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媳》 1、鼋珠(一) 二月下旬的南越之地已悄然入了春,树梢枝头尚不明显,往路边土堆旁、石缝间仔细端详便能瞧见些许绿意来,不过春寒未褪,料峭依旧,就是正午当头,也写不出一个“暖”字来。 南越地处沿海,是大楚边境之地,距都城长安三千里之遥,视线尽头皆是海天一线,咸湿的海风随着拍上岸的浪花一起袭来,都带着残存的冷冽气息。 南越海域盛产珠贝,所产珍珠被称为南珠,光泽圆润,是珍珠中的上品。珍珠产量最高几个珠池中有一个蕴丹池,所产珍珠据说光彩照夜,更是南珠中的上品。 明宗在建邺城设南都,又为在建邺城修广寒宫大肆征采珍珠,不仅大采的季节派上心腹太监前来监督,还给镇守南越沿海的海防将领安上了一个采珠都尉的散官职,坐镇南越珠池。 沿海土地不宜耕种,少有农田,一来迫于生计,二来迫于官府征募,光是离蕴丹池最近的望江口一带,就有数千名采珠人,以下海捕捞珍珠为生。 这天天还未大亮,便有熙熙攘攘一行人在望江口附近摆下祭台,以六畜、五牲、三牺祭海,祭祀礼行毕,烧化疏牒,抛了祭品入海,到了晌午过后,一艘珠船载着船上近百名采珠人从望江口入了海。 这是今年头一次珠池开采,也有查探珠蚌生长情况的目的,船上有南越海防驻军都护宗溥,也是新上任的采珠都尉亲自随行坐镇。 然而往常下珠池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结束,这次,却不到三天就回了航。 珠船回航第二天一早,南越都护府旁的街市口张贴起了榜文,日头渐渐升高,那告示栏前围了一茬又一茬的人,指点喧嚷,有那些识字的给不识字的人念着榜文内容,一时间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上前揭榜的。 “…广求能人异士,擅解灵异诡谲之事…这是遇上什么玄乎事了?” “你没听说?前几天珠船出海,但凡下水的都在海底遇上鬼打墙了。” 榜文贴了三日无人问津,到了第三天傍晚,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落日挂上墙头的时候,一个青年缓步走来,停驻在了告示栏前。 青年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袭有些褪了色的长衫,后背包裹上斜插着一把油纸伞。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气质清正,生着一副颇为耐看的好相貌,就这么缓步走来时,哪怕他这一身打扮看着很是落魄,迎面遇上的姑娘妇人也止不住在偷眼打量。 他在守榜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时,抬手揭下了那张榜。 与此同时,宗溥正在都护府内面色凝重地来回踱着步,一名参将风尘仆仆冲进府门来到他跟前抱拳道,“大人,末将幸不辱命,上通江口将彭二爷请来了。” 宗溥大喜道,“马瘸子平日里办事不靠谱,这回他说在通江口珠市见过彭二爷,倒居然不是在吹牛。” 那日珠船回航,宗溥草拟了榜文,却也没把指望都放在这上面,他派了人出去四下打探,凡是那些挂着大师、半仙名号的全给寻了来,桥墩下算命的摊子都没放过,只是一听说是要下海解决这珠池鬼打墙的事,一个个面如菜色溜得比什么都快。 直到昨日,通江口珠市的马瘸子传话过来,说这不是巧了吗?几天前他还在珠市见过大庾岭那位彭二爷,一起喝了几杯。 南越以五岭为界,其中之一便是大庾岭,彭家是修道术的世家,捉鬼除妖都有涉猎,彭家这位彭二爷名叫彭兆英,性情爽朗,好饮杯中物更好交友,三教九流基本上来者不拒,在南越这一带算得上一号人物,别说是马瘸子这种消息灵通的地头蛇,就算像宗溥这样原本并不如何相信鬼神之说的人也曾听过他的大名。 宗溥同那参将一起到府门外迎了彭兆英进门,正同他说珠池的情况,守榜的士兵赶来报说有人揭榜,还是个年轻人。 宗溥这会已经请到了彭兆英,并不怎么在意榜文的问题,随口应了一声,那士兵接着又道,“他说他姓张,名士乾。” 彭兆英听着这名字,脱口便是一声惊呼,“小张爷。” 宗溥诧异道,“彭二爷认得揭榜这人?” 彭兆英看上去很是意外,他对宗溥点了点头,又拈了把自己的下巴,“海底这事蹊跷得很,我不擅水性,其实心里也没底,不过眼下小张爷既然来了,我倒是能放宽心了。”说完他又自言自语疑惑道,“不过他怎么会到南越来?” 彭兆英对这年轻人如此推崇,宗溥自然不敢怠慢,与彭兆英一起到府门外去等人,不多时就见守榜士兵带着那揭榜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彭兆英眯眼看着夕阳余晖中逐渐走近的年轻人,心中惊异更甚。 罗浮山高高在上的首座大弟子,曾经打过那两次照面,哪次不是穿着一尘不染的锦绣道袍,眼前的青年风尘仆仆一身落魄,当年谈笑间连破十具招魂妖尸的少年锋芒如今已经全部看不见。 彭兆英这几个念头在脑海中一转而过,张士乾已经看见并且认出了他,神情自若地同他打了个招呼,“彭二爷。” 彭兆英和他毕竟也只有那两个照面的交情,还没熟悉到去问人私事的地步,他掩下疑惑,笑道,“小张爷还记得我。” 几人没有寒暄太久,宗溥带了人进门细说海底之事。三天前珠船出海,采珠人深潜下珠池,没等摸到珠蚌就在海底被困在了一个圈子里怎么都游不出去,还有人摸到了看不见的墙,明明都是一样的海水涌动就是无法穿过去。 张士乾听宗溥说完,抬眼看向他,“近一个月内,这一带海域可有其他异动?” 宗溥想了想,“正月里掀过大浪,大概有三五日才平息下来。”顿了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说起异动,就在那几日大浪过后,有渔船在海里捞到了巨龟的尸体,我没亲眼见着,但巡海回来的士兵说那巨龟身形十分巨大,龟爪生得像是兽掌,四肢也和普通的海龟不同,说是还覆着鳞片。” 张士乾又问他,“这巨龟尸体后来去哪里了?” 宗溥道,“我没过问这事,并不清楚,需要去查吗?” 张士乾点头,“尽量,若是如你形容,这极有可能是龙龟的尸体。” 宗溥没想到一只巨龟还能和龙扯上关系,沾上了这么一个龙字就显得神秘莫测起来,“龙、龙…龟?”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彭兆英,就见后者也正十分有求知欲地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张士乾。 “龙龟是龙与龟结合所生,这种龙与其他动物交|合所生下的龙妖或多或少继承了一些属于龙的神力。”张士乾微微皱了下眉,“龙龟死在南越海域本就蹊跷,还是要先下海查看。” 此时天色已晚,海域漆黑一片不适合船只出航,宗溥安排两人在都护府暂歇,走去房间的路上彭兆英和张士乾又聊了几句,说到了龙龟,“小张爷似乎对这种龙妖十分了解?” 张士乾轻声笑了一下,“不怕二爷笑话,我年少时曾出海寻访过传说中的三山五岛,那时还一直想着寻一条龙养来做灵宠。” 彭兆英心道这倒像是曾经意气风发时的小张爷的行事了。 张士乾继续道,“真龙不曾见,龙妖倒是见过一些。龙性本淫,无所不交,所生龙妖形态各有所异,但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毕竟有真龙的血脉神力,轻易不会被杀死。”【】 2、鼋珠(二) 次日寅时,宗溥派出了两艘巡海舸,随船陪着张士乾和彭兆英两人一起出海的,除了海防士兵,还有两个精通水性善于深潜的采珠人。 这两人身材消瘦肤色黝黑,沉默寡言地盘膝坐在船尾,看起来都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但出海后一问才发现其中一个实际年龄二十五六,另一个过完年才不过堪堪十九岁。 日头渐渐拨云而出,两个时辰后,巡海舸进入了布满巡哨的蕴丹池海域,张士乾起身道,“我下去看看。” 他抬手阻了旁边士兵想往他腰上系绳的动作,也没让那两个采珠人如宗溥先前交待的那般随他下水替他开道,“不用,我自有避水的法子。” 采珠时,采珠人便是将长绳系在腰上,提篮入水,拾得珠蚌后摇绳示意船上的人拉人上来,有些地方水深,就还要带上猪尿泡之类的储气用具。 张士乾没让系绳,那个年长一些的采珠人站在一边欲言又止,不过没等他说什么,张士乾已经下了水。片刻后,水花平息,海面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水下的身影晃了晃,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采珠人有些不安地盯着海面,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海底的凶险,被卷入暗流,被蛟鲨攻击,窒息、寒栗,这水下有太多东西轻易就能将一条人命留在海底。 水下,张士乾正在不断下潜,他捏了个避水诀,整个人身周便如同覆了薄薄一层清气,海水浸不得,让他可以在水下呼吸视物,行动自如。 他越潜越深,看到了陷于海底泥沼中的珠蚌,他继续往前游去,在某一瞬,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了去路。 他停在屏障前伸手覆上去感受到了其中的灵力波动,下水前他也猜想过这海底到底是什么在作怪,但没想到居然会是一道破损的结界。 因为破损,以至于被下水的采珠人给发现了,不再能像完好时那样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隐于海底,任再多人游过这片海域也一无所觉。 张士乾顺着结界不断摸索,在它最薄弱的地方越了过去。 刺骨的寒意在他进入结界的瞬间扑面而来,结界中没有海水,只有铺天盖地的冰雪,丛生的尖锐冰棱往四面八方疯长,几乎就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或是停留的地方。 张士乾打断了一些冰棱柱,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一段,在视线的尽头,他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冰台,冰台上方密布着无数倒挂的冰棱,而就在那冰台之上,落着一颗蛋。 这颗蛋通体白色,有他两个手掌那么高,他凑近了些,便看到那白色的蛋壳上隐隐透着一些银色的纹路,他扣起手指在蛋壳上敲了敲,响声清脆,在这一片满是冰雪的空间内传出了一些回声。 他看不出来这是一颗什么蛋,贴着蛋壳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一点跳动,虽然这颗蛋身上也和周围的冰天雪地一个温度,但这显然是一颗活着的蛋。 张士乾的手还在蛋壳上没有拿开,那颗蛋突然动了动,从冰台上直接滚落下来,砸在冰棱柱上,砸断了好几根。他看那颗蛋在原地转了转,又往他破开结界的地方滚动,追上两步捡起了那颗蛋,“行吧,带你出去。” 这蛋个头不小,他出了结界还要捏避水诀,抱在手里有些碍事,于是脱了外衫将蛋包在里头裹了两裹,两边扭成了绳状,系在脖子里将蛋挂在了胸口。 他将那颗蛋带出了结界,结界内的冰雪在那颗蛋离开的时候开始融化,破损的结界不断崩塌,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暗流,他在被卷入暗流前奋力往上游了出去。 巡海舸上,一个士兵看着毫无动静的海面,同他身边另一人道,“这都下去多久了?不会有事吧?” 另一人看了船尾两个采珠人一眼,“要不让他俩下去看看?” 那士兵走到彭兆英身边,俯身问他,“彭二爷,您看,需不需要…” 他话没说完,海面上传来哗得一声,张士乾从水下探出了头来,几人连忙将他拉到了船上,旁边的采珠人抖开自己身上一件捂热乎的厚重棉袄往他身上裹。 这是采珠的习惯,下海采珠时在水下时间过长,出水时若不裹上热袄,人会寒颤而死,张士乾捏了避水诀倒不至于如此,不过他刚在结界的冰天雪地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身上确实冷,他没拒绝这份好意,连着胸口那颗蛋一起裹进了大棉袄中。 彭兆英问他,“怎么样?” 张士乾缓了口气道,“水下有破损的结界,如今已经彻底崩塌,只不过结界崩塌引起的暗流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消退。我们先回去。” 士兵依言过去开船,彭兆英道,“既然结界已破,那只要等暗流消退,这鬼打墙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张士乾点了点头,彭兆英蹲在他跟前,视线落在他身上,棉袄又厚又大,这会看不出有什么鼓起的地方,不过刚才拉他出水的时候,彭兆英看见了他裹在胸口衣服里的那颗蛋,所以此刻没忍住问道,“这是什么?” “捡的。”张士乾将手探进了棉袄里,他已经想好了,等蛋孵化了出来,若是恶兽,便在它破壳时直接给斩杀了,若不是…他的手落在被他体温捂得有些温热起来的蛋壳上,心想,那便养着。【】 3、鼋珠(三) 回到都护府,张士乾将海底结界引起鬼打墙,以及如今结界崩塌引起暗流之事告知了宗溥,他没提结界中的那颗蛋,只是强调了珠池海域的暗流,“这些暗流旋涡水势湍急,人一旦被卷入后很难逃脱,非常危险,在暗流退却前,还请宗大人不要派出珠船前往蕴丹池海域。” “半个月后,我会再下海查看。” 宗溥答应了下来,等张士乾离开后,他才对自己身边的参将道,“几天前我收到驿站公文,谭昌那个老阉货已经到了建邺城,陛下派他监采,等他人到了,采珠之事就不全是我做主了,这老阉货可不见得会管珠池底有没有暗流。” 参将道,“大人刚才怎么不同小张爷说这事?” 宗溥摇头,“官场上的事,说了作甚。说不定等人到的时候,那暗流也已经退了。” 张士乾出了都护府,遇上还没有离开的彭兆英,后者看起来像是专程在等他,“小张爷这几日有什么打算?若是没什么别的事,不如随我去通江口珠市转转。” 张士乾问,“珠市?买卖珍珠的集市?” 彭兆英同张士乾并肩边走边道,“珠池内所采珍珠基本都要上贡,留下的都是个头太小、不够圆润或是有残缺的,不过…” 他压低了些声音道,“我在珠市结识了一位兄弟,他同我说,朝廷禁私采珠,但这珠池巡哨也不是不能买通,还有更绝的,在采珠时直接将珍珠吞下肚去,过后随…咳,一起排出来。” “只要找到门路,珠市里是能寻到好货的,而且这珠市里买卖的也不是只有珍珠,海域辽阔,多得是奇珍,我正月里就来了通江口,在这珠市逗留了这么大半个月,也不是为了珍珠。” 彭兆英的口气不像是要对自己来珠市的目的藏着掖着,倒是生怕旁人不来问他下文的样子,于是张士乾从善如流,“二爷要寻什么东西?” 彭兆英道,“蜃蛤。” 张士乾偏过头看了彭兆英一眼,彭兆英道,“你没听错,就是蜃蛤。” 蜃蛤是种罕见的异兽,蚌口开合吐出来的蜃气会化出蜃景幻象,远处看便是海市蜃楼,张士乾不解,“二爷要蜃蛤何用?” 彭兆英道,“我得了一个秘方,将蜃蛤的蚌肉割下熬油,做成蜡烛,点燃后可以制造幻…象。” 张士乾的背后此时背上了他来时的包裹,斜插在包裹中的那把油纸伞突然往外动了动,彭兆英的话音滞了一下。 张士乾伸手到背后把油纸伞往里推了一下,“没事。”他把那颗蛋塞进了包裹里,此刻是蛋在动,把油纸伞给拱了出来。 彭兆英叹气,“我家老爷子时日无多了,他对年轻时留下的遗憾耿耿于怀,我想在他走前让他在幻境中圆了这个念想。” “我没见过蜃蛤,只知道是个大蚌的模样,倒是希望小张爷可以陪我一起掌掌眼。” 张士乾答应了彭兆英一起上通江口珠市,他还要下一次蕴丹池海域,这段日子本也打算要留在这一带,去珠市瞧一瞧倒也不妨事。 那颗蛋在包裹里呆得不老实,路上又几次把油纸伞给拱了出来,张士乾只得在半路现找裁缝铺,将两个褡裢缝在一起改了改针,从肩到腰斜挂着,胸口位置留出一个袋子将蛋裹在里头。 两人到通江口的时候天色已晚,珠市已经歇市,彭兆英熟门熟路地带着张士乾住进了离珠市不远的一家客栈内。 小二在堂内扯着嗓子往上喊,“天字号客房两间,楼上请。” 张士乾进到客房将包裹放在床上,挂胸口那颗蛋也一起留在了床上,他空着手往外走,结果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也不知道这颗不怎么安分的蛋会不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到处乱滚,惹出麻烦,于是回去把蛋挂在了身上,这才下楼和彭兆英一起用饭。 吃到一半,客栈外进来了几个人,打头那人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把胡子,左腿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他来到两人桌前和彭兆英打招呼,看着十分热络,“二哥,手底下小弟看见你来了,我就想着过来同你说一声。” “马老弟客气了。”彭兆英把张士乾介绍给了马瘸子,招呼着马瘸子坐下,又对张士乾道,“我这马老弟可是珠市内一等一的消息灵通之人。” 马瘸子道,“二哥这话说得重了,不过我今日走这一趟,确实是因为二哥之前问的事有了一点眉目。” 彭兆英面上露出了一些喜色,厅堂内人多口杂,他问桌对面,“小张爷我们上楼说?” 张士乾自然点头,彭兆英邀了马瘸子上楼到他客房内,问道,“是找到我要的东西了?” 马瘸子道,“倒也不算是,不过有这么个人,他说可以找到二哥要的东西。本来这没凭没据的我也不会往二哥这边带消息,但先前有位客人想要一株白色的石珊瑚,我在珠市这么久也没见过纯白的石珊瑚,结果这人还真给弄来了,所以我觉得二哥可以见他一见。” 彭兆英道,“行,那就拜托马老弟帮我约人。” 马瘸子道,“二哥若是急,我现在就可以让小弟去把人带来见你。” 彭兆英应了下来,马瘸子出去喊小弟了,彭兆英对张士乾道,“小张爷怎么一直不说话?” 张士乾没来得及回答,他感觉到胸口的袋子里又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咔擦声,果然刚才上楼时那一声并不是他的错觉,只不过楼梯上声音嘈杂,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忙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道,“二爷,我有点事先回房,一会再来找你。”【】 4、鼋珠(四) 张士乾关上客房的门,将那颗蛋拿出来放在桌上细看,就见顶端有两道细小的裂缝,因为蛋壳是白色的,裂缝显得特别明显。 张士乾站在桌边等着蛋破壳,竟没来由地还有些许紧张。 裂缝在蛋壳上蔓延,客房另一侧屏风后的浴桶里发出了连续的噼啪声,他出去的时候小二往里打了半桶热水,此刻那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面,他听见外头传来人咋咋呼呼的喊声,“我的娘咧,二月天怎么下雪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抬头看出去,果然见到暗沉的空中洋洋洒洒往下飘落着絮状的雪花,他回过身视线落回那颗蛋上,就听到一声比之前都要清脆响亮的咔擦声,蛋壳上破了一个洞,洞口中透出了一点银白色,紧接着伸出了一只生着五趾的爪子来。 那爪子动了动,旁边的蛋壳又碎了一大块,张士乾看着那洞中露出来的幼崽形态,眼神微动,心头震了一震,动作都不自觉放轻了,他慢慢走回桌前,一眼不眨地看着蛋壳不断破裂,一条幼龙崽出现在了眼前。 龙崽的四爪落在桌上,全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片,身体看着有他胳膊那么长,约莫两指粗细,头上龙角和鳞片一个颜色,它睁开眼,眼中竖瞳有如一条金线,看起来有几分令人胆寒的妖异骇人。 张士乾心中震荡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他没想到这颗蛋居然、竟然会是一颗龙蛋。 少年时遍求不得,随手捡回来的蛋却孵出来一条龙。 夜空中飘扬的雪花已经停了下来,张士乾弯下腰,俯身靠近了些,轻声道,“我得给你起个名字。” 龙崽睨了他一眼,并未搭理。 “龙见而雩,泽被九野。就叫你…见雩吧。” 张士乾念叨了两声见雩,龙崽终于有了反应,它飞离了桌面,盘旋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看着他,竖瞳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吾名,敖羲。” “原来你会说话。”不仅会说话,张士乾心道,而且看起来脾气还不太好。这声音是明显的女声,是一条雌龙,不过他倒是不知道,原来每条龙一出生就有自己名字的吗? 敖羲没有在半空中停留太久,她落回桌上将自己的身体盘了起来,脑袋垂下搁在盘起的身体上,看起来有几分虚弱。 张士乾没忍住伸手想去摸一摸她的龙脑袋,或是龙角,她的脑袋低垂着,露出了后方的龙颈,结果他手刚靠近她便倏地抬起了头,盯着他,语气阴测测的,“你没听说过龙的逆鳞碰不得吗?” 张士乾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才发现她龙颈那里的鳞片竟然全都是逆向倒生,他讶然道,“不是说一条龙只有一片逆鳞?你这逆鳞是不是…生得有点多?” 她发出了一声轻嗤,没再说什么,只是合上了眼睛。门外传来了马瘸子和其他人的说话声,张士乾打开胸口的袋子,这次避开了她的颈侧,一只手摊平凑在桌边接着,另一只手推了推将她推到桌边那只手掌上托着放进了袋子里,“在这里边睡吧,回头要不要给你在袋子上开个洞?这样你可以就从里头往外看。” 袋子里的龙崽没理他,张士乾推门去了彭兆英的房间,马瘸子小弟去带来的人已经在客房里了,一进门彭兆英就道,“小张爷你来得正好,这位…” 张士乾的视线和彭兆英一起看向了房间内那个陌生人,他乍眼看起来从身形模样到穿着打扮都有点像那日随他们出海的两个采珠人,同样的身材劲瘦,肤色黝黑,被海风吹得十分粗糙,不过倒是生得浓眉大眼,棱角分明,他在彭兆英询问的尾音中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江浒。” 彭兆英没太听清,也没再问,“这位小老弟打包票说不出三天就能找到我要的蜃蛤。” 他说完觉得这保证听上去太像是在吹牛,又问,“你真有办法能弄到?” 江浒道,“彭二爷大可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张士乾看他异常笃定的模样,问他道,“我很好奇,你打算怎么去找蜃蛤?” “蜃蛤难寻,是因为人不等靠近就先陷入了蜃景幻象之中,根本摸不到蜃蛤的本体。” 江浒笑了一下,“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法子,恕我不能告诉二位爷。” 张士乾没再追问,彭兆英想了想道,“不过先说好,我到时候可得先验货再付钱,你不能随随便便拿个大蚌来糊弄我。对了,你开个价钱。” 这个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男人进门后表现得一直都很镇定,不过他这会舔了舔嘴唇,显出了一点焦躁不安,“不用给钱,我弄来蜃蛤,作为回报,想要彭二爷答应我一件事、一个要求。” 彭兆英问,“什么要求?” 江浒摇了摇头,彭兆英皱眉道,“你不说到底是什么事,我怎么能随便答应?虽然我是很想要蜃蛤,但买卖没有这么做的。” 江浒又舔了舔嘴唇,“对彭二爷来说很简单的一件事,不难,一点都不难。” 彭兆英不想和他在这事上多做纠缠,毕竟他到底能不能找来蜃蛤还不好说,“等你弄来了蜃蛤,我们再来谈这事,你要真能把蜃蛤找来才好。” 江浒和彭兆英约好再次碰头的时间后离开了客栈,他一个人走在漆黑的路上,回到了近海一片村落中,推开了家门。 屋内的妇人冲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声道,“凫儿刚睡下。” 江浒看了眼床榻一头睡着的男孩,放轻了走路的动作,他进厨房站在水缸边用水瓢舀了两勺水喝光,出来见那妇人正坐在床尾就着昏暗的烛火缝补衣物,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那妇人没抬头,小声同他说话,“凫儿已经九岁了,你还不带他下水吗?” 江浒没说话,那妇人继续道,“他早晚总要下水的。” 那妇人又说了会同村其他人的事,江浒突然道,“阿娥,我不想让凫儿干这行。” 那妇人笑了笑,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不采珠?那敢情好。” 江浒又说了一遍,“我说认真的,我不想让凫儿干这行。” 那妇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他,惊讶道,“你在说什么?凫儿的名字从出生时就上了官府的名册,我们是世代的珠民,这是、这是注定的啊。” “注定什么?注定不知道哪一天就把命留在了珠池?”江浒的声音不自觉大了出来,床榻另一头的男孩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江浒合上眼,压低了声音,“我不想他和我一样,不想他以后的妻子像你一样,我每次出海采珠都要担惊受怕,就怕到最后连具全尸都等不到。” 那妇人被他说起了心里的痛处,抹了把眼睛,“可我们又能怎么办,逃走被抓是会被杀头的。” 江浒按住了她的手腕,“我们做不到的事,对大人物来说是很简单的事。” “什么大人物?” “听说过彭二爷吗?” 那妇人摇头,江浒道,“不知道也没事,你只要知道他是个大人物,是个有能耐,有声望,都护也要给面子的人。对这样的大人物来说,从珠民中抹掉一个名字很简单的,凫儿以后不仅可以不用再采珠,还可以跟着他学本事。” 那妇人被他给唬住了,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又问,“可他为什么要答应你?” 江浒的眼神闪了闪,“他会答应的。”【】 5、鼋珠(五) 清晨的客栈已是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张士乾换好了衣服坐在桌边,问小二要了把剪刀往他昨日挂在胸口的袋子上剪了个小圆孔,举起来看了看,“这样就行了,你在里面就可以看见外头了。毕竟在人多的地方,你还是不要贸然出现的好。” 盘在床尾的龙崽还维持着昨晚入睡前的姿势,她抬起头来,看见他又把袋子斜挂在胸前,还冲着她打开,“来,见雩,我带你去珠市逛逛。” 龙崽彻底无视了他,张士乾走上前两步,“好吧,敖羲,进来吧。” 他把袋子往前拉了下,床上的龙崽起身四爪站立着扫了扫龙尾,然后突然间飞出来,盘上了他的左手腕,尾巴从手腕处开始绕了几圈,脑袋刚好在他肘边,长衫衣袖宽大,落下来倒是能把她整个挡住。 她盘得不算太紧,但是冰冷的龙鳞贴着皮肤,她的尾巴随意垂落扫过他手腕内侧,让他有些发痒,张士乾觉得很不自在,于是好声同她商量,让她进袋子里去。 敖羲眯着眼,眼睑盖住了半个竖瞳,“少废话。” 张士乾拿她没办法,只能由她盘在手上,就这么出了门。 这个时辰,珠市刚刚开市,人潮不多,偶尔能遇上袖手揣怀里四下溜达的人,藏着掖着不去问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卖些什么。 张士乾和彭兆英一起进了珠市,马瘸子自告奋勇要来做个地陪,介绍了几个相熟的货主,“这几人手里经常会有上好的南珠。” 正走着,迎面遇上一个男人扛着一张旧床板走来,男人走走停停,最后挑了个空地放下床板,盘腿坐在床板后面,叫卖了两声。 