巨螯,夹住鸡肠,催动妖力往下一拽,要将那钓蟹人拉入水中。 万不曾想... 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鸡肠传来,他不及脱手,反被拽出水面! “哗啦”一声,水花溅上岸边。 无肠公子这才看清,自己竟然听错了,一个脚步声,却有三个人。 他听见的那道脚步声,并非执竿之人。 钓他出水的,乃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旁边立着另外一个老头,二人衣着朴素,浑似市井平民,一直苦大仇深,板着个脸。 陌生,从未见过。 二老身旁还有一人,正缓缓掀起头上遮阳斗笠,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熟悉面孔。 螃蟹眼中顿时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久违了,无肠公子。听说你一直在费心寻我。” 秦宣微微一笑,也许是两位老人神色太冷,倒衬得他笑容愈发灿烂。 “秦宣,你来此作甚?” “作甚?自然收你来了。” 螃蟹妖可不傻,他假意回话,只为赢得时间,第一反应便是逃! 然而,另一位老人的抄网已从头兜下。这网不过是寻常黄麻编成,本难束缚一个快要凝丹的大妖怪。 但老人的法力尽数笼在网上。 这一兜,就将螃蟹妖扣得严实。 无肠公子并未慌张,他也是善战之妖,纵使对方法力更强,区区渔网也未必罩得住他。 抬起巨螯,要剪破抄网。 可抄网四周所沾之水,随着一道煞气过境,忽然像是有了千钧之力,从四面压迫过来,叫他两只巨螯,六条长腿,一动也不能动。 作为水族妖怪,这等煞气再熟悉不过。 “重...重水煞!”他勉强挤出几个字。 “不错。” 那使用抄网,表情僵硬的经堂苦修长老,难得回一句话: “此乃老夫在极渊暗河中采集的一元重水煞,被这煞气浸过,一滴水便重逾千斤,你还能说出话来,看来道行不浅,快要凝丹了吧。” “只可惜,你没有煞气相抗,一身水法休想用出半分。” 螃蟹妖听罢,鼓足妖力,果然使不出水法。 他又怒又惧。 双方只隔着一层境界,可一个在积攒底蕴,一个底蕴显化,没有强力护身法宝,斗法胜负只在一息之间。 “你...你们...本公子可是广凌水府的人!” “休得废话,跟我们走一遭..” …… 第六十六章:神来熊往 城西三里之外,有一带柳林,傍河而生,绵亘不下数里。 时当盛夏,千柳垂丝。 秦宣行至此处,正闻枝间蝉声断续,与叶底流莺相和,倒是颇添幽趣。 而网兜中的无肠公子,就没这份兴致了。 他心中惶恐,面上却不露怯,秦宣与两位长老带着他继续往城西走时,无肠公子一对螃蟹眼朝两边扫去,骨碌碌地转了几转。 暗自寻思脱身的法子。 他与元松观的长老斗过几次法,对方都是筑基修为。 当下这两位,却皆已结丹,炼煞在身! 想到这里,不由得蟹脸发僵。 元松观作为平原郡第一势力,最可怖的便是这份底蕴。 他们背靠灌江山,传承不绝,总有那些老炼气士闭关潜修,以求突破境界、增添寿元。 非有大事,绝不会出手。 谁知这秦宣能量如此之大,行事又如此之绝,一请便是两位苦修士。 其中一人更炼就了克制水法的“一元重水煞”,面对这等煞气,以他无肠公子的法力,便是在水中施展水遁也难以逃脱。 可见,对方是把他算计到了死路。 更令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无肠公子盯着秦宣,满腹疑团。 为何,为何他能精准找到我的藏身所在?! 忽然,他想起鲢鱼精的话。 漯江水族在打探他的消息,随后这秦宣就找上门来。 难不成,他能调动漯江水族? 断然不能! 漯江水族势力散漫,江底连着地底极渊暗河,与地窟极近。 周遭郡县那些作恶多端、被宗门世家追杀、被鹰扬府通缉的妖怪,多半藏匿于此。 若对头来了,便往地底极渊暗河中躲避,乃是出了名的混乱地带。 黑鲶总管此前隐藏身份,以宝器悬赏秦宣的人头,也是在漯江地下妖市发布的。 元松观与漯江中的不少势力素来不睦,说话尚不及黑鲶总管好使,怎可能替他们办事? 无肠公子正自思索,忽然发现网上煞气减弱了一分。 提着抄网的结丹长老收了力,此刻说话已是无碍,他又急又怒,赶忙叫道: “三位,我身上有沂水河伯府的令符,足以证明身份。你们无缘无故抓人,岂不是在挑起两大势力的矛盾?” “澜江水府中有我的神牌,这神牌不日便要送往广凌水府,我的根脚可是挂在碧水蛟王之下,你们可要想仔细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故意扯起蛟王大旗。 澜江水府吓不倒元松观,碧水蛟王的名头却一定够用。 元松观的两位长老一言不发,连面色也不曾改,仿佛此事与他们无干。 秦宣一面望向鹰嘴山,一面给出回应:“不是你想杀我在先?” “这是误会!” 无肠公子道:“秦公子,在下一直邀你去水府赴宴,若我心存歹意,早在连云庄内便落井下石了。” 秦宣知他狡辩,却不拆穿。 只道: “在连云庄,你的歹意还不够明显吗?你不出手,仅是想借他人之手,不愿惹我灌江山一脉罢了。听说无肠公子在周遭水域横行无忌,怎么眼下一句心里话都不敢说?” 这番挖苦,激得螃蟹妖心火大旺。 只是形势比蟹强,只能忍着:“秦公子,我来郡城,主要是为总管送些消息给周围的神道朋友,顺便捎上水府的一封请帖给你。” “总管请了漯江、澜江、凌江这三江大妖,在府中设宴,邀你一叙。更有诸多珍奇器物、天材地宝相赠,以解除当年在澜江上的误会。” 无肠公子满脸诚意,仿佛句句属实。 可知晓幕后真相的秦宣,只觉好笑。 顺着螃蟹妖的话问道: “你说送消息,又是送给哪里的神道朋友?” 无肠公子心中一喜,想到脱身之法:“其中便有鹰嘴山神。秦公子若是不信,我们一道去山神庙,谭山神自会分说。” 秦宣道:“山神庙的护法神死在连云庄,谭山神迁怒于我,你让我去他庙场,是何居心?” 螃蟹眼朝周围一扫:“既如此,便让谭山神至此。” 话罢,有些急切地望向秦宣。 只要秦宣松口,谭山神一到,他就有救了! 秦宣既不拒绝,也未赞同,似在无声斟酌。 提着抄网的长老得到秦宣一个眼色,便开口道:“答应他也无妨。若谭刚山神讲不清楚,再杀他不迟。” “正是!”无肠公子听这冷面长老说要对自己下杀手,登时惊惧万分,赶忙应下。 另外一位手持钓竿的长老也开口:“秦宣,你便依他所言。” “好吧。” 秦宣冷冷看着螃蟹:“你有法叫谭山神来此?” “自然!” “好,我便在此等着谭山神。” 抄网长老松了手,无肠公子短暂恢复自由。 他心中百转千回,极想逃跑,只是面对元松观两大结丹长老,半点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这姓秦的为人刁钻,谭山神来了也未必说得过他。’ ‘得多叫人手,才为稳妥!’ 无肠公子一念及此,事关自家性命,便捏出一道妖气森森的传讯符。 这类传讯符远不及敕封灵符,无法感应移动之方位,但无肠公子与山神庙早已建立联系,将山神引到此处,却毫无问题。 出符之前,考虑自家性命,他不惜耗费妖力,凝上一段激动话音: “谭山神,我沂水河伯府的人便在此地,劳你也多带人手,多些口舌,也好与元松观的秦公子解除误会!” 灵符化作一道光芒,破空飞去。 无肠公子见三人不曾阻拦,心中一喜,料想自己多半安全了! 然而... 他转头便见秦宣对他微笑,拿出一个巴掌长的竹剑:“大师,谭山神即将外出,速往山神庙。” 这一道竹剑是黑熊精给的,它飞出去的速度,快过无肠公子的传讯符数倍。 大师?! 无肠公子听了这二字,头脑发炸,立时想到西牛贺州之人出手相助秦宣。 让这大师去山神庙,还是趁谭山神不在! 又想到,谭山神若外出,乃是因为他方才的灵符。 他身心发寒,洞悉自己正被利用,霎时间,狂暴妖气从他六足二螯中喷射而出,就要爆发远遁。 可抄网长老一挥手,一元重水煞将他整个缠住。 “咔咔咔~!” 螃蟹妖磅礴妖力顷刻粉碎,水法被破,地面轰然沉陷,抄网顺势罩下,又将无肠公子兜住,从丈许大坑中捞起。 “秦...