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孽物和流浪者的适配性[原神]》
1. 今昔渡来(01)
真弓知道自己在做梦。
雷之国的波涛汹涌,连缀群岛。绵延不绝的潮声回响里,她好似被海浪推回旧日的踏鞴砂,往昔记忆于睡梦深处复苏。
暮色垂落,橘红日轮如同将熄的炭火。蜿蜒海岸边,留在沙滩的足迹被浪潮的反复抚平。
咸涩海风迎面而来,卷起真弓凌乱的长发。
她向后仰坐在嶙峋礁石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支着,百无聊赖地向海面扔出石子,看它在水面上弹跳数次,沉入大海。
碍事的袖子被她用襻膊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臂,每逢发力,便绷起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
坐在她身边的少年容颜精致,发丝如绸缎般光滑。他洁白柔软的衣袖沾染余晖,受晚风吹拂,擦过真弓撑在身后的小臂。
“后来呢?”
少年轻声问:“那些舍弃了本来面目,去成为‘人’的……他们,得偿所愿了吗?”
就在刚刚,真弓向他讲述了一个故事。
她说她其实自天外而来,在那广袤的名为“宇宙”的群星间,发生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
譬如,星际和平公司的技术研发部里有位斯蕾琪卡女士——“你可以理解为装模作样的强盗团伙里负责出点子的家伙。”真弓敷衍地向少年解释,并不在意他是否完全听懂了,继续说道,“她掌握了某种……哦,基因编程技术?能把异族的外表通过药物注射变成人类。”
那位斯蕾琪卡女士原本是什么种族?真弓不怎么记得。
总之,斯蕾琪卡女士自打出现在公众视线中,就是“完美”的人类模样。由她主导销售的“成为人类”项目一经推出,便一跃成为公司炙手可热的产品。
真弓讲故事的口才并不怎么出色,说起提瓦特通用语带着些奇怪的口音。这故事本身更算不上温暖有趣,细想反倒有几分毛骨悚然。
少年却听得很认真。
他那秀丽眉宇间沉着的凝思,似乎已将故事和自身的命运关联起来了。
“后来?谁知道。”
而面对少年的疑问,真弓的回答颇有些轻佻:“没人在意热闹过后鸡零狗碎的事。”
她稍一使劲,灵巧地在礁石上站立起来,扯下襻膊后,垂落的衣袖在海风里展开,如同海鸟的羽翼。
真弓俯视着少年。
精巧而无暇的外貌,犹如神明精雕细琢的作品。除此之外,他瞧着并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但真弓知道,少年白皙的肌肤、温热的躯体,不久前还残留着机关人偶特殊的关节痕迹。他如今的模样,更像是行于人世间披上的伪装,仿制的皮囊。
少年澄澈如琉璃的眼眸,如水镜映照天空,也照出她的影子。
在他微微怔然的眼底,真弓看见自己可恶的倒影。她说:“不如问问你自己好了。拥有人类的外表,就算是‘成为人类’了吗?”
“……”
少年轻轻蹙起的眉间浮现些许不知所措、些许迷茫。
他正要回答:“我……”
话音没能落地,忽然而至的强风吹乱真弓的头发。发丝在她眼前缭乱地拂过,眼前景象恍惚如水中月影,模糊而遥远。
少年的声音随忽远忽近的潮声远去了。记忆的碎片暧昧不清,在半梦半醒的浮沉里片片剥落。
“请……真弓大人……”
谁?
不管怎么说,他口中也不该出现这种称呼。几乎是瞬间,真弓从梦境里清醒过来。
日光从高处的花头窗照下,由窗格分割成不规则的小块,浅淡的光束里微尘浮动。
昏暗清寂的室内,是真弓熟悉的住处,装饰简洁,一览无余。
斜斜立在墙角的屏风挂着她昨夜换下来的衣物,衣摆沾染可疑的血迹。桌案上,封皮花花绿绿的书籍随意堆叠,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不是什么正经读物。
眼前见惯的场景,彻底驱散了梦醒时分朦胧漂浮的余韵。
“真弓大人,您醒着吗?”
室内和走廊隔着一道障子门,映出年轻巫女跪坐的身姿。听到屋里的动静,她连忙道:“宫司大人让您有空过去一趟,她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
八重那狐狸女人啊……说什么“要事相商”,真是稀奇。原话大概没有那么正经吧?
真弓心不在焉地思索着,起身抖抖被褥,随手一卷扔进壁橱,拿出干净的巫女服换上。
八重特地差人来找,大约不是什么轻省的活计。她带上常用的太刀,边绑头发,边用手肘抵开门。
外边天光正好,碧蓝的天空澄澈悠远。落樱纷飞,慢慢悠悠地飘进院子里,留下满地烂漫绯色。
真弓很不讲究地用惊鹿那里的活水洗脸漱口。飘着绯樱花瓣的水池荡起波澜,又渐渐回归平静,映出停留在十五六岁的稚气面孔。
她和倒影对视两秒,没什么表情地伸手把水面搅碎。
甩干手上的水,真弓在发间绑上洁白的檀纸,余光瞥见传话的小巫女跟在旁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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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之前幸得真弓大人出手相救,万分感谢!”
年轻的巫女弯腰鞠躬,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额头有些薄汗。
真弓扎头发的手顿住,在记忆里翻翻捡捡,终于把她的脸和听过的名字对上号,是叫绘……绘理奈?好像是最近新来的巫女。
“哦……”
真弓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想起来了。
昨日她在外清扫游荡到鸣神岛附近的兽境猎犬,顺手解决了一伙打劫来往商队的流浪武士。那时,遇险的商队里似乎是有位穿巫女服的女孩子……谈不上特意出手相救,但这声谢她姑且坦然接受了。
正好。真弓说:“帮我把屋里换下来的衣服处理掉,谢了。”
“哎?好的……是!”
对诚恐诚惶的小巫女摆摆手,真弓越过她,朝着神社的深处,那棵长成狐狸模样的神樱树走去。
在这片名为稻妻的国土上,鸣神大社供奉着统治这里的神明——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世人口中的尘世七执政之一,被稻妻民众尊奉为雷电将军的雷之神巴尔。
作为神社宫司的八重神子,正是雷神的眷属,可谓离那位神威莫测的将军大人最近的存在。
因着这种种原因,鸣神大社虽然不涉政事,却地位超然。身为这里的挂牌巫女,八重宫司的直属部下,真弓即便在神社里游手好闲,只添乱不帮忙,也被尊称一声“大人”。
神社深处,神樱树一如既往灼灼盛放,好似有用不完的生命力。落花纷纷扬扬,几步台阶之上,是八重秀丽的身姿。
有着粉色皮毛的狐狸宫司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精致妩丽的面容上,剔透的紫色眼瞳正因笑意微微眯起。
“来了呀,真弓。”
八重故作忧郁地叹息,意有所指地感慨:“近来,晨起时总能听见些小家伙在窗边叽叽喳喳。本以为是有什么意外之喜要发生了,唉,谁知尽是些怎么扫也扫不干净的麻烦事。日日耽于俗务,都有段时间没能好好保养我的尾巴了……哎呀,到了这时候,是不是该有哪位贴心人愿意出面,为我分担一二呢?”
真弓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心领神会地点头:“加钱。”
“真是的,我又不曾短过你吃穿,何必总提这些伤感情的话。”八重似嗔非嗔地埋怨了一句,语气仍旧轻柔,却微微收敛笑意,“是了,你这几日奔波在外,恐怕还没有听说吧……”
她凝睇过来的目光,含有些许难言的深意。
“近日,雷电五传出了些麻烦事。”
2. 今昔渡来(02)
早晨的晴空万里,到了午后,骤然转阴,云翳遮蔽日光,降下丝丝缕缕的细雨。
鸣神大社坐落于影向山顶端,伴着雨中纷纷坠地的绯樱,朱红色的鸟居一路向上,引领来客步入幽静出尘的圣地。
客人绣着清雅松鹤纹的衣摆拂过神社回廊,消失在转角处。绘理奈收回好奇的目光,踮起脚清理绘马架,听见年长巫女们闲谈的声音。
“是社奉行大人啊……”
“这时候来面见宫司大人,莫非是为了奉刀祭的事?”