张士乾看着觉得奇怪,“珠市还有卖床板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有人停步在床板前同那男人说话,那男人嗓门很大,“我爹前天就死在这张床上了。” “你爹多大年纪了?” “六十一,睡着的时候走了。” 围上来几人立马有问价钱的,还有直接上手好一顿摸的,就好像摸一把这刚死过人的旧床板能沾上好运一样。 马瘸子笑道,“小张爷莫要奇怪,对咱这一带的珠民来说,能老死在床上,确实就是种天大的福气。” 三人都看向围着人的地方,没多久就有人同那男人谈妥了价钱,“我得去你家看一眼,你不能骗我,没问题我立马掏钱拿床板走人。” “没问题,棺材还在屋里摆着呢,你尽管看。” 马瘸子又道,“每年下海采珠,总要折掉不少人,有那种葬身鱼腹的,连具尸体都找不到。” 几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马瘸子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我带你们去前面看看。” 张士乾突然问他,“昨晚那人,也是个采珠人?” 马瘸子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江浒,“对,怎么了?” 张士乾摇头,“没事。” 晌午前他们离开了珠市,张士乾婉拒了马瘸子安排的宴请,沿着海边走了小半个时辰,海风有些大,吹得他衣摆扑朔朔作响,他感觉到手腕一松,敖羲飞到半空中转了个圈,盘旋在他头顶上方。 张士乾停下来抬眼看向她,“说起来,你从破壳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 敖羲眼神不屑,“管好你自己。” 张士乾觉得他大概摸清了他这条龙崽天生就是目中无人的脾性,没和她计较,认真道,“我在想,一个普通人,要怎么去找蜃蛤?” “如果你是一个命悬一线朝不保夕的采珠人,你会想要改变现状吗?” 敖羲用鼻音嗤了一声,傲慢道,“我是龙,没有如果。” 张士乾被她气笑了,摇了摇头,返身往回走,敖羲在他身侧飞了会,在出现人烟的时候回到他袖子里绕了上去。 午后天色发沉下起了雨,这雨时下时停时小时大下了有两日,一直没有要放晴的样子。这天到了彭兆英和江浒约好的时候,彭兆英在客栈堂内等人,过了一个时辰人还是没到,他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到客栈外张望了几圈。 结果一直到了第二天,江浒还是没有出现。 彭兆英估计江浒是找不到蜃蛤,觉得买卖做不成干脆不来赴约了,不过他不太死心还是去珠市找了马瘸子,让他帮忙去联系江浒问问情况。 马瘸子应了下来,“没问题,我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包在我身上。” “对了,你来之前,有个都护府的参将在找小张爷,找我打听来了。” 彭兆英问,“他找小张爷做什么?” 马瘸子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给他指了客栈,他急匆匆就走了。” 那参将寻到客栈找到了张士乾,抱拳作了一揖,“小张爷。” 张士乾看他有些眼熟,“你是…” 那参将道,“在下胡忠,早先在宗大人的都护府上同小张爷见过一面,宗大人派我来告诉小张爷,你之前让他去追查的龙龟尸体,有着落了。” 张士乾示意他往下细说,他便继续道,“通江口珠市有两个地头蛇,一个马瘸子小张爷见过,还有一个,我们管他叫朱老三。朱老三这人…说来也惭愧,他和不少珠池巡哨的士兵都有来往,在珠池正式官采前,他雇了不少采珠人,偷摸下珠池私采珍珠。” “那龙龟尸体其实不是渔船打捞到的,而是他们在蕴丹池私采珍珠时发现的,带上岸时动静太大瞒不住,又不敢说实话,才谎称是渔船。” “朱老三本想切割了龟壳卖钱,但被一个算卦的老道士劝住了,说这巨龟不是普通海龟,不是凡物,动它尸体怕是要遭天怨。” “朱老三信了,不仅没动龙龟尸体,还找了个地方把那龙龟尸体给供奉了起来。” 胡忠一口气交待完,张士乾对他道,“劳烦胡参将带我走一趟,找这位朱老三查看一下龙龟尸体。” 胡忠忙道,“劳烦不敢,我这就带小张爷走这一趟。” 张士乾让胡忠到外头稍等他片刻,在胡忠离开后,他掀开床帐将盘在床头睡觉的龙崽轻轻装进袋子里挂上了胸口。 龙崽经常都合着眼在睡觉,睡得着实有点多,他没养过什么幼兽更没养过龙,无从比较,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一条幼龙的正常状态。 张士乾和胡忠离开客栈,在路上遇到了彭兆英,三人便同行一起来到了朱老三供奉龙龟尸体的地方。 那龙龟庞大的身体像个小山丘一样,龟壳厚如甲胄,肢体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近看倒在地上的硕大头颅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朱老三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他正在同胡忠说话,“拉上岸后我就没敢动过这尸体,说实话,我现在是骑虎难下,扔不敢扔,动不敢动,只能这么供着。” 张士乾绕着那龙龟尸体走了一圈,突然跃上龙龟背,他抽出背后包裹中那把油纸伞,手握伞柄,伞尖插向了那龙龟背甲的裙边内。 彭兆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被吓了一跳喊了声小张爷,最后一个爷字还没喊完,就听见砰呲两声,那也不知是什么质地的油纸伞刺破龙龟坚硬的背甲,没入裙边下的软肉中,又被张士乾转了两下抬手拔出,伞上干净如旧什么也没沾上。 张士乾看着那被他挖开的地方,面色有些凝重。 彭兆英走近问他,“这尸体有问题?” 张士乾指向那被他挖开的地方,彭兆英凑上去看,“什么也没有。” 张士乾抿了下唇,“就是什么都没有所以不对。” “龙龟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鼋,龙有龙珠,龙龟有鼋珠。” “这只龙龟的鼋珠不见了。”【】 6、鼋珠(六) 几人从朱老三处出来,胡忠向张士乾告辞说要回都护府复命。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气喘吁吁地“留步”,朱老三追了出来,“二位爷,这巨龟尸体我该怎么处理?还请指条明路。” 张士乾道,“没了鼋珠,时间长了这尸体也会腐化发臭,找个空旷的地方放把火烧了,化成灰洒入海中,也算让它故土归宗了。” 朱老三犹豫了下,“这…这巨龟总不是凡物,我自己烧…小张爷能不能留下来掌下眼。”不等张士乾回答他忙补充道,“我可以付报酬。” 张士乾道,“也好。”他答应得很随意,朱老三大喜,当即去交待人安排火烧龙龟尸体。 彭兆英陪他留了下来,看着朱老三差人清理了一处空地,搭起木架,堆满干草枯柴,又有六七人进去抬了龙龟尸体出来。 张士乾道,“按说鼋珠应在它背甲与椎骨相接处的内腹中,但这龙龟死因不明,也保不齐它死前鼋珠落于身体别处,正好等烧化后我再确认下。” 不多时大火燃起,引来不少围观的人,张士乾与彭兆英站在风口无人处,他抬眼看着吞吐的火势,烟雾缭绕而起,周围弥漫着一股不算太浓的腥味,他感觉到胸口动了动,敖羲从袋子里探出了脑袋。 近处无人,隔着烟雾其他人倒是看不到,但彭兆英就站在他旁边,眼角余光看见了这一点银白色,一低头就看见张士乾胸口袋子里冒出了这么一条幼龙,咋舌得话都打起了结巴了,“这、这是…”顿了顿,他小声问,“是那日你从蕴丹池带回来那颗蛋?” 张士乾点头,彭兆英缓过惊讶后就不免新奇,问道,“它平时该吃什么?” 彭兆英边问边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碰龙脑袋,右手刚往前送了送,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气袭来,从右手指尖往上窜上胳膊,直冲脑门而去,右边上半身像是被冻住石化了一般,僵直住动弹不得,连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彭兆英到底也有真手段,一瞬过后就自己化解了身体被冻住的状态,动了动发麻的手指,抹去眉毛上的水珠,“好家伙,这暴脾气。” 张士乾低头看了眼龙崽,深有同感,不过他还是道,“她不喜人碰触,对我也一样。” 敖羲看了眼前方的火势,突然道,“你烧这妖龟做什么?” 张士乾道,“你说这龙龟尸体?烧了干净。” 敖羲嗤了一声,“现在什么东西都配称龙了吗?” 张士乾忍住了想去捏她龙角的冲动,“但你不能否认它身上有部分龙的血脉,也有同样承继而来的神力,会被杀死就很奇怪。” 敖羲道,“我杀的,奇怪?” 张士乾愣了愣,“你…杀的?” 敖羲道,“结界松动,区区一只妖龟竟也敢来觊觎我的龙珠。” 张士乾还是不解,“可你那时还是一颗蛋?” 敖羲觉得他莫名其妙,“杀只妖龟还需要先破壳?” 张士乾不想和她纠结这个问题,问她,“那…是你取了它的鼋珠?” 敖羲嗤得更不屑了一些,“我会稀罕一只破妖龟的内丹?” 说话间,火堆上的龙龟尸体已经全都被大火吞没,余下硕大的龟壳无法被彻底烧成灰,只是焦化了。 待大火浇灭灰烬温度降下来后,张士乾在那灰烬中摸索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鼋珠。 敖羲嫌弃张士乾的手摸过了龙龟烧成的灰,留在了袋子里没盘绕到他手腕上,不多时没了动静,张士乾掀开袋子看了眼,发现她又合眼睡上了。 张士乾和彭兆英回到客栈,用了顿午饭,饭后让小二收走残羹泡了壶茶来,坐着说话。 没说几句,一个十五六岁的大男孩从客栈大门外走进来,眼神四下来回扫视着坐在堂内的人。 彭兆英认得这人是马瘸子许多小弟中的一个,招手喊他,他小跑过来,冲两人打了招呼,“彭二爷、小张爷。” 彭兆英问他,“找我?” 那男孩点头,“马爷爷让我去江浒家要二爷的货…你们要不要随我去江浒家里看看,他看起来很不正常。” “他婆娘说他几天前一个人出了趟海,回来就变成了那副模样。” 张士乾问他,“变成了什么模样?” 那男孩抓了抓头,“我也说不上来,就像个傻子似的,我同他说话他也不应,他婆娘孩子喊他他倒是会应,但也就是应一声。” 三人出了门,那男孩在前面带着路,来到近海处的村落,停在其中一家前。 小院的栅栏没关,院里晒着一些鱼干,迎面传来一些鱼腥味,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给鱼干翻着面。 男孩走进去在背后喊他,“江浒。”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张士乾走到他旁边看他,就见他手下动作不停,一下一下给鱼干翻面,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直都重复在翻着面前的几条鱼干。 房门被人推开,出来的妇人突然看见几个陌生男人,往后缩了缩。 男孩对那妇人道,“江浒家的,这是彭二爷和小张爷,你快和他们说说你男人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听见彭二爷的时候有了点反应,她看了眼蹲在院子里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没直视几人,只是一直看着江浒的背影,“几天前,我男人同我说要出一趟海,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前两天都在下雨,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前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我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就看见他站在门外,浑身都湿透了。” “我问他话他也不回,我只当他太累了,就先伺候他睡下了,第二天起来才发现不对劲。” 那妇人一直看着江浒,显然也发现他正重复翻着同样的几条鱼干,她抹了把眼睛,指了指他,“痴了一样,喊他会应,喊他做什么…就做成这样。” 张士乾和彭兆英也一直在观察江浒,他整个人神情呆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痴痴傻傻的。 彭兆英道,“这像是得了失魂症。”他看了眼张士乾,后者迟疑了下,“试一试也无妨。” 彭兆英招手喊那男孩,给了他一些碎钱,“多子,你给我去跑个腿,去找家香烛店,买些黄符纸,再去药铺称几两朱砂,快去快回。” 男孩应声而去,张士乾和彭兆英在院中等了会,屋门后探出一个小男孩来,喊那妇人,“阿娘,我还不能出来吗?” 那妇人想起自家男人出事前有天晚上同她说的那些话,偷偷看了眼彭兆英,让那男孩从屋里出来,对两人道,“这是我们的儿子,叫江凫,今年刚九岁。” 彭兆英道,“正好,等会我画个招魂符,烧化的时候你们记得大声喊他回家,把他离散的神魂唤回来。” 那妇人有些紧张道,“我要怎么喊?” 彭兆英道,“你平时怎么喊他就怎么喊,喊他回来。” 过了一阵多子买了符纸朱砂回来,彭兆英用手指沾了点水,磨开朱砂画了张招魂符,点火烧化。 那妇人一开始眼泛着泪花,喊到后面已是涕泗横流,江凫也跟着他娘,大声喊着爹,符纸化成灰烬,江浒还是原来那副模样,除了在那妇人和江凫喊他时应了声,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反应。 彭兆英蹙眉道,“不该啊。” 张士乾的视线落在江浒身上,“不是失魂症。” 他本来只是怀疑,眼下招魂符完全没用,倒是大概能确定了。 彭兆英问他,“那是什么?” 张士乾道,“几年前,我在北海附近见到过一次蜃景幻象,其中街市人物,几可乱真。” 顿了顿,他叹气道,“是我疏忽了,他那日太笃定,我以为他曾经见过蜃蛤和蜃景幻象。”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第一次遇上,很难区分幻象和真实。” “如今模样,怕是在蜃景幻象中,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意识全无,肉身却还活着,你看他只对他妻儿的呼喊有反应,他所做的事情,都只是身体的记忆。” 彭兆英问,“那要怎么解?” 张士乾摇头,“我也不能确定,眼下唯有回到那蜃景幻象中一试,如果幻象中他没有死,也许现实中他还能恢复过来。”【】 7、鼋珠(七) 彭兆英听见张士乾说到回蜃景幻象一试就知道他已经决定揽下这事了,他问张士乾,“你有几成把握?” 张士乾摇头,“没有把握。”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才能找到江浒遇上蜃蛤的地方。” 彭兆英沉吟不语,蜃蛤之事归根结底毕竟因他而起,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他盯着江浒看了好一会,想起那妇人之前说江浒在雨夜敲家门,江浒是一个人出海的,也就是说他离开蜃景幻象后还是一个人驾船回了家…想到这里彭兆英试探道,“也许可以让江浒驾船带我们去?” “他回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失智,如你所说,他驾船、回家凭借的都是身体的记忆,那么让他驾船出海,也许他的身体会记得他最近一次出海所去到的地方。” 两人征得那妇人的同意后决定带江浒出海。 江浒前天夜里只身回家,那妇人说他的船不知道丢去了那里,彭兆英找马瘸子帮忙雇了艘和江浒原来的船差不多的小型沙船。 虽然打算让江浒来驾船,但他现在状态特殊,彭兆英张士乾两人又不会驾船,所以还是得再找一个可以掌舵的人随船跟着。 多子倒是自告奋勇,不过彭兆英嫌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去雇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人。 沙船又叫方艄,用的是悬吊舵,多桅多帆,吃水浅,航行速度很快,不多时他们已经置身于茫茫海域之中。 那壮年男人姓胡,为人十分健谈,他说大家都喊他老胡,他看了眼船尾舵边沉默不语的江浒,对彭兆英和张士乾道,“他是个采珠人吧?” 彭兆英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看模样就能看出来,这些采珠人都显老,看着三四十岁,可能还只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没办法,下海下的。” 老胡啧了一声,“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干这种随时会丢掉性命的生计。” “怎么说?” 老胡道,“望江口、通江口还有宿江口有好几千户上了官府名册的珠户,世代采珠为生,终生不能改业,不采珠就是死。” “就我所知,这些珠户人家的男孩,七八岁就要开始下海学深潜,到了十四五岁,就要随珠船出海去珠池了。” 海风越来越大,老胡一说话就呛到一口咸湿气,渐渐也不开口了。 船已经驶出去有几个时辰,彭兆英越发不确定这个让江浒驾船的主意到底有没有用。 海浪渐大,天上雾气弥漫,张士乾站在船头望向远处,又过了片刻,他突然道,“放下舢板吧。” 彭兆英心头一跳,走到他身边,“到地方了?” 雾气中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真切,张士乾道,“不会远了,我带江浒过去,二爷你带着老胡在附近等着,别靠近。” 张士乾提住江浒的一条胳膊,带着他坐上了舢板,这舢板舟其实不适合在海中航行,在海浪中摇晃颠簸,好像随时会被巨浪吞没。 舢板消失在了越来越浓重的雾气中。 张士乾本以为他会和江浒进入同一个蜃景幻象中,但他发现他料错了,江浒不见了踪影,他置身在一座白烟缭绕的山谷中,背后群山山势巍峨,眼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声如洪钟地唤他的名字,“士乾。” 在海上晃了几个时辰也没晃醒的龙崽这会倒是被吵醒了,从他身上的袋子里飞了出来。 龙不受蜃气影响,不过敖羲在张士乾身上,也看见了他遇上的蜃景幻象。 那老者叹息了一声,“士乾,你终究不合适。” 张士乾清楚这一切都是幻象,并未理那老者,敖羲睨了那老者一眼,“这谁?” 张士乾道,“幻象。” 敖羲也斜视了他一眼,“我知道是幻象,我是问,这个幻象是谁?” “能出现在你的蜃景中,肯定是你现实中见过的人。” 张士乾被她一语点醒,“原来如此,蜃景幻象是因人而异的。” “可我曾经见过的蜃景幻象,只是街市楼阁,也有人物,虽然真实,但并未如此…特别。” 敖羲不耐烦道,“那是幼年蜃蛤。” 张士乾这才恍然,他紧接着回答了她的问题,“是我恩师。” 敖羲又问,“他说你不合适什么?” 张士乾看了她一眼,对着自己的灵宠,他并未隐瞒,“不合适成为罗浮山的掌教天师,所以也不合适继续做首座大弟子。” 敖羲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无趣,没再继续问他,她在半空中盘旋着,看他既不理那仍在说话的幻象老者,又没有其他动作,当他是被困住了,大发慈悲地问了声,“想出去?” 张士乾道,“是,也不是,离开蜃景幻象不难,但我又不想彻底离开。” “我想进去江浒的蜃景幻象中。” 他抬起眼,抽出了背后的油纸伞,沉声道,“试一试吧。” 他将伞尖对准了老者,虽然明知道这是幻象,但真要对着那么熟悉的面容下手,他还是咬了下牙,伞尖刺进老者的身体,老者化成了一团白烟,周围的群山散去,他发现自己落在了一艘楼船上。 这楼船有三层高,甲板上站着许多人,张士乾正想观察周围的环境,耳边就听见一道有些尖的嗓音突兀道,“…给我把这几个人的脑袋削了喂鱼,以后还有胆敢反抗不从的,就是这个下场。” 张士乾看见江浒被两个士兵打扮的人反绑着双手押到了船边,上半身推出了船外,身后一人已经举起了明晃晃的大刀。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跃身而起,同时抬手用伞柄挡住了那柄大刀。【】 8、鼋珠(八) 伞骨与刀锋猛烈撞击发出“铮”得一声脆响,那持刀的士兵脚下稳不住连退了三步,在下一个瞬间化成了一团白烟。 张士乾已经发现这蜃景幻象如果不能蛊惑人心,其实根本不堪一击,他回身踢开两个想要上前拿他的士兵,右手前送将伞尖刺向那个下令砍江浒几人脑袋那个声音尖锐的男人。 人群、士兵、楼船,尽数从眼前散去,张士乾反手将伞插回背后,敖羲在半空中垂眸看向他,他站在舢板舟尾,海风朔朔掀起了衣摆,浓重的白色雾气从他脚底漫延,让他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一般不真实。 张士乾收回手的时候感觉到腕上一紧,敖羲盘绕了上来,龙鳞透凉,他半条胳膊顿时一片冰冷。 雾气慢慢退净,江浒呆滞的双眼恢复了清明,他缓缓转了下头看见四周一望无垠的海面,又看回张士乾身上,“小张爷,我这是…刚刚那是…”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浑浑噩噩的梦,梦里面有这几年一直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血腥记忆。 张士乾道,“蜃气制造的蜃景幻象。” 张士乾把江浒带回了沙船上,回程是老胡开的船,被海风吹了个把时辰后,江浒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走到张士乾身边朝他鞠了一躬道谢。 张士乾掀起眉眼看向他,示意他坐到自己手边,“介意聊聊那个幻象吗?” 江浒迟疑了一下,盘腿坐下后问道,“小张爷指的是?” 张士乾道,“下令杀人那个。” “我当时没来得及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年近五十白面无须,又有那样的嗓音…是个阉人吧?” 江浒缓缓点了下头,“那是六年前曾经到过珠池监采的大太监。” “那年冬天特别冷,三九天来得又特别迟,二月下旬的时候珠船出海,到蕴丹池的时候海面上还有薄冰,他却不管不顾,推人下海。” “那些天,死了很多人,我记得当时和我一艘船上有个男孩,也就十五、十六岁,头一次出海,头一次下水,还没摸到过珍珠,人就被冻死了。” 江浒本来说得还有些收着,说了两句被勾起了情绪倒是自己也收不住了,紧咬了下牙,“我当时想站出来,你知道吗?我想站出来将那阉贼丢进海里喂鲨鱼,可我不敢,那阉贼带了很多人,那些士兵手里都有刀,我不敢。” 在他的蜃景幻象之中,他站了出来反抗,却被砍下了头颅。 他想要反抗,但他在内心深处清楚地相信,一旦反抗,这就是他会得到的结局。 沙船靠了岸,江浒又谢了张士乾一次,也谢了彭兆英和老胡,只是面对着彭兆英的时候,他有些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彭二爷还需要蜃蛤吗?” 彭兆英没想到他死里逃生一回,竟还记挂着找蜃蛤的事,不禁皱眉道,“小张爷冒死救你是他艺高人胆大,你可千万别再不知死活地冒险,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深入险境去救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彭兆英怕他不死心还去冒险,为了断绝他的念头又补了句,“我不需要蜃蛤了。” 江浒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彭二爷说的是。” 他情绪可见地消沉下去,告辞后转身离开,背影颓唐,不知怎么的甚至透出了几分压抑的绝望。 张士乾目送着江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对彭兆英道,“二爷怎么看这些采珠人?” 彭兆英冲他摇头,“我知道你不忍,我又何尝不会心生恻隐,但世道如此,你能救得了一个采珠人,能救得了南越千万户珠民?” 张士乾沉默不语,彭兆英在他肩头拍了拍,“我去结雇沙船的账。” 张士乾道,“我去珠市转转。” 珠市就快要歇市,张士乾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正好遇上了之前马瘸子介绍过的一个货主,那男人姓翁,马瘸子管他叫翁不吝,也不知是真名还是个外号,他生得个子瘦高,眼睛细长,双手总是拢在袖子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一样。 翁不吝看见张士乾便凑上来打了声招呼,“小张爷在找什么?要不要去我那里看看货?” 顿了顿,他看了眼天色,“都这时辰了,正好今天歇市后我那里会来一批新货。“ 张士乾答应了下来,和翁不吝同行去了他的宅子,不多时就有他说的货送了来,也不多,大小不一的几个木匣子,都装着个头圆润成色上佳的南珠。 翁不吝打开来给张士乾看了,见他无动于衷,便道,“若是看不上这些,我这里倒确实还有个好东西。“ 翁不吝走到里间,取出来一个厚实的木匣子,打开来,匣子里铺着一层白色锦缎,锦缎上躺着一颗有鸽子蛋大小的黑珍珠。 他托着木匣子道,“不是我夸海口,这颗海青珠的成色、个头,就是放到贡珠里头,都是绝无仅有的独一份。” 张士乾没听过这个名字,问了声,“海青珠?” 翁不吝道,“是这种黑珍珠的名字,因为黑中会透出一点青绿色的光泽,看,是不是光彩夺目?” “黑珍珠本就稀少,海青珠就更是黑珍珠之中的珍品。传说得了月魄精华的珠蚌才能产得海青珠,那点青绿色的光泽便是月魄的光华。” “前一阵有客人想要收黑珍珠,我手里没货,便问了不少相熟的采珠人,兜兜转转没想到竟得了这么一颗极品,也没舍得给那客人,今日若是小张爷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割爱。“ 张士乾接过了那木匣子在手里低头看那颗黑珍珠,翁不吝又进了里间,张士乾突然感觉到腕上一松,敖羲飞出来停在他跟前,张士乾看向她,“怎么了?” 他话还没问完,就见她一低头又一仰首,张嘴将那颗海青珠叼进了嘴里,他还来不及阻止,就听得咔咔两声,硕大一颗海青珠在她牙间被一下咬碎,飘出了些许珠粉。 翁不吝说着话从里间走了出来,敖羲飞回了张士乾袖子里,他啪得一声合上了那木匣子,对翁不吝道,“这海青珠我要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要是还有其他海青珠,我都要了。” 翁不吝愣了一下,问,“要多少?” 张士乾道,“多多益善。“ 翁不吝摸了摸头,“这我倒是得去找人问问。” 张士乾从翁不吝那里出来,走到无人处拉开了袖子,敖羲双眼半眯,微微抬起脑袋看他。 张士乾问她,“你吃这个?” 她摇头又点头,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勉强还能下嘴。”【】 9、鼋珠(九) 张士乾没想到重金换来的海青珠被她两下咬碎吞咽还只能落得勉强二字,语重心长道,“你这么挑嘴,能长大吗?” 敖羲掀了下眼皮,竖瞳微动,朝着他的方向转过来,“长大?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 张士乾道,“幼龙崽啊。” 敖羲又看了他一眼,伏下了脑袋。 张士乾总觉得她那一眼像是在看傻子,奇怪道,“怎么了?