秦宣,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秦宣不再遮掩:“黑鲶妖在妖市悬赏我的人头,你与蜘蛛妖合伙害我,只许你们趁着魔门作乱时算计我,就不许我与你们清算?” 无肠公子难以置信,秦宣竟什么都知道。 “你...你如知道我的藏身之地?!”他问出心中最大疑惑。 “广凌水府的人告诉我的,蛟王的师爷,知道你的位置很奇怪吗?” “这...这不可能!” 螃蟹妖根本不信:“灌江山在上游灵脉,因资源分割得罪了蛟王,怎会有妖族相助灌江山下院?找死不成?!” “做生意而已,别说的那么难听。” “做生意?谁敢出卖蛟王?!” 秦宣趁他螃蟹妖心神有失,问道:“我为你解惑,你也该告诉我,为何鹰嘴山神不坐山观虎斗,反要亲自下场?你们许了他什么好处,叫他这般大胆?” 无肠公子心底绝望,眼中冒火:“你...你得罪了人,自然要杀你,何须理由!” “看来你也不知情。” 无肠公子见他似乎要下杀手,惊悚中怒吼:“秦宣,你此刻收手还来得及,我是蛟王的人,你会惹上天大麻烦!” 这种给自己加身份的把戏,几乎是他玩剩下的。 秦宣根本不理会。 两位长老不知是不善言辞,还是人狠话不多,问道:“要杀吗?” “劳烦长老先废其法力。” 抄网长老不给无肠公子说话机会,闻言直接将一元重水煞气打入其气海,碎了快要成形的妖丹。 脸盆大的螃蟹,瞬间萎缩一大圈,晕死过去。 随后,两位长老闪身隐藏,只留秦宣在原地。 他在河岸大柳树下,寻了块大石,盘膝打坐,顺便等候山神庙的人到来... 黑风岭、洗心禅窟。 “阿弥陀佛,秦施主大善!” 身着黄衣袈裟的魁梧僧人面带笑意,双手合十而出。 黑熊精望向鹰嘴山神庙方向,学着西方教口吻说道:“宝贝袈裟,与贫僧有缘。” 他生怕误事,气息也不遮掩了。 驾起雾气,风驰电掣般冲向山神庙。 …… 鹰嘴山西侧,离郡城三十里处,有一座五间开面的山神庙,青砖黛瓦,颇为齐整。 庙旁沿着玉带河,有十数处大村,人烟稠密。 村中常有山鬼妖魅作祟,全仗庙中神灵庇佑。 因此庙中香火极旺。 庙场大殿,高台十余层,正中供着一尊泥塑山神,褐面长须,目如铜铃,端坐其上,颇显威严。 下方是三大山鬼灵官,一捧山果,一提藤萝,一抱石髓。 再往下,便是诸多手持香烛宝锏的护法神灵。 在平原郡一众神道中,山神谭刚的修为仅次于城隍爷,如今也享了三百载阴寿,是一尊让周遭郡县敬畏的神灵。 三四十年前,谭山神深居简出,只在庙中安享香火。 可近些年,忽生动意,屡屡出庙显灵,平阴灵之祸,诛江湖恶徒,在周遭名声极好。 神庙香殿后方,经过一片花林,建有一栋富丽堂皇的大院。 院中,正有一位着绿锦袍,身材极高、双下巴极为明显的男人。 谭刚山神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可下颌胡须已白过大半。 在谭山神身旁,立着一位美艳妇人,面涂厚粉,衣衫单薄且沾着水渍,骚艳得很,正是鹰嘴山中的蝎子精,勾魂娘子。 “谭老爷,你在这鹰嘴山威风了数百年,不料竟因一个小辈犯起难来?” “哼,一个小辈不足为惧,麻烦的是他背后之人。” 谭山神瞥了眼勾魂娘子: “你没听绳虎说吗?有西方教的人在助他,且我手下的灵官亲眼瞧见,这秦宣与西牛贺州的人往来。我们能算准元松观的人,只怕那西方教的长老又会添乱。” 这时,墙角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伏着一只五彩斑斓、锅盖大小的人面蜘蛛,正在缝补自己破了洞的宝网。 人面蜘蛛面带忌惮,以尖涩女音开口道:“那是大宝筏禅带出的佛纹,我这宝网祭炼了一百多年,寻常煞气也可兜上一兜,却被佛光瞬间打穿。” “若我没有看错,那佛光中蕴含西方教十二火法中的‘谟贺那’,是一种功德消灾火,多出自灵山脚下的法罗寺,可见其根脚之恐怖。” 谭山神与勾魂娘子看向绳虎,这苦主的宝网上的确有灼烧痕迹。 谭山神眼中的不解之色,比绳虎与勾魂娘子更深。 正待再说什么... 忽然,一道灵符飞至庙宇上空,谭刚一感应,便知这灵符有山神庙烙印,是自己给出去的。 一招手,灵符飞来。 继而,便传出无肠公子传音: “谭山神,我沂水河伯府的人就在此地,劳你也多带人手,多些口舌,也好与元松观的秦公子解除误会!” 谭山神又听一遍,更能辨别无肠公子传音中的兴奋情绪! 黑鲶总管为了除掉秦宣这个心腹大患,甚至拿出自己祭炼的宝器。 无肠公子这话听着就像是,要得手了? 勾魂娘子问:“去吗?” “走!” 谭刚素来果决,顷刻之间,山神庙上空涌现香火云雾,拖着一众神灵直奔灵符飞来之处... …… 第六十七章:红了 城西柳林之中,蝉声渐大,日头正烈。 秦宣坐于大石上,闭目打坐,调息炼气。偶有流莺飞落肩头,他也不曾睁眼。 两位长老隐在暗处,气息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多时,被兜在抄网中的无肠公子自昏迷中醒来,六足乱蹬,左右挣扎。 奈何一身法力被一元重水煞尽数毁去,两把大螯使不出半分力气,竟连寻常渔夫编的破网兜也剪不碎。 他愤怒骂道:“秦...秦宣!你这该剐的小子,竟坏我一身道行,总管决饶不了你!” 无肠公子一直怒吼,甚至骂街。 但让他更气愤得是,无论他怎么骂,都没能叫眼前青年的气息有丝毫波动。 整个螃蟹壳都被气红了。 殊不知... 秦宣的心境没那么高,更不是个没脾性的。 无肠公子一番大骂,对他炼气产生了干扰,想到这螃蟹是黑鲶妖的手下,不由烧出心火,想把他斩掉。 可这一缕缕杂乱妄念才生出来,便被太阴之窍中的魔头吸纳,成了口粮。 纯属是废蟹利用。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 西侧的大柳梢上,忽然鸟雀惊飞,扑棱棱掠向远处。 紧接着,天际涌现一片香火云雾,赤中带青,裹挟神道之风,浩浩荡荡自鹰嘴山方向卷来! 香云之中,人影绰绰,约有二十多道身影。 那为首者身高九尺,着一领绿锦袍,铜铃双目炯炯有神,正是谭刚山神。 其身后跟着三位山鬼灵官,正有此前秦宣在假冢附近撞见的谭驰,剩下十几位护法神灵,各持神兵,香火之气弥漫半空。 只稍稍近前,一股巨大的威压便盖将下来,震得河面泛起斗大涟漪,水草里鱼虾乱窜,好不惊慌。 那勾魂娘子就在谭山神身侧,在云头上扭着水蛇腰,一双眼睛朝下望来。 她一眼穿过垂柳千丝,定睛在秦宣身上。 见他独自一人,面对香火云雾压顶而来,竟毫无惧色,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咦?! 勾魂娘子一眼瞥见网兜里的大螃蟹,那气息好生熟悉。原来他们来的时候,无肠公子已被秦宣使法力封了嘴,此刻求生心切,只把两只螃蟹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诸位神道。 勾魂娘子见了,皱眉问道:“无肠公子?” 螃蟹精口不能言,却拿脑袋上下连点,如捣蒜一般。 勾魂娘子也是纵横鹰嘴山的大妖怪,登时察觉蹊跷,她散发灵识,四下里感知,但元松观这两位结丹长老,俱是经楼苦修之士,极擅静功。 他们待在远处的柳树上,不露半点声息,便如两根枯枝,这蝎子精察觉不到。 谭刚与勾魂娘子交换了个眼色。 无论秦宣是炼气还是筑基,只要身旁没有帮手,纵有高人赐下的真火护身,他们也有许多法子结果了他。 当下,两人却拿捏不准。 谭山神瞳孔微缩,心中盘算,面上不动声色。香火云雾缓缓落于地面,距秦宣十丈外站定。 柳林中一片肃杀,无人吭声。 谭山神往前一步,不怒自威,强悍气势让周遭柳树尽皆弯腰。秦宣鬓发飞扬,衣衫猎猎作响,却仍是端坐不动。 “谭山神兴师动众,可是来捉妖的?” 秦宣指了指无肠公子:“这螃蟹精方才叫嚣,说有许多邪道帮手,要来一起拿我。我等了好一阵,不见半个鬼影,谭山神可曾撞见?” 谭刚依旧端着庙里那副威严模样,道:“不曾。” “秦公子,无肠公子是澜江水府的人,挂了神牌,不日便要成为妖族的神道生灵,你将他擒拿,只怕不太合适。” 秦宣道:“不合适?这厮曾在沂水上游作恶,坏了不少打渔人性命,怎么擒拿不得?” 