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请问您今天要来点反派吗?》
1. 长戟大兜虫
深蓝色的兰博基尼像一道劈开夜色的闪电,轰鸣着越过哥谭大桥。
车灯在哥谭特有的、永远泛着黄绿色光晕的雾气中切开两道锐利的光轨。
特里克西·韦恩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整着护目镜上的一串串数据流,没按一下,就会有更多陌生的字符出现,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可不是普通的护目镜,是彼得的技术加上奥斯本的投资改装过的多功能战术目镜。
功能齐全且多样。
此刻正同步显示着四个移动目标的实时定位。
“抓紧了,奥斯本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哥谭人特有的、对混乱习以为常的平静,“欢迎来到哥谭——如果这能称之为‘欢迎’的话。”
话音刚落。
后视镜里,哥谭大桥中央爆发出耀眼的橙色火光。
爆炸声在下一秒才追上来,沉闷得像一记重拳砸在胸口。
哈利·奥斯本——奥斯本工业的继承人,纽约上东区养尊处优的典范,新任绿魔,蜘蛛侠的挚友……猛地回头。
等等,副驾驶好像坐不下这么多人。
哈利眼睁睁看着那座有着百年历史的钢铁巨物从中间断裂、扭曲,巨大的桥面像被无形巨手折断的树枝般缓缓沉入漆黑的水面。
“上帝啊——”哈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里离大都会近,要求救的话喊超人比喊上帝管用。”特里克西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方向,跑车灵巧地避开前方因爆炸而急刹的一辆货车,“是小丑帮啦,看那爆炸的艺术风格——浮夸、戏剧性、完全不顾实际杀伤效率,典型的小丑式杰作。”
车窗外,哥谭的夜景如一幅癫狂的画卷展开。
远处几栋高楼顶部的探照灯胡乱切割着天空,蝙蝠形状的光斑在其中一道光束中一闪而过。
更近的街道上,火光点点,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空气里有燃烧橡胶的焦臭、河水特有的腥气,还有哥谭特产——那种混合了工业排放、潮湿砖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的气味。
哈利瞪大眼睛看着窗外,一群穿着紫色西装、涂着惨白油彩的人在街角焚烧一辆警车,火焰映在他们咧到耳根的笑容上,荒诞得令人脊背发凉。
另一条巷子里,几个戴着面具的人正在洗劫一家便利店,橱窗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哇哦,这……这是常态?”哈利的声音有些干涩。
特里克西面无表情的嗤笑一声“我以为咱们哥谭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人杰地灵哥谭市,文明礼貌蝙蝠侠……”
“哇哦哦……不过幸好今晚小蝙蝠的注意力被混乱吸引了,不然咱们能不能安全进来都是个问题——”
这位太太,你也不想被漆黑的蝙蝠侠逮住对吧?
哈利面色一凝,努力的摇了摇头。
就算是依靠科技的力量成为了绿魔的哈利·奥斯本,也依旧是会恐惧哥谭夜色下的传说。
令小孩夜啼的蝙蝠侠。
不说那么多了,特里克西瞥了一眼后视镜,几辆改装过的肌肉车正试图从侧后方包抄,但很快就被另一群开着卡车、穿着像马戏团演员的人截住。
两伙人在街道中央撞在一起,子弹横飞,夹杂着疯狂的笑声和怒吼。
“——我们这边只是边缘战区,小丑帮的重点不在我们身上,他们今晚有更大的乐子要找。”特里克西说着,突然猛踩油门,跑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从两辆撞在一起的出租车缝隙中惊险地擦过,车漆与金属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一连串火花。
哈利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发白“……你开车到底是跟谁学的?”
“哈哈哈哈哈哈……多米尼克·托雷托。”特里克西的回答简洁明了,龇出八颗大牙的笑容把哈利看得心底发凉“拽七吨重的保险箱飙穿街区、迪拜塔三栋楼连续飞车、悬崖冲车逃生、雪地对撞核潜艇,我以为上次电影之夜的时候你有在认真在看……我们什么时候去试试?”
哈利一脸煞白“……等我活够的时候。”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道路和护目镜上的数据流。
屏幕上,四个光点正在移动。
两个在上城岛东区高速穿梭,是绿色标记的彼得·帕克和玛丽·简·沃森,一个在哥谭桥旧址附近徘徊的红色标记马克斯·狄龙,代号“电光人”。
还有一个——
哈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窗外的混乱景象上移开,按下了耳麦的通讯键“彼得?能听到吗?你们那边怎么样?我觉得特里克西想带着我殉情!!”
耳麦里立刻传来一连串杂音。
风声、建筑物碎裂声、电流噼啪声,还有彼得·帕克那特有的、在危机中依然试图保持轻松但实际上气喘吁吁的声音。
“两个相爱的人才能叫殉情!!你们那顶多叫谋杀!!”彼得撕心裂肺的声音透过耳麦传过来。“电光人像嗑了药似的——不对,他不需要嗑药,他自己就是行走的发电机——总之,他跑得比平时快三倍!玛丽简的车已经报废了!我们刚在东区一家中餐馆的屋顶上——”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是彼得崩溃的声音“抱歉老板!记在奥斯本或者韦恩账上!——等等,他又来了!”
通讯里传来巨大的电流爆裂声和彼得的闷哼。
“彼得!”玛丽·简的声音插了进来,背景音里能听到她在奔跑,“他往第七街方向去了!你和特里克西必须A我一辆新车,我那辆车还有七十三期贷款没还……哈利,你们到哪了?”
“刚过桥——或者说,刚过桥的遗址。”哈利苦笑道,“特里克西在开车,玛丽简,祈祷我活着才能赔你一辆新车!我们正从北侧包抄,电光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谷歌地图在这见鬼的地方根本没用!”彼得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伴随着蛛丝发射器的“咻咻”声,“我按照地图显示应该是个仓库的地方荡过去,结果那是个废弃的化工厂!里面还有不知道哪伙人藏着的军火——小心!”
一声爆炸。
特里克西眨了眨眼睛“描述一下你周围的标志性建筑。”
“呃……左边有个霓虹灯招牌,写着‘菲什的鱼市’,但灯有一半不亮,只有‘菲的鱼’在闪,右边……右边是个看起来像要倒了的公寓楼,墙上有巨大的涂鸦,画的是……是个笑脸?紫色的笑脸?”
“小丑帮的地盘边缘,只要你生活在哥谭,就知道咱们永远不能保持严肃。”特里克西立刻判断道,“你们应该在犯罪巷附近,电光人吸收的是城市电网,哥谭东区的电网老旧,供应不稳定,他一定会往中城岛方向移动,那边有韦恩集团新建的变电枢纽。”
她说话的同时,双手在方向盘上快速操作,调出了哥谭的三维地图——这不是任何公开版本,而是她通过韦恩企业的内部网络,用了一点不那么合法的小手段获取的城市基建数据。
基建归基建,但哥谭人最不讲道理了,十几年来,在原本的旧址上覆盖了数不清的违章建筑。
地图上,代表电网主干的蓝色线条如血管般分布,在中城岛汇聚成密集的网络。
“玛丽简,你还能观察吗?”特里克西问。
高处的寒风中,玛丽·简·沃森趴在一栋十六层公寓楼的边缘,护目镜的热成像模式已经开启。
下方街道上,代表彼得的橙色人影正与一个亮度极高的白色光团周旋——那是电光人,他的体温因能量过载而高得不正常,在热成像中像个人形小太阳。
“能看见。”玛丽简的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彼得在引导他往西走,但电光人时不时就想往南冲——等等,他停下来了!”
下方,电光人——马克斯·狄龙,这个曾经卑微的电网工程师,如今全身由纯粹的电流构成的蓝色能量体——悬浮在街道中央。
他的面孔在电光中模糊不定,只能看到那双燃烧着愤懑与不甘的眼睛。
他抬起手,指尖迸发出刺目的电弧,击穿了路边一根变压器。
火花如雨落下,整条街的灯光瞬间熄灭,只有他自身的光芒照亮了破碎的沥青路面和墙上那些狰狞的涂鸦。
“他……他在充电。”玛丽简低声道,“不,不只是充电,他在吸收整条街区的电力。彼得在试图用绝缘网干扰他,但效果不大。”
特里克西咬了咬下唇。
她的跑车已经驶入东区外围,这里的街道更窄,建筑更密集,墙上涂鸦层层叠叠,记录着哥谭几十年来的帮派变迁。
她瞥了一眼副驾驶的哈利,电光人的出现与奥斯本工业曾经的能源项目有关,虽然是意外,但某种程度上,这是奥斯本家留下的烂摊子。
哈利此时正在掏他的装备。
飞行器、绿魔头盔、炸弹……
“转过头去!!别像个变态一样盯着我换制服!”哈利对特里克西嚷嚷。
特里克西翻了个白眼,猛地打方向盘,跑车冲进一条窄巷,两侧砖墙近得几乎要擦到后视镜。
“就让战场停留在犯罪巷附近,我们赶紧把他抓了,别让他往中城岛移动,我和特里克西在周围建筑布置绝缘蜘蛛网,你们拖住他——彼得带了多少?”玛丽简的声音出现在耳麦里。
“带了四大卷!”彼得的声音插进来,伴随着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但我一个人根本铺不开!这鬼地方到处都是金属结构和裸露电线,绝缘网必须精确布置才能形成封闭电场!”
“所以需要抓紧,你们也不想因为误闯别的超级英雄的地盘而被抓住受刑吧。”特里克西的车冲出巷口,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片被拆除了一半的工业区,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玛丽简所在的那栋公寓楼。
“钢铁侠来皇后区的时候我也没叫他滚出我的皇后区啊!”彼得说。
哈利纠正“按出道顺序来算,应该是斯塔克先生要你滚出他的纽约。”
玛丽简跟上“我们美国队长还没说话呢!”
特里克西踩下刹车,跑车在碎石地面上划出长长的弧线,精准地停在了楼下的防火梯旁。
哈利揽了一把特里克西的腰,几秒的时间,飞行器带着两人飞上了楼顶。
特里克西落地的瞬间将手心里的传送盘抛给玛丽简,玛丽简也顺手将绝缘蛛网扔给特里克西。
按下传送盘上的按钮,便会被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晕笼罩,下一秒,出现在二十米以内的地方。
这是特里克西能力的一种,将能量储存在盘里,可以进行小范围可控制的空间跳跃。
但如果是由她自己本身来使用的话,就要不那么可控了。
或许会穿越到地球另一边去,或许会穿越到外太空,又或许会穿越到另一个时间点。
而且穿越的途中还不能保证全部穿越,可能会有一部分身体留在原地也说不定。
原理她还没完全搞懂,但好用就行。
楼顶的风更大,哥谭的夜景在四周展开——韦恩塔像一柄利剑刺向天空,近处是黑暗蔓延的东区,只有零星的灯光和不时闪过的枪火。
从这里看下去,彼得的红蓝色身影绿魔绿色的身影交织,电光人明黄色的光团在街道间追逐,像一场诡异的霓虹芭蕾。
“开始吧。”特里克西蹲下身,打开绝缘网的封装容器。
银色网材自动展开,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表面有细微的菱形纹路,那是纳米级的绝缘涂层。
她将网的一端固定在楼顶护栏上,另一端连接到传送盘。
玛丽简在另一侧做同样的工作。
两个女孩动作娴熟。
耳麦里传来哈利的声音,伴随着飞行器特有的嗡鸣“装备就位,彼得,我来了,三点钟方向,注意规避炸弹——只是震荡型的,内置抑制电流的磁波!”
“收到!”彼得的声音轻松了一些,“谢了哈利!这家伙今晚特别暴躁,我猜是因为哥谭的电力味道比较冲——嘿老兄!”
一道粗大的电弧擦着彼得的身体掠过,击穿了对面建筑的招牌。
“菲什的鱼市”最后几个完好的灯泡也炸裂了。
特里克西一边布置绝缘网,一边通过护目镜监控战况。
哈利的加入确实缓解了彼得的压力,绿魔飞行器在低空灵活穿梭,投下的震荡炸弹虽然无法伤害电光人,但产生的冲击波能干扰他的能量聚集。
彼得趁机在周围建筑间织起初步的绝缘网阵——但还远远不够。
“照这个速度,我们需要至少十五分钟才能完成封闭电场。”玛丽简判断道,她正将一段绝缘网固定在水塔侧面。
“我们哪里来的什么十五分钟。”特里克西盯着数据,“电光人的能量读数每分钟上升百分之七,他在持续吸收哥谭电网——这个老旧电网的波动频率反而让他更容易侵入,最多十分钟,他就会达到临界点,到时候要么自爆,要么……”
“要么冲进中城岛的主变电枢纽,把半个哥谭变成他的充电宝。”彼得接话,声音严肃。“然后我们就会被蝙蝠侠发现大半夜入侵哥谭!”
彼得抱脸尖叫“说不定会引发纽约和哥谭超级英雄之间的斗争!!”
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和楼下战斗的轰鸣。
然后哈利突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说起来,特里克西,你之前不是吹嘘你对哥谭了如指掌吗?结果连张准确的东区地图都搞不到?”
特里克西翻了个白眼——虽然没人看得见:“首先,我没有‘吹嘘’,其次,我是个韦恩,韦恩的活动范围是下城岛的钻石区、中城岛的金融区、还有我家韦恩岛的庄园区,至于东区?”特里克西砸砸嘴,“我有个法律上的兄弟倒是从这里长大的。”
“所以你是被保护得太好的大小姐咯?”哈利调侃道,同时一个俯冲躲开电光人甩出的电弧。
玛丽简翻了个白眼,搞不明白同为少爷的哈利·奥斯本到底是以什么角色说出这种话的。
哈利继续道“不过你老爸的亲生儿子回来之后,你不是被立马送来了纽约读大学吗?看来是被边缘化了啊大小姐!未来继承韦恩集团无望喽~”
彼得插话“也不能这么说吧,特里克西初中二年级就被送去大都会那里读书了,高中也是和我们在中城科技高中读的,也不能说是因为亲生儿子回来了才被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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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纽约的吧。”
玛丽简将蛛网甩在墙体上,抽空接话“对啊,而且也不见得布鲁斯·韦恩很宠亲儿子吧,当年理查德·格雷森作为第一个养子进入韦恩家的时候,派头算是最大的,马戏团空中飞人的后代,全哥谭的报纸头条,慈善晚宴,甚至专门为他在庄园里建了个训练场。”
附加彼得愤愤的一句“我恨你们有钱人。”
特里克西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彼得突然插话,语气有些急促:“嘿伙计们,聊天能不能等会儿?我这边——哇啊!”
又一道电弧击中了他附近的消防栓,高压水柱冲天而起,在电光中蒸腾成一片白雾。
“抱歉彼得。”哈利说,但马上又转向特里克西,“我只是想说,如果是我父亲突然找回一个亲生儿子,还立刻让他住进主宅,而把我送到另一个城市……”
“那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踢出继承序列,韦恩家的法律亲属关系比哥谭的下水道系统还复杂……说真的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群新闻系的,我家的花边小报你们知道的比我都全面。”特里克西替他说完,同时将最后一段绝缘网固定在通风管道上。
哈利表示他是学金融的。
特里克西把自己都给绕蒙了“哥谭娱乐报纸怀疑我爸是不是对黑发蓝眼有什么特殊的偏好,但我也不是很了解他……”
彼得适时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事实上我不仅和我爹不熟,我还和我的每一任兄弟姐妹都不熟,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止步于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互相问好,只是因为我太过于自来熟导致看上去我和每个人的关系都很好。”
“而达米安·韦恩,”特里克西语气混合了无奈、好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是某天早上突然出现在早餐桌上的,我父亲只说了一句‘这是达米安,他以后住这里’,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异议,平静得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那里,但我已经习惯于生活当中有某个人突然出现在某处了。”
耳麦里传来彼得忍不住的笑声,虽然立刻变成了因为闪避而发出的闷哼。
特里克西确实算是生长于哥谭的土壤,但对这个地方也是真的陌生。
“绝缘网布置完成百分之六十。”玛丽简报告道,打断了她的思绪,“但电光人开始往南移动了——他在突破彼得的防线!”
特里克西立刻看向护目镜上的数据。
果然,代表电光人的光团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南推进,彼得和哈利的标记紧随其后但明显落后。
“他在利用地下电缆移动!”彼得喊道,“我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他在顺着电力管线快速转移!”
“该死。”特里克西咬牙,她迅速调出东区的地下管线图——老旧、混乱、层层叠叠,有些线路甚至能追溯到上个世纪。“他要去中城岛。最近的入口是……东区第七街的地下变电井,那里有直通中城岛主枢纽的备用电缆。”
彼得看向玛丽简:“还有多少绝缘网?”
“两卷,最多覆盖两条街。”
“那肯定是不够的。”彼得快速思考,“我们需要把他逼到地面,在开阔地完成包围,哈利,能把他往废弃化工厂的方向赶吗?那片空地没有地下线路,而且周围建筑大多是砖石结构,导电性差。”
“我试试!”哈利回答。
紧接着是一连串蛛丝发射的声音和建筑物外立面碎裂的巨响——彼得显然在强行改变电光人的移动路径。
哈利没有说话,但代表他的标记开始高速移动,从侧翼包抄。
特里克西深吸一口气,看向玛丽简:“我们得下去,在街道层面布置最后防线,传送盘还剩几次?”
“三次跳跃能量。”
“应该够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抓住玛丽简的手臂,按下传送盘。
蓝光闪烁,两人从楼顶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下方街道的一个巷口。
这里距离废弃化工厂只有一个街区,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两个女孩迅速展开剩下的绝缘网,开始在街道两侧的建筑间布置最后的屏障。
耳麦里,战斗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来了!”彼得大喊,“三十秒接触!”
特里克西完成最后一个固定点,退到巷口阴影处,举起手臂。
护目镜切换到战术模式,开始计算电光人的移动轨迹、速度、能量波动频率。
二十秒。
她能听见电流的嗡鸣声,像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十秒。
街道尽头的拐角爆发出耀眼的金光,电光人如同失控的彗星般冲了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能量化,人类形态的轮廓几乎消失,只剩下纯粹的电浆构成的扭曲人形。
所过之处,路灯炸裂,地面焦黑,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气味。
五秒。
彼得和哈利从两侧建筑物上跃下,试图夹击。
但电光人根本没有停留。
他笔直地冲向特里克西和玛丽简布置的绝缘网——
——然后,在最后一刻,突然转向。
不是转向侧方,而是向上。
他化作一道电弧,冲进了街边一栋建筑的通风管道。
“什么?!”彼得惊愕。
特里克西的护目镜上,代表电光人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建筑内部移动——不是水平的,而是垂直向上。
“他在利用建筑内部的电线井!”哈利瞬间明白,“这栋楼……该死,这栋楼是东区少数还有完整供电系统的公寓楼!他要从楼顶——”
话音未落,建筑顶层的一个窗□□发出炫目的黄白色光芒。
电光人破窗而出,像一道逆行的闪电射向天空。
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身体完全展开,无数电弧如触手般伸向四面八方,与哥谭夜空中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信号塔、甚至远处韦恩塔顶端的通讯天线产生了肉眼可见的能量共鸣。
整片街区的灯光疯狂闪烁,然后同时熄灭。
只有电光人自身的光芒照亮了下方四张仰起的、震惊的脸。
“他……”玛丽简的声音在颤抖,“他在吸收整个街区的无线信号和残余电力……他在进化。”
电光人低下头。
那张由电流构成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人类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掌控感。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电流的嗡鸣,而是通过操控周围电磁场模拟出的、略带金属质感的人声:
“哥谭……完美的充电站。”
然后他转身,化作一道黄色流星,直奔中城岛的方向。
“完了。”彼得喃喃道。
哈利从飞行器上降下来,面具下的脸色铁青。
玛丽简抓紧了手中的传送盘,指节发白。
特里克西愣了愣,吞咽了一下口水“你说我现在把采访的对象从电光人改成蝙蝠侠怎么样?”
彼得面色无光“你说我等会儿会被蝙蝠侠锤成蜘蛛饼还是蜘蛛肉丸?”
2. 泰坦天牛
哈利的兰博基尼超跑此刻正以每小时两百公里的速度在哥谭东区的废弃公路上狂飙,而车内的拥挤程度堪比曼哈顿早高峰的地铁。
“我发誓,”哈利·奥斯本咬牙切齿地说,他的脸几乎贴在副驾驶侧的车窗上,“我买这辆车的时候,销售告诉我这是‘为精英设计的奢华双座跑车’,不是‘为四个蒙面义警设计的移动沙丁鱼罐头’!”
“哪里来的四个?”玛丽简适时发出疑问。
特里克西开车不忘抽空瞪圆眼睛故作惊讶梗人“对自己的定位稍微清晰点行吗,这里只有一个超英和一个超反,还有两名纽约大学无辜的新闻系女大一新生。”
副驾驶座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座”的话——玛丽简·沃森和彼得·帕克以一种违背物理学的姿势挤在一起。
玛丽简半个身子坐在彼得的腿上,而彼得本人则有至少三分之一的躯干悬在敞篷车的外面,全靠他超凡的蜘蛛粘性和核心力量才没被甩出去。
“抱、抱歉哈利……我也想为你辩驳两句的。”彼得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感觉自己的蜘蛛侠面罩在高速气流中疯狂抖动,“但我真的……没地方喘气了……而且你的绿魔面罩膈到我肋骨了嘶……”
“话说你们不觉得挤一挤更暖和吗?”特里克西笑嘻嘻的。
“现在是八月,小姐!”哈利吼道,“哥谭的八月!湿度百分之九十!我们不需要‘更暖和’!我们需要的是——”
一个急转弯。
特里克西猛地打方向盘,跑车在几乎要侧翻的角度下划过弯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内所有人同时被甩向一侧,哈利的脸彻底贴在了玻璃上,玛丽简的惊呼被压在喉咙里,而挂在车外的彼得——他像一面蜘蛛旗帜般飘扬起来。
“——我们需要的是更大的空间!”哈利在转弯结束后终于把话说完,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特里克西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恶作剧般的弧度“放松,奥斯本先生,虽然说一辆二人座超跑对于四个人来说的确有些拥挤了,但要相信我跟着速度与激情认真学习过的车技,只要没有人追我们,我们翻车的概率肯定低于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哈利和玛丽简同时尖叫。
“在哥谭开车,百分之三已经算是安全驾驶了好嘛,兄弟姐妹们!”特里克西耸耸肩,目光笑意盈盈的重新投向道路前方。
车外的景色在疯狂倒退,破碎的厂房、生锈的储罐、墙上层层叠叠的涂鸦。
他们已经离开了东区核心地带,正沿着哥谭河岸边的废弃工业区向北移动,试图绕开主城区那些可能被蝙蝠侠监控的路段。
顺便捕捉一下电光人的痕迹。
但四人可能还是有些低估了哥谭都市传说之首的侦查能力。
夜风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铁锈味灌进车内,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除了彼得,他的面罩忠实保护着发型。
“说真的,”彼得终于把自己从车外拽回来一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活力——或者说,恢复了平日的唠叨,“我早该知道的,当特里克西说‘我有一个绝妙的节目企划’时,我就该掉头就跑,当我听说她要采访电光人时,我就该把她的录音设备扔进哈德逊河,当——”
“当你听说电光人因为她的采访问题过于尖锐而情绪失控,用积蓄了三个月的电力炸穿了神盾局临时牢房的墙壁时,”玛丽简接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你就该把我们所有人都打晕,然后订四张去夏威夷的机票。”
玛丽简从来没有如此热爱过阳光和沙滩。
“没错!”彼得激动地拍打车门——然后立刻因为失去平衡而再次向外倾倒,被玛丽简一把抓住腰带拽回来,“结果呢?我们现在在连超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哥谭,冒着随时可能被当地义警生擒活捉的危险,追杀一个刚刚进化到2.0版本的电光人!还差点把半个东区炸上天!而且特里克西居然还想——”
“——还想着完成采访~特里克西真棒!!”特里克西平静地接过话头,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我才不接受你的构陷,电光人的逃脱确实是个意外,我问的可都是标准化的问题,也没见肥伦秀在节目发展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嘉宾突然炸翻整个演播厅啊,谁知道他会那么激动……”
“你把他比作‘会走路的充电宝’,特里克西。”哈利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个修辞手法!为了拉近主持人和嘉宾的距离!你个学金融的懂什么?”
“然后他就用行动证明了他确实是个‘会走路的充电宝’——能把整条街的电力抽干的那种。”彼得哀嚎,“尼克·弗瑞现在肯定想杀了我们,不,等等,他首先会想杀了你,特里克西,然后是我和哈利,因为我们是帮凶,然后是玛丽简,因为她负责拍摄……”
“他们被炸的次数还少么。”特里克西愤愤。“神盾局的安保水平和光之国科技局的安保水平差得简直难分伯仲。”
玛丽简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手中小巧的便携摄像机——即使在刚才的追逐战中,她也本能地保护着这台设备。
作为一名立志成为战地记者的新闻系学生,她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职业精神,镜头不能丢,素材不能损。
“其实我有个问题,”她突然开口,转向驾驶座的特里克西,“为什么一定是反派?我知道你的节目定位是‘反派专访’,但采访超级英雄不是更安全吗?也更……正能量?至少不会被采访对象追杀半个东海岸。”
特里克西眯着眼睛。
那是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狂热研究者光芒的笑容。
“玛丽简,亲爱的,你学新闻的,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英雄的故事千篇一律,反派的悲剧各有千秋。”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像在弹奏一首看不见的钢琴曲,“英雄们——大部分英雄——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保护无辜,维护正义,让世界变得更好,动机非常纯粹,行为模式可预测,蝙蝠侠不杀人,超人不杀人,在街机里单杀我好几遍的蜘蛛侠不杀人……你发现规律了吗?”
“呃……这意味着我们都是好人?”彼得试探性地回答。
“当然亲爱的!!你们当然都是‘好人’,但更重要的是,你们是‘可预测的好人’。”特里克西说,“但反派呢?哦,反派简直就是心理学样本库,每个人的堕落轨迹都是独一无二的社会病理学研究案例。”
她的声音逐渐升高,带着一种授课般的热情“就比如说哈利——”
“等等,哪个哈利?”哈利警觉地坐直身体。
“当然是哈利·奥斯本,不然还能是哈利·波特或者哈利·卡拉汉吗?”特里克西不顾他的抗议,继续说,“哈利·奥斯本在幼年缺乏父亲的关心,极度渴望获得父亲诺曼·奥斯本的认可,试图证明自己配得上奥斯本继承人的身份,这种执念在长期压抑下扭曲成病态,在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彼得·帕克就是蜘蛛侠,却多年来一直隐瞒后,感觉遭到背叛,诺曼·奥斯本一代绿魔在和蜘蛛侠打斗中去世,哈利·奥斯本接管奥斯本集团,同时接触到绿魔血清让自己成为了二代绿魔,在力量、悲痛和扭曲的使命感的驱使下,他开始用极端方式‘实现自我价值’,用暴力清洗他认为腐败的城市……”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哈利眨了眨眼睛。
彼得眨了眨眼睛。
玛丽简眨了眨眼睛。
“哇哦。”彼得第一个打破沉默,“听起来……还挺合理?”
“合理个鬼啊!”哈利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是哪个神奇宇宙里面的故事啊,而且你不觉得她这个故事好像综了很多超级反派的原型吗?”
玛丽简摸摸下巴。
“在我身上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无论在哪个宇宙里面,我和彼得都是铁哥们,绝对不可能反目成仇!”哈利剜了特里克西一眼“我知道彼得是蜘蛛侠,我们都知道,这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我唯一怨恨过彼得的就是高二那段时间他被神盾局招安和那群复仇者小队的人鬼混,然后遗忘了我和玛丽简。”
彼得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呃……可是神盾局答应会给我一个充气式背包,还有重型机车,那辆机车甚至可以在大楼上行驶欸!!”
哈利和玛丽简同时给了他一个“你认真的吗”的眼神。
哈利继续“我是想证明自己,没错,每个富二代都想……你不一样,你是个执迷于采访反派的傻子,但我的方式是投资于医疗行业,让更多人不在为了家族性无法逆转的遗传性疾病而烦恼,以及——最重要的是——确保我的朋友和我的家人不会因为我而变成电光人那样的怪物。”
车轱辘在地上打滑了一下,车上众人被颠得脸色大变。
玛丽简“嘶”了一声“特里克西!”
“抱歉亲爱的我一听到这种比较正向的感人的话我就浑身不适应。”
然后彼得突然笑了起来“不过说真的,特里克西,你刚才故事里面的那个哈利,有参考文献吗?”
特里克西笑眯眯的“参考文献?想象力算吗?想象力丰富可是传媒工作者的基本素养,亲爱的彼得,而且我读过很多心理学案例研究。诺曼·奥斯本先生在某些商业决策上表现出的……偏执倾向,在学术上确实可能转化为更极端的父子关系模式。”
“好吧,学者小姐。”哈利翻了个白眼,但语气已经轻松多了“那分析分析你自己?韦恩家的大小姐,为什么对反派这么着迷?童年阴影?缺乏父爱?还是单纯觉得刺激?”
“啊,这可是机密。”特里克西神秘地笑了笑,“等我退休后写回忆录时再揭晓,现在嘛——”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玛丽简突然坐直身体,猛地回头看向车后方,声音紧绷“后面有车。”
大晚上的哥谭,肯定不是善车。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拉紧。
特里克西瞥了一眼后视镜。
起初她只看到一片黑暗——他们正驶入一段没有路灯的河滨路,只有跑车的尾灯在身后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
然后,在光轨的边缘,一个轮廓渐渐浮现。
巨大、低沉、漆黑如墨。
那辆车像是从夜色中凝结出来的实体,流线型却充满攻击性的车身,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哑光涂层,以及车头那对锐利得能切割空气的棱角。
它没有开大灯。
在哥谭,只有一辆车敢这么嚣张地在黑夜中潜行。
“蝙蝠车。”彼得的声音干涩。
“不可能吧?”哈利的声音带着侥幸,“也许是模仿的?粉丝自制?哥谭也有很多蝙蝠侠的狂热爱好者吧,不是说哥谭人除了蝙蝠厨就是过激蝙蝠厨吗……”
“哪个爱好者能搞到军用级复合装甲和喷气式引擎?”玛丽简已经举起了夜视望远镜,声音在颤抖。“布鲁斯·韦恩吗?”
“不,布鲁斯·韦恩是哥谭少见的蝙蝠黑子。”彼得瘫倒在座位上——然后立刻因为空间不足而弹起来,撞到了车顶,“完了,全完了,我们被蝙蝠侠盯上了,大半夜在哥谭,开着超跑,四个大学生挤在一辆双座车里,而且我们刚刚协助——或者说导致——一个能级达到城市威胁级别的反派逃走了。”
他转向特里克西,眼神绝望“车上有哥谭本地人求情有没有用?就说我们是游客?迷路了?在玩角色扮演?”
特里克西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驾驶上。
蝙蝠车已经加速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短距离。
它的引擎声低沉而有力,不像跑车那样尖锐咆哮,更像某种掠食者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本地人没用,你当买菜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冷静,“无论本地人外地人,一律打骨折,甚至本地人还打得重一点,不过好消息是,我们亲爱的小蝙蝠有不杀原则哈哈哈哈哈。”
蝙蝠车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车顶上那些复杂的传感器阵列,以及前保险杠处隐约可见的、可能是炮管的东西。
“他为什么盯上我们?”玛丽简问,她还在用望远镜观察,“我们没犯罪……严格来说,电光人是自己逃的,我们是在追捕他。”
“在蝙蝠侠的词典里,没有‘严格来说’。”特里克西说,“四个蒙面人可疑人莫名其妙来到他的领地,搞出那么大的动静,然后开着一辆超跑在凌晨两点的哥谭狂飙,身后是刚刚发生过大规模电力故障的东区,你觉得这看起来像什么?”
“……像反派在逃跑。”彼得捂住了脸。
“或者像别区义警在失控追捕。”哈利补充,“而蝙蝠侠对这两种人都没什么耐心。”
就算是超人,来了哥谭,也只有被蝙蝠侠吼一句“滚出我的哥谭”的程度。
就在这时,蝙蝠车的前灯突然亮起。
不是普通的大灯,而是两道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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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白色光束,亮度高得足以瞬间致盲。
特里克西早有准备,在灯光亮起的前一秒按下了护目镜上的偏光滤镜按钮。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的眼睛!”彼得惨叫。
“我看不见了!”哈利下意识踩了刹车——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在驾驶座。
“放轻松亲爱的兄弟姐妹们。”特里克西道,她没有减速,反而猛踩油门。
跑车引擎爆发出极限的咆哮,速度表指针疯狂向右摆动。
但蝙蝠车显然更快。
它像一头发动的黑色猛兽,瞬间从后方贴近,与跑车并驾齐驱。
特里克西从左侧车窗看出去,能清楚地看到蝙蝠车驾驶座里那个黑色的轮廓——尖耳朵的头盔,厚重的肩甲,以及那双在白色护目镜后、此刻正冷冷盯着他们的眼睛。
蝙蝠侠。
哥谭的黑暗骑士。
某种意义上哥谭的全民的偶像和噩梦。
真是令人心脏狂跳。
“他要把我们逼停!”玛丽简喊道。
蝙蝠车正在向左靠拢,巨大的车身像一堵移动的墙壁挤压过来。
特里克西猛打方向盘向右,跑车几乎冲出路基,右侧轮胎在松软的泥土上打滑,扬起一片尘土。
她迅速反打方向修正,车尾危险地摆动,最终勉强拉回路面。
“不行,他车太重了,硬碰硬我们会被撞飞,而且油门踩到底也没他快。”她咬牙,“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在想!”彼得正疯狂地扫视周围环境,“但蝙蝠车的装甲看起来连坦克炮都能扛!而且我现在没戴全套装备,蛛丝容量一半都没有了……”
蝙蝠车再次靠近。
这次它没有试图碰撞,而是从车身侧面伸出了一对机械臂——前端带着巨大的电磁吸盘。
“他要直接把我们抓起来!”哈利认出了那装置,“奥斯本工业为军方开发过类似的东西,用来回收坠毁的飞行器!”
吸盘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跑车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偏移。
“抓紧!”特里克西大喊。
她做了一件疯狂的事,猛踩刹车的同时拉起手刹。
跑车后轮锁死,在路面上划出两道黑色的焦痕,整辆车以几乎要翻倒的角度旋转了九十度。
蝙蝠车由于惯性继续前冲,电磁吸盘擦着跑车的车顶掠过,只扯掉了一块后视镜。
但蝙蝠侠的反应快得非人。
几乎在跑车停下的瞬间,蝙蝠车已经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急停转身,巨大的车身在狭窄的路面上漂移调头,车头再次对准他们。
现在两辆车面对面,相距不到二十米。
蝙蝠车的引擎低吼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跑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玛丽简突然开始翻找她的背包。
“你在干什么?”彼得问。
“化妆包……不,不是这个……有了!”玛丽简抽出三个折叠起来的布制头套——那是彼得备用蜘蛛侠面罩的简化版,没有复杂的滤网和通讯系统,但遮挡面部绰绰有余。
她把其中一个扔给特里克西,一个扔给哈利,自己迅速戴上一个。
“这样至少脸遮住了。”她的声音从头套下传来,有些闷,“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哈利看着手中红蓝色的头套,迅速戴上,丢蜘蛛侠的面子比丢自己的好。
“你们看上去像是那群戴着复仇者面具打劫银行的家伙,滑稽死了……”彼得直言不讳,他已扯了扯自己的面罩,在这么危机的情况下甚至还抽空笑了。
“但蜘蛛侠头套就不显眼吗?!”
“绿魔可是和奥斯本企业挂钩的,起码蜘蛛侠是街头英雄。”此时的哈利已经进化成损友模式了。
特里克西已经戴好了头套。
织物紧贴皮肤的感觉很陌生,她把护目镜戴在头套外边,护目镜有AR界面、通讯系统、环境分析功能,而这个简易头套除了遮挡面孔外一无是处。
但玛丽简说得对:匿名是最好的保护。
她可不想因为夜游被叫家长。
……无论是叫哪个家长,都太丢人了。
她看向前方。
蝙蝠车没有动,但车顶的炮台正在调整角度,对准了他们的引擎盖。
“他在给我们最后的机会。”她低声说,“停车,投降,摘下面具,接受审问。”
“蝙蝠侠不是有不杀原则吗?我们能跑掉吗?”哈利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特里克西盯着蝙蝠车。
然后她看到了蝙蝠车后方远处的天空。
哥谭中城岛的方向,一道熟悉的蓝白色电光冲天而起,像一道逆向的闪电劈开夜空。
紧接着,那片区域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交替,像一座巨大的霓虹灯正在呼吸。
电光人。
他到达主变电枢纽了。
蝙蝠车显然也注意到了。
车内的黑影微微转头看向那个方向,虽然只有一瞬,但特里克西抓住了那个分心的瞬间。
“现在!”她猛踩油门,跑车轮胎疯狂空转,然后像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不是沿着路,而是冲下了路基,驶入了河岸边的碎石滩。
蝙蝠车立刻反应,但重型车辆的调头速度终究慢了一拍。
等它转过方向时,跑车已经在碎石滩上扬起漫天尘土,朝着与公路平行的方向狂奔。
“他想拦我们,但更想阻止电光人。”特里克西一边操控着在颠簸路面上疯狂跳跃的跑车,一边快速分析,“电光人现在的能级足以让半个哥谭停电,蝙蝠侠的优先级一定是那个,只要我们——”
一声巨响。
不是从后方,而是从前方。
跑车正前方的地面突然炸开,碎石和泥土如喷泉般涌起。
特里克西猛打方向盘试图规避,但车速太快,路面太滑——
跑车右侧轮胎碾上了一块爆裂出的岩石,整辆车瞬间失去平衡,翻滚着飞向空中。
时间仿佛变慢了。
碎裂的挡风玻璃像钻石雨般洒落。
看到彼得本能地用蛛丝缠住玛丽简和她自己。
看到哈利在伸手试图抓住什么。
看到车窗外,蝙蝠车正从后方驶来,车顶的炮口还冒着发射后的青烟。
然后撞击。
3. 格彩臂金龟
坠落的时间被拉长了。
当超跑因蝙蝠车的冲击弹而失控翻滚时,物理的万有引力定律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牛顿悬在半空,他们即将跌落地面。
特里克西感觉自己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像一片羽毛般轻盈地向上飘起。
被甩出去的一瞬间似乎撞到了什么,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然后是视野旋转。
碎裂的挡风玻璃像无数片黑色水晶在空中悬浮、旋转,每一片都反射着哥谭猩红的夜空和远处那道蓝白色的电光。
车内物品飘浮,玛丽的便携摄像机、哈利的墨镜,还有她自己护目镜上脱落的一小块显示屏。
然后蛛丝缠了上来。
彼得·帕克不愧是当了好几年蜘蛛侠的人,作战经验丰富,的本能反应快得惊人。
即使在翻滚的、即将解体的车厢里,即使他自己也因撞击而晕眩,他的手腕依然条件反射般弹出蛛丝。
一道缠住玛丽的腰,一道精准地缠住了特里克西的胸部下方。
蛛丝收缩。
特里克西被拉向彼得的方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紧接着,玛丽简的手臂伸了过来。
这位看似柔弱的红发女孩有着惊人的爆发力,她抓住了特里克西的手腕,用尽全力将她拉进怀里。
这让特里克西不由得想到玛丽简在高中时候曾多次劝她加入拉拉队有好处。
她当时想,不过是穿着超短裙蹦蹦跳跳罢了,能有什么好处,结果橄榄球赛开始之前一堆女孩在比赛场地上翻飞起舞。
比蜘蛛侠转得还猛,这特么是女子拉拉队吗。
撞击发生。
车与地面的撞击,彼得和玛丽简身体的撞击。
哈利则在另一侧,浅浅翻滚了两圈,迅速调整姿势定住。
金属扭曲的尖啸持续了整整三秒,像一头巨兽临死前的哀嚎。
然后一切归于静止,只剩下跑车残骸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远处电光人的嗡鸣,以及……逐渐靠近的沉重脚步声。
真要命,特里克西的头埋在玛丽简的肩膀上,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臭氧味和汽车冷却液的甜腻气味。
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感到恐惧,没有感到疼痛,甚至没有思考眼前的危机。
她的脑子里正在播放走马灯。
不,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走马灯——没有一生的重要时刻快速闪过。
而是某些更深层、更破碎的画面,像一部剪辑混乱的艺术电影,每一帧都带着特定的情感温度和感官细节。
她那时三岁,或者四岁?
记忆的边界是很模糊。
画面是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像金色的精灵。
她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中捧着一个银色的长方形物体——那是母亲爱丽丝·莱克特给她的CCD相机,很旧了,边缘有磕碰的痕迹,但镜头依然干净。
“这是用来捕捉瞬间的魔法盒子。”爱丽丝蹲在她面前说。
母亲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大都会雾天的天空,特里克西几乎没有一点遗传到了母亲的样子。
她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飘忽的微笑,仿佛心思总在别处,“你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按下这个按钮,它就会帮你记住。”
特里克西按下按钮。
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屏幕亮起,显示着她刚刚拍下的画面,地板上的一片落叶,叶脉清晰得像地图。
爱丽丝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身。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手提行李箱已经放在门边。
“妈妈要去巴黎一周,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艾米丽和莎拉会照顾你。”她指的是两位保姆,“要乖乖的,好吗?”
特里克西点点头。
她自打有记忆起就已经习惯了。
母亲是莱克特家族的天才,二十五岁就有了两个博士学位,现在在某个跨国科技企业担任顾问,经常出差。
她的爱是丰沛的,但也是遥远的、自由的——昂贵的玩具、最好的保姆、私立幼儿园的入学资格,但很少有过夜的陪伴。
相机成了特里克西的伙伴。
她拍摄一切,保姆艾米丽烤饼干时面粉沾在鼻尖的样子,莎拉在花园里修剪玫瑰的背影,窗外的云如何从棉花糖变成山脉,夜晚客厅地板上,月光如何缓慢爬过波斯地毯的繁复花纹。
然后有一天,她拍到了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艾米丽哄她睡觉后,把相机拿去充电。
第二天早晨,爱丽丝提前回来了——会议取消了。
她看起来疲惫但心情不错,坐在早餐桌边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特里克西在吃麦片,看着母亲的表情从微笑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特里克西,”爱丽丝的声音很轻,“这张照片……你拍的时候,艾米丽在你旁边吗?”
特里克西爬到母亲腿上,看向屏幕。
照片里是夜晚的客厅,艾米丽坐在沙发上看书,壁炉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但在艾米丽身后的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黑色轮廓——像一团凝聚的暗影,隐约能看出类似人形的轮廓,但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纯粹的“存在感”。
“那是导演。”特里克西理所当然地说。
“导演?”
“嗯,他有时候会出现,但艾米丽姐姐看不到他。”特里克西歪着头回忆,“他会站在角落,或者窗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问他是不是在拍什么节目,他没有回答,但我觉得是,我觉得他想邀请我拍一档独一无二的节目。”
爱丽丝的手微微发抖。
恐怖片惯用套路。
爱丽丝不是那种无脑的金发白女,在遇到这种事情发生之后还能安慰自己那只是错觉或者说只是小孩子的天真烂漫。
大都会都有会飞来飞去救人的外星人了,到底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存在的啊。
就算某天特里克西指着刚刚买回来的洋娃娃说它是被杀人犯灵魂附身的恶魔,爱丽丝都会觉得是真的。
爱丽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决定。
三天后,特里克西第一次见到了哥谭,见到了韦恩庄园,见到了那个据说是她亲生父亲的男人。
布鲁斯·韦恩站在庄园门厅的阴影里,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看起来比杂志封面上更强壮,也更严肃。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但不像爱丽丝那种雾天的蓝,而是像深夜的海,平静下藏着深渊。
“我是布鲁斯。”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的父亲。”
特里克西抱着她的相机,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因为在爱丽丝的教育当中,父亲在养育她的过程当中,能够提供的东西简直微不足道。
她只是观察,观察这个男人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观察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观察他手指关节处的细微伤痕。
爱丽丝站在一旁,已经重新戴上了她那种飘忽的微笑面具。
“她会是个安静的孩子,很聪明。”她把一个小行李箱递给阿尔弗雷德——那位头发花白、举止无可挑剔的管家,“相机让她带着吧。那是她的安抚物。”
然后爱丽丝俯身,在特里克西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要听爸爸的话,亲爱的,妈妈会给你打电话。”
让狗屎的布鲁斯·韦恩面对ccd恶灵去吧。
时间在韦恩庄园里流动得很慢,像凝固的蜂蜜。
布鲁斯·韦恩是个难以解读的父亲。
通过哥谭花边新闻了解到的他像是天边的云彩一样虚无。
又和哪些模特明星约会了,特里克西看着就想翻白眼。
他有时会消失好几天,回来时带着更深的疲惫和新的伤痕。
有时他会尝试和她相处——带她去公园,给她读故事,但总有种笨拙的隔阂,仿佛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不说话只观察的孩子交流。
直到那天晚上,他带她去看马戏。
“飞翔的格雷森”,海报上是三个穿着亮片服装的人在空中摆出优雅的造型。
特里克西手里捧着一大桶爆米花,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帐篷顶端的彩色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观众兴奋的尖叫,还有那些在空中飞舞的人影,像脱离了重力束缚的鸟儿。
迪克·格雷森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即使只有十岁出头,他在空中的姿态已经充满了天生的优雅和从容。
他和父母完成了一个三连翻,落地时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帐篷。
特里克西忍不住举起相机,拍下了那张笑脸。
然后事故发生了。
就像她有一个邪恶的坏邻居一样,在危难发生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狠狠的说“别按相机快门,否则会有不幸发生!”
后来的很多年,特里克西试图回忆那一刻的具体细节,但记忆总是模糊的。
她记得绳索断裂的声音——不是清脆的“啪”,而是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嘣”。
记得观众席上爆发的尖叫从兴奋变成恐惧。记得两个彩色的人影从空中坠落,像折翼的蝴蝶。
但她没有看到撞击。
因为在坠落发生的前一秒,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那是布鲁斯的手。
掌心有老茧,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黑暗降临,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她听到身边布鲁斯的呼吸瞬间屏住,听到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听到远处传来□□撞击地面的、令人反胃的闷响。
然后更多的尖叫、哭喊、混乱。
那只手一直没有移开。
直到保安开始疏散观众,直到阿尔弗雷德出现在包厢门口,将特里克西接过抱在怀中,布鲁斯才松开手。
特里克西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她没有试图看向场中,只是抬头看布鲁斯。
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有两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你和特里克西先回家。”他说,声音沙哑。
几天后,迪克·格雷森来到了韦恩庄园。
那个在舞台上笑得像太阳的男孩,现在坐在客厅沙发上,缩成一团,眼睛又红又肿。
他穿着过大的衣服——可能是阿尔弗雷德临时找来的,也可能是因为悲伤压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布鲁斯带特里克西走到他面前“迪克,这是我的女儿,特里克西,特里克西,这是迪克,他……他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他会和我们一起住。”
迪克抬起头,看了特里克西一眼,又迅速低下。
那天晚上,布鲁斯来到特里克西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动作依然有些笨拙“亲爱的,迪克今晚可能会做噩梦。”他说,“你能……陪他一下吗?或者给他看看你拍的照片?你拍的那些……美好的东西,说不定他也会很喜欢。”
特里克西抱着相机,点了点头。
她抱着枕头和毯子,悄悄溜进迪克的房间。
男孩没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在她进房间的那一刻就坐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爬到他旁边的空位上,把相机屏幕转向他。
一张一张翻过,韦恩庄园花园里盛开的玫瑰,阿尔弗雷德烤的小熊饼干,布鲁斯某次罕见地在家午睡时,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她自己对着镜子做的鬼脸。
迪克看得很慢,很认真。
有一张是他站在舞台上伸展双臂自信的样子。
特里克西太小了,迪克觉得跟她说什么都不会有心理负担“布鲁斯说……是意外。”迪克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绳索老化,安全检查疏忽……是意外。”
特里克西想了想“也有可能不是,有可能是仇家陷害,有可能爸爸在偷偷调查,不想让你知道。”
迪克猛地转头看她,眼睛睁大“什么?”
但特里克西太小了,她有可能在说天真话,迪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如果是有人……害死了他们,我该怎么办?”
特里克西歪着头,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经验范围“我不知道,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迪克把脸埋进枕头“复仇不会让人好过,杀死凶手,爸爸妈妈也不会回来。”
特里克西拍了拍他的背。
后来发生了什么,特里克西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不久之后,她有了更重要的事要探索。
因为就在那个时期,她发现了自己的“小天赋”。
第一次时空跳跃是偶然的。
她在庄园图书馆最高的书架顶层看到了一本旧相册,想拿下来,但梯子被阿尔弗雷德拿去修了。
她盯着那本相册,集中精神想“如果我能拿到就好了”——然后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她感觉自己被轻轻推了一下,下一秒,她已经站在梯子该在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本相册。
然后下一秒,她跌落了下来,脑袋磕在了柜子上。
短距离空间跳跃。
不稳定,消耗精神,但有无限可能。
特里克西甚至懒得抽空为疼痛而哭。
她开始秘密练习。
同时,她的相机里开始出现更多“导演”的身影——不再只是家里的角落,而是在电视新闻的背景里,在报纸照片的阴影处,在哥谭街头的监控画面片段中。
那个模糊的黑色轮廓似乎总在观看,总在记录。
然后是交流。
导演问特里克西到底想拍些什么。
特里克西说,想拍有趣的、独一无二的。
比如,反派的故事。
记忆快进。
像按下了快进键的录像带,画面抖动、跳跃。
小学的最后一年。
韦恩庄园的餐厅,长桌上摆着阿尔弗雷德精心准备的晚餐,但气氛冰冷得像停尸房。
迪克和布鲁斯坐在桌子两端。
迪克已经十八岁了,长高了很多,肩膀变宽,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线条变得锐利。
布鲁斯穿着家居服,但坐姿笔直得像军人。他盯着迪克,声音低沉:“你今晚的行动太鲁莽,在没有情报支持的情况下突袭黑面具的仓库,差点被包围。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
“你总是‘及时赶到’!”迪克的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但然后呢?把那些人揍一顿,扔给警察,他们明天就又出来了!这有什么意义?我们只是在兜圈子!”
“哥谭的法律系统不完善,但它是我们仅有的框架。”布鲁斯的声音依然平稳“打破框架,我们和他们就没有区别了。”
“区别?区别就是我们戴着面具,他们不戴?”迪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格斗、侦查、审讯——然后告诉我永远不能跨过那条线。那为什么要教?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些?”
布鲁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迪克,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在特里克西趿拉着拖鞋慢悠悠走过来的时候归于平静。
迪克扭头掩去眼底的红。
特里克西安静地坐到座位上,吃着自己的沙拉和牛排。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迪克和布鲁斯的冲突越来越频繁,关于方法、关于原则、关于“那条线”到底该划在哪里。
那些复杂的东西在她到来时会戛然而止,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张力,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裂。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到窒息。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了电话——爱丽丝现在在瑞士,特里克西描述了晚餐的情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爱丽丝说“如果你觉得当下气氛不太舒服,可以来大都会,卢瑟舅舅一直想让你过去读中学。”
卢瑟·莱克特,母亲的哥哥,莱克特家族的另一个天才。
特里克西见过他几次,一个总是穿着白大褂、说话速度很快的男人,眼睛里有和母亲一样的飘忽感,但更锐利。
卢瑟曾经给过特里克西一个小喷瓶,告诉她“如果遇到危险,就大声叫超人,等超人带着你逃离危险之后,就把这个喷他脸上。”
特里克西总觉得里面装的不是啥好东西。
后来瓶子被布鲁斯发现没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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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很有可能是氪石粉。
大都会的初中校园,阳光明媚,和她记忆中的哥谭是两个世界。
偶尔能看见超人从天上飞过,像什么游戏里的特殊彩蛋一样,但特里克西从来没有和超人交流过。
卢瑟舅舅很忙,大部分时间待在实验室,但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公寓和管家。
她交了几个朋友,但都不深。
假期回哥谭,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来自东区犯罪巷的杰森·陶德。
一个黑发蓝绿色眼睛的男孩,比迪克小几岁,眼睛里有一种野性的、不服输的、未被驯化的光芒。
布鲁斯介绍时也很简单“这是杰森,他以后住这里。”
杰森对她很好奇“你在大都会读书吗?有看见过超人吗?”
他说话带着一点底层人士粗鲁的卷舌。
他们很快就熟络了。
杰森的性格像一团火,热烈、直接、容易爆炸,但内核有一种奇怪的脆弱。
他喜欢看她相机里的照片。
杰森也很喜欢冲浪,两人的频率还是很对的上号的。
然后她回大都会继续读书。
卢瑟舅舅的实验室里多了一个“项目”,他越来越少回家,电话里总是很兴奋地说“突破性进展”、“完美基因序列”。
特里克西没太在意,她正沉迷于研究自己的跳跃能力,然后莫名其妙就有了个表弟。
“所以你妈是超人吗?”
“我觉得超人应该不具备生孩子的能力,而且超人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康纳想了想回答。
特里克西恍然大悟“我三岁之前我爸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卢瑟舅舅才是你妈?”
康纳也恍然大悟。
初三结束时,卢瑟舅舅突然宣布要专注于项目,建议她去纽约读高中,爱丽丝也很经常回纽约那边居住。
特里克西没有反对。
她有点想念杰森,想念阿尔弗雷德的司康饼。
但当她回到韦恩庄园时,杰森不在了。
“车祸。”布鲁斯说。
他坐在书房里,没开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一个……意外。”
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像一阵风。
特里克西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称为父亲的男人。
布鲁斯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但她看不到悲伤,看不到愤怒,只看到一种沉重的、几乎实体化的疲惫。
那阵风轻微的吹拂,没带来任何影响。
但却让特里克西看见了一层厚重的屏障。
她想起迪克父母去世时,他也是这样说的“意外。”
她没有问细节,人生就是无数个意外。
没有问为什么杰森会去那个遥远陌生的地方,没有问车祸的具体情况,没有问为什么不让她看看遗体。
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高中第一年,提摩西·德雷克搬进了韦恩庄园。
特里克西认识提米。
他们是小学同学,都在哥谭最贵的私立学校。
提摩西·德雷克,德雷克工业的继承人,聪明得吓人,总是彬彬有礼,眼睛里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在学校时他们相处得不错——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有种默契的相处模式。
不亲不远。
但她没想到他会成为她的兄弟。
“布鲁斯认为提摩西需要……一个更稳定的环境。”阿尔弗雷德解释说。
特里克西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提米。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长裤,坐姿端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参加商务会议的。
他眼底从那时候就有很深的黑眼圈,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杯壁。
“嗨,特里克西。”他打招呼,声音温和,“又见面了。”
“嗨,提米。”她在他对面坐下,“所以现在你是我弟弟了?”
提米微微笑了笑:“法律上是这样,感觉有点奇怪,对吧?”
确实奇怪。
但提摩西几乎立刻开始参与韦恩集团的事务,特里克西听到过花边消息,说布鲁斯在培养提摩西·德雷克当继承人,说亲生女儿被边缘化了。
巴拉巴拉,诸如此类。
她不在乎,事实上特里克西很少有对镜头以外的东西过于在乎。
她对韦恩集团没兴趣。
对家庭成员的小秘密没兴趣。
但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存在,像鞋里的一粒小石子。
只要一走路便会摩擦鞋底。
藏着秘密的家人和她相处也很奇怪。
然后爱丽丝回来了。
母亲从国外回来,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美丽、飘忽,像一阵随时会吹走的风。
爱丽丝觉得特里克西越来越像……一个安静的幽灵。
爱丽丝在离开前说,“哥谭的天气对你不好,而且……我觉得你需要离开这里,呼吸不一样的空气,交些不一样的朋友之类的。”
特里克西看着母亲。
她很少从爱丽丝眼中看到如此清晰的决定性情绪——那是一种保护欲,混合着某种愧疚。
“好。”她说。
高中是在纽约,皇后区,中城科技高中。
全新的世界。
这里没有韦恩庄园的阴影,没有家庭的黑暗秘密,没有“意外死亡”的沉重。
这里有彼得·帕克——总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消失,然后在危险结束后挥着手出现,从没有和蜘蛛侠同频出现,认为自己身份掩饰得很好的蠢蛋。
有哈利·奥斯本——AKA·绿魔,如果被朋友忽视了就会很难受的友宝男,曾经因为帕克和复仇者小队玩的太近而忽略他,在家里开了个派对,连弗拉什都邀请了却故意不邀请彼得·帕克。
有玛丽·简·沃森,从高中下半学期就成为了拉拉队的中流砥柱,没有科技没有变异但仍旧活跃在一线的女斗士,目标是成为未来的战地记者,奔赴在超英超反打斗第一现场。
他们成了朋友。
真正的朋友。
基于某些奇妙化学反应的朋友。
然后纽约大战发生了。
奇塔瑞星人入侵。
天空被撕开,外星军队如蝗虫般涌出。
战后的纽约满目疮痍。
于是她又回到了哥谭,读了高中最后半年。
她原本填报了哥谭大学的传媒专业作为第一志愿——离家近,而且哥谭的素材丰富。
但录取通知书下来时,却是纽约大学。
她盯着通知书,满脑子水花,想起布鲁斯某次晚餐时随口说的话“纽约大学的新闻学院是全美顶尖的,如果你真想做媒体,那里是更好的选择,或者大都会也不错,你舅舅正好在那里,我也正好有个朋友是大都会大学新闻系毕业的。”
志愿是谁改的,想一想就通了。
达米安·韦恩也正好是那段时间来到了庄园。
布鲁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亲生儿子。
十岁,黑发绿眼,十二岁,站姿比美国队长还像退役军人。
达米安看了特里克西一眼,礼貌性的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那种眼神特里克西很熟悉——那是“你不重要”的眼神。
傻比哥谭。
傻比韦恩。
傻比家庭。
傻比的法律上的兄弟。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走马灯结束。
特里克西的意识猛地被拉回现实。
她还在玛丽简怀里,手肘不知道刚刚擦过了哪里,泛起一丝丝火烧般的疼痛。
在她站稳后玛丽简放开了她。
远处电光人的嗡鸣更响了,像整个城市都在共振。
而近处,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车外。
她抬起头,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到了那个身影。
傻比蝙蝠侠。
他站在翻倒的跑车旁,披风垂落,像一道凝固的阴影。
白色护目镜后的眼睛扫过车内四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粗糙、像砂纸摩擦金属。
4. 双叉犀金龟
当蝙蝠侠那经过变声器处理的、能让黑门监狱最凶悍的罪犯尿裤子的声音响起时。
翻倒的跑车残骸旁发生了以下一幕。
四个戴着同款红蓝色蜘蛛侠面罩的脑袋,像一窝受惊的土拨鼠般同时转向声音来源。
他们在蝙蝠侠命令性的目光下,开始了一场无声但激烈的内斗。
“你去!”哈利用手肘顶了顶彼得的肋骨。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虽然都是黑的,但我保证尼克·弗瑞至少表面上看上去要比蝙蝠侠友善一百倍!”彼得用手肘顶回去,同时轻轻撞了一下玛丽简的小腿,“MJ口才好!她去!”