“许久没办过奉刀祭了,不知这回会是怎样的传世宝刀,有幸能入大御所大人青眼……”
巫女们轻声交谈的话音消散在檐下滴落的雨帘后。社务所内设的祭仪间里,八重神子接待了来客。
真弓在廊下盘腿而坐,正对着回廊外侧的斜风细雨,背后是八重和神里家的当代家主在室内你来我往,客套寒暄。
神里家主带来的“御神刀”正由她握在手中,举到眼前,轻轻抽刀出鞘。
朦胧雨幕中,空气翻出植物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刀光柔和清冽,映出神社深深浅浅的红色,却在阴云遍布的天空里蒙上黯淡光泽。
祭仪间内,恰好响起一声沧桑叹息。
“……蒙大御所大人亲赐锻刀图谱,本是极大的幸事。可如今……唉。先前,我与义庆对谈,看他已有些灰心丧气了。赤目一门的后人更是整日不吃不喝,日以继夜地投身锻炉,为参透其中关窍,几近疯魔,着实令人唏嘘……”
茶香氤氲,缭绕的水雾模糊了八重的秀美妩丽的面容。
她听着神里家主说话,从釜中舀出热水,慢慢注入茶碗,口中轻描淡写道:“赤目呀,我有些印象。他们家的锻造之法剑走偏门,早年还因此受过将军申斥。虢夺其惣领之职,也没能令后人有所醒悟么?这可真是,有够顽固的脑筋了……该说是一心赤诚,还是冥顽不灵呢?”
说完,八重将茶碗推给神里家主,视线转向门口:“研究的如何了,真弓?可有看出些什么来?”
“没有。”
真弓收刀入鞘,随手将“御神刀”放到一旁。她转身看向八重,顺势往门框上一靠,曲起左腿。
“我不过为生计打过两年铁,能看出什么问题。”真弓说,“依我看,这刀作为寻常刀兵已经挺厉害了,至少我当刀匠时没这本事。但要说献给我们那位将军大人的‘御神刀’……”
她摇摇头,不客气道:“一心三作的后人沦落至此,不如趁这机会原地解散,回家种地去吧。”
神里家主不禁苦笑:“这却是此次锻出的刀里最好的一把了!难道真是我辈技艺不精,难以凡人之力解悟神明真意吗?”
他从坐席起身,在茶桌边端正跪坐,向着八重深深地伏下身。
“宫司大人……”
“这是做什么?”
八重好似十分惊讶,微微侧身,以袖掩唇:“无缘无故地行此大礼,我可消受不起。还是快快请起吧。”
神里家主闭了闭眼,却没有动。
“事情至此,皆是臣下督导无方,有负将军厚望。若将军大人因此降罪,我亦无颜辩解,甘愿领受。”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及地面,声音沉重而恳切:“只是,众刀匠自奉命以来,日夜殚精竭虑。此番挫败,实乃凡人之技穷,难达天威,绝非心存懈怠,或敢轻慢上意。伏请宫司大人,念在众人心诚志坚,于将军御前,代为陈情。”
神里家是稻妻的名门望族,社奉行的位置更称得上一句位高权重。神里家主地位尊崇,又已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做出这番姿态,难免令人动容。
可惜眼下在场的,是鸣神大社超然出尘的狐仙宫司,和她来历神秘的长生种部下。没有谁是人。
“将军大人神威天照,洞观尘世,诸事无遗皆在法眼之中。若事实果真如此,何须我来多言呢?”
八重慢悠悠地说完,抚平衣袖,又伸手去扶他,轻轻一笑:“要我说呀,社奉行不必多虑。奉刀祭事关将军威仪,若是办砸了,鸣神大社颜面无光,我自然也难辞其咎,哪里还有在御前多嘴多舌的余地?”
她亲自来扶,神里家主不便坚持,只得顺势起身。
两人重新入座后,八重发出一声轻柔叹息,如同涟漪的余波。
“再说了,这世间行差踏错之人,谁没有这般那般的不得已?若个个要我代为转圜,将军大人怕是不必再理政务,成天到晚只听我在耳边说话就是了。”
说到最后,狐狸宫司的语气重又轻巧起来,似笑非笑:“哎呀,这等耽误国事、祸国殃民的罪过,我可担待不起。”
面对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神里家主唯有苦笑。
“宫司大人说笑了……鸣神岛内外,谁人不知您神眷深隆。”
他深深叹了口气,姿态依然恭敬,语气却沉郁了几分:“我此番厚颜相求,并非为自身开脱,实乃不忍百年技艺就此没落。自将军大人传下锻造之法以来,稻妻诸多锻刀名门起落兴衰。雷电五传至今,百目、千手已渐式微,天目、经津虽有后人传世,亦不复政芳大人当年的风采。唯有一心传,纵有丹羽一门因旧事遭到罢黜,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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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原、赤目两脉却尚存几分祖辈遗风……”
缥缈雨中的远处,相隔层层屋檐,传来拜殿的祈愿铃声。
那铃声清泠出尘,却化不开神里家主话语里的忧心深重。
真弓原本不耐烦听八重和他没完没了地打官腔,指间捻着湿漉漉的花瓣,自顾自眺望雨幕出神,忽然听见久违的姓氏,这才转回目光。
八重捕捉到她的视线,眼底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
等神里家主言毕,那份无能为力的恳切在祭仪间里无声弥漫。八重沉吟片刻,指尖轻点桌面,话语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雷电五传乃国之重器,社奉行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鸣神大社到底不便插手政务……”
神里家主心底微微一动,正要继续劝说。八重却忽的话锋一转,视线轻飘飘落向门口,语气变得玩味而亲昵:“怎么了,真弓?有话不说,这可不像你。”
真弓与八重对视一眼。
那双轻轻弯起的狐狸眼眸里,正漾开些许洞彻了然的笑意,仿佛无声的催促。
行吧。真弓说:“我记得那位枫原家的……枫原义庆?是从丹羽家过继来的养子。”
这话一出,神里家主顿时微露诧异,回头看向她。
“哦?是他呀。”
八重神子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间浮现恍然之色,随即轻笑出声:“瞧我这记性。当年在踏鞴砂,你身份未明,是那位丹羽家的造兵司正拍板将你留下吧?如此想来,倒真该好好谢他一番,若非他的一时容情,我岂不是要和真弓你白白错过?”
“是,我可感激死他了。”真弓语气平平地配合,“他的后人有难,我怎能袖手不管?”
八重便装模作样地轻嗔,半真半假地叹息:“唉,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特许你去见见那位枫原吧。”
接着,她转向神里家主,神色似纵容又似烦恼:“真弓是我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她行事天然、率性无羁,只能劳烦社奉行费心关照了。”
真弓:“……”
她眉头微动,神色间难免-流露微妙的无语。
“这是自然。”神里家主却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悬在心里的大石顿时有一半落地。
“还请宫司大人放心。”他说着话,郑重其事地向着真弓的方向行了一礼,“我对海野小姐庇护行旅的义举早有耳闻,自当以礼相待。”
真弓轻啧一声,不想受他的礼,当即侧身避开。
她站起来对八重一点头,看向神里家主说:“行了。这事宜早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吧。”
3. 今昔渡来(03)
真弓与神里家主同行,离开了鸣神大社。
她平日习惯借着空中散落的雷极在影向山来去飞渡,省时省力。这回跟着位上了年纪,又位高权重、举止雍容的家主大人,难得有机会顺着参拜的步道一步步下山。
雨中的山道遍地积水,湿滑难行。到了半路,濛濛细雨渐停,但天边阴云尚未散去,隐约有雷鸣翻滚。
真弓下盘稳健,巫女服的绯袴之下并非木屐,而是特制的战术靴。她稳稳当当地穿行过重重鸟居,自清净出尘的神社来到人间。
影向山脚下,镇守之森边缘,神里屋敷深色的桧皮葺屋层叠错落。屋檐之下,渡殿开阔,潮湿沉闷的风穿过回廊,摇动风铃轻响。
庭院里,素净的白壁前,枯山水的海浪纹白沙在雨后泛着微光,假山石恍如静默的群岛。
真弓在茶室缘廊驻足静立,思绪不知不觉飘回昔年的踏鞴砂。
就像曾经她对遥远梦中那名少年所说的那样,她是不属于这方世界的天外来客。
来到这片名为提瓦特的大陆之前,她刚巧经历过一场堪称灭顶之灾的人生变故,虽然不至于一心求死,却也很难说还有什么生存意志。
她降落在无边无际的海浪里,像只随波逐流的破烂塑料袋,任凭浪潮席卷翻覆,在其中浮浮沉沉。
睁开眼是阴晴不定的天空,闭上眼是无休无止的潮声。她不知在海里漂了多久,换作普通人早该一命呜呼。可她身上难说是赐福还是诅咒的“丰饶”神力,让死亡也成为奢求,顽强存活到了被人捞起的时候。
带她上岸的人是生活在踏鞴砂的老渔民,姓氏是“海野”。
那天夜里,雷暴交加、狂风大作,怒涛汹涌地拍击着岸礁,高高扬起的浪头仿佛能倾覆天地。
海野独自乘着一艘小舟出海,见到无知无觉漂在海里的她,忽然大叫一声,发了疯似的拼命划船过来救人,嘶声悲号着“真弓”、“真弓”……
他的恸声穿透原始而混沌的天地之威,在暴风雨里依然如此清晰,唤醒了她的意识。
眼看老人家没捞到人,反倒要把自己搭进去。她只好抓住他胡乱挥舞、不管不顾伸出的手,翻进舟里,将他送回岸上。
后来她才知道,海野年轻时,他的妻女就是在这样的雷暴天气遭遇海难去世的。
兴许海野在那晚独自乘舟出海,不过是晚年寂寞,想前往大海深处与家人团聚。而侥幸生还,回到踏鞴砂后,他固执地对所有人声称,从海里带回来的陌生女孩是“鸣神开恩还给我的孩子”。
没人相信。
幸运的是,当时管理踏鞴砂这片区域的,正是一心三作中丹羽家的后人,丹羽久秀。
“我想请你留下来。”
那位面相温和宽厚的造兵司正听说了这件事,来到海野家,这样对她说:“海野先生帮助过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他行善积德,却半生孤苦,到了晚年,身边竟无人照料……请你留下来吧,小姑娘。只要你不做危害民众的事,我愿为你的身份担保。”
于是,她就此留在踏鞴砂生活,继承了“海野”的姓氏,和他女儿的名字“真弓”。
直至踏鞴砂的炉心事故爆发,海野因祟神病过世,丹羽久秀畏罪潜逃,被众人称呼为“倾奇者”的无名少年前往鸣神岛向幕府求援未果,不得不只身进入炉心,徒手关闭无法停转的核心熔炉……
“海野小姐,久等了。”
茶室的门被拉开,神里家主沉稳的声音唤回真弓飘忽的思绪。
他换了身更为闲适的羽织,神色比在鸣神大社时松弛些许。注意到真弓凝望庭院景致的目光,他谦虚地寒暄:“寒舍简陋,见笑了。”
他客气,真弓不客气。她淡淡道:“你要和我聊这个?我只能说,比起勘定奉行和天领奉行那恨不得把‘豪奢’‘威风’刻在大门上的做派,你家还正常点。”
神里家主好脾气地笑道:“勘定奉行位居离岛,多与外界往来,乃稻妻门户,天领奉行则执掌军政,需以武家威仪震慑宵小。职责不同,风貌自然各异,倒不全是刻意张扬。”
真弓截断他的话头:“我的意思是,少扯这些不相干的事。枫原义庆呢?”