谭刚摇头:“他身上有沂水河伯府令符,纵然犯了事,你也该就近交给河伯,这是规矩。” “狗屁的规矩。” 秦宣冷哼一声:“作恶便是作恶,多了个神道身份,就能为所欲为?” 谭刚没再言语,似乎在掂量秦宣的话。 可下一息,他忽然说道:“秦公子,请将无肠兄交给我。” 话音未落,周身香火气猛得一震,身影陡然朝秦宣闪来! 然而,一只羽翅分明的火色神鹑瞬间飞出,挡在两人中间。秦宣手持瓦罐,早有防备。 神道生灵吸纳烟熏香火,利用神道秘法,以灵躯炼化,形成独特的香火煞气。 此煞在谭山神手中,成一柄巨斧。他一斧劈下,似是奔着那抄网去的。 却结结实实砍在茅岩的柳宿地岩火煞上。 “轰~!” 护罩大震~! 秦宣已炼开华池,相较于卸岭派攻杀时,法力有了成倍提升,但此刻耗费不小,谭山神的攻伐,甚至强过卸岭派的副门主。 巨斧碰撞火煞刹那,神鹑真火飞出,破了谭山神的法术。 香火煞气被真火点燃,秦宣加催法力,那火焰便顺着煞气燃烧过去,谭山神一步退后五丈,避开之后,迅步迈进,运起更强的香火煞气,再砍过来! 他面无表情,同时传出一道声音: “秦公子,常言道仙是云游四方的隐士,神是职责分明的官僚。将无肠公子交给我,莫要坏了神道规矩。” 他说出这话,显是讲明自己出手缘由。 这一击,不为其他,仅是为了捍卫神道威严。 但秦宣感觉到,这心口不一,撇清责任的狡诈神灵,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在借机试探茅岩前辈的真火。 不过,谭山神这三百年的香火道行,实在非同小可。 巨斧延伸出超过柳树枝头的香火斧芒,裹着宛如烟瘴的煞气,又一次撞上火煞,山鬼与护法神灵尽皆避退,三里河面炸起巨涛。 谭山神面无表情,还要出第三击。 秦宣虽有把握抵挡,但这不是他的目的。 他想试探谭刚,搞清楚他的杀意从何而来,同时给熊大师拖延时间,顺便给这狡诈之神埋坑... 被动挨劈,不是上策。 他心中一动,已有算计。 赶在谭刚挥斧之前,将抄网举了起来,笑道: “谭山神,既然你要这螃蟹精,那就给你好了!” 无肠公子听罢,又惊又喜,心中更生出一股冲天怨念:待我重修法力,定要回来找秦宣报仇!杀不了他,也要杀他身边之人,方泄此恨! 然而,还不及被谭山神来拿,秦宣便将他抛了出去。 热,越来越热! 整个螃蟹壳瞬间烧红,无肠公子的眼中,是一团神鹑真火,他彻底红了。 秦宣压制在他体内的法力,都被真火烧破。 “啊~~!!” 一声惨叫戛然而止,失去法力的无肠公子仅是被真火尾焰烧到一丝,便由生变熟,冒出一股喷香的螃蟹气味,不偏不倚,正抛到谭山神眼前。 秦宣甩手洒出去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葱花,落在螃蟹壳上: “谭山神,无肠公子自愿赴死,你将它带给河伯,好生享用吧。” …… 第六十八章:借走袈裟 无肠公子香气扑鼻,刺激着一众神道的味蕾。 谭山神瞧在眼里,左嘴角一抽,眼白急缩,那张威严面孔霎时变得森然可怖,杀意如潮涌上心头。 但作山神这么久,岂能没有城府。 望着撤去真火的秦宣,他把自家杀意隐藏了下去。 “谭山神,要一齐动手吗?” 三十丈外的高树上,五彩斑斓的蜘蛛传音入耳。 绳虎盯着秦宣,很想罩出毒网。 无论是幻阴教的命令,还是澜江水府的悬赏,作为毒蝎谷部众,她是最想动手的。 可是吃过一次亏,绳虎心中有顾虑,想拖谭山神下水。 但让蛛失望,谭山神没有回应。 这尊老神,龟住了。 谭刚与秦宣对视,表情渐渐松缓下来。他心知肚明,此时出手,便没了借口,等于直接挑衅元松观。 如此明显的陷阱,他不想跳进去。 绳虎可以回川莱郡,甚至远遁青州府,躲入九州极东之地。 可他,一尊敕封神灵。 无法走出香火地千里之外,鹰扬府也不可能为他开罪灌江山。 所以,谭山神虽满心愤懑,却强扯出一个笑容,吩咐手下神灵道: “收好无肠公子。” “是!” 山鬼灵官谭驰走了出来,拾起地上的熟蟹。 那神鹑真火以最朴素的烹饪方式,使得螃蟹香味扑鼻,叫人垂涎欲滴。 神庙中的三牲供奉也远比不上,几乎可以摆上饭桌了。 但毕竟与无肠公子共事过,总不能去吃曾经的‘同僚’。 谭山神又道: “稍后送去河伯府,告诉河伯,就说元松观的秦公子无视规矩,擅杀妖族神道。” 秦宣嗤笑一声: “谭山神,你要挑拨我与妖族神道,我可不会承认。方才是你用香火之斧要劈杀无肠公子,在下一力相护,这无肠公子不甘受辱,跳入火中,是你害死了他。” 秦宣并不怕河伯府,只是要拿话激怒谭刚。 怎奈这老神乌龟附体,恍若未闻,甚至反过来恶心秦宣: “秦公子,我庙中的护法神灵时春,也是被你坑害的,此事已由陆校尉报知狱城。” 秦宣听罢,懒得与这老油子多费唇舌,更不愿再打机锋,便直言道: “谭山神,以你的性格,不像是因黑鲶妖的一点许诺,就敢得罪灌江山。” “我很好奇,你对我的恶意杀意,这般决心,是从何而起?” 谭山神僵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笑:“等你有空来山神庙叙话,我与你解除误会。” 话罢,他忽然生出不安之感,当下一点不做逗留,带着一众神道驾驭香火云雾朝庙场飞去。 暗中埋伏的两位长老没等到出手之机,此刻现身在秦宣身侧。 手执钓竿的长老看向山神庙方向,转头问秦宣:“你莫非拆过人家的庙?” “没有。” “那他为何想将你打杀?” “是啊,”使用一元重水煞的长老也疑惑得很:“这谭山神在鹰嘴山三百多年,行事向来稳重。五十年前,我见他时,还不是这般模样。如今陌生得很,像是与你有深仇大恨。” 秦宣摇头:“光阴荏苒,人会变,神也一样。两位前辈可瞧出些端倪?” 钓竿长老摸着下巴:“他的阴寿将尽,按照常理,神像晦暗,香火气也该衰败。但他的神力却更胜往昔,有违常态。” “没错。” 二人话罢,皆看向秦宣。 “我们方才若贸然出手试探,局面恐难掌控。谭山神身边还有一位大妖,那群护法神与灵官,也不是你一人能对付的。” “弟子明白。” 秦宣笑着道谢:“此次扰了两位前辈清修,弟子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两个小老头罕见露出笑容,劝慰一句:“你天赋上佳,勿要荒废。该少生事端,清净坐忘,用勤炼气。” “是!” 二人驾起云雾,携秦宣飞往平原郡城。 秦宣立云端上,远眺鹰嘴山方向,不知熊大师是否得手。 话分两头。 谭山神驾御香火云雾,飞向山神庙,一路上,众神道说了不少关于秦宣的坏话,犹不解恨。 勾魂娘子道:“这小贼似知许多内情,此番借无肠公子生事,正是要激你出手。” “他的算计太过拙劣,我岂会上当。” 谭山神道:“只是无肠公子的传讯让人心疑,多半是中了秦宣的圈套,可若是为了试探于我,叫我多带人手岂不冒险?” 勾魂娘子还想说‘这是为了使人信以为真’之类的话。 结果... 却见谭山神神色骤变。 她疑惑着顺势朝远处一看,只见山神庙前殿狼烟滚滚,有人敲锣打鼓,大喊走水。 勾魂娘子的眼睛往神庙香殿之后一扫,那两个负责看守后院的守门神灵晕倒在地! 谭刚驾云,急速落下。 凑到一守门神灵身边,在其鼻尖出打出一道香火神力,将其唤醒:“怎么回事?!” 那神灵浑浑噩噩,摇头只说不知。 再唤醒右边那个,听他迷迷糊糊道:“一阵黑风撞来,接着便晕倒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闯入院子。” 谭刚急忙去查探。 一番检视,没发觉丢了东西。 忽然,他想起什么,立刻遣散外边的神灵,那蜘蛛妖绳虎也被挡在外边。 谭刚朝卧房中的密室冲去,勾魂娘子与其勾搭,知晓这处所在,两人一进来,发现地上有脚印深深印在青砖上,布置在此地的阵法被破了! “不好!” 谭山神与勾魂娘子一齐色变,推开密室大门,入了地底。 此地却是一间佛堂,没供菩萨罗汉,只有一盏古灯,古灯还在,可挂在灯前的那件宝贝却不翼而飞。 “袈裟呢!” “袈裟不见了!” 一瞬间,二人的心沉入谷底。 勾魂娘子与谭山神同时露出杀意。 “上当了,是元松观那小子!” 勾魂娘子不敢相信:“但他怎会知晓?” 