我有说错吗?你刚破壳不久,自然是幼龙崽,还是你们龙和人算起年龄来不一样?” 敖羲问他,“你同我相处说话,真的觉得我是幼龙崽?” 张士乾愣了愣,他一直觉得她毕竟是龙,生而知之并不奇怪,从未想过其他可能,但这会突然被这么反问,他一时没琢磨出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道,“有时候…确实不像。” “有、时、候?” 敖羲一字一顿问出来,张士乾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轻声道,“你总会长大的,何必着急?” “小孩总想着快些长大,假装自己已经长大,其实长大了诸多烦恼,就又会想回到从前小的时候,无忧又无虑。” 敖羲戳他刀子,“当不成掌教天师,做不成首座弟子,被逐出师门的烦恼?” 张士乾苦笑道,“我没被逐出师门。” 敖羲没理他说了什么,径自问他,“你多大年纪了?” 张士乾道,“我是壬辰年生人,二十五。” 敖羲抬了下眼,张士乾道,“对,我属龙。” 敖羲冷笑,“二十五岁装什么老成?” 到最后张士乾也没弄清楚她先前那句话到底是不是幼崽对于长大的妄想,她不愿细说,他也问不出什么来,只能将这事放到了一边,左右对他来说,养起来都没什么区别。 张士乾隔了两日又去了珠市找翁不吝,翁不吝一见到他就迎了上来,“小张爷来问海青珠?” 张士乾点头,翁不吝道,“小张爷那日说要海青珠,过后我便四下去寻了,说实话,海青珠实在难得,我问了不少采珠人,都说这近海珠池里多是南珠,黑珍珠都少见,更不用说海青珠。” “前些日子得的那颗,原来也不是从珠池里来的,而是从无人海域寻来的,好处是不用通珠池巡哨的关系,坏处么,就是能不能找到只能全凭运气了。” 翁不吝说了半天张士乾以为他并没有海青珠,谁料他又话锋一转,“小张爷随我来,又得了两颗,虽没有上次那颗个头大,但光泽更好。” 翁不吝没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还是邀张士乾去了他的宅子,往里间去取,“还是上次那采珠人给找来的。” 翁不吝边取出木匣子边道,“说起来这小子也是邪门,他原先没给我供过货,前阵子我不是找黑珍珠,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找到我,给弄来了那颗海青珠,这次我一提,没两天竟然又给找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简直邪门。” 翁不吝打开木匣,露出匣子里两颗拇指大小的海青珠,“来看看这两颗怎么样?” 张士乾将那两颗海青珠从木匣子里取出来托在掌心把玩,状似不经意道,“你说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翁不吝笑道,“怎么,小张爷想要越过我直接去找那人要货?” “我劝小张爷还是不要自己同那些采珠人打交道的好,那些散货中多得是以次充好的,有我在当间把关,起码不会收到次货假货,我赚得也只是份辛苦钱,小张爷你说是不是? 采珠人大多不善言辞,又没有人脉,上好的珍珠握在手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卖,这些货商在当中一进一出,赚得怕是远比那些采珠人要多,张士乾没戳破他,将那两颗海青珠装回木匣内拿在手里,“这两颗海青珠我加价一成要了,你把名字给我。” 翁不吝看他铁了心要问,知道这买卖大概是没有下一回了,跟前这年轻人和彭二爷一样有灵通手段他得罪不起,倒是这一成加价不要白不要,于是干脆爽快道,“那小子姓江,叫江浒,是这通江口附近一个采珠人。” 张士乾追问道,“他前一次给你海青珠是什么时候?” 翁不吝想了想,“二月初?不是,应该还没出正月,正月底的样子。” 张士乾离开翁不吝的宅子,将那两颗海青珠丢进了袖子里,听着里头传来咔擦两声。 张士乾没有离开珠市,脚下不停,径直去找到了朱老三,问他还记不记得他当时雇来下珠池私采的那些采珠人。 朱老三道,“这我还真记不清楚,不过为了和他们结算工钱都有登记了名册,我这就差人去取来。” 张士乾拿到朱老三的名册,一眼扫过去,那名册靠后的地方,清楚落着江浒二字。 他自言自语叹道,“果然如此。” 张士乾来到了江浒家,小院和上次来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分别,他敲了敲小院并未上锁的栅栏,屋子里,那妇人走了出来,看到他的时候面露惊讶,张士乾问她,“江浒在家吗?” 那妇人摇头,“跟珠船出海了,一早连早饭都没吃上就走了。” 张士乾眉头微皱,“现在出海…知道去了哪个珠池吗?” 那妇人道,“我男人说是上头派来监采的老阉贼来了,望江口、通江口还有宿江口的采珠人都被征召了,好多艘珠船从几个地方分头往蕴丹池去。” 张士乾的眉头这次拧了起来,算算日子距他告诫宗溥不要下蕴丹池才过去了八天,暗流漩涡没这么快全都消退,这个时候下海底去采珠,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张士乾离开江浒家往海边去,敖羲嗅到海风的气息松开他的手腕从他袖中飞了出来,在他头顶转了两圈,“你今天赶急赶忙做什么?” 张士乾道,“一个普通人,突然变得可以轻易找到海中奇珍,海青珠,马瘸子说过的白珊瑚,还有那日的蜃蛤,虽然最后陷入了蜃景幻象没能取回蜃蛤,但起码,也是他先找到了蜃蛤所在的地方,才会陷入蜃景之中。” “我怀疑,那龙龟的鼋珠在他手里。” “不过现在更要紧的不是这个。”他面色凝重,不知怎么想起来江浒那个蜃景幻象中发生的事,心头莫名泛过一阵寒意。【】 10、鼋珠(十) 张士乾要去雇船出海,路上他同敖羲说了结界崩塌后在珠池底形成的暗流旋涡,不过人与人的悲欢都无法相通,更遑论人与龙,敖羲显然不会为这些凡人的生死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张士乾在通江口堤坝前遇上了老胡,问他有没有船可以出海。 老胡问,“小张爷要出海?要什么样子的船?” 张士乾道,“速度快的。” 老胡道,“那就还是沙船,我没有,不过我兄弟有,我带你过去。” 张士乾雇了沙船,顺便也雇了老胡替他开船,沙船升起了悬吊舵,下海后张士乾问老胡,“从通江口入海到蕴丹池需要多久?” 老胡道,“今日逆风啊,再快也得两个多时辰。” 沙船破浪而行,而早在今晨就出发的珠船已经离蕴丹池越来越近,分别从望江口、通江口和宿江口三个入海口出发的珠船在海上汇合后,正值青壮年的采珠人被换上了开道的头一艘珠船。 宗溥也在开道的那艘珠船上,与监采太监谭昌同在舱房内,仍在争执,“你这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此番下水,这些采珠人死伤定然难以计数,我就问你,来年你找什么人来采珠?” 谭昌不以为然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遍地贱民还怕强征不到采珠人?” 宗溥厌恶谭昌对自己指手画脚,也做不出他这等全然不顾人死活的事来,但是谭昌握着圣旨监采而来,就采珠一事上,监采内官代表的是圣意,他违抗不得。 谭昌初抵都护府时两人就为采珠之事起了争执,谭昌见宗溥竟然因为那所谓的海底暗流珠船空置,再一看府库内只有小珠寥寥,气得破口骂人,搬出圣旨给宗溥扣大不敬的帽子,尖嗓子听得宗溥直头疼,没办法只能按他的意思连夜征召采珠人安排珠船出海。 宗溥道,“等暗流消退,我自然会派珠船往蕴丹池采珠,不差这么半个月。” 谭昌拱手往高处做了一个揖手的动作,“下个月就是嫦妃娘娘的生辰,陛下将在广寒宫为娘娘办千秋宴,广寒宫高台之上,娘娘将会对月跳那支颠倒众生的‘登仙舞’,织造府要用上好的南珠为娘娘饰舞衣、嵌珠冠、少需得南珠千颗。” 谭昌冷笑一声,“我此番来,就是为这南珠而来,结果二月至今,蕴丹池内竟然颗粒未收。” “你自己算算到底差不差这么半个月,耽误了娘娘的千秋宴,你担待得起吗?” 舱房内,宗溥与谭昌还在说话,一道人影从那舱房外过道的暗处走出来,弯着腰低着头,正好被附近一个士兵看见,推嚷着把他带到甲板上采珠人聚集的地方,交待了声,“别到处乱走。” 那采珠人低头唯唯诺诺应了声,在那士兵走开后抬起了头,视线放空,眼神莫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相熟的采珠人招手喊他,“江浒。” 那采珠人在他走近后小声道,“我刚才听人说这珠池底全是暗流漩涡,也不知道这消息真的假的。” 他话刚说完,就有旁边另一个听到他说话的采珠人凑上来道,“是真的,我也听说了,说是从都护府里传出来的消息,一准没错,前些天没有下蕴丹池采珠就是因为这个暗流。” 那采珠人又勒了勒裤腰带,“反正听我的,等会绳子多绕几圈绑紧些,别潜太深。”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蔓延的压抑中,珠船抵达了蕴丹池海域。第一批采珠人以绳系腰,提着篮下了水,片刻后,船上有一个拉绳的人惊呼了一声,旁边人凑过来搭上手想同他一起拉绳,谁料松松一提那绳子就被拉了上来,绳下没有人被拖出水面,只有空荡荡一截断绳。 暗流汹涌,人被卷走,连绳子都被扯断了。 接连有人丧生,再下水时那些采珠人都没有敢深潜,浮于浅水中,出来的时候篮内空空如也,一个珠蚌也无。 谭昌在旁盯着,这么两回过后,他阴恻恻地开了口,“来人,把东西搬出来。” 宗溥不怎么尊敬他,谭昌不信任南越当地的海防士兵,今日这船上的兵卒只有少数几个是从南越海防士兵中抽调的人手,其他基本都是随着谭昌来的心腹,听他一说,便从舱底搬出了一块块硕大的铅块。 有采珠人看到铅块猜到了谭昌用意,顿时脸色煞白。 谭昌示意士兵将铅块绑到要下水的采珠人腿上,“我叫你们偷懒,不肯下潜是不是?都给我绑上,我看你们还怎么偷懒。”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已经被绑着铅块推下了水,嘈杂中,江浒紧握着拳头低下头掩去了发红的双眼,他刚下过水,此时裹在大袄中浑身颤抖,是冷的也是怒的,他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又仿佛回到了蜃景幻象之中,什么都没变,他依然想反抗却依然不敢,他内心不能更清楚,如果反抗,那么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死路。 那蜃景幻象,果然真实,他想着蜃景,想着蜃蛤,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整个人在绝望中生出了一点异样的兴奋。 江浒脱掉大袄,往谭昌站的地方走过去,还没走近就被谭昌身前的士兵架着刀拦了下来,他忙道,“大人息怒,小人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大人说。” 他跪在甲板上,不着痕迹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谄媚起来,“大人,小人出海时无意得见过一秘宝,今日觉得这秘宝理当进献给大人,小人可以带大人去取这秘宝。” 谭昌并不听他,手指一点,对挡下他的士兵道,“给他身上也绑上,推下去采珠。” 江浒被那士兵拖住了胳膊,他尽力稳住自己,急切道,“大人,小人在海中见过鲛绡纱。” 谭昌听见鲛绡纱几字时神情微动,扬起手示意那士兵停下,江浒看谭昌有了兴趣就知道自己的铤而走险赌对了,他刚才在舱房外听见谭昌与宗溥说话,听见谭昌说什么登仙舞、舞衣,口气中对这事看重到了极点。 那么,就没有比传说中薄如蝉翼的鲛绡纱更适合做舞衣的了。 江浒再接再厉道,“那鲛绡纱有月光之美,仙气逼人,只是小人当时只有一个人,没能将这宝物取回来。” 江浒露出了扼腕的神情,十分情真意切,谭昌眯起了眼,心想若当真能得了鲛绡纱进献给嫦妃娘娘做成登仙舞的舞衣,娘娘定然大喜,还指不定怎么赏赐他,他想到这里有些意动,盯着江浒道,“你若是敢骗人,我会将你剁成肉泥扔进海里喂鱼。” 江浒连连磕头,“小人怎敢欺瞒大人,小人万万不敢,小人还记得那地方,离这里不算太远,这就可以带大人前去。” 江浒咬着牙指天发誓,说用珠船上备用的巡海舸,不出一个时辰应该就能到那地方,谭昌下令将巡海舸放了下去,江浒仍被那士兵提着胳膊,一边给谭昌戴高帽,“也不知道哪位贵人有幸能用上大人亲自取回的鲛绡纱。” 谭昌本来只是想让几个士兵跟着江浒过去,并没有打算亲自去,被他这么一说,想着回去肯定要同嫦妃娘娘说自己是如何千辛万苦替她寻这鲛绡纱,若是娘娘问起经过细节,倒是不好回答。 谭昌交待宗溥继续监采珍珠,自己带着手下几个心腹,押着江浒上了巡海舸,巡海舸离开珠船,在海上航行。 江浒带着路,他克制着自己半是恐惧半是兴奋的心跳,将巡海舸带入了一片雾气中。 蜃景幻象之中,谭昌回宫见到了他暗地里垂涎不已的嫦妃娘娘,他对这宠妃娘娘百般殷勤,献上成箱的南珠,成匹的鲛绡纱,娘娘欣喜,暗示会赏赐他,时不时让他捏肩摸脚。 到后来,娘娘引他入帐,他兴奋得口舌生津,他是阉人,不过手抚口啮也让那娘娘不胜快活,正待要用上狎具颠鸾倒凤,突然轰得一声宫门大开,明宗进门看得帐内景象,目眦欲裂下令让御前侍卫将他斩杀在了当场,头颅滚地,鲜血溅了红帐三尺。【】 11、鼋珠(十一) 巡海舸渐行渐远,消失在了珠船上众人的视线中,谭昌没把人全带走,珠船上还留下了几个他带来的人,不过谭昌不在,宗溥没把这几人放在眼里,巡海舸驶远便对着船上的人喊,“还不把人拉上来,真想送死啊。” 跟着宗溥的参将问他,“大人,接下去怎么办?还要他们下水采珠吗?去了铅块海底也还是有暗流…” 宗溥头疼道,“难道我不知道?” 今年其他珠池的珠蚌长势都不佳,要完成珍珠贡量只能靠蕴丹池,他本不急于一时,但谭昌又说下个月陛下为宠妃办千秋宴,对南珠的需要迫在眉睫。 张士乾的沙船抵达蕴丹池靠近珠船的时候,宗溥也没打定主意,还在发愁,他看见张士乾有些诧异,“小张爷,你怎么来了?” 随即又道,“不是我出尔反尔,实在是监采太监来了以后采珠之事上我也做不得主。” 张士乾上了珠船不曾见到所谓的监采太监,也没找到江浒,一问才知道一行人乘坐巡海舸出海去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张士乾想起那日从蜃景幻象中出来后回航途中江浒的状态,望向海面沉吟道,“我可能知道他去了哪里。” 白雾环绕的茫茫海域中,江浒睁开了眼,有了前一次的经历,这次他没有再被蜃景幻象困住,他看着巡海舸上一个个陷入蜃景之中眼神呆滞的人,脸上的恨意再也遮掩不住。他起身将谭昌那几个助纣为虐的心腹爪牙一个个推下了海,到最后船上只剩下了他和谭昌,他盯着谭昌,竟觉得溺死实在是便宜了他。 江浒前后犹豫,想用刚才从那几个心腹身上卸下的刀砍了谭昌的头颅祭拜海下冤魂,刀举起来在谭昌身后比划了半天,终究还是哆嗦着手不敢砍下去,扔了刀走到谭昌身后,用力将他推下了水。 扑通的水声传来,水花溅到了江浒的脸上,他心头一阵解脱,还没来得及有下一个动作突然就感觉到船身晃了晃,一阵更大的水花声传来,刚沉下水去的谭昌被一把伞的伞尖勾着后颈衣领从水下提了起来,又被扔在船头,湿淋淋趴在地上,这么来回折腾整个人还是呆滞无神,双眼放空,嘴角流下了几丝唾液。 江浒猛地回头看向落在船上的人,“小、小张爷。” 张士乾收起伞,江浒看他视线落在谭昌身上,知道他肯定已经发现了端倪,现在的谭昌就和之前的自己一样,将蜃景幻象中的一切当成了真实发生的事,肉身活着,意识中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江浒看着谭昌没忍住冲着张士乾喊道,“你要救他?”他痛苦道,“可是,可是这阉贼…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他、他不死,我们都得死…” 江浒语无伦次,本就发红的双眼越发红透了,张士乾打断了他,“他死了,你也得死。” “我不是救他,是救你们。这是御旨亲封的监采太监,皇帝宠幸的近臣,人是跟着你出海的,却只有你一个人回去,你想过后果吗?” 江浒沉默不语,他定定看着海面,突然道,“小张爷知道蕴丹池为什么叫蕴丹池吗?” 张士乾没接他的问题,“我比较想知道你是如何找到这些奇珍异物的,不管是海青珠还是蜃蛤,对你来说,似乎都不是难事?” 江浒神色一僵,他舔了下唇,“小张爷你是我恩人,我本来不该瞒你,只是这事…”他欲言又止,视线飘忽不定,最后落在张士乾被海水打湿的衣服上。 萍水相逢,救命大恩,自己若还欺瞒于他,实在良心难安。 江浒坐在船头,把裤腿拉到了膝盖上,他指了指大腿上一块不算小的伤疤,痂皮未掉,原先的伤口显然不浅,“这事,说来有些话长。” 张士乾那一问没指望江浒会说出真相来,他原本接下来就打算直接问江浒龙龟鼋珠之事,看他反应,没想到江浒还真的主动同他说了。 江浒顺了顺思绪,道,“上个月,我去给朱老三私采珍珠,就在蕴丹池底,看见了一具巨龟的尸体。” “当时那巨龟尸体龟壳朝下,四脚朝天,我看见龟脖子那里透出了一点亮光,就把手从那巨龟嘴里伸进去,将那发光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海底暗处还在发光,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宝贝,不想将它交给朱老三,想自己留下来。” “但是离开珠池的时候,我们会被搜身,这珠子太大我又吞不下去,我没有办法,便割开腿肉将珠子藏在了肉中。” 江浒碰了碰自己那块伤疤,继续道,“本来我准备回家后就将这珠子取出来,但是那天,我从珠池回来,路上遇到几个熟人,听他们说珠市有个收货的在找海青珠,我想着要不要也出海去找上一找,结果…”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直到现在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能看到海下哪里有海青珠。” “我试过,只有将那颗珠子埋进我血肉里的时候,我才能看见海下那些奇珍异宝。” “所以,那颗珠子就一直在我这伤口里,我本以为埋了珠子这伤口会腐烂化脓,不想它倒是愈合了,那珠子就这么长进了我肉里。” 江浒说完,张士乾看了他那伤疤一会,他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鼋珠埋进人的血肉中,能让人看见海下奇珍异宝所在。 这时一阵骚臭味传来,原来是谭昌无意识地尿在了裤子里,江浒强迫自己控制住去捡刀砍他的冲动,又向张士乾重复问了一遍他之前问的话,“小张爷知道蕴丹池为什么叫蕴丹池吗?” 张士乾还在想鼋珠的事,随口回道,“丹池,珠池,孕珠之意?” 江浒摇头,缓缓道,“蕴丹池水深,海下恶鱼多,采珠的时候你在船上就会看到海面上一滩又是一滩漫开的鲜血从海底浮上来。” “那是采珠人落进蛟鲨肚子里,流出的血。” “丹,是血的颜色。” 张士乾叹息了一声,他让江浒将巡海舸开出雾气的范围,老胡正按他的交代驾船在外等候,张士乾提着谭昌回到了沙船上,他对江浒道,“你也回吧,人交给我,你不用管。” 江浒眼睁睁看着沙船驶远,突然反应过来张士乾并未回到蜃景幻象中唤醒谭昌,谭昌还是那副失魂的傻子模样。 江浒百般不解,心中怀着千愁万绪一个人在海上漂浮了半日,天色渐晚才往蕴丹池海域过去,却发现珠船已经全都回航了。 江浒回到岸上,问了相熟的采珠人,才知道先前张士乾带着谭昌回了珠船,与宗溥一起在舱房内呆了片刻,宗溥就下令让珠船全部回航。 张士乾同宗溥一起回了都护府,宗溥派了两个侍女去伺候谭昌吃喝拉撒,他根本不在乎这老阉货的死活,但谭昌要是无缘无故死在南越,势必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 宗溥问张士乾,“他这究竟是怎么了?跟个傻子一样,是撞邪了?” 张士乾道,“我解不了这离魂之症,不过我有一旧友,擅解此症,还要麻烦宗大人派人带上我的手信走一趟胶州府将他请来,一定要尽快,时间长了,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宗溥派出了一个斥候出身的参将,张士乾将手信交给他,告诉他地方,那参将便驰快马出了门。 这一去一回已经是三日后,那参将带回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袍,行动间甚是端方,张士乾等着他进了门,唤了声,“殷兄。” 那男人勾唇笑了下,“小张爷手信中不曾明说,让我来,是有何贵干?” 张士乾对他道,“殷兄随我来。” 两人去了谭昌房内,那参将去向宗溥复命,“小张爷那位朋友姓殷,名无晦,应该同彭二爷小张爷一样,都是修道术的方外之人。” 房间内,殷无晦绕着谭昌走了一圈,“这人若是你都救不了,喊我来能有什么用?” 张士乾道,“我要你替我炼制一个傀儡。” 殷无晦愣了下神,才道,“你该知道偃师规矩,不炼制活人。” 张士乾神色未变,“你也看到了,他只是肉身未死而已,算不得活人。” 殷无晦啧了一声,“我走这趟是看你罗浮山小张爷的面子,只是炼制这种傀儡对我无甚好处,你拿什么来换?” 张士乾抽出了背后的那把伞,殷无晦挑眉,“你当真舍得?” 张士乾反问他,“我这里还有其他你看得上眼的东西?” 殷无晦怕他反悔一般,一把拿过了伞在手里,“既然如此,我就替你炼制这个傀儡。” 顿了顿,他笑了一声,“刚打照面的时候我还想着小张爷现如今真的是沉稳收敛了许多,眼下看来,沉稳收敛都不过是表象,骨子里,还是和曾经一样妄为。”【】 12、鼋珠(十二) 张士乾在房间外替殷无晦守门,都护府的侍女替他送了碗茶来,他喝了一口后将茶盏随手放在旁边石桌上,拉开胸口的袋子看了眼。 自打那日出海回来后,这几天敖羲一直在沉睡中未曾睁眼,当中被他从腕上挪到了袋子里都没有醒,他有些摸不准是不是她之前吃下那几颗海青珠有问题,直到刚才在屋里他同殷无晦说话的时候才感觉到袋子里有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动静。 光线透入袋中,敖羲掀了掀眼皮,张士乾叹道,“你总算醒了。” “你再睡下去我准备要来揪你龙角叫醒你了。” “你敢。”四下无人,敖羲飞出来盘旋在他跟前,睥睨视人的眼神垂眸落下,“谁告诉你我在睡觉了?” 张士乾反问道,“难道你不是在睡觉?” 敖羲道,“入定罢了,把那几颗月魄珠吸收了。” 张士乾闻言轻声笑了一下,“是我浅薄了,你在修炼我却总当你在睡觉。” “月魄珠?不是海青珠吗?” 敖羲道,“那是你们凡人的叫法。” 她飞下来落在石桌上,张士乾伸手握住了茶盏,茶水凉得很快,杯盏摸上去已经温凉,他正想要端起杯盏,敖羲用一只前爪按住了杯沿,张士乾低头不解看她,她突然问了声,“那把伞是你的兵刃?” 张士乾一听就知道她果然是在屋里就已经醒了,他点头,“算是吧。” 敖羲不满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张士乾道,“我本来有其他兵刃,只是…不当首座弟子后我将兵刃还给了师傅,后来就用了这把伞。” “这伞的的伞柄和伞骨都是庚金煅烧而成,削铁如泥,伞面用的纸则是用丹木所造,丹木火烧不化、水浸不烂,这伞面也是遇水不濡,遇火不燃。” 敖羲问他,“既然是宝器,为什么要送人?” 张士乾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道,“偃师的规矩,是不能用活人炼制傀儡的,那太监不算身死,其实,还是半个活人。” “若没有足够吸引他的宝器,殷兄不会破了他的规矩替我炼制这个傀儡。” “何况,我要这傀儡回南都有用,还要拜托殷兄随行操控他。” 敖羲嗤了一声,“你炼制这个傀儡,难道就不是为了不相干的人?” 顿了顿,她松开了按住杯沿的前爪,慢吞吞道,“你这人,十分…奇怪。” 殷无晦炼制傀儡没有那么快,日照西斜,天色渐黑,很快就入了夜,张士乾还是守在门外,屋内时常有动静传出,他若不守着,怕有人听见动静误入查看。 弯月爬上了中天,敖羲飞上了屋檐,张士乾看她停在屋檐一角的脊兽铜像上,沐浴在月光下的银白色鳞片仿佛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时,屋子的门被推开,殷无晦站在门内放下撩起的衣袖,“小张爷,你要的…成了。” 张士乾随他进了屋,关上房门,谭昌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神情自若,没了先前呆滞无神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异样。 殷无晦看张士乾在观察那太监,问道,“你要这傀儡做什么用?” 张士乾道,“你知道南越采珠人吗?” 殷无晦道,“来时路上略有耳闻,你炼制这傀儡与采珠人有关?” 张士乾道,“这些采珠人都是世代的珠民,记录在册的贱籍,终生不得改业。” “以血肉之躯蹈不测之渊,每每死伤不计其数。” 殷无晦叹道,“这世道不就是如此,王孙贵族斛珠买婢时,谁又会管海底下有多少亡魂。” 张士乾问他,“殷兄控制傀儡,最多可以离开傀儡多远?” 殷无晦道,“飞鸟走兽可稍远,若是人就不能太远,二三十里已是极限。” 张士乾看着谭昌道,“这是皇帝派来南越监采珍珠的监采内官。” “他需要回南都面圣,还要拜托殷兄同行操控他。” “让他去见皇帝,劝皇帝取缔采珠,永除珠民贱籍。就说,以人命易珠,有违皇帝仁政治国之道,况且南越穷山恶水,珠民在大肆征采之下容易铤而走险,难免出现暴|乱。” “大意就是如此,殷兄文采斐然,你看着措辞便好,怎么有说服力就怎么来。” 殷无晦听完,没什么好气道,“你少给我戴高帽子,我就知道你这把伞没那么好拿。” 不过他也没拒绝,“行吧,拿了你这么一件宝器,我就送佛送到西,再走一趟建邺城。” 张士乾的视线又回到谭昌身上,“若是劝说不成,就让他当着其他朝臣的面再奏请一回,撞柱死谏。” “若是成了,就…悬梁了罢。” 殷无晦挑眉,“我这么辛苦炼制的傀儡,你说悬梁就悬梁?” 张士乾道,“建邺城毕竟是南都,也是天子脚下,不缺能人异士,时间长了怕被人看出端倪,未免夜长梦多。” 第二天,“恢复正常”的谭昌告诉宗溥,他即将启程前往南都。 宗溥大惊之下问他采珠之事,谭昌让他莫要再派珠船出海,“我会禀明陛下,请罢采珠。” 谭昌带着一行人离开后,宗溥问张士乾,“小张爷,你确定他这是好了?我觉得他撞邪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张士乾道,“也许是鬼门关走了一回,怕再遭报应,顿悟了。”【】 13、鼋珠(十三) 谭昌离开南越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江浒也听说了,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谭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虽然还能吃喝拉撒,但实际上比不知事的傻子还不如。 采珠事宜被搁置,江浒怀着满腹不解,出门去了趟珠市,遇到那日同一条珠船上相识的采珠人,问他那日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谭昌会离开,他没法回答,含糊应付了过去。 分开前,对面那采珠人突然道,“你是多久没洗澡了,一股什么味?” 江浒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昨日回家时天色已晚,他虽未全身沐浴,但他妻子也给他烧了水,他自己擦洗了一遍,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后来不曾出过汗,不应该有什么怪味道才对。 