“我是摄影师!不是发言人!而且蝙蝠侠露出的半个下巴明显表明他是一个白种人。”玛丽简压低声音抗议,试图用肩膀把特里克西往前推,“小T是本地人!她应该去!”
特里克西被推得一个踉跄,她稳住身形,毫不犹豫地伸手推彼得“本地人在这里管个鸟用,小丑稻草人双面人黑面具哪个不是本地人,你看他们很好过吗?你是蜘蛛侠!神盾局官方认证的下一代复仇者!你去最合适!”
“我是纽约的蜘蛛侠!这是哥谭!客场作战有debuff的!”彼得试图挣扎。
于是蝙蝠侠看到的场景就是,四个蒙面青年在他的注视下,像一锅煮沸的饺子般互相推搡、扭动、用气声争执,还不时夹杂着“你踩我脚了!”“那是我的手不是扶手!”“我的面罩要掉了!”之类的嘀咕。
他甚至看到那个个子最矮的特里克西,试图用头顶开旁边的人哈利。
蝙蝠侠沉默了。
在哥谭哪里能看见这种乐子啊。
哥谭人的反应基本上都跟恐怖片里似的,尖叫、逃跑、攻击、求饶、试图讲条件、精神崩溃……
但眼前这种“小学春游时谁去跟老师说要上厕所”式的推诿场面,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哥谭的反派不会这样,就连罗宾们——迪克、杰森、提姆,甚至达米安——在面临类似情况时,也会选择直接面对,而不是挤在一起玩“我活不活不要紧,反正你得先死”的幼儿园游戏。
最终,这场内斗以三对一的压倒性优势结束。
哈利和玛丽简各抓住彼得一只胳膊,特里克西在后面用力一推——
“叛徒!你们都是叛徒!”彼得像个人形炮弹般被“发射”出来,踉跄了几步才在蝙蝠侠面前勉强站稳。
他回头瞪了一眼三个迅速缩回去的脑袋,面罩上的白色眼罩部分夸张地瞪大,然后转回身,直面那个哥谭的传说。
“呃……嗨。”彼得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小小的、有点像招财猫的手势,“我是蜘蛛侠,纽约的那个,不是模仿者,也不是粉丝,呃……我想想我该怎么证明,需要看我的蛛丝发射器吗?或者我可以表演一个后空翻?我可以黏在墙上像真正的蜘蛛那样爬,你想看看吗……”
蝙蝠侠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披风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道有生命的阴影。
目光锁定彼得,令人压力山大。
“我踩你应该不是很感情兴趣哈哈……”彼得咽了口唾沫,决定跳过寒暄直奔主题“我们——我和我的朋友们——是为了追捕一个反派来到哥谭的,噢他叫电光人,原名马克斯·狄龙,能操控电力,刚才进化到了2.0版本,现在正在往中城岛的主变电枢纽移动,如果不阻止他,他可能会吸收整个哥谭电网然后……呃,变成超级充电宝?或者自爆?总之很糟。”
他语速飞快,像在参加限时演讲比赛“我们是从纽约一路追过来的,真的!我们没想在哥谭搞事!我们只想抓住他就回去!或者——或者如果你愿意接手,我们现在就走!把电光人送给你当……见面礼?不,这样说好像不太对……我的意思是,你是专业人士,你处理肯定比我们好!我们马上消失!立刻!马上!”
就在这时,彼得身后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嚓”。
在死寂的夜晚,在蝙蝠侠的注视下,这声音响亮得像枪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蝙蝠侠的目光越过彼得,投向跑车残骸旁边。
在那里,特里克西正举着她的便携摄像机,镜头对准这边。
“小T!”哈利一把按下她的摄像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正是时候!这是历史性时刻!”特里克西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即使被玛丽简捂住了嘴也挡不住,“呜呜呜呜漫威和DC的史诗级会面!上一次官方联动还是2003年的《JLA/Avengers》!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这是真人版!现场版!而且蜘蛛侠和蝙蝠侠!两大巨头的呜呜呜呜呜——”两大巨头都史诗级会面,妈妈我的人生圆满了!!!!
玛丽简果断加强了捂嘴力度,同时对蝙蝠侠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尽可能“我们很正常”的微笑“抱歉,我们的朋友有点……神经质,搞艺术的都这样,她太激动了,您继续,不用管她。”
蝙蝠侠的目光在四个蒙面青年之间移动。
他当然知道蜘蛛侠,神盾局的档案里有,正义联盟的数据库里也有。
一个来自纽约皇后区的年轻义警。
眼前的这个符合大部分描述,除了身边多了三个画风一致的跟班。
“另外三个。”蝙蝠侠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身份。”
几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个脑袋互相看了看,用眼神进行了一场高速交流。
玛丽简瞪眼:怎么说?
哈利耸肩:实话实说?
特里克西疯狂摇头:这怎么能行?
玛丽简挑眉:那说什么?我们是一般路过的路人甲?
特里克西眨眼,手指比划。
玛丽简深吸一口气,深感羞愧的捂住了脸,转向蝙蝠侠“我是……蜘蛛侠二号。”
哈利紧随其后“蜘蛛侠三号。”
特里克西还被捂着嘴,但努力举起一只手,比出一个“四”的手势。
蝙蝠侠的披风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他内心深处的一声叹息。
“所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纽约有四个蜘蛛侠。”
“呃……是……不是!”彼得试图解释,“他们是我的助手,今天是特殊情况!团队合作!您知道,复仇者联盟……正义联盟…那种感觉……虽然我们不是复仇者,也不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能量嗡鸣,像有巨大的变压器过载。
紧接着,中城岛方向的天空亮了起来——不是灯光,而是纯粹的蓝白色电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闪烁的网,甚至短暂地驱散了哥谭常年不散的雾气。
电光人。
他在主变电枢纽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彼得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往上一蹦。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蝙蝠侠“那个……要不我们先处理反派?电光人看起来要搞个大新闻,我们可以帮忙!真的!我们有经验!而且我们有专门为他准备的绝缘网!”
蝙蝠侠的目光投向中城岛的方向。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四人。
“我会处理电光人。”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四个留在这里。”
他按了按耳边的通讯器“便士一,定位我的坐标,派运输车过来,有四名……纽约的义警需要护送离开哥谭。”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英伦口音的沉稳回应:“收到,老爷,预计七分钟后抵达。”
蝙蝠侠结束通讯,最后瞥了一眼四个“蜘蛛侠”“待在原地,别动,别插手哥谭的事。”
然后他转身,走向蝙蝠车。
那辆漆黑的巨兽发出低吼,引擎启动,车灯亮起,在原地调转方向,扬起一片尘土。
“等等!”彼得忍不住喊道,“我们的装备!还有绝缘网!也许你需要——”
蝙蝠车没有停留,它加速,冲入夜色,只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尾迹和四个面面相觑的蒙面青年。
尘土缓缓落下,覆盖在哈利的兰博基尼残骸上——那曾经价值五十万美元的精密机械,现在看起来像被巨兽踩过的易拉罐。
哈利盯着自己的爱车,表情像刚目睹了亲人的葬礼。
“我的车……”他的声音飘忽,“我上个月才买的……定制涂装……手工缝制的内饰……还有那个音响系统,花了三万……”
彼得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保险能赔吗?”
“我买的是全险。”哈利面无表情,“但不包括‘被蝙蝠侠用疑似□□的东西击中后翻滚三周半然后撞上岩石’这种情况,保险条款第47条第3款明确写着‘因参与超人类活动导致的损失不在理赔范围内’。”
“哇哦。”玛丽简整理着被压乱的红发,“不愧是具有时代性的保险公司律师,想得真周到。”
“下次电影之夜,”哈利转向特里克西,眼神空洞,“我发誓,再也不看《速度与激情》了,保罗·沃克的笑容是恶魔的低语,他引诱人们相信开车翻滚三百米后还能毫发无损地走出来是可行的。”
特里克西终于挣脱了玛丽简的捂嘴,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那看什么?《变形金刚》?”
“看《犯罪心理》”哈利斩钉截铁,“这样至少,当特里克西·韦恩,我亲爱的、脑子有坑的朋友,突然某一天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玛丽简能凭借从剧里学到的侧写技巧,在哥谭的下水道或者化粪池或者小丑帮的秘密据点里,一块一块地找到她的尸块,然后我们可以把她拼起来——虽然可能少了几块,但至少有个全尸。”
彼得捂住了脸“哈利,你吓到我了。”
“我吓到你了?”哈利瞪大眼睛,“我才被吓到了!我们刚才和蝙蝠侠面对面!蝙蝠侠!那个传说中会把不听话的义警倒挂在哥谭大桥上直到他们认错的男人!而且我们的车炸了!而且电光人还在那边准备把哥谭变成他的个人充电宝!而我最好的朋友们在讨论下次看什么电影!变形金刚!!?”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特里克西举手“所以……我们真的听他的话,留在这里等那个‘便士一’派车来,然后把我们打包送回纽约?”
三人同时看向她。
彼得犹豫了“呃……蝙蝠侠说了让我们别动……”
“彼得·帕克。”特里克西双手叉腰“你,纽约的好邻居蜘蛛侠,在过去的三年里,有真的听过别人的话吗?”
彼得前一秒刚刚答应梅姨“按时回家、不惹麻烦”,下一秒就穿着蜘蛛侠的制服游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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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大街小巷打击犯罪了。
答应托尼·斯塔克“不擅自使用新装备”,却私下改装战衣、测试新武器,甚至用装备做个人冒险。
答应尼克·弗瑞执行神盾局指定任务、不擅自行动,却常为追查线索私下单独行动,甚至绕开任务指令去追缉小反派 。
彼得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听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甚至不是同一家公司的超级英雄的话,乖乖坐在废墟里等人来捡?”
彼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玛丽简叹了口气“她说得有道理,而且电光人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主要是特里克西——的采访让他情绪失控逃出来的,我们不能把烂摊子丢给哥谭。”
哈利看向中城岛的方向。
那里的电光越来越亮,甚至能看到电流在空中跳跃,连接了不同的建筑“而且,蝙蝠侠虽然很吓人,但他只有一个人,电光人现在是2.0版本,能无线吸收电力,还能通过建筑内部的线路快速移动,蝙蝠侠可能需要……呃,一点支援?”
“一点来自纽约的、友好的、多管闲事的支援。”特里克西补充,眼睛亮了起来。
彼得挣扎了几秒,然后肩膀垮了下来“好吧,但我们怎么过去?我的蛛丝发射器还剩大约30%的容量,玛丽简没有飞行能力,哈利的飞行器……”他看向跑车后备箱——那里已经变形了,但依稀能看到绿魔装备箱的一角,“还能用吗?”
哈利费力地撬开变形的后备箱,装备箱卡住了,他用了点力才拖出来。
打开检查,飞行器有轻微损伤,但基本功能正常。
“能用。”他报告,“但最多载一个人。而且不能太高调,蝙蝠侠可能还在附近。”
“传送盘呢?”玛丽简问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掏出那个银灰色的圆盘装置。
屏幕上的能量指示条是红色的,只剩最后一点点。“只够一次短距离跳跃,或者两次超短距离,我自己的能力不稳定,可能把我们扔到错误的地方——比如哥谭河里,或者某个□□交易的现场。”
还可能缺胳膊少腿。
四人快速交换眼神。
“一带一。”彼得做出决定,“我用蛛丝带着玛丽简荡过去,路线选楼顶,避开主干道,蝙蝠侠的注意力应该在电光人身上,不会注意到我们,哈利用飞行器带着特里克西低空飞行,跟在我们后面,特里克西的传送盘作为应急备用,如果被发现了或者遇到障碍,立即跳跃脱身。”
“同意。”哈利已经开始穿戴装备。
“同意。”玛丽简检查了自己的摄像机——还好,没坏。
特里克西把传送盘塞回口袋,重新戴好那个可笑的蜘蛛侠头套“那么,行动?”
“行动。”彼得深吸一口气,蛛丝发射器对准远处一栋建筑的屋顶,“但先说好,如果被蝙蝠侠逮住……”
特里克西笑嘻嘻的举手“立即滑跪道歉,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大声说‘我们错了我们这就回纽约’。”
“真无语。”哈利戴上了绿魔面具——那狰狞的造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吓人,但此刻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玛丽简翻了个白眼。
“滑跪加痛哭流涕。”特里克西补充,“我可以现场编一段忏悔词,关于我是如何被纽约的纸醉金迷腐蚀了灵魂,如何忘记了哥谭人民的淳朴善良,如何——”
“够了,特里克西。”彼得打断她,“留着你的演技,我们走。”
他射出蛛丝,精准地粘在五十米外一栋六层公寓楼的边缘,手臂发力,身体荡起,另一只手揽住玛丽简的腰。
“抓紧!”
两人像钟摆般荡了出去,划过哥谭的夜空。
玛丽简的红发在风中飞扬,她一只手紧抓彼得,另一只手还本能地护着胸前的摄像机。
哈利启动了飞行器。
那熟悉的嗡鸣声响起,他踩上踏板,向特里克西伸出手。
“上来,四号蜘蛛侠。”
特里克西抓住他的手,跨上飞行器后座。
飞行器微微下沉,但稳定住了。
“抱紧我的腰。”哈利说,“如果你掉下去,我不会回头捡你。”
飞行器升空,离地三米,保持低空,沿着街道的阴影向前滑行。
彼得和玛丽简在前方楼宇间荡跃,像两个灵活的黑影,哈利和特里克西在后面跟随,飞行器的声音被刻意压制到最低。
夜风吹过,带着哥谭特有的气味。
远处,电光人的能量嗡鸣越来越响,像整个城市的心跳在加速。
特里克西回头看了一眼跑车残骸的方向。
“哈利。”她在风中喊道。
“什么?”
“你说蝙蝠侠的披风是什么材质的?看起来像记忆布料,但又有点皮革的反光,是凯夫拉纤维加纳米涂层吗?还是某种外星科技?”
哈利沉默了两秒。
“特里克西。”
“嗯?”
“等这事结束了,我会在奥斯本企业下的医院里,请求他们给你做个全面评估。”哈利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闷闷的,“我怀疑你的大脑结构和正常人不一样。”
“奥斯本,你知道我现在可以掐死你然后空间跳跃跑走对吧。”
5. 南洋大兜虫
纽约大学某图书馆,三层东侧,靠窗的那张长桌。
玛丽·简·沃森抱着一摞书穿过阅览区时,以为自己误入了凶案现场。
三具“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极其不雅、完全不顾及周围同学目光的姿态,瘫倒在桌面上和椅子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荒诞的现代艺术装置。
尸体A是哈利·奥斯本。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摊开的《投资学》里,口水已经把页面浸湿了一片,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像触电的青蛙。
尸体B是彼得·帕克。
他仰面靠在椅背上,脖子后仰的角度足以让任何脊椎医生发出尖叫,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腿上放着一本《新闻的要素》,但显然已经三个小时没有翻页了。
尸体C是特里克西·韦恩。
她以一种反重力的姿势蜷缩在两张椅子之间——臀部在左边椅子上,上半身横跨到右边椅子上,双腿挂在扶手上,头则悬空着,她的脸上盖着一本《媒体法》,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玛丽简叹了口气,把书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具“尸体”同时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她又咳嗽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玛丽简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戳了戳最近的“尸体”——哈利的脸颊。
“唔……再睡五分钟……”哈利含糊不清地嘟囔,脸在书页上蹭了蹭,“……利润表可以等一下……但我我不行……”
玛丽简转向彼得,用笔戳他的肩膀。
彼得猛地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喊道“我没睡!我在研究量子纠缠态的观测坍缩!52号混凝土拌意大利面!真的!”
然后他睁开眼,看清是玛丽简,又瘫回椅子上“哦……是你啊……吓死我了………”
最后,玛丽简走向特里克西。
她蹲下来,掀开盖在朋友脸上的书。
特里克西的眼睛睁着,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玛丽简被吓了一跳“你醒了怎么不说话?”
“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特里克西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亲爱的玛丽简,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活着为什么要上学?上学为什么要考试?考试为什么要复习?复习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要背?”
玛丽简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亲爱的特里克西,因为如果我不复习,就会挂科,挂科就要重修,重修就要多交学费,多交学费就会破产,破产就会流落街头,流落街头就会变成超级反派,变成超级反派就会在新闻里被蜘蛛侠和绿魔联手打倒,所以,为了不让我的朋友亲手打倒我这种悲剧发生,我觉得现在应该复习。”
特里克西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逻辑链,我品出了几分美利坚中下层阶级跌落斩杀线的味道……居然无法反驳。”她缓缓坐起来,揉着僵硬的脖子,“但我还是不想动。”
玛丽简在她们对面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笔记“听说你们那晚之后在经历魔鬼训练?”
三具“尸体”同时发出哀嚎。
那晚的经历的确过于惊险。
初出茅庐的纽约超级英雄们比起哥谭的都市传说蝙蝠侠还是差了一大截,不仅差点没抓住电光人,还差点被蝙蝠侠扣留当场严刑逼供。
幸好青年们的大家长科尔森中途出现,以一种极具有成年人的靠谱姿态,以及熟练的谈判技巧将几个小孩捞了回来。
“别跟我提那晚!”哈利终于抬起头,脸上印着书页的纹路,像某种奇怪的纹身,“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蝙蝠侠站在我床边!用那种‘滚出我的哥谭’的眼神盯着我!”
“我梦到电光人追着我跑。”彼得揉着眼睛,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每次我要抓住他的时候,就会有一个蝙蝠形状的飞镖飞过来,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外面的天还是漆黑一片,然后我就睡不着了,然后我就来图书馆,然后我就又睡得着了,然后——”
“够了够了。”玛丽简制止了他的循环论证,“那边还没结束吗?我以为训练只持续一周。”
哈利的表情扭曲了,像是吃了柠檬又喝了苦瓜汁“一周?你太天真了,玛丽简,这简直是与魔鬼共度的一周,魔鬼尼克·弗瑞的原话是‘你们三个小崽子太闲了,才会一路惹祸从纽约到哥谭,从现在开始,我要让你们忙到没时间思考惹祸这个词的拼写。’”
彼得补充“然后我们就开始每天十六小时的训练,十六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我怀疑他想把我们训练成新的复仇者,或者累死我们好让J·乔纳森·詹姆森省点心,这样他就不会每天在号角日报说蜘蛛侠是害虫了。”
天知道蜘蛛连昆虫都不是。
特里克西举手“我申请退出超英行业,我根本没有超英的天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只想采访反派的富二代。”
玛丽简挑眉“你采访反派,然后反派暴走,然后你们追着暴走的反派跨州,这也太超英了。”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特里克西的传送能力跟老旧电视一样,时不时失灵,在训练的过程中她有次只传送走了她的下半身。”哈利捂脸。
特里克西摸摸鼻头“我不慌的时候是可以传送走全身的。”
“那真是太棒了。”彼得一脸死气。“玛丽简你知道吗,在你认真对抗有三倍你那么大的机器人时,你的队友突然失去了她的下半身,然后疯狂尖叫,她的血喷了你另外一个队友一脸,另外一个队友因为看不见直接从飞行器上跌下来和你摔成一堆,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死神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而最惨的是训练机器人还在运行,因为没有收到‘停止’指令,继续朝我们冲过来,科尔森在控制室里手忙脚乱地按按钮,大概按了十秒才把机器人关掉,那十秒里,我一边被哈利压着,一边看着特里克西的上半身在尖叫。”
玛丽简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简直难以想象那个画面,是真的会做噩梦到程度。
特里克西摸了摸自己的腰,心有余悸。
“那应该很痛。”哈利补充,“特里克西惨叫了整整半小时,她忍痛的能力一向很差,我和彼得在医务室陪她,听着她嚎,一边嚎一边骂弗瑞,骂科尔森,骂蝙蝠侠,骂电光人,那半小时我学会了二十种新的骂人方式,都是以前没听过的,到底是谁在说我们美国佬不会骂人的。”
彼得点头“特里克西的创造力在语言方面发挥得最充分。”
玛丽简“所以,你们这几天就是这样过的?训练,受伤,训练,受伤?”
“还有吃饭和睡觉。”彼得说,“但吃饭的时候也在看战术手册,睡觉的时候也在梦见战术手册,弗瑞是真的想让我们忙到没时间思考。”
特里克西微笑“为什么玛丽简不用训练?”
三人同时看向玛丽简,眼神复杂中带着怨念。
玛丽简的嘴角慢慢上扬,上扬成一个灿烂的笑容。
“所以,”她开心地说,“我现在是你们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可以正常生活的人?”
三人沉默着点头。
“唯一一个不用每天被机器人追着打的人?”
继续点头。
“唯一一个可以睡满八小时、吃三顿饭、偶尔还能和学校里面金发碧眼的男大学生约个会的人?”
哈利的表情扭曲了“够了,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要哭了。”
玛丽简笑得更开心了“哦,而且我还是唯一一个不用面对期末考试压力的人?因为我平时就有在学习?”
玛丽简收起笑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好了,说正经的,你们复习得怎么样了?下周一就开始考试了,今天已经是周四了。”
三人的表情同时垮掉。
哈利抱住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看起来像要扯掉自己的头发“金融学!我为什么要选金融学!我爸说学金融将来好继承家业!但我现在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那些术语是人学的吗?EBITDA?ROE?DCF模型?每个字母我都认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彼得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至少你还有家业可以继承,我要同时应付生物化学和新闻学的期末考试,还要抽空去抓小偷,还要还助学贷款,说真的,我差点想去抢银行。”
“然后被抓住送进监狱?”特里克西问。
“那也比流落街头强。”彼得假装认真地说“美利坚没有死刑,至少监狱管吃管住。”
“谁都知道你不会犯罪的,就算彼得·帕克变坏了,也只是往JJJ的眼里撒点灰那种程度的坏。”特里克西说。
“那也很坏了。”玛丽简看向特里克西“你呢?我们新闻系应该还好吧?”
特里克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把周围几个正在复习的学生吓得一抖“传播学理论!大众传播史!媒介伦理!传媒法!每一门都要背几百页的教材!而且教授们都是变态,出的题目永远不在重点范围内!上周的模拟考,我答了整整三页纸,最后得了——猜猜多少分?”
“六十?”玛丽简猜。
“三十二!”特里克西把脸埋进手里,“三十二分!教授还写评语‘你的答案充满想象力,但缺乏学术性,建议重修。’充满想象力!那是特么是在委婉地说我在胡编乱造!教授说这不属于学术范畴,最多算同人创作。”
哈利抬起头,眼神空洞“我现在特别希望世界上有一个哆啦A梦。”
“什么?”彼得没听懂。
“日本漫画里的机器猫。”特里克西解释道,很奇怪彼得作为书呆子的一员居然不沉迷二次文化“有次元口袋,能拿出各种道具,我最想要的是记忆面包——把书的内容印在面包上,吃下去就能记住。”
“听起来像作弊。”玛丽简挑眉。
“考试周没有作弊,只有求生。”哈利严肃地说,“为了不挂科,我愿意做任何事。”
彼得想了想“如果真有记忆面包,你想印哪本书?”
“所有书。”哈利说,“《公司金融精要》《投资学》《国际金融》《公司理财》……全部印上去,一口气吃完,然后我就变成了行走的金融百科全书。”
“然后因为摄入过量碳水和糖分晕过去。”特里克西吐槽,“你会在考试开始前先被送进医院洗胃。”
“那也值得。”哈利坚持,“至少我是在知识的海洋里晕倒的。”
玛丽简摇摇头,转向彼得“你一个双学位学霸,应该没这种烦恼吧?”
彼得谦虚地摆手“没有没有,我也很焦虑的。生物化学的实验报告还没写,新闻学的期末作品还没剪完,而且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加修一个计算机科学的辅修……”
“你是人吗?”哈利瞪着他,“我们在这里为了及格而挣扎,你在考虑加修学位?”
“这就是天才和我们普通人的区别。”特里克西拍拍哈利的肩,“接受现实吧,有些人注定要拯救世界,我们各有各的命。”
“你的命就是在训练场上把自己传成两半?”哈利反问。
“那只是意外!”特里克西怒道,把哈利锤得东倒西歪“我已经在练习控制能力了!科尔森给我找了个导师,据说是变种人学校的老师,专门教空间系能力者,说不定下学期我就能稳定传送了!”
“哦?”彼得感兴趣地问,“谁啊?”
“好像叫……可汗?不,是叫……科特·瓦格纳?大家都叫他夜行者,据说长得像阿凡达。”特里克西回忆着,“科尔森说他是空间传送方面的专家,而且人很好,不会像弗瑞那样板着脸训咱们,如果祖先知道两百多年后白人被黑人训得团团转,一定会在林肯还是婴儿时期就把他扼杀在襁褓当中,温和派阿凡达和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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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卤蛋,绝对选阿凡达,这可不是种族歧视。”
“虽然但是,有点地狱了特里克西。”玛丽简点点头。“弗瑞先生是个好人,他只是希望有超能力的人能在管控好自己的前提下,顺便拯救下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
特里克西做了个鬼脸,然后重新趴回桌上“那谁来拯救面对考试周岌岌可危的青年超英?”
玛丽简耸耸肩,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轻快“你们知道纽约的助学贷款有多恐怖吗?我刚进大学的时候算过一笔账,如果我毕业时找不到一份年薪六万以上的工作,我将在三十五岁之前一直处于贫困线以下,如果找不到年薪八万以上的工作,我将在四十岁时依然在还贷款——其实我不敢想那个可能。”
“噢是的,有关于钱方面的事让人困扰。”特里克西附和,然后被众人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嘿亲爱的,我虽然姓韦恩但不代表我对家里的财产有着十足十的掌握度,我发现我的零花钱根本不够付曼哈顿高级公寓的房租。”特里克西的表情变得精彩,“我当时震惊了,我长那么大第一次知道钱是不够用的,我打电话给我妈,她说‘这就是生活,亲爱的女儿。’然后挂了。”
玛丽简笑得前仰后合“你当时什么感觉?”
“说真的,我感觉被背叛了。”特里克西认真地说,“我从小到大以为自己是富二代,结果到了纽约才知道,我这个富二代是限量的,每个月零花钱有上限,超了要自己挣,我差点想去当网红。”
“你现在不就是网红吗?”彼得提醒她,“《特里克西有约》在别的次元上挺火的。”
“那叫地下影响力,不叫网红。”特里克西纠正,“而且它不赚钱,我又不能公开收费,总不能说‘欢迎收看本期节目,请在节目最后扫码支付五点九九美元。’”
“那你为什么不向你爸多要点钱。”彼得问道。“我听花边小报说凡是和布鲁斯睡过的超模,都能获得超跑或者房产,他应该不至于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吝啬吧?”
“我向他要钱他肯定会给,问题是我不想向他要钱。”特里克西咧了咧嘴。
四人笑成一团,引来图书馆管理员的死亡凝视。
哈利把话题拉回暑假“说真的,暑假你们有什么计划?考完试之后。”
玛丽简最先回答“打工,找实习,我已经投了十几份简历了,《号角日报》《星球日报》《哥谭公报》,甚至给《纽约邮报》投了,谁要我我就去哪。”
“星球日报?”特里克西眨眨眼,“那个在大都会的报社?”
“对啊,怎么了?”
“我舅舅卢瑟好像和星球日报有点关系,不是直接的关系,是他公司经常在那上面打广告。”特里克西若有所思,“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帮你问问他有没有门路。”
玛丽简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不确定,但可以试试。”特里克西耸肩,“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莱克斯·卢瑟那个人……非常奇怪,他对我不错,但我不太懂他在想什么,而且最近我表亲康纳在青春期,他也挺头疼的。”
彼得也举手“我也要打工我上学期在《号角日报》卖蜘蛛侠照片挣了点钱,但JJJ太抠了,一张照片才给二十块,我打算暑假多拍点。”
“你可以来奥斯本工业实习。”哈利提议,“我们每年都有暑期实习生项目,工资还挺高的,我可以帮你内推,你知道我爹有多喜欢你。”
彼得感动地看着哈利“你太好了哈利,但……自从和你爹打过一架之后我有点怵他了。”
“我爹应该不会在意这个,打是亲骂是爱…算了,越说越奇怪了……”轮到哈利自己了,他叹了口气“我暑假可能哪儿也去不了。我爸说,如果我这学期挂科,暑假就得乖乖待在家里,跟他学习公司事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班,中间全是会议、报告、应酬。”
他捂住脸“我想去拉斯维加斯看企鹅。”
“拉斯维加斯能看企鹅吗?”彼得疑惑。
“你不知道有补电影就叫拉斯维加斯企鹅吗?”哈利说。
“但你爸不会同意吧?”玛丽简问。
哈利的表情又垮了“他不会,他甚至说,如果我暑假表现不好,就停掉我的零花钱,停!零!花!钱!你们能想象吗?一个奥斯本,没有零花钱,那我不如跟着彼得姓帕克。”
特里克西拍拍他的肩“欢迎来到普通人的世界,在这里,没有零花钱是常态,我的高级loft公寓里面有个楼梯间,如果你停了零花钱可以改姓叫波特,然后住进去。”
“真是谢谢你了。”哈利哀怨地看着她,“韦恩。”
“韦恩也是是被限流的韦恩。”特里克西纠正。“我一般假期都是回韦恩庄园呆着。”
她用手指戳着桌面上不知谁留下的涂鸦,语气轻快“虽然我和父亲还有兄弟们相处得有些尴尬,但我的零花钱和生活费的百分之八十都来自韦恩家,总得回去露个脸,刷个存在感,不然显得我是什么拿钱不认人的人。”
“百分之八十?”彼得抓住了重点,“那另外百分之二十呢?”
“我妈给的。”特里克西笑了笑,“她虽然常年不在美国,但生活费从来没断过。”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母亲。”玛丽简说。
“她当然是个有趣的人。”特里克西点头,“自从我进入青春期,她教我在生理期该做些什么之后,我们一年就见不了几次面了,她活在学术世界里,我活在我的世界里,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然后各自分开。”她的语气很平淡。
话题再次转向了小丑,然后转向了蝙蝠侠,然后转向了那晚在哥谭的经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复习时间变成了茶话会。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图书馆里的人来来去去。
其他学生都抱着书埋头苦读,只有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像四只聒噪的麻雀。
6. 白条花金龟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纽约的天空格外蓝。
特里克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C-”,沉默了整整十秒。
走廊里到处是刚考完最后一门的同学,有的抱头哀嚎,有的欢呼雀跃,有的面无表情仿佛灵魂已经飘走。特里克西属于第二种——她不仅欢呼雀跃,还在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顺手把复习资料扔了进去,动作潇洒得像科比投篮。
“你确定要扔?”彼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万一要补考呢?”
特里克西怨恨回头,看到彼得和玛丽简并肩走来,哈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也在看成绩。
“彼得·帕克,我警告你。”特里克西双手叉腰,“今天是伟大的特里克西解放的日子。不要说‘补考’这种晦气的词,今天要说‘假期’、‘自由’、‘终于不用再见那些变态的永远不划重点次次上课都点名签到的水课教授’。”
“你考得怎么样?”玛丽简问。
“C-。”特里克西骄傲地宣布“刚好及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就是拿分的艺术。”
玛丽简挑眉:“我拿了A。”
“大学生只求及格,不参与比较。”特里克西挥挥手,转向哈利,“你呢?”
哈利的表情一言难尽,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屏幕上是一个“D+”。
“哇哦。”特里克西发出由衷的赞叹,“你比我厉害,我是刚好及格,你是刚好不及格,这需要更精准的控制力。”
“闭嘴特里克西。”哈利把手机收回去,脸黑得像锅底,“我爸会杀了我的。他已经发了六条短信问成绩,我一条都没回。。”
“你就说教授改卷有问题,申请复查。”彼得建议,“拖一个月再说。”
“一个月后他就不杀我了吗?”
“至少你能多活一个月,然后两个月后就又开学了。”
四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学楼,穿过校园,向着正门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边有学生在发暑假打工的传单,有情侣在树下拥吻,有社团在摆摊招新——虽然暑假了,但总有勤奋的人。
特里克西眯着眼睛享受阳光。
然后她看到了校门外路边那个显眼的身影。
红色皮夹克。
黑色牛仔裤。
双手插兜靠在路灯杆上,姿态懒散但莫名带着一种“我很酷”的睥睨世界的气场。
头发有点乱,像是故意弄乱的。
脸上戴着墨镜,但即使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不住那张过于英俊稚嫩的面孔。
周围已经有几个女生在偷偷拍照了。
特里克西的脚步停了一瞬。
“哇哦。”玛丽简也看到了,吹了声口哨,“那是谁?新男朋友?”
“玛丽简你这个‘新’字就用的很有创意。”哈利附和。“那旧的男朋友呢?”
特里克西的表情微妙“旧的放转转上回收了……你们这群人简直有病,造我一个太监的黄谣。”
“说来话长。”特里克西叹气,“我长话懒得说,那是我表亲……我先走了。”
“OK~暑假快乐!有事电话!”
“开学见!”
“祝你哥谭之行顺利!”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远,留下特里克西一个人。
她慢悠悠走过去。
康纳·艾尔——或者叫他康纳·肯特也行——在看到她的瞬间摘下了墨镜,露出那双氪星基因特有的、过分明亮的蓝眼睛。
他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那笑容阳光得能晃瞎路人,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的确看起来像明媚的大型犬。
“特里克西!”他张开双臂,“surprise!”
“你怎么来了?”特里克西没有拥抱他,只是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少年——从外表上看,他完全是个二十左右的帅气青年。
“来接你去哥谭啊。”康纳理所当然地说,放下手臂,“我看到你发的推特了。‘终于考完了!暑假开始!’配图是你和那三个朋友的合影,我就想,反正我闲着,不如来接你。”
特里克西眯起眼睛“事先声明,自从上次坐过你的车之后,摩托车已经被我拉入很名单了,很少有地球人能让摩托车开出陆地起飞的效果。”
她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风声呼啸,建筑物在视野里变成模糊的线条,她的尖叫声被风吹散,双手死死抱住康纳的腰,下半身强烈感觉快要起飞,屁股已经离开了坐垫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康纳眨眨眼“什么?”
“我是说我不坐摩托车。”特里克西双手抱胸,“绝对不坐,就算摩托车再帅,再贵——我也不坐,我宁愿坐大巴摇几个小时回哥谭。”
康纳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摸了摸后脑勺“呃……那次是意外,我太兴奋了,没控制好速度,而且我第一次搭人,还不太懂人类的速度承受极限,如果老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让你体会到又酷又稳的车技。”
特里克西眼神死“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我就知道,所以我这次换车了!”康纳连忙解释“你看,四个轮子的!”
特里克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摩托车,两个轮子。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康纳。
然后康纳突然一拍脑袋,手微微上抬,偏移了指向方向“等等!车停在那边!是那辆!”
他指向不远处,特里克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确实看到一辆银色的轿车停在角落里。
“看上去像是莱克斯·卢瑟的车。”
“不止是看上去像……实际上就是卢瑟先生的车,没事的他的车库里面有很多辆车,而且他忙着针对超人,就算掉了一辆短时间里应该也不会发现。”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纽约的街道。
康纳开车确实比骑摩托稳多了,虽然偶尔会因为走神差点闯红灯,但总体来说还算靠谱。
特里克西突然想到“你有驾照吗?”
康纳“美利坚合众国的合法驾车年龄是16岁,你不能因为我的外表年龄而忽略我实际上四年前刚刚出生这个事实……对了,本来我想直接飞过去接你的。”
“飞?”特里克西口齿不清的说道,实际上这个时候的她已经双手紧握车顶的把手,将身份证含在嘴里了。
“太夸张了,就算无证驾驶我也一样能保证你的安全。”康纳的语气带着无奈,“如果是从纽约到大都会飞的话,直线距离超快,你可以在高空看风景,感受风从耳边吹过,而且无论是纽约还是大都会上空都有一群非法飞行的人,只是回哥谭就不一样了——”
“你会飞到一半,然后被蝙蝠侠射下来。”特里克西面无表情地接话。
康纳的表情垮了“……蝙蝠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特里克西耸肩“蝙蝠侠就是这么扫兴,你应该知道蝙蝠侠对领空领地的敏感度,就算是超人在哥谭上空飞,也得先打个招呼,而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氪星混血,穿着红夹克在哥谭上空乱飞——我赌五毛钱,你在刚进入哥谭边际线的时候就会被氪石导弹击中。”
“超人也一样吗?”
“超人和蝙蝠侠都认识多少年了,都是一样的,在这点上蝙蝠侠做到了公平公正。”特里克西微笑点头。“我小时候曾经有一次被哥谭的反派绑架过,我亲眼看见蝙蝠侠把那个小喽啰的牙齿揍得飞掉,是如果他的牙医在场,可能会当场哭出来的程度。”
康纳沉默了。
“……你说得对。”康纳承认,“但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淡定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事?”
“我是哥谭人。”特里克西喝了口水“恐怖和恐怖袭击都是我们的日常。”
车驶上高速,纽约的楼群在后视镜里逐渐变小。
特里克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太阳开始西斜,把云染成橘红色调。
“所以你暑假什么安排?”康纳问。
“回哥谭。”特里克西说“待在家里,假装我是个孝顺的女儿,能和我父亲的养子和私生子那一群随时有可能强占完韦恩家所有财产,然后把我扫地出门的人们和谐相处。”
知道点连特里克西都不知道的内幕的康纳表情有些奇怪“我一直以为你和提姆的关系至少算得上好?”
“当然,当然好,在我们还是小学同桌的时候关系是挺好的。”特里克西耸肩“就是……不太熟,你知道吗,布鲁斯·韦恩在外界的眼里是浪子,他擅长在荧幕上面和某位超模的床上说花言巧语,但私下其实是一个比较沉默寡言的人,我和我父亲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和哈利他们多,他在他的世界里,我在我的世界里我们像两条平行线,而且我也不太在乎那个。”
康纳沉默了一会儿“喔……”
特里克西看他一眼“你在炫耀什么呢臭小子,卢瑟想要你超人想要你,而且你还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小乔纳森处得不错。”
“你这话说得像是卢瑟是我妈一样。”
“难道不是吗?”
“克隆人的亲属关系不是这么算的!!”
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四年前,卢瑟的某个实验室。
十二岁的特里克西被母亲爱丽丝“寄放”在舅舅莱克斯·卢瑟这里。
原因很简单,18岁的迪克迎来了恰到好处的叛逆期,因为和布鲁斯某些见不得人的原因几乎天天吵架,但每次特里克西只要一出现在两人面前,他们就会诡异的沉默,家里的气氛像低压槽。
特里克西的母亲爱丽丝打电话和女儿沟通感情时,特里克西无意间提了一嘴,爱丽丝觉得这种环境对孩子不太好,就一个电话打给了弟弟,告诉他“亲爱的莱克斯,我需要你帮我把特里克西接到大都会住一段时间。”
卢瑟当时正忙着他的“超级小子”项目,他称之为超人计划,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毕竟是他姐姐的女儿,而且——特里克西后来才知道——卢瑟对家族血脉有一种奇怪的重视。
但卢瑟很忙。
真的忙。
特里克西每天放学后都是一个高个子沉默的俄罗斯裔司机来接,然后到卢瑟实验室,随便找个实验人员的办公室坐着,用那里的电脑玩游戏。
她见过康纳一次,卢瑟并不对她隐瞒——远远地,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少年被关在透明的培养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那个场景有点科幻电影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警报响了。
红色的灯光闪烁,刺耳的警笛回荡。
实验人员们慌乱地跑来跑去,有人大喊:“他逃出来了!”
特里克西正坐在一个研究员的办公室里玩《植物大战僵尸》,一只头上带着锥桶的僵尸走进了屋子里,吃掉了戴夫的脑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混乱的走廊,反正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这种事应该和她没关系。
但她热爱与凑热闹。
钢筋混凝土的墙壁像纸糊的一样碎裂,一个身影从烟尘中冲出来,带着狂暴的气息。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黑发蓝眼,表情狰狞,身上穿着实验服。
他看到了她。
她当然也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卢瑟在特里克西一岁生日的时候送了她一个铅坐的盒子项链,里面装着一颗氪石,他对着眨巴着蓝色大眼睛的小婴儿说“亲爱的侄女,以后你遇到危险一定要记得叫超人来救你,等超人带你脱困之后,就趁机用这个来砸他,相信我,亲爱的,你只是一个小巧可怜的人类小孩,超人不会怪罪你的。”
爱丽丝当时觉得莱克斯·卢瑟的脑子已经因为和超人的长期对抗变得有问题了。
这也是特里克西为数不多几个没被没收掉的氪石藏品。
可能过去特里克西只把它当做一个普通饰品,但此刻,她抓起那个绿色晶体就砸了过去。
砸得很准。
正中脑门。
少年的动作瞬间停滞,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跪在地上。
实验人员们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少年按住,注射镇静剂,戴上手铐——那种手铐也是绿色的,同样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少年被拖走的时候,眼睛还死死盯着特里克西,那眼神里混杂着愤怒、痛苦,还有一种特里克西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特里克西和康纳的第一次不是很愉快的见面。
不是那种“你好我叫特里克西你叫什么”的友好见面。
回忆到这里,康纳忍不住看了一眼特里克西。
她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光,比普通的白人还要白一点,皮肤透明得能看见青的紫的血管。
一般的白人女孩在这个年纪的长相已经和成女无异了,但她还是像个小孩。
布鲁斯·韦恩和爱丽丝·卢瑟的基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除了发色和瞳色,特里克西既不韦恩也不卢瑟。
“看什么?”特里克西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
“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康纳耸肩“你用氪石砸我那次。”
“哇哦,那是很珍贵的回忆了,证明我在排球课上是有认真的练习砸人的准度,虽然说大多数时候被砸的人都是我。”特里克西想到体育类型的课就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珍贵个鬼!”康纳抗议“我那时候刚从培养舱出来,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满脑子都是‘我要自由我要反抗我要打破这些该死的束缚’,然后刚撞开一堵墙,迎面就被一个小女孩用氪石砸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就像刚学会走路就被绊了一跤!”
“然后你就被拖回去了。”特里克西补充。
“然后我就被拖回去了。”康纳痛苦地承认。“被一个后空翻无能,跑八百米都要大喘气的十二岁女孩击倒。”
“四舍五入算我徒手打败了超人。”
康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其实那次之后,他被关了很久。
卢瑟加强了安保,培养舱换了地方,他再也没机会逃出去。
他不理解。
他只是想逃出去,像是一个稚嫩的胚芽萌发出了挣破泥土的想法。
那些人挡在他面前,他推开了他们。仅此而已。
他们摔倒了,受伤了,流血了——那不是他的错。
是他们太脆弱了。
直到有一天,特里克西又出现了。
她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他。
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康纳当时脾气很差,冲她喊“你又来干什么?来看笑话?”
特里克西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进来“你逃出去那天,撞伤了十三个人,有一个年纪大的研究员,送医不及时,死了。”
康纳愣住了。
“他们都有家人。”特里克西继续说,“有孩子,有父母,这些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先生的退休派对在两个月后,哇哦哇哦哇哦,真巧,也就是今天。”
康纳沉默了很久,然后硬着声音说“那是他们咎由自取,谁让他们帮卢瑟干坏事的。”
特里克西歪了歪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卢瑟虽然是我舅舅,但我认为没有帮他说话的义务,客观来讲,他认为人类应该靠自己的智慧、科技、意志主宰命运,不需要外星‘神’来拯救 ,所以他无论是针对刚出道的超人,还是后来制造了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其实在某些程度上都算是正派所为,只是后来卢瑟的想法和做法逐渐偏离最初,幸好超人有颗赤子般的心,而且他做的事不仅正义还政治正确。”
“但超人太好了,他真的太好了,在有对照组的情况下就显得卢瑟的行为越来越极端……说认真的在采访反派的生涯中采访莱克斯·卢瑟简直不要太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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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卢瑟的确是个坏人。”特里克西继续说,“但实验室的实验人员,百分之九十都是正常渠道进入实验室工作的普通人……”
“他们在帮卢瑟做坏事!”
“他们在做研究。”特里克西平静地说,“他们只是领工资,发明枪炮的人当然会知道那会用在战争当中,但没人会认为发明枪炮的人是罪魁祸首。”
“你在自身生命安全没有受到威胁的时候,伤害了那些普通人。”特里克西看着他,“从一定程度上看,你的做法也是反派所为,就像咱们亲爱的超人,但凡他做了点不利于人类的事情,马上就要变成人类公害哈哈哈哈哈哈哈……”
康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那是愤怒,是委屈,是不甘。
特里克西在诡辩,她当然在诡辩。
“我只是想自由!”他喊道。
自由是个伪命题。
他愤怒地盯着特里克西,胸口剧烈起伏。
“你是来告诉我,我是坏人的吗?”
特里克西思考了一瞬,挑眉,然后摇摇头“当然不是。”
她走近一步,隔着玻璃看他,表情依然平静。
特里克西像一块被摊开的面饼,整个身体趴在玻璃上面“有一只小鹰想要游泳,但他出生在悬崖上,举目四下无海,在它羽毛还没有长得丰满之前,就被老鹰推下了悬崖,死掉了。”
“第二世它依旧想要游泳,但如果不学会飞的话,它就会在见到海之前掉下悬崖摔死,于是第二世它在空中奋力学习,学会了飞翔,但却因为捕食,生育等种种事件放弃了寻找海洋。”
“第三世它决心一定要游泳,于是在学会飞行之后它就踏上了寻找海洋的旅程。”
“很顺利它到达了海边,它看见了从水里跃起的鱼群,它们看上去自由又快乐。”
“于是小鹰一头扎进海里,只不过它没有学会游泳,反而被呛了好几口水,它不信邪,继续把头扎进水里。”
“直到海浪将它拍进深海。”
“当小鹰出生的时候,它未来的轨迹就已经被定好了,如果强行去做什么改变的话,迎来的只会是对自身巨大的灭亡。”特里克西耸了耸鼻子。“大众一直觉得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我们可以借助工具办到很多难以想象的事情。”
“你想游泳吗?”
你想游泳吗?——Experiment 13
“不用着急回答。”特里克西豁达的说,她远离玻璃,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这是一个漫长的决定,你可以慢慢想……这个?这个是正义联盟支援的信号屏蔽器,耶~我知道我总有各种办法帮各种人脱离险境,不过未来你大概要生活在正义联盟的监管下了。”
然后她按下了长方形上的一个按钮。
康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康纳迟疑了一秒,然后冲了出去。
很好笑的是康纳误会了特里克西故事中的含义,时至今日。
超人是个大好人,他无私的拯救所有人,包括树上被困的小猫,他不在意大众的看法,不在意是否被背叛、辱骂。
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像卡尔·艾尔一样的人出现了。
康纳在很长一段时间被压在“超人”的名字之下。
他当然也去找过卢瑟,卢瑟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你是我非常成功的作品。”卢瑟说,“但你远远不如我预期的。”
康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也去找过超人,那个男人对他很好,很温柔,像对待一个迷路的孩子,他把“肯特”这个姓给他,让他和小乔纳森相处得像是真正的兄弟一样。
但康纳能感觉到那种距离——那不是超人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看着超人,就像看着一座无法企及的高峰。
他不属于氪星。
不属于地球。
不属于卢瑟。
不属于肯特。
他属于哪里?
天空还是海洋?
迷茫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飞到了特里克西的初中门口。
那天天气还不错,纯粹的蓝上面飘着几朵白云,青少年们涌出校园四处奔跑。
但如果是瓢泼大雨就好了,他站在校门外,浑身湿透,像个迷路的流浪狗,这样会让他自己好受一点。
他觉得自己当时是期待和特里克西第二次见面的,但特里克西是个神人,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他。
特里克西撑着一把粉色的阳伞,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
她看到了他。
然后转身走向冰淇淋车。
康纳内心戏十足,忐忑的站在她旁边。
初中的特里克西身高刚过一米五大关,她在众多发育中的欧美青少年当中小巧得像是一个小学生。
她要了两支冰淇淋,然后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给。”
康纳愣愣地接过,天气太热了,冰淇淋有点化了,奶油顺着蛋筒流下来,沾在他手上。
冰淇淋车老板似乎和特里克西很熟络,探头出来,笑着问“小姑娘,这是你哥哥?”
特里克西耸肩,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漫不经心地说“不是,是我表弟。”
老板脸上露出一副“你绝对是在胡说八道”的表情。
他们坐在校门外的台阶上,吃着冰淇淋,有一朵很大的云遮住了太阳,特里克西把阳伞卷了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抬手看了眼腕表。
特里克西说“还有二十分钟我的大块头俄罗斯司机就来了,有什么话最好长话短说。”
康纳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个故事,意思是问我想成为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吗?”
“…嗯……不是。”
康纳满脑袋问号“那是什么?”
特里克西舔了舔冰淇淋“好人就是类似与超人那种,坏人就是类似于卢瑟那种,在我长期的采访生涯当中,用刻板印象来区分角色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我的意思真是那么简单我就不会干那么多此一举的事情,导致莱克斯·卢瑟今年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了我一整套习题大礼包,还扬言要把我送进中国的寄宿学校了……那地方比阿卡姆精神病院还吓人。”
康纳“那是什么?”
“因为剧情需要,我有些时候也得充当一下谜语人的角色,哈哈哈哈哈哈亲爱的,实在很抱歉我不能说得太明白。”特里克西看着他。
康纳“……什么?”
“我是说我看得出来你在这段时间有努力向超人看齐,但要知道两个角色的重合度如果太高了的话是没有卖点的。”特里克西换了个说法,“你就是你康纳,康纳·艾尔,或者康纳·肯特,随便你叫什么,你不需要成为第二个超人。”
“而且,你刚从实验室出来一年多就这么厉害了。”特里克西拍拍他的肩,“相当于人类的一岁多就这么厉害了,超人一岁多的时候可能还在蹒跚学步呢,你比他厉害多了,这么说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康纳不知道她是在安慰他还是真的这么想,但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那天分别的时候,他问“特里克西,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特里克西想了想“nope——”
康纳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算表亲,毕竟你体内有一半我老舅的基因呢兄弟,真要论的话你叫我一声姐都不为过。”
什么卢瑟,什么超人,什么好人坏人,什么小鹰老鹰天空海洋拯救世界。
滚一边去吧,特里克西万岁!
“想什么呢?你知道你再继续开下去咱们就到墨西哥了吗?”特里克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康纳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开过了两个出口,他连忙打方向盘,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
“没想什么。”他说。
“对了,”他转移话题,“你暑假在哥谭待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特里克西耸肩,“如果家里太压抑,我可能会提前跑路。”
7. 红裙步甲
一个月发生两次车祸的概率不为0。
特里克西后来回想这场车祸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几个碎片化的画面。
康纳握紧方向盘猛踩油门,窗外那辆货车车身上涂得歪歪扭扭的紫色笑脸,以及桥栏杆在车头撞击下像脆饼干一样断裂时的慢动作。
然后就是水。
冰冷、浑浊、带着哥谭河特有铁锈味的河水从碎裂的车窗涌进来,像无数只手同时抓住她的脚踝、手腕、脖子。
安全带的卡扣卡住了,她按了三次都没按开。
康纳将卡扣扯开,一把掀开了车顶,轻易得像撕碎一片报纸——毕竟他算半个克星人。
一切声音被水泡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感觉到康纳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胳膊卸下来——然后她的本能接管了身体。
那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开关,平时被层层理性压着,只有在极端恐惧或极端兴奋的时候才会弹开。
开关弹开的一瞬间,世界在她眼前折叠成一条线,线的另一端连着某个未知的坐标。
她不需要思考那个坐标在哪,她的能力会自己找地方——
她抓住了那条线。
然后——
天旋地转。
这种感觉她经历过很多次了,但她此时还是忍不住想,真不该让没有驾照的人无证驾驶带客。
空间跳跃从来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像是被人塞进洗衣机里转了三百圈然后倒出来。
但这次更不一样,这次的感觉更猛烈,更混乱,像小丑钻进了她的脑壳里放了一挂鞭炮,炸完之后还好心的把残渣倒出来扫了扫,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的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只有一张苍白的脸印着红色的唇,笑着在眼前转啊转。
不是那种“一时想不起来”的空白,而是那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太确定。
她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睁开眼睛,因为眼前全是黑的,那种纯正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
声音在远离她,不是消失,而是像有人在调低音量,一格一格地拧,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隐约听到水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某种机械的嗡鸣——然后这些声音都被拉长了,变慢了,像老式录音机没电时播放的磁带,低沉、扭曲、缓慢地沉入无声的深渊。
她的胃在翻腾。
胃酸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想张嘴吐出来,但嘴巴张开之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酸涩的液体在舌根处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胃继续翻腾,但吐不出来,像是一个被堵住了出口的喷泉,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翻滚、碰撞、互相殴打,但就是出不来。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掉了一块。
不是比喻,她真的觉得自己的大脑在穿越时空的过程中少了一部分——也许是控制行动的那一块,也许是控制思考的那一块,也许是控制“知道自己是谁”的那一块,总之少了点什么。
她的思维变得迟钝、缓慢、像在泥浆里爬行。
她试图想一些复杂的事情,比如“我现在在哪”或者“康纳有没有跟着我一起传送”,但这些念头刚成形就散了,像水面上写字,写完了就没了。
思考变得很累。
于是她放弃了。
四肢不听使唤。
她试图动一动手指,手指没有反应。
她试图抬一抬胳膊,胳膊像灌了铅。
她试图睁开眼睛——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成功,因为眼前依然是黑的。
也许睁开了,也许没睁开,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趴在地板上——什么时候趴到地板上的?她不记得了——感受着冰冷的、略微潮湿的地面贴着她的脸颊,感受着胃里持续的、缓慢的翻腾,感受着大脑里那种空洞的、被掏空了的感觉。
她决定就这么趴着,等脑子重新长好。
反正以前也长过,她记得是在某一次被吊在半空中的笼子里时,有人捅了她一刀,她那个时候很小,被捅的下一秒就“跳跃”了,然后一头扎进了哥谭河里,因为不熟悉超能力导致脑子直接被切掉了半个,河水灌进了头部和腹部的伤口里,她怎么也哭不出来。
这次只是脑子里面掉了一块,应该也能长好吧?
也许需要更久一点,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至于康纳——
康纳应该没事吧?
噢谁管他呢,他是半个氪星人。
超人的克隆体——或者混血儿——反正就是那种从十层楼摔下来都不会擦破皮的生物。
掉进河里而已,对他来说可能跟洗了个澡差不多。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飞上岸了,正在岸边拧干他的红夹克,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特里克西你怎么又把自己传走了”。
不用担心。
完全不用担心。
她现在需要担心的是自己的脑子。
它什么时候能长好?长好之后会不会恢复原状?还是会长出一个全新的、功能不一样的脑子?如果长出一个数学特别好的脑子,那她是不是可以考虑转专业?但转专业好麻烦,而且她已经考完期末了——
等等,她考完期末了吗?
好像考完了,她记得C-,C-是及格,及格就能放假,放假就能——
她不知道能什么。
脑子又卡住了。
算了,不想了,趴着吧。
趴着好,趴着不用思考,趴着不用动,趴着是世界上最省力的事情。
她就这样趴了很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时间在这个状态里失去了意义,像一条没有刻度线的河流,只是流着,但不知道流了多远。
直到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沉重的、有力的脚步声,从某个方向传来,特里克西趴在地板上,听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她没有抬头,没有动弹,甚至没有试图思考“这个人是谁”,她只是趴着,像一块被遗忘在地板上的抹布。
那个人蹲下来,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那个人蹲在她旁边,带来了温暖的气息和某种清淡的、像是洗衣液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一双手伸过来。
那双手很大,手指粗粝,指节上有老茧,但动作很轻,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板上慢慢扶起来。
她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瘫软,脑袋歪向一边,四肢无力地垂着,她甚至懒得控制自己的身体,反正也控制不了。
她被重新放到了床上,床垫很软,被褥有洗衣粉的味道,枕头有点扁,但靠着还挺舒服,她瘫在床上,像一坨被揉皱的面团,等着被人重新擀平。
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嘿,你还好吗?”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质感,像砂纸磨过木头,语调很平,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就像——就像阿尔弗雷德小时候给她读睡前故事的声音,不是内容让人安心,是声音本身。
特里克西没有回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话,嘴巴是张着的,但舌头好像不听使唤,像一块多余的肉塞在嘴里。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继续问,“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她木讷地点了点头。
然后摇了摇头。
然后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
她不确定。
那个男人似乎没有被她的反应困扰,特里克西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他在床边坐下了,然后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把什么东西送到她嘴边。
“喝点水吧。”
是一个杯子,杯沿抵着她的下唇,温热的液体慢慢流进嘴里,是水,普通的白开水,但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刚好是可以一口气喝完但又不会烫到舌头的温度,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的翻腾感似乎缓解了一些。
在幼年那次绑架案过去后,她发了好几天的烧,经常夜晚惊厥,不清醒的睁着眼睛流泪,一直流到清醒的时候。
等她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的公主床上转移到了父亲的床上,布鲁斯·韦恩搂着她,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问她要不要喝水。
哭久了的人当然缺失水分。
她贪婪地喝了好几口,水流过嘴角,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衣服上,但她不在乎,她只是个小孩不是吗?