谭山神一拳锤在墙壁上,将佛堂轰出一个大洞,面沉如水:“难怪无肠公子有此传讯,是他特意安排,叫我们离开山神庙,好给后面的贼人机会!” “无论他是怎么知晓的,此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勾魂娘子面色不善:“本以为他年纪轻轻,只会逞些口舌之利,不懂算计。不想这小子如此狡诈,竟被他摆了一道。此地的秘密恐怕也被他知晓。” “麻烦了,这下麻烦了。” 勾魂娘子大为焦躁:“如此一来,岂不是送了把柄给他,再不好对他动手?” 谭山神脸色冷得骇人:“他若是够聪明,就不会说出去。” “丢了袈裟,此事遮掩不住,我得出门一趟。” 话罢,谭山神先换了身低调衣裳,又对着镜子,换了一副面皮,变成个黄脸汉子,收敛起浑身香火气息,径往郡城而去。 …… 两位长老返回观中,秦宣则是来到静湖庄,将此次所知一一转述给茅岩前辈。 尤其是从胡掌柜那里得来的消息,这位水府师爷的话,很让人在意。 “前辈,他的话是否可信?” 茅岩道:“老夫与灌江山一些道友交流过,他们口中的碧水蛟王的确是这般性情。” 秦宣生出一个疑惑:“前辈对蛟王的势力,似乎非常重视。” “对也不对。” 茅岩为他解惑: “广凌水府虽远不及灌江山,但其背后倚着北海龙宫。蛟王所在的凌江,乃周遭数府最大江域,其中藏有龙宫看重的资源,故此驻扎了不少北海妖族。” “碧水蛟王等同北海放在凌江的一枚棋子,他只要不动,北海妖族也就不会动。” 茅岩缓缓说道: “所以,你不必太过紧张,蛟王插手的可能微乎其微,只是叫你打探一番,顺便给你个寻澜江水府麻烦的机会,否则怎说是闲差呢?” 秦宣本还想提胡奸商敲诈一事,此时哪里还好意思。 若非是替魏夫人办差,观中苦修长老就不会出动。 那么想杀螃蟹妖、试探谭山神,顺手帮黑熊大师一把,都很难做到。 他不由朝鹰嘴山望了一眼。 熊大师的熊品应该不差,他借了袈裟,承诺的大好处总不会食言吧... …… 上架感言 (''-''*ゞ515日上架,还是八点发。 感言先放在前面:上架9更。 后续每日更新:不少于3更,不多于1000000字。 …… 现在与书友们随便聊聊。 虽然作者菌常被说短小,比如刚才窥屏的时候,看到群里一位书友说: “我高v全订才是弟子,短小苏叶。” 气抖冷(-`ェ′-╬)! 我也手工码了一千多万字了,明明就很长~! 单本稍微有点短的原因,是不怎么会水。这方面要学习学习,我也想多霍霍书友们几个币币。 开个玩笑... 这本书也一样,该完结,还是会马上完结,其实现在我就想完结。每天起床,从早码到晚,码到红温,脑袋快冒烟了。 还是休息的时候,开小号看书,催别的作者更新比较愉快。 老朋友们不少都知道,作者菌,其实是一名肝帝。 熬夜码字是常态。 凌晨四点半? 不,凌晨七点半。 之前几年连续昼夜颠倒,已经熬成‘残躯’。 所以写这本书的时候,慢慢调整了时差,基本都是白天码字。 真心熬不动了,睡眠稍微差点、短点,神经痉挛马上开始。 虽说有颗少年心,但必须要承认无法战胜时间。 上本书完结的时候,跑去打打游戏,发现玩什么都被虐,只恨自己没有‘叮’一声出来个系统。 作者菌常年宅在村里,喜静不喜动。往后的话,大概是用油箱里面剩余的油,把想写的东西写完,这应该就是作者菌人生中最重大的意义之一。 ———————————————— 这一本书为什么写仙侠,没有继续武侠。 这和之前,为什么写武侠,没有继续写游戏,差不多。 因为想换换脑子。 一直写同一分类,很容易同质化,拿不出新东西,作者菌写起来很公式,书友们看了也觉无趣。 其实也想写二次元,越来越压不住中二之魂,改天向编辑申请一下。 (已经能想想到笑嘻嘻的编辑忽然不嘻嘻了) 说回这本书,开篇的节奏其实有问题。 大纲设定的过大,又按照同人习惯,有些该点清楚的东西,害怕太水,一笔带过了。 然后支线势力太多,又想在免费期间铺开,唰唰唰的出现,导致一些书友看晕了。 还有几位群中老人说: “哦,苏叶,你写的是道书吗,该死的,我发誓我读不懂。你害我发评论被书友嘲笑,我真想用尖头皮鞋狠狠踹你的屁股!” (这位老人对炼丹服饵不太熟,丹、饵是从道书上看来的。) 作者菌当时还有些得意,回应道: “我在休息的时候,看了蜀山、西游记、炁体源流、仙学详述、金丹秘法入门、洞冥记、封神演义、玄怪录、万寿仙书等等一大堆书籍,确实有道书内容。” 这时,群中老人说:“你这不行啊,武功练岔了。” 作者菌懵了:“怎么就炼岔了?” 群中老人指点:“张无忌学太极,忘了才大成,你还记得道书,所以没成,得忘干净。” 作者菌:“我...我...” 那一晚,窗外滴滴答答下着雨,作者菌大概喝了1.5L的茶水,像是悟了,又像是魔念丛生。 道心破碎了...裂成了八瓣... 所以, 万分感激看到这里的朋友(抱住书友大腿,在诸位的腿上写上感谢二字,哭泣jpg)! 作者菌很惭愧,整了个大活,好像给书友们煮了一锅夹生饭,没有达到书友们的预期。 第一次写仙侠,啥吐槽都能接受。 不过,整理了书友、群友说的问题,我已经做了修改。 希望后续能让阅读体验更好一点。 至于是否会太监,不用担心。 一个订阅,我也能给你怼到完本,这是牢叶的工作,也是牢叶的爱好。 我也看到许多发好评,支持鼓励,喜欢这本书的朋友。 这很让人惊喜。 书友们请放心追读,作者菌的人品还算过关,修炼葵花宝典总是不入门。 —————————————— 说个有趣的,新书的数据,没有上一本亮眼,于是我去找我的编辑麒麟。 “麒麟哥,我这本数据不如大唐,是不是扑了呀,我这扑街姿势还行吧。” 麒麟哥:“转型之作,其实不差。” 哦,麒麟哥是懂安慰人的,还给我发个笑脸,一定是个小暖男。 其实笑脸背后,麒麟已经在哭晕在厕所了吧。 (麒麟:我的业绩,我的薪水~!不~!苏叶,你,让偶心痛~!!!) 我伤害了他,他却一笑而过。 呵呵...这个世界的本质啊... …… 我记得开书的时候,被不少武林同道‘追杀’:“苏叶背信弃义,让一众武林同道寒心!应该关在西湖地底~!” 当然,这都是大伙开开玩笑。 诸位朋友还是在支持,让人泪目,我真想鞭抽自己一顿。 这里回应一下老书友关心的问题,作者菌还会回去写武侠吗? 答案是:会。 等牢叶沉淀沉淀,再回去煮上一大锅夹生饭。 (PS:上架感言两千字,应该也算一章。) (这里再感谢一些我的好编辑麒麟大哥,我的主编维尼姐姐,同为三组的虎牙姐姐,还有与我相伴六年多却离职被我永远爱着的泥鳅大哥。) (还有书友群里面的好朋友们,我的老伙计北鼻运营,我可敬可爱的书友、群友们,谢谢大伙!) …… 以下推荐名单: 《我,影帝!》都市文娱,我的好友宝姐大作,江公子阿宝,宝、宝、宝,喜欢文娱的朋友们可以去瞧瞧。@江公子阿宝,宝姐,召唤~! 《大唐双龙传》黄师大作~四大奇书、破碎虚空~! 《笑傲江湖》咿~~~~呀~!! 《剑出衡山》、《剑出大唐》苏叶前作,喜欢武侠的朋友可以看看,站在巨人肩膀的作品。希望再找机会,继续这个系列,与大家一起回味经典。 《我在武侠世界当王爷》瓜哥新作,也是武侠,之前还有成名古龙吃瓜剑客~!@西瓜吃葡萄。瓜哥,你来了吗?你不该来。 《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蓝薬的轻小说,三百万字精品,可以宰杀。 《LOL:重生S3,调教李相赫》幽影夜神作品,也是老联盟作者了,写的是穿越2012年韩国,调教李哥,感兴趣可以一看。 《LOL:这个男人太强了!》苏叶游戏生涯的璀璨之作,末法时代,电竞老人依然存在吗? 《拔剑》蛤蟆大神的作品,已经加收藏了,蛤蟆先生,这次,长一点!蛤蟆大佬上次助力大唐,万分感谢! 《吞噬星空》中原五白,感谢番茄大佬助力小萌新的武侠,期待新书~! 《...仙门》撞了一下,发生不祥。 《遮天》红毛怪出没,晚年不详,镇压气运! …… 说到这里,牢叶就不再废话了,接下来,是牢宣的故事。 人生短暂,每个人的心中,或许都有一轮映在湖中,却无法捞起的月亮,但有时候,欣赏这份美好,便已足够。仙路漫漫,希望这是一个能陪伴大家,带给书友们快乐的故事! (''-''*ゞ …… 第六十九章:膏黄仙人 无肠公子熟透后第二日。 