神里家主不由叹了口气。
“这正是我想说的。海野小姐,请。”
他示意真弓随他落座,挽袖给手边的茶炉添炭,沉吟着缓缓开口:“我已差人去请义庆前来。但在那孩子到访前,我能否多问一句……海野小姐,你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真弓注视着茶炉底部烧红的炭火,火光静静映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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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
此时此刻,实在很容易让人回想起踏鞴砂里铁与火的气息。不过,眼下并非沉溺于回忆的时候。
“我怎么看不重要。”
她抬起眼,看向对座的神里家主,语气是置身事外的平静:“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社奉行大人。比起奉刀祭能否顺利举行,你现在心里想的,恐怕是神里家和那些刀匠该怎样承担失败的后果吧。”
神里家主微微苦笑:“岂敢。奉刀祭筹措失利,全是鄙人无能。若我一人担下罪责,能化解将军大人的雷霆之怒,就属万幸了。”
真弓不置可否。
她无意配合官场老油子说话弯弯绕绕的做派,直接道:“那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有枫原义庆的安危。”
真弓想起离开鸣神大社前,八重那颇具深意的微笑。
地位超然的八重宫司,极少插手因政治缘由导致的家族起落。这回明里暗里地示意她接手调查,事情多半别有内情。
真弓说:“言归正传吧。我不信你们从没想过,问题出在刀匠以外的地方。”
神里家主听懂她的意思,没有在言语上多做计较,只是说:“怎会没有。御神刀的锻造屡次失败,刀匠们除去苛求自身技艺精进,自然也多次检修锻造大炉,排查诸多隐患,力求每回开炉的准备都臻于完美……”
他稍作停顿,话里带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和沉重:“实不相瞒,我等着实是想尽了方方面面,若非万策尽矣,何至于求到宫司大人头上?”
“锻刀图谱呢?”真弓突然问。
神里家主一愣:“什么?”
“我说,雷电将军亲赐的锻刀图谱。”真弓对他的愕然视若无睹,径直说下去,“说什么‘凡人之力无法解悟神明真意’,不就是在抱怨图谱本身难以理解?”
神里家主此刻的神色,就仿佛真弓往他胃里塞了把有棱有角沉甸甸的石子。
他尽可能委婉道:“大御所大人乾纲独断,圣明无过,怎会有错呢?”又深深叹了口气,流露苦笑,“更何况,为铸成御神刀,刀匠们日夜精研图谱,若真有什么……不妥之处,怕是没人比他们更能看出端倪。”
真弓笑了:“有没有问题,我查过才知道。”她看向茶室门口,“正好,枫原义庆到了。”
4. 今昔渡来(04)
枫原义庆怀揣心事,步履沉重地行过回廊,步入茶室。
这位枫原家的当代传人相当年轻,约摸二十岁上下,衣着简朴干练,面容温文清秀。然而眉宇间寻不见半点朝气,唯有挥之不去的迷茫忧虑,沉沉压在眼底。
他的衣摆夹带着雨后潮湿微冷的空气,甫一进门,先对上真弓审视的目光,不由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但他没有多话,先向神里家主见礼:“社奉行大人。”
“义庆,不必多礼。”神里家主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这位是鸣神大社的海野真弓小姐。她听闻奉刀祭之事,特地前来,或可提供些许助益。”
枫原义庆不禁面露诧异。
他再次看向真弓。身着巫女服的少女盘腿坐在茶桌一侧,右手搭在膝盖上,身体稍稍前倾。
她姿态随意,样貌年少甚至有些稚气。但眼神凝定,如同磨亮的刀刃,有种钢材般沉静的冷感和锐利。
枫原义庆心有疑虑,却还是恭敬地依礼问候:“海野大人。”
真弓自打他露面,目光便毫不避讳地烙在他脸上,这时不客气地淡淡点评:“你们丹羽家的人,还真是都长得一模一样。”
枫原义庆迟疑道:“您说的是……”
“丹羽久秀。”真弓说,“就是那位管理无方,导致踏鞴砂炉心失控,最后携家眷畏罪潜逃的造兵司正。”
枫原义庆顿时语塞,神色略显局促。还是神里家主笑着接话:“海野小姐,对如今的年轻人来说,那些都是作古的旧事了,哪里还记得清楚。”
真弓也无意深入这个话题,只是又打量了枫原义庆几眼,目光掠过他眼下青黑,以及手指上新旧交叠的烫伤和老茧。
“坐。”她开门见山,“锻刀图谱有带来吗?”
枫原义庆在茶桌另一侧端正跪坐下来,闻言一愣:“……带来了。”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用深蓝色绸缎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什,双手捧着,犹豫地看向神里家主。
神里家主微微颔首:“既是海野小姐要看,便无妨。”
枫原义庆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卷古朴精致的卷轴。
他将卷轴递过来的动作谨慎恭敬。真弓则恰恰相反,图谱到手,就在茶桌上随手抹开,目光快速扫过。
锻造御神刀的图谱,内容繁复精密,详细绘制了每一道工序,炉火温度、锻打节奏、淬火时机……
雷电将军的标识,同时也是稻妻幕府的军势旗印,那枚眼熟的雷之三重巴纹印在图谱角落,隐约有电光闪烁,无形中透着凛然威严的气息。
神里家主话语委婉:“海野小姐心思缜密。但将军大人神威昭彰,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枫原义庆先是困惑,随即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皱眉:“海野大人怀疑图谱有问题?这……”
他的目光落在真弓白衣绯袴的巫女服上,心情很有几分古怪。
真弓对他们话里明显的不赞同置若罔闻:“那可不好说。”
她的指尖停留在图谱某处。
那是整卷图谱最关键的地方,详细记载了如何以元素力锻造晶化骨髓,引导消解其中的祟神之力。
以真弓对那位雷电将军严谨刻板的印象,其实并不真心认为她赐下的锻刀图谱会有什么差错。她查验图谱,不过是例行公事。
谁能想到,例行公事,却查到了意外之喜。
茶桌上,真弓的手边,她始终没动过的茶汤升腾着袅袅热气。
她随手拿起茶碗,没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泼向图谱!神里家主与枫原义庆惊异的目光,甚至没能追上她的动作。
“海野小姐,不可!”