喝完水,那个男人把她重新放平,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
“休息一下。”
特里克西闭上眼睛。
这一次,大脑里的空白开始慢慢填充。
不是一下子填满的,而是一片一片地、像拼图一样慢慢地拼回去,先是触觉——她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了,能感觉到枕头凹陷的角度了,然后是听觉——她能听到房间里有冰箱的嗡鸣声,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警笛声,能听到那个男人在房间里走动时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吱呀声,然后是视觉——她睁开眼睛,这一次确实睁开了,看到天花板上一盏很普通的圆形吸顶灯,灯罩有点发黄,边缘有一圈灰。
脑子在长回来。
像电脑重启之后慢慢加载程序——先是操作系统,然后是驱动程序,然后是各种应用程序。
有种大脑完整的美感。
房间里没有人的时候,她能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锅铲碰撞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有人在做饭。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这次手指听话了,她又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也听话了,她慢慢弯曲膝盖,伸直,再弯曲,再伸直,四肢的力量在恢复,像血液重新流回被压麻的肢体,又麻又胀,但能动。
她坐起来,扶着床沿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那种老式的复合木地板,边角有点翘起,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站了十几秒,确认自己不会突然倒下,然后迈步走向卧室门口。
卧室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客厅,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台老旧的电视,电视柜上摞着几本杂志,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什么名画,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批量印刷的风景画,画的是海边的日落,窗户上拉着百叶窗,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她分不清,百叶窗关得很严实,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
客厅连着一个小厨房,半开放式的那种,用一个吧台隔开,厨房很小,灶台、水槽、冰箱挤在一起,但收拾得很干净,台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
一个男人站在灶台前。
她自来熟地走过去,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凳子有点高,她爬了一下才坐上去,腿悬在半空晃了晃“我有点饿。”
男人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真巧,赶上了吃晚餐。”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不是那种“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到”的普通,而是“你见过他之后会记得他长什么样,但让你描述的时候你会卡壳”的普通,五官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每一个器官都长在该长的位置,没有超模的惊艳,也没有明星的记忆点,皮肤带着点日晒后的暖色调,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长,刘海微微遮住额头。
但他身材很好,即使穿着普通的灰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也能看出肩膀很宽,手臂上有肌肉的轮廓,但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线条分明的肌肉,而是更自然的、像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形成的结实。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特里克西注意到他的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锁骨。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深沉的蓝色。
韦恩家所有人都的眼睛几乎都是蓝色的,甚至于连超人一家的眼睛也几乎都是蓝色的,但每个人“蓝”的都很不一样,他的这种蓝更深,更沉,像是深海——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特里克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她似乎根本没有这样做不礼貌的意识。
“坐起来了?”男人说,声音和刚才一样,低低的,沙沙的,“感觉怎么样?身体舒服点了吗?”
“感觉脑子长好了。”特里克西说。“……你知道这是一种形容词对吧。”
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当然,我总不可能捡回来一个被丧尸吃掉脑子的小姑娘吧,你成年了吗?”
“没有”特里克西摆摆手,“刚过16岁。”
男人愣了一下,点点头,特里克西才注意到他刚才忙活的只是一盆绿油油的沙拉,有火腿和芝士的点缀,但看上去就很寡淡。
“想吃什么?”他问,“你现在应该需要补充能量。”
特里克西想都没想:“肉。”
“什么肉?”
“什么肉都行,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特里克西说。
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只有超市打折的熟成牛排,今天最后一天保质期,所以买一送一,吃得下吗?”
“我连几美元的炸鸡都经常吃。”特里克西说,“牛排再差也不会比炸鸡差。”
男人从冰箱里又拿出一块牛排,拆开包装,用厨房纸吸干表面的水分,弄上一些调味品,放进微波炉里。
特里克西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男人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
“麦奇。”男人头也没回,“麦奇·马龙。”
麦奇·马龙,特里克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普通得像他的长相,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字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套在这个人身上,有点别扭。
“你身处别人家,难道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麦奇回头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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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克西挑眉。
她的脑子转了一下——转得有点慢,但总算转起来了。她“特里克西·卢瑟。”她说。
麦奇的手顿了一下。
“卢瑟?”
“嗯。”
“和大都会那个——”
“没有半毛钱关系。”特里克西抢在他前面说,“只是同姓,巧合,也不能每一个姓韦恩的都是首富,每一个姓斯塔克的都是钢铁侠,每一个姓罗杰斯的都有翘臀吧。”对不起队长。
麦奇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牛排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牛排旁边配了几根焯过水的芦笋和半个烤番茄,摆盘不算精致,但看起来很舒服,像是认真做了但又不会显得刻意。
他把一个盘子放在特里克西面前,叉子和刀也摆好。
特里克西低头看那块牛排,她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麦奇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自己的盘子,但没有急着吃。
麦奇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有条不紊地切、叉、嚼、咽。
死装得比她还像个韦恩。
吃了三分之一之后,她的进食速度慢了下来,饥饿感缓解了,理智开始回归,她一边嚼着肉,一边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厨房。
“这里是哥谭吗?”她问。
麦奇点头“是哥谭,你不知道自己在哥谭吗?”
特里克西摇头。
“你躺在哥谭的巷子里。”麦奇说,“伯恩利区,特纳街和第四大道的交叉口,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跟死了一样。”麦奇补充道,“脸色发白,几乎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以为你死了,要不是我——”他停顿了一下。“要不是我,你可能真的死了。”
“最近哥谭不太平。”麦奇说。
特里克西嗤了一声,叉起一块芦笋“哥谭到底什么时候太平过?”
麦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接近笑,一种“你说得对”的默许,“也是。”他说。
沉默了几秒。
特里克西继续吃她的牛排,麦奇继续吃他的那份。
厨房里只有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
然后麦奇开口了“不过这次不一样,最近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特里克西随口问。。
“你没看新闻吗,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是同一个人,我以为这个消息就算没有火遍全球,至少美国人都知道了。”
特里克西的叉子从手里滑落,砸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不自觉的,酱汁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那块刚咽下去的牛排差点噎在呼吸道。
“什么?”
麦奇从吧台上抽了一张纸巾,探过身来,捏住纸巾的一角,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酱汁,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他重复了一遍,“是同一个人。”
特里克西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卡壳了。
她的脑子发出了“嘭”的一声,她当然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
她又不是一个傻子,她还知道她的养兄弟们都是罗宾呢。
她不表明她知道,因为那确实是一个大麻烦,而且她也很讨厌陷入亲人们的这种纠葛当中,尤其是他们也不想自己知道,不然她也不会大老远跑去纽约加入神盾局了——虽说也不算自愿的。
麦奇没有开玩笑,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
“你……你怎么知道的?”特里克西的声音有点劈叉。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布鲁斯·韦恩几天前去世了,韦恩庄园直接炸了,全世界都知道他死了,而至于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是因为在不久前稻草人逼蝙蝠侠直播暴露了身份。”
特里克西又嚼了一口牛排,噢,应该是平行宇宙。
“过两天就是布鲁斯·韦恩的葬礼。”麦奇补充道,“全哥谭都在准备,戈登市长宣布那天为哀悼日,警局会派仪仗队。”
特里克西的眼皮跳了一下,蝙蝠侠死了哥谭不是得乱套了么。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干笑了两声。
“呵。呵呵。”
麦奇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特里克西从凳子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在想事情。”
“想什么?”
“蝙蝠侠死了小丑不是得闹翻天吗,这下谁来制止他。”
“小丑在更早以前就死了,GCPD公布了他的死亡消息,而且也已经有很久没有小丑的消息了。”麦奇说。
“小丑的体内不是有酒神因子吗?”
“什么是酒神因子?”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啦。”特里克西捧着下巴。“酒神因子算是一种液态金属,拥有宇宙顶级治愈的能力,可以让人断肢重生,死去复活……不过我觉得小丑不是那种按捺得住搞事心态的人,可能确实死了吧哈哈。”
麦奇的脸色变得有点不好“听上去很神奇,你知道这种传说中的酒神因子能从哪里获取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哈哈……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去参加葬礼,凑个热闹啥的,你说韦恩的葬礼允许普通人去吊唁吗?”特里克西强硬的扯开话题。
麦奇关掉刚刚打开的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没有注意到那蹩脚的转移话题能力。
“你认识布鲁斯·韦恩?”
特里克西想了想。
“谁不认识布鲁斯·韦恩啊。”特里克西扬起无懈可击的笑容。
“葬礼在后天。”他说,“不过应该不允许人随便去,不然门槛都被踏破了,你就这么八卦?”
特里克西挑眉“对啊,豪门遗产争夺战啥的,毕竟布鲁斯·韦恩名义上可是有五个孩子呢,这扯起头花来不得可有意思了。”
她想知道为什么布鲁斯·韦恩的身份会被曝光,她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她想知道既然小丑那么早就死了,稻草人这个小瘪三是怎么把蝙蝠侠算计死的。
“五个孩子?”麦奇歪了歪脑袋。
特里克西大惊失色“难倒布鲁斯·韦恩不止五个孩子?他到底生了几个啊!!”
“布鲁斯·韦恩不是只有三个养子吗?”麦奇疑惑。
“是吗……”特里克西露出恬静的微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什么……奥巴马效应。”
“……那叫曼德拉效应。”麦奇摇了摇头“看来你的脑子还是有点不清醒,那你就暂时住这里吧。”他说,语气平淡,“我睡客厅沙发,浴室在走廊左手边,热水器有点旧,要多等一会儿才有热水,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吃,但要记得补货。”
特里克西眨眨眼“你就这样收留一个陌生人?”
“我也可以赶你走,卢瑟小姐。”麦奇说,眨了眨好看的蓝色眼睛。
特里克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还是算了,求求你收留我吧马龙先生!”
8. 黄粉鹿角花金龟
特里克西出门的时候,麦奇·马龙正靠在厨房门口喝咖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又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已经清醒了好一会儿的样子。
“我去看吊唁。”特里克西站在门口,一边系鞋带一边说,“你来吗?”
麦奇端着咖啡杯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系鞋带。
“不去。”他说,“我不喜欢凑热闹。”
“那是韦恩的吊唁。”特里克西抬起头,“哥谭首富,最成功的年轻人,花花公子杂志的首页占领人,蝙蝠侠,哥谭的黑夜……你确定你不去看看?”
麦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一口棺材应该装不下那么多人。”
“而且,正因为是韦恩的吊唁,才更不该去。”他说,“来的人太多,太杂,小丑帮、企鹅人、双面人——他们都还没死,只是被关在阿卡姆,而蝙蝠侠死了,对他们来说就是过年,这种场合,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
特里克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嗤笑一声。
“哎呀,能发生什么?”她把手腕抬起来,晃了晃上面那个看起来像普通腕表的东西,“我可是听说蝙蝠侠在死之前把哥谭所有的犯人都整治了一遍,现在哥谭的犯罪率大概是近十年最低,不过,就算发生再危险的事情我也不怕,不因为别的,因为我纯莽夫。”
手腕上这个传送盘是在神盾局的实验室里改装的第三代版本,稳定性和续航都比前两代好得多,表盘上显示的能量格还是绿色的,粗略估计还能用三十多次,三十多次空间跳跃,足够她从一个战场跳到另一个战场,或者从哥谭的一头跳到另一头。
当然,她没有告诉麦奇这个,不是不信任,而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好,我叫特里克西,我是一个跨维度穿越者,手腕上这个东西可以让我瞬间移动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麦奇看着她晃手腕的动作,目光在那个“腕表”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咖啡杯放在鞋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拿着,晚上回来的时候用。”
特里克西接过钥匙,看了一眼——很普通的门钥匙,塑料柄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写着门牌号。
“你不怕我拿着钥匙把你家搬空?”
“我家最值钱的东西是冰箱里那块还没煎的牛排。”麦奇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是想搬就搬吧。”
特里克西把钥匙塞进口袋里,转身要走。
“等等。”麦奇叫住她。
她回头。
麦奇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小心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哥谭做什么——都小心点。”
特里克西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哎呀我会的啦~”推门走了出去。
圣米迦勒大教堂在哥谭的上城区,离麦奇住的伯恩利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特里克西没有车,也没有钱打车,所以她用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空间跳跃。
她找了一个没人的巷子,确认四周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目击者,然后按下了传送盘上的按钮。
眼前的场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又重组——下一秒,她站在了教堂的楼顶。
她蹲在楼顶边缘,扶着一根避雷针,然后抬起头。
圣米迦勒大教堂的内部在她面前展开。
哥特式的尖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飞扶壁上雕刻着圣经故事中的人物,彩色玻璃窗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暗淡而肃穆。
教堂正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戴黑色礼帽的女人、举着相机和话筒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哥谭警局的人在广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但驻守的警员并不是很多。
特里克西从楼顶俯瞰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电影。
一场关于布鲁斯·韦恩的、所有人都在参演但没有人知道结局的电影。
她沿着楼顶的边缘走了半圈,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视角——教堂的穹顶侧面有一扇巨大的圆形玻璃窗,从那里可以俯瞰到吊唁大厅的内部。
她趴在穹顶的弧形表面上,身体贴着冰冷的石材,脸凑近玻璃,像一只贴在窗户上的壁虎。
吊唁大厅里灯火通明。
正中央摆放着一口半开的棺材,棺材的材质看起来像乌木,边缘镶嵌着银色的金属装饰。
棺材周围摆满了白色的花——百合、玫瑰、雏菊,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
花的香气大概弥漫在整个大厅里,但她隔着玻璃和几十米的距离,什么也闻不到。
她只能看到布鲁斯·韦恩的脸。
那张脸躺在棺材里,被灯光照得惨白。
化妆师显然努力过,毕竟按道理来说,这是一具被炸过后的尸体——脸上的皱纹被填平了,唇色被调成一种不自然的淡粉色,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无论怎么修饰,那张脸都和活人有着本质的区别,皮肤失去了弹性,像一层蜡膜覆盖在骨骼上,眼窝深陷,像是有两团阴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嘴角微微下垂,即使是最熟练的化妆师也无法将它调整成一个安详的弧度。
死掉的人和活人区别太大了。
特里克西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那个世界的布鲁斯今年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在现代人的平均寿命里算是青壮年,正是一个人精力最旺盛、事业最巅峰的时期。
即使他从事着高危的秘密工作——她也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有一天他会死。
不是说她认为布鲁斯是不死之身,她只是……没想过,就像你不会每天都想着太阳会不会熄灭一样,那太杞人忧天了。
无论是布鲁斯·韦恩还是蝙蝠侠,都是哥谭的一部分,是这个城市的背景色,是那些永远矗立的建筑之一。
特里克西可以不太喜欢他,可以疏远他,可以一年只和他打几个电话、见几次面,但不能想象他不存在。
就像你不能想象哥谭的天空没有雾。
可是现在,在这个世界里,他真的不存在了,棺材里那张蜡像般的脸提醒着她,布鲁斯·韦恩是一个会死的人。
蝙蝠侠也是一个会死的人。
特里克西趴在穹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隔着极远的距离和一扇玻璃,看着那张失真的脸。
天呐。
她不把布鲁斯当真正的父亲。
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浮现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不是怨恨,不是委屈,只是……事实。
一是因为他确实不是一个典型的父亲。
他因为要隐瞒特殊身份的缘故,对外很风流,花边新闻比商业新闻还多。
她小时候在学校里,同学们会拿着八卦杂志问她“你爸爸这次的女朋友是个超模耶!你见过她吗?”她都习惯了。
家中的孩子太多了,迪克、杰森、提姆、达米安——还有她,还有卡珊德拉,还有斯蒂芬妮,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她甚至来不及记住名字的面孔。
甚至是整个哥谭,布鲁斯要对之负父亲般责任的人太多了,多到像一个负荷过重的插座,每一个插头都只能分到一点点电流。
二是因为她对他有种道不清的戒备,从三岁被送到韦恩庄园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这个男人——这个声称是她父亲的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本能地保持距离。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某种更微妙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就好像上辈子有什么仇一样。
她不知道这个戒备从何而来,也许是三岁之前和母亲生活的经历让她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也许是她天生就不擅长和权威人物建立亲密关系,也许是因为作者作为东亚人习惯了父亲这个角色在家庭中的缺失,从而不知道如何描绘那段复杂的感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趴在这个世界的教堂穹顶上,看着这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的遗体,心里是没有悲伤的。
不过倒是有困惑,有荒谬感。
因为她很难相信蝙蝠侠会死。
即使隔着平行世界的距离,即使看到棺材里那张失真的脸,她还是很难相信。
蝙蝠侠是哥谭的标志性人物,是这个城市凝聚了一切力量的象征。
不管你喜欢他还是恨他,你都不得不承认,他站在那里,哥谭就还有一个底线,他活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就还要忌惮三分,如果他死了,那股力量就散了,那些被压制的东西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这座城市重新淹没。
他怎么会死呢?
谁杀死的?
哪个反派这么厉害?
要是能采访一下全过程就好了——
她脑子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就像昆虫学家对毒虫的兴趣永远大于对蝴蝶的兴趣。
据说那天晚上稻草人用恐惧毒气袭击了整个哥谭。
她在脑海里整理着从麦奇那里听到的零星信息。
但毒气这种东西,比起什么外星人入侵、克苏鲁、地狱魔鬼之类的,还是太逊了。
蝙蝠侠虽然是人类之躯,但在她心里——在所有听说过蝙蝠侠的人心里——他早就接近肉身成神了,一个能在正义联盟里和超人平起平坐的人类,一个能制定出“团灭正义联盟”备用计划的人类,一个让达克赛德都记住名字的人类——这样的人,会被稻草人的毒气干掉?
肯定不单单只是一个稻草人。
他肯定有别的同伙。
到底是谁这么厉害啊?
她趴在穹顶上,对着玻璃里那口棺材嘀嘀咕咕,声音小得像蚊子在自言自语“怎么会死呢……谁杀死的啊……哪个反派这么厉害啊……要是能采访一下全过程就好了……”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飘散在哥谭灰蒙蒙的天空里。
“是阿卡姆骑士。”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低沉,沙哑,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声——像是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
特里克西的思维停摆了一秒。
阿卡姆骑士?那是谁?哥谭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叫“阿卡姆骑士”的反派?DC新作?
然后她的脑子接上了另一条线路。
我去,谁在她身后?
这可是屋顶。
这是教堂的穹顶。这是离地面几十米高的、没有任何公共通道的弧形玻璃表面。
谁会突然从她背后冒出来?
特里克西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她的肌肉已经做出了判断——转身,后撤,拉开距离。
她猛地向侧面翻滚,身体贴着穹顶的弧形表面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只手撑住玻璃,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头——
然后她发现自己滚得太远了。
穹顶的边缘就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再滚一下,她就会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摔下去,摔在教堂的石板地面上,摔成特里克西·韦恩形状的肉饼——那估计不是一般的疼。
她的后脚跟踩到了穹顶边缘的排水槽,整个人向后仰倒,手臂在空中疯狂地画圈,像一只试图起飞但忘记怎么扇翅膀的企鹅——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领子。
粗粝的、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力道大得像拎一只小猫。
特里克西被那股力量拽了回来,后背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穿着护甲的胸膛。
她抬头。“谢谢啊。”
一个蓝色的头盔在她面前,这是一个全覆式的、棱角分明的、看起来像是军用装备和摩托车头盔结合体的东西,面罩部分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的脸,只能看到一道水平的、发出幽蓝色光芒的目镜。
目镜正对着她。
特里克西被拎着领子悬在半空中——她的脚尖勉强能碰到穹顶的弧面,但使不上力。
她的整个体重都挂在那只抓着她衣领的手上,领口勒进脖子,呼吸有点困难。
打架归打架,空气给一下的喽。
“躲得还挺快。”那个声音说,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带着一种嘲讽的金属颤音。
特里克西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挣脱不了,那个人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多亏了高中的体育课。”她干巴巴地说,“我们学校坚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经过了两年被躲避球砸的经验,已经让我变成了一个躲避能力拉满的人。”
对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了手。
特里克西直接摔在了穹顶上,屁股着地,沿着弧面滑了半米,才用手掌撑住。
她揉着被勒痛的脖子,瞪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全身穿着黑色战术装备、戴着一个蓝色头盔的神秘人。
“你就是那个什么阿卡姆骑士?”她问,声音因为脖子被勒过而有点沙哑。
对方没有回答。蓝色的目镜对着她,看不出表情。
“就是你杀了蝙蝠侠?”她又问。
还是没有回答。
“是你和稻草人一起杀的?”她继续问,语速越来越快,“你为什么要杀蝙蝠侠?你为什么会叫阿卡姆骑士?你是从阿卡姆诞生的反派吗?你和蝙蝠侠有什么仇什么恨啊?”
阿卡姆骑士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个角度看起来不像是威胁,更像是——无语。
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五、全身装备精良、一只手就能把一个成年男性拎起来的超级反派,被一个趴在他脚边的、穿着卫衣和牛仔裤的女孩连珠炮似的问了六个问题,然后他的反应是——偏头,沉默,好像在思考应该先回答哪一个,或者应该直接把这个聒噪的小东西从屋顶上扔下去。
“你现在在我手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种金属质感的嘲讽更浓了,“麻烦你不要像一个好奇宝宝一样一直问问问,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记者招待会?”
特里克西张了张嘴,想反驳。
“况且,”阿卡姆骑士继续说,向前走了一步。特里克西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米,后脚跟又碰到了排水槽的边缘。“我才要好奇。你一个没有半点训练痕迹的人,为什么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蝙蝠侠——也就是布鲁斯·韦恩——的葬礼上偷看?”
特里克西的表情僵住了。
没有半点训练痕迹。
扎心了家人。
没有训练痕迹?她?特里克西·韦恩?神盾局预备役成员?在尼克·弗瑞的魔鬼训练计划下存活了一年半的人?那个每天被几人高的训练机器人追着跑、被科尔森逼着做体能测试、被哈利和彼得夹在中间当沙包的人?
没有训练痕迹?
救命啊!她好歹也加入了神盾局一年半了吧!每次辛辛苦苦躲避那些几人高的训练机器人,被打得满训练场跑,还要被别人说没有训练痕迹?
这是对她一年半努力的最大侮辱。
“我只是看上去瘦小。”特里克西梗着脖子说,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了一个调,“其实可有劲儿了,像你这种两百磅左右的大块头,其实都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注水的死肌肉,中看不中用。”
空气凝固了。
阿卡姆骑士站在那里,蓝色的目镜对着她,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笑了,被气笑了。
“死肌肉?”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好像在品味它们的味道。“小姑娘,你还真敢说啊。”
他蹲下来,伸出手。
特里克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领子——又是领子——然后她被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被拎到了半空中。
她的脚悬在穹顶边缘的外面,下面是几十米的虚空,教堂广场上的人群小得像蚂蚁。
然后她被按在了玻璃穹顶上。
后背贴着冰冷的玻璃,领子被那只手攥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
阿卡姆骑士的脸——那个蓝色的头盔——就在她上方,目镜的蓝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那就试试,”他的声音很低,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听起来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发动机,“在我捏死你之前,从我的死肌肉下面逃走。”
特里克西想,现在跪下了求原谅还来得及吗?
然后她听到了枪响。
是一连串的、密集的、从教堂内部传出来的枪响,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用自动步枪对着天花板扫射。
紧接着是尖叫声,教堂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里面跑,有人往外面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警戒线被冲破了,警察们拔出枪但不知道该对准谁——因为威胁来自教堂内部,而他们被挡在外面。
特里克西扭过头,透过玻璃穹顶往下看。
吊唁大厅里,一群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从侧门涌入,他们穿着黑色的战术服,手里拿着各种型号的枪械,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队,他们的面具是全覆式的,呼吸阀在嘴巴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防护装备和军事装备的结合体。
人群在尖叫、在逃散、在互相推搡,鲜花被踩碎了,花瓣散落一地,棺材旁边的烛台被撞倒了,蜡烛滚落在地毯上,点燃了一小片白色的百合。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两个穿着西装的人被压制着。
都是她认识的人。
AKA夜翼,大哥理查德·格雷森,另一个是AKA红罗宾,小学同桌变弟弟的提摩西·德雷克。
不儿,鸭子你怎么变秃头武僧了,这个发型适合你么你就敢剃。
大厅里回荡着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播放的、嘶哑的、带着一种戏剧化颤音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那个声音说,“欢迎参加布鲁斯·韦恩的葬礼,我知道你们都很悲伤,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蝙蝠侠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阻挡我释放恐惧了,哦哈哈哈哈哈这对于我是好消息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防毒面具的人群中走出来,他瘦削、苍白、布满皱纹,像一棵被风干的枯树。
AKA稻草人,乔纳森·克莱恩。
“啧。”
这个声音是从她头顶传来的。
特里克西抬头,阿卡姆骑士也在往下看,蓝色的目镜对着大厅里的混乱场面,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上的战术手套发出皮革摩擦的声音。
“你看。”特里克西说“都怪你杀了蝙蝠侠。现在都没有人阻止稻草人了。”
阿卡姆骑士的头猛地低下来,目镜对着她的脸。
“啧。”他又啧了一声,这次更响,更不耐烦。
“谁告诉你是我杀的蝙蝠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的恼怒,“我和蝙蝠侠确实有点恩怨,但我还没来得及——”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换了一个词,“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被别人先下手为强了。”
特里克西眨了眨眼。
不是他杀的?
她盯着那个蓝色的头盔,试图从那条发光的目镜缝里看到里面的表情,但什么也看不到。
“所以你不是杀蝙蝠侠的人?”她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来他的葬礼?”
阿卡姆骑士沉默了一会儿。
“……来看看。”他说。
这个回答模糊得像一团浆糊,但特里克西没有追问。
“哥谭人,”她趴在穹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还真都是蝙蝠侠激推,不是非常爱蝙蝠侠,就是爱到恨蝙蝠侠,人家都死了,还要搞一个大事。”
阿卡姆骑士低头看着她。
“你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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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特里克西想了想。“中立派啦,你不觉得比起蝙蝠侠,小丑作为研究对象更合适吗?”
“研究对象?”
“没错,在你面前的是一档特殊访谈节目的主持人。”特里克西说,“专门采访反派,AKA特里克西……卢瑟!!”
特里克西又问:“你到底是不是反派?”
阿卡姆骑士的肩背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在你心里我不是杀害蝙蝠侠的头号嫌疑人吗?”
“因为你说不是的嘛,我还是比较相信的,而且你看上去很焦虑。”特里克西说,“稻草人在下面作恶,你站在上面看,啧来啧去,一个真正的反派不会这样,你知道如果是小丑他会怎么样吗,他会一边大喊着我亲爱的小蝙蝠你怎么死了,然后跑进去创倒所有人,包括反派和正派,把场面搞的一团乱死伤无数之后,全身而退。”
“能别提那个输家了吗,你看哥谭现在还有谁记得他。”阿卡姆骑士沉默了很久。“我也是中立派。”他最终说。
特里克西挑眉。
稻草人的人已经控制了大厅的主要出入口,夜翼和红罗宾还被压制着,人群被驱赶到角落里,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警卫被打晕在地。
稻草人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某种黄绿色的、冒着泡的液体。
恐惧毒气。
他要把恐惧毒气释放到整个大厅里。
“你要救人吗?”她问阿卡姆骑士。
阿卡姆骑士没有回答。
“你有多少人?”特里克西追问,“你带了几个手下?能带着这些无辜的人撤离吗?”
“我现在只有我自己。”阿卡姆骑士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又看了看大厅里的几百号人。
“你呢?”阿卡姆骑士反问,“你有什么救人的高见?”
特里克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传送盘。
表盘上显示的能量格还是绿色的。
三十多次空间跳跃,每次可以带一个人——也许两个人,如果她拼一下的话,三十多次,她一次搂一个人走也救不完所有人。
她咬住下唇,大脑飞速运转。
传送盘不够用,她的自身能力也不够稳定,时空跳跃杀不了她,但能杀掉其他普通人。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一次性解决所有人的计划。
既然不能带着普通人逃……
她盯着大厅里的布局,盯着那些戴防毒面具的人的位置,盯着稻草人手里的玻璃罐子,盯着被压制的夜翼和红罗宾,盯着棺材旁边那扇半开的窗户——
她一拍脑袋。
“我有个计划。”
阿卡姆骑士的目镜对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而是拥有穿越空间能力的NYU女大一学生。”特里克西说,语速飞快,“短距离的,一次可以带一个人,等下我带着你穿下去——直接穿到大厅里,穿到稻草人旁边,然后我抱着恐惧毒气和稻草人跳走,跳到远一点的地方——越远越好,至少远离人群,你去解救夜翼和红罗宾,疏散完人员之后,到后面巷子和我集合。”
阿卡姆骑士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计划,”他说,“有多少成功的把握?”
“百分之六十。”
“失败的后果呢?PlanB呢?”
“我带着恐惧毒气跳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被毒气熏死,或者我被稻草人的手下打成筛子,哈哈哈哈哈哈我又不是蝙蝠侠哪里来的什么PlanB,让我们祈祷一下上帝赐予好运吧。”
“……”
“但百分之六十已经很高了。”特里克西认真地说,“在我的职业生涯里,这个成功率排前三。”
阿卡姆骑士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起伏,护甲的接缝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一直都是这么——”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莽撞的吗?”
“这不叫莽撞。”特里克西说,“这叫随机应变。”
阿卡姆骑士又沉默了两秒。
特里克西按下了传送盘。
蓝色的光芒包裹住他们两个人。
阿卡姆骑士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透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特里克西能感觉到他的重量——那种“两百磅左右的大块头”的真实的、沉甸甸的重量——在她的传送力场中变得轻盈,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空间在她面前折叠。
她抓住那条线,用力一拽——
下一秒,他们站在了布鲁斯·韦恩的棺材旁边。
稻草人的防毒面具没有完全戴好,露出半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瞪得浑圆。
“什——”
特里克西没有给他说完这个字的机会。
她扑上去,左手抓住稻草人的手腕,右手抱住那个玻璃罐子,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传送盘。
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稻草人在她怀里挣扎,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他的手腕很细,但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他在试图挣脱,同时用另一只手掐住特里克西的脖子。
特里克西没有看那是什么,她只是死死地抱住罐子,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用力地、拼命地向那条折叠的空间线撞过去——
空间再次折叠。
这次跳跃比她预期的更混乱,稻草人的挣扎干扰了她的专注力,传送的轨迹出现了偏移——她本来想跳到教堂后面那条巷子里,但落地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三条街外的某个垃圾堆旁边,罐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罐子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丁玲咣当在地上滚了两转。
稻草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防毒面具完全脱落了,露出整张脸——苍白、瘦削、颧骨突出,像一具被风干了几百年的木乃伊。
他瞪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愤怒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光芒。
“你——你这个小——”
稻草人朝她扑过来。
特里克西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一个空罐头,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手上针头扎进了她的小臂。
针头刺穿卫衣的袖子,刺进皮肤,特里克西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是某种冰冷的、像液体氮一样的东西涌入血管的感觉。
稻草人也被她的摔倒带倒了,两个人一起摔在垃圾堆旁边。
特里克西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注射器已经空了,所有的恐惧毒气都已经被推进了她的血管。
稻草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笑容。他的牙齿又黄又稀疏,笑起来像一扇被撬开的破门。
“你完了,小姑娘。”他嘶哑地说,“恐惧毒气会在你的血管里流淌,让你看到你最害怕的东西,你的噩梦,你的创伤,你最深层的恐惧——都会变成现实,在你眼前,在你脑子里,你逃不掉的。”
特里克西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下“其实要是我说没有太大的感受你信吗?其实真的挺逊的,拿着这种东西出来闯社会你干脆就别出来了,谜语人的谜题好歹都能真的难倒我——附加一句,谜语人滚出哥谭。”
乔纳森·克莱恩盯着特里克西的眼睛。
他说了一段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话,特里克西还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他就被击倒了。
然后一个蓝色的头盔出现在她面前。
阿卡姆骑士从教堂的方向跑过来,一拳把稻草人揍倒在地,是他在她面前停下,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
“看着我。”他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蓝色的头盔,发光的目镜,在哥谭昏暗的天色下像一盏不太亮但足够稳定的灯。
“有没有什么感觉?”他问,“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特里克西盯着那个目镜,她眨了眨眼。
“有。”她说。
阿卡姆骑士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个两百磅的、戴着蓝色头盔的、叫阿卡姆骑士的超级反派正在担心我,我亲爱的爱丽丝妈咪啊,这简直跟做梦一样哈哈。”特里克西捧着脸笑着说。
阿卡姆骑士的手僵住了,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你确定稻草人给你注射的是恐惧毒气,不是什么别的让人high的东西。”
他蹲下来,一只手伸到她的膝盖后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特里克西的视野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和教堂的尖顶。
“你脸上都出现中毒的反应了。”阿卡姆骑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那种金属质感的回音,“血管在发黑。”
特里克西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能看到手指尖有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的色调,像是血液在皮下凝固了。
“我的安全屋里还有恐惧毒气的中和剂。”阿卡姆骑士说,他开始走动,步伐很快但很稳,抱着她的时候手臂没有任何晃动,像是抱着一箱不太重但需要小心轻放的货物。
“稻草人呢?”特里克西问。
“交给GCPD了。”阿卡姆骑士说,“夜翼和红罗宾会处理。”
“哦。”特里克西说。“大部分人在被注射恐惧毒气之后会看见什么?”
她听到阿卡姆骑士的脚步声,听到他的呼吸声,听到他的心跳声。
“恐惧毒气会在你的血管里流淌,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你的身体里游走,寻找着你最脆弱的地方,你恐惧的一切,在它之下都无所遁形。”
“哇哦,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柔软的、和她之前听到的所有语气都不一样的质感。
“……因为你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9. 美他利佛赤身锹甲
特里克西的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的时候,像一只被水流冲到岸边的瓶子,晃晃悠悠,磕磕绊绊,好半天才搞清楚自己是躺在什么东西上面。
是床,一张硬邦邦的、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床,枕头很扁,里面填充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被子盖到她的下巴,被角被掖得很整齐,整齐得像酒店里那种折成三角形的样式,但用的布料显然不是什么高级货,边缘起了球,蹭在脸上软乎乎的。
整个安全屋的风格并不冷漠,而像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收拾出来的临时家。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三十秒。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有好几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向外延伸,像一张被压扁了的地图。
开了盏昏黄的灯,窗户外面透进来一些光——不是日光,是哥谭夜晚特有的那种混着霓虹灯和雾气的橙黄色光晕,把天花板染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黄还是灰的颜色。
这种光对于深色瞳孔的人来说可能比较违和,但对于浅色瞳孔的人来说刚刚好。
她的身体很沉,但脑子是清醒的,没有那种“掉了一块”的空白感,所有的记忆都完好无损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教堂穹顶,蓝色头盔的阿卡姆骑士,稻草人,恐惧毒气………吧啦巴拉巴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卫衣的袖子被卷起来了,小臂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红色针孔,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淤青,像是被某种化学制剂刺激过的痕迹,针孔的旁边贴着一小块创可贴,白色的,普通药店能买到的那种,贴得有点歪,胶布的一角已经翘起来了。
是阿卡姆骑士给她打了中和剂。
她对这个过程完全没有记忆,被人抱在怀里在哥谭的夜空当中荡来荡去实在是太催眠了,加之她一要开口说点什么,对方就会威胁她闭嘴。
特里克西半放空的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回放刚才做的梦。
其实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梦,而是记忆。
不知道是不是被恐惧毒气从大脑深处翻出来的、平时被她压在意识最底层的、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一个字都没有忘的往事。
哥谭小学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
在六岁之前,特里克西没有进过正式的学校,布鲁斯花了大价钱请来了一个学过幼儿心理的女人,每天上午来韦恩庄园两个小时,教她识字和算术。
那个女人姓奎泽尔,戴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总是蹲下来和她平视,用那种“我非常尊重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语气和她交流。
特里克西不是很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像一个被设定成“完□□教”模式的机器人,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每一句鼓励都精准无误,让人觉得她不是在对一个七岁的小孩说话,而是在表演“如何对一个七岁小孩说话”的教学视频。
她根本不热爱也不认可自己目前的生活和工作,只是在社会的规训下,她表现出了在适合的场景下做出的最适合的模样。
但特里克西还是学完了所有该学的东西,识字、算术、基础阅读。
然后某一天她上完了最后一节课,她看上去很开心,特里克西也意识到了她可能找到了自己最喜欢做的工作。
对于奎泽尔老师的突然消失,布鲁斯一个字也没给特里克西解释,然后把她送进了哥谭最贵的私立小学。
开学前的那一晚,迪克·格雷森像一只不安分的猴子一样在她房间里窜来窜去。
他那时候大概十四岁,初中生,人嫌狗厌的年纪,已经当了三年罗宾,身手矫健得像一根弹簧,但心智成熟度大概还停留在“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的阶段。
他先是帮她检查书包。
“铅笔盒带了吗?”“带了。”
“橡皮带了吗?”“带了。”
“水壶灌满了吗?要是渴了一定要喝水,想上厕所了一定不能憋着。”“我不是傻子。”
“午餐盒带了吗?”“带了。”
然后他开始检查衣服。
“明天穿什么?”“校服。”
“校服熨了吗?”“阿尔弗雷德熨的。”
“鞋子擦了吗?”“擦了。”
“外套够厚吗?”“……现在是九月。”
特里克西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黑白配色的企鹅,系着小领带,看上去既严肃又可爱,是阿尔弗雷德送的,至今还坐落在卧室的床上——看着迪克在她的书包和校服之间来回打转,焦虑得像是明天第一天去上学的人是他一样。
然后迪克终于检查完了所有能检查的东西,没有东西可以检查了,就坐在她床边,开始进行情感关怀。
“你担不担心明天的校园生活?”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特里克西摇头。
“真的不担心?”迪克又问,“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你一个人都不认识。”
特里克西说,“交朋友很难吗?”
“对于你应该不难,特里克西多可爱啊,所有人都应该喜欢你……但是小学有些男生很讨厌,他们表达喜欢的方式很不恰当,如果你不喜欢,就要大声拒绝。”
迪克的表情没有放松,他咬了咬下唇,用门齿磨着下唇的皮肤,磨到发白。
“如果有人欺负你该怎么办呢?”他问。
特里克西想了想。“我会告诉老师。”
“如果老师不管呢?”
“我会告诉阿尔弗雷德。”
“如果阿尔弗雷德不在呢?”
“我会告诉布鲁斯。”
迪克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布鲁斯也不在呢?”
特里克西看着迪克的脸。
十四岁的少年,黑发蓝眼,五官已经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但眼睛里的那种焦虑还是属于小孩的——那种“世界很大我很小,我保护不了我在乎的人”的焦虑。
“迪克,盼我点好的吧。”特里克西说。
迪克他看起来更焦虑了。
“需不需要哥哥送你?”他问,“我可以早上先和司机送你去学校,然后再去上学。不远的——”
“不要——”特里克西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为什么不——”
“迪克。”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不要像老妈子一样,是不讨女孩子喜欢的。”
迪克闭嘴了,他在她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帮她关了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小心一点。”他说。
特里克西没有回答,她已经把脸埋进了企鹅毛绒玩具的肚子里,准备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在上学的路上,她被绑架了。
她的车甚至没有开到校门口。
大马路上被逼停,司机被拉下车丢在路边,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力量很大。
等特里克西醒来的时候,已经和一群小孩在哥谭的码头了。
特里克西被推搡着坐到他们中间,她安静地坐着。
仓库里堆满了生锈的铁桶和腐烂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屋顶很高,铁皮顶棚上有好几个洞,灰色的天光从那些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十几个小孩被绑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被绑在柱子上,有的被绑在铁桶上,有的只是被绳子拴着手腕,像一串被穿起来的蚂蚱。
一个男人走过来。
绿色的头发,紫色的西装,苍白的脸,猩红色的嘴唇裂成一个巨大的、几乎要延伸到耳根的笑容。
他的皮肤在笑起来的时候皱成一团,像被揉皱的纸,又像某种不应该是人类的表情被强行粘贴在了一张人类的脸上,看上去有些狰狞,特里克西好奇地瞟了他好几眼。
她听说过小丑,他是一个很喜欢出没在公众视角下的明人。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人。
他比照片上更——她有些找不到合适的词,更鲜艳?更生动?那些紫色和绿色在灰暗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被错误地投放在黑白电影里的彩色胶片。
小丑走过来了。
他的脚步很奇怪,有时候大步流星,有时候小步跳跃,像是在跳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节奏的舞。
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没有温度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在仓库里的每一个小孩身上扫过,然后在特里克西身上停住了。
他歪着头,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猫。
“噢——”他拉长了声音,音节在空气里拖出一条看不见的尾巴,“让我看看这是谁。”
他蹲下来,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不是年龄的皱纹,而是笑容刻出来的、像是被刀割过的纹路。
他的呼吸有一种甜腻的气味,像过期的糖果,又像某种化学试剂。
“布鲁西宝贝的女儿。”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哼一首摇篮曲,“哥谭首富的小公主。长得真可爱,像个小瓷娃娃,亲爱的,你的绿眼睛真好看。”
特里克西“……”瞎吗?他们一家人都是蓝眼睛。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划过,那触感冰冷、干燥、像蛇的皮肤。
“只是可惜。”他叹了口气,那叹息真诚得几乎让人相信他是真的在惋惜,“今天就要死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那笑容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纯粹的、更私人的东西。
恶意,浓烈的、灼热的、像岩浆一样的恶意。
还有恨意。
特里克西在七岁的时候还不完全理解“恨”这个字的含义。
其他小孩在他眼里是工具,是人质,是和蝙蝠侠玩游戏的筹码,但她不是,她在他眼里是一个——一个什么?
一个影响了某些事物,应当被毁灭的东西。
她被第一个绑上了吊绳,粗糙的麻绳绕过她的手腕,打了一个死结,然后被抛过一根生锈的铁横梁,几个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拉着绳子的另一端,把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她被悬挂在哥谭河的上方,脚下是湍急的、浑浊的、泛着白色泡沫的河水,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油污,气味冲上来,混着仓库里的铁锈味,让人想吐。
小丑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刀——一把普通的、带着血迹的、刃口已经卷了边的折叠刀,他打开刀,对着光看了一眼,像是在欣赏它的光泽。
“你知道蝙蝠侠最在乎的是什么吗?”他问她,语气像在课堂上提问的老师,他用刀尖指了指她,“是‘无辜者’。是‘孩子’。是‘他没能保护的人’。”
他笑了“所以每一次,每一次他以为他赢了,我就会找到一个他没能保护的人,提醒他——你没有赢。”
“不过你和他们不一样。”小丑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你不是随便找来的,你是——特别的。”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了,玻璃珠一样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你知道吗,亲爱的孩子,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可悲的男人,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明明杀害他小孩的人就在咫尺,他却始终因为心底坚持的某些原则不敢去复仇。”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干净利落地给了她一刀。
刀尖划过她的腹部,从左到右,不深,但足够长,足够痛。
特里克西感觉到皮肤被切开,感觉到空气涌进伤口,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腹部流下来,滴进脚下的河水里。
小丑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她,笑容依然挂在他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暗,更深,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画面。
“如果他一开始就把杀掉他孩子的那个人给弄死了,我猜他应该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你觉得呢?小鹰?”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下一个孩子。
特里克西挂在绳索上,感觉到血在流失,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河水的轰鸣声在耳朵里放大,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像海浪一样的嗡鸣。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血滴进水里,被湍急的河流瞬间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想死。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那时候她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能力,只是在韦恩庄园的图书馆里偶然成功过几次——从书架的这一端跳到另一端,从楼梯的底部跳到顶部。
她不确定能不能在受伤的情况下使用它,不确定能不能在恐惧的情况下使用它,不确定能不能在流着血、被吊在绳子上、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的情况下使用它。
她抓住了那条线。
空间在她面前折叠。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包裹、压缩、然后弹射出去——像一颗被从弹弓里射出去的石子,方向不确定,落点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她要离开这里。
她跌入了哥谭河。
河水比她想象的更冷,更急,更脏。
她在水里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
河水灌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她呛了水,肺里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腹部的血在水里散开,变成一团暗红色的雾,然后被水流冲散。她拼命地蹬腿,拼命地挥手,试图让自己浮上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肺在胸腔里尖叫。
河水推着她往下游冲,她看到岸上的建筑物在飞速后退,看到码头的轮廓在远处变得越来越小。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白色的、扭曲的、咧着猩红笑容的脸,从河面上方向她俯冲而来。
那张脸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笑容越来越夸张,像一只从噩梦里飞出来的鸟,张开巨大的翅膀遮住了天空——
然后那张小丑的脸变成了戴着蝙蝠侠面具的脸。
黑色的头盔,白色的护目镜,紧抿的嘴唇。
一只强壮的手臂从上方伸下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水里拽了出来。
她被拎出水面的时候,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被放在了一个硬邦邦的、湿滑的平台上——是码头的水泥地面。
蝙蝠侠蹲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的护目镜后面是什么表情,她看不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呼吸、没有立即死亡的危险,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救其他孩子了。
罗宾——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他跪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把她翻过来,让她侧躺着,然后开始拍她的背。
“吐出来——把水吐出来就好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上全是血——她的血——但他却没有找到伤口,只是在腹部发现了破掉的衣服,他以为那些血是别人的,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特里克西咳出了好几口水,河水混合着胃酸,又酸又腥,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罗宾继续拍她的背,力道从慌乱中逐渐找回了一点节奏,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像筛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直在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应该送你的——我应该——”
特里克西什么都没听见,她吐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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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躺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罗宾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比她的心跳还快。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颤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等蝙蝠侠把其他孩子都救出来,他一直抱着她,没有松手,直到阿尔弗雷德赶来,接过了特里克西。
阿尔弗雷德说了一声“谢谢你罗宾。”
罗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下的身份,立即跟在蝙蝠侠的身后消失了。
后来的事情,特里克西记得不太清楚了,她被送去了医院,做了一堆检查,医生说她只是呛了几口水,可能被吓到了。
布鲁斯来医院接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她熟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
迪克在那之后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坚称如果那天早上他送她去学校,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特里克西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小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历史,没有任何理由让他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露出那种——那种什么?
那种看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的表情。
他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男人”。
谁?
她反复回想那个画面,反复琢磨那句话,反复试图从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但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后来,她反复梦到入水的画面。
河水灌进鼻子和嘴巴的窒息感,腹部的伤口被水冲刷的灼痛,肺里像被塞了烧红的棉花的感觉。
然后小丑的脸从河面上方俯冲下来,白色的、扭曲的、咧着猩红笑容的脸——然后在俯冲的过程中,那张脸开始变形,绿色的头发变成黑色的短发,猩红的嘴唇变成紧抿的薄唇,苍白的皮肤变成健康的肤色——
小丑的脸变成了蝙蝠侠的脸。
然后蝙蝠侠的脸开始变形。
黑色的头盔褪去,白色的护目镜消失,露出下面一张棱角分明的、表情冷硬的脸——布鲁斯·韦恩的脸。
小丑,蝙蝠侠,布鲁斯·韦恩。
三张脸在梦境中交叠、旋转、融合,像三张被叠放在一起的透明胶片,每一张都有一部分透过来,和另外两张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的面孔。
然后那张面孔定格了。
变成了布鲁斯·韦恩躺在棺材里,脸被化妆师涂抹得惨白,嘴唇是不自然的淡粉色,眼窝深陷,像有两团阴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和小丑的脸惊人地相似。
“醒了?”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把特里克西从记忆的漩涡里猛地拽了出来。
阿卡姆骑士坐在房间角落的一把椅子上。
特里克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在自己的安全屋都不摘头盔,你们覆面系还真是恪守覆道。”
“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觉得以我们的信任程度到了可以摘头盔的地步了吗?”阿卡姆骑士嗤笑。
“我觉得你可以看在我弱鸡的程度下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想得美,中和剂打了。”阿卡姆骑士说,“你的身体反应已经消下去了,恐惧毒气的残留大概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全代谢掉,你真的一点恐惧的幻觉都没有看到吗。”
特里克西点了点头。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稻草人。
“我就知道你会来到这里。”
“他跟我说过的。”
“看看你的眼睛,天呐,你们的神态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谁跟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和谁?
稻草人在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像是在看一个预言被实现。
“他”是谁?
“他跟我说过的”——这个“他”又是谁?
小丑?
特里克西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有点恶寒。
她翻身起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卡姆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去哪?”他问。
“掘坟。”特里克西说,语气平淡“然后再去买个三明治,因为我饿了”。
阿卡姆骑士的手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一点。
“什么?”
“去看看布鲁斯·韦恩是不是真的死了。”特里克西说,“开棺,验尸,确认。”
阿卡姆骑士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我听错了”到“她没有开玩笑”到“她是不是脑子被毒气烧坏了”的完整演变过程。
“你是不是有病?”他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这又不是第一次。”她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我第二个哥哥,家里人说他出车祸死了,下葬的第二天,我就去把坟挖了。”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特里克西沉着冷静地回答“然后我就发现他真的死了。”
就算隔着一层厚厚的头盔,特里克西也能感受到阿卡姆骑士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特里克西继续说“不过感谢拉萨路之池,我哥又活了。”
阿卡姆骑士闭上了嘴,这都哥谭了他还在大惊小怪什么,真是没见过世面。
“拉萨路之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段外星文字。
“嗯,刺客联盟的那个,绿色的水,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复活啦。”特里克西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副作用有点大,会有一段时间的精神不稳定,我二哥泡完之后追着我新弟弟跑了三条街,非说他抢了自己的身份。”
天晓得迪克有多憋屈,罗宾明明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名字。
“所以,我去看看布鲁斯·韦恩的棺材。”她回头看了阿卡姆骑士一眼,“你要来吗?”
阿卡姆骑士站在房间中央,橙黄色的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在他的脚边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你一直这样?”他问。
“我哪样?”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管后果,不管安不安全,不管别人怎么说。”
特里克西想了想“差不多吧。”她说,“反正我运气一直不错。”
“你运气确实不错。”他说。“因为我也对掘布鲁斯·韦恩坟墓这件事很有兴趣。”
“走吧。”阿卡姆骑士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是裸露的砖墙,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哥谭的夜。
她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卡姆骑士没有回头“阿卡姆骑士。”
“那是代号。”特里克西说,“我问的是真名,超级英雄不能透露真名也就算了,你们反派也讲究这个?”
“不关你的事。”
“好吧。”特里克西没有再追问。
阿卡姆骑士发动了引擎,越野车低沉地轰鸣了一声,驶出了巷子,汇入了哥谭深夜的车流中。
特里克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与影在她的脸上交替变换。
她顺着后视镜看向后方,后座上坐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小丑“Surprise!!”
10. 高氏欧洲栉角天牛
特里克西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你知道吗,”小丑说,声音和阿卡姆骑士完全不同——不是那种低沉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冷硬,而是一种轻快的、跳跃的、像生锈的弹簧在瓷砖地上弹跳的声音,“我觉得现在就像是春游一样。”
小丑坐在本该坐着阿卡姆骑士的主驾驶上,整个身体都转过来,肩膀侧向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座椅靠背的边缘。
太近了,特里克西可以很清晰的看清楚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不是那种正常的、有深浅变化的绿,而是一种单一的、没有层次的、像塑料珠子一样的绿。
眼周有黑色的烟熏妆,不是精心画的那种,而是用手指随意涂抹上去的,边缘模糊,有些地方已经晕开到了太阳穴。
笑容在脸上绽开,猩红色的嘴唇向两侧拉伸,露出牙龈和泛黄的牙齿,皮肤在嘴角的位置皱成一团。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一只手臂搭在车窗边缘,姿态闲适得像一个正在前往度假胜地的游客。
“当然,所有人都喜欢春游,我还记得小时候。”他继续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的东西,“和一群蠢得流鼻涕的小孩一起去郊区挖坑种树,每人一把铁锹,每人一棵树苗,挖坑,放树苗,填土,浇水 ,你根本无法想象几十年的前的哥谭在没有我们这群坏家伙之前有多可爱,老师说要爱护环境,要绿化家园,要让地球变得更美好。”他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的时候,皮肤褶皱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你知道我种的那棵树后来怎么样了吗?”
特里克西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在她不应该坐的车里,说着一些她不应该听到的话。
“我把它拔出来了。”小丑说,“——啵!——第二天就拔出来了,连根拔起,树根上还带着土,然后我把它倒着插回了坑里,填上土,当然我也没忘记浇水,这是必要的步骤,老师过了三天才发现,因为那棵树一直没长出新叶子,她蹲在树坑旁边研究了半天,拔出来一看——根朝上,叶子埋在土里。”他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你说好笑不好笑?一棵树,种反了,三天都没人发现。”
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重,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这回也是挖坑了,挖坑找那只又老又蠢的蝙蝠。”他的语气变得意兴阑珊,像是一个孩子发现期待已久的玩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玩,“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同样的铁锹,同样的土,同样的坑,只不过里面埋的不是树苗,是一只死了或者没死的,薛定谔的蝙蝠。”
他转过头来看她,塑料珠子一样的绿眼睛里映着窗外一盏接一盏掠过的路灯,光点在瞳孔里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
“你真的觉得老蝙蝠还活着吗?”他像一个真正好奇答案的人在提问。
车停了。
引擎熄灭的震动从座椅传到她的脊椎,车窗外的街景凝固了——一片黑漆漆的空地,远处有生锈的铁栅栏,栅栏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在夜风中沉默的石头。
墓碑。
她转过头,车门从外面打开了。
阿卡姆骑士站在车门外,蓝色的头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到了。”他说。
特里克西跳下车,她抬起头。
小丑坐在墓碑上。
怪惹人厌的。
小丑坐在一块灰色的花岗岩墓碑上,双腿晃荡着,像一个坐在码头边缘看海的孩子。
他的紫色西装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紫色,近乎黑色,只有褶皱的地方反射出一点点光泽。
绿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他从墓碑上跳下来,然后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把翻领上的褶皱抚平,又把袖口拽了拽,确保两边的袖口露出的衬衫边长度一致。
然后他对她鞠了一躬。
“挖吧。”他说,声音轻快“我亲爱的孩子。”
他侧身让开,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块墓碑。
“要是老蝙蝠还活着就太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几乎令人感动的期待,“你知道他如果活着,我会说什么吗?”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她的脸。“噢,看看我可爱的小特里克西。”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哼一首摇篮曲,“她是一个多么天真纯粹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啊,不仅看上去像个傻子,说话也像,但可别被她骗了——”
他的笑容猛地炸开“——她真是个傻子!哈哈哈哈哈!”
阿卡姆骑士从她身边走过,他的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他走到墓碑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灰色的石头。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踢倒了墓碑。
特里克西挑眉看着那块倒在地上的墓碑,又看了看阿卡姆骑士收回来的脚“你这是不是有公报私仇的嫌疑?”
阿卡姆骑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用另一只脚的鞋跟蹭掉了鞋尖上的白色刮痕。“哪来的公?”
特里克西想了想“好吧,就是报私仇了,恐怕蝙蝠侠死了比活着要让哥谭的各位罪犯们开心些。”
阿卡姆骑士没有接话。
特里克西库哧库哧地挖了起来。
挖了两勺,她还没来得及挖第三勺。
一束强光就打在她身上。
不是吧啊sir,来这么快啊。
特里克西的动作凝固了,她保持着双手握锹、半蹲的姿势,她的影子被强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阿卡姆骑士没有动,他依然抱臂站着,姿态和几秒前一模一样——肩膀放松,重心落在后脚上,头微微侧向光源的方向。
特里克西的反应比思考快,她侧身,迈步,整个人缩到了阿卡姆骑士的身后,两百磅的身躯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她只露出一颗脑袋,从阿卡姆骑士的旁边探出来。
她扯开嗓子“老大!暴露了!怎么办!跑不跑!”
阿卡姆骑士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甩锅速度之快,他被气笑了。
他伸出手,绕过自己的身侧,抓住特里克西的后领,把她从身后拎了出来——然后被放在了他旁边,双脚着地,面对着那束强光。
“放心,可不能让你白叫这一声老大。”阿卡姆骑士说,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丝笑意的余韵,“大不了就去GCPD坐几天,等我有空了,会把你捞出来的。”
特里克西侧头看他“你果然是反派,薄情寡义,翻脸不认人,用完就扔,抛妻弃子……”
阿卡姆骑士威胁似的伸出手要捂她的嘴,特里克西立马乖巧的闭嘴了。
阿卡姆骑士的头盔微微转动了一下,目镜的光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特里克西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强光的来源——穿着红罗宾的制服,多米诺面具遮住了眼睛以上的部分,露出下巴和嘴唇。
下巴的线条比她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提姆更锐利一些,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
无论是哪个世界的提姆,都有一种“我已经很累了但这件事不得不管”的社畜感觉,
他的目光越过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落在阿卡姆骑士身上“杰森。”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环境里落针可闻“你们在干嘛?”
杰森?
特里克西像一个失去螺旋仪控制的机器一样在黑夜中无人的墓地里,企图找寻第四个人。
阿卡姆骑士的声音很冷“我只是怀疑老头子没死,过来验证一下而已。”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踢倒的墓碑,用靴尖踢了一下边缘,让它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粗糙的水泥。“老头子教导我们的时候不是常说格物致知吗?亲眼看到的才是真实的。”
他抬起头,目镜对着红罗宾的方向,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语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的。“但是他自己却从来都没有做到,总是像个聪明人一样被傻傻骗了好几次,他看到小丑录像带里的我死了,就不去寻找我了,隔着玻璃通过稻草人制造的幻觉看到芭芭拉死了,就放弃了芭芭拉。”
他的下颌绷紧了“老子总不可能犯他的错误吧。”他停顿了一下。“是死是活,得挖出来看看才知道。”
风从墓地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萎的花瓣的气味,灯的光束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红罗宾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巴的肌肉在微微颤动,像在咬紧牙关。
特里克西站在两人之间,感受着那种沉默的、沉重的、像铅块一样压在空气里的张力。
她的脑子有点木讷“杰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什么杰森?哪个杰森?”