山神庙放出消息,郡中势力皆知螃蟹妖死于秦宣之手。谭山神本意欲借沂水河伯府、澜江水府的刀。 然而... 元松观在其消息放出当日,便有一长老在城内高调斩杀另一头在市井中作恶的螃蟹妖。 钉其尸在城墙之上。 此妖亦自澜江来,专为无肠公子打探消息。 “你不准离开!”霸道总裁咬牙切齿的喝斥,一瞬不瞬的盯着季凌璇,好似她要是继续往前走,他就真的豁出去直接追上来。 从轻云城到烈焰城短短的距离,他们就损失惨重,就连护法长老都牺牲了。如果不是陛下暗中派人援救,他们几个怕是都回不来了。 “娘的,不会真有鬼吧!”朱雀吓得连忙丢掉手中的金子,跑到雅君身边。 乔木联系了孙婷婷的助理,助理将她带到休息室,说孙婷婷在影棚拍照,让她在这里等着。 冷斯城努力了几次也没前进,反而还听到外面护士推车的声音,也知道这里不是一个可以吃大餐的好机会。 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同学,听倪亮说了林‘波’的事情后个个都替林‘波’着急起来。 诚然,也好奇自家徒弟为何会被魔帝选中,没想到多待一会儿,竟然还有这么一场好戏,这算是自作自受嚒? 叶暖以为转移财产这件事,她明确拒绝,凌郗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张英俊的面孔,此时近在咫尺间,她能看到他眼睛中闪着的光亮,以及长长的睫‘毛’,就连他脸上的‘毛’孔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铁衣十分不屑的看着董楚楚,她知道这个董楚楚不是没有脑子,只是不屑在她面前装什么好人,只因为她实力太弱。 “还有一个问题,他现在到底有什么办法救自己?又或者说,他找到了什么人,进行匹配和替代?”林向南又问道。 而灵脉不断的吸收,放引,有一天还有可能成为中品灵脉,泰山变得更加仙蕴动人。 我一看,这家伙的真身是一个肥硕的白毛老鼠,眼睛是红色的,尖尖的牙齿暴露在外面,流着恶心人的口水。 我忐忑的接过来,刚要说点儿什么,他突然大手一挥,我就被一股力量包裹着离开了这里。 “楚楚美妞儿,有事吗?我请你吃饭。”这个时候,秦枫笑呵呵的给夏楚楚打电话。 林枫没给,肖如意也没要,恐怕是不凡的东西,看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要的嘛。 可对于龙吟系的战队来说,以这种根本没有办法数据化的东西,作为今天战斗的核心争夺点,其实是很吃亏的吧? 我也迅速运气自己最大的力量,同时施展出鬼遁术和道杀术,猛的朝老和尚攻击了过去。 张楠没有开车,一直走到门外,走出别墅区,茫然地看着空旷的大街,忽然忍不住,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看到高明玉那娇羞可爱的模样,王乐忍不住笑了笑,伸出头在高明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两个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度过了一夜。 王乐说道一半的时候就给停了下来,因为他腰间被抵着一把枪,一把黑色的中型半自动左轮手枪,冰凉的枪口正透过郜阳辉的外套抵在了他的腰上。 原主不是属于多坚强的人,跟上一世的原主不一样,上一个世界的原主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但现在这个原主并不坚强。这个世界的原主是一个向内找能量的人,一个挖掘自己的内心塑造艺术世界的人。 第七十章:大好处 秦宣出了元松观,寻着拜帖上的信息,寻到山脚茶铺。 老远便瞧见,二楼窗柩旁坐着个铁塔僧人。 “秦施主,请上来用茶。” 黑熊精感知敏锐,回头请秦宣上楼。 “大师,这里人多口杂,茶水寡淡,换个地方。” 黑熊精会意一笑,很能理解秦宣的心情。 他会过茶钱,带着秦宣驾雾飞 面对这样的情况,就连当初的施法者迪克都有些搞不清楚了。因为汉斯现在的情况既不像是接触了诅咒,也不像是还身中诅咒。 李重俊拜谢李显,带着兰儿及军队、百姓前往大食驻守,后来这个国家在李重俊的率领下不断扩张,竟然占领了大食以西的整个大陆,建立起了全世界第二大强盛的国家。 叶起的左手,轻轻摊开,五指虚张,一点黑光,猛然汇聚而来,在他的手掌上空八寸处,天地之间,法则一阵颤动,一道毫光,从天空落下,刺入了海面,刺入幽深无比的海洋,直接链接叶起头顶百汇处,这,是天道的回应。 两人各自双眼,一眼为水蓝,一眼为火红,相互交织纠缠,身后两道水蓝和火红的光华冲天而起,扑向了灵魄门的位置。 亮白,成了一片,形成一把刀的模样,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那光柱之中走了出来,之所以说走,是因为在场没有人白痴到认为这把刀是死物。 这时,听见直升飞机的动静,南宫焱赶忙掀开帐篷厚厚的门帘走了出去,叶玄府神色一动,也跟了出去。 胖子手电的光瞬间就移到地上,我看去,心头顿时一跳。这地上好像有着一条长长的血迹。 “我总觉得这家废弃的医院有些诡异。”我皱着眉头,凝神叹道。 韦香儿得到了武后的保证,自然是欣喜若狂,不过她的心中却更加急迫了,希望赵银月死的越早越好,不过别说她现在还不是周王妃,就算真的是了,却也无法干涉宫闱之事,于是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了韦团儿。 两人连忙冲过去打开门,一定要将功补过,哪怕是得罪那个上等也值了。 壹大人感觉到了杀意,急忙反身避退,羽毛和飞刀所过之处,地面全都龟裂。 “就是你扰乱郭家?”这时候,郭洪你就从其他人嘴里,把该了解的东西也都了解清楚了。 张铮看到这一幕,算是看明白了,这西京唐氏内部可不和谐,堂主唐木子和副堂主唐故昌是争锋相对的状况,看来自己得选好合作伙伴,不然自己的计划有可能会前功尽弃。 贾明空感到自己的灵体跟着新叶徽章的节奏一起波动,当高阶守护者徽章挂在胸前的那个瞬间,贾明空觉得自己的心中迎来了一个伟大的存在。 陆云仰望天空,从这里还真没办法走出去,他忽然转身,目光看向了龟缩在一旁的幽谷。 但是就在两人为难时,道路前出现了一堆警车,还有路障,虽然看起来很杂乱,却很好地堵住了Torso的去路。 我要介绍的第一个技能是“狮吼功”,这是武道修者用来克制低阶妖术和幻术的利器,更是降妖除魔必会的技能之一。 墨香草,一种天帷巨兽上比较常见的野草。这种草既不属于天材地宝,也不属于药材,只是单纯的野草罢了。 徐徐前行的公交车上,我抓着那张褶皱的相片,眼中隐有泪水溢出。 第七十一章:五方五行 秦宣不断催动《漱玉经》,这部含有天一生水之道的法门,在体内周天运转。 炼气第十层,是一道极其重要的关口。 打开华池,便可看到筑基之途。 无论是之后结丹的道莲之花,还是以六欲丹火烧炼金丹,都在是华池中进行,修道者的根骨,也扎根于华池灵泉。 用漱玉经在蕴含灵气的潭底催动,本就 她来的时候,心里几近一种舍身成仁的悲壮。只要能拿到解药,她粉身碎骨也认了。 弑君之罪,天理不容,尽管他当时并不是有心,但做就是做了,没有人会去听他的解释,他也不想去解释。 “等下!”在李新等人刚走到一处房子边上后,大长老突然喊道。 安念楚自我催眠,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染湿了枕头,不管梦到什么,那句话语都萦绕在她的耳里,惊醒一次又一次。 “如来老贼,拿命来!”冲出佛珠的胡傲身体漂浮在虚空之中,全身上下,一起发出无数月牙形能量,全部向着如来攻了过去,如此密集的攻击,简直令如来避无可避。 听到茅弟的声音,冰儿急忙转身,白光一闪,紧接着就出现在了茅弟面前。 此刻的李新心中伤心呐,这么多年的兄弟,竟是这般的怀疑自己,他能不伤心么? “那……事情到了现在,可如何是好呀,三弟,你赶紧给两位哥哥想个办法吧!”