江浒闻不出异样,问那采珠人,“什么味道?” 那采珠人道,“说腥不腥,说臭也不算臭,说不上来。”江浒低头嗅闻自己的衣袖,后颈背那里随着他的动作露了出来,那采珠人道,“诶,你后脖子怎么了?” 江浒反手去摸,只摸到一片粗糙,但他们惯经风浪的皮肤本来粗粝,他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那采珠人道,“看着发青,还皱皱巴巴的。” 江浒看不见自己后脖子那里的皮肤,他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就没放在心上,与那采珠人分别后他在珠市又遇到了彭兆英,张士乾那日急着出海没知会彭兆英,后来直接随珠船回航上了都护府,彭兆英奇怪张士乾不辞而别,不知道他遇上了什么事,还想着让马瘸子帮忙打听下,这会遇上了江浒,才知道张士乾去了都护府。 谭昌离开后,张士乾向宗溥告辞也离开了都护府,但他没有离开望江口,若是南都有诏令下达,自然会最先到都护府,他留在附近,就是想等着看此事能不能成。 张士乾就近寻了住处,望江口不比通江口,通江口因为有珠市,来往投宿的人多,所以有不少客栈,望江口这一带就只有货栈,这种货栈又叫塌房,也能供人住宿,但是堆货的作用大过住宿,非常简陋。 敖羲不懂这些,不知道望江口只有这种塌房,入夜后她看张士乾和衣而卧,那床榻和一块门板也无甚区别,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他,“你…住不起其他地方,是因为那几颗月魄珠?” 房内烛火已经熄灭,黑暗中只有她眸中金色竖瞳的亮光,若是冷不丁突然被人看到这般妖异景象,指不定被吓成什么样子,张士乾将双手枕在脑后,动作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擦过龙鳞,手背上感觉到一阵冰凉,他难得从敖羲一贯目中无人的眼神中看到这种迟疑不定,突然很想去碰一碰她的龙角,不过怕被冻成人形冰雕,还是没敢上手,“和月魄珠有什么关系?通江口就只有这种塌房。”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倦意,“这塌房起码遮风挡雨,还有床板,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像样的住处,以后,你还得和我一起,枕风宿雨、天地为席…” 进了三月,天气回温,已经有了春暖花开的迹象,草木抽条,燕鸟时不时飞过,这天清早,张士乾醒来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看见敖羲盘伏在他床尾,他坐起身,也没在房中看见龙崽。 屋外传来一阵阵鸟雀鸣啼,不多时敖羲回到了房中,张士乾看见她的嘴边沾上了一点红色,像是血的颜色,直到今天,他还没见她吃过海青珠之外的其他东西,这会看这嘴边明显像是吃了什么活物沾上的血迹,有些惊讶,“你吃什么了?” 敖羲并不理他,张士乾出门看见天上振翅飞过的燕鸟,停下脚步,“我突然想起来。” 他一低头,看向已经钻入他袖中的龙崽,“《三山志》上曾经提过,龙嗜燕,尤好烧燕。” 敖羲缠在他腕上,合上眼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张士乾大概是明白了,她管海青珠叫月魄珠,说什么勉强能下嘴,其实吃海青珠是因为对她修炼有益,而这燕鸟,就纯粹是身为一条龙的天性,满足她自己的口腹之欲了。 他想,别人养灵宠,稍有罕见些的异兽都是山珍海味好吃好喝伺候着,更何况自己这个还是真龙,难得见她有喜欢吃的东西,比起生燕肉,龙应该更喜欢吃烤熟的烧燕才是,于是试探问道,“我给你烤燕肉吃?” 敖羲还没说什么,张士乾耳边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他一抬头,就看见一只燕鸟在他头顶上方打转。 这燕鸟比普通燕鸟个头大了一圈,翅膀边上一圈金黄色的硬羽,是一只并不常见的金翅燕,金翅燕扑扇着翅膀丢下来一个竹筒,张士乾伸手接了,打开竹筒的木塞,里面是一封书信。 金翅燕扔完书信还没来得及扇着翅膀飞走,张士乾眼前闪过一道银白色,一晃眼过后,就见敖羲将金翅燕丢在他脚边,“烤这个。” 张士乾仔细端详了那金翅燕一眼,问她,“你确定?” 敖羲落在来四爪踩在地上,其中一只前爪踩在金翅燕身上,反问他,“有什么问题?” 张士乾道,“要不你先尝一口?” 敖羲在那金翅燕左翅上咬了一口,咬完就全部吐了出来,“呸。” 那奄奄一息的金翅燕突然就又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它左翅被敖羲咬掉了一块,飞得有些摇摇晃晃,但仍然扇着翅膀飞远了。 张士乾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这是殷无晦的傀儡鸟,显然味道有些难以下嘴。 敖羲凝眸看过来,他连忙止了笑声,低头展开书信看。 殷无晦在书信中说,明宗听进去了他让谭昌劝说的那些话,决定罢采两年休养民生,但没有同意永除珠民贱籍,昨日已让谭昌以死相谏,撞柱而亡。 张士乾看完,没说什么,让敖羲抓了几只燕鸟回来给她烤燕肉,火生起后他将那信笺纸扔进去燃烧成了灰烬。 又好些天后,那只金翅燕去而复返,又送来一纸书信,张士乾打开来看,书信开头没提正事,而是落下了一句,“傀儡鸟炼制不易,小张爷不管是养了什么,还请都看住了不要对我的傀儡鸟下嘴。” 张士乾摸了摸鼻翼,接着看了下去。 谭昌这个傀儡人已死,殷无晦接触不到宫廷朝野之事,不过他身在南都,又有傀儡鸟兽傍身,还是探到了消息。 谭昌撞柱死谏一事,明宗先是震怒不已。 明宗还是皇子的时候,谭昌就在他身边伺候,明宗十分宠幸他,否则也不会交由他来负责监采珍珠。 明宗万万没料到谭昌突然就像是转了性一样,竟然会以死相谏,要让他废除珠民贱籍,死前冲他痛哭流涕,说是为了他的社稷安宁,为了避免珠民在逼迫之下生出的暴|乱,才一定要废除这一苛政虐政。 但是震怒过后,明宗还是重新考虑了废除珠民贱籍之事。 不仅如此,谭昌的死谏在朝野上下骤然掀起了不小的风波,朝中又有其他人上疏,奏请罢采珍珠,废除珠民之制。 其中一人是现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岳陆生,这人十多年前曾在南越做过采珠都尉,是宗溥的前任,他在任期间就有曾经试图上疏恳请罢免监采内臣,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岳陆生人在长安,不曾随御驾赴南都,但他得知此事,不惜差人快马加鞭连夜上疏,声声字字说继续实行珠民之制的弊端。 岳陆生在上疏最后言道,陛下若需要采珠,以金银征召,总还是能召到愿意以命博财之人,废除珠民世代的贱籍,是安定社稷平稳民心之举,更是彰显陛下仁德之举。 几番周折,明宗最终还是下诏废除了南越珠民的贱籍。 诏令下达那日,都护府门前摆上了一口巨大的铁铸锅,锅内点起了火,珠民的名册被一本本丢入了火中。 熊熊火焰吞吐着火舌,周围传来或哭或笑的声音。 对这些朝不保夕的采珠人来说,这把火烧的不是名册,是套在他们身上的层层枷锁,从生至死,不得卸下,如今,终得解脱。 此间事了,张士乾决定去通江口和彭兆英辞行,随后便离开南越。 张士乾来到通江口,找到彭兆英与他说了要离开的事,彭兆英道,“小张爷打算去哪里,我也要回大庾岭了,若是同路,你我不如同行。” 张士乾想了想道,“也好,既然都来了此处,我也该去拜会一下彭老爷子。” 彭兆英笑道,“这是再好不过。对了,那个叫江浒的采珠人来找过你两回,我估计他今日还会来。” 张士乾道,“走之前我去见他一见。” 张士乾往江浒家去,半路在那近海村落外的海边遇到了江浒,他看着有些憔悴,但是双眼亮得惊人,“小张爷,你等我一下,我回家取点东西,马上就来。” 江浒匆匆跑走又很快回来,交给张士乾一个木盒子,“翁不吝说是你在找海青珠。” 张士乾打开盒子,就见里面满满半盒起码有二十颗海青珠,小的也有拇指大小,大的足有鸽子蛋大小。 江浒道,“我不知道如何答谢小张爷大恩,就去找了这些。” 顿了顿,他伸手往怀里又掏出一物,“还有一样东西,也得交给小张爷处理。” 江浒摊开掌心,一颗鸡蛋大小的莹白色光珠静静躺在他手心里,圆润饱满,光华异彩,一看就不是凡物。 张士乾喃喃道,“鼋珠。” 江浒道,“我身上有些地方的皮肤前阵子开始发青发皱,当时那巨龟四肢覆着鳞片,我觉得我这些皮肤,越来越像它没有鳞片的地方。” “我想,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这样白得天大好处的道理,它能让我看见海中奇珍异宝,又怎么可能不从我这里取走什么,它要的,怕是我的性命。” “所以,找了这些海青珠后,我就将这颗珠子从肉里剜了出来。” “现如今不用再下海搏命采珠,能和妻儿平安度日,这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江浒说着,突然就跪在了张士乾面前的沙地上,“我替南越千万采珠人,谢小张爷再生之恩。”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做到的,但这不影响他知道恩人是谁。 张士乾将江浒从地上拉了起来,在江浒离开后,他单手抱着木盒站在海边,另一只手里托着那枚鼋珠,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敖羲突然问他,“你笑什么?” 张士乾道,“我笑,世间总有那些不会被眼前滔天富贵迷花了眼的人。” 他托着那枚鼋珠靠近袖子,问敖羲,“你真的不要?这应该比月魄珠对你的修炼更有用吧。” 敖羲用一声不屑的冷哼回答了他。 张士乾离开海边往回走去,边走边同敖羲说话,“你又能继续吃月魄珠了。” “这么多月魄珠吃下去,你这次得入定多久?” “不理我?今天不给你烤燕肉了。” 敖羲怒道,“你敢。” …… 南都建邺城,城西建安寺旁有一个专门埋宫内阉人的墓园,谭昌的棺木前两天就被运来了这里,他是有品级的大太监,下葬前还有一场法事,因而此刻还摆放在灵堂内未曾入土。 入夜后,灵堂内白烛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两道脚步声走了进来,一个年轻些的青年推开了棺木,唤另一个中年男人,“师傅。” 那中年男人俯身检查了一遍谭昌的尸体,片刻后,他站起身,接过青年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手,“果然,我就说这贪财好色的老太监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了,原来是被人炼成傀儡了。” 那年轻人惊讶地啊了一声,“那我们要怎么办?珍珠罢采,做不成镶珠舞衣,嫦妃娘娘都发了好些天的脾气了,我们要去禀告皇帝吗?” 那中年男人道,“此事不止谭昌一人之力,还有岳陆生几人推波助澜,如今诏令都下了,这事已经尘埃落定了。” “傀儡之事皇帝也未必会信,何况…”他冷笑了一声,“也该让那女人长些教训了,仗着得宠竟敢给我甩脸色,也不想,当初要不是我给她换上了这张颠倒众生的脸,她哪来的今天。”【】 14、蝎吻(一) 张士乾和彭兆英在三月末离开了南越,在四月初来到了大庾岭山脚下的大庾县。 大庾岭山体破碎零散,坐落其间的村镇也因此比较分散,大庾县靠近大庾岭北麓山脉,建在一处地势相对平坦的谷地上。 这天午后,天色阴沉,乌压压的黑云聚集在空中,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一家叫做广盛号的药铺前吵吵嚷嚷围了不少人,除了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上门闹起事端的是一对中年夫妻,此时那中年妇人正指着广盛号坐堂大夫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完对着围观的人群喊道,“就是这个杀千刀的庸医。” 她又扯了那中年男人过来指着他的脸道,“你们看看,本来不过就是舌底生了个口疮,来这里抹了点药,现在整张嘴都烂了。” 那坐堂大夫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他辩解了几句,嘴里念叨着,“不该啊,怎么会呢?” 他想去查看那男人溃烂严重的嘴巴,但那对夫妻不愿意再相信他,说要去找县里其他药铺看,广盛号最后赔了一点银两平息了此事。 那对中年夫妻带着赔偿的银两离开了广盛号,围观的人群很快就散了干净,两人边往外走,那妇人边数落那男人道,“你说说你,生个口疮罢了,过个三天五天的自己就好了,就你精贵,还要看什么大夫上什么药,现在好了,嘴巴也烂了,声也不能出了,你这麻烦不是白找的吗?” 那妇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有一个人从侧后方走上来喊住了两人,“两位请留步。” “我刚才就在广盛号前,听到了一些,能不能让我看一下这位大叔的嘴巴?” 那妇人回头看过去,就见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生的倒是少见的俊朗,就是那一身打扮,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青年穿着一身明显有些泛白的长衫,在胸口斜挎着一个袋子,褡裢不像褡裢,袋子垂坠着明显装有东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往胸口挂。 最奇怪的是他在腰侧绑了根粗绳,系了几个绳结,那里此刻正整整齐齐挂着三只死燕子。 那妇人皱眉盯了那三只死燕子几眼,看他这身打扮就不太相信他,“你是大夫?” 张士乾道,“那倒不是。” 那妇人道,“那你看什么看?” 看在他那张俊脸的份上,那妇人没骂他一顿,转头就和那中年男人一起走开了。 张士乾只能看他两人离开,彭兆英从几步远的地方跟上来,问他道,“怎么回事?” 张士乾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那人嘴巴溃烂的样子乍一眼看上去有些奇怪,想看一看,不过他们不同意让我看,那就算了。” 彭兆英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两人从南越几次经历再到这一路同行,交情和从前自然不一样,互相的称呼也已经从彭二爷小张爷变成了彭二哥和张老弟,所以彭兆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说的,对张士乾道,“换了是我,也不会给你看。” “你知道你身上挂着这些死燕子像什么吗?” 张士乾问他,“像什么?” 彭兆英道,“我以前见过那走街串巷卖耗子药的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药有用,就会在身上挂上几只死老鼠,说是被自己的药给药死的。” 顿了顿,彭兆英道,“你就像那个。” 彭兆英说完就劝他,“你好好地在身上带着这些死燕子做什么,快扔了罢。” 他是真看不下去,摇着头,那句扔了罢的罢字才刚说出口,他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腿侧爬上腰际,又在瞬间凉入头颅。 有了前一次被冻僵的经历,这次彭兆英没被冻住,只是摸着眉毛上厚厚一层白霜洒手上的水珠,一边问张士乾,“一路都没看见它,怎么突然就有动静了,我又怎么惹到它了?” 张士乾道,“因为你让我扔的,是她的口粮。” 敖羲吞了江浒给的那一盒海青珠,入定修炼后这一路都没有醒,不过昨天晚上张士乾将她从袋子里捧到床头,烛火光亮下总觉得她的龙角似乎长出来了几分。 张士乾估计她这两天应该会醒,所以才在路上遇到燕鸟的时候打了几只,准备等她醒来后烤燕肉用。 两人就地说话间,压顶的乌云越来越低,倾盆的大雨说来就来,两人往旁边寻了一处屋檐躲雨,彭兆英看着天发愁道,“这时节,大庾县的雨一下就会下个没完,这些天我看我们是暂时去不了梅岭了。” 张士乾说要去拜访一下彭老爷子,来时路上彭兆英便同张士乾说了,他父亲彭老爷子彭秉云带着彭家几个有天赋修道术的小辈隐居大庾岭山脉的梅岭一带,至于彭家的其他人则都居住在大庾县内,当家的是他兄长彭兆丰。 当地人若是提起彭家,说的基本都是大庾县内的彭家。 梅岭地势险要,大雨时节并不适合进出。 于是彭兆英邀请张士乾上彭家去小住几天,雨停后再上梅岭。 张士乾点头同彭兆英一起上了彭家,心想正好借炉火给龙崽烤燕肉。 不过还没等彭兆英带着张士乾回到彭家,就先在半路遇上了两个本该在梅岭彭老爷子身边的年轻人,其中一人一看见彭兆英就飞快地跑了过来,“二叔,你可算是回来了!” 彭兆英问了他一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转头对张士乾道,“这是我侄子,我兄长彭兆丰的长子彭世泽。” 彭兆英又指了指后面慢慢走过来的青年,“那是我兄长外祖家的小辈,叫严冲。” 这话说的有些绕口,张士乾反应了一下想起来彭兆英之前说过与他兄长彭兆丰是同父异母,所以他兄长的外祖并非他的外祖。 彭兆英又对那两个青年道,“这是罗浮山的小张爷,他与我平辈相交,你们就管他喊…小张叔吧。” 两人依言喊了小张叔,彭世泽就急道,“二叔,你回来的正好,县里出了几桩怪事,有人寻到了梅岭来,老爷子让我们下山来查探。” 彭兆英问道,“什么怪事?” 旁边严冲哼了一声,抱着臂道,“还能有什么,死了人呗,县衙查案查不出就把问题归结到妖鬼作乱上面,把事情推给我们做。”【】 15、蝎吻(二) 彭兆英没把严冲的牢骚听进去,这事是彭老爷子点了头的,若真没蹊跷,老爷子不会让他二人来帮忙。 他问彭世泽,“了解过情况了吗?” 彭世泽道,“昨天我们刚到县里就去了趟县衙,不过县丞不在只问了问师爷。” “师爷说这一个月里大庾县连出了三桩命案,死者之间全无关系,他们连夜彻查了多日,毫无头绪。” “他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更多情况还是要同县丞详谈,今天我们正准备再走一趟。” 几人一同去了县衙,县丞昨日回来得知彭家人上门扑了个空,今日专门在等他们,他认出彭兆英后有些喜形于色,“彭二爷回来了,大善、大善。” 大庾县这一带因为大庾岭山势的关系,自古都是荒僻贫穷之地,直到数十年前徐道之在此间筑台驻守期间开山辟道,才慢慢发展起来,有了些兴盛的模样,但要说多富庶那还是算不上,那县丞姓冯,他来这里属于远派,只等安稳无事地熬上个几年再调回长安。 如今这么大的命案一出,要没个说法,他怕是要老死在这里。 他这些日子天天晚上都合不上眼,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如今见了彭兆英几人像是见了救星。 彭兆英将张士乾和彭家两个小辈一一介绍了,冯县丞差人看了茶,招呼几人坐下后便直入正题,说起了命案的事,“第一桩命案发生在上个月的初七,到现在为止也就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这三人,一个是棉花铺的老板,一个是刨花的木匠,还有一个外乡人,是个书生,来这里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我查来查去,也没查出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彭兆英问他,“死因知道吗?” 冯县丞摇头,“这三人身上全都没有外伤的痕迹,查不出死因。” 不等人发问,冯县丞便继续道,“我也怀疑过是不是中毒死的,想过找人开膛验尸。” 彭世泽抓住了他用的字眼不解道,“想过,就是没验成?” 冯县丞叹气,“没人肯验,一般来说,人死一到两个时辰后尸体上就会出现尸斑,但那三具尸体,不管是死了最久的书生,还是最近才死的木匠,尸体不见腐烂,甚至身上竟都是一点尸斑也没有。” “我这县里的仵作给我磕头求我别逼他,说是祖宗传下来的活命规矩,这种尸体,绝对沾手不得。” 彭兆英道,“照你这么说,那这确实不是普通的命案。”他说话时转头看了张士乾一眼,又对冯县丞道,“我们得先去看一看这三个死者的尸体。” 冯县丞道,“这当然没问题,不过那棉花铺老板和木匠的尸体已经被家人带回去了,只有那书生是个外乡人,无亲无故,尸体还摆在附近义庄内。” 张士乾问他,“命案还没结果,死者尸体能领回去?” 冯县丞道,“自然是不能的,但我们这小地方几年也不会出一起命案,老百姓不懂这规矩,倒是讲究说身边没亲人哭丧送行,会找不到黄泉路投胎。” “你和他们讲道理又讲不通,闹起来我也没办法。” 彭兆英皱眉道,“这要是已经下葬了怎么办?我们也不能刨坟吧?” 冯县丞忙道,“这倒是不会,前两天才领回去的,而且眼下这情况,尸体不腐不烂的他们更不会轻易落葬。我昨天还听人说那棉花铺老板的家人请了人去做法事。” 张士乾道,“既然义庄就在附近的话,我们先去看一看那书生的尸体。” 冯县丞带着两个衙差亲自带他们上了义庄,这两天时不时就是一场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天气阴沉,义庄附近的道路十分泥泞,义庄内也没什么光亮,冯县丞让两个衙差点起烛火,指着其中一张覆盖着白布的长台,“就在这…” 他话没能说完,烛火凑过来他就发现这白布的起伏不太对,平铺在台上,底下根本就没有尸体。 冯县丞大叫起来,“尸体呢?” 不用他说,其他几人也已经发现白布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张士乾掀开那白布,招手示意那衙差的烛火靠近,台上有几滩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液体,还有… 旁边彭世泽正用手指指着台上散落的许多黑色毛发,他大概看出来了这是什么,但正因为看出来了才觉得后背有些发毛,不太愿意相信地又问了声,“这是什么?” 张士乾回他道,“头发。” 彭世泽道,“为什么整个人没了,头发却全在这里?” 张士乾这次没回答,他看向彭兆英,“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去查看另外两具尸体,分头走?” 彭兆英点头应下,他带着彭世泽往那棉花铺老板家去,张士乾则带着严冲去寻那木匠家。 彭兆英看了眼严冲,对张士乾道,“就拜托给小张爷了。” 他没明说,但眼神语气都是拜托张士乾看顾严冲的意思。 彭兆英带着彭世泽离开后,张士乾对严冲道,“我们也走罢。” 严冲先前碍着彭兆英不情不愿地喊了那声小张叔,这会彭兆英走了,他自然不愿意再对这个和他明明也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人用敬称。 路上,严冲一直没怎么说话,快到那木匠家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声,“二表伯父说你是罗浮山的弟子?” 张士乾点头应了,严冲哦了一声就又不说话了。 两人在离那木匠家不远处就看到了屋外挂起的白幡,张士乾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他说了来意,满脸狐疑,戒备地盯着他问,“你们不是来吊唁的,你要看我哥的尸体做什么?” 张士乾正要解释,屋里突然传来几道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顾不上再同那男人说话,夺门而入,严冲紧跟在他身后拨开那男人也冲了进去。 灵堂的角落里,有男人女人挤在一起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声,而灵堂正中的那具尸体,腹部高高鼓起,就在片刻之前突然裂开了一个洞,无数手指大小的蝎子正从那破开的洞中往外爬,爬出尸体后便开始吞食这具尸体。 那些蝎子通体深红,蝎尾红得发黑,显然是有剧毒的样子,严冲一进来见这景象就拔出了背后的剑,口中念诀,剑锋像是开刃一般闪过几道刺眼的光芒。 严冲举剑斩下去,但那蝎子本身古怪,蝎壳坚硬无比,他一剑下去竟是纹丝不动,倒是他自己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严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敢置信的神情,他的天赋比彭世泽更好,在彭老爷子带上梅岭亲自授业的几个小辈中算得上最好,他曾用这斩妖剑诀斩杀过积年的大妖,没想到竟然解决不了这些红蝎。 严冲一剑下去毫无用处,角落里几人的尖叫更凄厉了几分,严冲一个愣神的功夫,张士乾的手伸到了他的剑前,“借我一用。” 严冲还在挫败中没缓过来,随手将从不离身的剑给了张士乾,后知后觉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就见那剑到了他手中,剑尖上冒出了几丝火光,火光落下之处,那些红蝎燃烧了起来。 着了火的红蝎丢下了没有吞食完的尸体往外逃窜,满地翻滚试图把火扑灭,但那火根本没法被扑灭,不多时,所有那些红蝎和那具尸体一起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那木匠的家人亲属还没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张士乾和严冲没在这里多留,在红蝎全都被烧化后就赶去找彭兆英两人。 等他们赶到那棉花铺老板家中时,布置好的灵堂已经是一片狼藉,彭兆英靠坐在墙边,彭世泽正蹲在他身边,一见张士乾两人便喊道,“你们怎么样?那尸体的肚子突然炸开爬出来许多蝎子,二叔为了灭光那些蝎子受伤了。” 严冲看了张士乾一眼,抿了下唇道,“我们也遇上了,不过小张叔把蝎子都烧光了。” 张士乾走近前去看彭兆英的伤势,彭兆英的脚踝处被蝎尾给蛰伤了,不过他当机立断剜肉刮骨,此刻虽然伤口看着严重,但蝎毒没有入体,只是外伤倒没有性命之忧。 彭兆英摆手说自己没事,抬头见张士乾面色凝重,问他,“怎么了?” 张士乾道,“义庄那具尸体是同样的情形,只是我们去晚一步,尸体已经被蝎子吞食干净,若无意外,那些红蝎已经散落在县内。” “蝎子昼伏夜出,今晚,肯定会出事。” 几人从那棉花铺老板家出来,彭世泽搀着一瘸一拐的彭兆英,张士乾在想事情,没注意到身边有人在经过时塞了一把豆在他手里,他回头去看,只看到来去行人的背影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只隐约听到那人擦身而过时还念了声,“阿弥陀佛。” 张士乾不解地摊开掌心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一把豆,严冲朝他解释道,“这是结缘豆,平时念一句经,拈一颗豆,届时再将这些豆舍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得了豆的人吃一颗豆,念一句经,可结佛缘。” 张士乾莫名道,“我一个修道的结什么佛缘?” 彭兆英道,“我要没记错,舍豆结缘,这是浴佛节的习俗吧,今天是…这下糟了,今天四月初八,是浴佛节,夜里会有大量的人聚集。”【】 16、蝎吻(三) 几人正说着话,天上乌云忽来,雨势渐急,彭兆英见不远处路边有一茶棚,指着道,“过去坐会躲个雨,这事我们也还得从长计议。” 