“这是——”
茶水浸透图谱,漫过桌面,滴滴答答地溅湿叠席。
雷电将军亲赐的锻刀图谱,至少质量确实过硬,没有毁于一杯热茶。可其中某些部分的墨迹,却在遇水后逐渐晕开,消影无踪,显露截然不同的笔触痕迹。
枫原义庆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
真弓搁下茶碗,轻轻一哂:“就是这种江湖术士拿来行骗的伎俩,把你们都糊弄住了。”
神里家主的表情一时很难形容。
“我确实从未想过……”
他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随即严肃起来:“将军大人御赐之物,是什么人有本事、又有那样的胆量去篡改?做下这件事的人,所图必然不小。”
“不可能……”
枫原义庆却是茫然多过了忧惧,失魂落魄般喃喃:“自从御前赐下锻刀图谱,就由我和赤目轮流保管,究竟是谁,什么时候……”
年轻的刀匠话音里慢慢掺入苦涩的味道。真相揭露,似乎比原先锻不出刀的结果对他打击更重。
“我等集思广益,穷尽毕生所学钻研至今,竟没瞧出任何不对……”
他有张与丹羽久秀极其相仿的脸,流露这样迷茫挫败的神色,真弓难免盯着瞧了一眼。
“不必妄自菲薄。”神里家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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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枫原义庆,沉吟着抽丝剥茧,“奉刀祭筹备以来,各处武备严密。能悄无声息地在你们阅览图谱前篡改内容,除非是本领通天,能在天守阁内任意来去的能人异士,否则多半有内鬼与外勾连。”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何况,从将军大人赐下图谱,至送达你们手中,中间才有多少时间?必定是有人筹谋已久。”
枫原义庆勉强振作起来:“社奉行大人,您的意思是……”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真弓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眸光浮动,视线漫不经心地飘向庭院。茶室外的露地风静树止,空气里缀着厚厚水汽,越发沉闷。
或许是正在调查的事涉及故人旧事,她的眼前,总是浮现梦里那张纯然执拗的面孔。
可记忆里的无名少年单纯到有点犯傻,将他与阴谋诡计搅和在一块思考,就像往无暇明珠上抹泥巴,平白惹人不快。
“筹谋吗。”
庭院的惊鹿里,水流缓缓积蓄。“笃”的一声,是竹筒轻叩石钵,释出簌簌清流。
真弓收回目光,忽然开口。她的语气散漫,带着些许轻嘲:“要我说,布局的人用上这种伎俩,轻蔑戏弄多于深谋远虑。对方有这样的余裕,说不准锻造方面的造诣远胜现在的‘雷电五传’呢。”
“轻蔑、戏弄?”枫原义庆紧紧皱起眉,神思不属,“这,这可是将军大人御笔……”
神里家主却陷入思索:“海野小姐的说法固然有道理,义庆的思虑倒也不错……谁能有这样的胆量?”
“看来社奉行大人心里有数。”
真弓一看他的表情,就清楚这不过是明知故问,于是点点头,轻描淡写道:“挺好,要追责的人变多,你们自然不是首当其冲的了。”
神里家主受她挖苦,难免泄露苦笑:“海野小姐说笑了。只怕风波难平,无人能够幸免啊。”
他收敛神色,郑重地向她请托:“社奉行会就此事彻查到底,也请海野小姐不吝援手,感激不尽。”
“当然。”真弓站起来,瞥了眼难掩魂不守舍的枫原义庆,向外走去,“你们查你们的,我也有我的路子。等出了结果再碰面吧。”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神里家主来不及留客,只好示意家政官追上去相送。
回头看看,枫原义庆的全付心神又落在锻刀图谱上。
他来回阅览受过篡改的文字,如同要从字里行间揪出幕后黑手,嘴里低声自言自语:“究竟是谁……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5. 今昔渡来(05)
巨大的云影将天地浸入一片晦暗。稻妻群岛间,无休无止的海潮声里,海面也被染成冰冷的铅灰色。
鸣神岛外缘散落的小岛,愚人众的秘密基地内。自苦寒北国远道而来的少年执行官,正抱臂立在窗边,以冷漠的眼神遥望海平线。
他的衣着打扮如同稻妻街头的歌舞伎,精致鲜艳。宽大的市女笠垂落黑色薄纱,将那道清瘦却锋利的身影笼罩在朦胧的阴影里。
目之所及,天边阴云聚集,雷鸣声闷在厚重云层里翻滚。电光一闪而逝,映入他眼底,照亮其中化不去的烦郁。
在稻妻,雷鸣电闪常被视为雷之神的化身,雷雨天气也难免要和那位雷电将军的心绪阴晴关联起来。
‘将军大人发威啦!’就连无知稚童都会这么说。
愚人众来自至冬,为至高的冰之女皇效命,并不信仰雷神,自然没有稻妻百姓那样的敬畏之心。
然而,眼下谁都能察觉到,执行官的心情正随着逐渐阴沉的天气,迅速向深渊滑落。
屋里其他人不禁放轻呼吸,越发静默无声。唯有半跪在他身后,低头汇报稻妻任务近况的愚人众士兵在说话。
无形的压力中,士兵的声音慢慢变得滞涩迟疑:“社奉行亲自前往鸣神大社求见那位八重宫司,他离开时,身边有位佩刀的巫女。据说,可能是……”
“要我亲自教你怎么做任务汇报?”
执行官的口吻不悦。他转过身来,眼神如刀,居高临下地俯视汇报的士兵:“别浪费时间。说下去,鸣神大社派了什么人来调查?”
“是、非常抱歉!散兵大人。”
被他盯住的愚人众士兵微微一激灵,连忙集中精神。
“据百目从社奉行打探到的消息,那名巫女似乎直属于雷神的眷属,为其办事。她居住在鸣神大社,但经常独自外出,行踪不定,不怎么参与日常事务。大社的普通巫女也少有接触她的机会,偶尔向外谈起,都用‘那位大人’来代指。”
士兵低着头,嗓音紧绷,双手呈上情报:“民间有些关于她的传闻,据传她经年容颜不改,不像是寻常人类,极有可能是妖怪化形。不少冒险家和行商见过她只用一柄太刀斩杀魔物,称呼她为‘绯影的妖刀’……”
“妖刀?”
代号散兵的少年执行官接过情报翻阅,忽然轻呵一声,话音里却听不出笑意:“真是稀奇。看来,火烧到社奉行头上,鸣神大社的狐狸终究坐不住了,竟然派了只妖怪来插手。”
愚人众收集的情报不多,寥寥几页,对目标人物的正面描述少得可怜,全是些“传闻”、“听说”。
还有一页画纸,不知是从谁手里收来的,纸张已经陈旧泛黄。其上工笔细描,褪色的颜料绘制出白衣绯袴的少女身姿。
画里的巫女怀抱太刀,靠在路边檐下避雨,姿态散漫,气质冷然。
意境传神,却看不清脸。
散兵的目光下移,在能确认的部分情报里微微停顿。
“海野”。
不。不可能是她。
海野这个姓氏在稻妻算不上罕见。何况散兵记忆里的那人对刀剑兴趣缺缺,身为踏鞴砂的刀匠学徒,却成天惦记着找把火铳用。最重要的是……
海野真弓,没理由会为雷神效力。
散兵折起情报,随手扔回去。旁边做债务处理人打扮的从属官伸手接住,殷勤地提议:“散兵大人,属下愿意带人去拦截她。”
“自作聪明的蠢材。你怕他们找不到线索?”
屋里待命的愚人众们听见执行官冷冰冰带着讥讽的声音:“别在多余的地方浪费人手,记住你们真正的使命。”
“继续和赤目兼长接触。”散兵说,“还有,百目家的那位,让他做事干净点。倘若提前走漏风声,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是!”