白象王一脸焦急的传音说道。 “秋玄,你已经突破了吗?”荣叔当下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神情略微激动的看着秋玄。秋玄一愣,突破?或许算是吧,不管怎么说,现在自己的实力比以前增加了不少了,不过还不算上突破,有了很大的进展倒是真的。 “我们医院来了个骗子医生,她居然说能治好江老爷子,要知道,我们专家团会诊之后,都无能为力,她居然说大话,肯定是为了骗老爷子的钱。 其余人也跟着大笑,因为我说的话太普通了,黄会长等着我给出高见,但我偏偏说了最低端的话。 我也不希望三司十二官的人等我,毕竟摆脱了就工作的纠缠,我只想好好的坐下来喝杯茶,喘口气,给自己压压惊。 慕容絮四人强行定住身体,随着那股狂风席卷,血池内的血水咆哮得愈加狂烈,慕容絮灵魂之力控制金龙,一掠而起,朝着那张大的血盆大嘴漩涡钻去。 出了国师殿,黑暗中几股势力想要围堵上来,却看到月光下那副闪闪发亮的银色面具。 众人低呼,朝着天兽紫鼠王迅速靠拢,眼底的兴奋灼热毫无遮掩。 眼前突然洒下一片阴影,林曦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手机被人夺去。 相比较格罗佩斯自己用手掰了一块塞进口中,艾琳则礼仪地拿起叉子,轻轻叉了一块,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咦?原来黑土兄弟回来了,两位起来的真早,那边——呃……”莫杨没太在意礼仪,因为这院子里住的是两个男人,大家都是兄弟,向来随意,直接推门就进来了。 刹那间一个又一个的猩红色眼睛开始浮现,并不断扭曲,不断眨动,整个门内空间,就像是一只全身上下长满眼睛的怪物。 天机镜忽然莫测高深的呵呵一笑,看着紫夜的眼神,多了几分异色。 突然一声巨响,石钟乳在落烟身体上空炸成碎石。她看得清楚,是神君和正在与他对打的黑影手下——居然是姜黎,同时飞出一道力,击碎掉落的石钟乳。虽保住性命,她头上还是给碎石砸出几个包,身上也伤得不轻。 第七十二章:灵宝人才 “阿弥陀佛~!” 黑熊精宝相庄严,缓缓宣了一声佛号,秦宣首次从他身上,看出了一丝真正的佛相。 熊大师,比金关和尚,更像是一座佛庙的主持。 “谭山神、毒蝎精,他们也在修炼这禅法?” “勾魂娘子变作美貌妇人,害死了不少无辜之人,她根基不稳,担心这一道妄念影响未来渡劫,修炼这两 他知道这家伙懒得宁愿躺在床上饿肚子,也不愿意出门拿一碗面。 黄涛心里有些虚,毕竟平头男不管是从身材还是身高上,都要压制他。 但是,他曾经是帝师,哪怕他不进宫求,陛下这边就已经安排好了。 陈朝有些无奈,自己不过说了句实话,对方便这么看他,他也不能怎么办。 正在这时,后方石林中骤然爆发一片璀璨金光祥云,隐隐还有几尊佛陀法相在金光中诵经梵唱。 “很好。那么有没有可能让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修复舱连接到外界的人体内完成手术呢?”姜露薇又问道。 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她看到前面是一张挂着帘子的大床,神医盘腿坐在帘子后。 按照她的经验,现在这样的重创绝对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现在剧烈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却勉强还在控制范围之内,甚至有缓缓下降的迹象。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顾航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而已,他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些手下,欺负普通人还行,遇上真正的高手,就只能充当拉拉队的作用。 无论失败的人口号喊的多么响亮,心气有多么高涨,都改变不了他失败的事实,而李显纵然是梁王世子,大周皇族,在项央面前,也只是一个败者。 如果按照记者们的这种安排方式,那敌人打上门了,恐怕也就完蛋了。 于少欢连连点头,端木恂他是听过的,是当年青衣营汉水之约的其中一人。 出得大殿,其余几个长老也都心有戚戚,谢恭伯之死,本该是轰动南雍的大事,自亡故之日便该燃香满炉,宾客不断,绝不该是这般凄冷。 如果暖暖真要把这件事情闹大,估计这会儿沈豫不会待在家里的,而是在拘留所里。 按理说,外邦使臣在等着呢,应该尽早宣外邦使臣觐见,然而甄建和楚黎故意晾着他们,直到所有的事情都议完了,才宣外邦使臣觐见。 镇远侯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不仅巡夜的队伍增加了三倍,就是各队的队长也要求轮流值班。 出国作战,代表的就是国家!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责任感和荣誉感。 到达了妖族核心地带,一行人终于解散,在妖族大祭司带着叶幽离开后,那些人一个个都被不满的呼叫出声。 “长生本就是激发身体潜能的药,三天不吃不喝又怎么了。”苏青崖不以为然。 城市卫队本部门口已经架起三层拒马,所有城市卫队队员全部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显然他们也嗅到了空气中的紧张与不安。 地上是浩浩荡荡的运粮大军,地下却是浩浩荡荡的偷粮大军。一阴一阳就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圆。 第七十三章:姑娘,家在何方? 秦宣把那汉子从水中捞起来,对方一边拧着湿漉漉的衣服,一边没好气地看来。 他见面前青年儒雅俊逸,果真手执书卷。 也就没说什么粗话。 不过一大早出船遇见这种事,总会添些烦闷。 “公子,你看书就待在家中,不要乱跑,尤其是水中,近来内河江上可不平静,妖怪最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书生 只是……这产业,是为“他的将来”谋,也不得不说,亦是为她自己的将来谋。她或多或少想过从轮椅生意里抽红,给自己做储备金。 “能不能不去,我这还忙着呢!”默默地画圈圈,其实她也知道不能,可就是见了棺材怕掉眼泪,所以不愿意去见。 梦溪看着这个无视自已怒目圆睁的婢子,只一个劲絮絮叨叨地念经,干脆无力地闭上眼睛,暗叹自己命苦,遇人不淑,搞得现在奴大欺主。 颜卿侧头过来的时候,俞希正笑得有牙没眼,那样子就如捡了钱包一样。他看了,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丹凤眼里也闪过笑容。 颜卿抬眼扫了明显新修的外墙。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从俞希反常的扇自己耳光起,他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本。 于是阿容蹲在那儿不住地画着圈圈,虽然没谁来通知她可以继续留下,等到最后一关来证明她的药方,但是她相信谢长青这点能量还是有的,毕竟人是连云山的爷。 揽月放下猫咪按了按它,好像它能听懂人话似的,柔声吩咐它不许乱跑,然后去转身整理旁地东西,拿出皮裘、锦褥、锻被等物,和拂星讨论着在床上铺摊顺序,又纠结于枕头幔帐等物的搭配。 可渐渐的,他的希望就只剩,只要他重新掌管这逍遥岛就好,这般的唯一了。 触上比想象中更柔软的唇瓣,展风颂眼眸中,顿时多了一丝隐忍之色。 帝衍懿说完嘴角轻抿,神色此时看来也有了一些疲色,紧紧搂住程馨妍的手指却微微收紧,第二次有了那种劫后余生又失而复得的感受。 