阿卡姆骑士低下头来看她,头盔的目镜对着她的脸,蓝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头顶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把她的脑袋往下压了压,她的脖子缩短了一截,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像弹簧一样被按了一下又弹了起来。
逗得阿卡姆骑士发出机械的电子音笑声“别妨碍我和老蝙蝠的新罗宾叙旧。”他说。但他的手没有从她头顶移开,只是放在那里,轻轻的摩挲着。“我原来的名字叫杰森·陶德。”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很熟悉?还是说你认识几个杰森?”
特里克西眨了眨眼,好吧,她懂了,杰森·陶德就是阿卡姆骑士,阿卡姆骑士就是杰森·陶德。
咋不当红头罩了呢杰森,就算是红桶也行啊。
“我还认识杰森·斯坦森,就是拍速度与激情那个。”她说“还有杰森·沃赫斯,我想你应该看过十三号星期五。”
阿卡姆骑士愣住,阿卡姆骑士收回了手,转过去面对红罗宾。
他甚至还不动声色的蹭了蹭手,就好像特里克西的愚蠢会通过触摸传播。
红罗宾的目光从阿卡姆骑士身上移到了特里克西身上。
“杰森。”他语气复杂的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还带着未成年一起干坏事?”
阿卡姆骑士摊手,那个动作他故意做得很夸张——双臂展开,手掌朝上,肩膀耸起,他的姿态在那一刻变得懒散了,之前那种紧绷的、像弹簧一样蓄势待发的状态消失了。
“这姑娘是非要跟着我的,我也没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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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他说。
红罗宾的目光在特里克西身上又多停留了两秒,他似乎在观察她——她的年龄,她的穿着,她的状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严肃。
“如果你被杰森威胁了,”他对特里克西说,“你可以现在过来,我可以为你提供庇护。”
特里克西看了看红罗宾,提摩西·德雷克。
在她的世界里,她和提摩西当了六年的小学同桌,提摩西就是那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大人一眼看过来就会很喜欢,相处下来就会更喜欢的人。在遥远的过去,他们还一起站在学校的沙坑旁边玩过过家家,她当爸爸,另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当妈妈,由于提姆始终不愿意叫她一声爸爸,于是他只能当这个家庭的狗。
罗宾狗,听上去有些地狱。
然后她看了看阿卡姆骑士,他的蓝色头盔在月光下依然泛着冷光,目镜的蓝光稳定地亮着,像两盏在风中不灭的灯。
他站在那里,姿态懒散,双臂抱在胸前,一只脚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他在等她做决定,他没有任何表示,没有催促,没有暗示,没有用任何方式影响她的选择。
特里克西毅然决然地站到了阿卡姆骑士的背后,她甚至往他身后又缩了缩,让自己完全被他两百磅的身躯遮住。
对不起了提姆,要怪就怪你的发型,配上棍子的武器实在太像一个武僧了,简直雷死个人,还是杰森的战甲更帅。
阿卡姆骑士摊手,那个动作比刚才更夸张了——双臂展开的幅度更大,肩膀耸得更高,手掌朝上的角度更明显。
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挑衅的姿态对着红罗宾。
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很不赖。
“这姑娘不愿意皈依你啊,德雷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微的、像是在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说出来的得意,“没办法啊。”他收回一只手,在特里克西的头顶又按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她还站在那里。“不是每一个人都想当蝙蝠。”
红罗宾沉默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他没有说话。
视线转移到墓地的边缘,黑暗的、无人注意的角落。
麦奇·马龙——如果这是他真名的话——站在一棵老橡树的阴影里。
他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从越野车驶入公墓大门的时候,他就在了。
他捡到特里克西的那天晚上,在她躺过的巷子里,还捡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张学生证。
NYU新闻系大一学生,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头蓬松的深色短卷发和一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
名字那一栏写着:特里克西·韦恩。
他当时蹲在巷子里,手指捏着那张塑料卡片,在路灯下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对着镜头微笑——裂开嘴巴,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
他的脑子里在那个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
他把学生证收进了内袋里,没有告诉她。
他一直在关注她。
他没有想到她会和阿卡姆骑士走在一起。
他在阴影里看着杰森踢倒墓碑,看着那个女孩库哧库哧地挖了两勺土。
他害怕几个孩子打起来,杰森和提姆之间的张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杰森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指尖离腰间的武器很近。
提姆的站姿是战斗预备的姿态,重心下沉,膝盖微曲,另一只手离武器只有几英寸。
特里克西站在两人之间——不,站在杰森身后,但她的位置太近了,近到如果杰森和提姆真的动手,她会被卷进去。
她有自保的能力么?约摸等于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树干的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的蝙蝠战衣包裹着他的身体,和夜色融为一体,跟以前的战衣很像,只是增添了许多隐蔽身形的装置。
披风在身后微微飘动,没有风的时候,它只是安静地垂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巨大蝙蝠。
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嘴唇是紧抿着的,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他已经戴了太多年、已经分不清是面具还是真实表情的严肃。
他站在黑暗里,像影子,像他一直以来的样子。
他开口了“特里克西·韦恩。”
特里克西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妈耶,谁家好人大半夜喊别人全名的,不知道人的身上三把火,大半夜喊名字转头会碰见不好的东西吗。
杰森的反应比特里克西快得多,他的身体状态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就完成了,一只手横在特里克西身前,把她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人,黑色的蝙蝠装,黑色的披风,黑色的面具。
站在黑暗里,像影子,像他一直以来的样子。
像他从来没有死过。
杰森的手从武器上松开了,突然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松开。
然后他笑了“就知道你这老家伙没真死。”
“还有你,特里克西·韦恩,等下回去跟你算账。”
11. 十线云斑鳃金龟
杰森·陶德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梦。
说实话,他感觉自己一生都是一场漫长无比的噩梦。
奇怪、荒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头浸入一桶混合了现实和幻觉的液体里然后又被拎出来的梦。
布鲁斯·韦恩——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穿着那身该死的蝙蝠战衣,像一个从棺材里自己爬出来的鬼魂。
提摩西·德雷克站在对面,灯光还亮着,光束照得人眼底发昏。
特里克西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抓着他战甲腰部的某条绑带,很难说她到底有在害怕什么,因为她总是一副小孩似的做游戏态度,仿佛能把一切严肃的东西都变得轻松。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他愿意让她跟着的原因。
漆黑寂静的墓地不是一个好的说话地点,他也懒得和他们进行什么多余的交流。
再说下去无非也就是开启一场难分胜负的争斗。
杰森·陶德记得自己转身就走,他原以为特里克西会跟着其他人离开,但上车之后还是莫名其妙的等了一分钟。
然后在打火的前一秒,特里克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来为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没想到百密一疏输给了学生证!”特里克西有些懊恼。
杰森从这个时候开始脑袋就有一点点迷糊了。
车开到了他的安全屋门口,他下车,特里克西下车,他开门,特里克西进门。
像一套被编排好的、不需要思考的机械动作。
此刻他坐在自家安全屋的沙发上,他感觉特里克西走到了房间的某个角落,像是在跟人说话一样。
整个房间的灯光变得非常好,像演播厅。
他下意识揉了揉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画着圈,头盔已经摘了,放在茶几上。
“你好,调试调试,123123……”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呼吸时气流的变化,他转过头,特里克西坐在他旁边。
特里克西·韦恩,他记得蝙蝠侠是这么喊过她,她长得和布鲁斯·韦恩一点儿也不像,除了漆黑的短卷发披散在肩头,和明亮的蓝色的眼睛……布鲁斯的眼睛也没有这么明亮。
特里克西的长相很小气,没人会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夸她漂亮,但她确实很精致,小巧可爱,像一个表情丰富的洋娃娃,无害,让人第一眼就心生好感。
如果不说她和布鲁斯·韦恩有关系,其他人也都猜不出来,但如果点明了这段关系,细看却也有点布鲁斯·韦恩的神色在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整好了坐姿——背脊挺直,双腿并拢,脚尖着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几缕卷发搭在额前,被安全屋昏黄的灯光照出一种温暖的、像焦糖一样的颜色。
她的表情——像一个坐在新闻主播台后面的主持人,在红点亮起之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和稿件,然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好,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很高兴在这样一个愉快而轻松的夜晚和大家见面。”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语速适中,每一个字的发音都饱满而准确,“我叫特里克西·莱克斯·韦恩,没错,就是哥谭富佬的那个韦恩,莱克斯·卢瑟的那个卢瑟。”
她伸出手,杰森低头看着那只手——小小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朝上,他没有握。
他继续看着她,看她还能搞出什么名堂。
特里克西显然已经是一个专业的主持人了,没有因为他的不回应而表现出任何尴尬。
她自然地把手收回来,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可能在正式开始访谈之前大家都会有些紧张,大家可以试着回顾一下上一个被采访者马克斯·狄龙,也就是咱们的电光人小伙伴,在采访结束之后他一路从神盾局的牢房逃窜到了哥谭,给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她说,“采访反派的旅途当中总是伴随着未知的风险,小朋友们请勿模仿~”
“不过这次咱们节目有请到了哥谭著名反英雄,超级反派当中的人气top榜角色,AKA阿卡姆骑士,杰森·陶德来进行这一轮的采访~”
“等等。”杰森打断“什么采访?采访什么?什么意思?”
特里克西耸了耸肩“就是访谈啦,我代表观众问出他们最想要知道的问题,而你来进行相应的回答,被采访者通常都会很紧张,不过不用担心。”
她开口了“众所皆知,大多数人对你的了解仅限于你成为二代罗宾的时候,1988年DC编辑部通过读者电话投票以72票之差写死了二代罗宾,这也导致了一个新的夺人眼球的超级反英雄的出现,而在另一部游戏作品当中,为了创作出能全方面压制、了解蝙蝠侠的人物,把情感冲突拉到最大化,从原有的设定上变更了道路,成就了阿卡姆骑士这一经典角色。”她说,目光平静地落在杰森脸上,像一盏没有温度的灯,“能否请您详细说说,从罗宾到阿卡姆骑士中间是怎样的心路历程?您经历了什么?”
杰森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闭嘴”或者“关你什么事”或者“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种奇怪的、难以抗拒的、像有人在他的声带和大脑之间插了一根导管,绕过他的意志,直接把信号从某个他无法控制的地方输送到了他的嘴里。
“老子被小丑囚禁在阿卡姆精神病院下面接近一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声音是他的,语气是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识的、用过的、在某些噩梦醒来的深夜独自咀嚼过的,但它们不是他主动选择的,它们是被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像考古学家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扫去泥土,露出一块他以为自己已经埋好了的骸骨。“清醒的,每一秒都是清醒的,遭受各种精神与□□上的折磨。”
当他抬起脸的时候,露出了眼下的“J”字形伤疤,“看看我的脸。”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你以为这段经历说出来会像童话一样美好吗?”
沉默。
“你觉得你所遭受的一切恶待,”特里克西的声音“是蝙蝠侠的错还是小丑的错?”
他试图捂住自己的嘴,他的手抬起来,手掌压在嘴唇上,手指扣住下巴,用了他能在这个被控制的身体里调动的最大力气,但他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像水从破裂的水管里渗出来,挡不住,堵不住。“是他们共同造就了我。”
啧。
他烦躁的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不,像一只蝙蝠。
“在网上有许多人称你为蝙蝠侠最爱的罗宾。”特里克西的声音又来了。
他恨这个,他恨这个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感觉,恨这些字排列组合的方式,恨它们指向的那个他不愿意触碰的黑暗角落。
特里克西呢?她还在吗?
“当你得知蝙蝠侠没来救你是因为小丑欺骗他你已经死去。”她的声音继续说,语调平稳“是怎样的心情?”
他的眼睛闭上了,一只展翅的蝙蝠,在他闭眼的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你会觉得你和蝙蝠侠之间最大的矛盾来源于你们两人都不善言辞、不会表达爱吗?”她的声音没有停,“究竟是恨,还是在过激的举动当中一次次确定对方是否真正爱过你、有没有把你当过家人?”
杰森的呼吸变得重了。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的最深处提上来,每一次呼气都像在把那东西重重地放回去。
“然后呢?”他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嚼碎了的玻璃渣,“就算我真的死了,他哭过了,悔过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难看的东西,是一种扭曲的、嘲讽的、在嘴角和眉梢同时出现的、像被人从两边拉扯的表情。“就继续笑着拥抱下一个罗宾了。”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特里克西。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深沉的、在愤怒和悲伤之间摇摆的蓝,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不是吗?别告诉我你今天没看见提摩西·德雷克。”他几乎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把这个名字吐出来的,“穿着罗宾的制服,戴着多米诺面具,站在蝙蝠侠的墓地里,手电筒,披风,腰带上的武器,多像啊,多像当年的我,我光是看着他就能预判到他多久会被抛弃。”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慢,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到了极限,在断裂的边缘停留了一秒,然后被缓缓地、控制着地放回去。“我不需要那些莫名的头衔和情感。”他的声音在这句话的后半段突然变轻了,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作为罗宾的杰森·陶德已经死在阿卡姆了。”
停顿。
“还有,特里克西。”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天花板,那道水渍还在那里,那只展翅的蝙蝠,在他睁开的眼睛上方安静地悬浮着。
“等你解除对我的控制,我会把你杀了。”
特里克西讪笑了两声“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她的声音比之前小了一点,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现在小丑已经死了,你有想过抛弃过去,开始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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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杰森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没有。”
“复仇的火焰是不会轻易结束的,只会燃尽。”
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成灰烬,然后火焰自己在灰烬中窒息。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的那一刻,杰森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他的身体回来了。
他的手臂在感知到这个变化的第一时间就动了起来,他侧身,伸手,抓住特里克西的衣领——又是衣领,他似乎总是抓她的衣领——把她按在沙发上。
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算不上温柔。
她的后背撞上沙发靠背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噗”。
特里克西在碰撞之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嘤。”
他的右手腾出来,拇指扣住中指,对准她的额头——
弹。
一个重重的脑瓜崩。
力道精准——不会伤到她,但足够疼,足够让她长记性。
如果不能在控制别人的时间内将别人杀掉,就最好在结束控制的时候跑快点。
“嗷!”特里克西捂住额头,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双手捂着那个位置,指缝间露出红了一小片的皮肤,嘴巴瘪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既委屈又滑稽。
杰森没有松手,他的左手还抓着她的衣领,把她固定在沙发上。
他的身体前倾,靠近她的脸,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那盏歪灯的反光。“小姑娘,你的胆子好大呀,你知道在电视剧里通常知道这么多的人应该怎样吗?”
“浇水泥沉湖。”特里克西瞪圆眼睛的样子特别滑稽,杰森努力克制了一下嘴角
“现在是不是该我问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为什么姓韦恩?和布鲁斯·韦恩有什么关系?”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你的能力到底都有哪些?空间跳跃?控制别人说话?”
第三根手指“问那些问题的目的是什么?别跟我说什么‘轻松愉快的小问题’,我是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他把三根手指并拢,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最好有一个很好的解释,不然,我不确定我会对你做什么。”
“你应该很怕痛吧,我正好有一万种让人痛到说真话的方法。”他收回手,但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快点回答。”他说,声音放低了,故意恐吓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揉着额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额头中间有一小块圆形的红印。
“第一,我姓韦恩,因为布鲁斯·韦恩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是我之前说我姓卢瑟也没毛病啊,我妈妈姓卢瑟。”
杰森的表情没有变化,伸出拳头晃了晃,然后又成功获得特里克西的一声“嘤!”
“但不是这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啦。”特里克西说,“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只不过我们那个宇宙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
杰森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特里克西竖起第二根手指,“我的能力是穿越时间和空间,但不是我自己能完全控制的,不是很稳定,有时候能成功,有时候着急了会穿越到不认识的时间和空间里,还有可能会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搞丢。”她的表情在说到这个的时候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种不太愉快的经历。“只是幸好我的恢复能力还不错,受到致命伤会自动恢复,所以我所在的超级英雄部门就给我做了一个容器——就是戴在手腕上的这个传送盘——来稳定我的能力,把力量装在里面,用按钮控制,比我自己瞎跳要可靠谱得多,不过只能跳跃一定的空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传送盘,表盘上的能量格还是绿色的。“至于刚才控制你说话的能力,可不是我主动使用的,那是被动技能,它就这样——”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在某个时刻触发了,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技能只能对每个人使用一次,我用过了,对你不会再有效了。”
她的声音变轻了一点,但依然清晰,“第三,我问那些问题的目的,是我毕生的梦想。”
“采访世界上所有的反派。”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杰森盯着她看了几秒,也许更久,久到特里克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她真的是一个害怕尴尬得要死的人。
“呃……采访也采访了,目的也达成了,要不我先走了?”特里克西瑟瑟的问。
杰森瞪着她,怎么可能让她走。
“嘤……我爸要生三胎了,我先走了!”
12. 丽星天牛
“我爸生三胎了我先走了!”
蓝色的光芒包裹住她的身体,像一层突然凝结的冰晶,从手腕开始蔓延,经过手臂、肩膀、胸腔,在十分之一秒内覆盖了她的全身。
空间在她面前折叠——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甚至没有时间说“放手”。
空间折叠的能量将他们两个人同时吞没。
坠落。
没有重力,没有加速度,没有风声呼啸而过。
一切参照物都抽走了,让她在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的虚空里无限制地下沉。
然后是——
水。
冰冷腥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灌进她衣服的每一根纤维,灌进她身体的每一个缝隙。
哥谭河的水一向令人强烈感到不适,浑浊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油污气味的、像一匹被激怒的野兽一样撕扯着她的水。
她的外套——在吸饱了水之后变得沉重无比,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她往下拽。
她的头发在水里散开,缠住她的脖子和肩膀,像海藻,像网,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从水的尽头伸出,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她往下拉。
然后是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杰森在水里的动作和陆地上一样果断,他的手臂收紧,把她的头托出水面。
河岸上的灯光是模糊的,橙黄色的光晕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像一面被砸烂的镜子。
天空是深紫色的,云层很厚,月亮只露出一个边缘,苍白得像一枚被磨薄了的硬币。
远处有灯光在移动,在水面上移动的、摇晃的、像是在搜索什么的光束。
有人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不止一个人,被风声和水声切割成碎片,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多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高有低,像是在进行某种协调的、有组织的救援行动。
杰森也看到了那些灯光,他的身体在水里停顿了一秒,在察觉到另一个人迅速靠近的身姿后,他的手松开了。
他的整个身体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无声地、迅速地向下沉去,水流在他的头顶形成一个短暂的漩涡,蓝色的头盔在浑浊的河水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越来越小的光点,然后被黑暗吞没。
“特里克西!”康纳的声音。
“我没事。”特里克西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更沙哑,喉咙里还残留着河水的铁锈味,她嫌恶的“呸呸”了两声。
康纳抱着她走上岸,岸上有好几个人——穿着GCPD制服的警察,几个围观的群众,还有几辆闪着红□□的警车。
然后戈登拿着一条毛巾递给了康纳“看看你,韦恩家的小姑娘,像落水的小狗一样可怜。”
康纳用那条毛巾在她脸上用力擦了一圈,从额头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额头,像在擦一个沾了水的篮球。
毛巾掠过她的鼻梁时,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主人强行擦脸的猫——不疼,但很不舒服,而且完全无法反抗。
“我自己来——”她伸手去抢毛巾。
康纳没有给她,他把毛巾转移到她的头发上,用毛巾包住,轻轻挤压,松开,再抓起另一把,重复同样的动作。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康纳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河水和警笛声淹没“你消失了整整二十分钟,在我听不见你的心跳之后我就知道你把自己传送走了,但是我不敢声张,我还是只能装作你还在河里只是我没有找到的样子,潜下去找了你三次。”
“而且我想的是你如果回来了我一定要及时把你捞起来……”
“我没有恐水症。”特里克西说。
康纳的手指动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恐水症。”她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你们大家都是从哪里听说的,但我真的不怕水。”
“爱丽丝和卢瑟聊天的时候说的。”康纳说,“我在旁边偷听到的,说你很久以前被绑架,掉进河里,差点淹死,从那以后就不能靠近水了,好心我我还一直记着,每次你过桥的时候我都会紧张,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会想你有没有带伞。”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好吧,那既然你不怕水,为什么去年乔纳森提议去海边玩的时候你露出那样的表情。”
“哪样的表情?”
“嫌恶。”
“那是因为我不会游泳,不想被一个浪花拍在海面上像快要淹死的鱼一样扑腾。”
康纳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这很合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红夹克湿透了,颜色变得很深,几乎是黑色的,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轮廓,水从他的衣摆上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摊,映着警车的红蓝灯光,像一面小小的、破碎的镜子。
康纳蹲着,问她“刚刚在河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我要去追吗?”
特里克西扶额“不用。”
他嘿嘿笑了一声“受害人不只我们一辆车,你掉进河里之后没多久,又有一辆载客车被恶意挤进了河里,那辆车上有十多个个人,包括两个小孩。”
特里克西的眉毛皱了起来。“啊?”
“小丑帮跟打了鸡血一样在桥上作恶。”康纳的目光往河岸的某个方向扫了一下,“所以蝙蝠侠和罗宾也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河岸的方向,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水面上跃起,披风在身后展开,像一对巨大的翅膀,他在空中完成了一个翻转,稳稳地落在河岸的栏杆上,然后跳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更小的身影——红绿相间的制服,黄色的披风,多米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抿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的下巴,罗宾。
达米安·韦恩。
特里克西名义上同父异母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
罗宾的目光从河岸扫过来,在康纳身上停了一秒,在特里克西身上停留了更多的时间。
他的嘴唇动了动,多米诺面具下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着地点上的精确。
“你。”他站在特里克西面前,下巴微抬“有没有事?”
康纳从特里克西身边跨了一步,挡在她和罗宾之间“没事。”康纳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会照顾好我老姐的,不用担心。”
罗宾的目光从特里克西身上移到康纳脸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多米诺面具后面眯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了,从里面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像刀片划过玻璃的嘲讽“我从来不知道实验室出来的半氪星人产物也会有姐姐。”
康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特里克西和他相处久了,都快忘记康纳其实是一个暴脾气的小孩了。
“那你不知道的东西,真就多了去了。”康纳的声音放低了“蝙蝠侠的乖乖小男孩,当好你的小小超级英雄吧,别多管别人的家事。”
特里克西木木的抬起头。
啊?吵起来了?咋吵起来的?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警车的旁边。
阿尔弗雷德从车上走了下来,向特里克西伸出了手,特里克西立马扑了上去。
康纳的注意力被特里克西的离开吸引了过去,他对着罗宾冷哼了一声。
“真是不幸,让您第一天回来遇到这种事。”阿福心疼的抱着特里克西,特里克西也吸了吸鼻子重重的点头。“您要先和康纳少爷道别吗?”
“拜拜康纳。”
“拜拜特里克西。”
他站在车窗外,看着特里克西在阿尔弗雷德的护送下坐上了副驾驶,对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退后一步,让车驶入车道。
特里克西透过车窗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红夹克在路灯下变成了暗红色,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有点孤单。
与此同时,哥谭河的下游,某个没有灯光的河段。
某个人像河底浮上来的水鬼。
他的战甲吸饱了水,重量翻了一倍不止,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靴子里水晃荡的声音。
他没有休息太久,走进了哥谭的夜色里。
阿卡姆精神病院。
他花了大概一分钟穿过管道,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阿卡姆精神病院的内部。
几栋建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窗户是黑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主楼的大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吱呀。
走廊是黑的,像是刻意在营造恐怖片般的特殊氛围,只有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更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交织在一起。
他在走廊里走了大概五十米,找到了楼梯,上了三楼,然后沿着走廊走到最尽头的。
小丑的病房。
他推开了门,门没有锁,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方方正正的病房,白色的墙,灰色的水泥地,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铁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铁马桶,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铁桌子,没有窗户。
拘束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拘束服的人,头歪向一侧,下巴抵着肩膀。
绿色的头发从拘束服的领口上方露出来,湿漉漉的,黏在额头上,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苍白的皮肤,猩红的嘴唇——那嘴唇是闭着的,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泛黄的牙齿边缘。
小丑死了?
杰森·陶德,也就是阿卡姆骑士站在门口,看着那具靠在铁床上的身体,他的呼吸是平稳的,心跳是平稳的,他整个人是平稳的,像一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头,无法再对什么有刺激性的信息而波动。
他走过去,走到铁床旁边,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他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小丑的脖子——颈动脉的位置。
皮肤是凉的,不是那种活人睡着时的微凉,而是那种死透了之后、体温完全散失的、像摸一块放了很久的肉的凉。
没有脉搏。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红色头盔的人站在门口。
两个人在观察到对方身影的一秒内,就已经摆好了战斗的姿态。
红色头盔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你是谁?你知道你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吗,我给你三秒钟解释”
阿卡姆骑士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小丑的脖子上——
红色头盔的目光从阿卡姆骑士身上移到小丑身上,又移回阿卡姆骑士身上。
他的目镜——那两个白色的圆形镜片——在阿卡姆骑士的蓝色头盔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更明确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质问“是你杀了他?”
阿卡姆骑士终于动了,他收回搭在小丑脖子上的手,在战甲的腿上擦了擦。
“老子来的时候,”阿卡姆骑士说“他就已经死掉了。”
“干老子屁事。”他迈步向门口走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经过红色头盔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他能感觉到红色头盔的目光透过那两片白色的目镜钉在他的身上。
“我说你可以走了吗?”红色头盔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阿卡姆骑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拦住自己的手臂。
他直接扣住了红色头盔的手腕,拇指压在内侧的腕骨上。
红色头盔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在他的手指扣上对方手腕的同一瞬间,对方的手腕翻转了,从被他扣住的位置滑脱,反手扣住了他的前臂。
两个人像一对连体婴儿一样,在走廊里旋转、冲撞、分开、再次缠斗。
阿卡姆骑士在缠斗中感觉到了一种奇怪而微妙的东西。
他不想打了。
他找到了一个空隙,从应急灯的绿光中滑入黑暗。
红色头盔追了两步,然后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了。
他也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东西,那种像在照镜子一样的感觉,那种让你在挥出拳头的时候,不确定你是在打一个敌人还是在打自己的感觉。
阿卡姆骑士没有回头,径直向韦恩庄园移动。
他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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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门,他知道老蝙蝠的安保系统的每一个漏洞,每一个死角,他从东侧的围墙翻过去,穿过花园,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和红外传感器。
他站在主楼的阴影里,抬头看着那扇他熟悉的窗户。
特里克西·韦恩在这个世界里的卧室非常好认,毕竟只有她一个人的窗户颜色是不同于整个古宅画风的。
他翻上了二楼的阳台,在散发着暖黄色灯光的玻璃上敲了几下。
窗户被打开了,特里克西穿着睡衣。
“我都说了我传送能力不稳定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谴责“你还敢在我传送的时候伸手拉我!真不怕被分成好几份啊!”
“这不也没被分成好几份吗。”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夜风淹没了。
“我被分成好几份还能愈合。”她说“你可就直接死了,一代天骄,陨落于时空穿越。”
杰森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走到窗台旁边,靠着墙,把头盔放在窗台边的书桌上。
无论是特里克西这个人,还是特里克西的房间,都有着十足的个人色彩。
她的颜色鲜明得刺眼。
书柜旁的透明收藏柜里摆了好几个摄影机,看上去都价值不菲。
“老东西知道你的这些超级能力吗?”杰森顺手将一个摆放在书桌上的陶瓷抱抱熊拿在手里摆弄。
特里克西耸了耸鼻子“当然不知道,其实按道理来说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秘密身份,家庭内部和谐的关键,在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特里克西故作搞怪的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捂住右眼。
杰森嗤笑了一声,将陶瓷抱抱熊在手里翻了个面,露出了底部刻着“天天开心,爱你的杰森”字样,像是被烫到一样愣了愣,又把陶瓷放回了桌面上去。
“小丑死了。”他说。
特里克西正准备坐回床上,听到这四个字,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立刻压了下来,大概是意识到现在的时间是深夜,韦恩庄园里还有其他人。“哪个世界的小丑死了?”
“你们世界。”杰森说。
她瞪着眼睛看着他“哇去,不可能。”她说“这怎么可能呢,我世界的小丑体内有酒神因子,就是一种能够自我修复的液态金属,这也就是为什么蝙蝠侠打断他的骨头,他几个小时就长好了,而且这狗东西体内还有小丑病毒,如果谁杀了他,肯定会被传染的。”
杰森靠着墙,听她把话说完。
“就完全没有杀他的可能了么。”他问。
“也有。”她说,“在某个平行宇宙里,蝙蝠侠就杀了小丑,然后他就变成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找不到,于是放弃了,直接说了下去“变成了咧着一口黄牙的狂笑蝙蝠,其令人恶寒的程度堪比在某个非法的网站里找到哆啦A梦漫画,打开看到‘小夫我要进来了噢’……不,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沉默。
“算了。”特里克西摆了摆手,像是在驱散一团不存在的烟雾,“忘掉吧,反正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小丑活着不是啥好事,死了也不是啥好事。”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床头灯下恢复了正常的亮度,“不过你确定那真的是小丑吗?不是啥扮演者或者替代品?”
“不太能确定。”他说,“我刚想认真看的时候,现场来了个头上顶着红桶的家伙,我们打了一架,不分上下。”他的嘴角在说到“不分上下”的时候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时候尝到了某种不太愉快的味道。“我想办法逃走了。”
特里克西看着他“你一个蓝桶,好得到哪里去么。”
“我大半夜来听你说这些,我真是疯了。”杰森无语。
“你说的那个貌似是我的二哥,我爹收养的第二个养子。”特里克西说“也就是你在这个世界的同位体,杰森·陶德,只不过你们俩的经历有些细微的差距,导致他成为了红头罩。”
“你和他关系很好?”杰森歪着头询问。
“一般般吧,问这个干嘛,没看出来啊,你也好奇韦恩家的花边新闻?”
杰森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个蓝色的头盔上。
头盔的目镜在床头灯的暖光中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光斑,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只是好奇你和我同位体的关系如何,我甚至还好奇你和格雷森的关系如何,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原本是家里捧在掌心的宝贝,在家里多了两个养子之后,父亲的关心与目光分散,你是怎么想的。”他说,声音很平。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在无声地扇动翅膀的蝴蝶。
床头灯的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温暖的、橘黄色的影子,把那些在白天看起来锋利的东西都磨圆了,磨软了,磨成了更适合在深夜被说出口的形状。
特里克西露出复杂的表情“不怎么想,你们真要把我想成一个缺爱的富家小姐我也没办法,我每天醒来就是几百平的别墅,家里亲戚全是亿万富翁,穿的衣服是高级定制款,用的每一样物品单价就没有低于五百美金的,为什么还有人担心我是不是坐在宝马里面哭。”
“我当然是很讨厌他们直接偶尔溢出来的尴尬氛围,但我显然不是一个会内耗的人,我是一个很自洽的小女孩。”特里克西摊手。“就比如当你问这种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代入了我,觉得我很可怜,但我并不可怜,我感觉到不舒服了就会大声说出来。”
“就比如现在,二哥,我爱你,贴贴~”
杰森拎着特里克西的领子将她甩到一边“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不插科打诨了……如果你去看看,”他说,“你能区分出那个死掉的是不是真的小丑吗。”
特里克西看着他,其实她在看他眼角的红色。
白人就是好啊,脸红一下就能看到。
杰森感受到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沉下去,也不飘走,只是在水面上轻轻地、缓慢地旋转。
“能啊。”她说。
13. 大王花金龟
特里克西其实尝过挺多次在城市上空荡来荡去。
在纽约的楼群之间,蜘蛛侠的蛛丝是一条银白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会反光的线,把曼哈顿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她挂在彼得身上,从一栋楼荡到另一栋楼,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建筑物像被按了快进键的胶片一样从两侧飞速后退,胃在离心力和重力之间反复横跳,肾上腺素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脑子里涌。
她觉得这有种走入丛林当人猿泰山的美感——抓着藤蔓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用胸腔里最原始的力量发出“噢噢噢噢噢”的嚎叫。
但彼得不太喜欢带着人在天空上用蛛丝荡来荡去。
他的理由很充分,有一次他救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年人,从一栋着火的大楼三楼窗口荡到对面楼顶,全程不过八秒,那八秒里,那位老年人的双手像一对铁钳一样死死扣在他的胸口上,让他爷爷的爱人快掉了。
“我保证。”特里克西在纽约的某个楼顶上举着右手,表情严肃得像在法庭上宣誓,“我绝对不会对你爷爷的爱人做坏事,我的双手会全程放在你的肩膀上,或者你的腰上,或者你指定的任何安全区域,你可以给我画一个像机场安检的指示图一样,我发誓绝对不会越界。”
彼得看着她,他的蜘蛛侠面罩遮住了整张脸,但面罩上那两个白色的眼罩区域具有一种神奇的、不需要任何面部肌肉就能传达情绪的能力——它们缩小了,缩成了两个点。
彼得一激灵让彼得对此表示严重怀疑“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些时候摸人的方式很下流。”
特里克西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我没有——”
“你有。”彼得斩钉截铁,“尤其是在我穿着紧身衣的时候,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你的不怀好意!”
特里克西闭上了嘴。
“那是意外。”特里克西说。
“你是故意的,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哈利抱着你非的时候你就从来不会乱摸他?你甚至连MJ都摸了!!”彼得尖叫。
“因为哈利·奥斯本是个自恋的富少,如果我乱摸他他会认为我看上他了。”
彼得“……也是,但这不是你乱摸我的理由!!”
彼得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缩成两个点的白色眼罩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看到她心虚。
此刻,哥谭的天空,凌晨。
阿卡姆骑士的爪钩枪射出一道细细的钢丝,精准地勾住了对面楼顶的排水管接头,钢丝收紧,他的身体腾空而起,靴子擦过一面砖墙,蹭下一小片灰泥,然后在弧线的最高点松开爪钩,身体在空中翻转四分之一周,重新瞄准下一个锚点。
特里克西挂在他身上。
“你能不能——”杰森在又一次爪钩发射的间隙里侧过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把你的手——放好——”
“什么?”特里克西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过来,音量很大,大到他的耳膜都在共振。
“你的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
特里克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杰森的蓝色头盔,她笑嘻嘻地说“我的错。”但她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的指尖在他胸甲的边缘又停留了一秒,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挪到了他的肩膀上。
杰森深吸了一口气。
杰森在一栋楼的楼顶落了地,他的靴子踩在防水卷材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带着橡胶摩擦声的“咚”,特里克西从他背上滑下来,蹲在楼顶边缘,往下看。
阿卡姆精神病院就在下面,从上面看,它比从地面上看更小一些,更旧一些,更像一个被遗忘在哥谭边缘的、不应该再被任何人记起的废墟。
但它在运作——几扇窗户里有灯光,院子里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顶的灯在缓慢地旋转但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萤火虫,主楼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检修口在东侧墙体的凹陷处,被一丛枯死的藤蔓半遮半掩。
杰森用多功能工具刀拧开四颗生锈的螺丝,把盖板卸下来,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洞口。
他先钻了进去,战甲的肩甲在管道壁上刮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种像某种濒死动物发出的哀鸣,然后特里克西钻了进去。
他们爬过了两个拐弯,一个三通,一个风口 ,在第二个风口的位置,杰森停下来,低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
特里克西的脑袋从后面伸过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也往下看。
下面是阿卡姆精神病院三楼的走廊。
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每隔三米一根灯管,但有一半是不亮的,所以走廊看起来像一段一段被切开的。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走廊的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咖啡,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有节奏的声响。
“小丑就这么死了。”其中一个人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通过通风管道的百叶窗传上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像隔着一层水的声音,“就这么草率地死了。说出去谁信啊。”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有什么不信的,他都多大岁数了,被关在那种地方,吃不好睡不好,精他神状态又一直不稳定——猝死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他不是超级反派吗?”
“那耶稣还是上帝之子呢,不也被钉在十字架上死了吗?”
“我去,你是犹太人吧?”
“……其实我是印度裔,但那又怎样…蝙蝠侠刚刚过来调查过一波了。”第一个人又说,“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把整个病房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走的时候脸色——”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反正不太好看。”
“先不论你是怎么从面具上看出他脸色好不好看的,他当然不好看,小丑死了,他连是谁杀的都不知道,这跟‘案子没破’还不一样,这是‘案子没法破’,没有凶手,没有动机,没有线索,一个被关在最高安保级别的单人病房里的、穿着拘束服的、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几根的人,就这么死了,你让他怎么查?”
“法医那边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不敢说,太超自然了,不知道怎么说,身体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痕迹,没有窒息,没有任何你能想到的死因,就是——”他停下来,站在走廊中央,端着咖啡杯,表情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茫然,“就是死了,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啪,没了。”
脚步声继续,走远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通风管道里两个人屏住的呼吸声。
杰森转过头,看着特里克西。
“这样正好。”他压低声音说,声音在通风管道的金属壁之间来回弹跳“不会和老东西撞上了。”
太平间在地下一层,从三楼到地下一层,走楼梯大概需要四分钟,走电梯大概需要一分半,走通风管道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而且需要经过一个让特里克西的髋骨和管壁进行亲密接触的、角度刁钻的直角拐弯。
杰森在前面,他宽阔的肩膀在拐弯处卡了大概三秒——三秒里特里克西看到他的双腿在管道的另一侧徒劳地蹬着,像一只被卡在洞口、试图把自己拔出来的、体型过大的仓鼠。
她忍住了没有笑,到底是谁发明了动物塑啊。
太平间的通风口在天花板的中央,百叶窗的叶片比楼上的更密,缝隙更窄,但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下面的房间——一个不大的、方方正正的、墙壁贴着白色瓷砖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布从头部盖到脚部,布料的轮廓勾勒出人体的形状——头,肩膀,胸腔,腹部,双腿。
太平间里没有别人。
灯是关着的,只有解剖台上方的一盏手术灯亮着,惨白色的灯光垂直地照在白布上,把那些褶皱和凹陷照得分毫毕现,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用光影来塑造形体的素描。
杰森用脚尖挑开百叶窗的固定卡扣,叶片无声地向外翻开,露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跳下去的开口。
他坐在通风口的边缘,双腿悬在下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到解剖台之间的距离——大概三米左右,中间没有障碍物,落地位置是瓷砖地面,干净,干燥,没有杂物。
然后他跳了下去,靴子落在瓷砖上的声音比预期的轻,只有一声短促的、橡胶与光滑表面接触时的“嗤”。
他蹲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然后站起来,转身,抬头看着通风口。
特里克西的脑袋从通风口探出来。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在他的身后,在解剖台的阴影里,在手术灯的光线照不到的、那个被不锈钢柜子和墙角围成的九十度夹角里,有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带着金属气味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位置很精准,一枪下去,不需要补枪,他的身体会在零点五秒内失去所有的肌肉张力——俗称死透了。
“你是谁。”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很低,很沉“是不是你杀了他,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杰森慢慢地举起双手“你问了这么多个问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吊儿郎当“我该先回答哪个呢?”
枪口在他后脑勺上又抵紧了一点,金属的冰冷传递到他的大脑皮层,在那里点燃了一小簇冰冷的、像液氮一样的火焰。
然后——
“砰。”
特里克西从三米左右高的通风口跳下来、然后精准地砸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的声音,以一个完美的垂直角度,冲击力让持枪者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握枪的手臂在失衡的状态下不由自主地向上扬了三十度,枪口从杰森的后脑勺上移开,指向天花板。
特里克西的脚在那个瞬间完成了一个她自己在事后都无法复现的动作——她悬在空中的右脚以一个刁钻的、像足球运动员在禁区里捅射的角度,踢中了那只握枪的手的手腕。
手枪从手指间飞出去,在空中旋转了两周半,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房间的角落里,发出一声在空旷的太平间里格外清脆的、金属与瓷砖碰撞的“咔嗒”。
但特里克西的胜利姿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持枪者的反应速度极快,他的左手在失去武器的同时,已经抓住了特里克西的衣领。
手指收紧,指节陷入她锁骨下方的软组织里,然后他用力——把她从肩膀上拽下来,往地上砸。
特里克西的后脑勺先着地。
瓷砖很硬,她的脑子里发出了一阵持续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颅腔内壁飞舞的回声。
杰森在特里克西落地的同一瞬间动了,靴尖精准地击中了持枪者的肋间。
持枪者闷哼了一声,松开了抓着特里克西衣领的手,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不锈钢柜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钟被敲响的嗡鸣。
杰森他蹲下来,一只手揽住特里克西的肩膀,把她从地上半拖半抱地拉起来,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
他的身体侧过来,用肩膀和背部对着持枪者的方向,把特里克西整个人圈在一个由他的身体构成的、不算大但足够遮挡视线的保护圈里。
特里克西靠在他怀里“我看见了——”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看到的绿洲,“我看见了爷爷和奶奶,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他们在桥的那一边朝我挥手,哇哦……他们可真年轻,桥上还有一个老婆婆,她问我喝不喝汤。”
杰森低头看着她“那他妈是奈何桥。”
他的声音很平,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着,指尖在她的颅骨上寻找着有没有凹陷、有没有出血“我一个人能搞定,你就在上面好好呆着不成吗。”
“我像是这种置身事外的人嘛。”特里克西捂着后脑勺“妈妈耶,我感觉智商又下降了十个百分点。”
“那就和弱智没差了。”杰森附言。
那个被踢到墙角的人从不锈钢柜子旁边站直了身体,在手术灯惨白色的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杰森怀里的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
杰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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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停住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们都看到了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红色的头盔。
红头罩。
他摘下头盔的动作很慢,手指扣住头盔的下沿,向上推,露出下巴。
杰森·陶德的脸,和一撮桀骜不羁的额前白发。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站着,一个半蹲着。
两个在镜子的两端,走向了不同方向的人。
“是我。”他说,声音很轻。
特里克西看着他,场面似乎有点尴尬。
她的眼皮垂下来,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微弱的、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叹息一样的声音“我觉得我好像有点脑震荡,”她说“不!……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住了,联系布鲁斯·韦恩给我准备后事吧。”
阿卡姆骑士低头看着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他胸上挪开。
“你先把手从我胸上挪开。”他说。
特里克西的手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才不情不愿地、一根一根地缩了回去。
十几分钟后。
她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人的轮廓。
杰森——AKA阿卡姆骑士——站在她左边,手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白布的边缘,那里有一小截绿色的头发从布下面露出来,在手术灯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像塑料一样的绿。
杰森——AKA红头罩——站在她右边,红色头盔放在脚边,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姿态懒散,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特里克西的侧脸上,没有移开过。
特里克西伸出手,捏住白布的边缘。
掀开白布,小丑的脸露了出来。
“完全就是他本人。”她说。“不是替身,不是模仿者,不是被整容成他样子的倒霉鬼,尼科尔森…莱杰…莱托…菲尼杰斯…(现实中DC小丑演员)——长得不大像啊……”她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算了,当我在自言自语吧。”
她直起身体,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被蝙蝠侠用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看守着、被所有人视为“永远不可能被杀死”,被誉为哥谭的犯罪国王的脸。
它现在躺在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上,盖着一条廉价的、粗糙的白布,旁边放着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坏掉的冷柜和一堆没有人整理的手术器械。
生死无常,但这也太无常了,要是哪个编剧敢这么写的话一定会被喷死。
“他怎么死的?”红头罩的声音从她右边传过来“身体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痕迹——法医说的,我听到了——像躯壳被突然间掏空了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阿卡姆骑士的目光从小丑的脸上移开“叫你多读书你不干,偏偏要跟着老蝙蝠去当哥谭混子,九年义务教育能骗你么。”
“到底谁能够办到。”特里克西喃喃。
红头罩懒得理阿卡姆骑士,凑上前来“他死了不是件好事么。”
“一半一半吧。”特里克西说“一个祸害死了,虽然是好事,但我们得面对比这个祸害还强大的人。”她的手指停留在解剖台边缘,指尖压着不锈钢的表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很快会消失的指纹。“能把小丑体内的酒神因子和小丑病毒同时抽走的人——或者说东西——比小丑强大得多,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更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这样想想,是不是对未来的担忧多过对小丑的死感到的开心?”
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太平间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变得清晰了。
红头罩张开了嘴,他想问很多问题,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在阿卡姆精神病院的太平间里,他想问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关于小丑,关于酒神因子,关于小丑病毒,关于那些他花了很多年才从哥谭的黑暗中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信息,他想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在他的舌尖上转了很多圈。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抬起头,总是能看到站在特里克西另一边的那个男人。
蓝色头盔夹在腋下,湿润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左脸颊上有一道猩红色的、扭曲的、像一声被凝固在皮肤上的尖叫的“J”。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他问出了他觉得自己最应该问的问题“他是谁。”
特里克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她张开了嘴,但阿卡姆骑士比她快了一步“老子就是同位体的你。”阿卡姆骑士说。
特里克西一拍手“对,看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我还没把你送回去呢。”
阿卡姆骑士看着她,他的眉毛皱了起来“老子就留在这个世界不行么。”
特里克西看着他“不太行。”她说“你在说什么鬼话呢,世界与世界之间都是有规则的,要是可以胡乱穿越时空岂不是乱了套了,如果留在这个世界的话,你们两个人会变得越来越像,最终——融合成一个人,除非你们两个之中死掉一个。”
手术灯的光线似乎也变暗了,在墙壁上投下更深的、更长的、像被拉长了的影子。
阿卡姆骑士的手伸向腰间,手指扣住枪柄,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枪口对准了红头罩的眉心,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不需要瞄准。
“那就杀了他不就行了。”他说。
特里克西挡在了枪口中央,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住鸡仔的母鸡,身体挡在红头罩面前,蹦哒着跳起来用脑袋去顶枪口,眼睛看着阿卡姆骑士。“当然不行,想什么呢。”
红头罩的手也动了也举起了枪。
“既然要死一个的话,”他说“那为什么死的不能是你呢。”
特里克西深吸了一口气,她一人给了一脚。
在两人弯腰捂疼的时候,她左手抓住阿卡姆骑士的手枪,右手抓住红头罩的手枪,从他们手里把枪抽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你们俩简直有病,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各自呆在各自的宇宙里,就这样,没有讨论的余地。”
14. 彩虹锹甲
杰森·陶德是一杯被剧烈摇晃过后的汽水,它放在那里看似很平静,瓶盖拧得很紧,但里面的气泡在疯狂的摇晃、碰撞、寻找出口。
杰森被布鲁斯·韦恩从犯罪巷捡回来的时候,他那时候大概十三岁,或者十四岁,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后来是查找了医院的出生日期,才确定了他到底多大。
杰森在犯罪巷的时候对上层人士只有一个模糊的认知,如果他那天不去觊觎那辆蝙蝠车的轮胎,说不定这辈子亲眼见布鲁斯·韦恩一面都很困难。
他只能从《哥谭日报》,或者《花花公子》杂志的首页,来窥得布鲁斯·韦恩这位哥谭首富的一角,花花公子,极限挑战爱好者,年度商业人物……遥远得像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站在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颁奖台上,手里举着一个亮晶晶的奖杯,嘴角挂着一个他在犯罪巷里从未见过的、松弛的、不需要任何防备的完美微笑,这就是布鲁斯·韦恩。
阶级是吃人的,布鲁斯把他带回家的那天,韦恩庄园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的时候,一个穷惯了的孩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大”,不是“好漂亮”,而是“这扇门如果拆下来卖了够犯罪巷的人吃多久”。
后来认识了理查德·格雷森,也就是前任罗宾。
罗宾是迪克爸爸妈妈给他的称号,在拒绝继续当站在蝙蝠侠背后事事听从的小孩后,迪克就去了布鲁德海文,他有了自己的团队与自己守护的地方,显然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标杆。
他赶回来,站在门厅里,也不知道是久违的迎接他,还是质疑他、打量她,这个粗鲁、叛逆、不服管教的孩子到底配不配的上罗宾的称号。
第一次见面总是局促的,更何况两人身份境地如此尴尬“嗨,”迪克说,“你就是杰森?我是迪克,我的意思是我的全名叫做理查德·格雷森,但熟悉我的人都叫我迪克。”
杰森看着他的眼睛——蓝色的,和他自己的颜色差不多,但迪克的蓝色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温暖的、像布鲁德海文港口的天空一样的蓝,而他的蓝色是冷的、暗的、像犯罪巷凌晨那条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巷子尽头的阴影。
“嗯,你好。”杰森说。
他们的关系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一种不温不火的状态。
就像两个在同一家公司里、同一个部门、向同一个老板汇报的同事之间的关系——客气,疏离,各做各的事,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点个头,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评估对方在老板心里的分量。
杰森把罗宾当作了一个竞争上岗的角色。
资源是有限的,机会是稀缺的,每一个位置都有人在抢,你不想办法坐上去,就会被别人坐上去,当然,罗宾的位置也是一样的。
蝙蝠侠需要一个搭档,一个助手,一个穿着红绿紧身衣在夜空中飞翔的小鸟,那个位置之前是迪克的,现在迪克不干了,所以他有机会了,他需要证明自己比迪克更好,更强,更值得。
他把理查德·格雷森当作了一个隐性的竞争对手。
但迪克已经脱离了那个需要不断奔跑去渴求某人认可的阶段了。
他已经成熟了,成熟到可以对杰森保持一种客气疏离的态度,成熟到不会因为布鲁斯多看了杰森一眼就心生嫉妒,成熟到可以在杰森对他甩脸色的时候只是耸耸肩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阿尔弗雷德的红茶,然后混着冷牛奶拌麦片在阿尔弗雷德“你在吃什么鬼东西”的眼神下一起吃掉。
更何况他人一直在布鲁德海文,也没空经常回家和杰森闹小孩别扭,他在布鲁德海文有自己的公寓,有自己的辖区,有自己的需要他去保护的人,他偶尔回韦恩庄园过周末,然后在周一早上离开,开车回布鲁德海文。
杰森当时知道家里不止有迪克这一个孩子。
家里的照片太多了,偌大的宅邸内那些照片总能从不知名的角落冒出来,她存在的痕迹遍布整个韦恩宅。
布鲁斯也在某个晚餐的餐桌上提过——“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叫做特里克西,目前在大都会读书,放假会回来。”就这一句,没有更多的了。
也不需要交代太多,因为特里克西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
特里克西回来那天,是一个周五。
杰森记得那天,他当时正在和迪克拌嘴。
他已经忘了是因为什么了,也许是迪克说了什么关于“罗宾的职责”的话,也许是他自己先开了口说了一些关于“你已经不是罗宾了你没有资格指手画脚”的话。
总之他们在门厅里站着,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轻不重,像两只在同一个笼子里被关了太久的、互相看不顺眼但又不会真的咬对方的鸟。
迪克当时的脾气突然变大了“我才不关心谁能成为B心目中最完美的罗宾。”迪克说,声音在门厅的穹顶下回荡“你想当他的小跟班,那你就好好当,我承认我是有点在意B找下一个罗宾的速度太快——”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杰森的脸上移开“但我担心的也只是你能不能负担得起罗宾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杰森“至于现在,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布鲁斯应该没有跟你提过他亲生女儿的太多事情,她不知道我们夜晚的秘密身份,所以你最好也嘴巴严实一点,表现得友善一点——”他的语气加重了“——装作自己只是布鲁斯善心大发收养的养子。”
杰森当时怎么想的来着,他有点不服气。
他想象过她的样子——大概是那种娇弱的、被养在温室里的、手指上从来不会沾到泥土的富家大小姐。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只是在心里构建了一个模糊的、基于他所有偏见和不安的、用来安放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的轮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又隐秘地冒出了一些不自在,他想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门开了,阿尔弗雷德先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嘴角比平时多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特里克西跟在他后面走进来。
她正在和阿尔弗雷德聊天,声音带着一种在哥谭的空气中很少见到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温暖和蓬松。
“大都会每天的日照时间真的很长”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隔了一个海岸的距离,哥谭阴冷得像是英国一样,我在大都会几乎每天都要擦防晒霜。”
阿尔弗雷德轻笑了一声。
“果然什么样的城市出什么样的超级英雄”特里克西继续说“大都会是明媚的超人,哥谭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会太冒犯但又足够准确的词,“——阴沉沉的蝙蝠侠。”
“超人是真的挺和善的,上拯救世界,下救助小猫,而且每次记者采访他也总是会说完话再走,现在超人的照片已经成为最不值钱的那一类了,第一不值钱的是钢铁侠,因为他居然会雇人给自己的战甲拍写真集出售,真是资本家的赚钱头脑!”
阿尔弗雷德的眉毛挑了一下“所以,”阿尔弗雷德说“特里克西小姐更喜欢超人?”
“救命,阿福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我只是在想我爹既然资助蝙蝠侠的话,能不能请蝙蝠侠来拍点写真,为我们家增添一笔新的收入。”特里克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生动——嘴角向上翘,眼睛眯起来“可别让莱克斯·卢瑟听见了,家里要是出一个喜欢超人的,莱克斯可能今晚上就要去调查祖坟那边是不是出啥问题了。”
“我想韦恩集团应该是不缺卖蝙蝠侠写真这份钱的。”阿福无可奈何的摇头。
杰森站在门厅的阴影里,看着这个女孩。
她不高,大概到他肩膀的位置,甚至可能还不到。
她的骨架很小,手腕细得像一截刚抽芽的柳枝,手指尖尖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她的五官完全没有攻击性,眉毛不是那种凌厉的、像刀锋一样的挑眉,而是弯弯的、柔和的、像两笔被水稀释过的墨迹,眼睛是蓝色的,是一种更明亮的、更清澈的、像大都会正午的天空被雨水洗过之后、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的一种透明的、几乎可以看到底部的蓝,鼻子小巧的,嘴唇小巧的,下巴小巧的,整张脸小巧的,像一件被精心烧制的、但故意没有上釉的瓷器——不张扬,不刺眼,但你知道它是好的。
她活泼开朗,明媚自然。
像大都会,一点也不像哥谭。
迪克从门厅的另一头走过来,他站在特里克西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弯成一个杰森在他脸上很少见到的、真正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容。
“天呐,不是说晒太阳补钙能长高嘛,你怎么去大都会晒了这么久的太阳都不长高啊。”迪克说。
特里克西抬头看着他,眉毛挑起来,她跳起来双手箍住了迪克的脖子,腿缠在他的腰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
她的手臂收紧,迪克的脖子在她的臂弯里被勒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踩了脖子的鸡一样的“呃”。
“你说谁矮!”特里克西的声音从迪克的肩膀后面传出来。“理查德·约翰·格雷森,我才离开多久就分不清这个家的大小王是谁了对吧?”
和那么多罪犯打过交道的迪克,被她勒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还是得装作像一个在溺水边缘挣扎的人“放——放手——窒息了——”
“不——放——”特里克西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道歉!”
杰森站在门厅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然后特里克西的目光越过迪克的肩膀,落在了他身上。
“嗨,”她说,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因为他们的身高差大概只有十厘米“你就是杰森吧?”
“嗯。”他说,然后他想,他应该说点什么更多的,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些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的、礼貌的、得体的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话。
特里克西是一个特别怕尴尬的人,她一尴尬就喜欢没话找话。
“呃……你有看最近的哥谭日报吗,我在大都会读书的时候就经常看网页版,上面说我爹有奇怪的xp,喜欢收养黑头发蓝眼睛的小男孩……”
再次见面是在韦恩宅的画室里。
那是一个杰森很少去的地方——画室在西翼的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巨大的朝北的窗户,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均匀地、柔和地、不带任何阴影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画架靠在墙边,颜料管按颜色排列在架子上,画布叠好摞在角落,有几幅完成的和未完成的画靠在墙上——风景,静物,还有一幅没有画完的、只有轮廓的肖像
每一副画都不精致,就像是某人匆忙急着赶工完成一样。
杰森推开门的时候,特里克西正站在一个画架前面。
她穿着一件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看见来人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野兽派画家,师承马蒂斯,画不画家另说,反正很野兽。”
杰森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向后倾,重心已经在后脚上了,准备退出去“我——我只是走错了,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在用。”
“那有啥,画室这么大。”特里克西把画笔头直接插进围裙兜里“别说两个人了,十个人都可以用,你进来啊。”
杰森没有动,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的一半在画室里,一半在走廊里。
“不儿,你这也太别扭了吧,迪克不是说你挺活泼的嘛。”特里克西挑眉。
在门厅里拌嘴,在训练室里较劲,在布鲁斯的书房门口互相甩脸色——那么多鸡飞狗跳的、充满了青春期荷尔蒙和竞争意识的、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皮发烫的场面——被迪克简化成了“挺活泼的”。
“好吧我的确挺活泼的。”杰森一咬牙一跺脚就进去了。
他们在画室里待了一个下午,特里克西在画画,说画画也不尽然,她只是在拿着画笔胡乱落在画布上而已,整个人在房间里面踱步,然后偶尔翻翻书,偶尔又玩玩电子产品。
那天之后,他们熟络了。
而且她不正经,非常不正经。
有一次,他夜巡回来。
凌晨两点多的韦恩庄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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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花园的时候,布鲁斯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主楼的屋顶,杰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特里克西打开窗户,提着一个布袋,嘴里咬着东西,吭哧吭哧往屋顶爬。
她穿着宽大的、棉质的、印着某种卡通图案的睡衣,裤脚拖在瓦片上,袖子盖过了手指,旁边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半杯看起来已经凉了的热可可,一包拆开的薯片,还有一本摊开的、被风吹得翻了页的书。
她盘着腿躺在屋脊上,背对着他们,玩手机。
布鲁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屋顶上的特里克西。
“我有些时候也不知道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布鲁斯无奈摊手,他平静、习以为常。“不过看她这么悠闲也挺好,如果全哥谭的孩子都能过上这么悠闲的日子,也算是做的事情得到了好的回报。”
特里克西放假回来的作息也比较规律。
在吃完早饭后,阿福会给她分派叫醒大家的任务。
她就站在布鲁斯的门口,一边喊一边敲门。
“爸爸!”砰砰砰!
“爸爸!”砰砰砰!
“爸爸爸爸爸爸!”砰砰砰!
某天早上,杰森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他梦见自己穿着绿鳞小短裤跟着罪犯跳进了海里,然后罪犯一直把他的脑袋往水里摁。
他睁开眼睛。
特里克西的脸在他正上方。
她的手指捏着他的鼻子,指腹压在他的鼻翼两侧,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空气无法通过。
杰森的拳头在那一瞬间攥紧了,他的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着把一个成年男性的下颌骨打裂的力量——然后停住了。
“特里克西!”