得到执行官的指示,愚人众的士兵们各自散去。汇报任务的那名士兵离开基地,劫后余生般舒出口气。
他和同伴走入附近的山林间,四下寂静无人,不禁叹了口气,向熟悉的搭档吐苦水:“散兵大人自从来到稻妻,脾气比以往更加喜怒不定了……”
“嘘!说什么呢。”
沉重的军靴碾过草叶,附近的灌木丛忽的轻轻晃动。
“谁!”两名士兵即刻举起武器,神色警惕地背靠背。
树丛摇晃,里面滚出一团圆滚滚、毛茸茸的影子,叽叽乱叫着,惊慌失措地窜走了。
“原来是只狸子……”拿火枪的士兵率先松了口气,压下枪口,“稻妻的林子里就是这些小动物最多。哪天得空了逮一只来尝尝味道。”
“先别想这些了,正事要紧。快走吧,要下雨了。”
沉闷的雷声在天际滚动。
空气里的水分越来越重,海浪一波接一波,缓慢而沉重地推打礁石。风从海面的方向涌来,贴着地面打转,卷起散碎的沙砾和落叶,形成小型涡旋。
灌木丛里逃窜出来的小狸子离开愚人众士兵的视线,一路穿行过草木树丛、涨潮的沙滩,沿着崎岖小道回到镇守之森。
幽暗的森林里,岩石间水声淙淙不绝,涌动的风刮过树枝,哗哗作响。
灰扑扑的小狸子沾着满身树叶草屑,跑过长长的石阶,来到一尊青苔遍生的妖狸石像前。
供奉石像的平台边沿,坐着白衣绯袴的巫女。她架起一条腿平放,横过太刀,指尖夹着怀纸,慢慢擦拭过雪亮刀刃。
风雨欲来,她却完全不着急避雨,擦刀的动作专注细致,听见小狸子哼哧哼哧跑来的声音,也不抬头。
妖狸石像里有声音传出,不停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上回你带来的故事书,看的吾辈真是生气呶!吾辈可是大御所大人亲封的‘隐神保生司正’,名震天下的妖狸五百藏。从前人类给吾辈写的《五百藏茶壶》、《影向山骚动狸合战》,吾辈在里头都是顶顶聪明威风的。现在的什么‘轻小说’,却让吾辈化身柔弱少女对那臭狐狸嘤嘤讨饶……”
“用不着生气。”真弓说,“你的大御所大人迟早也要有这一劫。”
“呶?竟然还有这样大胆的人类?”五百藏半信半疑,“真有吗?你怎的没拿来给吾辈瞧瞧?”
“忘了。下次一定……嗯?”
真弓随口和五百藏闲聊,忽然被小小的狸子抱住腿。她往下瞥过去一眼,收刀入鞘,拈起手边的鸟蛋烧扔给它。
“打听到什么了?”
小狸子机灵地抓住鸟蛋烧,双爪捧着迅速塞进嘴里,站起来挥舞短短的前爪,吱吱喳喳,呜呜噜噜。
真弓不是真的妖怪,也不精通兽语,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好在,她有位很爱聊天的翻译。
虽然不是毛茸茸,却比小狸子还要更加圆滚滚的妖狸石像开口了。
“你说拿铁管子的、热热的家伙,还有背着罐子、身上像冰块的大块头?吾辈知道了,肯定是那群至冬来的人类……呶?戴帽子的小个子,是他们的老大?”
“至冬……愚人众吗。”
真弓听完五百藏的转述,稍作沉吟,带上太刀站起来:“谢了,五百藏。这么多天下来,还是你这里最先有线索。”
“那是当然,吾辈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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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鼎鼎的妖狸大王五百藏。”五百藏被哄得高兴起来,见她要走,连忙喊住她,“慢着慢着,小辈,今天这么急着就要走?”
“去探探虚实。”真弓随手调整配刀的位置,平静道,“假如真是愚人众在捣鬼,抓住他们领头的家伙问问就清楚了。”
“呜呶呶!你这小辈,怎么比天狗还冲动!”
五百藏顿时叫嚷起来:“那什么渔人众、猎人众的,敢在大御所大人的东西上动手脚,哪里会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就算是吾辈……咳,吾辈当年去偷将军御苑里的鸣草,那也是准备了许多许多让人眼花缭乱的法术,把吾辈全身的毛都算上也数不过来。虽然最后都没用上……呶!你有没有在听吾辈说话?”
真弓已经走远了,只留下淡淡一句:“是吗?那他最好比我们那位将军大人厉害些。”
她的身影转瞬消失在林间。
“小辈!喂!”
五百藏以石像模样被镇守在此,动弹不得,着急时甚至没法抓耳挠腮,只得喊来小狸子:“快去,快去找山上的狐狸呶!”
真弓不知道五百藏在为她的安危操心。她循着小狸子一路跑来的痕迹,花了些时间找到它所说的位置,愚人众在鸣神岛外围的秘密基地。
有些太安静了。
真弓一到地方,便直觉不对劲。
她环顾观察四周,注意到几处明显的异常。草丛有重物拖拽压过的痕迹,泥土里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杂乱脚印……像是恰好在不久前,有支部队匆忙撤离了这里。
是陷阱,还是她来慢一步?
头顶的乌云汇聚,浓墨似的一团。豆大的雨水点滴落下,逐渐连成一片,眼看要变作倾盆雨幕。
真弓思索不到一秒,便径直走进那道荒石杂草掩映的狭窄入口。
如她所料,一路畅通无阻。原本留守此处的愚人众士兵已经紧急撤走,只留下大件不方便搬运的物资,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基地里空空荡荡。
没来的及熄灭的火盆、洒落的文件纸张、忘在角落的器械零件……
真弓沿路追踪细微的线索,避开陷阱,来到基地最深处。
视野开阔的二层建筑,雨声密密匝匝地敲打屋顶,空气里散发着木头受潮后淡淡的霉味,和若有似无的硫磺气息。
她环视屋内的布局,在一层的大广间中央蹲下,捻起地上像是火药的粉末,用指尖搓开。
就在这时,二楼响起脚步声。
那人的步伐轻而稳,却像是故意要她听见,鞋底重重碾过木质楼梯,发出牙酸的吱呀声响。
“哦?我当是哪里的小老鼠,趁主人不在偷偷溜了进来……”
少年的声音轻慢地上挑:“却原来,是只狐狸座下的走狗啊。”
真弓的动作微微一顿。
垂落的素白衣袖中,她的手悄然按住刀柄。
她慢慢站起来,目光沿着一阶阶楼梯向上,最终,看见了妖狸口中那位“戴帽子的小个子”。
如她梦里的少年那样,绸缎般柔亮的发丝,精巧无暇的外貌,似琉璃剔透的眼瞳。
讥诮,傲慢,轻蔑的眼神。
两人对视的刹那,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的一秒,如同有半个琥珀纪那么漫长。
有枚不知谁落下的缺损零件,顺着台阶叮叮当当地摔落,在地上弹跳两下,滚进堆满灰尘的角落。
无人在意。
寂静的室内落针可闻,谁也没有移开目光。真弓凝视着少年执行官熟悉的面孔,片刻沉默过后,缓缓开口:
“……你谁?”
6. 今昔渡来(06)
雨越下越大了。
急促的、不容分说的倾盆大雨。雨水重重砸在屋顶,沉闷而密集,如同胡乱拍打的鼓声,只教人心烦意乱。
这样喧嚣的动静,却压不住记忆深处清脆固执的金石敲击声。
过往是循环往复的潮汐,顽固地不肯彻底退去。在那些浮浮沉沉的梦里、须臾分神的刹那,便轻易卷土重来。
每当这时,散兵就如同陷入窒息的涡流。卷住他不放的,是记忆里烧却的灰烬、无法熄灭的火光。
偶尔,他会想起海野真弓。
倾奇者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天。是桂木带着他离开那座华美却空寂的别馆,步入人间烟火。时任造兵司正的丹羽久秀接纳了他异于常人的存在,将他留在踏鞴砂。
那一日,年轻的男人听说了人偶的来历,惊讶过后便露出温和鼓励的笑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嘱咐桂木安排他的生活起居。
倾奇者跟随那位忠厚的武士,逐步登上山壁间围绕锻造大炉修建的栈道。
桂木向茫然无知的他介绍周遭设施,他听得半懂不懂,只记得一路上其他人惊奇探究的目光。
初入人世的人偶,眼里本没有同类异类的分别,却已在他人的瞩目里隐隐察觉自己的“不同”。
走到半路,桂木在一排并列的单间木屋前停下。屋前支着几辆推车,堆放着粗粝的矿材和石料。
“海野!”桂木扯开嗓子对某间屋子喊,“快别睡了,有事拜托你。来了新人,你有不穿的衣服借他吗?我们这只有你的身量最合适。”
话音落下,倾奇者听见屋里拖拖踏踏的脚步声。屋门打开,“海野”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和他差不多高的女孩子,穿了身利落的短打男装,看过来的眼神是漫不经心的评估。她的目光在他华贵的衣物、袖口露出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最终又回到他脸上。
“这是哪来的大少爷?”
海野分明看见他指关节的接缝,却反应平平,连些许诧异都欠奉。她扒拉两下凌乱微卷的黑色长发,随手扎起马尾,慢悠悠地说:“要我的衣服,让他给钱。”
倾奇者有些不知所措。
桂木热心,丹羽友善,其他人是保持距离的好奇探询。他被动接收着形形色色的目光,却还没有学会怎样合适地应对。
她问他要钱。
倾奇者只好生疏地说:“……抱歉。我没有钱。”
海野笑了。
她一笑起来,倾奇者后知后觉,她的长相和他一路所行时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十分不同。
眉弓更高,鼻子更挺直,眼眸深邃有神,是很深且发灰的红,好似此刻映着落日与火光的冷钢。即便柔软含笑,也留有几分难以接近的淡淡锋芒。
后来倾奇者从旁人那里听说,“海野真弓”是附近村落的老渔民从海里捡回来的孩子。在此之前,她从哪来、叫什么,谁也无从知悉。
再后来,她告诉倾奇者,她是误打误撞闯入此方世界的“天外来客”。
“没钱?”