四人占了一张八仙桌,彭兆英坐下后便继续说刚才提到浴佛节的事,彭世泽和严冲生长在这里对此十分熟悉,他主要是向张士乾解释了一下,“因为庾岭宝林寺的关系,在大庾县内,浴佛节算得上是一个重要节日。 宝林寺又叫宝林禅寺,寺内有一座石塔林,香火十分兴盛。 大庾岭位于南越与九江接壤处,因此这宝林寺不同于北方寺院以佛殿为核心,而是前塔后殿的形制,以佛塔为主,寺内石碑、石塔林立,每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圆寂,便会修一座石塔,舍利就会安置于石塔之中。 彭兆英继续道,“浴佛节这天,寺内僧众会煎香汤沐浴,县内幼童也会上寺内沐浴以求百病消除。”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重要风俗,一个就是舍豆结缘,还有一个,是吃长生饭。” “所谓长生饭,是用南天烛的叶子煎水煮出来的米饭,禅宗认为南天烛是草木之王,性通气神,吃了可以益寿延年。” “早年间,是只有宝林寺僧众在县内派发长生饭,到了如今,僧众会派发,百姓自己也会做这种长生饭,在入夜后互相交换,换回来的百家长生饭吃了可以得百家庇佑,同样是祈寿消灾的风俗。” 彭兆英解释完,叹气道,“届时人潮聚集,若是蝎子出没,伤亡怕是会十分惨重。” 彭世泽等彭兆英说完这些,插嘴问道,“其实我刚才就一直想问,为什么那些蝎子会从人腹中爬出来?跟在生蝎子出来似的,那几个死者可都是男人啊。” 张士乾道,“这和男女无关,虫卵在尸体中孵化,爬出来后这具尸体就是它们的第一顿食物。” “蝎子从何而来我们现在并不能知道,当务之急还是这些孵出来的蝎子,那书生尸体被吞食到只剩下了毛发,可见它们连人骨都能轻易吞食。” 几人在茶棚内坐了一阵雨的功夫,雨势缓下来后彭兆英让彭世泽扶他去找一根拐拄着。 彭世泽劝他回家去歇着,彭兆英怒道,“一点小伤,你二叔身残志坚,歇什么歇,再说了,今晚人群会聚集在石牌楼前后那几条街市上,我们得在附近守着以免蝎子闹出大祸,一共就我们这么几个人,我再去歇?你一个能顶两?” 彭世泽不敢回嘴,搀着彭兆英去给他找拐杖,两人走开后,桌上只剩下了张士乾和严冲两人,张士乾将那一把豆放在了面前喝光了的茶碗里,严冲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喊了声,“小张叔,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件事?” 从那木匠家出来后严冲态度骤变,张士乾自然察觉到了,他反问道,“你想问斩妖剑诀的事?” 严冲点头,他这会已经不奇怪张士乾知道自己使的是什么招术了,先前还有几分傲气,觉得这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也就是师门出身高了些,天赋手段自己未必不能及,等看到那些让他束手无策的蝎子被烧化时他才明白了其中差距。 张士乾没回答他而是又问道,“彭老爷子出身的玄明宗是雷法宗门,修符咒为主,彭二爷也是修符咒入道,你怎么倒是会用剑诀?” 严冲低头拨了拨手里的茶碗,声音低了几分,不过还是老实回答了,“剑诀不比画符诵咒有气势?” 顿了顿,他又问道,“为什么我没法斩杀那些蝎子?” 张士乾道,“斩妖剑诀借剑锋开刃锋芒,用的好了,确实威力很大。只不过成也剑刃,败也剑刃,那些蝎子的甲壳坚硬无比,你这剑刃斩它不开,斩妖剑诀便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剑诀虽然威力大,但都有这样的弊端,除非你能找到一件削铁如泥无所不破的宝器。” 严冲又问,“那…小张叔你之前用火烧化那些蝎子,用的是什么招术?” 张士乾道,“罗浮山弟子修灵诀入道,以五行诀入门,我刚用的,就是五行诀中的引火诀。” 严冲惊讶道,“我知道罗浮山是灵诀正宗,但五行诀只是最基础的普通灵诀,引火诀我也会…” 他说着掐指拈诀,眼神望向茶棚里正煮着茶的炉火,拇指与食指掐在一起的指尖冒出了一簇火苗,很快又熄灭,“引火诀不过是引现成的火过来,可你先前明明是用我的剑凭空生出了火来,而且那火威力极大,我看那些蝎子满地打滚都不能扑灭。” 张士乾道,“借剑锋金,引空中火。” 严冲讶然失语,半响才有些挫败地喃喃道,“原来如此。” 两人很快也离开了茶棚,严冲自知他的剑诀杀不了那些蝎子,想着既然那些蝎子畏火,他就在天黑前抓紧时间画一些雷火符以备不时之需。 他修炼时虽然一心扑在剑诀上,不过到底也跟着彭老爷子学过符咒,天赋关系,虽不算十分拿手,但也能用。 和严冲分开后,张士乾来到彭兆英说的石牌楼附近,这里位于大庾县的东南方,街市此时已是熙攘热闹,因为这几天时常下雨的关系,沿街都搭起了雨棚。 胸口袋子轻轻动了动,张士乾将手伸进去,没一会腕上便感觉到了冰凉的龙鳞缠上的触感。 他低声道,“你醒了啊。” 敖羲道,“有一会了,看你不务正业又开始管起了闲事。” 张士乾奇怪问她,“我什么正业?” 敖羲冷哼,“烧燕。” 张士乾笑了一下,过了会,他问,“你觉得凡人修道,是为了什么?” 敖羲的尾巴在他袖口扫了扫,她脱口便回道,“长生。” 张士乾道,“有人修道是为了长生,为登仙踏月,与天同寿,也有人是为了…治祟驱邪,降妖除魔。” 敖羲从他袖子里飞了出来,张士乾怕她被人看见,用右手挡在身前拢了一下,让她盘旋在自己手臂内侧,低头看她,“所以这不是闲事,是我修的道。” 敖羲又看了他一眼,她没再继续说这事,而是问道,“你说你曾有过的其他兵刃,是一把剑?” 张士乾反问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敖羲道,“看你用的挺顺手。” 而且说什么“借剑锋金,引空中火”,空中火哪有那么容易引来,听起来轻飘飘一句话,也不知道是多少年持剑修炼换来的。 张士乾叹道,“确实是一把剑。你这么一说,我倒确实觉得眼下手中无兵刃有些不方便。” 他拉开衣袖,让敖羲重新回他手腕上,离开石牌楼,到附近街市寻了一个铁匠铺子,让那铁匠打一把剑。 那粗胳膊铁匠抓了抓头,“可是俺没打过剑啊,俺听人说铸剑可有讲究了,俺不懂这个,你一定要的话,俺只能用打菜刀的法子给你打,打成剑差不多的样子,再安个木头柄。” 张士乾道,“这就可以了。”他留了一点定金,约好两天后来取,又往那铺子里看了几眼,问那铁匠,“你有什么现成打好的兵器吗?我有点急用。” “兵器?”铁匠想了想,从铺子里拿出几把大小不一的菜刀,还有镰刀、锤头、铁铲…充斥着满满的生活气息,铁匠问,“这能算吗?” 张士乾问他买了把比较小的菜刀,随手插在腰侧衣带里,那铁匠又问了他几声关于剑的大小厚薄要求,正说话间,一个中年男人来到铺子前,喊那铁匠,“老李,雄黄给你捎来了。” 那铁匠连忙去接过来,那中年男人离开后,他掂了掂手里的一袋雄黄粉,“这些天下了雨地上潮,蛇虫都爬出来了,俺一会就得去后头撒雄黄。” 张士乾的视线落在他手里那袋雄黄粉上,突然道,“蝎子也怕雄黄。” 那铁匠以为张士乾在和他说话,回道,“是咧,五毒都怕雄黄,蛇、蝎子、蜈蚣…” 张士乾离开那铁匠铺,开始找药铺,他几乎买光了那药铺所有的雄黄粉,和还没磨成粉的雄黄。 雄黄对敖羲产生不了影响,但她不太喜欢那股味道,路上问他,“你在做什么?” 张士乾道,“杀蝎子不难,但蝎子太多,分散各处伤起人来,我们来不及救下所有人。” “今晚这几条街市上人潮聚集,一旦蝎子出没,死伤难免惨重,我在这里沿途全都撒上雄黄来抵挡一时。”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张士乾也来不及去找彭兆英几人,自己开始沿街撒雄黄粉,因为雄黄的气味有些重,中途还被人拦了好几次。 眼见着天色越发昏暗,雄黄粉却只撒了小半,张士乾起身望向不远处的人潮,面色冷凝,眉心轻蹙。 敖羲从他袖中飞出来,看了眼他被汗水沾湿的额发,“不给我做烧燕,做别的你倒是是费心费力。” 张士乾苦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敖羲突然在半空中盘旋飞了几圈,雄黄粉从袋中飞出来,在她盘旋起的身体中间,形成了一个粉末状的旋风。 她突然间腾空飞起,张士乾只看到一道银光从眼前划过,消失在了空中。 他下意识喊了声,“见雩。” 就在敖羲消失的地方,云层逐渐聚集,不多时,一场雨落了下来。 张士乾接了雨水在手心,凑近了,只闻到一股属于雄黄的气味。【】 17、蝎吻(四) 这场雨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雄黄粉并不溶于水,粉末混杂在雨水中一起落下,流布在街巷间,浸润了屋廊瓦檐的每一个角落。 张士乾微微仰头望出去,雨停了下来,一道银光如闪电一般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紧接着他胳膊上一沉,敖羲趴伏在了他胳膊上。 张士乾伸手挡了下,低头看着她认真道,“谢谢,见雩。” 敖羲抬了下脑袋,她看起来有些疲倦,不过还是半掀眼皮,眯起的金色竖瞳给了他一个威胁的眼神,张士乾没忍住轻声笑了一下,“好吧,谢谢你,敖羲,我只是觉得见雩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你。” 她伏下了脑袋,“你欠我两百只烧燕。” 张士乾道,“好,不过这得花时间慢慢还了,否则大庾县的燕鸟怕是要被你给吃绝迹了。” 敖羲并未再说什么,她慢慢合上了双眼,行云布雨是真龙与生俱来的法力,张士乾只当这一场施法布雨对她一条幼龙崽来说有些勉强,所以这会需要入定恢复,也不觉得奇怪,将她小心挪到了胸前袋中。 说起来其实是他养得不够上心,像真龙这么罕见的灵宠肯定是需要奇珍异物来喂养的,而他除了那些海青珠也没有给她喂过什么好东西,张士乾一边走一边想着,以后还是得想办法替她寻一些能助她修炼的天材地宝才好。 雄黄已经借雨水布下,不过张士乾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街市间的人潮并没有因为雨水天气而减少,雨棚下摆放着许多案台,灯笼挂起点亮了夜色,县内的百姓在案台边用木勺舀着碗盆中的长生饭互相交换。 这种用南天烛叶子煎水所烧的米饭看起来呈现出一种青灰色,凑近了闻有一股草叶的气味,那些百姓有不少都带着两个碗或盆,一个是自己煮出来的长生饭,另一个用来盛放换回来的百家饭。 张士乾空着手走过几个雨棚,前面几步开外一个头戴儒生巾的青年被一个中年妇人拦了下来,那妇人兜前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活像是怀胎了六七月余,她从里面掏了把豆出来,一边大着嗓门说话,“公子娶妻没有?没有,那敢情好,这些结缘豆给你,来,拿好了。” 张士乾正要绕开,谁想那中年妇人给前面那青年塞了把结缘豆后一个转身把他给拦了下来。 那妇人生得有些胖壮,粗手粗脚力道还挺大,拽着张士乾也一定要塞一把结缘豆给他。 张士乾挣开她退了一步摆手推拒,“多谢大娘好意,这就不用了。” 那妇人上前又拽住了他的胳膊,哎呀了一声,“我和你说,这结缘豆是我闺女一句经一句经念出来的,你收下这结缘豆,结一份来世缘。” 顿了顿,那妇人又道,“当然,结今生缘也是可以的。” 严冲说这结缘豆结的是佛缘,眼下看来在百姓心中倒不尽然如此。 张士乾被那妇人死死扣着胳膊,只能用另一只手借了点巧劲拨开了她的手,一边道,“大娘,我是个道士。” 那妇人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道士?道士,那是同和尚一样不能娶妻的?” 天师道并不出家,不过张士乾没纠正她,那妇人恨铁不成钢地又看了他几眼,这才走开去找其他人舍结缘豆了。 张士乾动了动胳膊,他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叫住了他,“阿弥陀佛,施主还请留步。” 那声阿弥陀佛听着有一些耳熟,张士乾回过身后,就看到一个穿着黄白色僧服的和尚。 这和尚四十来岁的样子,生得高大板正,光头上烫着戒疤,眉眼颇凶,他原本和另外几个和尚一起在不远处布施长生饭,身边围了许多人张士乾不曾看见,这会他从人堆里走了出来,右手拢在身前,手上还揣着一个铜钵,里面铺着一个底的长生饭。 这声音几个时辰前刚听到过,张士乾一下子就反应了出来,“是你。” 那和尚又念了声阿弥陀佛,“没想到施主原是修道之人。” “既如此,道友想必是不曾吃下贫僧那些结缘豆了。” 张士乾回了那和尚一个合掌礼,“谢长老好意,我身为修道之人自然不需再结佛缘。” “不过我看这些百姓舍豆结缘,想结的也并非是佛缘。” 那和尚哈哈一笑,“今生舍豆,来世结缘,皆是我佛说的缘分因果。” 那和尚的光头在人潮中十分显眼,说话间就有百姓试图凑上来讨要他手中的长生饭,他舀出去两勺,遥遥指了雨棚外,“道友若得空,可否过去与贫僧聊上几句?” 两人走出去找了个没什么人经过的暗巷道口,那和尚对张士乾道,“白日里见道友面相不凡,眉宇间有一丝怜愍之相,身上却偏生戾气深重,十分矛盾,所以将那些结缘豆赠与了你。” “舍豆结缘讲究萍水相逢,不可深交,因而我也未与你交谈。” “这些结缘豆并非普通结缘豆,有我日日诵念《大悲咒》的功德,应能将暴戾之气化解一二。” 那和尚停顿了一瞬继续道,“白日里我只当那戾气出自你身。” “此番细看,才发现原是我看错了。” 他的视线落在张士乾胸前的袋子上,“道友确实有怜愍之相,愍念苍生众苦,那分戾气,并非出自道友自身。”【】 18、蝎吻(五) 张士乾拉开衣领将挂在外面的袋子塞了进去,那和尚察觉到他生出的戒备,移开了视线,不过还是再提醒了一句,“我也说不上来这是何种戾气,只是…十分危险。” 张士乾眯了下眼,手指轻轻拂过胸口,并未对那和尚说的话作出什么回应。 那和尚所说诵经的功德与符咒之中的咒术有相似之处,不止是可以超度亡魂、解脱阴灵,佛法高深者,可以此治祟驱邪,化厄除煞。 宝林寺香火旺盛,百姓平日里会上寺中烧香求签,祈福祈寿,只不过在大庾县以至南越境内其他地方,要说遇到灵鬼妖邪之事,第一反应想到的肯定是彭家彭二爷,而不是宝林寺。所以县里出了诡谲的命案,县丞也是上彭家求助。 张士乾有些奇怪,宝林寺若有如此佛法高深的和尚,不该没有风声传出才对。 他问那和尚道,“长老是宝林寺的僧人?还不知长老法号,该如何称呼?” 那和尚道,“贫僧法号无觉,是个云游的行脚僧,近日来到大庾县,就在宝林禅寺挂单。” 两人一来一往互相报了法号姓名,无觉和尚喊了声张道友,单手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贫僧言尽于此,还请道友…”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咦了一声,腿往上凭空踢了一下,像是吃痛的样子。 张士乾一低头,就见一只红色的蝎子爬上了对面和尚的僧鞋,攀在僧袜上,还在继续往上爬。 无觉和尚从僧服里掏出一柄拂尘,一卷一拉,那蝎子顿时断成了蝎头、蝎身和蝎尾三截,他收回拂尘,摇了下头,“阿弥陀佛,虽是恶虫,但也是杀生了,贫僧今晚又该去佛祖面前诵经忏悔了。” 他说话的时候张士乾俯身捡起了地上的虫尸,拨弄几下又闻了闻。 无觉和尚问他,“道友这是作甚?” 张士乾道,“这蝎子身上沾到了雄黄…”他抬眼看向无觉和尚,这蝎子沾到雄黄的蝎腹处有些膨胀发黑,天色已暗,街市上人来人往并没有蝎子出没引起祸端,可见雄黄对这些蝎子确实能起到伤害。 但这和尚身上倒是不知道有什么吸引力,竟惹得这蝎子不顾雄黄造成的伤害也要往他身上爬。 张士乾道,“长老似乎十分吸引这蝎子。” 无觉和尚低头看了眼自己揣在手里的铜钵,“应该是为了这个。这长生饭同那些结缘豆一样,有我诵经的功德。” 顿了顿,他补了句,“这恶虫倒是比道友识货。” 张士乾的视线也落到了他那铜钵上,“既然如此,还请长老帮我一个忙。” 无觉和尚问道,“什么忙?” 张士乾指了指他那铜钵,“长老还有多少这样的长生饭?还请帮我做个诱饵,将这些蝎子引来,一网打尽。” 无觉和尚将那铜钵递出来道,“便只剩这些了,怕是不足以吸引恶虫。这样吧,我再来煮一些长生饭。” 无觉和尚说他煮这长生饭,需得从采叶、择叶、煎水、淘米开始,及至煮饭时生火、添柴,最后饭熟盛至钵中,每一步都得亲手为之,最重要的是从头开始,口中诵经不可断。 “若期间我诵经被打断,这长生饭就一如那些普通的长生饭了。” 为免将蝎子引出来时伤到人,张士乾离开这几条人潮涌动的街市,找了一处僻静无人的空地。 回宝林寺路途有些远,好在大庾县百姓自己也做长生饭,县内也有不少地方都种有南天烛,一个多时辰后无觉和尚带来了一铜钵尚且热气腾腾的长生饭,舀出来铺开在地。 两人守在一边,小半个时辰后,长生饭已经凉透,万籁俱寂之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微弱声响,几只蝎子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蝎子爬到了长生饭上,无觉和尚伸手按上了拂尘,被张士乾挡了下来,“再等等,还有,免得打草惊蛇。”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绝于耳,长生饭上爬满了一只又一只蝎子,无觉和尚咋舌道,“这大庾县内怎会有如此之多的恶虫?” 他嘴里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挥出拂尘同时扯住了四五只蝎子,如先前那样,将蝎头绞下。 蝎群骚动起来,开始从长生饭上爬下来,朝着两人的方向而来,无觉和尚再次用拂尘扯住几只蝎子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张士乾从腰侧掏了什么东西出来。 他只以为张士乾要掏法器,却眼睁睁见他掏出了一把菜刀。 下一个瞬间,火焰在蝎子身上被点燃,如同燎原之势,几个眨眼的功夫,蝎群就全都被烧着了。 无觉和尚站在一边看着在火堆里翻滚发出刺耳嘎吱声的蝎群,由衷道,“道友的兵刃着实随性,不过能将这普通刀具用出法器的效果,道友果然道法深厚,贫僧佩服。” 火光熊熊,照亮了夜幕,蝎子被烧尽后火光逐渐熄灭,只余下烟雾缭绕四下。 张士乾对无觉和尚道,“多谢长老相助。” 张士乾说完便拱手告辞,无觉和尚看着他的背影喊住了他,“张道友,我…贫僧先前所言,还望道友再三思量。” 张士乾低下头,视线落在胸前,也不知道是说给身后的和尚听还是他自己听,“我信我自己所见。” 张士乾回到了先前的街市,此时已是凌晨,天边隐约露出了一些鱼肚白,人潮也基本都散尽了。 没了拥挤的人群,张士乾很快就找到了还没有离开的彭兆英几人,简单说了已将蝎子烧化的事。 彭世泽道,“太好了,这燃眉之急总算是解了。” 他欣喜过后又叹气道,“只是那几人是如何死的,这些蝎子又是如何来的,我们仍然毫无头绪。” 张士乾突然道,“明天我想去一趟宝林寺。” 彭兆英问他,“去宝林寺做什么?因为你说的那个行脚僧?” 张士乾道,“倒不是因为他,只不过这些蝎子是初生的妖物,天性趋利避害,那长生饭按常理来说对妖物毫无益处,却对它们有那么大的吸引力,难说这其中有什么缘由,我还是不放心,想去看看。” 彭兆英道,“也好,不过我现在这腿脚爬山不太方便,要不让他两陪你去?” 张士乾道,“不用了,我自己走一趟就行。” 彭兆英想了想也觉得带着自家这两个小辈张士乾可能还得分神看顾,还是他自己一人去来得方便,只不过…“话说回来,张老弟,去之前,你还是随我上彭家换身行头吧。” 张士乾今日两次引火烧蝎,衣服上沾到了不少黑灰,腰侧一边插着把菜刀,另一边原本挂着的燕鸟在跑动间不察觉已经丢光了,羽毛倒是留了不少根也粘在他衣服上。 再加上他总挂在胸口那不伦不类的袋子,之前那中年妇人强送他结缘豆,一来是天黑只有灯笼的光线看不太清,二来是全靠身型和脸撑着。 张士乾问了声,“怎么这宝林寺还有规矩非得衣冠整肃才能进?” 彭兆英道,“上香是不必,但你若是要上内殿,要去查探些事,还是换了方便,毕竟…先敬罗衣后敬人嘛。”【】 19、蝎吻(六) 张士乾和彭兆英几人来到彭家府门外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了,彭世泽上前敲响了大门,开门的小厮一个照面惊了一跳,随即他敞开大门连忙招呼道,“二爷,大少爷,表少爷…还有这位…贵客。” 招呼完他一边迎着几人进门一边扬声朝里喊道,“几位爷一起回来了。” 几人穿过前院,接连有管家和三五个小厮丫鬟上前招呼,彭兆英招手喊了那管家给过来张士乾安排客房,准备行头。 彭世泽正在问刚才开门那小厮,“我爹人呢?” 那小厮道,“老爷不在府中,昨天出门前老爷就交代过晚上不会回府。” 彭世泽奇怪道,“大晚上的不回家?他生意很忙?” 那小厮道,“好像是的,老爷最近经常早出晚归。” 彭世泽挥了挥手没再问,几人都忙活了一天一夜整宿未眠,各自回了房休息。 张士乾在客房内小憩了片刻,他只是合眼休息并没有睡熟,所以近门处传来脚步声时便睁开了眼。 门上被轻轻敲了两下,紧接着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公子,李管家交代奴婢给公子送衣物来了。” 张士乾打开了房门,那丫鬟送了一个叠放着衣物的托盘进来放在桌上,人站在旁边没走,稍稍抬了下头又低下头,双手交放在身前微微躬身道,“奴婢…伺候公子沐浴更衣。” 张士乾道,“不用,我不需要人伺候。” 他口气很平静,但因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实在听不出有多少温度,那丫鬟没敢再多说什么,离开了客房。 不多时又有个小厮敲房门说来给他打洗澡水,来回两趟提了几桶水进来,绕到房间另一边的屏风后面,倒进了浴桶中。 张士乾锁上房门,除去了外衫,他这身上汗湿了又干,淋了雨也干了,确实有些粘腻,想要洗个澡。 张士乾单手脱衣,另一只手翻了一下托盘里的衣物,那是一身鸭卵青色锦缎长衫,质感细腻,极淡的青灰色看上去十分柔和,袖口、领口、衣襟位置以及腰带上都绣有玄青色的暗纹,压在长衫上面的是一顶束发的镂空银冠。 其实身上所穿是新是旧,是锦缎是布衫,对他来说都没太大区别。 他自幼生长在罗浮山,天赋异禀,无人可及,一直都是所有人眼中下任掌教天师的不二人选,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穿的是银线刺绣道袍,束的是雕花白玉冠,从来如此,直到他离开罗浮山自己四处云游,逐渐不修边幅,才发现如此反倒更随了他的本性。 在来大庾县的路上,彭兆英同张士乾已经熟络到互称兄弟,便将他在南越遇到张士乾时的疑惑问出了口,“张老弟怎么会到南越来?” 张士乾告诉他,“我已非罗浮山首座弟子,师傅需要重新挑出适合继任掌教天师的弟子,我若不离开,我那些师弟们,会放不开。” “更何况,四海云游,天地为家,本就更适合我。” 彭兆英其实很想问他怎么就会不是首座弟子了,但这种问题问出口怎么都觉得是在揭人伤疤,他还是忍了下来没问,只是道,“张老弟和几年前相比,变了许多。” “那时候的你,比如今肆意许多。” 张士乾道,“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彭兆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也还是年少。” 张士乾轻声笑了一下,“不过我倒是觉得,如今我更肆意一些。” 以前年少轻狂意气风发,肆意只是表象。 如今随心而为,随性而动,肆意反倒藏进了骨子里。 一个念头转过,张士乾脱了外衫,拿了那要换上的新衣,就要往屏风后走。 他放在床头的袋子突然动了一动。 他转身走过去,片刻后,就看见龙崽顶开袋子飞了出来。 张士乾道,“我还以为你要入定个两三天,没想到这次一晚上就醒来了。” 敖羲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衣服上,“你做什么?” 张士乾道,“洗澡。” 他说完便继续往屏风后走,他没豪放到在自己灵智完全不亚于人的灵宠跟前脱衣解带沐浴更衣,不过龙崽在这点上似乎很是讲究男女之别,以往遇上他沐浴自己都会主动避开,张士乾已经习惯了,所以径自往屏风后去换洗。 他看见敖羲便没忍住想起了无觉和尚说的话,回想敖羲平日里种种,脾气不好是真的,但要说戾气深重、十分危险,也是真的不见得。 他走着神脱了衣服踩进浴桶,没想到会被水温烫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声音不轻,起码在这间客房内,全都清晰可闻。 敖羲的声音便在屏风上方响起,带着丝嘲讽,“你是傻子吗?洗个澡都能被烫到?” 张士乾一抬眼便看见她盘旋在屏风的上方,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她俯身飞下来,半浮在他身前的水面上转了一圈,水温瞬间便降到了舒适的状态。 张士乾摸了摸鼻翼,“抱歉。” 敖羲的脑袋从水面上露了出来,“烫到的又不是我。” 她在水中甩了下尾巴,飞出水面,越过屏风,回到了另一边的客房中,龙尾离开水时碰到了他一下,正好在胸腹间扫过,有些发痒。 张士乾洗完澡,换上了那身新的长衫,鸭卵青这种极淡的青灰色其实很挑人,面色太暗、太白穿着都会不合适,不过张士乾显然是压住了这种颜色,银冠束发后更是衬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敖羲看了他一眼,“穿成这样做什么?” 张士乾道,“我要去趟宝林寺。” 他同敖羲说了她入定时发生的事,只不过略过了无觉和尚说她戾气深重那些。 “彭二哥担心我揣着菜刀一身烟灰燕毛地上门去,没进内殿就会被人拦下来。”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有时候,行事确能方便些。” 敖羲眼皮轻掀,视线在他脸上掠过,嗤笑了一声,“凡人就是肤浅。” 她话音落定,飞进张士乾袖子里盘绕在他手腕上,这长衫仍是宽袖,张士乾拉了下袖子确定从外面看不见她,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20、蝎吻(七) 宝林寺前塔后殿,塔殿皆可上香。 这座佛塔是宝林寺最高的建筑,塔高共七层,每层都是六檐,底层为重檐,往上为单檐,塔顶六角攒尖,上立铃铎形铁刹。每层檐下都挂着铜铃,风起时便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除了佛塔和佛殿,还有通常香客不能进的内殿、后厢是寺内僧人做早晚课诵念佛经,起居生活的地方。 石塔林则在宝林寺的最北侧,位于地势最低处,这里石塔林立,还有不少石碑,四周栽种着许多松柏,给人的感觉如墓地一般十分阴沉,香客一般都不会到这里来。 张士乾到宝林寺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晌午,连日阴雨的天气难得放了会晴,出了太阳。 昨日浴佛节盛况刚过,今日宝林寺内香客不多,张士乾来到七重塔前,便有一个年轻的小沙弥对他合掌行礼道,“施主,今日佛塔封塔,施主若要上香,可去后面佛殿。” 张士乾问他,“封塔?” “对。”那小沙弥解释道,“每年浴佛节过后我们都要扫塔,所以浴佛节后三天,香客是不能进佛塔的,不过后面佛殿内还是可以上香的。” 张士乾抬眼看见几个差不多年纪的沙弥手里拿着扫帚走过来,那小沙弥道,“施主,我们要去扫塔了。” 张士乾道,“小师傅,我能否与你们同去扫塔?” “这…”那小沙弥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袋,张士乾又道,“我若能随你们去扫塔,岂不比上香更心诚。” 那小沙弥于是跑去问其他那几个走近的沙弥。 这佛塔平日里香客都能进出,也不是什么禁地,再加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张士乾这身贵公子的打扮起了些作用,片刻后,张士乾进了佛塔,与那几个沙弥一起,一层一层往上扫去。 