只见刚才张平所在的位置,一具整个上半身尽皆破碎的残尸正倒在坑洞中,一个布满血污的残碎圆球缓缓滚到了萧墨身前,一张倒着的死不瞑目的人脸骷髅直直对着萧墨。 “妈没事……咳咳咳……”聂嬌还未说完便咳嗽起来,聂嬌习惯的用手遮挡,几滴血点喷到了掌心,聂嬌冷静的半握手掌放下避开林寒的视线。 季婉容穿了紫罗兰色的对襟上袄,配了米黄色百褶马面,是汉人的服饰。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毯子,拿起来将她裹起,一把抱住她往外走。 刚进入屋内的萧墨突然感觉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只见他师父此时面色微沉,姜辰脸上似乎略显尴尬,而那位红脸长须的陌生男子则一脸淡然。 许颜一边给元休扎头发,一边想着自己得找法子赚钱,她吃点苦没什么,元休正在长身体呢,可不能饿着了。 西疆有很多盐碱地,人们会把地面上发白的土刮下来,然后加水搅拌沉淀后,慢慢用火把水煮干,这样土壤里的盐分慢慢析出,在表面形成结晶颗粒,然后把这层结晶刮下来,就是土盐。 乔语一惊,回头看去,看清来人后,心里松了口气,原来是约翰。 元蕴看着许颜对他们的哀求没什么反应,以为许颜这里行不通,心里又开始打起元君羡的主意。 第七十四章:金关破相 这位白染姑娘,难道也在寻《春笺秋寄》? 秦宣生出一丝怀疑,炼气士的气机是可以隐藏的,此类秘法不算少见,若非修为差距很大,想窥破对方秘法,着实不易。 虽说炼气士不少见,可相较于凡人,终究是少数。 故而市井凡俗之人,对仙道炼气士,总怀敬畏。 两次与白染相遇,她与自己对话中的谈 韩琴瑟局促地坐在韩宇对面,双手和双腿收缩在一起,还是低着头,一副根本不敢看韩宇的样子。 只是易守难攻归易守难攻,罗城岩可以种地,但是养活这几百义军和家属已是极为困难的了,平日里的粮食全部用于食用,酒却是极少,像这般酒肉管够的日子,已经多年未曾有过了。 将自己隐藏在沙子之下,晴阳默默的打开了“野马落网之术”,夜晚沙漠的气温会降低,能够积攒下来一部分的水汽,这也正是晴阳能够悄无声息的感知的时刻。 在历朝历代的封建士大夫的口中,这个理论应该是自古荧惑星动,则奸佞出,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使帝星飘摇,丝毫不能减弱紫薇星君的光芒。可是破军星君一旦降世,则万星失色,帝星也黯淡无光。 暗影深吸一口气,将银行卡贴身放好,闻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示意林天要不要他直接将王子杀了,显然,暗影已然进入到了某个角色里。 之前,因为工作,他差点丧失了爱情,如今,他重新得到了爱情,可是又顾不上了工作,这难道就是二者不可兼得? 傻妞的动作成功的引起了笑笑的注意,只见笑笑大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充满疑惑的的看了看傻妞的手指,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这一点。 这是第一次他将如此强力的忍术用这种复合忍术的形式表现出来,高压水流从四个方位往里面收缩要将守鹤彻底切开。 青青并没有告诉他去江南哪里找她,方传信考虑片刻,动身前往。 耳边,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胸腔中猛地清晰起来的强烈心跳声。 这座古墓其实还没有完全发掘,甚至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这座古墓的主人是谁,上次唐弘生带着考古人员进去探索的时候,除了他之外,其他的考古人员都死在里面了。 这林家夕在江凯然心中的好感几乎已经荡然无存,如果不是还顾及到林雨涵,他觉得把这种人弄死都算积德了。 但现在侦察得来的消息却完全不一样,驻守港口的是敌军精锐,而且他们还有坚固的防御工事和几辆坦克装甲车,港口上停泊着的那几艘敌军舰艇对黄涛他们也是个很大的威胁。 沉心静气,萧炎调动所有灵魂力量,疯狂朝着石碑最上方的八和九冲去,一番灵魂力量的冲击下来,这最后两个字竟也如同深渊一般丝毫不为所动,只怕非得要八阶炼药师方能一试。 即便他现在的实力,仅仅是巅峰时期的一半,但是也有信心,足以镇压一切人,在这颗星辰上,他是绝对没有敌手的。 周萍大叫一声,急忙手忙脚乱的扑过去查看她姨妈的情况,身为仁心医院一名高级护士,她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顿时一排排枪弹飞蝗般的打出去,大批鬼子被打成了马蜂窝,剩下的那些鬼子刚想调头跑回去,空中飞来一排手榴弹和炮弹,送他们回日本老家去了。 第七十五章:清气如云,形随风举 “门内筑基法门有很多,我该怎么选择?” 秦宣联系自身根骨对五行之金的偏属,列选出几个比较合适的功法: “本门有《酉金注解》、《小乾金阳功》,或者是道门太玄五行法中《金玉阙》,这几样,应是比较符合我的宗门秘学。” “不行,这些不适合你。” 松松话语不停:“你既修《漱玉诀》, 彼时,云端之间,那纤细的身体化为漫天的寒梅花瓣,雪白中带着点点嫣红,煞是好看。 大厅里的赌客见到开仗了,顿时惊慌失措四散逃窜。有的慌乱中还在赌桌上顺手牵羊拿了些银钱,有奔正门的有跳窗子的,转瞬间大厅内的赌客跑的一干二净。孟歌及盘步与这些打手战成一团,一时间赌厅内乱成了一锅粥。 果然,不出一会老者披头散发腾跳而来,此时李平已经摇摇‘欲’坠了。看到李平摇摇‘欲’坠的模样,护卫长心急如焚,一旦让老者杀了李平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原来是青年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少年,就这么无知无觉的,毫无挣扎的永久沉睡了。 此时,午膳亦已经摆好,媛太妃坚持令成帝先吃午饭,后议宫嫔善后之事,成帝拗不过她,只好依从,母子二人对面而食,既高兴又彷徨,高兴的是彼此有靠,彷徨的是今后这路还长的很,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雪依心念急转,倘若自己上了楼,被困此处,天宝王再假作将自己送回了渝王府,自己岂不是永无见天日之时? 喜隐胸中难舒恶气,又来了一个骄纵的萧双双,日子过的更是窝火。 “这就是江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中一吼,抹掉心神的缺陷,大刀继续朝着塔妖头上劈去,塔妖都没来得及呜咽一声就被火焰大刀劈成两半,墨绿色的血液散在李平的脸上,一阵温热传来。 “嬷嬷,你这样做是在为难萧某!”萧僮正言厉色,却也知宫嬷嬷性子倔强,决定的事情很难挽回。 你先要忍下一腔的热血,不能仅顾一己的侠肝义胆,这时候,一国的人民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其性质有些像陈浪和燕子的老家,穗阳县,穗阳的位置已经出了天魂北方最后一座要塞城玄机城,不受军队保护,长年战乱不休,但穗阳依旧是天魂的领土。 面对林镇北这突然的变招,叶寻欢没有丝毫的慌‘乱’之‘色’不说,同时脸上还‘露’出了一道轻蔑之‘色’,身影再次一晃,便再次的躲过了林镇北的这记鞭手。 当金乌太子再次出现在大陆之时,后羿就感知到了。到了此时,后羿反而不忙了,而是安心做着自己的准备。 果然,东来和西去下马车后,立马吸引了不少武者看过来。看到东来和西去,一个是温婉姑娘,一个是活泼姑娘,大合口味,武者的眼睛发亮了,开始陆续有人过来自报姓名、出身。 虽然龙首在关注着的君王,但同时也没有忘记叶寻欢,而且现在龙首已经知道,叶寻欢现在就在酒店之中,不过这个时候,龙首并没有去直接联系叶寻欢,而是想着,等夜幕降临,他去见叶寻欢。 “没错,赵风跟我说,他有能力让我们提升实力,甚至于渡劫飞升也不是不可能!”南华沉声说道。 唐满红被月牙拖着去后山,连洗漱都没有进行,衣服也是一边走一边穿好的。看来月牙对红紫灵蟒确实非常担心,感情很深。 第七十六章:秦宣这魔头干的! 孟秋之月,暑气渐收。 鹰嘴山翠色未褪,微黄初染,这一日刮起大风,走过数道如浓墨般的乌云,山间鬼雾渐大,偶有连声鬼哭,带出一阵阵从地底蒸腾的阴气。 山下稻香坳的村民,早已搬至别处。 近来有不少炼气士登山寻墓,渴望找到平原王留下的宝藏。 可是每至鹰嘴山西,这些人便失了踪迹。 刚入冬的时候,杜衡绕着南疆画的圈终于完成了,回到了庭阳城。 这还多亏自己发布的曲子,林心菡还特意编词,现在在网络上很火的,有的人甚至拿来伴曲拿来跳舞。 巫朌是圣山十巫之一,摇光他们深刻的知道他们的实力,即便吴君派出一支军队,想要杀巫朌也不容易。可是,白牙呢? 他想不明白卡拉为什么要背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手套,不过光看造型的话,好像很厉害。 返回美国的途中,卡拉脸上带着笑容,一边赶路,一边唱着歌,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 武装部的工作人员坐在那里,见夜唯晨走来,急忙起来让位给他坐。 罗伯托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这才知道被自己殴打的人,竟然是目标人物的哥哥,不禁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卡拉。 飞羽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断,明明心里已经暗示过了这件事可不能让主子知道,可是怎么不经意之间就说出口了呢? 一眨眼的功夫,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没有阳光但像白天一样,一望无际的土地上没有任何的植物,更没看到白生生的动物之类的。 “不许这么叫我!”他折起手指关节,关节被他划得喀啦喀啦作响。 此次南下,说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毕竟他这次仅仅只带了一千多人,而他将要面对的是十几万武装到牙齿的日本军队,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面值一荷兰盾的一块银币,和西班牙鹰洋差不多,大概等于七分银子,一万多荷兰盾大致相当于七千多两白银了。一名总督,完全可以卖出那么高的价格。 郗鉴抱着衣衫,气冲冲的挥袖而出,却一头撞见来不及躲避的郗璇。 也是因为死亡之翼的背叛,巨龙们才会爆发了一次激烈的内战,也就是在这次龙族内战之后,实力大损的龙族们才逐渐在斯特兰大陆上消失了,根据上古精灵帝国的零星记载,这些残存的巨龙都生活在远离大陆的海岛上。 它的年代似乎异常的久远,有荒古气息内蕴其上,更有一种古朴的道韵在流转。 白玉京的话语触动了E·卡拉妹子,E·卡拉妹子没有正面回答白玉京,而是来到控制台上操作起来。 这还是因为,这些特种水泥的凝固时间有些不够,导致坝体稍微有些“发软”的原因。 “石炭?这个又事干什么?”秦嘉瑞彻底蒙了,这个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永嘉之乱后,汝南、汝阴二郡为匈奴刘渊占据,后归刘曜。七年前,祖豫州率军北伐,历经三年血战,驱逐石勒至陈留。石勒虽是退守陈留,但却不时派遣铁骑,骚扰、抢掠周边各郡,是以,此地饱受战乱。 其实关键还是要看谁的刀子更锋利,后来的俾斯麦说得很好,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朱杰明暗暗摇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学生心理还是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谭明的确过分,没本事不要坐那个位置误人子弟。 第七十七章:大道之基! 日升月落,朝夕周转,又是十日过去。 这一日,云天薄暮,打郡城西边忽起玄云,如似泼墨,渐渐浓郁。 伴随雷响电闪,孟秋第一场雨,在平原郡城上空撒将下来。 “啾啾啾~!” 一金一银两只小鸟,正将院中石桌上的茶盏朝屋内搬运。 而后乖巧站在廊檐下。 静静望着自家老祖。 方才发生的一切,倒是正和陈明的心意,他虽然不形于色,心里面却是幸灾乐祸地,只是难免遗憾王道怎么没被直接搞下场,那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顶替他了。 赖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到姬云,立刻就迎了过来,比起一年前,他长的更壮实了,看到姬云那一身地摊货,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倨傲。 “我在神族只见到了一个神,而且那人长得和师兄你好像!”云倾雪回想着“只不过那人的眼眸是湛蓝的,发色亦是不同于你的。 若是魔王再知道自己的爱妻还有一丝心魂尚在,还被神王囚禁在神族,那么难保魔王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直接发动神魔大战。 不再多想,有些适应了周围的高温后,白洛微微拉开眼前的兜帽,虽然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依旧热辣,但也不是难以承受。 越水七槻没有多问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身上还背着一个行李包,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 按照这么一个意思,下一次我想要通过这条途径获得实物奖励,先要完成之前立下的FLAG? “……另外,你的身份也没你想得那么隐蔽,我们之前就推理出来了。”服部平次也补了一句。 POH邀自己加入微笑棺木,表面上是为了不让自己规则束缚,实际上只是利用自己给他创造更多的机会罢了。 开始她问竹佰蝙蝠妖如此残害他们,他们为什么不离开,竹佰说蝙蝠妖在此处布下了阵法,他们走不了。 他还是希望如意能够达成心愿,就算是会被她一辈子压在身下,他也不在乎了,在上面和在下面,他都无所谓,只要她喜欢就行。 陈柏强打头阵第一个进驻,元旦节是徐晓凤,然后是张国容,春节以梅燕芳压轴收尾,梦工厂的歌手阵容绝对称得上巨星级,清一色都是白金歌手,即使刚刚加盟的新人周惠敏也已经拿到白金销量。 年前两个月就来了这里,中间回如意城过了一次年,元宵刚过,就又来了沧州。 收购捷豹,这是福特董事会一致通过的战略决策,他们诚意充足,给陈维云开出优厚报价,但是这个报价仅仅是现金,不涉足股份交易。 当然,这帮鹰国的高官们怎么都不会想到,被分裂体间谍摆放进会议室内用来净化空气的净化之树,将所有的谈话一字不落地传回了泰坦集团。 “笨笨,现在是什么情况?!”李浩询问,心中焦急万分,但是现在已经是最高速了,他能怎么办。 这件事说来也是好笑,周朝是诸侯分封制,历代以来天子不断的分封诸侯,分封土地用来安抚诸侯或者奖励有功之臣,时到如今,周王室拥有的土地,那个所谓的东周公国其实面积只有后世的一个县大。 “吼~”鸡贼荣低吼一声,虽然不解刘明话中的意思,却感受到了刘明的亏欠,反过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