但在当时,倾奇者并不知晓她的来历。他只是本能地受那独特的氛围吸引,怔怔地注视她的“不同”。
海野真弓噙着笑意,看过来的眼眸里含有某种凝湛的神采,无端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悠然调笑道:“那不如把你这身名贵衣料赔给我好了,大少爷。”
回忆里故人的面容,和眼前持刀的巫女彼此重叠,虚实难分。
白衣绯袴的巫女,容貌似曾相识,拥有同样散漫又锋利的气质。但她比散兵印象里的那人更为年少,脸颊还带着些许柔软的稚气。
“天外来客”。
现在,作为愚人众执行官的散兵,比过去一无所知的人偶更为清楚这个身份的特殊性。
降临在提瓦特的星际旅者,即使长生不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难道还能返老还童吗?
“海野,真弓。”
相比嘈杂的风雨声,屋内此时安静得像是坟地。散兵慢慢吐出记忆里的名字,话音沁着寒意,如同要在沉重湿冷的空气里凝结成冰。
他紧盯着巫女的脸庞,神情莫测:“……她是你什么人?”
年少的巫女忽地笑起来,笑容的弧度和过去如此类同。
她以一种慢条斯理,仿佛刻意挑衅的语气说:“以问作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愚人众的执行官,不敢报上名号吗?”
散兵轻呵一声:“我的名号,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都配听的。回答我的问题,巫女。”
真弓无视他话里的轻蔑胁迫,反问道:“我不配听,你就配?”
话到此处,两人再度陷入僵持。
寂静的屋里,好似残留着言语交锋的余音,沉默也冷冽得割人。
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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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敲打屋顶的声响更显得杂乱无章。寒冷潮湿的风冲开楼梯上半掩的窗,“砰”得一声,灌进室内。
散兵那顶市女笠的垂纱被风刮起,贴上他的手臂。他压抑着不快伸手拂开,扶住帽檐,余光瞥见照明用的火盆,火舌在风雨中摇晃不定。
他的胸腔里,也仿佛有片冷冰冰的火光在延烧。
自来到稻妻执行任务起,所有积压在心底闷烧的情绪,都在此刻倏地腾起寒冷的火焰。
最先烧灼到心头的,是隐约的愤怒。
“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
散兵的声音冷硬。他一步步走下楼梯,鞋底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闷响:“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巫女。”
真弓不动声色:“哦?你知道?”
“可惜,你打错了主意。”
散兵没有受她轻飘飘的语气挑动。他在楼梯中段停下,站在被风推开的窗前。疾风骤雨在他背后,电光有一瞬照出拉长的阴影。
他借着高度俯视真弓:“想抓我?得看你有没有那样的本事。若是不想就此断送性命,我劝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坦白你的来历。”
“坦白来历……”
真弓重复他的话,轻轻一哂:“听起来,比起我的目的,你更关心我和‘海野真弓’的关系。”
散兵顿时“哈”地一声,短促的语调里充满讥诮。
“我只是好奇。”窗外电闪雷鸣,他定定望住真弓,言语冷嘲,“好奇她是否已经忘记曾经说过的话,忘记她失去至亲、背井离乡,究竟是拜何所赐。所以,才会甘心受雷神的眷属驱使,像条可悲的流浪狗,被骨头吊着来回奔忙。”
真弓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你认为你很了解她。”
“不。恰恰相反。”
散兵不无讽刺地说:“我不了解她。不过是忽然明白了,她和旁人并没什么不同。鸣神大社的巫女、雷神眷属的部下、绯影的妖刀……呵。”
少年执行官逐一报出这些名号,唇边笑意冷而轻慢,目光如针刺:“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
真弓与他对视。
湿冷的大雨里,风声猎猎,拍打窗扇,也吹乱她的发丝和衣袖。
她的手始终没有从刀柄上移开。
“那你呢。”她的平静,显得如此冷酷,“我该称呼你倾奇者,还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散兵?”
7. 今昔渡来(07)
风雨如晦,寒意挟着冷雨灌入室内。孤零零的火盆驱不散昏暗与湿气,在墙面投下动荡不安的影子。
真弓的目光凝定明利,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将他与“愚人众执行官”的情报对号入座。
他的脸庞隐于帽檐的垂影下,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难以辨明此刻的神情。
唯有那双眼睛,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间,攫取着飘摇火光,如同寒潭里烧起的冷焰,牢牢抓住她的视线。
倾奇者,无名的人偶。
散兵,愚人众的执行官。
即便是神明造物,跌落尘世后也沦为血肉凡躯,于漫长时光里受红尘俗世捏塑打磨。
短暂的沉默对视中,真弓握着刀的手不知不觉收紧。刀柄上的铭文深深硌进她手心,钢铁的冷硬寒意直入心底。
“又或者,你是谁并不重要。”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我要找的,也只是在奉刀祭里玩弄阴谋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
散兵压下心底蓦然的不悦,嗤笑:“难为你对那些家伙尽心尽力。”
他讽刺道:“德不配位是罪,玩忽职守也是罪。难道你以为,抓住所谓的‘罪魁祸首’,那位‘雷电将军’就会体恤他们的为难苦衷,从宽处理?可笑。”
真弓淡淡道:“怎么,这样的‘雷电将军’也能高居天守阁,让你嫉恨不甘了吗?”
散兵扣着帽檐的手指顿时用了力,下颌线不自觉绷起。
稻妻的普通民众不知内情,但他和真弓都清楚,真正的雷神早已遁入一心净土。如今端坐天守阁发号施令的“雷电将军”,不过是魔神巴尔泽布制造的一具假身,是雷神设下规则后,在框架内自行运作的人偶。
倾奇者是雷神最初试作的原型人偶,本该承担装载神之心的作用,却因他梦中流泪的“脆弱”遭到废弃。
遥远的过去,他将这件事诉说给信任的朋友。那时又怎会想到,此时此刻,竟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呵……”片刻沉默后,散兵嘲弄地抬起眼,“你觉得我在乎?”
他半是厌憎半是倨傲,言语决然而果断:“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取。用不着旁人施舍。”
“是吗。”真弓凝眸观察他的神色,语气如常地说下去,“那你费心针对雷电五传,想必也是至冬女皇的派遣。而非发泄怨恨,怨恨当初一厢情愿的英雄之举,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了。”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
真弓并不清楚当年倾奇者离开踏鞴砂的内情,不过是凭借结果揣测,意图用言语动摇对手,却恰恰好戳中散兵最大的心结。
他当即冷笑起来,语气更为恶劣:“想套我的话?可惜,我没有为别人的仆从答疑解惑的义务。”
真弓轻啧一声。
“真麻烦。”她微微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动手了。”
“正合我意。”散兵居高临下,“你莫非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软弱可笑的无知人偶?”
真弓没有说话,抽刀出鞘。
她常用的这柄太刀名唤“雪映长光”,比寻常太刀稍长,刀身也更宽。刀刃素净,通体雪白,唯有血槽流淌着一条鲜红的长线,艳色灼灼如红梅落雪。
面对散兵的挑衅,她以刀作答。
交手的此刻,真弓身处楼梯下方,位置比散兵更低。以下攻上,本不是明智之举。
但她一刀撩出,刀光极亮、极快。凛冽气劲迸发,如逆卷的狂风、闪击的霹雳,势如破竹,一路破开楼梯向上,撕出笔直的裂口。
碎木迸溅,凛然寒意迫在眉睫,散兵才听见刀气撕裂的爆响。
试刀术。
她一起手,散兵便认出她使用的刀法流派。
源于刀匠锻成刀剑之后,以试斩验证刀刃质量的刀法。在原本名门工匠云集的踏鞴砂,这样用刀的人屡见不鲜。
这不是用以实战的武技。
倾奇者离开踏鞴砂,在稻妻流浪的期间,也曾用那样的刀术对敌。昔时疏于实战的人偶常常因此吃亏,时间久了,凭借不会轻易损坏的躯体,他才慢慢摸索出适合自身战斗的方法。
可真弓手里的刀不同。
她的刀势如此凌厉、迅猛,规矩刻板的试刀术在她手中,却发挥出十二万分的烈性与破坏力。散兵毫不怀疑,即使是他被这一刀斩中,也会受不轻的伤。
可惜,散兵对这套试刀术实在太过熟悉。刀气迫近的瞬间,他本能地向另一侧跃起。
真弓的刀光席卷他原本所站的位置,金光摧枯拉朽,轻易摧毁楼梯和墙面,势犹未尽,在墙外的岩石上划出深深沟壑。
太刀并非适合室内战的兵刃,尤其是在狭窄的楼梯上,难免施展不开。
可这一刀过后,他们已经不能算在室内。从被斩破的墙面开始,半边房屋如同被斜切的西瓜,一瞬寂静后,在瓢泼大雨里轰然倒塌。
狂风暴雨不休,在这被海浪和风雨裹挟的小岛上,残存的建筑骨架正摇摇欲坠。
大雨让视野不再清晰。
散兵有宽大的斗笠遮挡,但这样的暴雨里,谁都难逃浑身湿透的命运。雨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帽檐边滚滚而落。
真弓只会比他更加狼狈。
她的衣服完全被雨水浇透,湿漉漉的头发凌乱贴着脸颊颈侧。
巫女服的袖子吸足水分,宽大沉重。真弓随手抹了把脸,反手两刀割开碍事的上衣,干脆扯下后连同刀鞘扔到一旁。
她里面穿着紧身的黑色无袖背心,裸露的肩膀手臂绷起肌肉,雨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淌下。
即使是这样的雨打在脸上,她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在昏沉的雨幕里,雪亮如她的刀锋。
“呵……”散兵忽然想笑,他也真的笑了,“哈哈哈哈!”