“我在~”
“你知不知道大早上的人吓人吓死人!而且这是我的房间,你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做保持男女距离吗?”
杰森看着她,他的心脏还在狂跳。
特里克西,特里克西,特里克西。
全都是特里克西。
杰森·陶德闭着眼睛,脑子里像一台被按下了快退键的录像机,画面飞速地、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
特里克西从阿尔弗雷德身后探出头来,对他说“嗨,你就是杰森吧?”。
特里克西在画室里叉着腰,围裙上沾满了颜料。
特里克西在凌晨两点的屋顶上,睡衣的裤脚在风中飘动,薯片的包装袋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
特里克西站在他的床边,手指捏着他的鼻子,脸在他正上方。
特里克西在门厅里跳起来,箍住迪克的脖子,把他勒得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但还在笑的、完全不觉得被勒是一件坏事的人。
特里克西在车后座上裹着他的外套,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对他说“谢谢”。
特里克西在安全屋的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那种“专业”的语气问他“从罗宾到阿卡姆骑士中间是怎样的心路历程”。
特里克西在太平间里,站在两把枪的中间,一人给了一脚,说“都别吵了,回自己的宇宙去”。
哪些记忆是他的,哪些记忆不是他的。
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些记忆就像被打开的、关不上的水龙头一样,一点一点地、一滴一滴地渗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些记忆是温暖的,明亮的,像大都会的阳光,不像他的,他的记忆是冷的,暗的,像哥谭那条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巷子尽头的阴影。
被小丑囚禁在阿卡姆地下的那一年——清醒的,每一秒都是清醒的,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两条变成无数条,听着走廊里传来的笑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感觉着自己的骨头在愈合和被再次打断的循环中变得越来越脆。
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就连这个世界的杰森·陶德都不曾知晓的画面。
“塔利亚妈咪,杰森不会变成傻子了吧,他现在看上去像不会变绿的浩克……对不起浩克。”
拉萨路之池的绿色——不是那种森林里清澈的、可以看到底部的绿,而是一种浑浊的、灼热的、像熔化的玻璃一样的绿,灌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灌进他的每一个毛孔,在他的血管里燃烧,把他的愤怒和仇恨烧成一种更纯粹的、更坚硬的、像钻石一样不会被任何东西磨损的东西。
在哥谭的阴影里游荡的那些年——一颗被泡在绿色的池水里太久、已经不知道除了愤怒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情绪的心。
这些记忆——开始在他的脑子里生长。
像种子,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春天里,和特里克西一起在韦恩庄园的花园里种下的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花的种。
凭什么?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某个他控制不了的角落开始燃烧,一路烧到他的太阳穴,在那里炸开,变成一片灼热的、白热的、让他无法思考的空白。
凭什么拥有这些记忆的是这个世界的杰森·陶德,不是他?凭什么他的世界没有特里克西?
他想留在这个世界。
他把特里克西送回韦恩庄园,他们从阿卡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我已经联络好神盾局了”她说,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后脑勺,声音因为困倦而变得有些沙哑“他们做了新的装置,等过几天到了就可以把你传送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他说。“凭什么老子一定得回去。”
特里克西的脚步停了一下“哎呀,不要闹小孩子脾气嘛,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玩的,要相信神盾局的研究,等传送装置稳定了之后,跨维度旅行就跟坐地铁一样方便。”
她说了很多。
关于传送装置,关于跨维度旅行,她的声音在花园的小径上回荡,穿过那些被晨露打湿的、还在沉睡的灌木和花丛,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听着,他没有打断她。
在那些她听不到的地方,某些东西更加坚硬、更加固执、更加不会轻易被改变的地方,他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你是一只小鹰,你会选择学会游泳吗?还是说,服从你的天性,飞翔。”
“再见,塔利亚妈咪。”
“再见,杰森。”
15. 土耳其臂金龟
清晨的韦恩庄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像被稀释过的牛奶一样的雾气里。
光线从东侧窗户照进来,穿过餐厅那些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在深色的橡木桌面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带着一点金色的光。
咖啡的香气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混着煎培根的油脂味和刚烤好的面包的麦香。
这是韦恩庄园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蝙蝠侠已经结束了一夜的巡逻,罗宾已经卸下了面具和制服,所有在黑暗中飞翔的人都已经回到了地面上,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吃早餐的家庭。
特里克西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级台阶都要踩稳了才迈下一步,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一个被风吹散了的鸟巢——不,比鸟巢更乱,鸟巢至少是有结构的,她的头发没有结构,只有无数根朝不同方向翘起来的、在晨光中呈现出墨色,泛着琥珀的金光。
提摩西·德雷克坐在餐桌的末端,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如同左右护法般的那个平板电脑,屏幕的蓝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冷色调。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大概已经是第四杯或者第五杯了,杯壁上有好几圈干涸的咖啡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看起来像是没睡醒。”提姆说,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带着疲惫。
特里克西走到餐桌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
“而你,亲爱的提摩西,你看起来像是昨晚根本没睡。”特里克西说。
提姆没有否认,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目光在四个屏幕之间快速地移动着。“巧了,你猜对了,不过没有奖励。”他说。“最近韦恩企业有新的医疗产业投入。”他切换了一个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小丑死于心脏病——至少官方说法是心脏病,法医的报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哥谭的新闻媒体已经连续报道了三天,一代天才犯罪国王死于心脑血管疾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特里克西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买心脑血管保健品的人特别多。”提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这件事真的既荒谬又真实,我有些时候都想撬开哥谭人民的脑子看看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好消息是,韦恩企业的医疗板块上个季度的营收增长了百分之三百,百分之三百,因为一个疯子死了,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时会停。还有——”他切换到另一个屏幕,“买意外保险的人也多了一倍,尤其是那种‘如果死于心脑血管疾病就赔付双倍’的保险,哇哦……哥谭人。”他摇了摇头,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杯壁上又多了一圈新的咖啡渍。
特里克西看着他,表情微妙“真令人不敢相信,哥谭人还用得着担心被疾病杀死?”她说“我以为大家都有活不到被疾病杀死的自觉来着,真当哥谭罪犯的谋杀率是吃素的吗?”
提姆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得对,但我不能笑,这太地狱了……不过谋杀率这个月确实下降了。”他说,“小丑死了之后,小丑帮的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到处乱撞但不知道往哪撞,实际上造成的伤亡并不高,只是对公共财产的损害比较大而已,其他帮派也在观望,不知道新来的势力是什么路数,所以这个月大概是哥谭近十年来最安全的一个月。”
“最安全的一个月。”特里克西重复了一遍,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哥谭的标准真让人感动。”
她坐直了身体,开始拆桌上的一个包裹。
包裹是棕色的纸盒,边角有点压扁了,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的快递单,寄件人地址是海外。
她把纸盒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盒子——透明的塑料盒,每个大概手掌大小,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圆形薄片。
达米安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西裤,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是刚洗过的,还带着一点湿气,被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了一眼特里克西面前的塑料盒,又看了一眼特里克西的脸,然后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阿尔弗雷德已经摆好的餐巾,铺在膝盖上。
“早。”他说,一个字短促而简洁。
“早啊,达米安。”特里克西说。
提姆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回到了他的屏幕上。
特里克西从塑料盒里拿出一个圆形薄片,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那是一片美瞳,颜色是一种非常浅的、几乎透明的蓝色,边缘有一圈更深一些的、像被水彩笔勾过一样的蓝。
“好看吗?”她问。
提姆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水里微微颤动的、像一滴被凝固的蓝色水滴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看了一眼特里克西的眼睛。
特里克西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明亮的、清澈的、像大都会正午的天空被雨水洗过之后、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的一种透明的、几乎可以看到底部的蓝。
“你买蓝色的美瞳干嘛?”提姆问“你自己的眼睛不就是蓝色的吗。”
“提米,你知道为什么你长得这么帅,但是毕业舞会仍旧没有女孩邀请你,你只能和自己的姐姐跳舞的原因吗?”特里克西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提摩西眼神死了“我不知道。”
“因为你不解风情,而且不懂女孩。”她说,把美瞳放回盒子里,又拿起另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另一种蓝色——这次更深一些,更沉一些,像深海的颜色“就算是蓝色,也是要被分成好几百种蓝色的。”她把那个深蓝色的美瞳并排摆在一起,两个蓝色在晨光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一个像天空,一个像深海。“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眼睛是一成不变的颜色,女孩们都希望她们身上的所有装束能够尽可能的搭配起来,你明白了吗?”
提姆沉默了两秒“不明白。”他说。
“所以你是一个商业奇才,适合把一辈子都投入进韦恩集团亲爱的,永远也做不了像布鲁西宝贝这样的浪子。”特里克西把美瞳收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把几个塑料盒摞在一起,放在桌边。
她拿起一片涂了黄油的面包,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在吃坚果的松鼠。“我下午还打算去购物。”她含含糊糊地说“趁着最近小丑死掉了,社会罪犯们人心惶惶不敢出门作乱的时候——安全,去买点衣服、首饰之类的。”
布鲁斯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特里克西身上。
“下午要去逛街的话,”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的,平稳的,像一条流得很慢的、很深的河,“不如带上达米安。”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提姆的手和眼睛都离开了屏幕,发出了一声喟叹“哇哦~”
布鲁斯继续说,语气平淡“相信在逛街上,达米安作为小绅士很乐意为女孩子分担一下重力。”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姿态闲适得像一个在周末的早晨和家人们随意聊天的普通父亲。
特里克西说“你是在报复我叫你布鲁西宝贝还是报复我叫你浪子。”
布鲁斯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亲爱的,你这样想爸爸就太让人伤心了。”
达米安转过头,看着布鲁斯,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次非常微妙的变化。
特里克西讪笑了两声“你不觉得我跟达米安年龄代沟差距太大了吗?”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试图用语言填满一个不太舒服的沉默“逛街不太能玩到一起吧,我可以约芭芭拉她们一起逛街。”
布鲁斯看着她“今天可不是周末,大女孩们可都要工作,芭芭拉、卡珊德拉、史蒂芬妮……他们可都在工作。”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东西“而且,芭芭拉她们和你不比达米安年龄代沟更大吗?”
特里克西张了张嘴,她闭上了,又张开了,然后又闭上了。
杰森·陶德说得对,老东西就是惹人厌。
达米安开口了“既然是父亲的意思,”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他不太情愿但决定服从的命令“我愿意下午陪特里克西去逛街。”
特里克西看着他,不是,哥们,这个时候这么听话干嘛,难道不是应该直接跳上桌面大喊“父亲,陪她去逛街我不如去杀人!”吗!
达米安没有看她,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里面是热可可,他放下,拿起一片吐司,开始抹果酱。
用完早饭,布鲁斯继续上楼睡回笼觉,达米安则跑到室外逗狗去了。
特里克西转过头,看着提姆,提姆还在看他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我爹他到底是有什么毛病,”特里克西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让达米安陪我去逛街。”
“他可能是想让你们——”提姆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培养一下感情,你发现了吗,家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兄弟姐妹,你和达米安处的关系最差,你们除了日常打招呼之外,基本没有说过什么话。”
特里克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不然呢,按照普通富豪家庭,家里突然冒出一个孩子,我没有跟他交恶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咱的性格无论到哪里都是很吃香的好伐!”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而且达米安太少年早熟了,在我还在苦于每一次考试能不能及格的时候——他已经在大学里修完两个学位了,我跟少年天才处不来。”
“你不是有一个叫做彼得·帕克的朋友也是少年天才吗?”提姆说。
“不,他顶多算个书呆子,你敢信直到高中他还是能被我们班一个叫弗莱什的人塞进柜子里,如果是达米安遭遇啦这个,他会把弗莱什肢解开,分别塞到两个柜子里。”她竖起两根手指,在提姆面前晃了晃。“而且我们家的基因这么强大我怎么不知道。”
下午,哥谭市中心,购物区。
特里克西走在后面,达米安走在前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保持在一米五左右。
今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当然不是因为天气好——哥谭的天气永远不好,互联网上说在英国遇到冬令时会让人抑郁,那么来到哥谭则会让人发狂。
小丑死了,小丑帮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到处乱撞但不知道往哪撞,其他帮派也在观望,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太大的动静,所以哥谭的普通市民们终于可以在这个城市里正常地走路、正常地购物、正常地站在橱窗前比较两件衣服的价格,而不需要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一颗流弹穿过玻璃打碎他们面前的模特假人。
深厚的云层中窜出一抹阳光,达米安的双手插在裤兜里,酷拽的小孩突然回头“特里克西,你对未来有任何规划吗?”
“……我有考虑读研。”
“……看来你比德雷克还不求上进。”
达米安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刃口已经薄到几乎透明了,但依然锋利“父亲想让我们相处得更加融洽一点。”他说,目光看着特里克西“我会在表面上顺从父亲,但这也只是因为你身体里有一半我父亲的血脉。”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准确地表达了他的意思,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我并不认可你当我的家人。”
街上的噪音——汽车引擎、行人说话、远处某家商店门口的音响播放的音乐——在那一刻似乎都退远了一些。
“我会成为父亲最值得骄傲的继承人,等父亲百年之后,我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你。”
特里克西有点脑子转不过来。
“因为这是父亲想看到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也不期望你作为一个普通人能有多大的成就,但是你至少聪明一点,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将你所能得到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达米安双手抱胸“所有人都说你蠢透了,但我认为,你至少是父亲的孩子。”
特里克西挑眉“达米安,你真是十足的爸宝男。”
达米安转过头来那双绿色的、和布鲁斯截然不同的、更像他母亲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像两片被磨锋利的翡翠,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大概是想说什么。
但他的声音没有发出来,因为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一声巨响。
比枪声更大,更沉闷,更有破坏力。
人群开始尖叫,开始奔跑,开始推搡,街对面的服装店的橱窗玻璃在震动中出现了几道裂纹,像一张被慢慢撕开的口子。
特里克西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街角的位置,一团灰色的烟尘正在升起,像一个从地底冒出来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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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长的、灰色的蘑菇。
烟尘中有火光在闪烁,不是那种稳定的、持续的燃烧,而是一种更暴烈的、像闪电一样明灭不定的闪光。
在烟尘和火光的间隙里,她看到了紫色,紫色的涂装,紫色的制服,紫色的——小丑帮。
一辆被改装过的、车身上涂满了紫色笑脸的厢式货车停在街角,货车的侧门被打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跳出来,手里拿着——特里克西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东西的轮廓——那些东西更大,更笨重,管口更粗,像某种被从军用仓库里偷出来、然后被改装过的、原本应该被安装在直升机或者装甲车上的武器,大型杀伤性武器。
“小丑不都已经死了吗。”特里克西说,声音被周围的尖叫声和爆炸声淹没了大半,但她没有提高音量,因为她知道达米安能听到,“为什么小丑帮还不解散。”
达米安的目光从街角扫到街尾,从那些拿着武器的紫色身影扫到正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从最近的掩体扫到最远的出口。
“小丑帮在小丑死之前,内部领导人就已经不是小丑本人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一个字依然咬得很清楚,像一份被快速朗读但依然准确的报告。“实际的领导人是谁还没人查得到,也不知道他们作恶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只能猜测内部领导人的更换或许和小丑的死因有关。”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个方向——那些拿着大型杀伤性武器的人正在向街道的另一头移动,他转过头,看着特里克西“我先去前面看看,你自己小心一点,找地方躲着。”
他的步伐在人群中像一道被射出去的、深蓝色的、和周围所有慌乱的颜色都不一样的光。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了烟尘和人群的缝隙里。
“不是哥们,”她对着空气说“还真演都不演了啊。”
这跟直接告诉她“我就是罗宾”到底有什么区别——幸好她是一个擅于装傻的姐姐。
特里克西躲进了街角的咖啡厅当中,墙够厚,窗户够小,后门通向后巷,如果情况恶化可以从后巷撤离。
但一声巨响,爆炸的气浪把她掀翻在地。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她的鼓膜上开演唱会,烟尘呛进她的鼻子和喉咙,她咳嗽了几声,眼泪被呛出来了,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抬起头。
咖啡店的墙壁倒塌之后,几块巨大的水泥板以一种不稳定的、像随时会再次坍塌的方式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的空间。
空间不大——她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后背靠着其中一块水泥板,头顶离另一块水泥板大概只有十厘米,但它是坚固的她抬头看了看那两块水泥板互相支撑的角度,又看了看底部那些被压碎的红砖形成的天然楔子——短时间不会塌,只是暂时出不去了而已。
“你觉得这个时候喊救命有用吗?”小丑的一只胳膊撑在她身上,因为是幻象的缘故,没有半点重量。“小蝙蝠~小蝙蝠~我在这里~”
特里克西无助的捂住了脸。
小丑很高,狭小的空间本来会让人显得格外局促,他却很舒适的躺着,手里摇晃着一杯咖啡“哈,罗宾,你知道么,在小蝙蝠这么多的小跟班里,我最喜欢他了……第二喜欢,瞧瞧他,多么多愁善感。”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没有传送盘。
传送盘放在韦恩庄园的床头柜上,她出门的时候想着只是逛街而已,不会出事的。
其实就应该像蜘蛛侠或者超人一样,把制服穿在里面,遇到危险的时候撕开衬衫就变身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三角形的废墟里,听着外面的声音——爆炸声,枪声,尖叫声,警笛声,还有某种她听不太清楚的、像大型机械运转时的低沉的嗡鸣。
小丑话真的很多,就算特里克西不理他,他也能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上好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她听见了除小丑以外的人声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很近,近到像有人在她的耳边说话。
“特里克西,你在这吗?”是达米安的辣条音,沙哑,急促。
特里克西的嘴巴张开了,准备应答——
一声爆炸比之前更近,更响,更猛烈。
地面震动了一下,头顶的水泥板晃了晃,几块碎砖从缝隙里掉下来,落在她的脚边。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闷哼,从达米安的方向传来的。
“达米安?”特里克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手掌按在面前的水泥板上,掌心贴着粗糙的、冰冷的、还带着爆炸后的余温的表面。“你受伤了?”
沉默,大概是达米安在想借口“没有受伤。只是腿被水泥压住了而已。”他的呼吸声重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我现在也被困住了,困在和你一墙之隔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那面墙的底部——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在那些碎砖和水泥块的缝隙里,有一道小小的、窄窄的、大概只能伸过去一只手的空隙,光线从那个空隙里漏过来。
“有流血吗?”她问。
“……没有。”达米安说。
“瞧瞧这坏小孩,他在撒谎。”小丑趴在特里克西的肩膀上。“他流了超多的血,但是我觉得短时间之内蝙蝠侠是不会赶来的,因为在其他地方还有许多人也受了伤,逞强的小孩是不会哭着大喊‘爸爸我受伤了,先快来救我’的,我觉得他会失去一条腿,你觉得呢?”
特里克西有些无语,她问小丑“那我该怎么办?”
达米安问特里克西“你在跟谁说话?”
小丑笑嘻嘻的指了指下面透光的位置“亲爱的特里克西,你还真是我蠢透了的好孩子,噢~‘我该怎么办~我什么也办不到~’。”
特里克西把手伸进那道缝隙,摸到了另一只手,达米安瑟缩了一下,但被特里克西牢牢的抓住了。
他的手一点也不像小孩子的手,掌心有老茧,虎口和指根的位置有被武器磨出来的、厚厚的、硬硬的角质层。
小丑裂开猩红的嘴唇笑“慢慢来,亲爱的,相信你作为非正常人的潜能,只要你用心,亲爱的罗宾小子在时空旅行当中不会被分成两半的。”
“一墙之隔,”特里克西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也不能判断你的伤势。更何况你这个死孩子也不说实话。”
“特里克西?”
“别告诉其他人,这是秘密。”她说。
16. 印尼金锹
如果现场有观众的话,就能看到她和达米安从离地面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出现。
像两颗被从弹弓里射出去的、没有经过精确瞄准的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不规则的弧线,然后——达米安摔精准地、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她的躯干上。
“……你——我——”
“——快被压死了——”
达米安从她身上翻下来。
他翻到旁边的地面上,侧躺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按着腿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特里克西躺在原地,没有动“不得不说,你只是看上去小巧,实际上——重量一点也没少。”
“我只有120磅。”
“是吗,那真好,像压缩过的一袋大米。”
达米安的手停了一下,略有些无语,他咬着腮帮的时候脸颊两侧会鼓起来,带着少年稚嫩的婴儿肥。
他的手指按在伤口上,那些血在他的指缝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比平时更亮,像两片被磨锋利的翡翠。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究极笨蛋。”达米安说。“在一个不同寻常的家庭里面诞生的一个普通人。”
“为什么要把普通人和笨蛋划为等号,就因为我没有在十二岁的时候拿到两个学位证明?”特里克西终于从地上坐起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灰,灰色的,细密的,像被磨碎了的木炭,她拍了拍手,灰从她的手掌上飘起来,在空气中悬浮了一瞬,然后缓慢地、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样落回了地面。
她抬起头,看着达米安,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丰富——眉毛挑起来,眼睛眯起来,嘴角弯起来“而且我当然不是一个笨蛋。”她说,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一圈“亲爱的,我只是看起来有点傻,这是生存战略。”
“TT”达米安看了她一会儿,无语的摇摇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处理腿上的伤口。
他把裤腿卷起来,露出小腿,皮肤上有一道很长的不算深但也不算浅的伤口,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像一条被红色的笔画在苍白的纸上的、不太直的线。
血还在流,但流速已经慢下来了,大概是因为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自我修复了。
特里克西站起来,抬头,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不是哥谭,也不是纽约,更不像大都会。
柏油路面,白色的车道线,人行道,路灯,垃圾桶,长椅,报刊亭,所有一个正常的小城市街道应该有的东西都在。
但它们看起来不对,像是很久没人居住过,任它在大自然中腐朽的感觉。
树叶不是绿色的,而是一种更暗的、更灰的、像被漂白过但漂白到一半就停了之后剩下的那种说不清是绿还是灰的颜色。
空气中漂浮着类似于灰烬的东西——细小的、白色的、像雪花但不是雪花、像灰尘但不是灰尘的颗粒,在空气中缓慢地、没有方向地飘浮着,像一锅被搅动了但没有人去关火的汤表面浮着的那层沫。
还有那些看上去就不正常的藤蔓,血肉色的,像某种有机体的内部结构,比如肌肉纤维,血管,又或者是结缔组织。
它们从建筑物的墙壁上长出来,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从路灯的灯柱上缠绕着爬上去,从报刊亭的顶部垂下来。
它们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动,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像呼吸的动——收缩,扩张,收缩,扩张,像一条正在消化食物的蛇的腹部,像一个在睡梦中还在继续工作的心脏。
没有活着的生物,没有鸟,没有猫,没有狗,没有人。
达米安很快处理完了伤口。
特里克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台小巧的摄影机开始拍了“我觉得这里下一秒可能会出现一个叫做沙耶的美丽少女。”
达米安站起来,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纱布,他看着特里克西“我们在哪里。”
语气冷静得仿佛是一个缩小版的蝙蝠侠在身边,特里克西瑟缩了一下。
特里克西歪着头,看着那些从建筑物墙壁上长出来的、像肌肉纤维一样的藤蔓,她想了想。“有可能是寂静岭……”她说“当然,也有可能是生化危机。”
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上一条从裂缝里钻出来的、大概拇指粗的肉色藤蔓,藤蔓在她的手指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向她生长,被达米安用刀斩断。
达米安说“别乱碰这些东西。”
特里克西的手指收回来了,后怕的在裤腿上擦了擦“之前神盾局说他们会创造一个可以判断坐标的东西给我,让我可以确定自己每次都在哪个世界,但我现在还没有拿到。”她叹了口气,“就像神盾局承诺给我做的那件作战服一样,我现在连设计图纸都没看到过。”
达米安看着她“你瞒着父亲加入了神盾局。”
“实际上我瞒着布鲁斯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有注意到我正值叛逆的青春期吗?”
“噢,说回作战服吧。”特里克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给我做一件适合的作战服说起来不太容易,要同时具备坚固和柔韧性,还能保证在时空旅行中保护我的躯干不被切断。”她用手在自己的腰上比划了一下“不过我希望是黑色或者红色的,这样染上血的话能很轻易地清理干净,让人看不出来。”
达米安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知道家里面所有人的秘密身份,并且还瞒着家里人自己有特殊能力,还加入了神盾局这件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一个月前从纽约到哥谭追捕电光人的那伙人里面,就有你吧。”
特里克西挑眉“当然。”她说。
达米安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的嘴角无法抑制的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也太酷了。”达米安说“我觉得相比起格雷森、德雷克他们,你才应该是我的姐妹,他们也太蠢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们一直认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柔弱的女孩,并且一直想方设法的瞒着你他们夜晚的秘密身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特里克西想了想“我来到韦恩庄园后没多久就知道了。”她说“布鲁斯一直以为他隐藏得很好,当然,如果我是外人的话一定不会相信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哪个资本家疯了才会去做超级英雄这种不利己的事情,就算布鲁斯突然某天开记者发布会说他就是蝙蝠侠,大家也只会一笑而过,说‘看吧,这哥谭富佬想完cosplay了’。”她转过身,看着达米安。“但作为他的女儿还是很能看出来的,我也知道芭芭拉是神谕,斯蒂芬妮是搅局者,卡珊德拉是蝙蝠女。”
她每说一个名字,就竖起一根手指,三根手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三根被点燃的、小小的蜡烛“我也知道杰森·陶德就是红头罩。”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达米安的表情“还有一点。”她的眉毛挑起来,眼睛眯起来,嘴角弯起来“我也认识你妈塔利亚,在你来韦恩庄园之前就认识了。”
达米安的表情裂开了。
特里克西的笑容在那一刻变得更深了,更亮了“现在,”她说“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了吗?”
达米安看着她“TT并不。”他说“我还是觉得你更傻。”
达米安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周围的那些肉色藤蔓,看着那些在空气中飘浮的白色颗粒,看着那些在空气中呈现出不健康灰色的建筑物。
“有东西在靠近。”他说。
那个东西从建筑物的阴影里走出来。
它的高度大概有两米左右,类人的身材,皮肤是一种更鲜艳的、更饱和的、像刚被宰杀的动物的肌肉一样的红色。
那个东西的头像是一朵花,花的中心是一个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像牙齿一样的突起的洞。
达米安的动作比特里克西的视觉系统处理图像的速度还快。刀刃从那个东西的头侧进入,从它的躯干的下方离开,像一把热刀切开一块黄油。
那个东西被一分为二,鲜血撒了一地,两半身体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静止了。
特里克西站在达米安身后大概三米的地方“我现在知道我们在哪里了。”她说,达米安没有回头,他的刀还在手里,刀尖朝下,血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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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怪奇物语的颠倒世界。”
“Netflix的剧。”特里克西说,语速很快“八十年代的背景,一个小男孩在印第安纳州的霍金斯小镇失踪了,然后他的朋友们在寻找他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秘密的政府实验室、一个拥有超能力的女孩、还有一个被称作‘颠倒世界’的平行维度,那个平行维度里面全是这种——”她用手指了指地上那两半还在缓慢地、像被风干的果冻一样缩水的东西,“——东西。他们叫它‘ Demoon ’。”
达米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街道的尽头,建筑物的阴影里,又有东西在移动,不是一只,是很多只,那些沙沙沙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雨声,像无数条蛇在沙地上爬行。
那些血红色的、像花一样的头从阴影里探出来,那些没有嘴唇的、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牙齿的洞朝着他们的方向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像一群在缺氧的水中挣扎的鱼在不停地张嘴呼吸。
达米安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膝盖弯曲,肩膀打开,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扑击的猎豹。
他看着她“你知道这么多,却没有跟家里面任何一个人说过。”
特里克西没有回答。
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在那些肉色藤蔓覆盖不到的、裸露的灰色墙面上,有一个正在缓慢关闭的缝隙。
她伸出手,抓住了达米安的手腕。不
她的手指扣住他手腕内侧那个脉搏跳动的位置,感觉到他的脉搏比平时快了很多——大概是因为被一群血红色的、长着花一样的头的怪物包围了。
她拉着达米安往那个缝隙的方向跑。
他们在那些血红色的东西之间穿行。达米安的刀在奔跑中出鞘了两次,切开了两只从侧面扑过来的 Demoon 。
穿过缝隙。
他们站在一条街道上,柏油路面,白色的车道线,人行道,路灯,垃圾桶,长椅,报刊亭。所有一个正常的城市街道应该有的东西都在。
路灯是暖黄色的,行道树的树叶是绿色的,空气中的颗粒不是灰烬而是普通的、被风吹起来的、来自某个正在施工的工地的灰尘。
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月亮是弯的,像一把被挂在天上的、银白色的镰刀。
特里克西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点汽油和热狗的气味,和一点从某个方向飘过来的、不知道是哪家餐厅在做夜宵的油烟味。
这是正常世界的味道。
达米安站在她旁边,刀已经收回了鞘里,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我的妈呀。”特里克西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因为跑步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的释然“再也不吐槽怪奇物语是子供向作品了。”
达米安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父亲。”
特里克西直起腰,她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向他们行驶而来的车灯——白色的、黄色的、在夜空中划出长长的、移动的光轨。
她想了想“因为会很麻烦。”她说“因为我是普通人,所以我现在很自在,如果让布鲁斯知道了的话——”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车灯上收回来,落在达米安的脸上。“就没有那么自在了。”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不正经的、带着一点“你懂的”的狡黠的笑。“你现在是蝙蝠侠的罗宾,你应该知道被管束着有多烦。”
“现在应该去哪里。”达米安问。
特里克西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向他们行驶而来的车。
她的嘴角弯起来了“不用考虑该去哪的问题了。”
她伸出手,指着那些正在向他们行驶而来的车,那些越来越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在暖黄色的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沉默的、像从夜色本身凝结出来的车。“他们来了。”
17. 金斑虎甲
达米安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像被某个看不见的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灯罩。
光线在他脸上短暂地熄灭又亮起,在他绿色的眼睛深处投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阴影,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他手里攥着那个电极头套,好几根导线从顶端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荡,像某种深海生物在水流中飘动的触须,在一切结束之后,达米安甚至觉得那个愚蠢的头套呆在脑袋上都是一种侮辱,马不停蹄的把头套递给站在门口的马丁·布伦纳博士。
布伦纳博士接过电极头套的动作很慢。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双从未干过粗活的、属于学者或者医生的手,他把头套翻过来,仔细地看着那些导线的接口位置,又翻回去,用拇指的指腹抚过金属网面的边缘。
与其他的实验人员不同,他没有穿着白色实验袍,而是更偏好于工整深色的西装,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冷淡的、近乎蓝色的光。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抬起头,看着达米安。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那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什么让他满意的事情之后自然流露出的放松。
那种笑容在他的嘴角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在等达米安也笑一下,但达米安没有,他也并不尴尬。
“有什么样的感受?”布伦纳博士问,似乎在等一种更深入的、更私人的、能够印证他对自己工作的价值判断的回应。
达米安把双手插进裤子的口袋里,肩背挺得很直“很遗憾,什么感受都没有。”他说。
走廊尽头的那个拐角——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种和他刚刚离开的实验室完全不同的光,暖黄色的,带着一点橘色的调子,像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不过,”他补充道,目光从那个拐角收回来,落在布伦纳博士的脸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两块被水冲洗过的翡翠,“就算我无法因为你的实验获得超能力,我也照样能打败那些由你培养出来的超能力小孩们。”
布伦纳博士的笑容没有变,他甚至轻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你当然可以。”他说“虽然我已经足够老了,但我在年轻的时候也看过一些漫画书,你的父亲——把你训练得很好。”他把电极头套递给他人“刺客联盟的技术、蝙蝠侠的战术、再加上你自己的天赋,你在格斗上的造诣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成年人,超能力只是另一种可以为你附能的工具,但并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尺。”
达米安看着他,布伦纳博士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学者式的、像在给学生上课时的平静。
“为什么不让特里克西试试呢,你有让她试过吗?”达米安说“她也有超能力,说不定能在她的脑电波当中发现一些异于常人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布伦纳博士的脸,看着那张脸上始终挂着的、温和的、不动声色的笑容。“你的仪器能检测到那种——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的能量波动吗?”
布伦纳博士笑了,像在回忆起某件让他觉得温暖的事情,笑容在嘴角停留了很久,久到鱼尾纹从眼角蔓延出来,在他的太阳穴附近画出一道道细密的、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纹路,他摇了摇头“我不会在那样做了,对特里克西做实验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她的确很强,但不是我所能掌握的强,特里克西现在已经去彩虹室和其他小朋友们玩去了,那是一群还没有被开发的小朋友,或许他们永远无法拥有像之前的小孩们一样的超能力,但值得尝试。”他说,目光从达米安脸上移开,投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投向那种暖黄色的、带着一点橘色调子的光。“噢,特里克西,她说等我忙完要采访我。”
“你知道吗,她是个神奇的孩子,神迹在她的身上发生,她能打破时间与空间的壁垒,她的大脑也绝非俗物,可爱又天真,带着孩子气的顽皮。”
达米安的目光从布伦纳博士带着遗憾的脸上移开。
他怎么会不知道特里克西是一个多么神迹的人。
她是一个不太擅长隐藏的人,如果你乐意与她相处就会知道她,她的性格会透过接触面传过来,像一团被握在手心里的、不大但足够温暖的火。
但为什么他乃至于其他的家人一直认为她平如庸才?
因为他们过于高傲,站在哥谭高高在上的夜色当中,连一丝目光都懒得舍给她。
她在那种所有人都应该恐惧、应该尖叫、应该至少表现出一点紧张的时刻,在考虑什么,她的大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
他告诉她,特里克西,去多看,去多发现。
于是她接纳了他,他就知道了她。
“说不定和她原来世界的某些超能力者是同一个体系的。”布伦纳博士说。
“那也不一定。”达米安说“我们世界的超能力者绝大部分是基因变异的变种人,又或者是后天遭遇特殊实验的人类或者动物,再不然就是天生的外星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慢“特里克西每年都体检,但我和我的家人们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她的各项数值都显现出她只是我父亲和卢瑟女士正常□□下得到的结晶。”
布伦纳博士没有反应,这在他意料之内,他的笑容还挂在那里,像一幅被钉在墙上的、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的画。
布伦纳博士认识十四岁的特里克西。
彼时的达米安还没有被布鲁斯从刺客联盟接回哥谭,特里克西还没有从大都会转学到纽约。
十四岁的特里克西第一次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在认识彼得、哈利和玛丽简之前,特里克西很少能有真正能够进行深度交流的朋友,在某段时间她几乎是沉迷在了时空穿越当中。
她躺在巷子里,躺在垃圾堆旁边,不知道身体内部或者外部丢失了哪个部分,也有可能是真的累了,她的身上穿着大都会某所中学的校服,领带的结已经歪到了一边,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从天上掉下来了。
她的头发比现在更短一些,卷得更厉害一些,脸上还带着十四岁特有的那种介于孩子和大人之间的、既不太像小孩也不太像大人的、尴尬的过渡感,实际上在16岁差不多半长开了之后,她还显得更幼化了。
她没有昏迷,但她的意识像一杯被剧烈摇晃过的水,泥沙翻涌,浑浊不清,所有的东西都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
她能看到天空——灰白色的、带着一点橘色晚霞的天空,能看到巷子两侧的砖墙,能看到垃圾桶旁边那只翻倒的、还在滴着某种她不想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的桶,虽然有点恶心,但她的身体动不了。
马丁·布伦纳博士是在那之后大概二十分钟到的,他的仪器检测到了霍金斯上空某一点的空间异常,不是那种普通的、由自然现象引起的电磁扰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有结构的、像有人在空间的结构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留下了一段还在震动的音符的能量残留。
他带着人到了那条巷子,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孩。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蓝色的,明亮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布伦纳博士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仔细地观察了她的瞳孔——在日光灯的光束下,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个女孩从几千英尺的地方不带任何保护的掉下来,反应正常。
他检查了她的脉搏——在她右手手腕的内侧,桡动脉的位置,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脉搏是稳定的、有力的、每分钟大概七十五次,正常。
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把她带回去。”
特里克西在布伦纳博士的实验室待了一段时间,虽然说是实验室,但没有被注射过任何她不知道成分的液体。
她住在一个普通的房间里——白色的墙,灰色的床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扇可以打开的窗户,她可以在走廊里走动,可以去院子里晒太阳,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去餐厅吃饭,她只是不能离开这栋建筑。
布伦纳博士对她很好,在“好”这个词被放在霍金斯国家实验室这个特定环境下的定义里——他给她提供了食物、衣服和住处,允许她使用实验室的图书馆,在她问“有没有纸和笔”的时候让人送来了一个厚厚的素描本和一整盒削好的铅笔。
他也会在每天傍晚的时候来她的房间坐一会儿,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关于她那个世界的、能帮助他理解她能力的信息。
特里克西在那些傍晚的对话中很少说谎。
她在这段时间里认识了小十一。
十一,那个编号被刺在她的左手腕内侧的、用某种特制的墨水刺上去的、在紫外灯下会发出幽幽荧光的数字。
她比特里克西矮一些,瘦一些,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头皮的青白色和几块不太明显的、像是被磕碰过留下的淤青。
她的眼睛是很大的、很圆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还没决定要不要理你的猫。
她的衣服是宽大的、灰白色的,像医院里的儿童病号服。
特里克西第一次见到十一,是在走廊里,十一正从一个房间里出来,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像一只在走廊里无声移动的影子。
她的鼻子里在流血——安静的、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线从她的左鼻孔里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爬出来的流。
血沿着她的人中往下淌,经过嘴唇,在下巴的位置汇聚成一滴,然后滴在她灰白色衣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边缘不规则的湿痕。
她没有擦,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是涣散的,像一个人的注意力被分成了很多份、每一份都在不同的地方、没有一份在她自己身上。
特里克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她口袋里总是有纸巾,阿尔弗雷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经常会说“一位绅士的口袋里永远应该有一包为女士准备的纸巾”,特里克西举一反三,觉得淑女的口袋中也应该有一包纸巾。
她走上前去,递给她。
小十一看着那张纸巾,像看一个她不认识的外星生物。
她眨了眨眼,那双又大又圆的、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然后她接过了纸巾,按在了鼻子下面。
血在白色的纸巾上洇开,像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红色的、花瓣边缘不规则的花。
“谢谢。”十一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一个很久没用过声带的人第一次发声时的那种试探性的、不确定的音调。
“我叫特里克西。”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十一想了想。
她想了想,她用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像一个在翻找记忆的抽屉的人,翻了很久,才从某个最深的、最暗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边缘已经磨损了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快被抹去,变成了一串数字。
“十一。”她说。
特里克西点了点头“好名字。”
她们后来经常在一起,十一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但特里克西不介意,她自己就是一个可以持续输出话题的、不需要对方回应也能把对话进行下去的人。
有一天,她站在布伦纳博士的身边,隔着一扇单面玻璃,看十一在练习她的能力,她面前放着一个空的可乐易拉罐,她盯着它,眉头皱起来,鼻子里流出一道细细的、红色的线,易拉罐在桌面上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紧实了。
十一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下面的血,隔着单面玻璃,像是能看见他们一样。
“我太弱了。”十一说。
“其实用念力控制物体移动的超能力蛮酷的。”特里克西说“我有个表亲就能将念能力运用自如。”十一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你看过一些关于超人的漫画书我可能会更好讲解一些。”特里克西想了想“他也差不多是出生在实验室里的,只不过他出生的时候看上去就有二十岁左右,而且估计在几百年内他不会老了,他就能用念力控制各种物体的移动,还能把碳压缩成钻石,徒手的那种。”
特里克西把领带夹上的钻石给十一看“这让我觉得那些珠宝商店里买卖的钻石都是智商税,不过据说钻石是爱情的象征,很难评,我觉得这纯属消费陷阱。”
十一她的眉毛扬起来了,眼睛睁大了,整张脸像一个被突然点亮的小灯泡。
“但他能做到那件事,”特里克西说,“是因为他身体里有一半外星人的基因。”她看着十一,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明亮的、清澈的、像大都会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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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天空的蓝“人类要想赶上外星人——”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不正经的、带着一点“你懂的”的狡黠的笑,“——还是有点超前了。”
十一看着特里克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她剥开一颗糖的包装纸,塑料纸发出清脆的、像秋风吹过干树叶一样的“咔嚓咔嚓”声,她把那颗粉色的、圆圆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糖霜的糖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她拿着另一颗糖,伸到十一面前。
十一看着那颗糖,像看一个她不认识的外星生物,她伸出手,从特里克西的掌心里拿起那颗糖,然后十一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塑料纸的边缘,撕开了一个口子。
塑料纸在她的撕扯下裂成了好几片,有一片粘在了她的嘴唇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把那片塑料纸从嘴唇上揭下来,捏在手指之间。
糖是粉色的,圆形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糖霜,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像碎钻一样的光。
她把糖放进嘴里,闭上了眼睛。她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包,那颗糖在她的口腔里从左边的腮帮子滚到右边的腮帮子,又从右边的腮帮子滚回左边的腮帮子。
那些在练习能力时紧锁的、像被无形的线缝在一起的眉头,在草莓味的甜味中一点一点地、像冰在阳光下融化一样地舒展开了。
“好吃。”十一说。
一个穿着一身白的工作人员从走廊的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的身形瘦高,由于长得较为出众,是很容易让人记住的长相。
“特里克西,”他说“布伦纳博士找你。”
特里克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十一——十一正含着那颗草莓味的糖,腮帮子还鼓着,嘴角有一点糖融化后留下的、黏黏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的痕迹。
十一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那个瘦高的青年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很长,长到特里克西怀疑这栋建筑的设计师是不是对“走廊”这个词有什么特殊的执念。
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银色的、圆形的、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门把手。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条直线,每隔两米一根,每一根的亮度都不一样——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在持续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轻微地闪烁。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特里克西的皮鞋在环氧树脂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的、像节拍器一样有节奏的声音,而那个青年的脚步几乎是无声的,他的软底鞋在地板上只发出一种细微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摩擦过的“沙沙”声。
特里克西的手插在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糖,糖的包装纸是透明的,上面印着一颗橙色的橘子图案。
她自来熟的把糖举到那个青年的面前,手指捏着包装纸的边缘,在日光灯下,塑料纸反射出一种明亮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
“吃不吃?”她问。
那个青年低下头,看着她手里的那颗糖,他的目光在糖的包装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伸出手,从特里克西的掌心里拿起那颗糖。
“谢谢。”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还是很长,很长。
“在这里的孩子们,”她说“都是自愿接受实验的孤儿吗?”
那个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是在这里长大的。”
特里克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说“那大概就算是非自愿的吧。”她把双手插回口袋里,手指在空荡荡的口袋底部画着毫无意义的圈。“毕竟在这里长大,没有接触到过外面的环境,不知道自己还有另外的资源可以选择,以至于——”她抬起头,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门“——他们只能内部竞争,竞争布伦纳博士手中那一点点仅有的资源。”
她停顿了一下“比如偶尔表现良好的一颗糖果,比如布伦纳博士作为‘papa’偶尔能给出的一点点微薄的爱,这就构成孩子们生活甜蜜的全部了。”
那个青年停在了一扇门前“你可以在这里等待布伦纳博士。”他说,他的目光落在特里克西脸上,那双她记不住颜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的质感。“他很快就到。”
特里克西从他身边走过,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但比她预期的更明亮——墙壁是米白色的,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帘是半拉的,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明亮的、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一样的光带。
那个青年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把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还捏着那颗橘子味的糖。
他没有离开,他看着特里克西走到窗边,看着她在窗台上那盆植物前停下来,看着她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片发黄的叶子的边缘。
“我很赞同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得不到爱的人,总是会在乎那偶尔能给出的一点点微薄的爱,这就是构成他们生活的全部了。”
“你说得很对。”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很对。”
特里克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窗台边缘,看着他,她总觉得自己的意思好像被误解了,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站在你的角度来看,”她问“布伦纳博士算是坏人吗?”
那个青年沉默了,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止了敲击,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棋子。
“或许在某些人的角度来看,”他说“布伦纳教授对孩子们做实验这件事是坏事,但站在人类这个总体的立场来说,并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力量才是真理。”他的声音在说到“真理”这个词的时候,变得比之前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像一口被敲响的钟,余音在房间里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扩散着。“而掌握真理,是每一个人都想要做到的事情,布伦纳博士只不过是在做一件每个人都想做到的事而已。”
“我喜欢这个想法。”特里克西说,她的眉毛挑起来了“我觉得你这个思想觉悟,才更适合当一个反派。”
回忆结束。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布伦纳博士站在门口。
18. 沙拉鬼艳锹甲
布伦纳博士提供的那个房间比特里克西预期的更空阔。
布伦纳博士站在房间的中央。
特里克西站在他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
“自从你上一次离开之后。”布伦纳博士说,目光落在特里克西脸上“不止是我,我们这个世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收紧了,拇指停止了绕圈。“十一从实验室里逃出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她杀了很多人。”
“在她逃出去之前,她在实验室的某个地方撕裂了一个大口子,打通了和另外一个世界的隧道,就是你和达米安最开始过来的那个世界。你们叫它——”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颠倒世界。”
特里克西努了努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是,”她抬起头“在我走之前,小十一的超能力明明很弱来着,她是一个连把一个易拉罐捏成团都会流鼻血的孩子来着。”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没想到爆发出来的力量这么厉害。”
布伦纳博士像一个人在回忆起某件让他觉得既骄傲又心痛的事情时的笑,他摇了摇头“能力的强弱有时候不能光看表象。”他说“我看着那孩子长大。”
“我知道她是一个潜力十足的孩子,就像达米安一样。”他的嘴角弯起来“虽然没有和达米安相处很久,但我也知道他是一个很有能力和想法的孩子。”
话题似乎随风飘动得太远了,布伦纳博士看着特里克西,又把话题不动声色的扯了回来“亲爱的,你不是要采访我吗。”
特里克西看着他她眨了眨眼,她的嘴角弯成一个不正经的笑“第一次见这么配合的被采访人。”她说“有点不适应。”
她打了个响指“我采访的角色们大多数都是人们刻板印象当中的坏人,他们有些脾气极度暴躁,有些趾高气昂眼里根本容纳不下普通人的存在,也有很多疯疯癫癫你从他嘴里压根挖不出一点话的人。”
布伦纳博士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是一种微妙的、像一个人在梦境中明明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但总觉得客厅的布局和现实中不一样、你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你确定它不一样的那种变化。
灯光似乎变得更好了,日光灯管那种惨白的、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被另一种更温暖的、更有层次的光取代了。
光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形成了柔和的光影过渡,在他的眼睛下方投下了一小片恰到好处的、不会显得疲惫但能增加轮廓深邃感的阴影。
就像——不是在一个普通的房间,而是在一个灯光充足的演播室。
周围的声音也一下子静了下来。
布伦纳博士定睛一看,他看到了那些摄像机,好几台,它们出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摄像机的机身上有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那些红色的光点在暖黄色的演播室灯光中像一颗颗小小的、正在跳动的、活的心脏。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些摄像机的型号,它们的镜头比他认知中的任何摄像机都更大,更深,更像某种正在注视着猎物的、巨大的、不眨眼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影子。
瘦长的,黑色的,站在某台摄像机的后面。
它的边缘是模糊的、流动的、像一团被风吹动的、还没有凝固的墨。
它抬起了一只手,对着特里克西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布伦纳博士看着那个影子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了。
说实话,这就像是一场被采访的梦,布伦纳博士后来在很多个深夜试图回忆起这一刻的感受时,脑子里反复出现的词就是“梦”。
它们的虚幻不是“不存在”的虚幻,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像它们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只是在此时此刻、在这个房间里、被他看到了投影的虚幻。
特里克西清了清嗓子。
“你好吗,”她说,她轻快的笑了一声,布伦纳博士能感觉到她正处于一个舒适自然的环境当中“我很好,大家都很好——这里是特里克西·韦恩,很高兴在这个愉快而又轻松的夜晚和大家见面。”
“今天的来宾是——”她故意拉长了尾音,像在等待鼓点或掌声,然后在一段短暂的、恰到好处的停顿之后,说出了那个名字,“——马丁·布伦纳博士。”她歪了歪脑袋。
“噢,”她说“我想布伦纳博士一定不知道,从事政府工作与科研工作如此之久——自己在异世界众多网友的眼里,算是一个极具有魅力、复杂且充满争议的人物。”
“在这个并非黑白分明的世界当中,也存在灰色的一面。”她停顿了一下。“但我还是想问出今天的第一个问题,布伦纳博士自己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算是反派行径吗?”
“首先,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布伦纳博士说。“在我得知这个世界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掌握在普通人的手中时——我就决定好了要把它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他的手指从交叉的状态松开了,垂在身侧“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更加伟大的发展。”
“我们现在所正在为之付出努力的,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他停顿了一下。“在达到这个目的之前的所有行为,都是正当的。”
特里克西“哇哦”了一声。
很多人都会下意识的美化自己的行为,但布伦纳博士完全就是真这么想的。
“看来布伦纳博士并不肯定大家所诟病的您给孩子们造成了伤害这件事的真实性喽。”
“当然。”布伦纳博士说。“我一直有在精心的培养和教导他们。”他的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手指交叉“没有我的训练和控制,这些孩子只能是抱着金块在闹市上行走的小孩,他们软弱,失控,世界随时会毁灭他们——”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或者反之,他们随时会对世界造成威胁。”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愿意背负着那些骂名,也不愿意让这些拥有力量的孩子们在社会上造成危害。”
他的目光落在特里克西脸上“就像十一逃离霍金斯实验室这件事,她杀了许多人,并且在霍金斯实验室里打开了一个通往另一个危险世界的入口,我们为了探究这个入口,已经损失了非常多的财力、物力和人力。”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他脸上投下的光点都移动了位置。“我想,这一系列的事件都会证明——我所说的真实性。”
特里克西点了点头“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家说布伦纳博士这个人具有争议性了。”她的嘴角弯起来“那您有对什么事情后悔过吗?”
“在十一逃走后,我有觉得后悔。”他说“我觉得自己的手段不够完美,所以才导致了十一逃走,导致了孩子们都死了,实验项目被毁。”
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后悔啊。
后悔没有把笼子造得更坚固。
后悔没有把锁链造得更牢。
后悔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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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鸟从指缝间飞走了。
“还有一点后悔的是,没能在两年前将你留下来进行实验。”他的目光落在特里克西脸上“如果我有稍微强大的力量,或者是某种情感枢纽,能够留下你,充分的研究你就好了。”他的嘴角弯起来,像在说一件他真心觉得遗憾的事的笑“可惜你现在长大了,变得更加成熟和不受控制了,我已经无法对你做出任何的措施了,只能在最大限度的不得罪你的前提下——让你帮忙达成目的,和研究你。”
“还真是感谢布伦纳博士您的坦诚啊。”特里克西有些无语。
采访结束了。
灯光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退去。
像一群在黎明前悄悄飞走的鸟一样。
“这算是一种精神控制吗?”他问。
“不用把这些想得那么科学。”特里克西说,她伸了个懒腰。“世界上太多未解之谜,如果每一件都去追究其根源的话,岂不是很累吗。”
“而且啊,就算布伦纳博士你不与我交恶,我也是不会轻易帮助你的。”她的目光落在布伦纳博士脸上,笑容狡黠“我在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强硬的介入某两者之间的因果,也不会去刻意改变故事的走向。”她停顿了一下,歪了歪脑袋。“但如果是我特别感兴趣的——那就另说。”
布伦纳博士看着她“倒也不用你帮助我什么,你只需要看着一切的发生就行,就像你平常做的那样,把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当做你的电视节目秀,而你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众,如果世界就要被毁灭了,你能伸出援手做点什么就更好了。”
她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
而且布伦纳博士凭什么觉得她有那个能力去改变世界毁灭的结局?
然后布伦纳教授走出了门,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被走廊尽头的某个拐角吞没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又是一场时空跳跃。
这次降落的地点没有多大的变化,时间却变了。
特里克西的脑子还处于宕机阶段的时候,那些东西就朝他们扑过来了。
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一般,汹涌的浮现。
好些日子养成的战斗习惯让特里克西下意识的就是一脚,将脑袋上长花的魔狗踢了出去。
达米安的动作比特里克西的更快,武士刀出鞘的声音在魔狗的呼声中依然清晰,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的“嗤”的一声。
达米安左右手开工的情况下,还有空踢开了旁边的一个胖子。
胖子踉跄了两步被特里克西拽住,重量把特里克西抻了一下。
胖子喘着粗气,脸是红的,额头上有汗,眼睛瞪得很大,像一个人在刚刚经历了某种他以为自己会死、但发现自己没死的、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空白。
特里克西看着他“哇哦,你好,虽然并不是很高兴在这样的环境下打招呼,但我们是不是——在《指环王》里面见过?只是你看上去有些老了。”
那个胖子看着她,他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的表情经历了从劫后余生到你是不是有病的完整演变。
达米安的刀从他头顶飞过,刀在空中画了一道更长的、更宽的、覆盖了更大范围的弧线,三只同时从右侧扑来的魔狗在那道弧线中被切成了六半,黑红色的液体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喷出来。
“你认识他?”达米安问。
“如果这不是《指环王》剧场,我将回答no。”
19. 卡拉兹花金龟
空气中混杂着好几种气味——清洁剂的柠檬味、洗衣液的皂香味、某种说不出来的、像旧纸箱和塑料包装混合在一起的、属于杂货店特有的气味,而特里克西呢,是在货架的尽头被找到的。
乔伊斯·拜尔斯从货架的拐角绕过来,推着一辆轮子有点歪的购物车,左前轮在转动的过程中会发出一种有节奏的 “咔嗒咔嗒”声,她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一些,像是忙了一整天之后、用手指随便拢了拢的乱,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真正放松过。
特里克西蹲在货架的最底层前面,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和一条黑色的、棉质的、裤脚有一小圈白色刺绣的运动裤,帽子上的抽绳被抽出来一根,在胸前晃来晃去,如果不加以仔细观察,或许会认为她是一个从哪里跑来的小男孩。
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但有很多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在她脸侧和脖子后面卷成一个个小小的、不安分的圈,她的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在乔伊斯靠近的时候,左右手各举着一瓶清洁剂。
乔伊斯一直觉得这个女孩有一点神经质,她蹲下来,和特里克西平视。
“我有两个选择,这个——”她说,声音因为刚把糖从嘴里拿出来而有点含混 “在电视机上打过很多次广告,广告里说它能去除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细菌,那个穿着粉色围裙的金发女郎笑得特别灿烂,好像用它擦完整个厨房之后她的人生就圆满了。”特里克西重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但是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收拾过厨房卫生,在我们家姓韦恩的人进入厨房就好像会被判死刑一样。”
乔伊斯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的家人做饭都很难吃吗?”
她伸出手,从特里克西的右手里拿过那瓶浅绿色的,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成分表,又翻回去看了看标签上的使用说明。她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地敲了敲“如果是我的话会选择这个,”她说,把浅绿色的瓶子递回给特里克西,“虽然没怎么打过广告,但清理过后会留下一股淡淡的香味。”
“何止是难吃,我觉得我爹下厨可以召唤出连康斯坦丁都难以对付的恶魔。”
特里克西想起了很久远的一个回忆,小学的家政课,她需要回家做一种特别简单的饼干在第二天带给老师。
明明只需要简单的拜托一下阿尔弗雷德就行了的小事,但不知为何布鲁斯却突然萌生了一种想要在女儿面前大展父亲拳脚的心思。
光是和面团这一件小事就做了接近两个小时,因为布鲁斯坚持遥远的东方那句“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口诀,导致原本手掌大的小面团最终和得比布鲁斯的头还大。
但这也不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其中在压模的时候忘记撒生面粉导致饼干撕不下来,撕下来也是奇形怪状的丑样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最终那堆不像是用模具压出来,像是某个肠胃不好的人拉出来的一团团东西被送进了烤箱,原以为事情到这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结果布鲁斯拿捏不准烘烤的时间,设定的时间太长、温度太高了,导致饼干在烤箱内部变成焦炭直接烧了起来。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的拿着灭火器进来,把两个人赶了出去。
当时特里克西就在想,布鲁斯·韦恩你真的是蝙蝠侠吗,聪明聪明着怎么就开始犯傻了呢。
回忆到此结束。
特里克西看着乔伊斯眼睛下面的青黑,看着乔伊斯头发里那几根她没来得及染的、已经长出好几厘米的、银白色的发根,看着乔伊斯手指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被什么东西划过的、贴着一张肉色创可贴的伤口。
她只是把左手那瓶浅蓝色的、印着蠢透了的微笑金发女郎的清洁剂甩回了货架上“怎么没有看见你的弟弟?”她问。
“不知道,达米安不是一个总喜欢抱团的小孩。”特里克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的底部在空中画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像在驱散一团不存在的烟雾的圈。“他可能和其他小孩玩去了。”
收银台在杂货店的入口处,一个头发花白的、穿着红色马甲的老太太坐在高脚凳上,正在翻一本封面已经被翻烂了的、边角卷曲的、像被读过很多遍的杂志。
乔伊斯把特里克西递过来的浅绿色清洁剂的瓶底对准扫描枪,然后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张皱巴巴的、边缘有点磨损的一美元纸币,和几枚硬币一起找给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则是把硬币塞进裤子口袋里,把纸币对折,塞进另一个口袋里,然后把那瓶浅绿色的清洁剂夹在腋下,转身准备走。
乔伊斯的手拦住了她 “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你,你为什么要让鲍勃离开霍金斯小镇。”
她想了想,那大概是两秒。“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逻辑问题,我也搞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不过通过这么多年的亲身实践我大概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特里克西说“如果当时我和达米安没有突然降落在鲍勃身边,你觉得凭鲍勃一个人能打败那些魔狗吗?”