张士乾有心套话,这些年轻和尚经不住,话篓子一样说了许多,不过这一层层扫塔的功夫聊下来倒也没发现这宝林寺内有什么异样。 扫着扫着,几人就来到了佛塔的第七层,在这层塔内的佛台上,没有佛像,反倒是摆着一个空莲座,这莲座只有碗盏大小,看上去像是琥珀材质,显然十分精贵。 张士乾看着那莲座道,“这为何摆着一个空莲座?” 其中一个沙弥道,“我们住持从洛都千佛寺请了一颗佛舍利,请来后就会供养在此。” 另一个沙弥道,“这个月应该就会到了。” 七重塔一层层扫完,张士乾去了佛殿,在殿内也遇到了几个和尚,和先前扫七重塔那几个沙弥一样,年纪都很轻,他这一路走过来,也没看见一个年长些的和尚。 他喊住其中一个和尚,“小师傅。” 那和尚合掌道,“施主。” 张士乾对他道,“我想求见贵寺住持。” 那和尚道,“住持、几位长老和师兄们都在石塔林诵经。” 张士乾来到石塔林,果然这寺内年长些的僧人都聚集于此,围坐在塔林四周,隔很远就能听见群声诵经。 张士乾在原地听了片刻,有道声音从身侧不远处喊他,“张道友。” 张士乾扭头就看见无觉和尚半披着一件白色裟衣迎面走来,走到他身边道,“贫僧本想着过来看一看宝林寺的僧友们诵经拜塔,没想到居然会看见张道友,道友怎会在此?” 张士乾反问他道,“长老怎么不一同诵经?” 无觉和尚望了那些石塔一眼,“阿弥陀佛,念也白念。” 张士乾不解看他,无觉和尚道,“道友可知,为何要诵经拜塔?” 张士乾摇头,无觉和尚指着石塔林对他道,“你仔细看这些石塔。” 张士乾如他所说仔细打量过去,这塔林内的石塔因为并不是同时修建,高矮不一,形制也不完全相同,高的约莫有两人高,矮的只比普通成年男人稍高一些,塔尖大多四方攒顶,盖如亭,盖下石塔有如一个佛龛。 无觉和尚道,“这些都是舍利塔,寺内长老圆寂,舍利便安置在一座石塔中,久而久之,便有了石塔林。” 张士乾问他,“所以其实拜得是舍利?” 无觉和尚道,“正是,舍利是佛法高深的长老圆寂时,功德所化。” “但其实,那些佛法平庸的长老在圆寂后也会留下圆润的珠状舍利。” 张士乾问他,“为何?” 无觉和尚道,“人久离淫︱欲,精藏于内,圆寂后便化作了舍利。” “诵经拜塔本来供养的是功德舍利,诵经供养下的功德舍利会慢慢长大,甚至化生出小舍利,是佛门至宝,至于这些精气所化的舍利…念了也白念。” 说话间,石塔林四周的诵经声停了片刻,又很快恢复,开始诵念新的经文。 那些和尚中有一个袈裟颜色明显区别于其他一众僧人的老和尚,显然就是宝林寺的住持。 张士乾突然感觉到敖義的尾巴尖往他手腕上碰了碰,紧接着她的声音传入了耳中,“一堆空塔。” 他愣了下,扭头去看无觉和尚,后者显然没听见敖義说话,注意到张士乾的视线还问他,“道友怎么了?” 张士乾道,“长老可曾亲眼看过这些石塔内的舍利?” 无觉和尚道,“不曾,这些石塔安置进舍利后一般就不会再打开,就我所知,宝林寺一直都没有过功德舍利。而且若是功德舍利,离得近了我能感觉得到,所以不用看也知道这些石塔中肯定都是精气化的舍利。” 张士乾突然抬步往正在诵经的和尚那边走去,无觉和尚不解地跟在他身后,“道友你去做什么?” 张士乾径直走到了那住持跟前,打断了他诵念经文,不等那住持说话,旁边其他和尚先叫嚷起来,“什么人在此捣乱?无觉,是你带来的人?” 张士乾对那住持道,“住持,还请你开一下这些石塔,检查一下其中的舍利。” 那住持问他,“你是何人?为何出此妄言?”他又看向无觉和尚,“无觉,这可是你的朋友?” 无觉和尚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这位张道友是修道之人,道法深厚,住持不妨开塔看一下吧,也没什么损伤。” 那住持问了声,“道友?”他又看了张士乾一眼,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叫来几个大和尚,让几人打开了其中一座石塔。 那几个大和尚一起抬起了沉重的石盖顶,其中一人探头看进去,猛然惊呼,“怎么空了?” 那住持脸上也露出了惊色,顾不上体面,提着袈裟跑过去看,随即抖着手让和尚们将一座座石塔打开。 塔中舍利,竟全都不见了。【】 21、蝎吻(八) 那住持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旁边几个和尚连忙扶了他起来,他一脸苦相连声道,“怎会如此?” 身为宝林寺住持,他自然清楚这石塔林中的舍利都并不是佛门推崇的功德舍利,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往千佛寺求请功德舍利来镇塔,但这也是宝林寺百年传承下来的舍利塔林,那么多的舍利,怎么就会全都消失不见了。 那住持身边一个和尚猜测道,“会不会是被人给偷了?” 那住持摇头,“这石塔盖顶这般沉重,几人合力才能抬动,刚才抬起落下的声响你们也听见了,要偷走这么多舍利,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那和尚又道,“那万一不是普通人呢?” 那住持没有再回答他,而是看向了张士乾,“这位道友先前为何让老衲查看石塔?道友已经知晓石塔之中的舍利都丢了?” 张士乾含糊道,“我道家有透物之术。” 那住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张士乾反过来问他道,“住持,最近这两个月里,寺内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太寻常的事?” 那住持双眸微张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曾。” 张士乾看着他的脸,停顿了一下,又问,“那宝林寺内可有…蝎子?” 这回那住持有些奇怪地定睛看向他,“宝林寺位于庾岭山脉之间,蛇虫鼠蚁自然难免会有,道友为何问这个?” 张士乾道,“随便问问。” “我姓张,名士乾,若是寺内发生了什么又或者住持想起了些什么,可以让人上大庾县彭家找我,我就借住在那里。” “叨扰了,我就告辞了。” 张士乾又和无觉和尚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开了这里,往宝林寺山门方向走去。 那住持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彭家?那个修道的彭老爷。”他扭头叫过来一个和尚,“大庾县里出什么事了吗?去打听打听。” 张士乾出了宝林寺的山门,走在山路上时他对敖羲道,“我觉得那住持瞒了些事情。” “但我问他蝎子时他的反应又不似作假。” 敖羲回了他两个字,“麻烦。” 张士乾问她,“你说那住持?” 他袖中传出来一声冷笑,“说你。” 张士乾觉得自己被嫌弃得有些莫名,“我又怎么了?” “我现在准备回彭家,晚饭时还能借个炉火给你烤一只燕鸟。” 敖羲这次没吭声,张士乾回到彭家,彭兆英正一个人坐在花园假山亭的石桌边喝茶,他的脚找了大夫重新包扎过,桌边靠着两根拐杖,看见张士乾就喊他,“张老弟,来,尝尝我大哥珍藏的雨前龙井。” 张士乾走到桌边坐下,彭兆英从托盘中取出一个空茶盏给他倒上了七分满的茶水,“世泽和严冲两人也出门去了,你去了趟宝林寺有什么头绪了?” 张士乾接过来喝了一口,摇了下头。 脚边的铜炉架在火上烧着水,不多时水开了,彭兆英提起来重新泡了一壶茶,茶水泡好,一道脚步声靠近过来,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上了假山亭,“我听下人说你回来了。” 中年男人走过来一眼看见桌边的拐杖,皱眉问道,“你腿瘸了?你们又去干什么了?世泽没事吧?” 彭兆英道,“就是为了保护你儿子我才受的伤。” 他转头对张士乾道,“张老弟,和你介绍下,我大哥,彭兆丰。” 这中年男人比彭兆英生得富态不少,再加上并非同母所生,看起来也不怎么像。 几人寒暄聊了几句,彭兆丰也在石桌边坐了下来,彭兆英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就喝,这茶水彭兆英才刚加上烧开的热水,一口滚烫,彭兆丰嘶得一声眉头眼睛全都皱在了一起。 彭兆英哎哟了一声,“忘了提醒你水烫了,没事吧,舌头没烫烂吧大哥。” 彭兆丰瞪了彭兆英一眼,不太自然地张了下嘴,彭兆英看他当真疼痛难忍的样子,问了声,“真烫伤了啊?” 彭兆丰没好气道,“没有。这两天舌底生了口疮,被你这茶水给烫了。” 张士乾突然道,“舌底…生疮?” 彭兆丰问他,“怎么了?” 张士乾摇头,“没什么。” 他想起了初至大庾县时那两个在广盛号前吵架的夫妻。 那男人也是先生了舌底疮,后来在广盛号看了大夫用了药后整张嘴巴溃烂,所以才有了广盛号门前的争吵。 舌底生口疮不是什么稀罕事,应该,只是巧合吧? 又喝了几道茶,彭兆丰道,“晚饭时一起喝上喝一杯,我让厨房备了酒,多做了些菜。” 张士乾看了眼天色,此时已经临近黄昏,他准备去打两只燕鸟再借用厨房给敖義烤燕肉,和两人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开。 他从假山亭中出来,人还没离开花园,彭世泽就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二叔,小张叔,不好了…爹,你也在啊。” 彭世泽最后看见了彭兆丰,喊了一声爹就无视了他,喘了口气对着张士乾和彭兆英道,“又有人死了,第四个了。” “那户人家现在里外都是衙差,外面围观的百姓也很多,严冲在那里盯着,我就赶回来了。” 张士乾脚下不停,往外走去,“走吧,去看看。” 彭世泽紧跟在他身后,彭兆丰突然道,“严冲在那里了,两个人还不够?你留下来。” 彭兆英按住了彭兆丰,“我陪你喝酒不就行了,让孩子去办正事。” 彭世泽飞快地跟了上去,出了花园心有余悸地呼出了口气,张士乾看了他一眼,他解释道,“我爹他没有修道的天赋,爷爷什么都没有教过他,他也不是太想让我跟着爷爷学这个,觉得危险。” 两人没再多说,赶到了出事的人家,这时天色已经有些暗,围观的百姓差不多都被衙差给疏散了。 那户人家的屋门外守着两个衙差不让闲杂人等入内,冯县丞交代了这些衙差们要全力配合彭家几位道爷,这些衙差也都清楚这案子离奇,本就在等着几人来处理,一见张士乾和彭世泽就赶忙放了两人进去。 两人进屋就见到了严冲,他已经先行打探了一些情况。 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县内一家饭馆的厨房里做工。 据他妻子所说,他今天休息不用去上工,所以她早上起来见男人还在睡就没有叫醒他,出去做了个早饭,再回房间,就发现人没气了。期间没有发现有任何人进出过。 男人的尸体仍然安放在卧房的床上,他妻子被衙差带到了外面例行问话,几人进了房间,将尸体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和之前三具尸体一样,没有尸斑,也没有找到外伤的痕迹。 严冲道,“我刚才已经和死者的家人说好了,我告诉她这尸体留下来有危险,她答应将尸体火化了。” “小张叔,让我来吧。”严冲一边说一边拔出了剑,往在那男人的腹部剖下去。 这男人是早上死的,到现在已经快有一天了,血已经干涸,一剑下去并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些发臭的粘液渗了出来。 严冲划开了尸体的腹腔,就见尸体腹中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虫卵挤在一起,将脏腑挤得已经全不成型。 严冲离得最近,被恶心地皱了下眉,“这就是蝎卵吧。” 张士乾伸手拈出一颗蝎卵,在拇指与食指间一捏,蝎卵被捏破,一团黏浆被挤出来,还能看见里面有一只不成型的红蝎,“显然是。” 这尸体若是放任不管,就会像前面几具尸体那样,蝎子从蝎卵里孵化出来,将尸体腹中五脏六腑吞食干净,随后破腹而出,再吞食掉整具尸体。 彭世泽和严冲一起用雷火符将尸体连同腹中蝎卵一起烧成了灰,装进骨灰坛中。 三人走出那房间,外面衙差正在向死者的妻子问话,那妇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我男人他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那衙差问道,“他平日里最常去哪些地方?来往密切的人有哪些?你知不知道?” 那妇人道,“最常去就是他做工的饭馆,因为天不亮就要起来配菜,夜里他和另一个人轮流要看门,所以他每个月有十多天都是住在饭馆里的。” “来往密切,也就饭馆里的人,还有邻居…” 一通盘问,也没发现死者生前有什么异常。 三人回到彭家时天色已晚,简单用了点饭菜便各自回了房。 客房中,敖義盘起身体趴伏在了床头,张士乾拨了拨灯盏中的烛芯,蜡烛只剩下了一小截,光线昏暗,他打了个哈欠,感觉到一阵困意袭来。 自打进了大瘐县他还没有合过眼,算起来已经有将近二十个时辰没睡过,他躺下去沾到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 敖義抬起脑袋,视线在他熟睡的脸上扫过,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过了会,她趴伏下脑袋,合上了眼。 张士乾这一觉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敲醒了,他下床打开房门,外面是彭家一个小厮。 那小厮对他道,“张公子,抱歉大半夜吵醒你了,是因为外头来了个人,穿着个黑大袄,脑袋被帽兜裹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就非要找你。”【】 22、蝎吻(九) 张士乾随那小厮来到了府门外,门廊下挂着两盏灯笼,风一吹便有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门外那人的脸上,显得有几分瘆人。 那人用帽兜裹住了脑袋,也挡住了眼睛,不过张士乾看见他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白日里才见过的宝林寺住持在深夜突然造访,张士乾有些意外,他对那小厮道,“没事,我认得他,你回去吧,先把门带上。” 那小厮依言回去,关上了大门,张士乾走出来几步,“长老突然到来,是想起了什么事觉得有必要同我说?” 那住持叹了口气,他也没揭下帽兜,只是往后拉了一下抬了下头,露出了双眼来,“老衲久未下山,也不知大庾县内竟发生了这么些事。” “今日你走后,我让弟子出去打听,才知道近一个月来大庾县内接连有人枉死,死因蹊跷,恐涉妖鬼,彭家在追查此事,道友你白日里想必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张士乾道,“正是。”顿了顿,他问那住持,“所以,宝林寺内近来确实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那住持又叹了一声,“此事,事关我宝林寺百年清誉,我本打算让它烂在肚子里。” 他呼出口气,才慢慢道,“事情发生在二月中旬,我记得那天月亮很圆,应该是在二月十六、十七的样子,那天结束了晚课,我回到厢房,巡夜的弟子就急匆匆过来,说在石塔林附近发现了一名女施主。”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逗留的香客,山门关闭前没有离开,结果过去一看,那女子衣不蔽体…” 那住持犹豫了一下,又道,“老衲当时瞧了她一眼就提着灯笼背过了身去不敢再看,心说阿弥陀佛、非礼勿视,但我那一眼看见的…说衣不蔽体可能也不太合适,她应当是裸身抱膝坐在地上。” 张士乾只是听着并未插话,那住持继续道,“那女子说自己是家住庾岭的农户,傍晚在山道上遇到一阵狂风,不甚从山上滚落下来,跌落此处昏迷了过去,刚刚才醒转,因而才会深更半夜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寺内。” “其实我第一反应也觉得她的说辞有些牵强,但当时只想着快些将她送走别被人给看见了说不清楚,再加上她身形单薄,冷风之中显得十分楚楚可怜,我就没有多想,让弟子找了件衣服与她穿上,连夜送她回家。” 那住持说着摇了几下头,“谁曾想,我让弟子送那女子回家,实则是犯了个大错。” 张士乾没忍住问了一声,“怎么说?” 那住持道,“好几天后,我那弟子有一日突然到我厢房中,跪在我跟前同我忏悔,说自己那天晚上送那女子回家时没有经得住诱惑,破了淫戒,与那女子有了肌肤之亲。” “他这些天也十分痛苦,夜夜跪在佛前忏悔,甚至找来砒|霜动了自尽的念头。” “但我细问之下,发现他年纪轻,又自幼长在寺中,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其实他与那女子并未…只是…道友你懂我意思。” 张士乾听他说得含糊,知他有些说不出口,但为了了解清楚情况还是只能追问道,“我懂并未什么,但只是什么了,还请长老再明示一些。” 那住持为难道,“只是…与那女子有了唇舌之亲。” “这孩子颇具佛法慧根,是我十分得意的弟子,我自然不想看着他做傻事,我当时劝下了他,让他诚心忏悔,我同他说,只要他诚心悔过,佛祖会原谅他的一次破戒。” 那住持脸上露出了懊恼之色,“我扔掉了他的砒|霜,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自尽的念头,没想到,两天后,他还是自尽了。” “都怪我,当时没和他解释清楚男女之事,他还是觉得自己破了淫戒,犯下了不可原谅的大错。” “我为了宝林寺的清誉,对外说他还俗去了,将他的尸体火化后骨灰洒在了后山。” 张士乾问他,“长老在火化弟子尸体前可有检查过他的尸体?可有外伤?” 那住持想了想道,“没有什么外伤。” 张士乾问,“长老确定他就是自尽而亡?” 那住持愣了一下,“他之前就有自尽的念头,还找来了砒|霜,我想着他肯定是服毒自尽了。” 他后知后觉地问道,“道友这么问是何意?你的意思是我那弟子,有可能并不是自尽而亡?” 张士乾道,“说不好。” 那住持越想越觉得此事离奇,“今日发现舍利丢失,县内又出了这许多命案,我现在回想起来,越发觉得那晚的女子出现得诡异。” “难道我那弟子并非自尽,其实同县内这几起命案是同一个死因?” 张士乾道,“有这个可能,但人已身死,尸体已经火化,也无从确认了。” 那住持长叹了一声,张士乾对那住持拱手道谢,“多谢住持特地赶来告诉我这些。” 那住持道,“谈不上谢,希望道友能早日找到背后祸根。” 张士乾想着那住持说的事,回房后也没再能睡熟,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喊上了彭兆英几人,说了此事。 彭世泽道,“照这么看的话,那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这些命案的罪魁祸首。她是养蝎人吗?还是化形的蝎妖?如果是蝎妖,蝎卵是怎么来的?难道她能和人交|媾诞下蝎卵?” 严冲摇头道,“那宝林寺的住持不是说了,她没有和那小和尚交|媾。” 彭世泽道,“我怀疑,她是一个用邪门法子养蝎的养蝎人,专用活人养蝎。” 彭兆英突然道,“说到养蝎人,我倒是想起来,这县里是有一个养蝎人。” “全蝎这种药材,各个药铺都会收,这养蝎人养了蝎,是用来做药材卖的。” “不过我们看到的从尸体里爬出来的蝎子是种红蝎,和养蝎人养来入药的蝎子大不相同。” 张士乾道,“左右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走一趟,正好问问那红蝎是个什么品种。” 他看见彭兆英要去拿拐杖,劝他道,“二哥你就别出门了,我带着他两去就可以了。” 三人出了门,找到那养蝎人养蝎的作坊。那养蝎人姓杨,周围的人都管他喊老杨,他说自家从祖父那辈就开始养蝎,对蝎子十分了解。 老杨带着他们看了饲养的蝎子,这些蝎子通体都是棕黑色,蝎尾发黑,蝎脚的颜色则要淡一些,个头不大,当然他也不会养到很大就会在沸水中烫煮,再阴干做成药材全蝎。 张士乾看了会便问他,“杨老板,你知不知道有什么蝎子,通体都是很深的红色,背上、蝎尾红得发黑。” 老杨问,“只是红色吗?红色的蝎子也不少,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 张士乾回想了一下,视线落到作坊里那些蝎子的背上,这些蝎子的躯干都是一节一节,从背面看起来,每一节都是一个完整的条状横纹,“对了,背,那蝎子背上每一节中间还有竖纹,看起来就像是凹凸纹。” 老杨道,“那我知道了,你说的是红鳄蝎,这种蝎子不常见,很凶,有剧毒,而且,还有个最特别的地方,它是孤雌繁衍。” 旁边彭世泽和严冲异口同声语带不解地重复了一遍,“孤雌繁衍?” 老杨道,“就是不需要和雄性|交|配,只需要雌性就可以产卵孵化出幼蝎来。” 三人从那养蝎的作坊出来,彭世泽便道,“我现在觉得我刚才猜错了,那女人应该是只化形的蝎妖,孤雌繁衍,这就说得通了,她自己一个人、不对,一只蝎就能产下蝎卵。” 他问张士乾,“小张叔,你觉得呢?” 张士乾点了点头,“可能性很大,蝎妖借人腹养蝎卵,时候到了,幼蝎便会从尸体中孵化出来。” 几人沿街边走边聊,彭世泽走到一处突然停下来道,“稍等我一下,我得给我爹去买点药。” 张士乾偏头一看,发现这养蝎人的作坊离那家广盛号药铺很近,走了没多远就经过了这里。 旁边严冲在问彭世泽,“买药?表伯父生病了?” 彭世泽道,“没生病,就是舌头底下生了口疮,我看他食不下咽的还挺严重,给他买点药抹一下,省得他总骂我不孝子。” 三人一起进了广盛号的门,彭世泽走去问那坐堂大夫,说要一点涂抹口疮的药。 那大夫一听,摆手道,“口疮?不会看,没这药。” 彭世泽道,“你开什么玩笑,诺大一个广盛号你和我说没有抹口疮的药,糊弄谁呢?” 张士乾认出这大夫就是前几天有人上门闹事时那个大夫,他按了彭世泽的胳膊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问那大夫道,“大夫是因为之前有人用了治口疮的药导致整张嘴巴溃烂,后来又上门争吵,所以不愿给人治口疮了?” 那大夫道,“你那天看到了?就算是吧,我是不敢治了。” 彭世泽奇怪道,“治个口疮还能把嘴巴治烂了?” 那大夫因着他这话有些愤懑道,“我广盛号的青黛散是用了几十年的老方子了,涂抹口疮,用过的人没有不说好的,那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反正是想不明白。” 张士乾道,“其实我那日也觉得那人嘴巴溃烂的有些奇怪。” 他又问那大夫,“大夫,你说的这青黛散,里面用了哪几味药?” 那大夫道,“青黛散是种粉状药,专门用来涂抹口疮的,至于方子,这是我们广盛号的秘方,我不能告诉你。” 张士乾道,“你不用告诉我各味药的用量、配比,只是哪几味药就行。” 那大夫看了他一眼,“行吧,这方子里有青黛、黄连、朴硝、雄黄…” 张士乾眼皮一跳,“雄黄。”【】 23、蝎吻(十) 那大夫被张士乾那一声“雄黄”打断,一下子忘了后面要说哪几味药,他以为张士乾是在质疑青黛散中用雄黄这味药,对他道,“雄黄本身确实有一定的毒性,不宜久用,但雄黄这味药,是治疮杀毒的要药。” 张士乾摇了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没多解释,问那大夫道,“大夫,你知不知道那天上门争吵那对夫妻家住在哪里?或者哪里能找到那个男人,我有点事情需要问他。” 那大夫道,“那男人其实我倒是认得,他叫孙大明,住得离这儿不远,这人以前有个头疼脑热都会上我这儿看,是个老实人,就是窝囊了点,怕媳妇,家里都是他那凶婆娘说了算。” “他那婆娘不是个好相处的,你看见她闹事过的,对不对?” “这个时辰你要找他的话,也别上他家去,从我这里出去往北走上三里地,他就在那边的染坊里做工。” 彭世泽和严冲都不明白张士乾要找这个叫孙大明的男人做什么,只是看他非问那大夫从药铺用的一套针灸银针中买了一根细长的银针,然后跟着他出了广盛号的门,“小张叔,我们去做什么?” 张士乾道,“我有个猜测,和那蝎妖有关,但需要找到那人才能确认。” 三人照那大夫指的路,往北走了约莫三里地找到了那家染坊,这个时辰正是染坊内织工、染工最忙活的时候,很难腾出人手来,不过那染坊的管事见他三人锦衣华服,听说只是要找一个染工问些事情,完全没为难转头就去把孙大明叫了出来。 孙大明是个看着低眉顺眼的中年男人,他走出来时张士乾的视线便落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比起前几日,他嘴部的溃烂看着应该已经恢复了不少,也能开口说话了,只是从外面看起来还是有些浮肿。 他不记得那天被张士乾叫住过,在衣服上擦了擦刚洗过的手,奇怪问道,“三位公子找我?” 张士乾点头道,“我有些事需要问你,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检查一下你的嘴巴。” 孙大明不解地啊了一声,“看我嘴巴?” 张士乾道,“你先前生过舌底疮,用了广盛号的青黛散后,整张嘴巴都溃烂了。” 孙大明道,“对,现在已经好多了,你怎么知道?你是广盛号的人?其实先前是我媳妇非要上门去闹,我又管不住她。” 张士乾让他张开嘴,卷起舌头,他比孙大明高了大半个头,微微低头凑过去细看,就见孙大明的舌底仍然有些发黑,还能看到舌下、牙龈和两颊内侧从舌底那处往外蔓延出去尚未长好的溃烂,没有舌底颜色那么深,但也有些发黑。 口疮可能会红肿,溃烂后也可能会有些发白,但本来不该会发黑的。 若是他没有记错,浴佛节那天晚上,敖羲帮他降雨在街巷间布下雄黄,有红蝎为了无觉和尚的长生饭寻来,腹部沾到雄黄,倒是会有些肿胀开来,并且会腐化发黑。 张士乾往后退了点抬起头来,“问你个事,你最近有没有同年轻女子打过交道?确切来说,是有没有同年轻女子有过…亲密接触?” 孙大明大张的嘴巴瞬间落下合上又张开,不止语速变快,声音都拔高了三分,“你,你别胡说八道,我和你说,这种话真不能乱说…”他左右看了看,像是怕有人突然经过的样子,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话不能乱说。” 彭世泽听张士乾问出这样的问题,虽然没太明白其中缘由,但猜到了张士乾怀疑这个中年男人也遇上过蝎妖,于是故意道,“没遇到就没遇到,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做贼心虚?” 孙大明拿手指了下彭世泽,手指哆嗦了一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张士乾道,“我们没有恶意,这两位都是彭家的少爷,我们在查最近大庾县内几起命案,所以希望你可以认真回想一下,回答我的问题。” 孙大明的手指哆嗦得更厉害了,“命、命案?”他也听说了大庾县近来的几起命案,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牵扯进来,“你、你…你别吓唬我。” 张士乾道,“不是吓唬你,是真的与你性命攸关,希望你认真回答我。” 孙大明咽了口口水,心里七上八下打着鼓,“遇、是遇到过一个,但我真的什么也没干。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没钱在外面养女人,再说我那婆娘凶是凶了点,对我还是好的,我没那心也没那胆子。” “我那天从染坊收工,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巷子口听见一个姑娘在喊救命、帮帮我什么的,我就进去看了眼,看她倒在地上就过去扶了一把。” “谁知道,我刚蹲下去扶住她,她就贴了上来。” 