那绝不是高兴的笑声,反而充斥着怒火与荒谬。
他抬起手,闪烁的电光在他手心聚集,神色傲然:“凭这样弱小的力量,就想打败我?”
真弓平静道:“试试看。”
刀光再至。散兵冷笑一声,不闪不避,电光在手中凝聚、压缩,精准地构筑出一把形态古朴的紫色长刀。
她用试刀术进攻,他便也以试刀术回击。
雷之国的神明追求永恒之道,为此甚至舍弃肉身,自囚于一心净土中。但她所执掌的元素力,却是最为讲究迅捷和变化的雷。
身为雷神的造物,现在,散兵身上也出现了缠绕的电光。
如果说真弓的刀是狂风骤雨,那他就是迎着风雨搏击的雨燕。
然而,他的身形或许如燕子那般轻盈矫捷,攻势却更像击坠的雷霆。每一次,执行官挥出手中雷元素凝聚的长刀,都带着难以抵挡的威势。紫色的电弧闪烁,混合无处不在的雨水,持续不断地制造过电的疼痛。
真弓握紧刀,视之无物。而散兵同样不躲避她的刀锋,宁可以伤换伤,也不放弃攻击。
两人在近身的一瞬,兵刃交击声如急风骤雨。飞溅的雨水中,只留下刀光与紫电的虚影。
散兵借力后撤,瞥了眼被刀气撩到的手腕。崩裂破损的腕甲之下,人偶的手臂已经留下伤痕。
打造这局身躯的材料并非凡品,能够伤到他,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可散兵只觉得诧异,受伤的程度竟然比他预料的要轻。
不容他细想,真弓已经再次提刀攻上,她刀身上流转的金色光芒,明显比之前要浅淡。
那不是元素力,却有能够对抗甚至摧毁元素力的效果。散兵应对着她的攻击,心里思量,语气嘲讽:“力不从心了?还是说,你下不去手?”
刀光雷影里,真弓的声音从雨中传来:“打你还不需要用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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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散兵手里的雷光骤然变化,紫光暴涨,顺着雪白刀身一路往上,逼她弃刀。
真弓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她的手被电光灼伤,仅仅是转瞬的僵直,伤势便恢复如初。
“说起来,我用的这把刀也算和你有些渊源。”交锋中,真弓的声音伴随交击的刀光忽远忽近,“它的名字是‘雪映长光’,出自丹羽家的祖辈,那位丹羽长光之手。”
“丹羽。这个姓氏,我想你该不会忘记吧。”
“……”
电光滋滋作响,散兵的唇角越发紧绷。他用雷刀格住真弓的攻势,顺势近身压制,在闪烁不定的光芒里看见她淌着水的脸庞,专注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当然不曾忘记!
“丹羽”,听见这个姓氏的瞬间,往事便纷至沓来。
踏鞴砂的海浪,炉心熊熊燃烧的火光,锻打烧红铁刃时飞溅的火星,故人的歌声和笑容,人们希冀央求的眼神,暴风雨里的孤岛……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汇聚成记忆里那颗枯萎焦黑的心脏。
刀光如电。
散兵分神的刹那,真弓冷酷地突破他的防御。
刀尖即将贯穿人偶的肩膀,他堪堪回过神,怒极反笑:“可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动摇我?!”
散兵弃用刀术,一把抓住真弓的刀锋,刀刃刺破手掌,鲜血直流。
他手里的电光更亮,急速压缩后爆出巨大的光芒,两人都因为瞬间的冲击退出几步。
暴雨持续不停。
周遭的建筑在他们的交手里不断被破坏,仅存的残屋片瓦终于哀鸣着倒塌。彻底失去遮蔽后,屋里的地板全都泡进雨水里。
破损的木板下方,黑黝黝的暗格里埋藏着大量火药桶。
这原本是愚人众给闯入者准备的陷阱,但散兵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发动,直至此刻,已经完全被水淹没。
尽管如此,在这上面战斗仍然是件有风险的事。
真弓全不在意,她就像没看见地下埋藏的风险,更不在乎刚刚受的伤,悍勇无匹地进攻。散兵在短暂的爆发之后,反倒很快找回理智,有所顾忌。
刀光险之又险地从火药桶旁掠过,打碎潮湿的木板,溅起大片水花。
真弓明知他不惧爆炸,仍旧挑衅:“束手束脚的,怕死?”
“你想找死,我可以成全你。”散兵没有正面作答,只是冷冷回击。他听见远处的喧哗声,再次击退她,借力腾起到半空中,“不过,哼,眼下没工夫陪你玩了。”
鸣神岛的方向,正有一队幕府士兵在风雨中赶来。
“在那边!快!”领头的人呼喊。
散兵转回视线,俯视地面上的真弓,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好似要就此剖开她冷静的脸庞。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海野真弓。”
他冷声轻呵:“下一次,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他已经飞掠而去。真弓没有追击,在原地静静伫立半晌。
她的头发不知不觉散开了,发尾受战斗波及被削去一块,发丝断裂处有些发卷。束发的檀纸不知所踪,湿透的黑发在大雨里分成一络络,不断往下滴水。
幕府士兵很快赶到这里,带领他们的正是神里家主和枫原义庆。
“海野小姐!”神里家主见她受伤不算很重,松了口气,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散兵离去的方向,“那究竟是……”
茫茫雨幕里,那道身影已然彻底消失不见,唯有汹涌的海浪反复拍击海岸。
“没事。”真弓收回目光,见枫原义庆急急忙忙地要解下斗笠和雨蓑给她,抬手把他的斗笠按了回去。
她轻轻吐出口气,抹过脸上的雨水,目光四处梭巡,终于找到之前随地乱扔的衣物和刀鞘,弯腰捡起。
“走吧。”真弓转身归刀入鞘,“回去再说。”
8. 今昔渡来(08)
真弓跟随赶来的神里家主和枫原义庆回到神里屋敷,换下湿衣服,姑且擦了擦头发。
她总结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和他们交换过部分情报,随后拒绝了神里家主的留宿邀请,独自返回鸣神大社。
不久前,那仿佛要将天地淹没的暴雨已然转小,化作淅淅沥沥的余韵。
真弓打着伞走过一段路,为求便捷,借用了影向山附近的雷极。
她没有神之眼,无法驱使雷元素。但普通人同样能够通过工具使用元素力,何况真弓是正经在鸣神大社有编制、受雷之神“眷顾”的巫女。
折下雷樱枝条,雷种子便轻灵地环绕在她身边。雷极飞渡,电光转瞬而过。
待真弓在鸣神大社落地,湿发尚且渗着水没能晾干。
方才和散兵的战斗,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消耗。借助雷极快速移动,牵动没来得及痊愈的伤势,带来针刺般尖锐的疼痛,却又闷沉地绵延不绝。
但真弓面色如常,只不过停顿片刻,便收了伞朝神社内部走去。
夜色深沉,细雨连绵。
雷种子落花般散去消隐。雨夜里的鸣神大社空荡寂静,雨水点点滴滴地打着神樱树的枝叶,顺着屋檐流淌缀连,路旁石灯在雨幕里无声伫立,氤氲成朦胧光晕。
拜殿前值夜的两名巫女看见真弓回来,躬身行礼,轻声向她致意。
真弓微一点头,目光如蜻蜓点水,并没有在她们身上多做停留。正要走过,却忽然听到轻轻的“咦”一声。
其中某位年轻的巫女犹豫着开口:“真弓大人……您受伤了?”