“当然不能,看你当时那个绝望透顶的眼神,我知道你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到底会发生怎样可悲的事。”
“普通人的一生会如此跌宕起伏吗,当然不能,要么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辈子,要么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在第一线送人头,或者是抱着脑袋鼠窜等着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来拯救他们,这才是普通人这一辈子该做的事,而亲爱的乔伊斯,你可不算在一个普通人的范畴之内,我可以救鲍勃,因为在这个故事当中并没有我的内容,我既不属于普通人,也不属于救人的超级英雄,但在这个故事当中,属于鲍勃的章节已经结束了,他杀青了。”
“所以嘞,他要远离故事的主线才能活着。”她含混地说“反正你们接着联系鲍勃的话,鲍勃就会因为各种意外而去世。”
乔伊斯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咬肌在脸颊两侧绷出了两个不太明显的、像小石子一样的弧度。
“还有,与之正相反的是,”特里克西继续说 “如果有本来该在此时间线活着的人死去了,那就证明有人代替了他的故事,不过这个倒算得上是小概率啦,大多数人连自己的人生都经营不好,还抢着去经营别人的人生那不是纯属有病么。”
特里克西的脑子在那个瞬间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小丑。那个在她自己世界里被关在阿卡姆最深处、被蝙蝠侠用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看守着、被所有人视为“永远不可能被杀死”的疯子。
他死了,在阿卡姆精神病院的太平间里,躺在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上,盖着一条粗糙的白布,身体里没有了酒神因子,没有了小丑病毒,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在第二天就被推进了焚化炉,出来的只有一堆大小不均匀的骨头粉。
特里克西对于自己的世界掌控的程度其实并不是很高,因为她的世界混杂的元素过于混乱了,导致她一直对时间线处于一个很模糊的状态。
小丑他是该在这个时间段死掉的吗?
如果不是的话,那到底又是谁代替了他呢?
还有其他人和她一样会穿越时空吗?
还是她在把阿卡姆骑士带回她的世界的时候,误把其他人也带回来了?
她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糖在碎裂的那一刻发出一种清脆的、像小石子被踩碎的声音,她咽下了那些糖的碎片。
甜味从她的喉咙一直延伸到她的胃,像一条温暖的、不会干涸的河流,她做了个决定。
不想了,麻烦的事情还是留给聪明人想吧,她可是连哪个清洁剂好用都需要别人给建议的人呢。
她把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棒从嘴里拿出来,扔进了收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
“谢谢……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乔伊斯说。
特里克西点了点头,她夹着那瓶浅绿色的清洁剂,转身走向杂货店的门口。
她推开了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然后她的两只手臂同时被勾住了,左边一只手,右边一只手。
左边是小十一,右边是小麦克辛。
特里克西几乎是短时间内就注意到了十一她的眼睛,是红的,她的鼻子也是红的,鼻尖有一点亮亮的,她的嘴唇抿着,委屈巴巴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谁死了?”特里克西问
“迈克。”麦克斯昂了昂脑袋。
“……他不是主角团的一员吗?虽然我没有看完全部剧情,但我也是知道他是有出现在宣传海报上的,你们《怪奇物语》也搞隔壁《欢迎来到德里镇》的那套?”
“他当然没有死。”麦克斯无语的翻白眼,昂头看着十一“你来说。”
十一的声音很轻 “迈克嫌我烦。”
麦克斯紧跟上,她的语速比十一快得多 “男孩都喜欢撒谎骗女孩让女孩伤心,这是常识,卢卡斯也是这样,所以我在和他恋爱的过程当中已经分分合合很多次了。”
特里克西挑眉,她的脑子里在快速翻阅一本她从来没有认真读过的、书页还是全新的、连折痕都没有的、名为“恋爱建议”的书,而那本书是空白的,像是无字天书一样每一页都是空白的,连目录都是空白的,这让她也不知道该说啥,感情上的事情,她没有任何建议可以给出。
特里克西和她的三个好朋友们,只有玛丽简和哈利的恋爱经验最为丰富,但两人换恋人的速度堪比季节换衣,也不会在平时谈到自己的恋人。
她没有任何建议可以给出,她能怎么办呢,她是一个连哪个清洁剂好用都需要别人给建议的小女孩呢。
麦克斯看着特里克西,麦克斯的眉毛也挑起来了,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个她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实的那种挑眉。
“等等,特里克西,你——不会没有谈过恋爱吧?”麦克斯问。
十一也抬起头了。
特里克西斟酌了一下 “nope。”她说。
麦克斯的眼睛瞪大了“可是你已经十六岁了,而且你已经是一个大学生了,再说你长得也非常可爱精致,虽然不是欧美人中意的那种火辣类型,但居然还没有和男孩子谈过恋爱,这让我——无比惊讶。”
十一剧烈点头表示赞同,她想起了自己和迈克谈恋爱时霍普老父亲总是不爽的样子,问特里克西“你家里人不支持你谈恋爱吗?”
“实际上,我们家里人应该是没人管我到底谈不谈恋爱的。”特里克西说。
毕竟家里一堆浪子呢,除了年幼的达米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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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似乎是走纯爱文艺路线的杰森·陶德,谁敢说韦恩家搞柏拉图啊。
“你难道连喜欢的人都没有吗?”特里克西想了想“没有。”她说。
十一从旁边探过头来 “那喜欢你的呢。”
这次特里克西没想太久“谁喜不喜欢我这件事,我肯定不知道喽,我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又没有读心术,但是我很能确定的一点是,一定有非常多的人喜欢我。”
特里克西臭屁得像一个韦恩。
麦克斯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虽然男孩有些时候的确很差劲,但我觉得人生当中还是得有一些新奇的体验的,你还是可以体验一下恋爱的感觉的。”
“你觉得史蒂夫怎么样?”麦克斯问,她已经在竭尽全力的想身边的适龄男青年了。
史蒂夫·哈林顿,霍金斯高中的前“King Steve”,发型很酷,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开着一辆红色的宝马,家境似乎很好的样子。
“说实话我不喜欢谈过太多次恋爱,自我感觉良好的富二代。”特里克西说,她的表情因为想到什么而变得有些扭曲 “毕竟我自己身边就有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奥斯本。”
“天呐。”她发出带着后怕的叹息。“感觉跟这种人谈恋爱是会遭天谴的程度,不过史蒂夫家庭的富裕程度估计比不上哈利·奥斯本,颗粒度对齐一下的话——应该算是个尤金·汤普森。”
没错,就是那个无论是在中学时期还是高中时期,都对把彼得·帕克塞进衣柜感到乐此不疲的那个尤金·弗莱什·汤普森。
十一从旁边探头“麦克斯貌似还有个年龄相当的继兄。”
麦克斯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精彩。
“我是有过想让特里克西做我法律上的姐姐的想法。”麦克斯说 “但如果对象是比利的话,那还是算了吧。”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跟送人上断头台有什么区别,比利这种性格,感觉像是在结婚之后会家暴的那种类型,你可不要因为他的外表长得还行就忽略了他的内在,我敢打赌,他的内心一定住着一个每天‘smash,smash’的浩克。”
班纳博士人其实挺好的……看着麦克斯谈到比利气呼呼的样子,特里克西就知道自己那句吐槽应该咽回肚子里去了。
麦克斯见特里克西一脸茫然“你见过他的。”麦克斯说。
特里克西开始回忆。
她和麦克斯从认识起相性就很好,麦克斯红红的头发和果断的性格都是她最喜欢的哪一类型。
特里克西某次去找麦克斯玩。
她站姿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麦克斯,是一个裸男——不,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的、肩膀很宽的、头发是金棕色的、长到肩膀的、裸着上身的青年。
他的皮肤是那种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均匀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的小麦色。
他的胸肌在开门的那一瞬间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
不是特里克西的错,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将视线聚焦在对方的脸上啊,更何况以她的身高在开门的一瞬间平视的视线也就是在胸那里。
他的目光从特里克西的脸上扫到她的外套上,停留了大概一秒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特里克西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韦恩家的男性各个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尤其是迪克的屁股,她曾发誓过一定要在死前摸一把吉姆和胡安。
比利——她后来才知道他叫比利 “你找谁。”
“我找麦克斯。”她说,用右手比划了一下,“麦克辛·梅菲尔德,红色头发的,大概这么高。”她的手在自己的脑袋处比了一下。
比利看着她 “噢,你是不是麦克斯的中学同学。” 特里克西摇了摇头 “不是,我已经读大学了。”
特里克西跟着比利戏谑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略微有些不爽 “我是跳级的。”
比利的眉毛挑起来了,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但没有说“请进”,他的手臂依然靠在门框的一侧,然后他对着里面楼梯大喊“麦克斯!!你在霍金斯交的矮个子小朋友来找你了。”
她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像一个人在下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跨两级台阶的脚步声,然后麦克斯出现了。
她从楼梯上跑下来,红色的头发在身后像一面被风吹动的、不会降下来的旗帜。
她的表情在看到特里克西的那一刻下意识的瞪了一眼比利 “她是来找我的,我们上去我的房间说”麦克斯说。
她抓住特里克西的手腕,拉着她往楼上走,特里克西被拉着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回过头,像傻子一样礼貌的对着比利挥了挥手。
那之后,她好像还见过他一面,但那天实在是太晚了,她如何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了比利第二眼。回忆结束。
她的嘴唇在回忆的过程中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摸着自己的下巴,指尖在下颌线的边缘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在你的形容下,”特里克西说 “比利简直像一个家庭版的反派,有值得采访的必要噢。”
麦克斯惊惧交加“NO!!!”
20. 金边萤
达米安站在星庭购物中心商场厕所内,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位青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已经见过太多离谱的事但这依然超出了我的预期”的平静。
他的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目光在那两位青年的脸上扫过,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在确认瘫倒在地上的两人仍旧保持着呼吸。
而他们确实也在呼吸,只是看上去惨不忍睹而已。
史蒂夫·哈林顿仰面躺在灰白色的瓷砖地板上,他那蓬被他精心打理过的、每一缕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的、在正常情况下需要用发胶和吹风机和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才能完成的头发,现在像一片被暴风雨摧残过的一样,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快速地颤动着,衬衫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那片皮肤是粉红色的。
罗宾·巴克利趴在他旁边,她的姿势比史蒂夫的更扭曲,一只手压在身体下面,另一只手伸向旁边,手指张开的,发梢的末端沾了一点不知道是血还是冰淇淋的、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的液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看上去很吓人的外伤,被达米安判断没有对生命造成威胁。
达斯汀·亨德森蹲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他抬起头,看着达米安,达米安看着他,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秒。
达米安开口了,声音很平 “这两人是笨蛋吗。”
达斯汀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没牙仔的微笑来“在被注射吐真剂之前,他们两是不是笨蛋这件事还有待商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史蒂夫的脸上移到罗宾的脸上,又从罗宾的脸上移回史蒂夫的脸上。“但被注射吐真剂之后,当然,没错,虽然我也不是很想承认这件事,但他们两简直就是实打实的笨蛋。”
达米安挑眉,对于笨蛋已经懒得发表更多的言论了,父亲说过,应该对普通人持有更多的耐心,但他还是在史蒂夫的小腿上踢了一下,力道不重,史蒂夫在受到触碰的瞬间缩了一下。
达米安收回脚。
达米安的多功能腰带和武士刀都在特里克西的手上。
熟悉之后的特里克西简直自来熟的像个混蛋,只要她想要的东西几乎都会到她的手上,而达米安也没有任何的理由拒绝,噢,那只不过是一些小小的道具而已,就算是给她了又能怎样呢,她难道不配拥有吗,特里克西当然顶顶的配啊。
这真是可悲的心理路程,达米安用尽全力才甩开那些想法,他只知道,特里克西现在有刀,而他现在没有。
在很久之前他通过霍普家的电话联系过了,女孩们会来星庭购物中心玩,所以他在星庭购物中心水手冰淇淋的吧台前面等待。
当时史蒂夫趴在吧台上,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因为学习差劲的缘故被父亲断掉了生活费只能来商城里面的冰淇淋店打工。
颓废的样子看得人心烦。“你是不是不想做生意了。”达米安说。
史蒂夫从吧台上抬起头,他眨了眨眼,笑容依旧明媚动人 “没有的事,我只是没想到,你这种酷小孩也会来吃正常小孩的冰淇淋,达斯汀给我看过一些蝙蝠侠的漫画书,说真的我一直以为蝙蝠侠的小孩都是躲在夜里吸血的。”
其实蝙蝠侠的漫画书更偏向于侦探题材,史蒂夫不是死宅,他看了一点就没耐心继续看下去了。
达米安看着他“酷小孩会不会吃冰淇淋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酷小孩有不用刀也能让你库库流血的方法。”
史蒂夫的笑容凝固了。“不用。”他说 “不用不用不用,我认输,我真的认输,我们能不能聊点别的”。
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 “你想吃什么冰淇淋?我请客。”
达米安看着他,无奈的摇摇头。
史蒂夫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这样的酷小孩,会不会俄语。”
达米安稍微提起了点兴趣 “我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能熟练的运用包括俄语等五门常用语言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他说。
水手冰淇淋店的员工休息室,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录音机的旁边摊着一本俄语词典。
罗宾·巴克利坐在折叠桌前面,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指插在头发里,像一个人在用力地、试图通过按摩头皮来激活大脑中某个沉睡的区域。
达斯汀·亨德森坐在她对面,录音机在他面前,磁带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转动着,发出一种细微的 “嗡嗡”声。
史蒂夫推开门,带着达米安走进来,门在达米安身后关上了,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矮小精干的少年身上。
“这是达米安。”史蒂夫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带来了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的骄傲 “这是罗宾。”他看着罗宾,又看着达米安。
“罗宾·巴克利是罗宾。”他像一个傻子一样笑 “达米安也是罗宾,噢,天呐,太巧了。”
达米安看着他,脑内评估这个人的智商是否已经低到了需要被送进特殊学校的程度。
他走到折叠桌旁边,拉开那把空着的、椅背上搭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的椅子,坐下了来。
“再放一次。”达米安说。
罗宾伸手按住了录音机,狐疑的望向众人“你们确定吗?我稍微花点时间解出来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史蒂夫本来很确定的,但看罗宾的表情也变得有些迟疑“大概……确定?”
罗宾伸出手,按下了录音机上的播放键,按钮被按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音,磁带开始转动。
“时日漫长。”他说。 “当蓝与黄在西方交汇时,银猫便会进食。中国之行听着不错,务必小心行事。”
达米安用德语复述了一遍,然后翻译成英文告诉在座三人“你们现在可以开始解密了。”
“酷~我就说他能行!”史蒂夫笑嘻嘻的。
达斯汀翻了个白眼“你刚刚明明很不确定,一脸他明明是个小孩我们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他的样子,我给你的蝙蝠侠漫画书你真的有看完过吗?”
史蒂夫“……当……当然!”
解密的过程还算顺利,主要得益于罗宾·巴克利对于星庭购物中心中心的熟悉程度,让他们在很快的时间内判断出了关键信息。
银猫是商场的物流公司山猫货运,蓝黄交汇指的是商场的蓝时针和黄分针指向的九点四十五分,中国之行指的是商场的中国餐厅帝国熊猫,小心行走则指的是商场里的考夫曼鞋店,再加之推敲,大概意思就算“在九点四十五分,以帝国熊猫和考夫曼鞋店的货运名义,由山猫货运秘密运送某样东西,或许是武器,又或许是其他需要保密的设备到地下基地——之类的。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巨大的、明亮的、像一块被熨平了的、金色的绸缎。
地板是灰白色的大理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而自告奋勇要潜入通风道的达斯汀,像个卡住屁股的小笨蛋,他还一直认为是史蒂夫没有用力推他的错。
“你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大男孩了你知道吗?就算你比普通人少了几块骨头也不会让你像伸缩海绵一样愉快的在通风管道里滑来滑去,也许我们需要一些个子更矮,身材更娇小的人来进入这里面。”推了好一会儿的史蒂夫已经力竭了。
罗宾满脸神秘笑意的将目光慢悠悠的移动到了达米安身上。
达米安虽然觉得被说娇小有点不爽,但还是挺愿意尝试的,他刚想点头同意。
达斯汀就不同意了“我都说过让你们多看点漫画书了,如果他在里面遇到什么东西的话,一定会优先解决,而不会选择让我们跟上,这就是蝙蝠侠的处事逻辑,把一切的危险避免在羽翼之外……我相信你作为他的儿子肯定也和他大差不差了。”
达米安双手抱胸“按道理是这样,但你们除我以外还有更优解吗?”
这时候卢卡斯的小妹妹艾瑞卡正在外面吧台催餐,罗宾看了过去,然后耸肩对达米安说“刚刚没有,但现在有了。”
其实在出货梯之前的一切进展都蛮顺利的,达斯汀他们的猜测也确实没有问题,地下确实有很大的一片属于苏联的空间,他们也确实运送着某种危险的未知物质。
然后达斯汀一个不注意,达米安就不见了。
达斯汀懊恼的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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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我就知道!”
——视角回到现在,星庭购物中心,五人正在躲避苏联特工的追击。
看着达米安身姿矫健的跟着他们躲避,达斯汀很正经的询问他“你也有不杀原则?”
达米安想了想“我的不杀原则取决与我父亲和我的距离。”
“那你为什么不去把他们干了?”达斯汀有点歇斯底里。
史蒂夫抽空拍了一下达斯汀的肩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因为他们有枪亨德森,我觉得你的小朋友可能再厉害也扛不住一枪。”
达米安无语的停住脚步,与众人分散开来。
钻入人群中的话,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一个不到一米四的小孩能做出什么来,但很快就有人为他的轻视而付出了代价。
达米安虽然没有枪,但也凭借着出色的近身体能干掉了两三个家伙,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把刀,速度很快的切开了他们的喉咙,等那几个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倒在地上像一个破烂的鼓风箱了。
但这个时候已经接近星庭购物中心的闭店时间了,人群很快离开,藏匿在普通人当中已经不是一个好方法了,达米安躲在高层,看着下面躲在吧台后的几人,捏紧刀,准备下一秒飞刀能弄死几个弄几个。
只是救援来得很及时,小十一用超能力一举覆灭所有人。
达米安的视线扫过对面楼层上的人,青年组和少年组都已经凑齐了,但是却完全没有看见特里克西的身影。
“特里克西呢?”达米安询问。
“谁是特里克西?”罗宾紧跟而上。
麦克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问题“特里克西是达米安的姐姐,但是我们白天的时候就已经分开了,我们发现比利有问题,然后我们去了那个女救生员希瑟的家里,然后特里克西说自己突然想起什么别的事还没有做就传送走了。”
“传送?”罗宾以为自己听错了。
史蒂夫开始解释“是的,传送,很酷吧,我们的团队里面有两名超能力者。”
知道自己的问题无法得到有效的解决,达米安颇为烦躁的转身不愿意再面对这些聒噪的青年与少年们。
他刚转身,就看见了同样因为太吵而脱离人群的十一,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很快,小十一瘫倒在地,众人揭开她疼痛难忍的腿,那道几乎布满整个小腿的伤口内部,像是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在不停的扭动着。
看上去有些恶心。
达米安举起小刀“我会速度很快的,让你少受些痛苦。”
“等等,你说的速度很快是把里面的东西剜出来,还是说把她的小腿给切掉?”史蒂夫说完之后发觉周边一群人都用无语的眼神看着他,他只得补充道“我只是为十一确认一下,你们刚才是没看见他杀那些苏联特工的时候是有多杀伐果断。”
达米安翻了个白眼。
创口迅速的被割开,确实在肾上腺素的加持下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但那个藏匿在腿中的小家伙实在有些过于狡猾了,达米安无法把它在不扩大伤口创面的情况下取出。
最后还是靠十一用自己的超能力把它逼出了体外。
霍普从中庭的另一头走过来,他的步伐很快,很大,然后一脚踏碎了那个小玩意。“你们有见到特里克西吗,那小女孩不知道把阿列克谢拐到哪里去了。”
达斯汀带着他的水手冰淇淋小队去了无线电塔进行远程协作。
大人组决定下到星庭购物中心的地下,去摧毁苏联人打开的颠倒世界入口。
而其余的青年组和少年组们则决定离开星庭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达米安打算留在星庭等特里克西。
“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霍普说。“这里不安全,而且你再怎么厉害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孩,如果那些东西来了——”
“其他小孩还窝在母亲的怀里喝奶的时候,”达米安说,他的目光落在霍普脸上,“我就已经开始面对刺客联盟的训练了。”
他看着霍普,霍普看着他。
霍普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说教的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21. 七星瓢虫
特里克西跑哪里去了呢,这是一个好问题。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和她可爱的女性小朋友们一起玩。
“你的超能力有什么副作用吗?就像是十一在使用超能力时会流鼻血那样。”
“偶尔会有,我不太能掌握自己穿越时空的度,比如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可能会穿越到很远的宇宙里去,稍微轻点的话大概就是在本宇宙的时间和空间当中穿越,无论带不带人穿越都挺危险的,因为我会一不小心把某人或者是我自己的身体部位留在原地。”特里克西仔细想着。
十一瞪大了眼睛凑过来“你曾经使用超能力的时候把某人的一部分身体留在了原地吗?他还活着吗?”
麦克斯无语“那肯定是已经死了吧。”
“虽然看上去很严重,他直接失去了小半个身体,但实际没啥大事,他自己也会经常来些时空穿越把自己的身体搞丢之类的,不过他的恢复能力比我好很多,后续会自己长回来。”特里克西回忆着说。
麦克斯一脸恶寒,她恐怕是已经想象到了特里克西带着某人进行时空穿越,然后回头一看那个人的小半个身体已经消失了的场景,然后慢慢的那些肉芽从身体里长出来……咦呃……简直是限制级的剧情。
感觉这个内容如果再继续深入下去的话会聊到什么更少儿不宜的事情。
十一赶紧切换了话题“你们看到霍普刚刚的表情了吗,他最近对迈克很紧张。”
“因为你和迈克太亲密了,任何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小女儿和一个男孩太亲近了都会受不了的。”麦克斯摊手。“我妈妈也经常让我和卢卡斯保持安全距离,她说男孩们脑子里面在大多数时候都在想不好的事情……你的父母不管你谈恋爱方面的事情,在其他方面管的严吗?按道理来说蝙蝠侠应该是控制狂来着。”
麦克斯和十一依偎在一起捂着嘴巴看着特里克西笑。
特里克西表示“那你真是看漫画看到蝙蝠侠的本质了,不过控制狂的是蝙蝠侠关布鲁斯·韦恩什么事呢,起码从我第一天见到布鲁斯起他就一直维持着一个开放温柔的好父亲形象,倒是我莱克斯·卢瑟有跟我提到过几次少和那些鲁莽笑起来跟个傻子一样会主动搭讪的金发男孩说话,我倒是觉得他这是因为年轻时候当书呆子被欺负过留下PTSD了。”
三个女孩笑成一团。
但快乐总是短暂的。
十一在使用超能力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比利在跟某些人说话,然后他的身边有女人的尖叫声。
这些画面把十一吓了一跳。
“比利是谁?”特里克西问。
麦克斯无语的看着特里克西“我继兄,你之前才说过想采访他来着。”
秉持着发现不平常的东西就会去探查一切蛛丝马迹的原则,麦克斯带着十一来到了家里,在柜子里发现了沾有血迹的女救生员希瑟的物件。
她很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哇哦。”麦克斯转过头,发现特里克西已经大剌剌的坐在比利的床上翻看那些带颜色的杂志了,上面的女性角色没有一个衣服是好好的穿在身上的。
麦克斯无语的抢过了那些杂志,将它们扔回了抽屉里。
她们去了星庭购物中心的游泳池,今天不是希瑟当班,所以她们没能找到她。
然后又顺着证据找到了希瑟的家里去。
不过希瑟本人看上去生龙活虎的。
甚至还举起手中的餐盘,问几个小孩要不要吃块饼干再走。
十一和麦克斯都警惕着,没有下手,只有特里克西上前拿了一块。
刚从烤箱里出来的饼干带着几乎于烫手的温度,特里克西在两只手间轮换了一下,然后看向比利和希瑟两人“我们是不是在霍金斯实验室见过来着?”
比利歪着脑袋一脸和善的微笑“我们什么时候在霍金斯实验室见过呢?”
“我不知道,大概三年前四年前。”特里克西说。
“并没有呢,我们是这两年才搬来霍金斯小镇的,不过希瑟他们一家是本地人,你可以问问他们。”比利说。
麦克斯一把拉过特里克西“不用了,既然确认希瑟没有事,那我们就先走了。”
在出门的一瞬间,特里克西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比利第二面的了。
那是一个傍晚,说“傍晚”也不是很准确,毕竟天已经黑了。
像有人在天幕上盖了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布、布面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几颗不知道是飞机还是卫星的、在缓慢移动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的黑。
特里克西走在一条她不知道名字的路上,路的一侧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有几栋建筑的窗户被砖头封死了,墙上有涂鸦,路的另一侧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草很高,高到成年人的膝盖,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
那是布林伯恩钢铁厂。
特里克西在路过那栋建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走了一段距离,看到了一辆车。
一辆停在钢铁厂门口的、引擎没有熄火的、车灯亮着的车。
那辆车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在阳光下会反光的蓝,而是一种更暗的、更像在黑暗中、没有光的时候、你看不清它到底是蓝色还是黑色还是灰色的蓝。
它的前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玻璃的正中央、然后裂纹从那个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像蜘蛛网一样的、在车灯的照射下会反射出不同角度的光的图案。
特里克西停下来了,她向来是一个热爱于多管闲事的人。
她缓慢的靠近那辆车的主驾驶位,车窗被完全摇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间夹着香烟、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看着前方、但目光是涣散的、像一个人的注意力被分成了很多份、每一份都在不同的地方、没有一份在眼前的人——她见过。
——麦克斯法律上的兄弟。
比利的脸上有灰,也有血。
“你还好吗?”特里克西问。
那个人转过头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从很深的水底向上浮的人,每上升一米,水压就小一些,呼吸就轻松一些,但整个身体还在水的阻力中缓慢地、笨拙地移动着。
他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那道蜘蛛网一样的裂纹移到了她的脸上。
“特里克西。”比利嘴里咀嚼一个人的名字时,有种诡异的正经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比利,比利·哈格洛夫,我知道你可能对我只有一点印象了。”
特里克西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燃烧的红。
比利·哈格洛夫。
他还在这里吗?
“有什么事吗?”比利问。
“没有……这话难道不应该我来问吗?你看上去才是那个需要别人问你‘有什么事吗?你需要帮助吗?’的那类人吧。”特里克西说。 “你看上去出了车祸的样子。”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又扫了一遍。
她歪了歪脑袋“而且你今天好奇怪。”
是因为穿了上衣的缘故吗?有些判若两人。
“一切安好。”比利说。“不用担心。”
特里克西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准备走。
“特里克西。”她转过身,看着比利,他变得更远了,像一个人在透过一扇他看得见但摸不着的窗户看一个他看得见但去不了的地方。“你是新闻系的学生,对吧。”
特里克西看着他,她的眉毛微微上挑,比利是那种会记得自己继妹玩伴的大学专业的人吗?她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比利说。 “一个好的记者——对于某样事件,无论是已经发生,还是正在发生。”他的目光从特里克西脸上移开了,投向挡风玻璃,投向那道蜘蛛网一样的裂纹。“都应该持一个观测的态度,并不去干扰事件本身的发展,无论事件的最终结果——会变得好,还是坏。”
“一般来说,”特里克西说。
“记者是不会去干涉事物的发展的,只是去客观的播报,普通的记者——也没有多大的能耐去干涉,和承担干涉后的后果的。”她想了大概两秒。
两秒里,夜晚的风从空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杂草被露水打湿后的、青涩的、像刚割过的草坪一样的气味,和一点从钢铁厂方向飘来的、更淡的、像生锈的铁被雨水浸泡后散发出的、金属的腥味。“但我——不大一样,相比起一个具有职业操守的记者,我更是一个自我娱乐至上的人,如果事件的发展让我感到不爽了,我也是会去干涉一通的。”
特里克西挥了挥手。“就算我干涉,不干涉——其实事件的最终结果都大差不差,我所做的其实只是在对某些人的个人命运做干涉罢了,当然,如果你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而恰好我又帮得上那么一点忙的话,可以叫我救你。”
“当然………………”
“…………特里克西!”比利说,求助般的看向她,仿佛从他的嘴里叫出一个名字已经是天大的困难事儿了。“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
“……那当然很好了。”特里克西说。“今天太晚了,如果下次遇到了的话,希望你也能来当一次我的采访嘉宾。”
比利的嘴角弯起来了 “那一定会是我的荣幸。”
特里克西转过身,走了,她的影子在她身后被路灯拉得很长。
特里克西挠了挠头 “刚刚那家伙——真的是比利·哈格洛夫吗?”
没有人回答她。
时间线回到现在。
星庭购物中心的穹顶被撕裂出狰狞的缺口,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逆世界的腐臭与铁锈味,灌进空阔又狼藉的大厅。
灯光忽明忽暗,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破碎的玻璃和货架。
绚烂的烟火冲天而起,带着刺耳的尖啸,每一次都重重的砸在夺心魔腐朽的身躯上,灼热的攻击暂时逼退了它的攻势,给疲惫的众人带来仅能喘一口气的时间。
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的战斗着。
十一是其中最为辛苦的那位,无论是体能还是超能力几乎都透支殆尽了,腿上应该是还残留着夺心魔寄生虫钻入的剧痛,但现在已经是一种近乎麻痹的状态了,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额头、手心全是冷汗。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露出一点慌乱的神情,但所表现出来的终究还是强装镇定。
她被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噗通!噗通!”
可能是因为距离比利·哈格洛夫太近了,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了。
被夺心魔压制住思想的比利到底在想什么?
阳光、沙滩、一个美丽的女人。
滑板、小男孩、卷起的海浪比山还高。
麦克斯说比利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肌肉男。
但他之前也是这样吗,他的孩童时期也是如此阴戾?
还是说长着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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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个性成长必定与他后来的家庭环境、社会社交有着息息相关的联系。
十一推开了那扇心灵之门,潜入了比利·哈格洛夫的精神深处。
他的人生轨迹如同童年看到的海浪那般波涛起伏,在过去深陷父亲家暴时的比利在呐喊什么。
比利说,救救我。
十一想,救救我。
比利空洞的眼神微微颤动,青灰色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那强大的黑暗意志力出现了裂缝,使得它无法操控夺回自主意识的比利。
比利透过沙滩、阳光、母亲的怀抱与翻滚的巨浪看见了与自己同等呐喊的十一。
他要救她。
空气中一道微光闪过,有人凭空在空间中撕出了了一条裂缝。
比人出现的还早一些的是一把武士刀,银白色的刀身反射出一种冷冽的、月光一样的光。
月光斩断了夺心魔的一条触手,腥臭的血四散喷洒到了前排的所有观众脸上。
特里克西像救世主一般出现了,她卷曲的黑发乱糟糟的蓬在脑后,在她脸侧和脖子后面卷成一个个小小的、不安分的圈,她的脸上有汗,有灰,有一道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浅灰色的还没有干的灰痕。
没有人能比较她现在的眼睛和万里无云的天空相比到底谁蓝得更透彻一点。
特里克西中意于戏剧化的出场效果。
她的手腕转了一下,武士刀在她的手中画了半个圆,刀尖从朝下的方向变成了朝前的方向,然后刀尖抵住了触手,然后她把左手的武士刀朝达米安的方向扔了过去。
武士刀在空中旋转,达米安接住了它,他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手指在刀柄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合拢,指节收紧,虎口卡住刀柄的护手。
在夺心魔的触手与逆世界快要失去联系,不甘的蠕动时,达米安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它们。
在地下的乔伊斯关闭了入口,夺心魔庞大的身躯开始崩塌,原本狰狞恐怖的肉身一点点融化,变成黑色的灰烬,在夜风中消散。
“膜拜伟大的特里克西吧~”她向来有让气氛变得轻松的魔法,众人的心稍微落下来了一点。
麦克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过来。
特里克西被冲撞了一下,这时才察觉到了翻涌而上的痛苦从腹间直达喉咙。
然后她捂着嘴,咳了两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胸腔里被用力地推上来、经过她的喉咙、在她的口腔里汇聚、然后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
几乎是让人眼前一黑的程度。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没啥大事,只是在使用超能力的过程中一不小心丢失了一部分内脏而已,没有达到致命程度所以稍微有一点难长好……话说你们谁能给我一刀致命的?”特里克西说。
然后她就晕过去了。
事实上特里克西这段时间可忙了,自从去了希瑟家里,察觉到比利和希瑟的明显不对劲之后,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人。
她在中途进行了好几次时空跳跃,找到了山姆·欧文斯博士,不过他的嘴巴倒是硬的很,始终不肯透露布伦纳博士到底隐藏到了什么地方,就算特里克西多次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心血来潮直接捅死布伦纳博士。
但欧文斯博士看着她手中的双刃,表示不信。
那也没办法,没有坐标系找人是很麻烦的,经常进行时空跳跃的特里克西总会出现不受控的时候,例如不小心丢失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之类的。
那其实蛮痛苦的,因为致命伤会很快长好,但非致命伤一般都是慢悠悠的长,痛得没办法的时候特里克西会选择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在达米安不知道的地方,他的两把武士刀已经杀过他的姐姐很多次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特里克西得到了她的答案。
在特里克西十四岁的时候,在霍金斯实验室有过接触的那个青年员工,就是此时的夺心魔。
他是实验室当中的第一个实验体,布伦纳深知他的力量极度危险与心理上的反社会,他以为自己能够很好的控制住他,于是给他植入了抑制芯片,但布伦纳博士显然漏算了一步。
他的实验体盯上了他的另一个实验体。
布伦纳博士知道当年的真实情况。
是亨利——也就是零一解除了芯片,在实验室中大开杀戒,杀掉了他的其他实验体孩子们,然后十一进行了反击,将亨利打入了逆世界,开启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
“但是你告诉我一切都是十一做的,欺负我们这些云《怪奇物语》观众是吧。”特里克西表示愤然。
特里克西顺藤摸瓜到了颠倒世界,她以为能在里面找到亨利的蛛丝马迹。
起码能跟他本人对话上。
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亨利似乎并不想和她面对面,特里克西唯一能见面的就只有颠倒世界的那些奇异生物们。
打一两个还成,打一堆似乎就有些太过于为难她自己了,于是她又狼狈的招路逃出来了。
然后她去了一趟拉里·克莱恩举办的国庆嘉年华,虽然克莱恩做人的确有够烂,但不得不说他很会收买人心,在举办嘉年华这一点颇有天赋,确实很好玩。
再然后就遇到了那个秃头记者——默里·鲍曼,顺手用达米安的万能包里面的凝血胶——救了一下那个苏联科学家阿列克谢。
不过之后估计也没他戏份了,也不必再追究特里克西把人送到哪里去了,就当他死了吧。
22. 中华弧丽金龟
星庭购物中心因燃气管道泄露,引发特大火灾,多名民众在火灾中不幸遇难,警方与军方全力救援,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差当中。
老调调的借口,官方的谎言像一阵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整个霍金斯。
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在过去的每一次灾害的背后,都隐藏着这么离奇的发展。
小镇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在这场看似盛大、实际上却没有多少人知晓的战争当中,除了那些无法被挽回的、被夺心魔吸收的霍金斯居民们,还有霍普。
吉姆·霍普,霍金斯的警长,很有股爹味,总是让特里克西莫名其妙的想到她的亲爹——蝙蝠侠版。
那个永远穿着一件警服外套、永远皱着眉头的成熟靠谱大人,自己总是第一个做傻事的人。
乔伊斯在关上异世界门的那一刻,看到了爆炸的火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有人把一整桶汽油泼进了正在燃烧的壁炉里的、瞬间炸开的、橘红色的、带着冲击波的火光。
门关上了。
霍普不见了。
他或许也和其他的苏联士兵一样,在巨大的能量当中被汽化了。
乔伊斯在对众人说出这个结论之后,无法抑制的将悲伤的眼神投向了特里克西,在特里克西完美的将所有重要的人带出生死的游离线时,她认为这次也一样。
不会有事的,在这个伟大的拯救世界的故事当中,他们是主角不是吗?
主角怎么会死呢?
主角不是应该完美的解决所有危机然后迎来包饺子的完美结局吗?
乔伊斯的眼神在特里克西还没捕捉到的时候就收了回去,她觉得自己愚蠢又悲哀,怎么可以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未成年的小孩身上。
十一在之后的每一天都试图用超能力寻找霍普,但超能力像一根烧到了尽头的蜡烛,最后一缕烟在空气中飘散,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十一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天空,阳光透过蓝天照射在她的视网膜上,她才终于受不了了,低头眨了眨眼睛,揉了揉眼眶,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在掉进沙地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达米安用手肘怼了怼特里克西,迎上特里克西清澈的眼神后,达米安变得茫然。
“你不伤心?”达米安问。
“我有在默哀好吧,别说得我好像跟石头心肠一样。”特里克西无语的伸手将达米安的脑袋往底下按,被达米安暴躁的将手打开。“你不也没伤心吗。”
“……我也在默哀。”达米安说“你知道陶德其实没死这件事吗?”
特里克西之前说过,她家里面第二个被父亲收养回来的哥哥杰森·陶德葬礼的第二天,她就去把坟掘了,结果发现他真的死了——这其实是个冷笑话来着,因为根本没人通知她回去参加葬礼。
她找了个半夜来到墓园,看见的也只是被刨得乱七八糟的坟地。
挖出来的泥土还很新鲜。
特里克西操起铁锹,刚挖没两下,就感觉到身后有东西扑了过来,她下意识用铁锹一挡,就把死而复生的杰森·陶德轻而易举的拍在了地上。
“要是这是在戴夫的后花园,我就要用豌豆射手来对付你了。”
当时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杰森也跟僵尸差不多了,只是区别在于他不吃脑子。
塔利亚说这个阶段的杰森像是一条仅能凭借着下意识行为的狗。
特里克西以为她会觉得杰森是她除了达米安以外培养出来的第二个作品。
塔利亚表示杰森的思想和行为都太鲜明了,成为不了她可以随意雕刻的作品。
此时的特里克西显然是想到了那些在刺客联盟经历的事情,她嘴角拉平“虽然都是死人,但你这话题跳跃得未免也太快了吧,地狱警告噢……”
达米安轻哼“TT,我只是在想,说不定过段时间父亲会想方设法把陶德弄回来,到时候该怎么向你解释。”
“一个成熟懂事的女儿是会自己找好借口的。”特里克西戏剧化的做出惊讶的表情。“我就知道,豪门内部恩怨多,因为争抢韦恩家族财产导致几大养子互相坑害大打出手,养子杰森·陶德不得已以假死来躲避迫害,没想到韦恩家遗留在外的亲生血脉被找回,韦恩家产实至名归,杰森·陶德这才回到家中,两年之期已到,蛰伏龙王归来。”
“……我要叫父亲给你转专业,新闻学把你的脑子都给学坏了。”
拜耶斯一家决定搬离霍金斯小镇。
乔伊斯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厨房的水槽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海绵,在擦一个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盘子。
威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他房间里那些东西——漫画书、D&D的手册、几张画着夺心魔的素描。
乔纳森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垃圾袋里装着他从房间里清理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已经过期了的、不会再有人吃的零食。
麦克斯在拜耶斯家前院绕过了正在帮乔伊斯搬箱子的卢卡斯。
卢卡斯手里抱着一个很重的纸箱,纸箱的边缘压进了他的手臂,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色的印子。
他看到麦克斯,张嘴想说什么,但麦克斯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她绕过房子,朝后院走去。
麦克斯在后院的入口处停下来了。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往后院走。
他的头发是金棕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如丝绸般的质地一般。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有拉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和一小片小麦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的皮肤。
他的脸上没有胡茬,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
相比起过去的十七年,此时他的神色是轻松的。
麦克斯伸出手,拦住了他,她的手臂横在他面前,手掌朝外,手指张开,像一根被横在路中间的、不会移动的栏杆。
比利·哈格洛夫低下头,看着麦克斯的手,又看了看麦克斯的脸。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麦克斯说。
比利的嘴角弯起来了,他把双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来道谢。”比利说。“顺便看看特里克西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的目光从麦克斯脸上移开了,投向拜耶斯家的房子,投向那扇通往厨房的、纱门有点歪了的、门框上还挂着去年万圣节装饰的玻璃门。“她那天可是吐了好大一口血。”
麦克斯看着比利。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橡树的树冠被风吹动了一下,几片已经变黄了的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空气中旋转着、缓慢地、像几只还在学习如何飞行的、翅膀还很嫩的蝴蝶一样地落在地上。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了他的皮夹克上,从他敞开的拉链移到了他白色背心领口露出的小麦色皮肤,从他下巴上那道剃须刀划过的红印移到了他耳朵后面那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她的目光收回来了,重新落在他的脸上,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
“你刮了胡子,整理了发型,故意穿了显身材的衣服。”麦克斯说。比利的眉毛又挑了一下,这次的角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所以?”
“咦呕~比利·哈格洛夫,你知道你现在表现得就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吗。”麦克斯像是被恶心到了一样龇牙咧嘴的。
比利看着麦克斯,他的嘴角那个轻松的弧度没有消失,“你说得对,看来和书呆子朋友们一起玩的确让你学到了很多,那我亲爱的的继妹,你一定也知道当雄孔雀开屏的时候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以,发发善心,别像个电灯泡一样挡在这里。”比利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推了一把麦克斯。
没推开。
麦克斯挡在了他面前,像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堵墙、一扇门、一道栏杆、任何能阻止比利继续往前走的东西。
她的手臂张开,手掌撑在门框的两侧,整个人像一个大写的不太规则的“大”字,把通往后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要是想对特里克西做些什么——”麦克斯说,“——绝对没门。”她把“绝对”这个词咬得很重。
“你的小姐妹绝对是喜欢肌肉男的那一款。”比利说。“所以,不要妨碍我好吗?”
麦克斯无语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觉得特里克斯是那种你死缠烂打就能追到的人吗?”麦克斯想了想,突然语气开始不确定了起来。“就算她是,但她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麦克斯说。“她马上就会休整好,带着她的弟弟离开这个世界,你就算得到特里克西的好感——也根本没有半分的价值,因为特里克西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你脑子清醒一点好吧,你对她的好感只是因为你的俄狄浦斯情节让你需要一个能给你安全感的女性,就像你曾经对凯伦有过好感一样,那都不是真实的。”
麦克斯想——她在脑子里搜索着那个词——恋母情节,童年缺失的母爱,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空洞,一个任何年长的、温柔的、会对他微笑的女性都可以暂时填补的、但永远填不满的洞。
特里克西出现在比利面前的时候,正好填补了这个空虚。
她看上去没有任何的男性气质,不会给人以强悍、威胁的感觉。
特里克西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武士刀,刀尖抵住了夺心魔的触手。
麦克斯想,这是吊桥效应。
不是好感,不是喜欢,不是任何需要被回应的、有来有往的情感。
只是在危险和刺激的情况下,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同时分泌,大脑把“你让我感到安全”和“我对你有好感”混在了一起,然后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
麦克斯看着比利,他现在被说得情绪有点不佳,但麦克斯还是觉得比利是练肌肉上脑了,肌肉代替大脑思考。
麦克斯没有说话,她只是放下了挡在门框上的手臂,转身,朝后院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比利有没有跟上来。
她知道他会跟上来。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麦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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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为了特里克西。
但特里克西不在了。
麦克斯走到后院的时候,老橡树下的长椅是空的。
谁都不在那里。
后院只有那棵老橡树,和树下那张油漆剥落的木头长椅,和长椅旁边那几片从树枝上脱落下来的、已经变黄了的、边缘卷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几片薄薄的金色箔片一样的叶子。
后院的尽头,空气中有一种微弱的、像热浪一样的扭曲。
不是那种沙漠里常见的、在很远的地方、像水一样的、让人产生幻觉的扭曲,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像空间本身在那一小片区域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不可逆转地揉皱了一下的扭曲。
那片扭曲在慢慢地、像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一样地缩小。
它的边缘在模糊,在变淡,在变成和周围的空气一样的、透明的、什么都没有的颜色。
特里克西已经不在了,她带着达米安走了。
在她启动能力的那一刻,她不知道比利和麦克斯在她身后。
她不知道比利刮了胡子、整理了发型、穿了一件深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有拉上、里面穿着一件很有心机的白色背心、露出了一片小麦色的皮肤、在后院的入口被麦克斯拦住了、说了“来道谢”和“看看她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条线上,在达米安的手腕上。
在她最后的那一刻,只有达米安察觉到了身后的两个身影。
他的头在那一瞬间微微转了一下——达米安的目光在麦克斯和比利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只有一种冷漠的、疏离的、像一个人在透过一扇结了霜的窗户看外面的世界时的那种目光。
然后他和特里克西一起消失了,空间的那道褶皱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方糖一样,无声地、迅速地、不可逆转地融化了,消失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麦克斯站在老橡树下,看着那片空气,她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地、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一样地吐出了那口气。
比利站在她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他的双手还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他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麦克斯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安静。
麦克斯走过了前院,略过了卢卡斯——卢卡斯还在搬箱子,纸箱里的东西换了一批,这次看起来像是厨房里的东西,有锅铲和打蛋器和那本乔伊斯翻了很多年的、书脊已经裂开了的、用橡皮筋箍着的家常菜谱。
麦克斯没有停下来。
她只是走着。
她没有回头。
穿越的过程比特里克西预期的更顺利。
她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像陀螺一样把达米安转了好几圈,确认无误。
他们落地的地点也十分恰当。
“我们离开了多久?”达米安问。
“五分钟左右?”特里克西抬眼看着周边糟糕的街景。
“我要去救那些被小丑帮波及到的无辜哥谭群众了。”达米安说,他的目光从小巷的出口投出去,投向哥谭灰蓝色的、在午后显得比霍金斯更暗、更沉、更像一块被用了太多次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旧抹布的天空。“我会为你保密的……你不要露出这种装模做样的假表情,你离真正成为我认可的家人还早的很,我只是觉得既然我有帮父亲向你隐瞒他蝙蝠侠的身份,我就有理由帮你隐瞒你的秘密,这样很公平。”
达米安说,他看着特里克西的眼睛,那双蓝色的、明亮的、清澈的、在哥谭小巷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暗、更像两块被放在深色天鹅绒上的蓝宝石的眼睛。“你自己猜出来的——家里人夜晚的秘密身份,那你的秘密能力——”他停顿了一下。“也应该由家里人自己猜出来,我已经迫不及待的看格雷森和德雷克两个蠢货的表情了。”
特里克西经常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弯起嘴角、露出牙齿、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达米安被恍了一下,略显不自然的将脑袋扭开。
“达米安。”特里克西说。“你真是我最最最上道的好弟弟!”
“那康纳呢?”达米安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没什么,我在说蠢话。”
他的目光从特里克西脸上移开了,投向小巷的出口,投向哥谭灰蓝色的天空,投向那些他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发生的、需要他去处理的事情。“我要去履行哥谭义警该履行的职责了,你自己想办法先回去吧,或者给阿尔弗雷德打电话。”
达米安走出了小巷,他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被哥谭午后的、永远不会停歇的、像城市的呼吸一样的背景噪音吞没了。
特里克西耸了耸肩,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也有自己需要处理的事情呢。
23. 红足罗花金龟
韦恩庄园的早餐桌很长,可能在设计初期根本就没有没有考虑过“坐满”这件事、它的长度本身就是一种对“韦恩家有很多人”这个事实的沉默宣告的长。
深色的橡木桌面上铺着一块米白色的桌布,桌布的边缘垂下来,在四个角的位置打成小小的、对称的结。
但坐着的只有三个人。
英式的长桌排布是有顺序讲究的,虽然在这个家里并没有人讲究这个。
达米安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他草草地瞄了一眼桌上的人。
布鲁斯不在。
今天恰好是周末,繁忙的布鲁德海文小警察迪克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休息时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的热气在他的脸前形成一小片模糊的、像雾一样的白色,让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太清晰。
提姆坐在迪克的对面,处理公务。
特里克西是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有她的时候家里会出奇的吵,但没有她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出问题了。
“特里克西去哪里了。”达米安说,他的目光从那个空着的位置收回来了,落在面前的盘子上,盘子里是空的,但食物很快就会上来。
提姆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特里克西的朋友邀请她去聚会。”提姆说。“所以她去纽约的公寓住了,估计今晚会回来。”
他说完了,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双手离开键盘,交叠在胸前,他看着达米安,“我没搞错吧恶魔崽子,你难道不是那种——根本不在乎特里克西的行踪的人吗,我觉得这句话从迪克嘴里问出来要更不ooc一点。”
达米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不如说他一直都是一副平等的瞧不起每一个人的表情,高昂着头,用鼻孔来看其他人“我觉得你是在嫉妒,德雷克,就算特里克西是一个多么废物的人,在父亲百年之后我也能承担起她的生活所需,因为我们两终究同为父亲的血脉,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迪克耸了耸肩“所以现在是变成提姆和特里克西的关系最差了吗,那我可真是喜闻乐见。”
“我一直都和特里克西关系挺好的。”提姆说,“我人生中的两次重要的毕业舞会她都很乐意出席——”
他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相册,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目光落在那一页的照片上,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噢天呐,得了吧,你明明知道特里克西是那种只要你死缠烂打她就会答应你任何请求的人。”迪克翻了个白眼,下意识的将手里的咖啡倒进麦片里,倒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手忙脚乱的闯了一堆祸。“而且你不觉得这种解释关系好坏的方式很奇怪吗,谁毕业舞会会邀请姐姐出场,别告诉我你是什么不受女生欢迎的书呆子。”
提姆轻哼了一声。
朋友是能够打破界限的人,但家人却是需要明确界限的。
迪克看似是和特里克西一起长大,相处最融洽的兄弟,但却始终让她游离在他的生活之外,无论是夜晚的义警生活,还是白天在布鲁德海文打击犯罪的生活,这些对于特里克西一个普通的小女孩都太过于遥远了。
更别提他们年龄差距不小,迪克总是在单方面的向下保护和兼容。
小时候这种关系却是没问题,但随着长大之间的缝隙就会愈发明显。
更别提大人们可是会脱离家庭去组建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的。
提摩西·德雷克在来到这个家庭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恐慌。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在高中的毕业舞会邀请特里克西来他到的学校当女伴。
他知道夜晚的身份可能永远无法对特里克西全盘托出,这种全家人都掌握同一个秘密,只有一个人被孤立在外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难过,所以他希望特里克西能加入到他的人生重要节点当中来,希望分别的时间能来得再晚一些。
希望他们永远是对方最亲切的家人与朋友。
舞会的裙装很适配特里克西,蓬松的裙撑衬得她精致得像是摆在橱窗里的娃娃,提摩西很真诚的夸了她。
特里克西并不谦虚,她知道自己漂亮。
他们跳了舞,混在老师团队里喝了一小杯鸡尾酒。
提摩西的脸有些微红,问她觉得怎么样。
特里克西说“这简直是最棒的毕业舞会。”
“你自己学校的毕业舞会呢?你可没邀请我。”提姆说。
特里克西撇嘴“我和书呆子彼得做朋友已经很惨了好吧,要还和弟弟一起出席舞会就显得太呆了,我会被啦啦队开除的,而且你也不用太过于在意,我本来是要跟我们学校最受欢迎的篮球队长跳舞,但是佩妮喝得太醉吐我裙子上了,在我收拾裙子的时候篮球队长已经和我们啦啦队的另一个身材很火热的女孩亲热进扫帚间了……所以我的第一支舞是和弗莱什跳的,奥斯本嘲笑了我整整一周。”
这个话题很快就跳过了。
“我最近拦获了一些小丑帮内部的频道。”提姆说。“他们之中的某些人,称他们的头头为——”他停顿了一下。“——‘新小丑’。”
“小丑promax版本么,我真的要惩治一下乔布斯了。”迪克的咖啡杯停在了嘴边。
提姆继续说“没有人真正见到过这位新老板的样子。”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了一下,屏幕上的文字滚动了几行,停在了某一条被他用黄色高亮标记出来的信息上。“而且——那位新老板总是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给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
“也就是说——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比原来的小丑更神秘,更厉害,甚至更难以琢磨的人?饶了我吧。”迪克说,“布鲁斯去哪里了?他不管这些了吗。”
“父亲最近陷在了其他的事情当中。”达米安说。“他在想方设法把死而复生的杰森·陶德——也就是红头罩——给拉回来。”他把一小块培根放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他补充了一句,“红头罩在哥谭的行事作风与父亲大相径庭,哥谭效忠红头罩的人也不在少数,已经成为一个新的恐怖集团了,放任他继续干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迪克揉了揉脑袋,他的头发在他的手指下变得比平时更乱了一些,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毛,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了一些。
当初他要是能多花点心思在杰森身上,是不是就不会导致现在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布鲁斯不会教育孩子的证据又加一。
“哥谭简直乱得跟八宝粥一样。”迪克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每次还是会觉得离谱”的无奈。
哥谭乱得跟八宝粥一样,咱们快趁乱喝了吧。
但此时的神盾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特里克西站在直升飞机的舱门口,看着下方那艘巨大的、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飞艇。
飞艇的形状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两头尖尖的、中间鼓鼓的橄榄,但不是绿色的,是银白色的,像一条在天空中游动的、巨大的、金属的鱼。
它的表面有好几道深色的、像伤疤一样的痕迹——不是真的伤疤,而是不同板块之间的接缝,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像刀割一样的阴影。
特里克西的头发被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卷起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卷发从皮筋里逃出来,在她脸侧和脖子后面疯狂地飞舞着,像一群被惊扰了的、在寻找新的栖息地的、黑色的蝴蝶。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小型的气球。
特里克西的左手扶着舱门边缘,右手按着被风吹得快要飞起来的头发。
科尔森站在她旁边。
他的西装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部的轮廓,一张卡片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险些坠下甲板。
特里克西伸手捏住,那是一张美国队长的金卡。
她颇为无语的看着自己的高中校长“认真的吗?”
科尔森眼疾手快的抢回了卡片“你要是喜欢你自己去买,这个可是典藏版,就算你姓韦恩都没法轻易买到。”
直升飞机降落了,飞行员在最后一秒才拉起操纵杆、轮胎和甲板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像橡胶被剧烈摩擦时的“吱——”声。
特里克西从舱门口跳下来,帆布鞋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然后站直了。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但那头毛茸茸的卷发还是不服输的四处乱翘着,强调着自己才是这片头皮土地的主人。
虽然说离家的借口是哈利举办派对来着,但哪有什么派对。
特里克西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自从高中时期,哈利在他爹的高级公寓举办派对,结果从马桶里钻出毒液,把公寓搞得一塌糊涂,导致哈利被他爹克扣了一个多月的零花钱后,哈利已经对派对这种东西产生PTSD了。
哈利·奥斯本表示,从那之后他每次上厕所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盯着马桶看两眼,确认里面没有黑色的、粘稠的、正在蠕动的寄生体之后才敢让自己的屁股靠近。
她当然是来拿传送盘的。
神盾局最新研发出的、可以带人无伤穿越时空的传送盘。
更稳定的、更安全的、更像一个负责任的、不会在半路上把乘客扔下车的司机的新款。
她需要那个传送盘,不然迟早得被哥谭那群人发现——哥谭居然有两个杰森·陶德这件事。
特里克西和科尔森刚刚下直升飞机,从甲板上走进内舱。
飞艇的内舱和外表一样——银白色的金属墙壁,灰色的地板,头顶是一排排整齐的、发出柔和白光的灯管。
走廊很长,很长,长到特里克西觉得自己在走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被金属包裹的、没有窗户的、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的隧道。
科尔森走在前面。
她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你最近有做过体检吗?”科尔森说。”你看上去脸色很白。”
“……因为我是个白人,你怎么不去问尼克·弗瑞脸色为什么那么黑。”
“……这就有点涉及歧视了,更何况那是我的上司,你要杀了我吗孩子。”
“对白人的歧视就不是歧视了吗?”
然后特里克西就发现了不对劲,墙壁上有凹痕,像有什么东西用很大的力气,在金属表面留下了这些像被拳头打过的浅坑。
她指着这些浅坑问科尔森“你们针对少年超级英雄们的训练已经不局限于训练室了吗?”
“还是说神盾局是不是又被九头蛇入侵了。”特里克西说。
“注意用语,什么叫‘又’,而且别在大白天说那么不吉利的事情。”科尔森看着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在努力保持乐观”的语调。
“起码我刚刚离开飞艇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科尔森说,成年人必学的一个技巧,就是甩锅,无论多大的锅,甩就对了。
特里克西看着他。
科尔森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尖叫。
特里克西和科尔森同时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比走廊更亮的、更白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样的光,和更多的声音。
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喊“让开”,有的在喊“别让它跑了”,有的在喊“谁踩了我的脚”。
金属门在推力下向两侧滑开。她看到了可爱的少年超级英雄们。
蜘蛛侠——彼得·帕克——蹲在房间的角落里,他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面罩上那两个白色的眼罩区域瞪得很大,像两个被吓得快要从脸上掉下来的、白色的、圆形的、还在发抖的乒乓球。
新星站在房间的中央,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控制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还在努力保持自己的控制权,所以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矛盾的、像两个人在争夺同一个方向盘的控制权时的轨迹。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新星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撞在金属墙壁上,被反射成一层又一层重叠的、越来越弱的回声,“——它要黏上我了!快点把它弄下去!”他的手臂在空气中疯狂地挥舞着。
黑色的、粘稠的、像液态的沥青一样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它们附着在新星的手臂上、肩膀上、后背上,像一件正在被穿上去的、但还没有穿好的、还在蠕动的、黑色的外套。
白虎站在新星旁边,她的手臂伸向新星的后背,手指扣在那团黑色的、粘稠的、还在蠕动的东西的边缘,用力地、像在撕一张贴在墙上的、用强力胶粘住的、怎么撕都撕不下来的海报一样地拽着。
隔着面罩都能看出白虎用力的表情。“我知道——我知道——你能小声一点吗,我的耳膜都要被震碎了,这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拽下去的——”白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嚼碎了。
她转过头,对着房间里的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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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大吼了一声,“混蛋!!——你们就光看着不上来帮忙吗!”