孙大明又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嘴,舌头就、伸进来了,我当时都被吓傻了,心想这天大的艳福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头上啊。” 张士乾又问,“然后呢?” 孙大明道,“然后她自己起身从巷子里走开了,我缓了缓也就继续回家了。” 张士乾追问他,“具体点,亲了多久,亲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舌底?你当时舌底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他一脸凝重地追问这种问题,旁边彭世泽和严冲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孙大明老脸一红,“是,是有一会,我这不是没反应过来,大家都是男人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张士乾道,“你回答就行。” 孙大明回想了一下,才道,“我当时太紧张了没注意,你这么问的话,仔细想想确实是有刺痛过一下。” “她的舌头,突然像是有根刺一样,扎了我的舌根一下。” 张士乾点了下头,转头示意彭世泽和严冲,“按住他。” 孙大明看见张士乾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哎哎哎叫了起来,“我都老实交代了,你要做什么?” 他想跑,但被彭世泽和严冲压住了肩膀动弹不得,他很快就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张士乾手指那根银针的针尖突然凭空冒出一缕火光,听见他说,“不用怕,我检查一下你舌根底下有没有东西,最多疼一下…几下,忍一忍。” 片刻后,张士乾拿着银针从孙大明嘴里收回来,孙大明捂着嘴吐出一口发黑的血水,痛得龇牙咧嘴。 张士乾摊开手,将银针上一团不成型的黏状物抖落到手上,那东西黑乎乎一团,拨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颗粒物,每一颗都只有小半粒米大小,挤在一起说不好有几十颗,也全都黏糊发黑。 几人都看着这东西,孙大明自己也捂着嘴凑过来,干呕了一声,“我嘴里为什么会有这么个玩意?” 张士乾道,“这些是蝎卵,我们刚才在老杨的养蝎作坊看到过,刚产下的蝎卵差不多就只有这么大。” “不过这些蝎卵已经死了,腐化了。” 他转头对彭世泽和严冲道,“如果我没猜错,蝎妖孤雌繁衍,她化成人形后,蝎尾针应该就藏在舌间,她用蝎尾针刺破人的舌根,将刚产下的蝎卵置于人舌根内。”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这些蝎卵会慢慢进入人的腹中,在那里长大,就像我们昨天看到的那具尸体一样,长到一定程度挤破脏腑,人就会死。” 张士乾看了孙大明一眼,“他误打误撞用了青黛散救了自己一命,青黛散涂抹在舌底疮上,其中的雄黄杀死了这些蝎卵,死去的蝎卵腐化发黑,其中可能还有残留的余毒从腐化的蝎卵中渗出来,让他的嘴巴溃烂严重,但不至于丧命,起码蝎卵没有进入腹中。” 彭世泽突然叫了一声,“糟了,舌底疮,那我爹岂不是…小张叔,我们快回去吧。” 张士乾点头,孙大明听了半天一愣一愣得也没听明白,只听懂了是那些青黛散救了自己一条命,他看着三人匆匆离开,手指伸进去摸了摸自己还在痛的舌根,心想着回去和自家媳妇好好说说,之前上门闹事让广盛号赔的银两,还是还回去吧, 三人赶回彭家,彭世泽听门房小厮说老爷今日没有出门,就心急火燎地先冲去了彭兆丰的住处。 张士乾和严冲慢了他一会,走进彭兆丰住处的时候就听见彭兆丰怒气冲冲地喊了声“逆子。” 一只茶杯正好砸在张士乾脚边,脆声碎成一地碎片。 严冲小声问彭世泽,“你怎么问的?能给表伯父气成这样?” 彭世泽道,“我就问他最近有没有被外头的年轻女人伸舌头亲过。” “这十万火急性命攸关的事,谁还有空顾及他脸皮厚薄?” 张士乾听见了,伸手掏出了那根银针,“那就先按上吧,话可以回头再问,看了就知道了。” 彭世泽和严冲一左一右把彭兆丰给架住了,彭世泽道,“爹你别乱动了,这是为你好,检查一下你的舌底疮里有没有不好的东西。” 彭兆丰听不进去,一口一个逆子,直到张士乾手里捏着银针靠近他嘴边,他被那针尖晃得不敢动弹没再发出声响。 老爷骂少爷,下人听见他喊也没进来,彭兆英被他这里的动静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张士乾退开来,他只从彭兆丰舌根内取出来两三枚细小的、白色的蝎卵。 彭世泽担心道,“怎么只有这么一点?” 张士乾道,“还是晚了,蝎卵都已经到他腹中去了。” 彭世泽一听,急切道,“小张叔,蝎卵进入腹中了就没办法了?还有救吗?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爹。” 张士乾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可以一试,但我不敢保证。” 彭兆英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听彭世泽解释了来龙去脉,看了还没明白过来的彭兆丰一眼,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小张爷,拜托了。” “不管最后是生是死,结果我们都担得起。” 张士乾一个人回了客房,他让彭世泽去准备了更多的针灸银针以及一些药,这些药里,包括雄黄在内,都有一定的毒性。 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袖子滑落下一些,他的视线落在敖義盘绕在他腕上露出来的尾巴上,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出声喊她道,“敖義。” “我想问你讨一样东西。” 敖義飞出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什么?” 张士乾取了一只桌上的空茶杯,递到她跟前,“吐口口水。” 敖義眯了下眼,“你知道你在问我要什么?” 张士乾道,“知道。” 敖義又问,“那你知道此物有何效用?” 张士乾道,“知道。” 敖義对他怒目而视,“知道?既然知道真龙龙涎是何等珍贵之物,你还敢问我要?” “就为了救一个区区凡人的性命?” 张士乾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了,敖義看着他,他便也直视着她,一人一龙对视了片刻后,敖義发出一声怒哼,随即低下头,呔得一声,往那茶杯里,吐了口唾沫。【】 24、蝎吻(十一) 真龙的龙涎本身就是一件奇珍异宝,落在山间普通草木之上,那草木便成了灵芝仙草,飞鸟走兽若是得而食之,足以开智成精。 凡人食之,自能百病消除。 张士乾本想让彭兆丰吃下雄黄和其他解毒杀虫的药物,再用银针封住他的穴位将蝎卵逼出体外,但这些药物能解毒杀虫,本身也有毒性,他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药不够,蝎卵逼不出,药过了,人怕是要被毒死。 如今有了龙涎,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敖羲往那茶杯中吐了一口唾沫,吐完便一甩龙尾飞了起来,撞开关着的窗飞了出去,张士乾喊了一声“敖羲”没喊住,只看到晃过眼前的一道银光。 他低头叹了一声,单手握着装有龙涎的茶杯走出门去,正好遇上彭世泽带着他要的银针和药急匆匆赶来,他往茶杯中倒下一点雄黄粉,搓成一颗花生大小的药丸,连着茶杯一起递给彭世泽。 彭世泽一头雾水,“吃了这个就行了?那其他药,还有银针都不用了?” 张士乾点头,“你用温水让你爹服下这颗药丸。” 彭世泽心里仍有些不解,不过还是依言捧过了茶杯,“小张叔,你不和我一起过去?” 张士乾道,“不了,放心吧,这次我有把握了。” “我现在需要去…打几只燕鸟回来。” 现在是四月中旬,春暖花开的时节,张士乾很快就提着三只燕鸟来到了彭家的厨房前,拒绝了彭家厨子的帮忙,自己烤熟了那三只燕鸟。 他将那三只烧燕装进食盒,提着食盒回到客房,掀起衣摆席地坐在客房前回廊下的石阶上,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做了好几次下来,张士乾自己都觉得他烤燕肉的手艺比最开始好了许多,火候恰到好处,盖子一打开就有一股香味从食盒中飘散出来。 他没看见敖羲出现,但听到了她的声音,“做什么?” 张士乾道,“赔礼。” 敖義冷笑了一声,不过她还是出现了,在他身前低飞盘旋了一圈后停在了半空中。 张士乾将食盒往前推了推,“不吃吗?再不吃要冷掉了。” 敖義没有看食盒中的烧燕,龙尾上下浮动了一下,像是在不耐地甩动,“你…” 张士乾抢在她之前道,“我今天烤得甚好。” 敖義看着他,竖瞳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声音仍含着怒意,慢吞吞道,“从前,我于四海乘云,所过之处,万兽无不惊惧跪迎,没有人,敢问我讨要龙涎。” “你从未开口要我帮忙过,第一次开口,竟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区区凡人。” 张士乾愣了一下,不太确定道,“所以你生气的原因…是第二个?” 敖義怒目看他,“你哪只耳朵听见的?龙涎何等珍贵,你这般糟践我如何不气?” 张士乾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和她较真她到底为何生气这种事比较好,“所以我来送赔礼了。” “不过,你自破壳之日起就在我身边,何时…四海乘云了?” 敖義反问他道,“难道你时至今日,还仍然觉得我是幼龙崽?” 这不是敖義第一次这么问他,在南越之时,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再加上前几日无觉和尚说过的话,张士乾其实已经在怀疑她并不是幼龙崽。 无觉和尚没必要骗人,如果只是一条破壳不过数月的龙崽,又怎么会让他觉得戾气深重,十分危险。 今日敖義再次这么发问,张士乾基本上就已经能断定她果然并不是幼龙崽。 让一条成年的龙变回龙崽,确切地说,是变回一颗龙蛋,只可能是…“你被封印了?当时我遇到你的那个结界,也是为了困住你?” 敖義没说是或不是,不过她说的话和直接说是也没什么太大区别,“知道的还挺多。” 张士乾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又推了推食盒,提醒她道,“要凉了。” 他也不是不好奇她为何会被封印在结界中,只是回想种种相处,他仍然愿意相信她。 就像那日同无觉和尚说的那样,他更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而他所看到的敖義,绝非恶龙。 敖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飞下来将食盒中的三只燕鸟连骨头吃下了肚。 张士乾等她吃完,听她说完“你仍然欠我两百只燕鸟,这些不算。”后飞入了他袖中,感觉到胳膊上熟悉的属于龙鳞的冰冷触感,没忍住笑了出来。 随即他收起食盒,动身去看彭兆丰。 彭兆丰这会卧在床榻上,张士乾在房门外问彭世泽,“情况如何?” 彭世泽道,“那药丸吃下后已经吐了三回了,蝎卵都吐了出来,我也分不清那些蝎卵是活的死的,一把火全烧了。” 张士乾点了下头,又对彭世泽道,“你稍后问一下你爹是在哪里遇上的蝎妖,和孙大明遇上的地方,还有之前那些死者家所在的地方对照着看看她的活动范围有没有什么规律。” 张士乾自己喊上严冲一起出了门,蝎妖仍在外头作乱,指不定还会继续刺破人的舌根往舌底下埋蝎卵,他找上广盛号,请他们对外打出分文不取治口疮、白送青黛散的消息。 “所有花费最后都由我出,若是有舌底生疮的人上门来,请务必上彭家通知我。” 等两人回来,就遇到彭世泽急匆匆要往外赶,“小张叔,你们回来了,不然我都要出去找你们了,快,跟我来,我知道那蝎妖在哪里了。” 张士乾有些惊讶,“知道了?” 彭世泽点头,又自嘲道,“我还以为我爹同孙大明一样,是不小心被蝎妖给亲了,摊上了蝎卵。” “却原来他是一把年纪,老树开花了。” “难怪小厮说他前阵子时常早出晚归,有一次还夜不归宿。他在外头置办了宅子养那蝎妖化形的女人,那蝎妖就住在他买的宅子里,出去找人下卵,他还把人当仙女供着。” 彭世泽还在说,背后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彭兆丰从里面走出来,他看起来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彭世泽话音一滞,彭兆丰看着他道,“我将人养在外头,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心思不堪,前几日突然被…亲,我也确实始料未及。” “罢了,等你看到她的模样,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彭兆丰说完便关上了房门,张士乾看了合上的房门一眼,对彭世泽道,“你爹这话说一半留一半,那蝎妖的模样…”他摇了摇头,猜不到缘由。 彭世泽道,“管他呢,先去抓蝎妖。” 三人赶到彭兆丰买的那宅子里,守到天黑也没人回来,张士乾道,“可能是我找广盛号散播消息打草惊蛇了。” “我们再等等,马上会有一个时机。” 宝林寺那些失踪的舍利与那蝎妖脱不了关系,那么宝林寺就要请来的那颗功德舍利,她想来也不会放过。【】 25、蝎吻(十二) 第二天是张士乾先前找铁匠打剑,约好了取剑的日子,一早他便来到了那铁匠铺子。 那铁匠还记得他,看见他就转身将打好的剑取了出来,“俺这是第一次打剑,没分寸,你看看。” 张士乾取了那把铁剑在手细看,就如那铁匠所说,他只是个打铁的,不是什么铸剑师,这铁剑模样是有了,但是有些厚重,剑刃也并不够锋利。 那铁匠道,“俺给安了个桃木柄,本来还想用桃木再做个剑鞘,没做像。” 张士乾握着剑柄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觉得这木柄做得还挺顺手,他本就没有对这铁剑有多高的要求,和那把菜刀一样就是个随手用的兵刃,能做成这样已经很是满意。 从那铁匠铺子出来后,张士乾去了一趟广盛号,也不知是不是那蝎妖确实有所察觉收敛了起来,之后都没有生舌底疮的人出现。 他说要等一个时机,这一等便是三日后,等来了洛都千佛寺的功德舍利。 彭兆英因蝎毒剜肉的脚伤尚未大好,不过也一同上了宝林寺,舍利入佛塔后,宝林寺所有的僧人都在佛塔诵经直至入夜,寺内香客已经全部离开,张士乾和那住持打了声招呼,他四人留在寺中,埋伏在了佛塔顶层。 夜深人静,和尚们群声诵经,声音显出了几分悠远,彭兆英想起张士乾说舍利塔丢的那些舍利是寺内老僧久离淫|欲,圆寂后精气所化而成,咕哝了一声,“听多了,当真是会提不起劲来。” 身边三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他转移话题道,“那蝎妖肯定会来吗?” 张士乾道,“那些幼蝎可以为了长生饭不顾雄黄造成的伤害,可见这些佛门之物对那蝎妖的吸引力非常大,我相信她不会放过这颗舍利。” 到了子时,诵经声突然出现了停顿,人声不再整齐,变得有些凌乱,而后渐渐停了下来,却是佛塔每一层檐下的风铃发出了不断的撞击声,并且越来越响,打乱了和尚们的诵经。 彭世泽突然道,“可是,今天没有风啊。” 张士乾反手握住了斜背在后背那把铁剑的剑柄,“来了。” 彭兆英问了他一声,“和尚们在会不会碍事?” 张士乾道,“我白天同那住持说过,不过他说功德舍利请来那天必须念一宿经文供养,这是他们佛门的规矩,我们也不好多插手。” 他说完这句话,隐约听到细碎的声响夹杂在风铃声中逐渐靠近,于是伸食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风铃声还在响,通往佛塔顶层的楼梯上传来了爬虫爬行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响声。 彭兆英凝神听去,小声道,“这声音不对啊,不像是人,怎么像是很多很多…蝎…”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人形的蝎妖,而是无数红蝎,沿着楼梯爬了上来,几乎铺满了佛台前的地面,那些蝎子爬得很快,最前面的几只已经爬上佛台,往供养着舍利的莲座爬去。 张士乾在蝎子出现的瞬间拔剑引火,彭兆英三人也祭出了雷火符,火焰落在蝎子身上,顿时烧着了一大片,燃起阵阵火光。 爬上佛台的蝎子被火烧到,掉落下来在地上翻滚,楼梯上悉悉索索的声响渐渐变轻,这次传来了人踩踏梯级的吱嘎一声,紧接着是一道尖锐的女声,“道士?天师?我最讨厌的。” 楼梯边上,一道人影半藏在阴暗中,隐约看得出来是一个女人的身形,张士乾虚空一剑斩下,她一个闪身避开了朝她飞去的火焰,落在了佛台烛火的光线之下。 那女人一身衣服红的发黑,生得十分瘦削,一副和她那尖锐嗓音极不般配的慵懒病弱模样,张士乾听见彭世泽发出一声惊呼,他眼角余光扫过去,发现不止彭世泽和严冲分了神,竟连彭兆英都愣了一下。 看起来彭兆丰那语焉不详的话果然不假,这蝎妖的模样还真与彭家有着牵连。 彭世泽手指指着那女人,语带惊惶,“她…爷爷的画像。” 彭兆英眯眼道,“不管她像谁,你只要记得,这是一只害人无数的蝎妖。” 几人分神只在瞬间,就是这么一个眨眼的功夫,那女人双手化成一双长长的螯足,蝎钳夹起了莲座上的舍利,螯足瞬间收回,将舍利吞回了口中。 几乎是舍利被她吞下的下一个瞬间,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嘴巴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一张人脸若隐若现出了蝎子的模样,声音比之前更加尖锐,“你们骗我,这不是舍利!” 那女人化出了原型,舍利滚落在地上,她变成了一只巨蝎,趴在地上扬起蝎头比他几人还要高,蝎尾粗如铁链,扫过来时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彭兆英吃过蝎毒的亏,一边避开蝎尾一边喊道,“小心她的蝎尾针。” 张士乾见这巨蝎个头太大,火焰很难将它整个烧着,喊了严冲一声,“剑诀。” 严冲心下不解,这蝎甲坚硬无比,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器根本劈它不破,之前他的剑诀用在幼蝎身上就碰了壁,更不要说这蝎妖。 不过他自从见识过张士乾用引火诀引空中火过后就对他有种对待前辈的景仰心态,一听他说话便下意识照做。 张士乾喊严冲的同时自己也举起了铁剑,看似也在用剑,但其实用的并不是剑诀。 严冲的斩妖剑诀和多数剑诀一样,依仗剑刃的锋芒,重在一个斩字,必须要剑刃锋芒先破了妖物□□,剑诀才能发挥出杀妖的威力。 张士乾这铁剑有些钝,不太适合用剑诀,五行诀之中对应金行的灵诀破金诀与剑诀本有相似之处,有摧金断玉之意,用时手指掐诀,以指为剑,指间生出剑气,所以破金诀又有个俗称,叫做剑气指。 破金诀不需要借用剑刃的锋芒,但指间生出的剑气有限,威力通常也不如剑诀。 不过张士乾用这种最基础的灵诀,就和他用引火诀时借剑锋金引空中火一样,一向不太循规蹈矩。 严冲的剑往那蝎妖身上斩落,并不意外地被蝎甲震退了两步。 那蝎妖受到攻击,就和普通蝎子攻击敌人时一样,横甩在地上的蝎尾下意识地朝上卷了起来,往后翻转出了一个弧度,原本贴地的下腹部暴露了出来。 蝎妖的腹部并不像她的蝎甲一样坚硬,张士乾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左手掐诀,两指擦过剑锋边缘,手指被割破的鲜血沾上剑刃,将破金诀的威力转嫁到铁剑身上。 铁剑上突然间泛过发白的银光,一时间剑气大盛,张士乾口中念了一个轻身咒,一跃而起,踩着那蝎妖的背落至她身后,往那蝎尾与下腹连接处的软肉位置斩下去。 佛塔中顿时全是那蝎妖的尖利叫声,蝎尾断在地上,黑黝黝的尾巴尖仍在甩动。 蝎尾一断,那巨蝎突然间缩小,变得和地上其他蝎子一般大小,倒是紧挨在佛塔窗边的一只蝎子在同时间变大起来,尖锐的女声从那蝎子身上传来,有些气急败坏,“走着瞧。” 话音未落,那蝎子一下子撞毁窗户跃了出去,张士乾追过去,只看到夜空中红光一点一闪而过。 张士乾提着剑走回来,手指上的血和铁剑上的血一起滴落下来。 他执剑引火,烧光了地上尚且残存的蝎子,火光中,那颗琥珀色的功德舍利有些显眼。 他俯身捡起那颗舍利,眉眼有些凝重,“这蝎妖比我想象中要难缠,本来以为那些蝎子不过是她产卵孵化的幼虫,眼下看来,她修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妖法,那些幼蝎,每一只都可以做她的化身。” 彭兆英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脚上的伤口有些崩开,痛得不轻,这会两手都撑在拐杖上,问道,“她为什么说这不是舍利?” 张士乾将舍利放回莲座,“我本就一直奇怪为什么这蝎妖身为妖物会对佛门之物如此情有独钟,怎么想这种带有功德的佛门之物都对妖物有害无益。” “现在我想通了,那些精气所化的舍利对她来说确实大有裨益,让她误以为这些佛门之物对她来说都是大补之物,却没想到这颗不是石塔林中的那种舍利,而是一颗功德舍利。” “高僧一生功德所化,她一只蝎妖,自然承受不住。” 张士乾说完,回身看向三人,“来聊一聊刚才说的画像?” 彭世泽道,“是爷爷的一幅画像,那蝎妖和画像上的人,太像了。” “我问过他,他也不告诉我,还是二叔有一次同我说过,说那是我奶奶的画像。” 彭兆英对张士乾道,“这事,他两可能不是太清楚。” “你还记得不记得,在南越时,我曾和你说,我家老爷子的身体每况日下可能撑不过太久,我上南越遍寻蜃蛤,想用蜃蛤的肉熬油制成蜡烛,给他制造一个幻象,圆了他耿耿于怀的遗憾。” 张士乾点头,“记得。” 彭兆英道,“老爷子这辈子娶过两个妻子,那画像上的人是他的发妻,是我大哥的生母。那时我大哥尚且年幼,她被妖物所害,老爷子没来得及救下她。后来,老爷子才在宗门长辈的撮合下又娶了我的母亲。” “老爷子一直无法释怀的遗憾,便是当年没能救下他的发妻。” “这人年纪越大,越是临了,就越是放不下当年的事,所以我才想找蜃蛤,让他不要走得过于遗憾,只是没能找回来。” “大哥将那蝎妖化形的女人养在外头,只怕是看见了她的模样,动了和我一样的念头。” 彭兆英看向窗口,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这蝎妖化形的模样,为何会和我家老爷子的发妻长得一样?” 张士乾也眉头微蹙,“二哥,你可知道当年杀害彭老爷子发妻的是什么妖物?彭老爷子可有同那妖物交手过?” 彭兆英摇头道,“老爷子不爱提这事,我也不清楚。” 张士乾道,“本想等此间事了再去拜会彭老爷子,眼下看来,我们得提前走一趟了。”【】 26、蝎吻(十三) 天气的关系,上梅岭的山路仍然有些泥泞,时不时还会遇上没有退下去的水洼,对彭兆英受伤的脚腕来说,走这种山路着实有些勉强。 不过事关彭老爷子的陈年心病,彭兆英还是想亲自走这趟,他让彭世泽和严冲留在了县里,雇了两个壮年男人抬滑竿,他就坐架在两根长竹竿中间的竹椅上,和张士乾一起上了梅岭。 走了约有两个时辰的山路,掩映在山腰竹林间的青瓦飞檐出现在了几人的视线中,彭兆英示意两个抬滑竿的男人在前面不远处一块较为平坦的地上将他放了下来。 两人来到建在山腰上的那座宅子门前,敲门后出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见着彭兆英忙躬身招呼道,“二爷,您回来了。” 彭兆英应了他一声,问了声,“老爷子在房里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彭兆英一边往里走,一边对张士乾解释道,“这也是跟着老爷子修道的,除了世泽和严冲,还有几个沾亲带故的小辈跟着老爷子长住梅岭、学符咒,不过真能出师的也就他二人。” “要说天赋,严冲是这其中最好的,不过他的心思不在符咒上面。世泽的天赋要略逊他一筹,性子也有些像我年轻的时候,沉不住气,看着不够稳重。” “等老爷子…”彭兆英顿了顿,还是没把过世两个字直接说出来,“…后,我会带着他二人,至于其他人,要我来看,从一开始就不适合此道。” 说话间,两人穿过一处院落,在一间房前遇到一个年轻人正端着托盘关上房门出来,那年轻人一个转身看见彭兆英,喊了声舅爷,彭兆英问他,“老爷子近来精神怎么样?” 那年轻男人道,“挺好的,还有力气骂我们。” “老爷子刚喝了药,醒着呢。” 彭兆英点头,在门上轻声敲了敲,与张士乾一前一后推门进了那间房。 屋里点着安神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闭眼坐在窗边一张微微后仰的榻上,叩起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 彭兆英喊了声爹,彭秉云睁开眼来,视线越过彭兆英落在张士乾身上。 张士乾朝他作了一揖,“晚辈罗浮山张士乾,见过彭老爷子。” 彭秉云双手按着扶手坐直了些,他的声音很厚重,只是细听来有些中气不足,难掩身体病症,“张…你的师傅,可是罗浮山掌教天师杜灵旗?” 张士乾点头,彭秉云见状微微笑了一下,“也记不得是十几年还是二十年前了,我上清霄门论道之时曾遇到过你师傅,你师傅那时逢人便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炫耀,没过三天,所有人都知道他新收了一个小徒弟,第一次接触灵诀便一指成诀,有不世出的修道天赋。” “若我没记错,他那寄予厚望的小徒弟就张姓,是你吧。” 张士乾微微低下头没接话,好在彭秉云也没再继续问,他转头看向了彭兆英,“你这腿是怎么了?” 彭兆英道,“爹,我二人这趟过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问你,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别动气,别多想有的没的,别…” 彭秉云拍了扶手一下打断了彭兆英,“一惊一乍,废话连篇。” 彭兆英看着先行提醒也没什么用,于是干脆直接问道,“当年,我那大娘,你那先夫人,是被什么妖物杀害的?那妖物后来怎么样了?” 彭秉云倒是没如彭兆英所想般动气,看起来仍然平静,只是沉声问道,“你特地来就是要问我这事?” 彭兆英点头道,“你让世泽和严冲下山去县里帮着处理那几起蹊跷的命案,我问你这事,就和这几起命案有关。” 彭兆英将来龙去脉捡着重要的说了,张士乾偶尔给他补充两句,彭秉云从听见尸体中有幼蝎孵化开始,神色便有些不同,到彭兆英说起宝林寺内夜现蝎妖所化的裸|女,并且他们猜测那蝎妖是靠着吞食宝林寺石塔林中的精气舍利来修炼时,彭秉云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宝林寺,宝林寺…” 他足足念叨了六七遍宝林寺,颇有些悔恨的意味,“我一介修道之人,不入佛寺,不进佛塔,这可不就是整个大庾岭于那妖物而言,最安全的地方。” “几十年,她竟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躲了几十年。” 