彼得从角落里站起来了“大家都让开——”彼得说,蛛丝发射器的瞄准器对准了新星身上的那团黑色粘稠的物质,“——我用带电的蛛网让那东西下去!”他的手指按下了扳机。
蛛丝从发射器里喷出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蛛丝在空中划了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像一道被固定住了的闪电一样的轨迹,精准地击中了新星身上的那团黑色粘液。
电流在那一瞬间通过了那团黑色粘液。
“蜘蛛侠——”新星的声音在电流的“滋滋”声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这不公平,铁拳一拳把你揍在天花板上抠不下来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彼得有点委屈。
不过这个方法显然是奏效的。
它在收缩,在抽搐,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对新星身体的控制。
它受不了了。
它从新星的身上剥离了。
它在空中悬浮了一瞬。
——然后它动了。
它朝门口的方向飞了过来。
科尔森站在门口。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避让。
他的身体向左侧倾斜了大概十五度,肩膀缩了一下,头微微低了一下。
那团黑色的粘液从他让出的空隙中飞了过去。
它飞向了科尔森身后的那个人。
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甚至没有时间反应,毕竟高中两年的时光只教会她了怎么从一群高中女生当中躲避她们抛来的球,而不是躲避一个黑乎乎,黏巴巴的寄生虫。
她感觉到了一种触感,像一滴水落在皮肤上时的、凉凉的、软软的、然后迅速扩散,从她的胸口向她的四肢、向她的躯干、向她的头部扩散的触感。
那团黑色的粘液像一滴水掉进了湖里。
然后它消失了。
特里克西站在原地,她的姿势和几秒前一模一样,她看起来没有半点异样,她的皮肤没有变色,她的瞳孔没有放大,她的呼吸没有加快,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人。
“特里克西——”彼得的声音终于从面罩下面传出来了“你还好吗?我在说蠢话你怎么可能还好,它进到你身体里面去了!!!我要疯了!!!”他的双手捂住了脑袋。
其余人也围上来了。
“你没事吧?”新星问。
白虎第三个,她从新星身后绕过来,站在特里克西的左侧,她的手指在特里克西的手臂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白虎问。
彼得从捂头的姿势中恢复过来了“你真的没事?”彼得问。“你现在有没有特别暴力的冲动或者是不好的想法?比如迫不及待想揍一顿一个叫做山姆·亚历山大,脑袋上戴着一个黄色水桶的人?”
新星从彼得的身后怼了他一下。
特里克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黑色的粘液从她的衣服里渗出来,没有奇怪的颜色在她的皮肤上蔓延,没有任何她能在视觉上捕捉到的、可以告诉她“你现在被一个寄生生物寄生”的信号。
“没有。”特里克西说。
然后她想了想。
“如果有的话,我想往尼克·弗瑞的眼里撒点灰——算恶毒的想法吗?”
彼得看着她,双手叉腰,摇了摇头“不算。”彼得说。“因为我有些时候也这么想。”
科尔森站在门口,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下一秒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大庭广众下认同要针对自己顶头上司的话,立马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刚才才谈到体检的事情,现在我们真的需要带特里克西去做一个全方面的身体检查了。”科尔森说。
特里克西被科尔森带着走出了房间。
神盾局的医疗舱比特里克西预期的更大,科尔森站在门口,和医生说着什么,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两个在交换情报的特工——虽然他们本来就是特工。
特里克西坐在床边,腿悬在床沿外面,晃着。
据彼得他们所说,这东西是突然从大气层外坠落进来的,在神盾局当中四处逃窜,起初并没有附身人的想法,结果被几个年轻的超级英雄们围追堵截后激发了它的怒气。
这让她想到了毒液,几年前、在哈利他爹的高级公寓里、从马桶里钻出来的那个毒液。
那是章鱼博士用蜘蛛侠血液当中的攻击性基因制造出来的。
那场战斗结束之后,一部分毒液被留在了神盾局,被用一个特制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容器装了起来,贴上了标签,放进了神盾局的实验室,而另一小部分毒液和弗莱什十分契合。
尤金·弗莱什·汤普森。
彼得·帕克的中学同学,那个在大多数时候都以把彼得塞进储物柜为乐的橄榄球校园小霸王,直到他某天突然发现彼得长出来的肌肉已经没办法把他轻松塞进储物柜了。
彼得起先对于弗莱什这个人不太爽,但他实在太崇拜蜘蛛侠了,彼得以蜘蛛侠的身份把他塞进储物柜几次后终于爽了。
他招架不住弗莱什的隐形欺凌,不得不承认弗莱什却是是一个有肌肉但没脑子的蠢蛋,也不得不承认他除了在中学时期热衷于和彼得开塞进橱柜这种玩笑之外,逐渐成长起来之后确实有了面对责任与危险的决心。
特里克西觉得彼得的“招架不住”是一种很高级的、像一个人在承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事实的事实时会用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释然的词。
“毒液……”
特里克西转头,看向刚刚走进来的科尔森“你刚刚说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科尔森无语。“你可真是倒了大霉了,之前他们在对付它的时候就使用了火焰和超声波,结果发现用途虽有但不大,也不能确认如果把那玩意惹毛了会对你做些什么,而且你的体检报告也显示没有任何问题,不过你真的该锻炼身体了,这是一个青春期女孩该有的身体素质吗?”
特里克西撇撇嘴“你确定要拿我跟你的少年超级英雄做对比吗?你咋不把我跟美国队长比呢?”
“如果金卡上面印的是你的话我是不会买的特里克西。”科尔森翻了个白眼。“之后有什么身体上的不良情况一定要报告,知道了吗?”
“知道啦~科尔森校长~”
“所以,”特里克西说,她的嘴角弯起来了“我的传送盘呢。”
24. 狄氏长牙天牛
“简直像闹鬼了一样。”
特里克西半挂着从床下掏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传送盘。
一个是今天白天刚从科尔森那里得到的可以无伤保护人穿越时空的传送盘,全新的,在表盘的侧面标刻着一个小小的罗马数字“Ⅱ”。
而另一个则像是劣质的复制品一般,虽然外表看上去极其相似,但陈旧得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把玩过好长一段时间,标志着使用次数“Ⅱ”的罗马数字也消失不见了。
特里克西想了想,虔诚的往床下扔了一张绿色的富兰克林。
她一低头。
幻觉小丑的脸在逼咎的床下空间里被挤得变形。
指着特里克西大笑。
“噢,亲爱的,你真是个傻孩子~”
晚餐时间。
烤牛肉的切面是粉红色的,肉汁从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深色的、反着光的液体。
土豆泥被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像雪山顶一样的圆锥形,顶部放着一小块正在缓慢融化的黄油,黄油的金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颗正在融化的、不会凝固的琥珀。
青豆像珍珠洒落……特里克西总觉得自己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将青豆扒拉到了一边。然后抬头就对上了阿尔弗雷德不赞同的眼神。
一家人低着头在安静地吃饭。
成长带来缄默,我以为我们永远有话说……特里克西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的脑子不要那么多戏。
“……牛肉太熟了。”
五分熟还算熟吗?
那不如直接在呼伦贝尔的大草原太阳下面追着牛啃算了,特里克西抬起头看到底是谁说了这个鬼话。
但餐桌上并没有别人开口的迹象。
特里克西坐在达米安的旁边,达米安投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有人在说话吗?”特里克西小声问达米安。
达米安皱着眉头“什么?”
“比如说对这个牛肉的熟度不太满意之类的。”特里克西解释。
达米安说“我看你是吃惯了廉价炸鸡……你真的没想过做一份合理的理财计划吗?”
特里克西誓死守卫自己的拍摄用具们“你不能因为我们两暂时熟络起来了就开始插手我的金钱观。”
家里光是摄像机拿出来都能开一家商店了。
达米安倒是能够理解人对于用具的合理追求,毕竟武器就是从棒子上面绑一颗尖锐的石头,进化到现在的百米之外杀人如麻的枪械。
但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特里克西在追求新用具的前提下,还要花大把的钱去买古老的拍摄工具,那种画质真的有好的拍摄效果吗?
达米安不敢想。
他只能用无语的眼神对特里克西表示鄙视。
但他看见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特里克西的右肩后面,慢悠悠地窜出来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达米安疯狂对特里克西使眼色。
“那是什么?!”
“可能是我的幻觉。”
“……那你天才的大脑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幻觉我会看到。”
特里克西恍然大悟“那就可能是真的了!”
达米安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他在刺客联盟的训练场上看过无数种生物的解剖图,在蝙蝠侠的蝙蝠电脑里浏览过无数种已知和未知的生命体的档案,在平行世界的霍金斯小镇上见过夺心魔和魔狗和颠倒世界的肉色藤蔓。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一个黑色的、从特里克西的身体里钻出来的、有眼睛有嘴的、还在缓慢地、像在适应光线一样地眨着眼睛的小脑袋。
……看上去有些恶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怎么可能会知道那是什么!!??
“达米安,你在干嘛。”迪克抬头问。
在此之前,达米安已经手疾眼快的将那个黑色的恶心生物拍到桌面上下去了。
“……好痛,臭小鬼头。”
终于对声音的来源反应过来了的特里克西和达米安恶狠狠的目光对上了。
达米安低头,他的刀叉继续在盘子里移动着,切下一块大小适中的牛肉,叉起来,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慌乱。
“有蚊子。”达米安说。“格雷森,好好吃你盘子里面的东西,别多管闲事。”
“对呀对呀,好大一只蚊子呢,肯定是因为提米没喝完的咖啡杯没有及时刷掉导致里面有了孑孓吧。”特里克西义正言辞的说。
被恶意重伤的提摩西抬头“什么?”
达米安则在心里扶额,特里克西的未来只能走新闻行业,不能进娱乐圈,因为她的演技实在是太差劲了。
在继续进食的过程中,特里克西和达米安都注意到了那个黑色的小脑袋在无人关注的时候悄咪咪地伸出来了。
“特里克西,食物。”它说。
特里克西挑了块牛排。
然后它吞掉了那块牛排。
达米安也喂了它一块。
“有意思。”达米安说。“它是什么?”
“告诉这小鬼头,老子叫毒液。”
特里克西想了想“……是一只黑色史莱姆,来自关于我O生变成史莱姆这件事,它曾经是一个废柴大叔穿越之后变成了小正太,然后…………你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对吧,它叫毒液……”
两人的嘀嘀咕咕显然引起了餐桌上其他人的注意。
布鲁斯轻咳了一声。
“达米安,特里克西。”布鲁斯说。“不好好尊重阿福的劳动成果吗?”
特里克西和达米安同时坐直了。
阿福感激得假装擦了擦不存早的眼泪“要是我每次给布鲁斯老爷倒牛奶的时候,老爷也能这么尊重我的劳动成果就好了。”
布鲁斯尴尬的笑笑,阿福也太拆他台了,这可能就是隔辈亲吧。
达米安的演技比特里克西好得多。
在刺客联盟和蝙蝠侠的双重训练下、已经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表情不变、声音不抖、呼吸不乱。
“我和特里克西约定好了她下次的拍摄作业。”达米安说,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她要出去拍外景,我帮助她。”
他的目光从布鲁斯脸上移开了,投向特里克西,又在特里克西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收回来了,重新落在布鲁斯脸上。“等会儿要去特里克西的房间里面——学习怎么使用摄像机,特里克西对于要出去拍外景这件事有点兴奋。”
“而且——我们已经吃饱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的盘子上。“我们可以下桌了吗,父亲。”
特里克西崇敬看着达米安。
你小子平时看上去那么尊重布鲁斯,结果也是撒谎不打草稿啊。
“当然可以。”布鲁斯说,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我很高兴看到——达米安和特里克西的关系这么好。”
迪克和提米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达米安一定是被人夺舍了。”迪克说。
“想看点,说不定是捡到了虎符咒,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他的善面。”提米说。
两人对视一眼,有点遗憾隔着桌子无法击掌。
达米安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把餐巾折叠好放在桌上,椅子推回原位。
他走到特里克西旁边,特里克西“噌”的站起身,椅子拖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音。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明明之前达米安刚刚回来的时候,他一直都非常看不起特里克西,达米安觉得特里克西是个柔弱又天真的人。”迪克耸肩。
怎么说呢,这还是迪克美化后的说辞。
实际上是对家族没有半点用处的弱者,如果布鲁斯不在场的话,说不定达米安会说出“废物”这个更加不雅的词汇。
达米安瞧不起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也懒得去招惹她,她自来熟又热情,但也不大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这也是布鲁斯对塔利亚教育相当不满的一点。
她把达米安教导成了一个实用主义者,对他有用的,比他强的,就是好的,其余的都是坏的。
但家人是不需要有用的。
“其实达米安对特里克西态度转变得好一点,这也是我能够预料到的。”迪克神态骄傲,他看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长成现在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当然知道在那个脆弱、可爱的躯壳下隐藏着多么多美好的品质“毕竟特里克西本质上是一个特别好的女孩,她勇敢,坚韧,脾气很好,人缘也很好,从来没有让人操心过。”
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反正迪克从认识三岁的特里克西开始,就一直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自己的小妹妹。
“但你——有想过他们的关系会好到这种地步吗?特里克西有邀请过你帮她拍摄吗?她那堆宝贝相机有主动让你摸过吗?”提姆的话如同利剑般刀刀直戳向迪克的内心。
可怜的理查德·格雷森从成年后就基本不参与,也不让特里克西参与他的生活了。
他还以为特里克西是那个小小的,会和他大晚上坐在窗台上分享照片的妹妹吗。
“他们俩关系到底是怎么突飞猛进的啊啊啊啊!!!”迪克哀嚎。
布鲁斯放下刀叉,优雅的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说真的,如果他是一座雕像,真的有会想把他放进博物馆展起来的程度。
布鲁斯轻笑了一声“依我看——特里克西和达米安关系能够变好的缘故,可能是拥有了什么共同的小秘密。”
迪克狐疑地看向布鲁斯“虽然说我也觉得B你说得很对,但这种小孩子之间的小秘密——你不会还像个控制狂一样去探究过了吧。”
布鲁斯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无辜“我觉得自己没有像你想的那么过分过。”
迪克和提姆看着他,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你确定吗”的表情。
虽然布鲁斯确实也没去探究过就是了。
也幸好他没有去探究过。
不然………
达米安和特里克西在房间里。
卧室算得上是每个人最私人的空间了,达米安一踏进里面就觉得浑身不适。
“为什么你会有一部上世纪初期的相机。”
“这叫皮腔折叠式胶片相机,你也可以亲切的叫她雷丁娜,可是我花了六千美刀淘回来的,原漆,无磕碰痕迹……”特里克西站在自己的透明展示柜面前,介绍着。“上世纪怎么你了,这家里就你一个蛋蛋后,其他人全是上世纪的。”
达米安懒得跟她争辩,就像蝙蝠侠永远都有planB,特里克西永远都有自己的借口B。
达米安在角落发现了一些东西“你还会画画?”
特里克西思考“画画、钢琴、小提琴……富家千金套餐基本都学过,但我不太坐的住,只能说是略懂……你说那副的话是杰森画的。”
陶德么……达米安皱眉。
画中是坠溺在蓝色海洋中鲜红的鸟,一缕浅浅的光从海面上照射而下……陶德那家伙还没泡拉萨路池的时候脑子就坏掉了么?
达米安收回思考,转向正题“TT……我刚刚帮你瞒过的那个生物,到底是什么,解释吧。”
那个黑色的小脑袋又从特里克西的右肩后面探出来了,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那排整齐森然的牙齿。
“这个——”特里克西伸出手,手指在那个黑色的小脑袋上轻轻地点了一下,毒液直接偏头就咬,但被躲过了。“叫做毒液,是一种液态智慧共生体,它的学习能力很强,但在地球如果需要长期生存的话,需要依赖共生体来存活,如果和它相性很差的共生体,就会死掉,而且据说还会影响人的精神,让人变得具有攻击性。”
达米安警觉。
特里克西安抚“我的话暂时身体没有出现异常,而且被它寄生也能提高我的身体素质,只不过这个毒液看上去蠢蠢的。”
毒液直接给特里克西来了一个头缒。
“我要食物!!”毒液呐喊。
“那你现在有攻击欲望吗。”达米安问。
还不如小丑的脸让人有攻击欲望。
“没有。”特里克西说。“有食物吗?巧克力之类的。”
达米安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巧克力,喂惯提图斯的他将巧克力往空中一抛,毒液的头动了,它的嘴在那一瞬间张开了,舌头伸出来,然后巧克力的块消失在了那张嘴里。
没有咀嚼的声音,没有吞咽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巧克力块在进入那张嘴的瞬间消失了的瞬间。
达米安又扔了一块。
毒液又接住了。
达米安又扔了一块。
毒液又接住了。
“这东西——真的有智能吗。”达米安开始怀疑。“除了外表,内在倒是跟提图斯很像,如果你确定对你没有危害,留下来当宠物也不错。”
毒液嚼巧克力的动作愣住了一瞬。
特里克西手疾眼快的拉住破防的毒液“别拦着老子,老子要咬掉这个臭小鬼的头!!说谁是狗呢!!你不许在心里肯定这个臭小鬼说的话!!”
“我觉得还是提图斯更乖一点。”特里克西表示。
“附议。”
被气极的毒液最终也只是说了几句不太友好的话,甚至都没有去主动吃掉任何一个人,简直让特里克西对它的社会化程度大为正经。
但当特里克西主动问起它一些问题:
比如它来自哪里?
除了他们还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类?
之类的问题时,毒液就会假装自己是一只只会进食的史莱姆。
然后吃光她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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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
特里克西对于甜食的追求接近为零,糖瘾最高的那次也不过是因为亚洲的奶茶传入美国,她跟风去尝,结果连喝了好几杯——话说这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比smoke都还带劲。
结果就是,特里克西的巧克力含量告急,而毒液看上去还很饿的样子。
特里克西从兜里掏出传送盘“正好我要去找异世界的杰森·陶德,咱们可以顺路买点巧克力。”
“也可以顺路吃点坏人的脑袋。”毒液语气兴奋。
“还是少吃一点吧,吃多了我怕被黑漆漆的大蝙蝠发现……?”
毒液沿着特里克西的手像一条黑色的、流动的河流一样地蔓延、扩散、覆盖,但那抹不会反光的黑在没有覆盖完全,就立马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的后退。
特里克西倒是没有觉得很大的异样“养成职业习惯了么?在此之前你的上一个宿主是谁?埃迪·布洛克?”
“没错,是那个蠢蛋。”毒液长吁了口气,这才再次轻松的附身上去,肌肉的轮廓在黑色的表面下隐约可见,在月光下反着诡异的彩虹光泽,像一件被量身定做的、不会因为任何动作而产生褶皱的、完美的,像在呼吸一样地微微起伏着的战甲。
它的能量从她的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潮水,像血液。
反正比她自己的能力好用,甚至说好控制多了。
特里克西都懒得用传送盘了,直接让毒液从落地窗那里溜出去。
她打开落地窗。
窗外的空气涌进来,哥谭的空气,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砖墙的潮湿。
夜风是凉的,但在她的黑色战甲上,她感觉不到风的温度,只能感觉到风在她的身体表面流动时产生的、像水一样的气流。
她起跳了,哥谭的夜晚在她的脚下展开。
那些在白天看起来灰蒙蒙的、在夜晚被灯光照亮的、像一幅被点亮的、还在缓慢移动的、巨大的地图一样的街道、建筑、桥梁、河流。
“听说你曾为埃迪·布洛克诞下一子。”
“听谁说的,我去咬掉他的头。”
哥谭的夜晚。
某条不知名的街道。
路灯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像一个在发抖的人。
地面是湿的,大概是因为昨晚下过雨,或者今天早上,水洼在路灯下反射着昏黄的光,像一面面小小的、破碎的、不会完整的镜子。
阿卡姆骑士站在路灯没有照射到的角落。
红头罩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正好路过了一个正在抢劫的巷子,然后他停下来。
那个抢劫犯看到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吓得手脚发抖,连抢劫来的钱包都掉在了地上,转身就想跑。
众所周知,在哥谭,遇到蝙蝠侠那一批人,顶多在医院躺个几天,大不了落下点伤残的毛病,出来后带着一条贱命又是一条好汉。
但如果遇到的是红头罩,那就只有十八年后再是一条好汉了。
抢劫犯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三途川,奈何桥上有一个长相和蔼的老奶奶在端着碗汤朝他招手。
红头罩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在他脸上打了几拳,把他扔在地上,然后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抢的钱包,扔回给那个缩在墙角的人。
红头罩的动作流畅高效,他的拳头落在抢劫犯的脸上时,发出了一种沉闷的、像一块湿抹布被摔在墙上的“啪”的声音。
抢劫犯倒在地上,捂着脸,蜷缩着,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还在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的,希望能消失的虫子。
红头罩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似乎在裁决他的生命值不值得一颗子弹的价值。
阿卡姆骑士从路灯下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像蛇在草丛中爬行的声音。
他走到红头罩旁边,停下来,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还在捂着脸的,正在发出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的抢劫犯。
他的蓝色头盔在路灯下微微转动了一下,目镜对着红头罩的方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好人。”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像砂纸磨过金属的冷硬。
“起码我不会去和稻草人合作,真没下限。”红头罩嗤笑。
“你如果是我,你觉得你能做得比我好多少,咱们只是不同处境下的同一个人罢了,干嘛觉得自己高尚得像个圣人。”阿卡姆骑士在获得了红头罩的记忆之后,在心里深深的怨恨着、鄙视着自己的同位体。“别人不知道你,老子还不知道吗?”
“你个偷别人记忆的小偷还挺理直气壮。”
“那是被迫。”
“我倒是觉得你乐在其中。”
“乐在你少年时期可悲的意淫中吗?”
这就是为什么总有老话说,当你越熟悉一个人的时候,言语伤害他就越能戳中点。
红头罩拔枪了。
但在他进行下一步过激行为的时候,有一个东西从天上落下来了。
那个东西落在了两个人之间——它的身高至少两米,体型威武,肩膀宽阔得像一座小山,手臂粗壮得像两根柱子,手指尖锐得像五把被磨得很锋利的小刀。
光是从肉眼看上去就知道这哥们不是人了。
红头罩的动作和阿卡姆骑士几乎同步,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在同一瞬间完成了战斗模式的切换。
它身体表面的那层在路灯下反着诡异光泽的物质在那一瞬间开始流动了。
像退潮的海水,从最高的沙滩开始,一寸一寸地,不可逆转地向后退去,露出下面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的沙子。
谁能预料得到黑色怪物之下的是特里克西。
那层黑色的物质从她的身体上褪去,从头开始。
卷曲的蓬松的黑发,让特里克西显得像是一只无害的绵羊。
“看来我影响了你们男孩之间的谈话。”特里克西捞了捞厚重的卷发,总是把情绪挂在脸上的她永远成为不了一个称职的演员。“是我!!没想到吧,你们刚才是不是被吓到了?猜猜是谁失去了他的毒液战甲,反正不是特里克西~”
毒液从她的肩膀后面探出来了,它的白色眼睛在路灯下亮着,嘴咧着,学着特里克西的样子,举起了一只小小的、黑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微光的手,在空中挥了挥。
阿卡姆骑士的枪口放下来了,一只手捂住了脸。
“那东西——是啥。”红头罩木讷的说,显然他的接受能力要比达米安稍弱一点,不能接受特里克西变成一个两米高的壮汉怪物。
“没眼看。”阿卡姆骑士说。
“不帅么?”没被捧着的特里克西昂扬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你们只需要鼓掌叫好就行,不需要问这东西是什么鬼,到底从哪里来的,会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之类的……巴拉巴拉…”
“懂了吗?”
25. 金刚大鹿角锹甲
红头罩靠在巷子的砖墙上,路灯的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在他红色的头盔表面涂了一层暗沉沉的橘。
他想起还是罗宾的时候,大晚上偷溜回卧室,被特里克西逮住。
其实也不算,她就站在走廊上。
幸好他出蝙蝠洞的时候就已经把制服换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特里克西的疑问,他该怎么编排自己的谎言才会让他看上去真诚可信。
但特里克西什么什么也没问。
事实上她自己也觉得如果问了肯定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当时特里克西说“我也正巧想下楼找点东西吃来着。”
“你就打算这么穿着它到处跑?”红头罩说,他的目光从毒液身上移开,落在特里克西脸上,落在她那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蓝色眼睛里。
明明都是蓝色,为什么她蓝得那么特殊。
“那东西光是从外表上看——就已经足够不可控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它是地球的物质吗?”
毒液黑色的、光滑的、在路灯下反着诡异光泽的外表,它那张咧到耳根的、露出整排牙齿的、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威胁的嘴,它那双白色的、在黑暗中会发光的眼睛……
特里克西看着他“你这么排斥外星球来的东西,一定和莱克斯·卢瑟很有共同话题。”
质问,他多可怕,像老蝙蝠一样,红头罩在内心斥责自己。
他只是离开了仅仅两年的时光,七百三十天。
他在拉萨路之池的绿色液体里被泡过,在哥谭的阴影里游荡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然后他回来了。
他以为他会看到熟悉的哥谭、熟悉的韦恩庄园、熟悉的早餐桌和熟悉的人。
但他没有。
哥谭比他离开时更混乱了,罗宾这个称号落在了另一个小鬼头的头上,他的死就像是从未发生。
他对此怒不可遏。
特里克西——她变了吗?
特里克西是一个无比特殊的人,她从不愤怒,从不悲伤,从不怨怼,她对家里陆陆续续出现的兄弟姐妹接受良好,她不在意新闻上那些关于她家的花边小报。
迪克说她脾气好、温和,天真、可爱,但杰森觉得这些个形容词都过于肤浅,她浓重而猛烈,不主动去依靠任何外力,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任何人,你能看见她在那里,你能感受到她在那里。
她是……大海。
这种感觉其实让他内心挺无助的,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他以为自己很熟悉的房间里,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家具的位置变了、墙的颜色变了、窗户的方向变了、连门都不知道在哪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的那种无助。
在韦恩家生活的那段时光当中,他一直认为自己虽然算不得家里真正的一份子——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从犯罪巷里被捡回来的,他的梦里永远有一条又黑又窄的、没有尽头的、两侧墙壁在不断向他挤压的巷子。
但好歹特里克西足够真实。
但如果连特里克西都不是“普通人”,如果连她都被哥谭的黑暗浸透了,如果连她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一个需要他重新认识的人——那他还能相信什么?他还能相信谁?
特里克西所隐藏的秘密是巨大的,她不是普通人,她从来不是。
她看似对所有人都很接洽——实际上,在内心中,她可能没有接洽过任何一个人。
但这也完全怪不了她,因为在她有所隐瞒之前,大家就已经开始对她有所隐瞒了。
每个人都有一个夜晚的名字,一套夜晚的制服,一份夜晚的工作,和一个“不能让特里克西知道”的共同约定。
他们坐在同一张早餐桌上,吃着同样的餐食,聊着天气和学校和韦恩企业的财报,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秘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特里克西的时候多了一层滤镜——那层滤镜的名字叫“她不知道,她不能知道,我们要保护好她”。
她没有在发现其他人秘密的那一瞬间,就哭喊着揭穿他们,她只是默默地,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外面,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到了门里的人在做什么。
而当他们忙于隐藏自己的秘密时,就会下意识地忽略掉她的秘密,她隐瞒的技巧可并不算高超。
所以当特里克西想留下那个可怖的外星共生体时,红头罩到底是站在怎样的立场上不同意呢?
阿卡姆骑士已经在玩弄毒液了,他们用食物逗弄它,阿卡姆骑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掰成两块,一块扔向左边,一块扔向右边,毒液的脑袋在左边和右边之间快速的摆动着,每一次摆动都在那块巧克力进入它嘴里的瞬间停止,然后继续。
它的眼睛在每一次接住巧克力的时候都会眯一下,像一个在玩接球游戏的小狗,每接住一次都会用眼神看着扔球的人。
阿卡姆骑士的嘴角弯着“挺不错。”
“你真的觉得特里克西留下这玩意,是一件好事吗。”红头罩小声说。
阿卡姆骑士翻了个白眼,那种“你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的感觉从他的蓝头盔上散发出来,“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宇宙,但总体上来说,也算是同一个人。”他的手指在红头罩和自己的胸口之间来回移动了几下,“思想什么的都差不多,你不信任的东西,难道我就蠢到会去信任了吗。”
红头罩皱眉。“那你为什么表现出一副觉得它还不错的样子。”
阿卡姆骑士的嘴角弯起来了“老子只是不想唱黑脸,坏话都由你说了,我就还是特里克西的好二哥。”
特里克西才不管两个人交头接耳在说些什么。
她的手指在口袋底部摸索着,试图继续寻找刚刚买的巧克力,但她摸到了一个东西——传送盘。
这是她今天从神盾局拿的新传送盘,可以带人无伤穿越时空,可以保证她在动用能力的时候,不会把带着的人的器官落下。
特里克西把传送盘举起来,对着不远处正在和红头罩交头接耳的阿卡姆骑士,传送盘的蓝色指示灯在她的手指间闪烁着,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要送你回去喽——”特里克西说,“什么时候你们俩关系这么好了?”她的目光从阿卡姆骑士移到红头罩,又从红头罩移回阿卡姆骑士,眉毛挑起来了“快点唠嗑完。”
“看吧,就算再怎么唱白脸,你都只不过算是杰森·陶德的异世界同位体,复制品就该好好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别一天到晚肖想别人的生活。”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阿卡姆骑士的方向画到特里克西的方向,像一个在连接两个点,他的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变得更大了,大到他如果没戴头盔,大概能看到他的后槽牙“产生那些羁绊的人,都不是你。”
阿卡姆骑士看着他,目镜对着红头罩的方向,像一个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阿卡姆骑士从墙边直起身,走向特里克西。“我没话跟他说,就算要说,也是说……”
“——等着,下一次,一定弄死你。”
特里克西看着他笑“你们俩可真有意思,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面那两个小胖子。”
她把传送盘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抓住了阿卡姆骑士的手腕,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内侧那个脉搏跳动的位置。
“走喽。”特里克西说,向红头罩挥了挥手。
蓝色的光芒从传送盘的指示灯上扩散开来,像一颗被点燃的、蓝色的、正在膨胀的星星。
空气恢复了正常,巷子里只剩下了红头罩。
刚刚那个在地上还蜷缩着的、还在捂着脸的、发出细微呜咽声的抢劫犯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路了。
只剩下路灯下那片被水洼反射的、昏黄的、空荡荡的光。
阿卡姆骑士和特里克西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拳头。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指节粗大,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他们面门飞来的拳头。
那只拳头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轮廓的、像一道被凝固了的影子一样的制服。
他的披风在他身后展开,像一对巨大的、黑色的、正在收拢的翅膀。
蝙蝠侠刚刚把最后一个罪犯打倒在地上,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他转过身,下意识击打,差点一拳打在特里克西白净的脸上。
他的拳头带着他全身的重量、他几十年训练积累的力量、他在无数个夜晚打击罪犯时形成的肌肉记忆,朝那两个人影的面门飞去。
“咦!!!”
特里克西发出一声惊呼,拳头在她面前被杰森格挡住。
毒液从特里克西的身体里探出来了,短暂的附了一下,在没有察觉到更多的威胁后,很快的褪去了。
“那是什么?”蝙蝠侠问。
“它叫毒液,是外星球的液态智慧共生体……说来话长,长话我也懒得说,反正我把杰森送回来啦。”特里克西答。
黑漆漆的蝙蝠侠沉默地点了点头。
阿卡姆骑士不爽地转过头。
“不觉得你站在这里很碍事吗。”阿卡姆骑士说。
蝙蝠侠看着他,蝙蝠侠没有动,但他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放在路边的、黑色的、沉默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而移动的石头。
然后他伸出手,从腰带上取下爪钩枪,瞄准了对面楼的屋顶,爪钩发射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嗤——”的一声,钢丝从枪□□出,勾住了对面楼顶的排水管接头。
蝙蝠侠的身体在钢丝收紧的瞬间腾空而起,披风在他身后展开,像一对巨大的、黑色的、正在张开的翅膀。
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黑色的、巨大的、像一只正在滑翔的蝙蝠一样的弧线。
地上的罪犯们,那些个脸朝下趴在地上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的,制服上全是灰尘和脚印的人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有血,有灰,有一道道被蝙蝠侠的拳头打出来的、还在渗血的、从嘴角延伸到颧骨的裂口。
他们站起来了,颤颤巍巍的转过身,开始跑。
似乎是在肾上腺素的驱使下,几个人的鞋子在地上打滑了一下,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跑,跑得越远越好。
阿卡姆骑士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特里克西脸上“你就打算这么送我回来,就走了。”
特里克西歪了歪脑袋“不然呢,难道你要请我去你的安全屋喝杯咖啡再走?你家有会翻跟头的小猫咪吗?”
“会翻跟头的小猫没有,我倒是会翻跟头,你想看吗?”杰森说。
“不想,婉拒了哈。”特里克西在胸前比叉。
“特里克西·韦恩,你知道吗,杰森·陶德可不是什么好人。”
特里克西不解歪头。
“你会知道的,一个能从东区犯罪巷摸爬滚打长大的少年,怎么可能心思单纯,你对他施舍的一点好,都有可能被他看做是救命稻草紧紧抓在手中……”阿卡姆骑士“噗嗤”一笑。
“好了,就不像个糟老头子一样唠叨太多了,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阿卡姆骑士说。
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
特里克西看着阿卡姆骑士,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更亮了“怎么一股子文青范呢,如果我们以后不再见面,希望你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阿卡姆骑士笑了。“难道不应该是——觉得我是一个反叛不受驯化的人吗。”
“这哪能啊。”特里克西看着他。“人——为什么要接受驯化,小丑主张混乱,蝙蝠侠主张秩序,但无论是哪一方太过偏激了都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投向哥谭的夜空,投向那个弯弯的、银白色的、像一把镰刀一样的月亮。“人不能在混乱中获得自我,也终究会在秩序中丢失自我。”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啦~”特里克西说。
特里克西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阿卡姆骑士的目光里有一种比“感谢”更深、比“喜欢”更重的东西。
但她不太在意。
她也知道对方不会要求她回馈的礼物,她会很珍重地收下,好好地保管,但不会因为收了这份礼物就改变自己走路的方向、速度、和目的地。
她相信阿卡姆骑士自己也不会把那些情感挑明了说出来。
因为他是杰森·陶德,杰森·陶德不会说“我喜欢你”,他会说“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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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说完之后,转过身,走进哥谭的夜色里,不回头。
阿卡姆骑士转身。
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哥谭的夜色里。
特里克西在离开阿卡姆骑士的世界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蓝光在哥谭的另一个角落亮起,她从蓝光中走出来。
布鲁斯·韦恩——也就是麦奇·马龙——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盏亮着的灯和一个躺在他沙发床上的女孩。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在努力保持冷静但我其实很无语”的无奈。
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他站在沙发床旁边,低头看着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特里克西咧开嘴笑着。
“刚才没有被我那一拳打中,让你觉得很遗憾吗?”布鲁斯问“还是说你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特里克西没有从沙发床上坐起来,她就这样躺着,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先生,麻烦你稍微注意一点,我也是姓韦恩的,作为女儿随便串个门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特里克西说。
“我可不想无中生女。”布鲁斯说。“在这个世界里,我可没有像你这么大的一个女儿……有什么想吃的。”
布鲁斯说,他打开橱柜,里面的东西比他刚搬进来时多了不少“感谢你,带杰森去另外一个世界散心。”
特里克西从沙发床上坐起来了“你设想一下,如果哪一天你发现你的女儿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普通,你会怎么做?”
“如果——你是我的女儿。”布鲁斯说“我会开始着手准备计划,怎样让女儿在各种危险情况下不受伤,或者怎样管控她,不让她伤到自己,又或者,不让她失控伤到别人。”
特里克西咂舌“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让布鲁斯知道的原因。”
“我想去找稻草人。”特里克西说。“因为他上次说过的一些话,让我很在意。”她的目光收回来了,重新落在布鲁斯脸上。
布鲁斯看着她,他只是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刚刚挂上的外套,穿上,从鞋柜上拿起钥匙。
阿卡姆精神病院
稻草人的病房在走廊的尽头。
墙壁还是那些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表面有细微的、像裂纹一样的纹理,在灯光下像一张巨大的、被揉皱了的、还没有被展开的纸。
空气中还是那种熟悉的、消毒水和某种更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
布鲁斯走在前面,他走快她就走快,他走慢她就走慢,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像一个正在与另一个影子融合的、还在移动的、深色的、不会分开的墨。
门是铁质的,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方形的、被铁栅栏封住的观察窗。
从观察窗往里看,能看到房间的里面是暗的。
稻草人坐在病房的阴暗角落里,他的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手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还在努力折叠得更小、更小、小到可以被塞进一个抽屉里、然后被遗忘的那种人。
在看到走进来的人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特里克西走进来了。
布鲁斯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随时可以伸出去抓住她,把她拉回来。
特里克西走到病房的铁栏杆前面,停下来,看着角落里的稻草人。
稻草人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他的身体动了。
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一样扑向铁栏杆的那种动,他的双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手指在空中疯狂地抓挠着,像一个在溺水的人会拼命地抓住任何他能抓到的东西。
“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稻草人的声音在尖叫和低语之间反复横跳。
特里克西站在那里,看着稻草人的手在栏杆的缝隙之间抓挠着,指甲在铁栏杆上刮出“吱吱”的牙酸的声音。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同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在等一个人发完疯之后,再开始说话的人。
她不急,她知道稻草人这个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这种高强度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兴奋,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果然,稻草人的声音从尖锐变成了沙哑,他的手从栏杆上滑落了,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着。
特里克西开口“你上次说,有人告诉过你,我会来到你们的这个世界。”特里克西说,她的目光落在稻草人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在黑暗中像两滩死水的眼睛里。“你还说——我长得和某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谁。”
众所皆知,特里克西除了发色和瞳色之外,完全没有遗传到布鲁斯和爱丽丝任何一个人的长相特点。
稻草人看着特里克西,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指抬起来,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的眼神在空气中乱飘着——从特里克西的脸上飘到天花板的角落,从天花板的角落飘到门的方向,从门的方向飘到窗户的方向,从窗户的方向飘回特里克西的脸上。
他在看什么?
“不敢说………”稻草人说“没人敢惹他——无论是他活着的时候——还是他已经死了。”
特里克西在空气中四处张望。
她的目光从稻草人的脸上移开了,投向天花板的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在日光灯管闪烁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像旧报纸一样斑驳的灰。
她投向了门的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投向了窗户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靠在栏杆上的绿色的头发,紫色的西装,苍白的脸,猩红的嘴唇,裂开的笑容,正在朝她挥手的人。
真是令人生厌的幻觉。
“小丑?”特里克西问。
稻草人尖叫了一声,几近晕厥。
26. 深山锹甲
纽约某家快餐店。
灯光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暖黄色。
据说设计师在设计灯光的时候有着独特的初衷,这种灯光能让顾客吃得快、翻台率高、但又不至于快得让人觉得不舒服。
空气里混着好几种气味——炸鸡的油脂味、薯条的盐味、可乐的糖浆味,还有某种说不出来的、像用了太多年的油炸过太多批鸡翅之后、油本身已经疲惫了、但还在继续被使用的那种油腻的、带一点焦糊味的尾调。
玛丽·简·沃森站在收银台后面,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她的红色头发被塞进了帽子里,但有几缕从帽檐的边缘逃出来,在她脸侧和耳朵后面卷成一个个小小的、不安分的圈。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后颈,胸口绣着和帽子上一样的金色字样。
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收银台的台面。
哈利·奥斯本,奥斯本工业的法定继承人,纽约最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廉价快餐店里的富二代坐在收银台前面的高脚凳上。
他的手肘撑在收银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像一个被放了气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塌陷的气球。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
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那片皮肤在快餐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像一个人在空调房里待了太久、没怎么晒过太阳的苍白。
“救命啊,我觉得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大学生像我一样期待暑假快点过去了,我的暑假简直规律得不像话。”哈利说“早上七点起床。”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玛丽简面前晃了晃“七点十分出门,七点四十到公司,打卡完八点准时开始实习。”
玛丽简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爹跟其他人说‘不用把他当作我儿子’,于是公司那群人还真就把他当应届毕业生使,买咖啡,打印资料,整理会议室,订午餐,还要问每个人‘你要吃什么’,然后记下来打电话,然后在午餐送到的时候,一个个送到每个人的工位上——还要记得谁不要香菜,谁不要洋葱,谁沙拉酱要分开放,谁要冰水不要常温水。”哈利满脑袋白人问号“搞得我好像是什么廉价劳动力一样,我真的姓奥斯本吗?”
“等我继承了公司,一定要把这群使唤我的贱婢给全部开除了!”
“那诺曼·奥斯本辛辛苦苦创建起来的商业帝国就要毁在他儿子的手里了。”玛丽简说。
哈利从手臂里抬起头“我才不在乎他爹的什么商业帝国,你看特里克西在意过韦恩集团吗?”
玛丽简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是因为提摩西·德雷克很负责,而且韦恩集团属于哥谭的老牌企业,钱在哥谭转一圈,最后就又会回到韦恩的口袋里去,但纽约就不一样了,群星璀璨,光是一个斯塔克,就够好几代资本家喝一壶的了。”
“斯塔克先生怎么了?你们在说关于复仇者的事吗?”玛丽简还想说什么,但彼得从后面的员工休息室出来了。
彼得·帕克从一扇贴着“员工专用”牌子的门后面走出来。
玛丽简看着他,有些无语“蜘蛛侠就不能培养一下走正门的习惯吗?”
彼得走到收银台旁边,靠在高脚凳旁边的墙壁上。“走员工休息室更方便把制服换成常服,走正门的话,那大家就会知道蜘蛛侠也会进廉价炸鸡店吃炸鸡了,那很有生活了。”
哈利吐槽“连钢铁侠都会去甜甜圈店,复仇者在打完纽约大战之后都会走进巨难吃的土耳其烤肉店,你一个蜘蛛侠有啥不能走进炸鸡店的,不想给纽约人民留下蜘蛛侠会吃炸鸡的印象,是想让他们觉得蜘蛛侠是吃蚊子的吗?”
哈利和玛丽简对视了一眼,两只手在收银台的上方击掌。
彼得无语地走过来,站在哈利旁边,他的手臂抬起来在哈利的肩膀上锤了一下“事实上蚊子只是蜘蛛食谱当中很小的一部分……我跟你解释这个干嘛,你成为绿魔(哥布林)只会会NTR别人吗?”
“这种特里克西式问题从你嘴里出来ooc了,彼得。”哈利面无表情。
玛丽简把抹布从水槽边缘拿起来,又冲了一下,又拧干,又搭回去了。
“说到特里克西,我后面要休假几天。”玛丽简说。“你们可以不用来炸鸡店找我了,我要去和特里克西玩。”
哈利看着玛丽简“你还真是宠溺特里克西。”
“当然。”玛丽简说。“我就是很喜欢和我的小闺蜜天天贴在一起,而且特里克西本来就是一个话多的活泼性格,她在哥谭万一不知道该跟谁吐槽而感到寂寞的话,不是很就糟糕吗。”
哈利嗤笑了一声“我在奥斯本工业干得想死的时候咋没人来同情同情我,彼得,我们难道不是好哥们吗?”
彼得只觉得哈利在炫富,冷漠的给出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你如果要去找特里克西玩的话,可以稍微观察一下她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前段时间神盾局被一个外星寄生体入侵了,最后寄生体阴差阳错的进了特里克西的身体里,虽然各项检查结果都表明了没问题,但我还是挺担心特里克西会出现不良的排斥反应。”彼得双手抱胸,脚尖不住的点地,有些焦虑。“毕竟她体质本来就挺特殊的。”
哈利看着彼得,他不是很理解特里克西的体质到底特殊在什么地方。“特里克西的身体各方面,不是都和普通人一样吗。”
彼得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那张在快餐店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严肃。
“我说的不是这个。”彼得说,因为他不想让其他人觉得特里克西很“可怜”“体质确实是和普通人差别不大,但我从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特里克西对痛觉很敏感,然后我们之前做过测试。”彼得说。“特里克西对于痛觉的敏感度很高,大概是常人的十倍左右,正常人在感觉到疼痛的时候肾上腺素都会起作用麻痹一下的,但特里克西的肾上腺素……作用似乎并不明显。”
哈利看着彼得“那她为什么从来不说。”
玛丽简都无语了,她把手从收银台台面上收回来了,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向后仰,靠在身后的调料架上。
调料架上的番茄酱和芥末酱和辣酱在她的后背上硌出了一道道不太舒服的、像被什么东西顶着的触感。
“你当然是看不出来。”玛丽简说“你没看出来每次干些什么彼得都会主要先保护特里克西吗。”
“明明特里克西根本就不会死……好吧我懂了,你们是体贴了,倒显得我多不是人了。”哈利撇撇嘴。“亏我还一直以为彼得保护特里克西是因为他对特里克西有超出友情的好感。”
彼得短时间又给了哈利一拳。“请不要把特里克西的苦难色情化。”
哈利举起双手,手掌朝外,手指张开投降。
“哈利不了解这些也正常。”玛丽简说。“特里克西不会主动去说这些,有些时候是会吐槽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顺便就把那些话题带出来了,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况且哈利平时只顾着和特里克西互损——”
而此时,话题中心的特里克西,本人也不在哥谭。
她已经不知道跑到哪个城市来了。
特里克西被毒液附身着。
她的身体的控制权已经完全交给了那个黑色的、液态的、从她身体里蔓延出来、覆盖了她全身、形成了一个两米高的、体型威武的、在阳光下反着诡异光泽的、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巨大的、黑色的雕像一样的战甲。
她的意识还在,但她不需要控制身体了。
毒液在控制身体。
毒液在跑。
毒液带着特里克西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狂奔。
身后的那个红色的寄生体也在狂奔。
那是屠杀,毒液说,按道理来说它是它的儿子。
毒液在呆在其他世界的时候,似乎有点焉巴,像是被什么限制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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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植物被种在了不适合它的土壤里,它的根无法吸收足够的养分,它的叶子从边缘开始变黄,从叶尖开始枯萎,它不会死,但它不会开花,不会结果,不会长成它应该长成的样子。它
一回来毒液就要稍微舒服一点了。
“巧克力。”毒液说。
特里克西家里的巧克力藏货都吃完了,她翻遍了韦恩庄园的厨房,每一个可能藏巧克力的角落,甚至达米安还去搜刮了一切能搜刮到的巧克力。
没招了,特里克西只能带着它出去买巧克力。
然后她找了一个比较高的建筑物,从楼顶能看到哥谭东区那些密密麻麻的、在夜晚会亮起无数盏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她在楼顶的边缘坐下来,腿悬在外面,晃着。
哥谭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砖墙的潮湿,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卷发从皮筋里逃出来,在她脸侧和脖子后面飞舞着。
她把手伸进塑料袋里,掏出巧克力,剥开,喂给毒液。
毒液从她的肩膀后面探出脑袋,接住,咽下,眯眼,张嘴,等待。
本来应该一直这样下去的。
本来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
直到毒液和屠杀对上眼。
其实是一个穿着西装的高个男人站在特里克西的身后,特里克西和毒液同时以为是什么不怀好意的男人。
毒液迅速附身。
对方也迅速附身。
毒液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下意识想跑,跑到一半又拐回来扯上宿主跑。
特里克西她的身体被毒液拖着,它的身体像一颗被射出的炮弹一样从楼顶弹射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为什么要跑啊。”特里克西在毒液的体内说。“哪有——老子打不过儿子的啊。”
毒液在跑,它的腿在城市的屋顶之间跨越着。
“它和我比起来,就像是一个三四十岁的青壮年儿子,和一个七八十岁的暮年老爹。”毒液答“幸好,我腿脚够快,不然马上就要被弑父了。”
特里克西想了想。
毒液又跨过了三个屋顶,跳过了一条街道,躲过了一辆从侧面驶来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长长的、白色的光轨的卡车,落在了另一个屋顶上。
“那不就是纯弱鸡嘛……我们现在必须这样跑吗。”特里克西说。
“不然呢。”毒液说。“你有什么高见,用你的妙妙工具盘传送?拜托,刚刚不是都用过两次了吗?”
“谁告诉你我是靠那玩意儿传送的?那只不过是一个用来储存、释放能量的道具。”
“你之前有说过吗?”毒液突然不跑了。
它的腿在跨过一个屋顶的边缘时停住了,它站在那个屋顶的边缘,月光从它的头顶照下来,它转过身,以确保面对着那个红色的、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它靠近的屠杀能够看清他的手势。
然后它竖起了中指。
特里克西传送了。
屠杀站在离毒液刚才站立的位置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但它扑上前去抓到的只有空气。
特里克西掐着毒液的脖子,手指陷进了那层黑色的物质里。
毒液的舌头从那些锋利的牙齿的后面伸出来,垂下,以装死的战略来获取谅解。
“你知道吗,这样是不能杀死我的。”毒液说。“不过你高兴就好。”
“如果我真的想杀死你,我就会去预约十个核磁共振。”特里克西摇了摇头。
毒液以为特里克西是从床下多出的那个传送盘联想到它是从未来来的。
但特里克西却表示并不,她是从毒液提到自己的宿主是埃迪·布洛克才联想到的。
目前这个时间线,生命基金会还没有成为科技产业的巨头,埃迪·布洛克也不过只是帝国州立大学新闻学的一名学生而已。
特里克西摸着下巴思索。
十年后啊……
“我一定已经死掉了吧。”
27. 阳彩臂金龟
玛丽简的新车是一辆由奥斯本和韦恩共同赞助的深灰色的本田思域。
不是那种会在车展上引来无数人围观的、线条流畅得像一只正在俯冲的猎鹰的超级跑车,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像一个在纽约生活了几年的、刚还完助学贷款的、终于攒够首付的、在丰田和本田之间纠结了三个月最后因为“本田的保值率更高”而选择了本田的普通社畜会买的那种车。
彼得·帕克坐在副驾驶上。
他的头发比他平时更整齐一些,稍微擦了点发胶,这样在见友人的家长时会显得正式一点。
玛丽简的双手握着方向盘,她的红色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披在肩膀上,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中像一团正在缓慢燃烧的、不会熄灭的火。
车窗外的风景从纽约的楼群变成了新泽西的工厂。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给特里克西做了一个小测验。”玛丽简问。
“哇哦……”彼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事实上在认识特里克西之后,他就一直有想过一件事,一切的能量都是有来源的,比如那些变种人们,他们的能量来源于体内的X基因,比如钢铁侠,他的能量来源于科技,再比如他,他的能量来源于变异蜘蛛和他的DNA符合。
正因为特里克西的能力不知所出,所以才让人怀疑那背后的来源,特里克西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巨大的。
“特里克西穿越时空的能力本身就是个奇迹了,但她拥有的不死能力更算得上是奇迹中的奇迹,我曾经见过一个恢复能力极强的雇佣兵,他的脑子就有点不正常,我一靠近他蜘蛛感应就响个不停。”彼得摊手。
玛丽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想说特里克西的脑子也不太正常吗?”她继续开车,沿着那条笔直的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一样的公路向前。
彼得的五官皱在了一起,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你知道特里克西有一个很神奇的技能吗。”
彼得说,他也不太愿意把这件事提起,但他觉得对方是特里克西的好朋友,她应该知道,所以他需要告诉她,以给她一个心理准备的那。
“她知道怎样捅她自己,才能恰好从两根肋骨之间捅到心脏迅速致死。”
人的心脏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心脏的位置没那么浅,它的大部分被肋骨、胸骨、肺包裹保护,前方有硬肋骨加软骨挡着,不是一块软肉直接贴着心脏。
在遇到针对于诸如此类的危险时,人本能会避险、肌肉僵硬、发力变形,自己手持尖锐物直刺胸口,第一下大概率扎到肋骨、划破胸肌、刺进肺,很难一次避开肋骨精准扎进心腔。
“我的天,我怎么可能见过她自己捅自己,你们都疯了吗?!!”玛丽简略显激动的说,她的双手脱离方向盘,转过脸来质问彼得。
彼得尖叫一声,玛丽简才意识到现在还在高速公路上。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让特里克西沦落到需要捅自己的局面上!!我第一回见识到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呢!!”彼得说,他的语速很慢。
不然操心孩子的鸡妈妈玛丽·简·沃森,下一秒就会带着彼得和新买的本田一起和耶稣say hi。
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但每一个细节都让他不舒服。
那大概是四人友情关键的转折时期。
诺曼·奥斯本病入膏肓,被绿魔的攻击欲望所深深的控制着。
但勉强还保留着一丝人性。
英勇无比的特里克西从神盾局特工们那里学了点三脚猫的近身格斗术,就敢不要命的凑上前去,彼得的蜘蛛感应一边在疯狂的嚎叫,他的蜘蛛小心脏一边也在砰砰的狂跳。
老奥斯本的初衷是没有想杀死特里克西的。
毕竟众所皆知,特里克西是一个多么受人喜欢的小女孩。
他捅了特里克西一刀,彼得当时感觉空气都凝住了,他不想回忆的那些画面被揉成了一团、然后被扔在了天上,被风吹散了。
但还有一些碎片还挂在那里,像老旧的棉絮。
人在极度恐惧和惊慌下腿是软的。
但幸好的是,那刀没有牵扯到大出血的地方。
老奥斯本可能就是这么想的,限制特里克西的行动能力,让她安静的在那里呆着,让年轻人好好感受一下青春的炙痛,也不会对生命造成什么威胁,只是行动会非常不方便。
只要她乖乖的,她就能活着。
彼得当时在恢复行动能力后立马就想上前,但又被老奥斯本踩着飞行器撞开。
但特里克西做出了很惊人的举动,她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
她把刀扯出来——插进了心脏里。
简直是疯了。
这个时候彼得才注意到她的第二项能力,在濒死的状态下让自己恢复能力迅速启动
因为特里克西在受伤的状态下,疼痛感几乎是翻倍的,她没有多余的精神力去控制跳跃空间的能力。
她想帮助彼得。
“到底怎样的人才会对自己这么狠,你说的就好像是我不认识的另一个人。”玛丽简空出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彼得当时气死了,他又气又恐惧。
肌肉忍不住的颤抖,他腿都是软的,差一点就打不过老奥斯本了。
特里克西两处刀伤都愈合了,要不是那些划痕和血渍还残留在衣服上,恐怕彼得都会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愈合能带走身体上的创伤,也能带走精神层面的创伤吗?
比如那个治愈能力超群的雇佣兵,每次彼得一靠近他,蜘蛛感应就响个没完,更何况这家伙最近天天提着两把武士刀在纽约乱晃。
在见识到特里克西在濒死状态下极强的恢复能力,和诺曼·奥斯本重归于好之后,彼得借用了奥斯本旗下的实验室,给特里克西做了些小小的测试。
肾上腺素的止痛,对她的作用基本为0。
“或许疼痛,就是伴随着特里克西奇迹般的能力诞生的。”彼得说。
诺曼·奥斯本还为特里克西提供了心理方面的咨询师,据说是他们业内很有名的专家。
特里克西去了三次,每一次都坐在那个咨询师的办公室里,坐在一张深棕色的、皮质的面、扶手上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痕迹的沙发上,对面坐着那个头发灰白的、穿着一件深色毛衣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的、每说一句话就会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的中年男人。
第一次去的时候,特里克西从咨询室出来,彼得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她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着他的脸说“他问我小时候有没有被虐待过。”
彼得很久都没有说话,然后他说“你怎么回答的。”
特里克西说“如实回答啊,我说没有,我说我小时候过得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书读有人教我画画有人陪我在屋顶上看星星。”然后她想了想,又说“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信,因为在他听说我小学之前的学习启蒙是奎泽尔老师,如今是哥谭著名罪犯哈莉·奎因的时候,就已经一副很想把我关进阿卡姆精神病院的感觉。”
第二次去的时候,特里克西从咨询室出来,彼得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她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折成四折的、A4大小的纸,她把那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像一个人在很认真的、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然后交给咨询师,咨询师看完了,然后写下他的问题,然后她又写,然后他又问,像两个人在下一盘很慢的、每一步都要想很久的、棋盘很大、棋子很多、每一颗棋子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名字的棋。
第三次去的时候,特里克西从咨询室出来,彼得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她走到他面前,坐在他旁边,然后特里克西说“真是个好消息,他说我不是反社会,也不是情感淡漠,虽然我觉得这些并不需要另一个人来替我证明。”
他说特里克西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她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不是漠视生命——她只是漠视自己的生命。
特里克西觉得,疼痛会毁掉她的大脑,和她对于各种事物的兴致。
于是,她选择用死亡——来结束疼痛。
彼得当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想法,被揉成了一团一团的白色的、柔软的、没有重量的、但就是堵在他胸口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
玛丽简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她颇为咬牙切齿“该不如直接说特里克西是个小天才。”
玛丽简其实有怨怼的。
她不希望好朋友特里克西伤害她自己,但对此又无可奈何,她没有超能力,她能做什么?
“好朋友不就是这样的吗。”彼得说。“彼此保护彼此的身心健康,更何况,我可是蜘蛛侠。”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任何人都可能是蜘蛛侠,但只有你能成为彼得·帕克。”玛丽简突然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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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句。
彼得疑惑。
玛丽简作为彼得的邻居,却是好友当中最后一个知道彼得·帕克就是蜘蛛侠的。
某次,恐惧四魔闯入学校。
校园环境凌乱,学生们吵作一团,彼得下意识的把特里克西护住了,拉在桌子下面趴着。
特里克西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冒出头来看看恐惧四魔长什么样子,然后又被彼得按了回去。
彼得这样的青年在中学是最不受欢迎的那一类,带着副黑框眼镜,沉默的只知道学习,也不怎么跟其他人交流,偶尔还会被校园明星们嘲讽一通。
他唯一突出且出众的,大概就只有隐藏着不怎么显露的正义了,毕竟聪明这个东西,在学生时代,大家只会称之为书呆子。
玛丽简当时一个不注意,彼得就不见了。
再一个不注意,刚刚还趴着的特里克西不知道怎么的就跑到恐惧四魔之一的魔女桑德拉怀里去了,然后被桑德拉拽着扼住了脖子。
然后蜘蛛侠就出现了,非常帅气,一脚踢飞桑德拉,把特里克西拉了回来。
玛丽简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就像是在做一道平平无奇的数学题,看到了一个结果,她觉得这个结果不对,但她不知道是哪里错了,她反复检查她的计算过程,一步一步地,每一个运算符号她都检查了,都没有错,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结果不对,一定有哪里错了,她需要再看一遍,从更基础的步骤开始看的那种不对劲。
“按照我和彼得·帕克邻居十几年的经验来看,彼得虽然是一个瘦弱的书呆子,但起码在人品上过得去,是无论如何绝对不会把一个女孩子丢在原地让她被挟持的。”玛丽简说。“彼得·帕克丢下特里克西一个人逃跑说不通,那彼得·帕克需要一个独立的环境换上蜘蛛侠的战衣,那就说得通了。”
彼得看着她,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不得不佩服,你作为天生的媒体人,对线索的敏感度真的很高。”
玛丽简从不用谦虚,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能成为一群超能力者的朋友,说明她本身就没差到哪里去。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对特里克西——真的没有超越友情的好感吗?现在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哈利·奥斯本,不会有人起哄你的,这只是很普通的女生谈心。”
彼得看着她,他的眉毛皱了一下“为什么总是有人怀疑我和特里克西纯洁无瑕的友情,你和哈利到底都有什么毛病?”
“天杀的,我毕业舞会的第一舞还是和新星一起跳的,我觉得可能在毕业十年后把这件事拿出来讲我都是会被嘲笑的份,要是我对特里克西有超越友情的好感那么我为什么不邀请她呢?”他的声音语气无奈的加重。
“虽然你的毕业舞会懒得和一坨屎一样,但特里克西的很不错。”玛丽简说“她的第一舞是和校园橄榄球明星尤金·弗拉什·汤普森跳的。”
彼得他的嘴角向下弯了一下,说真的,这怎么可能让他的心情稍微好受一点。
“都怪你。”彼得说。“把特里克西带去拉拉队学坏了,特里克西原来还是个好孩子的,自从进了拉拉队之后都会叫我书呆子彼得了。”
她这么叫,彼得也没有什么办法,他不自觉地弯一下嘴角,然后用一种“她开心就好”的眼神看着玛丽简。
玛丽简看着他,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了。
“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情,为什么你毕业舞会没有找我或者是艾娃·阿亚拉(白虎)?”玛丽简简直就是个侦探“明明你知道的,无论是作为朋友的我,还是作为战友的艾娃,我们都不会拒绝你。”
为什么会在特里克西同意了别人的邀约之后,却没有兴趣来邀请她们呢。
真实的结果只有一个。
那就是,彼得是对特里克西有超出友情的情感的。
车窗外的风景从公路变成了哥谭的界碑。
那块界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Gotham City”的字样,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你还是能认出来。
哥谭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和纽约的不一样,更暗一些,更沉一些,像一块被用了太多次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旧抹布。
空气中有河水的腥味,有砖墙的潮湿,有某种她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闻到过的、像硝烟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玛丽简深吸了一口气,加快速度驶过大桥。
28. 澳洲彩虹叶甲
关于“彼得到底对特里克西有没有友情以上的情感”,彼得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被两个最擅长把水搅浑的人反复鞭尸。
但说真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因为无论是哈利还是玛丽简,这两个在情感场上的浪子,他们都很擅长把深刻的情感往爱情上靠拢。
在哈利的世界观里,男女之间只要关系好,那就一定有一方暗恋另一方,没有例外,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不可置疑。
在玛丽简的世界观里,只要一个男生愿意付出足够多的耐心与贴心去照顾女生,却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友情以上的好感——那他就一定是在逃避,在退缩,在用“我们是朋友”这个借口来掩饰自己不敢表白的怂。
彼得很想吐槽,你们是不是看太多爱情电影了?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每次他试图反驳,玛丽简就会用一种“你看,你又在逃避了”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他就闭嘴了。
如果你问彼得·帕克——你是否会愿意一辈子尊重、保护、永不背叛特里克西·韦恩?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但你要问彼得·帕克——你会不会和特里克西恋爱?那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不是因为特里克西不好,恰恰相反,特里克西太好了。
好到像一颗在哥谭灰暗天空中闪闪发光的星星,好到彼得有时候看着她会不自觉地发呆,好到哈利每次看到彼得发呆都会说“你在看什么”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说“哦,又是特里克西”。
但问题是,韦恩家的人在处理个人情感方面的问题时,都会自动化身为一个回避型依恋的混蛋。
彼得并没有把内心的想法告诉玛丽简。
玛丽简也很识趣地放过了这个话题。
她不是那种会把人逼到墙角的人,虽然她曾经在高中辩论赛上把对手说到哭着跑出教室,但面对挚友,她还是留了几分余地的。
不过,在放过这个话题之前,她特意的补充了一句。
“特里克西是一个很心软的人。”玛丽简说,她看着前方哥谭的街道,那些在灰蓝色天空下显得比纽约更暗、更沉、更像一幅被刷了一层灰色滤镜的照片的建筑。“只要有谁死皮赖脸的贴上去,说不定她就会同意。”
就好像在一段关系当中,只需要一个人向前,另一个人被动接受一般。
彼得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玛丽简在自己的唇上抹了一下,表示自己不会在谈论这个话题了。
哥谭的街道,两边的建筑是那种只有在哥谭才能看到的风格——哥特式的尖顶、石雕的怪兽、在灰蓝色天空下像一只只蹲在屋顶上的、还在沉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黑色野兽。
路边的灯柱上挂着已经褪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哥谭重建,感谢有你”的字样,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你还是能认出来。横幅的边角卷起来了,在冬日的风中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灯柱,发出“啪啪啪”的那种声音。
这次进入哥谭的路途要顺利很多。
哥谭不愧是基建狂魔。
几个月前刚被炸断的大桥,在今天宛如新的一般。
而且,今天格外和平。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没有小丑帮和企鹅人的人在街头火拼,没有蝙蝠侠的蝙蝠车在街道上呼啸而过。
只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行人走路的声音,咖啡店排队的人偶尔发出的抱怨声,和远处某栋建筑里传来的、不知道是谁在播放的、音量不大的、旋律很老的、像一首被遗忘在收音机某个频道的、偶尔才会被翻出来播放一次的歌。
突然,彼得的蜘蛛感应像见了鬼一样在脑海中狂叫。
那个声音从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传来。
像一个在黑暗中突然被点亮了的、功率巨大的危险信号灯。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间被调到了最高灵敏度。
彼得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像两把被磨得很锋利的、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反着冷光的刀一样,投向车窗外的街道。
投向那个正在从他视线中驶过的,车身上涂着歪歪扭扭的笑脸的,像一辆刚从马戏团开出来的车,但马戏团的小丑不会在车上装防弹玻璃和火箭发射器。
玛丽简显然也看到了“那边是不是小丑帮的车。”
彼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辆车。
蜘蛛感应还在叫。
他的目光透过那辆车的敞开的车窗,看到了副驾驶上的那个男人。
那是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
他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手指修长干枯,像冬季里的枯木一般。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那道目光中带着平静。
就是那“随意的一扫”,让彼得的蜘蛛感应从狂叫。
彼得在看见那道目光的时候,立马就觉得有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的大脑在那个人的脸上反复扫描、在记忆的抽屉里疯狂翻找、试图把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某张脸对上的那种熟悉。
他见过那双眼睛,他确定,那双绿色的、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像两块被水洗过的、还在发着光的、绿色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
他在哪里见过?
“玛丽简,尾随那辆车。”彼得说。
他的目光还锁在那辆车上,看着它在哥谭的街道上缓慢地向前移动。
玛丽简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彼得的脸上移开了,投向那辆正在从他们视线中驶过的紫色车。
“我们不是来哥谭找特里克西玩的吗。”玛丽简说。“突然去惹麻烦真的合适吗,这可是蝙蝠侠的地盘。”
彼得看着她,他的蜘蛛感应还在叫,像一个人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时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声音,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突然意识到玛丽简说得对。
他们不是来哥谭找特里克西玩的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尾随小丑帮的车?
怎么突然就要在这座与他无关的城市里,去管一件与他无关的、蝙蝠侠地盘上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被那双绿色的眼睛刺激到?
他为什么会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蜘蛛感应就像见了鬼一样在脑海里狂叫?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副驾驶上翻滚到后座。
脱掉了身上的常服,将隐藏在下面的蜘蛛侠制服露了出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面罩带上。
彼得的声音故作轻松的从面罩下面传出来“那好吧玛丽简,你先按照原计划去找特里克西。”
他的身体从车窗弹射出去。
蛛丝从他的手腕上的蛛丝发射器中喷出来,粘在了对面楼顶的排水管接头上。
他的身体在蛛丝的牵引下荡了起来,从一个屋顶荡到另一个屋顶,从一个屋顶荡到另一个屋顶。
玛丽简满头问号“他到底发现了什么?”玛丽简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她。
她看着彼得消失的方向,然后她深吸了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了,落在前方的路上。
彼得跟随着小丑帮的车,在哥谭的屋顶之间荡了大概十五分钟。
他跟着那辆紫色的车穿过了哥谭的东区,然后那辆车停在了一个化学工厂的门口。
彼得蹲在工厂上方的梁柱上。
这是一个很大的化学工厂。
工厂的墙壁是灰色的,表面有无数道被雨水冲刷过的、像眼泪一样的、深色的痕迹。
工厂的地面是水泥的,上面有叉车留下的轮胎印、有化学试剂泄漏后留下的腐蚀痕迹、有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已经干了的、深色的、像血迹一样的、但应该是某种化学液体的液体痕迹。
工厂里有很多人,他们穿着工装,手里端着枪械。
有的人在搬箱子,箱子上印着“易燃”“腐蚀”“小心轻放”的字样。
有的人在擦拭武器,把枪拆开、零件一个个摆好、用沾了油的布仔细地擦、然后再装回去。
有的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到“最近蝙蝠侠那边有什么动静”“听说东区那边来了个新的老大”“你听谁说的”“我听我表哥说的”“你表哥谁啊”“你表哥不就是我表哥吗”“哦对”。
彼得当然知道小丑的势力在哥谭到底有多么的根深蒂固。
小丑的势力在哥谭像一棵树的根,在地面上你只看到那棵树的树干和树枝,但在地面下,那些根比树冠大好几倍,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街道、穿过建筑、穿过地下水道、穿过每一个你想象不到的缝隙,把整个哥谭都紧紧地攥在手里。
比企鹅人奥斯瓦尔德·斯科特的老牌斯科特家族的势力还要更加盘根错节一点。
小丑的势力是野生的、疯长的,像一株被种在了不适合它的土壤里、但不管土壤好不好,它就是能长,长到把周围的植物都挤死,长到它的根把整个花园的地面都拱起来,长到花园的主人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从地面下冒出来的,粗壮的,还在蠕动的,还在向更远的地方延伸的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清理。
但如今小丑本人都已经死了,身体都已经在焚化炉当中被炼成灰烬了。
幕后的新主人到底是谁。
彼得蹲在梁柱上,脑子里转着这个问题。
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能力,直接把小丑的势力全权接盘拿下?
小丑帮的那些人,他们不是普通的□□成员,他们是被小丑洗脑过的、疯狂地信仰着小丑的那种“混乱至上”的信徒。
谁能把小丑帮那些疯子管得服服帖帖?
谁能让他们在新的老板手下像在旧老板手下一样“疯癫”但又“有序”?
彼得在梁柱上蹲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里,下面的人换了三批。
彼得突然有些懊恼,他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刺激起了自己的蜘蛛感应就匆忙跑过来?像个跟踪狂一样跟在别人车后面、穿过哥谭的大街小巷、在这个化工厂的梁柱上蹲了十分钟、听一群小丑帮的成员汇报工作?
然后他的蜘蛛感应又响起来了。
一个东西破空飞来,贴在了他的背上。
是一个像小吸盘一样的东西。
圆形的,银色的,边缘有一圈蓝色的指示灯,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弱的、像深海颜色一样的蓝光,贴在彼得的后背上。
彼得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
他迅速转身。
他看到了一个人,同样的梁柱上,就在他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颜色跳脱鲜亮的紫色的燕尾西装,手里拿着拐杖,脸上戴着小丑面具。
面具只露着眼睛,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像绿色的玻璃珠。
那双眼睛,就是在车里,随意地扫了他一眼的那双眼睛。
就是那双眼睛,让他的蜘蛛感应像见了鬼一样在脑海中狂叫。
彼得看着那双眼睛的主人,那双眼睛看着他。
彼得的后背在发凉。
他把那个贴在背上的东西扯了下来,顺眼看了一下,确认它是不是什么会瞬间爆炸,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砰”的一声把他炸上天的炸弹,也不是那种贴在身上就会开始注射毒药的那种注射装置。
而是一个像极了特里克西的传送盘的小物件。
彼得把传送盘握在手里,抬头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看着彼得紧张兮兮地把传送盘从背后扯下来,像一个在看一个他觉得很好笑的、有趣的、天真的、可爱的笑话。
男人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身体动来动去,像要从梁柱上一头栽下去。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泪“说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们这些看上去活力十足的青少年们,你们看上去可爱、青春、懵懂、天真。”
他在每一个形容词后面都停顿了一下“——可悲。”
“亲爱的孩子——”男人说,他的拐杖在梁柱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你们在激起人的保护欲的同时,也会激起人的毁灭欲。”
“我和那些俗套的如同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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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反派不同,比起拉着你们跳进火坑,我更喜欢看着你们自愿跳进火坑。”
彼得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男人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
他轻轻按了一下那个按钮。
那个被彼得捏在手中还未来得及丢掉的物件,指示灯在闪烁着蓝色光芒的传送盘,在那一瞬间散发出了一阵蓝光。
那蓝光在彼得的指间炸开,他的身体在那团蓝光中变得模糊。
“亲爱的小鹰——飞翔吧。”这是彼得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蓝光吞噬了彼得。
他的身体在蓝光中消失了。
那根工字钢梁上只有那个男人了。
他转过身,沿着工字钢梁向工厂的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生锈的钢铁上发出的声音很小,被工厂里的风吹散了。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向上走。
玛丽简按照原定的路线开到了韦恩宅。
韦恩宅的铁栅栏大门在夏日下午的光线中像一幅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铁艺的,黑色的,顶端是尖的,像一根根被插在地上的,还在反着光的黑色的矛。
在车还未到达之前,栅栏就已经向两边缓缓打开了。
车行驶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剪裁合体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的老人站在路边,指引着车应该停止的位置。
“玛丽·简·沃森小姐。”老管家阿尔弗雷德说。
老管家带着她穿过花园,她的目光在那些哥特式的建筑上、在那些石雕的怪兽上。
她在想特里克西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突然,从上方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
玛丽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瞬间翻滚远离。
那是一个小男孩,站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双手各拿着一把匕首。
如果玛丽简刚刚没有躲开,真不知道那两把匕首会不会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着玛丽简,玛丽简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玛丽简的脑子里在快速地翻阅一本她只在哥谭日报的花边新闻里看到过的,那些模糊的,被拍到的,只有侧脸或背影的小孩照片。
达米安·韦恩。
特里克西的弟弟。
阿尔弗雷德微笑着为达米安的行为打着补丁“沃森小姐,希望你没有被吓到,我们家祖传的喜欢做极限运动。”
“……额,当然没有,很不错。”玛丽简讪笑着。
“你是特工。”达米安说。
玛丽简看着他,她刚才是不是差点被一个小孩捅了对穿?
玛丽简弯着嘴角弯,摊开了双手“我只是在高中参加了几年的啦啦队而已,特里克西难道没有告诉你吗,在整个高中阶段,她的后空翻才是最好的那一个。”
达米安收的刀刃在收回刀鞘之前先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擦掉上面不存在的血迹,然后把刀插回绑在小腿外侧的刀鞘里。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也为自己打着补丁“……我当然知道,我们一家人都很热爱极限运动。”
达米安看着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我作为韦恩宅现在唯一在家的主人,会好好招待特里克西的朋友的,你可以放心。”
阿尔弗雷德看着达米安,不可置信的挑挑眉毛“好的,既然达米安小少爷要亲自招待客人,那我就先离开了。”
阿尔弗雷德一离开,达米安的表情就变。
“你来得很不是时候。”达米安说。“特里克西正好去了纽约,据说是去一个叫做帝国州立大学的地方,找一个同样是新闻系的,叫做埃迪·布洛克的人。”
玛丽简的眉毛皱了一下“我从来不知道特里克西在纽约还有这么一个朋友。”
达米安转过身,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
玛丽简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韦恩宅的花园。
韦恩宅的后花园很大,很安静。
有几棵老橡树,树冠很大。
达米安停下来,转过身“那个人并不是特里克西的朋友………你知不知道特里克西的身上有一个外星液态智慧生命体。”
“当然知道我这次过来,有一大半的原因都是为了确定那个生命体到底对特里克西有没有害处。”她的目光落在达米安的脸上“而且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也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们是亲人,这个还需要我为你解释么。”达米安说。
老橡树的枝干,投向那些在灰蓝色天空下像一根根被画上去的,深褐色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线条。
“那为什么特里克西其他的亲人不知道,据我所知,你们是个大家庭。”玛丽简带着些逗弄小孩的心思说道。
达米安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耳梢漫上一丝绯红“TT,他们怎么算得上……在百年父亲去世后,我和特里克西才是最应该互相守靠的人。”
“其他人都只不过是父亲收养的,能享受到家族带给他们的利益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别妄想能和特里克西称兄道弟的。”他说完了。
达米安把目光从树枝上收回来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太多不该和外人说的话。
“TT,既然你知道这些就好办了。”达米安说。“那个生命体毒液,虽然是从外太空来的,但据特里克西所说它并不是这个时间点该来的,它应该是在十年之后,被卡尔顿·德雷克从外星带回来。”
达米安很显然想到了自己家的德雷克“果然,姓德雷克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玛丽简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超级英雄们做事,就是得接受能力强。
“不止是毒液。”达米安说。“还有毒液的儿子屠杀,和十年后的埃迪·布洛克,都一并从未来来了,目前屠杀在哥谭四处晃悠,兴许是怕过于改变未来时间线的缘故,不敢轻易举动,但它一直在寻找杀掉毒液和十年后的埃迪的契机,特里克西也找不到十年后的埃迪到底藏在哥谭哪里了,她只能先去帝国州立大学保护现在的埃迪·布洛克。”
29. 橙缘瑰天牛
帝国州立大学的走廊。
在下午四点钟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昏昏欲睡的暖黄色。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经过无数次折射、在这个老建筑的走廊里流浪了几十米、终于到达你面前时已经疲惫不堪。
墙壁上挂着历任校长的肖像画,每一幅画里的老头都以同样的角度侧身、同样的表情微笑、同样的手势扶着桌沿,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走廊里很安静。
课程已经结束、学生们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晚走的教授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偶尔传来一声抽屉关上的“咚”或者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吱——”。
这种安静让走廊显得比平时更长,两侧的墙壁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像两条正在缓慢向你合拢的、陈旧的、不会伤人的、但会让你觉得不太舒服的手臂。
埃迪·布洛克的导师,新闻系的副教授,一个头发花白的、戴着厚底眼镜的、据说在越南战争期间做过战地记者的、现在是全系最严格的论文指导教授——刚刚离开办公室。
他走的时候跟埃迪说了一句“下周一之前把论文的初稿发到我邮箱”,然后拿起他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像拿着一把剑一样地走出了门。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埃迪·布洛克坐在导师办公室的客椅上,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的论文还只写了一个标题,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已经盯着这片空白看了四十分钟。
期间为了缓解寂寞给女朋友发了好几条“我好想你”,只不过安妮只回了一句“论文写完了吗?”,他看到后就没再回复了。
导师刚刚离开,办公室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埃迪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麻,坐了太久,血液不太流通。
他弯了弯腰,伸了伸手臂,扭了扭脖子,做了一套不懒人拉伸。
办公室的书架靠墙立着,深棕色的木头,一共六层,最上面两层放的是新闻学的经典著作。
中间两层放的是各种年鉴和报告,厚厚的,像一摞砖头,不知道谁才有那个耐心去翻阅。
最下面两层放的是学生论文的存档。
埃迪把背包背好,正准备离开,一份文件从书架上掉了下来。
文件落在埃迪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埃迪低头一看,是他自己的论文开题报告,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埃迪·布洛克,新闻学硕士论文开题报告,题目:超级英雄时代下的媒体困境与公众知情权”。
他把文件捡起来,翻了一下,导师在上面写了很多批注,红色的墨水,字迹潦草得像一个人在跑步的时候写的,但每一条都很扎心。
“这个论点太空泛了,需要有具体案例支持,你要是纯编小说的话,那当我没说。”
“这句话的来源呢?不能只是‘我觉得’。”
“这一段和上一段重复了,删掉一个。”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写?你猜猜我把论文投进杂志社他们会不会把它刊登在最后一页的笑话栏里?”
埃迪感受到了内心的重创,把文件合上,放回书架。
放回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书架在微微晃动,埃迪把文件塞进它原来的位置,然后用手指把旁边的几份文件往中间推了推,把它夹紧,确认它不会再次掉下来。
然后灯光闪了一下。
走廊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每隔几米一盏的乳白色灯光。
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跟窗外的日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埃迪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左边是走廊的尽头,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帝国州立大学的主广场。
右边是走廊的另一个尽头,尽头是楼梯间,楼梯间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比走廊更暗的光。
整个场景像身处在鬼片里的场景一般。
像《招魂》样式,灯光忽明忽暗、墙上出现血手印、门会自己开关、你会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但你回头看到的是空气。
埃迪·布洛克觉得自己是一个成年人,不会因为灯光闪了几下就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成年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确认锁好了,背上书包,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他路过一个教室,教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灯没有开。
他的目光被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吸引住了。
不是他主动要去看的,他的余光捕捉到了玻璃窗的反射,他的大脑在处理那个反射信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反射画面中的东西。
玻璃窗上,映着走廊的影像。
走廊的灯,走廊的墙壁,走廊的地毯。
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巨大的,绯红色的,非人的怪物。
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它的嘴巴占据了整个脸的三分之二,张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像鲨鱼一样的、一排又一排的、在黑暗中反着冷光的白色的牙齿。
它在朝埃迪缓慢靠近。
埃迪·布洛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整个系列的快速处理。
他的身体没有等大脑发出“跑”的指令就自己开始跑了。
他的帆布鞋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打滑了一下,蹭得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稳住重心,然后继续跑。
在走廊的拐角,他和另外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埃迪的身体在撞击中失去了平衡,他的书包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抬头,是安妮·韦英。
他的女朋友。
法律系的研究生,明年毕业,现在在准备律师资格考试。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边,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经过撞击撒了满满一地。
“埃迪!!”
埃迪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还在疼,他的手掌还在发麻,他的书包还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捡书包,他伸出手,抓住了安妮的手腕。
“快跑—安妮——快跟我跑——”埃迪说。
安妮没有跑,她拽住了埃迪。
“你在跑什么?”安妮问。“像见了鬼一样。”她的目光落在埃迪脸上,他那张在走廊昏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的脸上。
埃迪喘着气,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我——我看到了……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鬼东西——”
“我看到了怪物!!……外星人!?”
安妮顺着走廊看过去。
明亮的走廊上什么怪东西也没有。
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的日光,和窗户外面帝国州立大学的主广场。
甚至还有几个结伴的同学从某个教室走出来,他们经过埃迪和安妮身边的时候,还跟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声“下午好”。
安妮看着埃迪,像是他在无理取闹。
“埃迪,你是不是暑假被导师留校的压力太大了。”安妮说,她的手指从埃迪的手腕上移开了,伸到他的额头上,用手背贴了一下,不是发烧的体温,正常的,甚至比平时还低一些。“大白天都能产生幻觉了。”
埃迪有苦说不出。
“先不说这个了。”安妮说。“有个女孩找你,她现在在校门口等着。”
埃迪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恐变得微妙起来“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出轨,如果其他女孩胡言乱语说我和她有关系,那只能怪我的魅力太大了。”
安妮哭笑不得。“我当然相信你,不过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那个女孩,看上去就是一副未成年的样子,或许是真的有事找你。”
“虽然埃迪·布洛克是一个自我主义的人,但我相信你的人品,是绝对不会去勾搭一个小孩的。”
埃迪·布洛克一眼就知道了是谁找他。
那个女孩实在太过于符合安妮的描述——一头蓬松的卷发,蓝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穿着看不出品牌但质感优良的衣服。
她坐在临近校门口的板凳上,偶尔摆弄一下手机,看看树,看看鸟。
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抬头了“埃迪·布洛克!”
埃迪·布洛克看着她,调笑着说,“你是不是我的粉丝?这个年纪追星的话可不要太疯狂。”
埃迪将少女从头至尾的打量了一遍“你……是不是还在读高中?”
特里克西看着他,她的嘴角那个不正经的弧度变大了,像一个人听到了一句她觉得很好笑的话。
“亲爱的,我确实有看过你的报道。”特里克西说。“你的报道内容非常硬核,直白尖锐,有很强的正义感和人文关怀,比如纽约大战那段时期,所有的媒体人的关注点,都在入侵地球的齐塔瑞星人和突然站出来的超级英雄身上。”
“但你却非常敏锐的注意到了政府发射的那枚导弹,并特别针对此写了一篇关于政府是不是要彻底放弃纽约,带着全纽约人民和外星人一起同归于尽的文章。”她说完了,带着得意的尾音。“让我十分欣赏呢。”
埃迪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一下,瞳孔收缩。
他在纽约大战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写,写了三天,改了七版。
编辑看了之后说“这个角度太敏感了”。
他表示“我知道,但这就是真相。”
编辑反复确认说说“你确定要发吗。”
他说“我确定”。
于是报道上线了。
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撤了。
上面有人打电话到总编办公室,说“这篇报道不利于社会稳定”,然后这篇文就彻底消失在了网络上,不留下一点水花。
埃迪不确定这篇文章到底有被多少人看过,他看着特里克西,目光里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像一个人在重新评估一个人的审视。
特里克西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变化。或者她注意到了,但她不在意。
她只是歪了歪脑袋“而且,我虽然在年龄上确实未成年,但目前已经是纽约大学新闻系的学生了,正好和你是同行欸。”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特里克西·韦恩。”
埃迪愣住了“你………怎么会知道那篇报道?”
“埃迪,请你在我自我介绍的时候稍微关注一下我的姓氏。”特里克西说。“作为一个韦恩我的消息渠道,比你想象的要广。”
“哪个韦恩?”
“肯定是哥谭那个韦恩啊,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值得我拿出来大肆宣扬的韦恩吗?我好不容易用这个身份来装一下,麻烦给我个面子!”
韦恩,布鲁斯·韦恩的韦恩。
那个拥有整个哥谭最大企业、最老牌家族、最多花边新闻、最神秘的韦恩。
特里克西确实有一种在老钱家庭长大的气质。
“布鲁斯·韦恩除了三个养子一个亲儿子以外,还有一个女儿!?”埃迪的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
特里克西看着他,其实也没有埃迪说的那么少,布鲁斯没被媒体宣传的儿子女儿一大堆呢……
布鲁斯跟璃月仙人们唯一的差距大概就是他不生在米哈游。
DC误我。
埃迪看着她,他觉得特里克西是个虚荣的小朋友,只是在胡说八道而已,他有些好笑的问“你知道我这么多信息,又不是我的粉丝,那你来找我干嘛?”
“其实,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我觉得可以让另一位朋友代为解释。”特里克西说。
然后,青天白日里,帝国州立大学的校门口,夏日下午的光线中。
特里克西的身后,缓缓伸出来一个恐怖的黑色的影子。
像一个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的生物。
那个影子从特里克西的右肩后面伸出来,黑色的、光滑的、还在蠕动的。
“嗨,埃迪。”毒液说。
埃迪·布洛克在看到那个黑色影子的瞬间,他的大脑里只闪过了一个念头。
走廊上,教室的玻璃窗,倒影里那个巨大的、绯红色的、非人的怪物。
它们长得好像。
他的腿在那一瞬间软了。
“有怪物啊——!!!”埃迪·布洛克的声音在帝国州立大学的校门口回荡着。
他转过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腿在那一瞬间被注入了某种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也许是恐惧催生的。
让他从地上弹了起来
特里克西看着埃迪逐渐跑远的身影,目瞪口呆。
“你还想回到埃迪身边吗。”特里克西问。
毒液看着埃迪跑远的方向“不是很想,有点丢人。”毒液说。“我和埃迪相处久了,都快忘记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他有多么怂包了。”
“你还想要埃迪吗。”特里克西说。
“都处那么久了,总不能扔掉吧。”毒液说。
“也是。”特里克西说。“婚姻就是这样的,包容才能过好日子,都老夫老妻了,为了孩子也得忍忍。”
毒液真的想一口咬开特里克西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都说了我和埃迪不是那种关系。”
特里克西并不在意毒液说什么解释的话,她耸了耸肩,慢悠悠的跟了上去。
埃迪·布洛克被吓到了之后,直接往教学楼里面跑。
他不知道怎么的,往之前遇到诡异事的那个教学楼跑去。
这个时间的大多数课程都已经结束了,学校里面的学生几乎都已经走完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大多数教室里面的灯光都已经被关掉了。
埃迪跑着跑着发现并没有人追他,他的步速慢慢降了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多么安静的地方。
他的身体在经过一个教室的时候,他的目光捕捉到了身后的那个东西。
绯红色的。
两三米高的。
皮肤表面像肌肉纤维一样的纹路在缓慢地蠕动着。
它跟在他身后。
埃迪转过身去,他用了好像一个世纪的时间。
然后他和那个红色的影子面对面了。
这个生物长得跟刚才从特里克西身后冒出来的那个黑色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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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
一样的血盆大口,一样的一排又一排反着冷光的白色牙齿,一样的非人般的恐怖。
它对着埃迪发出一声吼。
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在走廊里回荡着。
它张开大嘴,想一口吞下埃迪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跳了过来。
它的身体从走廊的另一头弹射过来,在空中划了一道长长的一道弧线,然后撞在了红色的身影上。
它的肩膀撞在红色的怪物的胸口,红色的怪物在那一撞下后退了两步,它的嘴从埃迪的脑袋旁边合上了,牙齿在他的耳边擦过。
黑色的身影和红色的身影撞在一起,然后分开,然后再次撞在一起,它们的身体在走廊里纠缠着。
埃迪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那两个身影打得如火如荼,黑色的那个明显处于下风。
红色的比它大,比它壮,比它更有力量,红色的拳头打在黑色的身上,黑色的身体会凹下去一块。
埃迪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了。
毒液和屠杀对打,不管怎么打都处于下风。
没错的,像一个七八十岁的暮年老爹在和他的三四十岁的青壮年儿子打架。
实在打不过了,毒液想方设法绕过屠杀。
它的爪子抓住了埃迪的衣领,拎起埃迪,就往窗户外面跳。
它的身体撞碎了教室的玻璃窗。
玻璃碎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在空中像一场被静止了的雪。
毒液的身体从窗户中冲了出去,在帝国的州立大学的校园上空划过。
屠杀在后面追。
埃迪一直在尖叫。
“这是什么鬼——我肯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做梦——安妮——安妮你在哪——这不是真的——”
“我可以捂住他的嘴吗?”毒液体内的特里克西在毒液的包裹下,看着外面的风景。
帝国州立大学的校园在她们的脚下展开,那些哥特式的建筑在夏日下午的光线中像一幅幅被放大了。
“你能保证捂的时候能控制好不会顺势划破他的脖子吗?”毒液问。
特里克西想了想“不能。”
“那你还是放过他吧。”
“埃迪!!愿不愿意——赌一赌。”特里克西说。
毒液和埃迪都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她知道这个计划很冒险,但跑路实在太辛苦了。
“赌——我到底是能带着大家一起逃出生天,还是说,埃迪会在跳跃时空的过程当中——损失掉身体的一部分——直接变成死人。”她说完了,尾音带着笑意和一连串憋不住的笑声。“要不要祈祷一下?”
在某栋高楼上,毒液褪下,露出特里克西本来的样貌。
埃迪一下子摔在地上趴着,特里克西蹲下来将手放在埃迪的脖颈上,聚精会神准备跳跃时空。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处理了很多信息,都这个阶段了她已经完全不怀疑特里克西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就算特里克西现在说自己是白色的神秘生物丘比,问埃迪要不要尝试一下变成魔法少女去拯救世界,埃迪都要仔细考虑一下。
他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他和安妮的周年纪念日还没过,他还没吃过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拉面店,他还没看完那本他已经看了三个月还没看完的、放在床头柜上的、书签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的、名字叫《新闻的民主》的书——虽然大概永远也看不完了。
但他不想死啊!!!!!
“祈祷什么啊!!!!既然跳跃时空这么危险,那你为什么不带着那个红色的家伙跳跃,偏偏要带着我跳跃啊啊啊啊!!!!!”
特里克西觉得有点道理。
在她思考的这段时间里,那个红色的家伙已经从另一栋大楼跳过来了。
屠杀跳到半空。
它在半空中,朝着毒液的方向,伸出了它的手。
然后——一发超电磁炮……脉冲光束,从某个方向袭来。
那道光击中了屠杀的身体。
屠杀的身体被那道白色的光冲烂了。
它的身体从中间开始碎裂,裂纹向四周扩散。
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那些碎片在空中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开始缓慢地、像被什么东西召唤着一样地向中心聚拢。
又一发超电磁……脉冲光束。
那道光再次击中了屠杀正在缓慢聚拢的身体碎片,那些碎片在光中再次炸开,变成更小的、更细的、像灰烬一样的颗粒。
那些颗粒在空中飘散着,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地面落去。
屠杀的身体被冲烂了两次之后,只剩下一点点,一小团、还在微微颤动。
那一小团残留的屠杀的身体,颤颤巍巍地爬进了地下水道里面。
消失了。
埃迪不可思议地抬头。
他看到了飞在半空中的那个东西。
钢铁侠的战甲。
托尼·斯塔克。
那个在纽约大战中扛着一枚核弹飞进虫洞的人。
那个在新闻发布会上对着全世界说“我就是钢铁侠”的人。
那个在埃迪·布洛克的“最想采访的人”名单上排第一、但从来没有成功过的人。
他飞在半空中,他的战甲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像一尊被放在天空中的、还在发着光的、金红色的、巨大的、沉默的雕像。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发射电磁炮的姿势,手掌朝下,蓝色的光在他的掌心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地明灭着。
特里克西兴奋地挥手“贾维斯!!”
贾维斯的声音从战甲里传出来了“特里克西小姐,您真的在外面惹了不小的祸。”
“哎哟,没关系啦,这有什么,只是一点小小的麻烦而已。”特里克西说。“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咱们就当今天的事不存在就好了,我要启动最高权限,只要托尼不问,贾维斯你绝对不能主动提起。”
贾维斯诡异的沉默了。
钢铁侠战甲下降到和特里克西同一水平线。
特里克西心虚的退后了两步。
它打开了面罩,露出里面托尼·斯塔克严肃的脸。
“不好意思,保密不了一点。”托尼·斯塔克说。“你的教父已经知道了。”
埃迪·布洛克一脸震惊。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特里克西还真是哥谭富佬布鲁斯·韦恩那个韦恩啊。
而且还是钢铁侠托尼·斯塔克的教女。
有这背景你不早说??!
如果特里克西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还会臭屁的表示,莱克斯·卢瑟是她的舅舅,哈利·奥斯本是她的好朋友,实在是不好意思,小丑女哈莉·奎因还是她小学以前的启蒙老师。
她掰着指头数都不一定数得明白她强大的背景关系。
不好意思,家父张二河。
埃迪·布洛克看着托尼·斯塔克,看着特里克西,看着毒液——毒液已经从特里克西的身上褪去了,只剩下那个黑色的脑袋从她肩膀后面伸出来。
他的大脑还在加载中,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的论文,今天肯定开不了头了。
30. 血红两点赤锹甲
彼得·帕克一直觉得自己对传送装置的了解还算可以。
自从神盾局研发出可以帮助特里克西储存能量、稳定跳跃空间的传送盘之后,特里克西直接大方的给了自己每一个好朋友一个。
彼得也收到了一个。
银白色的,边缘圆润,指示灯是蓝色的。
但这个看似神奇的小玩意,最大的功效也不过就是把人送到几百米开外的地方罢了。
没有特里克西的辅助,传送盘无法带人离开时间。
他基本上没有怎么使用过。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特里克西的礼物,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有超能力——他的蜘蛛感应,他的蛛丝发射器,他的速度、力量、敏捷度,都是他的“传送装置”。
他不需要按一个按钮就能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他只需要荡一下蛛丝,或者跑几步,或者跳一下,然后他就到了。
但那个传送盘他一直留着。
那个带着小丑面具的男人对他使用的那个像是传送盘一样的东西,和使用特里克西的传送盘的感觉很像。
外观很像,工作原理也大致相同,在启动时会给使用者带来完全一样的体验——身体像是瞬间腾空,脚下的重力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他的脚踩不到东西,他的手抓不到东西,他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光。
然后——又瞬间落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了。
明明刚才还在哥谭的某化学工厂里面,在那根生锈的工字钢梁上,在那个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面前。
手里还握着那个银白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着蓝色光芒的传送盘。
现在,他站在一条街道上。
纽约的街道。
自从成为蜘蛛侠之后他每天都会穿梭在皇后区的大街小巷,“纽约市人民的好邻居”这个称呼觉得不是浪得虚名。
他在这条街上遇到过多少人,听到过多少故事,看到过多少次日出和日落。
可无论怎么看,这地方都和自己熟悉的皇后区有着微小的差距。
周围的太安静了。
彼得找不到自己的电话。
他在大街上转了好几圈。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他不太确定,因为他的手表也不见了,才终于在一个路口看到了一个人。
彼得从房顶上用蛛丝倒挂下去,问这位先生借用一下联络工具。
“嘿,你好,请问……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电话——”彼得说。
那个男人看着彼得,看了大概两秒“你是不是…蜘蛛侠?”
“我当然是啊,纽约人民的好邻居蜘蛛侠——我的知名度应该没有那么低吧,毕竟JJJ每天都在号角日报的大屏上骂我呢。”彼得看着他,他的表情在面罩下面变得很微妙。
那个男人看着他“喔喔,借电话是吧,当然可以……真不敢相信,你最近脾气变得好多了,之前打击犯罪的时候,你简直像是隔壁哥谭市的蝙蝠侠一样。”
彼得很是疑惑。
他的大脑不自觉地花几秒钟去处理这个信息,然后发现这个信息和他的认知之间存在着无法弥合的鸿沟。
他的脾气?最近?他什么时候脾气不好了?
而且他什么时候像蝙蝠侠了?虽然名称里面都有一个“man”,但他敢保证,他的“man”当中绝对是“boy”含量最大的那一类。
他先是用路人的电话打给特里克西。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打不通,不过也正常,特里克西经常满世界跑,各类物品会掉在异世界,手机对于她也不过只是一个摆设罢了。
然后是玛丽简的号码。
“嘟——嘟——嘟——”响了三声,然后有人接了。
“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玛丽简!是我!彼……蜘蛛侠!!”彼得说。“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哥谭找特里克西吗,说来话长,总之我遇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面具男,他的手里有一个和特里克西简直一模一样的传送盘,然后我就被传送回纽约了!!!”
“彼……蜘蛛侠?……真不敢相信……”玛丽简犹豫的声线从对面传来。“我一会儿就赶过来,你有没有回家看过?”玛丽简说。
彼得疑惑“回家干嘛,梅姨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不过你回家就知道了,我们在你家集合。”玛丽简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说了一句“好”,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那个男人,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他爬到二楼,翻进他家的窗户。
这样的动作他做过无数遍的,在夜晚回来的时候怎么可能走正门。
他的窗户没有关紧,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的手指在窗台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从窗户翻进去,落在房间的地板上。
他的房间空荡荡的,像很久没有人住过,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
只留下了几件带不走的大家具,用防尘布遮了起来,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在客厅中转了一圈,墙上挂着一个日历。
日历上写着的日期——是十年后的十二月,特里克西的生日被划了半个圈,然后画圈的主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兀自停了下来。
大门响动,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那是玛丽简和哈利。
他们看上去都很不一样。
岁月的痕迹将两人侵蚀,褪去少年的青涩,显得更为成熟可靠。
彼得终于发现,这个纽约到底和他认知当中的纽约有着怎样的不同了。
玛丽简在看到穿着蜘蛛侠制服的彼得的时候,表情也变得很微妙。
“彼得。”玛丽简说。
哈利看着她,又看着彼得“哇哦兄弟,你穿得和以前简直一模一样,脱下面罩来看看呢……长得也和以前一模一样!秦始皇求了几十年的返老还童丹被你吃了吧。”
玛丽简侧撇着哈利,用手肘怼了他一下,哈利立马正常了“不好意思……自从你成立了帕克集团之后,就非常忙碌了,一直投身于你自己的事业和拯救世界当中去了,大家很少能再聚一聚。”
彼得不可置信,自己居然成立了集团。
未来这么美好的吗,他已经在不满三十的年纪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了吗?
玛丽简挑眉“并不,未来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虽然我也很不想给年轻的上这么大的压力,但如今全宇宙都在面临危机,我们也算得上是危在旦夕。”
“那神盾局呢、复仇者呢、正义联盟呢——”彼得说。“遇到这种危机情况,不是一般他们首先跳出来解决的吗。”
“能解决的危机自然是要解决的,但这次……谁也解决不了。”玛丽简说,她也很无奈。
彼得看着玛丽简,看着哈利,看着这间空荡荡的、用防尘布盖着家具的、日历上写着十年后日期的客厅。
“到底——发生什么了?”
哈利看与玛丽简,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似乎都在催促着对方诉说真相。
“你直接告诉他呗,反正照目前这个惨状,他就算知道了也解决不了。”哈利说。
然后他被玛丽简瞪了一眼。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大约八年前,特里克西突然失联,最初大家都认为她是去哪个异世界玩去了,找不到原世界的坐标穿越不回来了。”
彼得的后背在发凉,像冰块在缓慢地融化、冰水沿着他的脊椎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他的后脑勺。
“托尼求助于奇异博士史蒂芬·斯特兰奇博士。”玛丽简说。“斯塔兰奇博士想方设法的寻找,都没有找到特里克西,却找到了另一股正在悄悄改写我们这个世界的力量,有人要把我们这个世界改造成一个很久之前就在时间的缝隙当中消逝的平行宇宙的样子,而特里克西的失踪,正好也和这份力量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那股力量被释放出来,逐步增强,可能最开始的古一法师还有着能够处理的办法,但斯塔兰奇博士表示他无能为力,起先是一些人逐渐发现了身边的事物和人微弱的变化,然后是翻天覆地的改变,就这么放任世界被改变吗——我们也没有那么坐以待毙,我们想,除非有什么办法——让谁穿越回过去——在那股力量尚且微弱的时候——对他进行打击。”她说完了。
“所以,你们把斯特兰奇博士穿越回去了。”彼得问。
“当然不。”哈利说。“特里克西以前不是说过吗,就算是不同宇宙的同位体出现在同一个宇宙,都会逐渐融合成一个人,更别说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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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世界不同时间线的同一个人了,说不定更会造成什么宇宙级别的大灾难呢。”
“那怎么办。”。
玛丽简深吸了一口气“万里挑一——总能挑出一个对时间和空间的抗拒性不大的人,斯特兰奇博士对很多人都进行了检测,最后发现,埃迪·布洛克就是那个天选之人。”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我能够穿越到未来?”彼得说。
哈利摇摇头。“彼得——你根本没有穿越,你只是以一股能量体的形式来到了未来,实际上,你的□□和灵魂都被留在了过去。”
他刚还想说什么,继而又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他的眼睛看着玛丽简,看着哈利,看着这间空荡荡的、用防尘布盖着家具的、日历上写着十年后日期的客厅,看着那些他可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彼得的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哈利挑眉看向玛丽简。“你这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能力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这叫蒙太奇式叙述。”玛丽简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的目光从哈利脸上移开了,投向彼得消失的方向。
那片场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但在几秒钟前还站着一个穿着蜘蛛侠制服的人的空气。她的嘴角那个不正经的弧度在那一刻变得很轻。
“还真是怀念年轻时候彼得的活泼。”哈利说。“现在的彼得·帕克已经变得不可爱了。”
玛丽简看着他,用沉默来表达那种怀念。
彼得的意识像被人从水中捞起来一样。
周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个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不在了,下面的小丑帮成员也不在了。
工厂里很安静。
他的脚边放着一张纸牌。
像从某个富丽堂皇的赌场里吹出来的。
彼得蹲下来,把那张纸牌捡起来。
纸牌的背面画着一个滑稽的绿眼睛小丑,红色的嘴巴,紫色的西装,黄色的手套。
彼得的目光从纸牌背面的小丑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纸牌翻了过来。
上面写着一行尖锐的字。
“我亲爱的孩子,我亲爱的小鹰,请不要试图坠入那深海。”
彼得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听起来那么耳熟——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特里克西”的名字,和一张她的大头照。
他接起电话,特里克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了,带着急切。
“彼得——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在哥谭。”彼得说。“玛丽简估计已经到韦恩庄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去我家干嘛?彼得,难道你们没看我的推特吗。”特里克西说。
“你一天起码发十条。”彼得说。“到底是谁会守着看啊。”
特里克西抗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了“别拿我发得消息太多当中你不关心朋友的借口,要知道就连我上小学之前的启蒙奎泽尔老师都有给每一条我的推特——点赞留言!”
彼得都被气笑了“特里克西,你家里人知道你还和小丑女保持着联系的吗。”
“当然不知道。”特里克西理直气壮,理不直气也壮“事实上——我还和毒藤女、企鹅人、丧钟等多名哥谭知名反派都有联系方式,我和他们目前处的还不错,说不定未来可以有幸邀请采访到他们。”
彼得听着电话那头特里克西的声音,听着她在说“毒藤女”“企鹅人”“丧钟”这些名字时的那种轻快的语气。
到底是谁不喜欢特里克西!?
彼得表示“说不定等你采访结束后,和他们的关系就一落千丈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让特里克西保持安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彼得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他的蜘蛛感应没有响,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不对。
“特里克西,你那边怎么了?”彼得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更急切一些。
特里克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了。“彼得……你能和玛丽简赶紧来一趟斯塔克大厦吗。”特里克西说。“我现在和一群复仇者被困在这里了,情况很危机……不确定是否会有面临生命危险的情况出现。”
“马上到。”彼得说。
31. 铜绿丽金龟
辛苦了一天的哈利·奥斯本师傅,在结束了一天辛勤的工作,从奥斯本工业大厦的一楼大厅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
他似乎在一个在洗衣机里被转了三千六百转、又在烘干机里被烘了两个小时、被从滚筒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被人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被忘记了、在椅背上干了整整一天、等那个人想起来的时候它已经硬得像一块石板的那种抹布。
最憋屈的是,作为奥斯本工业未来的继承人,他甚至连董事长专属电梯都不能坐。
所以哈利每天只能坐着普通的客梯,和其他员工一起上下班。
本来就已经足够疲惫了。
他今天从早上九点开始,连续开了四个会,每一个会的主题都比上一个更无聊,每一个会的时长都比上一个更长,每一个会结束的时候他都要在心里问自己一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中午他本来想出去吃点好的,但部门主管在走廊里拦住他,说“哈利,这份文件你帮我整理一下,下午两点前给我”。
哈利:什么?我吗?我爹不是姓奥斯本吗?
然后他接过那份厚达五十页的、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一样的手写会议记录,花了四十分钟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辨认出来、打进电脑里、调整格式、打印出来、装订好、放在部门主管的办公桌上,然后发现已经一点五十了,他来不及出去吃了。
只好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冷掉了的三明治和一瓶据说“富含维生素”但喝起来像加了糖的水的功能饮料。
面包有点硬、生菜有点蔫、火腿有点干。
奥斯本像在啃每一个资本家的肉,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心里想: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吗?
他满脸堆笑地和电梯里的前辈们说再见。
他笑得脸都僵了。
他走进地下车库。
他的车是一辆深色的兰博基尼超跑,继他成年后的第一辆超跑丧失于蝙蝠侠的炮火下后,他痛定思痛,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会将爱车开出去与特里克西厮混。
对的,没错,特里克西克他。
他的手离车门把手大概还有十厘米的距离——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是“特里克西·韦恩——专业惹祸精”。
自从开始上班之后,哈利再也不敢嘲笑特里克西了。
他到底能从哪里找一个像提摩西·德雷克一样的工作楷模来帮他爹经营公司。
他刚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喂”,特里克西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了。
“哈利——我遇到了大麻烦。”特里克西说,她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些急促和紧迫。“连彼得·帕克和玛丽·简·沃森都无法解决——的那种大麻烦。”
“现在我们三个人被困在斯塔克大厦焦头烂额,只有你了!!我的挚友!!”
哈利·奥斯本在听到“连彼得·帕克和玛丽简都无法解决”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彼得很厉害,玛丽简虽然没有超能力,但她比很多人都靠谱。
如果连他们都“无法解决”的事情,那一定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哈利苍白的脸上显露出无语伦比的嘚瑟。
“看来你真的很着急了,有什么问题居然连蜘蛛侠都解决不了,要我解决才行——”哈利说。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特里克西已经麻溜地挂掉电话了。
哈利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精彩。
哈利把手机塞回裤兜里,他的手从车钥匙上移开了,他知道他今天不会用这辆车了。
他推开屋顶的门,纽约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凉得人心惊。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头发从额头垂下来,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哈利·奥斯本穿着绿魔套装,脚踩飞行器,他的目光投向斯塔克大厦的顶楼。
顶楼的位置——玻璃破了一个大洞。
哈利的神色变得紧张起来,飞行器穿过大洞,震起一地碎玻璃。
他的目光投向室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站在斯塔克大厦顶楼的大厅里,被几位复仇者用“不赞同”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扫了一遍。
哈利乖巧的从飞行器上走下来,摘下了面罩,坐进了小伙伴们的中间。
特里克西坐在沙发的中间,她的腿盘着,捂着嘴笑得一脸奸诈。
彼得坐在特里克西的左边,他的蜘蛛侠制服还穿在身上,但面罩已经摘下来了,放在膝盖上。
玛丽简坐在特里克西的右边,捂着脸对此目不忍视。
“你……这就是你说的,连蜘蛛侠都解决不了的麻烦!!?”哈利说。
彼得小声在旁边说“本来解决得了的,但特里克西打电话过来的语气实在太焦灼了,她在电话对面说自己和复仇者们困在斯塔克大厦里,我一想,有啥困难是复仇者们都无法解决的?那一定是遇到——天大的事了。”
玛丽简在旁边愤恨的低语了一句“关心则乱!”
彼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就——一手扯着玛丽简,一脚踢开落地窗,飞了进来。”
这件事说出来很帅,但结果很尴尬。
彼时的特里克西正在挨托尼和史蒂夫的责骂,这两个平时无论什么主意都达成不了一致的人,在管教孩子方面居然出奇的统一。
而好在巴顿本身就有孩子,知道小孩子是什么天性,他对孩子有着超乎常人的包容,帮特里克西说了两句话,结果被骂得自闭了。
可惜娜塔莎今天没来,不然依她对孩子的包容程度和嘴上功夫,估计还能再掰回来一成。
反正彼得踢碎玻璃进来的并不是时候。
“我还在思考,自己在斯塔克这里实习打工的钱,能不能赔得起这扇玻璃。”彼得说。
哈利、彼得、玛丽简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像三只在暴风雨中被淋湿了的、挤在一个小小的屋檐下躲雨的小猫。
他们的目光从特里克西的脸上扫过去,三双眼睛同时眯了起来,共同审判罪人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理不直气也壮“我又没有说谎,是你们理解错误了,这叫做——蒙太奇式叙述手法,只截取对自己有利的片段,然后删掉前后上下文。”
彼得、哈利、玛丽简三双眼睛瞪得更大了。
大厅角落里的有台大屏幕。
屏幕上正在视频通话,画面里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剪裁合体的外套,白发长满了她的脑袋,但看上去只是岁月为她施加了一些迷人的魔法,她依旧美丽。
她是佩吉·卡特。
神盾局的创始人之一,特里克西的姨奶奶,那个在二战期间和斯蒂夫·罗杰斯并肩作战过的,在那个时代里为数不多的、能让斯蒂夫·罗杰斯露出那种“你赢了”的无奈笑容的女人。
“特里克西——”佩吉·卡特的声音从那台大屏幕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了“都闯祸了——还嬉皮笑脸,你有在认真的进行自我反思吗?”
特里克西的嘴角那个不正经的弧度在听到佩吉的声音时,微微收敛了一下,“我当然有在反思啦,只是我没有闯祸。”特里克西说。
托尼正用一种好笑和无奈的眼神看着她“到底有什么是复仇者们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偏偏要你一个小孩子去面对危险,你成年了么你,天天用贾维斯帮忙挡你父亲那些监控录像就算了,现在还敢让贾维斯帮着,连我这个制造它的人都敢瞒着了!”
“真是——倒反天罡了。”
特里克西看着他,她的嘴巴撅起来了,看似委屈,实则心虚。
所以她只是撅着嘴巴,用那双蓝色的、明亮的、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像一只做错了事但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事,只需要这样萌萌的盯着你,然后主人就会心软的小狗。
但托尼不是那种会因为小狗的眼神就心软的人。
他是那种会在小狗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说“你以为你看着我有用吗”的人。
毕竟是钢铁侠,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一个钢铁般不近人情的心脏。
贾维斯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了出来“对不起——特里克西小姐。”
托尼的脸在听到贾维斯的“对不起”的瞬间变得更为火大“你对她道什么歉,到底谁才是你的主人?你到底帮着特里克西瞒了我们多少事?贾维斯?”
贾维斯“404found”
托尼“????”
史蒂夫拍了拍托尼,给他顺顺气,差点没给他拍背过气去。
他转向和特里克西坐成一堆的小朋友们,他的目光从特里克西的脸上移到哈利的脸上,从哈利的脸上移到彼得的脸上,从彼得的脸上移到玛丽简的脸上。
“还有你们。”托尼说。“特里克西一句话就能把你们叫过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药吗?还是她的话里面镶嵌了心灵宝石。”
谈到心灵宝石,托尼睨了眼克林顿,克林顿在角落骂骂咧咧。
哈利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要是知道辛辛苦苦当完一天牛马还要过来挨骂,我肯定不过来,我本来能够瘫倒在几百平的豪华顶层里享受一天为数不多的几个小时富豪的快乐人生……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拯救世界的都是青少年和有钱人了因为社畜只想毁灭世界。”
玛丽简在旁边默默地举起了一只手“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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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吉看着这边大发脾气的托尼,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当初让特里克西加入神盾局,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彼得坐在沙发上,他的目光从佩吉的脸上移开,投向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正低着头,摆弄着她的手机。
他觉得,特里克西加入神盾局,是一件好事。
特里克西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她的能力很强大,脑子很灵活,正处于无法无天的青春期时刻。
大多数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在面对亲人长辈的时候和面对朋友的时候都是两幅面孔,特里克西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很乖巧的一个女孩,以她柔和的面容骗过了身边几乎所有人,本人却干着一些格外危险的事情,穿梭在各种宇宙当中,接触各类反派。
她的心思很重,带着一点“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
在那个年纪,被人带坏是件很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特里克西没有被带坏。
不是因为没有人带坏她——她身边有的是“可以带坏她”的人。
小丑女,毒藤女,企鹅人,丧钟,这些哥谭知名反派……但她没有被带坏,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人不是她的“同类”。
她是记者,不是反派。
她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她不会成为他们。
因为她知道那条线的存在,她知道跨过那条线之后,她就不能再和彼得一起荡蛛丝,不能再和哈利一起在奥斯本工业的楼顶喝咖啡,不能再和玛丽简一起在快餐店的收银台后面吐槽今天遇到的奇葩客人。
她的底色是善良的,纯粹的。
布鲁斯的爱像极了一座大山,沉重得会压住人喘不过气来,于是特里克西主动选择将他规避开。
而爱丽丝本身就是自由散漫的性格,她对于特里克西成才的要求不大,甚至觉得就算是特里克西成为像卢瑟那样去和超级英雄作对的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要不去成为那种会去随随便便毁灭地球的人就好。
然而特里克西也没有去毁灭世界的想法,爱丽丝给她留了一些信托基金,只要她现在养成不乱花钱的毛病,等到了未来,就算韦恩那边不养她了,她也有足够的钱可以成为一个小富婆。
教父托尼·斯塔克,不说也罢,他的确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脏,但在感情上面实在是太过于恣意了。
似乎特里克西身边的所有大人都无法给她一个很好的指导。
作为特里克西的姨奶奶,佩吉·卡特主动承包了特里克西成年之前的教育问题,让她呆在自己信赖的后辈身边学习。
不过特里克西在加入神盾局之后,佩吉似乎有点隔代亲,对特里克西并不严格。
倒是信赖的后辈尼克·弗瑞,每次训练把特里克西往死里练。
特里克西并没有反社会人格,在身边人有意的正确引导之下一点坏心思都没有升腾起来。
不过,作为一个皮猴,她倒是很会和身边的一些年轻的超级英雄们一起干大事。
佩吉·卡特在屏幕的那一头,看着托尼·斯塔克对着特里克西和小伙伴们发脾气的样子,看着特里克西撅着嘴巴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托尼,看着彼得、哈利、玛丽简三个人挤在沙发上。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算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吗。
反正特里克西也是在为了保护别人。
少女都是冲动而热烈的,只要没有闯出什么天大的大人们收拾不了的祸端,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都还行。
托尼·斯塔克看着佩吉·卡特在屏幕那头摇头、不再说话、看起来已经放弃了对特里克西的声讨,他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卡特女士,我跟您打电话,是为了让您和我一起声讨小姑娘的,而不是为了让一堆人和特里克西站在统一战线,搞得我好像才是那个反派一样。”托尼恼火的说。
“那托尼尼你真的生气了吗?”特里克西巴巴的凑了上来。
托尼·斯塔克看着她的眼神,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
“去玩吧去玩吧。”托尼·斯塔克说。“下次遇到危险,记得求助大人,我们不是摆设。”
埃迪·布洛克站在大厅的角落里。
他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特里克西打电话,彼得和玛丽简踢碎落地窗飞进来,哈利从洞里踩着飞行器飞出来,托尼·斯塔克教育他们。
他看着特里克西从沙发上跳起来,看着她的朋友们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一样。
他的嘴巴张开了,他的声音从那片在斯塔克大厦顶楼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落寞。
“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