彭兆英道,“所以当年杀死大娘的,就是这蝎妖?” 彭秉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彭兆英便一直说到了昨夜宝林寺中所发生的事,彭秉云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因为情绪波动身形看着有些颤巍巍的,彭兆英把自己手里的拐杖递了过去,他便也接过来拄上了,说话的声音也微微打着颤,“她化形为人,竟敢用着我那发妻的模样作恶。” 过了会,彭秉云平复了情绪,告诉了两人当年之事,“当年那蝎妖还不能化人形,养蝎的手段也不比如今。” “她那时是巨蝎的模样,占山作恶,将过路之人毒死后留下尸体养蝎卵,我在大庾岭外遇上此事,动手拿她,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杀死了她,但没想到她有化身之术,跟着我来到大庾县家中,趁我外出时害我妻子,我去晚一步,虽然重伤了她,但还是被她用那化身术给逃了。” 张士乾道,“昨晚,她也是用这化身术给逃了。” 彭秉云点头,“那蝎妖最难缠的地方就是这里,只要还剩一口气,还有能喘息的一瞬,她就能在她养出的蝎子身上活过来。” “那些重伤确实会让她元气大伤,但却杀不死她。” 彭秉云一边说话一边推门往外走,示意两人跟上他,“早些年,我时常在想要怎么对付那蝎妖的化身术。” 彭秉云将他二人带至隔壁房间,那房内符纸、朱砂一应俱全,博古架上摆着一些古玩玉器,其中也有法器,彭世泽说过的那副画像就挂在博古架旁的墙上,张士乾一眼看过去,果然那蝎妖所化人形的模样与这画像起码有九成相像。 彭秉云走到摆放着符纸的长案前,打开长案一侧的一个红木匣,那木匣之中是画有丹书符文的符箓,这种符文与常人所用任一种文字、字体都不同,称为天篆,张士乾很少画符,不过他也习过天篆,认得这符箓,“定身符?” 彭秉云道,“我当年在那蝎妖身上用过定身符,定住了她一段时间,不过最后还是被她给跑了。” 定身符算得上是一种高难度的符箓,定身的效果因人而异,但以彭秉云在符咒上的造诣,这定身符的效果自不会差,彭兆英奇怪道,“既然当年已经试过了没有用,你为什么还拿出这些定身符?” 彭秉云道,“我思来想去,琢磨了许多年,要对付这蝎妖的化身术,光用定身符并不足够,还需得同时施以定魂咒,才能让她无法借用化身。” 定魂咒多在人遇上邪祟魂魄不稳时作救人之用,如今却用来将那蝎妖困在一具蝎身之内。 张士乾顺着彭秉云的想法想了想,这蝎妖的化身术多半需要借助于魂魄离体,用定身符加上定魂咒倒确实可以一试。 张士乾拱手道,“多谢彭老爷子指点迷津。” 彭秉云道,“这蝎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如今这身子骨,怕是想报仇都难,还不知道是谁要谢谁。” 张士乾道,“只是错过了昨晚的时机,之后还不知道要如何找出她来。” 彭秉云道,“这蝎妖睚眦必报,你斩她蝎尾,她自会来寻仇。” 三人在房内又商量了一阵,彭秉云难得说这么多话,到了后来看起来十分疲乏,彭兆英劝了他去休息,没多久,山上响起几道惊雷,梅岭下了一场大雨,山路泥泞不堪,当天晚上他和张士乾两人便宿在了梅岭。 夜已经深了,张士乾坐在客房内的桌边,一个人口中念念有词,敖義在窗边徘徊盘旋了一会,飞回来问他,“你自言自语在嘀咕什么?” 张士乾道,“我不太擅长符咒之术,临阵磨枪,练一下定魂咒。” 敖義没吭声,张士乾看她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便没再多说什么,自顾自熟悉定魂咒。 但敖義没飞走,在他跟前绕了两圈,龙尾还扫翻了桌上一只空茶杯,张士乾总有种她在故意引起自己注意力的错觉,于是问她,“怎么了?” 敖義看了他一眼,“我虽未完全解开封印,但这种小妖,我吐口口水就能弄死它。” 顿了顿,她慢慢吞吞道,“你若是开口…要我帮忙…” 她说得有些别扭,不过张士乾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道你如今下阵雨都得入定恢复,可见这封印并不简单,跟我逞什么强。 他故意学着她之前的口吻道,“龙涎何等珍贵之物,怎能如此糟践?” 敖義的眼神夹着刀子看过来,张士乾收起了玩笑,这次看着她认真道,“敖義,我没能耐拿天材地宝来喂养你,助你修炼,但这种事我自己可以处理,你不用把心力耗费在这些事上面,你只要好好修炼,早日解了身上封印。” “任谁身上背着枷锁,都不会好受。” “你这人…”敖義那话仿佛已经到了嘴边,不过她还是没说出来,眼中有些难言的情绪,转过了头没再看他。 张士乾见多了她眯着竖瞳睥睨不屑,或是冷哼嗤笑不可一世的模样,如今这般的沉默收敛倒是难得一见,他一个没忍住,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又没敢做的事,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龙角。 敖義的龙角乍眼一看和龙鳞是一个颜色,其实细看来比她的龙鳞颜色要浅,比起龙鳞带着冷冰冰金属光泽的银白,龙角的白呈现出了一种更为温润的光泽。 事实上,摸起来也不像他原本以为的那般坚硬,至于到底是种什么手感,他出手快收手更快,一个瞬间只是碰了一下也没摸出来。 张士乾做好了整个人被冻僵的心理准备,然而片刻过后,什么都没发生,他心念一动,又伸出了手,食指和拇指相对,逐渐靠近她的龙角,是一个想要捏的姿势。 敖義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威胁意味的视线也跟着斜了过来,“你别得寸进尺。” 张士乾伸到一半的手顺势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27、蝎吻(十四) 这天晚上,梅岭上空雷电交加,下了大半宿的雨,雷声和雨声将深夜中的其他动静全都遮掩了过去,张士乾后半夜被一声惊雷响吵得睁开了眼,半梦半醒看了眼趴伏在床尾的敖羲,又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时雨已经停了,院中满是昨晚被雨水打落的花草,有一个少年正在打扫,彭兆英过来喊上了张士乾一起去陪彭秉云用早膳。 尖叫声传出来的时候,两人正往彭秉云的住处走去,张士乾丢下了走不快的彭兆英,纵身越过廊下围栏,循着那惊恐不已的声音赶到了后厨。 厨房里,米缸的盖子滚落在地上,一只只红蝎正从里面往外爬,厨娘已经逃到了外面,彭兆英慢了好多步也赶了过来,在厨房门外听见张士乾道,“她跟来了。” 彭兆英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只看到张士乾的背影没看见地上的蝎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声,“什么?” 问完他就看到了米缸边上的蝎子,“要命,这就来了。” 张士乾清理掉了厨房里的蝎子,“怕是昨天跟着我们来的,这些蝎子都能做她的化身,只要有蝎子跟到了这里,她就也能找到这里。” 彭兆英道,“这化身术,可真的是阴魂不散啊。” 张士乾道,“彭老爷子说得没错,这蝎妖睚眦必报,这是寻仇来了。” 彭兆英啧了一声,“说起来,你这个新仇人还得排在我家老爷子这个旧仇人后面,她要是发现老爷子就是那个让她在宝林寺躲藏了几十年的…”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和张士乾对视了一眼,“…糟了。” 彭秉云的房门紧闭着,房内看起来静悄悄的,彭兆英顾不上敲门,直接冲了进去,“爹…” 床边上站着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而彭秉云躺在床上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那女人缓缓回过身来,口中的蝎尾针还没有收回来,说话的时候就能看到舌间有发黑的蝎尾针带出来,瘆人得厉害,“这么多个养蝎卵的人盅,这是我最满意的一个。” “也不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修道之人,养出的蝎会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彭兆英怒喝了一声,“你敢。” 那女人冷笑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否则我还没这么容易找到他。” “那幅画像又让我想起了当年他抱着他那女人的尸体流眼泪的样子,啊,这画面可真是回想一次解气一次。” 张士乾突然问她,“你为什么要化形成如今这个模样?” 那女人恶狠狠地看了躺在床上的彭秉云一眼,“当年若不是因为他,我早就已经化形了。” 她用小指刮过自己的面颊,“为什么?为了提醒自己不得不躲藏修炼的那几十年,为了报仇。” “何况,你们这些男人不就喜欢这种娇软无力的模样,我随便做点什么就会有人凑上来,找起人盅来再简单不过,如此好用的皮囊我为何不用?” 张士乾本来也不是真心要问她,只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在她说话时他朝彭兆英使了个眼色,彭兆英心领神会,两张定身符飞出来一前一后贴在了她的面门和背后。 彭兆英大喝了一声,“敕。” 女人尖利的笑声在房中响了起来,“可笑,这就妄想困住我?” 张士乾念出了定魂咒,那蝎妖在原地化出了巨蝎的原型,“你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今天,你们全都是我的人盅。” 那女人变化成巨蝎的时候,两张定身符从她身上掉了下来,硕大的螯足朝着张士乾身上捅过来,他一个闪身,那螯足砰得一声把房门撞出了一个窟窿。 另一只螯足冲着彭兆英过去,咔擦一声,钳子夹断了他的拐杖。 张士乾将彭兆英推到了角落处,喘息的间隙对他道,“你在这里念定魂咒,别让她借化身逃走,其他交给我。” 彭兆英来不及反应,张士乾已经离开了,他依言照做,就看见张士乾反手抽出了后背铁剑,架住那巨蝎砸下来的一只螯足,两相碰撞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那巨蝎前一次吃了亏被斩了蝎尾,今天直到现在蝎尾都拖在地上,她两瓣蝎嘴交错在一起动了动,张开嘴,原本长在蝎尾中的蝎尾针出现在了口中,一边滴落着毒液一边朝着张士乾攻击。 张士乾和前天夜里一样,用出了剑气指,他两指并拢擦上铁剑剑刃,剑气锋芒乍现的那一刻,他抛起了铁剑,双手四指相和,掐了一个飞剑诀。 铁剑发出一声破空的“铮”声嗡鸣,铮鸣响声中,铁剑剑尖直朝着那蝎妖飞去,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虚影。 铁剑破开那蝎妖张开的嘴,从体内穿破她的蝎甲飞出来,回到了张士乾举起的手中。那蝎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声惨叫,蝎尾到处乱甩,把房间里砸得一片狼藉。 彭兆英口中不停念着定魂咒,一边从床上背起彭秉云躲开蝎尾。 那蝎妖落在地上变回了女人的样子,蝎子体内没有血,她后背破开的地方汩汩地流出了半透明的体|液,她趴在地上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慵懒娇弱的脸。 因为没有流血,她的样子看起来不算狼狈,脸上沾到的体|液就像是泪滴,不知内情的人看起来还真是会觉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不过张士乾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一张定身符甩上她的面门,随即一剑刺穿了她的脖颈。 那蝎妖的惨叫声尖到简直能穿透人的天灵盖,张士乾手中铁剑一个旋转按下,压住了她的喉管,那蝎妖顿时没了声音,张士乾另一只手掐开她的嘴直接将下巴拉脱臼拔出了她的蝎尾针。 彭兆英在旁边看着他这一串动作,整个人显得有些目瞪口呆,张士乾手中拿着那发黑的蝎尾针,转头看了他一眼,解释了一声,“这蝎尾针才是她的命门所在。” 彭兆英连连摇头,为掩饰自己的失态忙道,“不不,你活剐了她我都没意见,我是怕你被毒刺蛰到。” 张士乾道,“不会。” 彭兆英在最后关头分神,定魂咒停了下来,不过好在那之前张士乾已经拔掉了蝎妖的蝎尾针,那蝎妖断了气,张士乾放火点燃了地上的尸体,他将手中的蝎尾针一起丢入了火堆中,转身和彭兆英一起查看彭秉云的情况。 这房间基本成了一片废墟,地上的尸体还在燃烧,两人将彭秉云抬了出去,之前听到动静又没敢上前来的几个年轻人围了过来问究竟,彭兆英也没多解释,让他几人四处去看看,尤其一些角角落落里还有没有蝎子。 两人将彭秉云安置在了其他房间,那蝎卵才刚埋进他舌根下,张士乾很快就全都取了出来,彭兆英给他喂了些水,半个多时辰后,彭秉云醒了过来,整个人看着有些昏昏沉沉的。 彭兆英也不清楚彭秉云有没有和那蝎妖交手,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那蝎妖下了卵,怕刺激到他没敢问,扶着他坐到榻上,说了已经杀死蝎妖的事。 彭秉云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听见,一直都有种不太清醒的样子,直到张士乾出去了一趟,回来说那蝎妖尸体已经彻底被烧成了灰,后院墙根发现了一些蝎子的尸体,看来蝎妖一死,那些蝎子便也死了。 彭秉云突然就像是来了精神,神色宽慰,叹息了一声,“临了能报了这不共戴天的大仇,我这一辈子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你别吓我。”彭兆英看他这副像是突然回光返照的样子,一时有些语无伦次,“这大哥世泽他们都不在,你再撑撑、再撑撑…” 彭秉云没理他,而是看向了张士乾,“贤侄,其实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张士乾恭敬道,“彭老爷子请说。” 彭秉云道,“严冲这个孩子,天赋上佳,只是他在灵诀上的天赋更胜一筹,他自己又醉心于剑诀,跟着我也好,兆英也好,怕是会荒废了他。” 张士乾不太确定道,“彭老爷子的意思是…想让他去罗浮山?” 彭秉云的意思本来是想让张士乾指点严冲一二,若能收徒当然更好,两人虽然年龄相差无几,但修为上差得很远,张士乾也当得起这个师傅。 这些天相处下来,张士乾看得出严冲虽有少年人的骄矜傲气,但除妖荡魔之心不假,他对彭秉云道,“我可以修书一封,让他带着去罗浮山找我师傅,只是最后留不留下他,还要看他能不能通过师门考验,由师傅自己定夺。” 彭秉云宽慰道,“甚好,甚好。”他又对着彭兆英道,“世泽就拜托给你了,至于其他人,就散了吧,让他们各自回家去,若是真有坚持要走这条路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彭秉云越说越慢,交代后事的意思过于明显,彭兆英鼻子一酸,彭秉云对他道,“以后,不论何时,不论发生什么,记得我教过你的,记得我们修道为何。” 彭秉云眼睛半睁半合,慢慢道,“庇苍生者,不论长生。” 张士乾心念微动,抬眼再去看时,彭秉云已经合上了双眼,没有再睁开。 张士乾叹了一声,彭兆英终是没忍住哭出了声来。 张士乾在大庾县多留了几日,等彭秉云的棺木入土,他在墓碑前上了一炷香,之后向彭兆英几人辞行,并且将一封他亲手写的信交给了严冲。 彭兆英问他打算去哪里,他摇头道,“四海皆是我去处,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彭兆英送了他一段,和他在大庾岭山道间道了别,张士乾自己踏上了离开大庾岭的路,四下无人,敖羲飞了出来,或在他前面或在后面,飞在半空中没离他太远。 张士乾抬眼问她,“你想去哪里?” 敖羲往下飞低了一些,就盘旋在他肩颈边上,“随你。”【】 28、纸妇(一) 五月上旬,芒种刚过,张士乾这天来到了临江府的城郊外,天气有些热,还有些湿潮,不过太阳挂在当空,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昨日,张士乾在对岸江边同敖羲说了佛门祖师曾一苇渡江的故事,末了他自己说了句,“我觉得用轻身咒应该也可以做到。” 敖羲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个时节,江边到处都是一丛丛的芦苇荡,张士乾折了一根看着结实的抛入江中,念了轻身咒,纵身一跃,双脚落在芦苇上。 轻身咒的关系,他此刻算得上是身轻如燕,芦苇顺流而下,一开始还挺平稳,可惜江心有浪,浪花拍过来,他还是落入了水中,只能往岸边游过去。 游了一段,水里冒出来一条灰鳞鱼,张开满是尖牙的嘴想要撕咬吞食他的肉,被敖羲一怒之下给生吞了。 吃完她就后悔了,说这鱼腥味扑鼻,吃下后恶心得厉害。 张士乾听她这话就知道她是想吃烧燕了,不过此时已经入夏,这地方反倒不像春日里那般燕鸟随处可见。 从昨天到今天,连燕鸟的影子也没看见。 张士乾问她道,“等入了秋就更找不到燕鸟了,你要不要试试其他本就会养来吃的食材,和燕鸟差不多一些的,比如…鹌鹑?” 敖羲回他道,“两百只、燕鸟。” 她刻意加重了后两个字,张士乾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欠的,但我也得找得到才行。” 眼见着快要正午,张士乾打算进城去找个地方吃顿饭,他走了没多远,经过一墓地,见到一群人正在坟前祭拜。 坟是新坟,这是头七在烧纸扎,花样还挺繁多,有纸楼,纸马车,纸摇钱树,还有纸仆,这种烧纸扎给已故亲人在阴间使用的风俗并不是临江府特有,很多地方都能看到。 张士乾本来已经走了过去,正好那坟前开始烧两个纸扎的仆妇,火舌已经吞噬了纸仆的脚,就在那熊熊燃烧的火苗之中,那两个仆妇像是活了过来一样,挥着衣袖在跳舞,乍眼看去就跟真的人一样,光天化日之下都着实让人毛骨悚然,张士乾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纸不经烧,那两个纸仆很快就全部被火焰烧没了。 张士乾在原地等了会,待那一行人祭拜完,他走过去冲前面几人作了一揖,道,“无意冒犯各位,只是我刚巧经过,正好看见各位在墓前祭拜,烧化的那纸仆有些奇怪…”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你想要问那纸仆为什么会活过来?” 紧跟着他又问了句,“你是外乡人吧?” 张士乾点了下头,那中年男人身边一个妇人接话道,“你是外乡来的不知道,我们临江府富春街有家黄氏纸扎铺,那家掌柜的一手纸扎做得那叫一个绝。” 张士乾问道,“那掌柜的做的纸人…会活过来?” 那中年男人道,“也不是活过来,就是烧着那一会,在火里动起来像个真的人一样。” 他用有些理解的口吻道,“第一次看见是有点瘆人,其实就是个纸人而已。” 张士乾谢过那几人,进了城,没有先去找吃饭的地方,而是去了先前那妇人所说的富春街。 一路走来,沿街见着不少卖纸料的铺子,他低头看似自言自语,其实是在同敖羲道,“我想起来了,临江府的纸很出名。” 临江府素有纸乡之称,城内造纸作坊众多,在造纸作坊内做工的百姓有上万之多。 曾经有说书人戏称,在临江府内牌坊倒下砸到五个人,四个是造纸匠户,还有一个是卖纸的,这说法虽然过于夸张了,但临江府内造纸作坊之多却也是事实。 造纸时纸浆原料用的最多的是桑树皮,而这里头最上等的纸则是用青檀树皮所制,剥下树皮后加入石灰反复浸泡、蒸煮,再经过打浆、抄纸、烘晒多个步骤,最后揭得成纸。 也有一些作坊会在纸浆中加入草茎,可以缩短蒸煮打浆的时间,但纸质会稍差一些。 这些纸大多会用货船运往各地,不过城内售卖纸料的铺子也不少。 张士乾在街尾见着了一家门口摆放着纸扎楼阁的铺子,抬眼一看,门口那迎风摇摆的店幌子写着简简单单的“黄氏”二字,下面还挂着一件寿衣,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寿衣不是用布料做的,竟也是用纸做的。 这铺子门面不大,但进深很深,里面堆满了各种纸扎。 靠门几个大件,都是屋舍、宅院、楼阁,另一边是轿子、马车和拉马车的马匹,角落里还散落着鸡鸭牛羊,甚至是锅碗瓢盆,让人根本无从下脚站进去。 张士乾试着往里走了一步,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探出了头来,却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妇人。 那妇人小眼宽腮,塌鼻歪嘴,脸上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痦子,生得十分貌丑,她也没走出来,探出了半个身子问道,“要买什么?” 张士乾指了指地上那些纸扎,“只有这些吗?” 那妇人伸出手往上指了指,“还有那些。” 她的手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生满了老茧,指节很粗,张士乾顺着她的手指抬起头往上看,饶是他见惯了风浪,这一眼看过去都感觉眼皮一跳。 那房梁之下挂满了纸人,这铺子里光线本就暗,一眼看过去就像是满屋子吊死的白衣人。 那妇人又道,“你要是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我给你扎,不过要过几天才能来取。” 张士乾指了指房梁上挂的纸人,“我听说,你这里的纸人和别家不一样。” “这些纸人,火烧得时候能动吗?” 那妇人道,“不能,那种是另外的价钱,你如果想要就先付定金,三天后来取。” 张士乾留下定金,约好三日后来取纸人,又去附近的其他铺子买了些黄白符纸。 从富春街街尾出来,不远处便是一片湖泊,湖对岸更远处是连绵青山层峦叠翠,他走上堤岸,迎面遇上一个揽客的跑堂,肩上挂着抹布,上前招呼他道,“客人,用饭不?我们店里有肥鸭有美酒,要不要进来喝上两杯?” 张士乾腹中已是饥肠辘辘,便进了湖畔那酒家,上到二楼,进了单独的隔间,要了那跑堂小二说的肥鸭美酒还有几道小菜,那跑堂正要出去,张士乾叫住他道,“你们这里,有鹌鹑吗?” 他说完便感觉到袖子里动了一动,那跑堂道,“鹌鹑?有,枸杞炖鹌鹑,客人要吗?” 张士乾道,“不要炖的,替我烤两只鹌鹑。” 那跑堂摸了摸头道,“…行吧,应当也能做。” 那跑堂走出去带上了门,张士乾起身推开了身后的窗户。 临江府这一带山势起伏连绵不绝,旧朝文人便称此地十里青山半入城,山与城几乎融为一体,多得是依山傍水景色秀美的去处,这酒家便是背靠青山临湖而建,二楼窗户望出去便能望见湖光山色。 张士乾站在窗边看了会,叹道,“临江府这山色果然宜人,我觉得我要在此地多留几天了。” 敖羲听见后嗤了一声,“你是为了景色吗?你是为了那纸人。” 张士乾道,“我也会一点纸人之术,但我没有见过那种纸人。” “如果我刚才在城外没看错,最后在火焰里烧的那两个纸仆,看着已经不像是纸人了。” 跑堂送菜进来的时候,张士乾问他借了把剪刀来用。 除了烤鹌鹑,菜和酒水都上了桌,在那跑堂离开后,张士乾坐回桌边,掏出刚刚买的黄符纸、白符纸,将纸叠在一起,用剪刀剪了几个小纸人。 他剪纸人的时候,敖羲便飞了出来停在桌上看着他剪。 小纸人有头有手有脚,他又沾了酒水在符纸上画了眼睛嘴巴,念了一遍咒,那几个小纸人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在桌上走了几步,又很快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敖羲用一只爪子很轻地碰了碰,被她碰到的单薄纸人顿时破了一个大洞,“你管这个叫纸人术?这纸人…三步倒?” 张士乾解释道,“我就是给你看一下,真要做纸人的时候,需得每七日念一遍咒,念足七遍后,这纸人便可以作驱使之用,不会这么一下子就倒了。” “但不管怎么样,纸人,都还是纸人。” “这不是纸人大小的问题,也不是因为她那纸人做得精巧逼真。”张士乾看着他那几个小纸人摇了下头,“我所知的纸人之术,是不可能让纸人变得像活人一样的。” 桌上的肥鸭快要不冒热气了,张士乾收起符纸开始用饭,吃到一半,烤鹌鹑总算是送了过来,张士乾闻了闻,觉得这酒家厨子手艺不错,烤得香气扑鼻,十分勾人食欲,他对敖義道,“试试?” “总不能比你昨天那条鱼更难吃吧?” 敖羲嗤之以鼻,并不肯尝试,最后他只能自己吃了这两只鹌鹑。 从那酒家出来,张士乾上一些造纸作坊转了转,这临江府内的纸名目、品种繁多,光是宣纸就有几十种之多。 其中还有一种不太常见的寿纸,纸浆原料不是用的树皮,而是用的苎麻。 苎麻本身可以织布,因而用苎麻做原料做出来的成纸韧性很强,有种拉扯不断的布料质感,只是会很粗糙。 这种纸之所以被叫做寿纸,就是因为做寿材纸扎时往往都会用这种纸张,做的时候先用细木条扎出一个骨架,再糊上纸,最后上色。 张士乾摸了摸那寿纸,他刚才没细看,也不太确定那黄氏纸扎铺的纸扎,是不是用的这种寿纸。 他去了一些作坊、铺子,刚才就买了不少符纸,这会又买了些寿纸,塞在怀里,因为不太塞得下,衣襟处冒了纸的一角出来。 太阳开始慢慢西斜,张士乾打算找家客栈住下来,这里的街道拐弯很多,他走着走着就走进了一条不像是主街的街巷。 临江府内的作坊、铺子大多比较集中,不过许多作坊都是家中世代经营,因而和住处分得不是那么开。 这街巷上看起来都是一些宅子的后门,静悄悄的也没什么行人,张士乾走过其中一座宅子,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了一阵哒哒的声响,还有一个小孩喊着,“驾、驾…” 没一会就有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出现在那巷口,他胯|下骑着一匹小白马,那小马也在跑,不过跑得很慢,还不如常人走路的速度。 这小马也不知是个什么品种,生得短腿个矮,男孩骑上去刚刚好双脚离地两三寸的样子。 男孩在那宅子后门慢吞吞骑着马,没一会也不知道是不是喊“驾”喊累了,便停了下来。 他这一停不要紧,他骑的那小马却变了个模样。 这并不是真马,而是一匹纸扎的小马,刚才却像是一匹活生生的马一样在跑,而且看个头,就像是专门为那男孩做的。 就在这时,那宅子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妇人,见着那男孩就哎哟了一声,“小少爷,你什么时候偷跑出来的?” 她也看见了那匹纸马,不过这会那纸马没有在动,就像是个普通的纸扎一样,但她还是惊呼了一声,“你这是从哪里找了这么个玩意,这是纸扎?你怎么能骑这个,可太晦气了。” 男孩没太听懂那妇人在说什么,喊了声奶娘,抱着那纸马道,“这是干娘给我的。” 那奶娘道,“你可别乱喊啊我的小祖宗,你哪来的干娘。” 那奶娘力气很大,把那男孩一把提了起来,也不管男孩扑腾着腿嚷着要小马,就把他挟在臂弯里带进了屋去。 进去前她看见了街对面的张士乾,有些局促地冲他笑了笑,然后提起那纸马给抛远了。 宅子的门被关上了,张士乾觉得他自打进了临江府,就接二连三遇上这诡异的纸扎。 他朝着刚才那奶娘抛纸马的方向走过去,在不远处的路边看到了那只翻过身来的纸马。 纸马上面糊的纸有些破损,露出了里面作为骨架的细木条,张士乾弯腰想去捡那纸马,手还没碰到,突然那纸马自己烧了起来,没一会,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