真弓略有意外地看过去,见到一张稍微有些印象的脸。
先前替八重传话的小巫女绘理奈,正用担忧的眼神望着她。雨夜神社的拜殿前,烛光温暖柔和,照亮了她的脸和盈盈眸光。
真弓说:“没什么。”
她的反应不算热络,甚至称得上冷淡,说完便顺着回廊离开。行过两次拐角之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匆匆追上来。
“真、真弓大人……”绘理奈紧紧跟上她,鼓起勇气,“我帮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不需要。”真弓语气散漫,给出的回答却直白不留情面,“没人警告过你离我远点?”
“怎么会?”
绘理奈反而很是诧异:“先前我向几位前辈打听您的事迹,她们都说您厉害又可靠,只是……唔,有些距离感,让人拿不准该不该向您搭话。”
“那就保持住,别搭话。”
“呃……我不说话。您就当我是您施了一个会自动照顾人的小法术吧!”
“喜欢照顾人?”真弓轻哼,“那你当什么鸣神大社的巫女,早点改行学医去。”
绘理奈愣了愣,有点不好意思又坦然地说:“我没有行医的天分啦……我只是觉得,真弓大人保护了大家,也应该受到合适的回报和照料呀。”
庭院里雨声细密,小巫女柔软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回廊里,字字清晰,珍珠般圆润分明。
“‘回报’?”真弓忍不住笑了,笑声里有些许轻嘲,“假如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倒是不会有向善者走上歧途的故事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做好事必须有好报的道理。”
“真弓大人是这么想的吗?”绘理奈却说,“即使如此,您也坚持为了行路人的安危不断与魔物战斗……真是太了不起了。”
真弓:“……”
她大为无语:“因为我收了八重的报酬。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不愿意好好完成本职工作的人到处都是呢,何况您的工作那么危险。”绘理奈坚持地说,“请让我也为您做点什么吧。”
“你好像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真弓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绘理奈,口吻十分不客气:“回去值你的夜,小朋友。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是蠢货才会做的事。”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些许自嘲。绘理奈不知有没有听出来,却在微微一愣之后立即接话:“那、那我愿意当笨蛋……也行的吧?”
“……”
面对这样甘愿承认自己是蠢货的顽固分子,真弓实在是没辙。
伤口总会自行痊愈,她原本懒得管。眼下被缠得没办法,意思意思打发绘理奈去弄盆热水来,回到房间里处理伤势。
窗外雨声不歇,昏暗的室内,桌案上一盏孤灯亮着光。
真弓盘腿坐在案几边,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绘理奈在旁边看着,跟不上她的动作,只能手忙脚乱地帮忙递些东西。
看清伤口的模样时,她没忍住发出清晰的抽气声。
“您辛苦了……”绘理奈感慨,“要以真弓大人为榜样,成为宫司大人倚重的对象,我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努力啊。”
真弓利落地收紧绷带,闻言瞥一眼过去:“努力错方向了。以我为目标,得先去和你们将军大人打一架,到时八重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
“哎?”绘理奈不确定地说,“您是说‘御前决斗’?我哪有那样的本事呀……况且选择大御所大人作为试合的对手,真的有人能打赢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真弓说,“反正我没赢,不然你现在该喊我‘大御所大人’。”
“……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你猜。”
面对绘理奈困惑犹豫、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询问,真弓的回答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没等绘理奈想好怎么接话,屋外回廊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伴随藏在雨声里的轻微铃铛脆响,渐行渐近。
“哎呀,没让影听见这番豪言壮语,还真是可惜。”美丽的狐仙宫司笑意盈盈地出现在门口,“不如改日由我为真弓你转达?”
“请便。”真弓早已听见八重的脚步声,并不意外她的到来,“看看我们的将军大人会不会再斩我一刀好了。”
说话的人满不在乎,绘理奈听着却有些坐立不安。年轻的小巫女左右看看一坐一站的两人,识趣地端着水盆先告辞了。
她一离开,真弓就说:“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八重装模作样地嗔怪,“唉,这样不领情。枉我先前又是给你做妖狐饭,助你和那位妖狸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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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朋友,又是接到报信后,急忙忙地请人去救你……”
真弓笑了,懒洋洋地往身边的桌案一靠:“是,多谢宫司大人对我的调查工作施以援手。不然回头论功行赏的时候,您给自己论份大的?”
“话里有刺呀。”八重微微挑眉,眼波流转含笑,若有所思,“莫非与故人叙旧的结果,令你不太满意?”
“那倒不是,我还想起高兴的事呢。”
“哦?”
“AI治国。”真弓说,“呵呵。”
她话说的简略,八重未必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却一定能听明白其中的讽意。
狐狸宫司的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这么说来,我们真弓倒是对治国方略很有见地了。那何必如此屈才?不如我也推你去三奉行,领个官职做做,好让你一展胸中抱负。”
真弓说:“可惜,什么将带出什么兵。我随宫司大人,不爱管闲事,也管不来,只会说几句难听话罢了。”
“你何时还学会自谦了?社奉行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
“那他挺会客套的。”
真弓拨了拨灯芯,垂着眼像是兴致缺缺:“但用不着给我戴高帽,我的调查任务已经结束了。事情水落石出,假如还需要我事事跟进,他这社奉行倒真可以把位置让给我坐坐。”
八重轻轻笑着:“听着可真是绝情。”
真弓满不在乎地承认:“宫司大人不绝情,那您额外出点报酬让我干活?”
“这就免了吧,我可不爱为他人作嫁衣裳。”
八重说着,正准备离开,却又在门前回过头。灯火光晕的边缘,她妩丽姣好的面容陷入如烟如雾的朦胧。
总是捉摸不定的狐狸宫司微微含笑,目有深意:“但是啊,真弓。事不关己的人,若非超然物外,便是随波逐流……你是哪一种呢?”
话音轻飘飘落下,八重的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半开的障子门边,只余一柄斜靠着门框滴水的油纸伞。
真弓没有作答,收拾了乱糟糟的桌案,随手搁上配刀。
灯火昏昧,素净雅致的白色刀鞘映着暖融融的光,如同打上一层细腻的油蜡。
真弓起初在八重手底下做事时,缺少趁手的兵器。这柄“雪映长光”,是八重带她去鸣神大社的藏库里挑的。
其实她更爱用热武器,规模越大的越好。哪怕非要选冷兵器,也偏向大开大合的阔剑。
可那天,她一眼望见静静搁置在藏库刀架上展示的太刀,雪白无瑕的刀身,一线鲜红。不知为何,无端想起初见倾奇者时他那身精致华美的白色狩衣。
八重告诉她,这柄刀是一心传丹羽一脉的祖师爷丹羽长光所铸。因其形制特殊,常人用来并不趁手,总被束之高阁,宝刀蒙尘。
倾奇者,丹羽,踏鞴砂。
人只要还活着,似乎就永远难逃往事的追索。从前如此,现在亦然。
长夜漫漫,冷寂的雨声疏落。室内灯火摇曳,血腥气和淡淡的药草苦味萦绕不去。
真弓收回长久倾注在刀鞘上的目光,轻轻闭上了眼睛。
9. 今昔渡来(09)
“‘家’……是怎样的感觉?”
倾奇者问出这句话时,海野真弓正结束一天的工作。
踏鞴砂的傍晚,暮色渐深。天边晕染成静谧柔和的蓝紫色调,月色晓微,几点星光淡淡。
锻造大炉里日夜不熄的火光熊熊燃烧,映着真弓的脸庞,照出暖烘烘的光芒。
她随手搁下锻造用的锤子,顺着倾奇者的目光看去,看见丹羽久秀正携着家眷向外走。
他的妻子温婉秀气,知书达理,儿子活泼不失乖巧,被他抱起来后咯咯直笑。怎么看都是其乐融融、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真弓回过头,瞥向孤零零在旁边干活的倾奇者:“怎么,被落下了心里不舒服?那方才丹羽邀请你一道回家吃饭,你拒绝他干什么。”
倾奇者眉间轻轻折起,精致秀丽的脸庞浮现些许犹豫迟疑,好似无瑕织锦上兀自出现的折痕。
“不该拒绝吗?”他想起前不久发生过的事,“可先前……”
倾奇者来到踏鞴砂之前,有相当漫长的时间都在幽寂华美的别馆里空置,从没和人打过交道。
他有种天赋,总能敏锐地洞察旁人掩藏在喜怒表象下真正的情绪。但察觉并不意味着理解。
前段时间,有位行脚商路过踏鞴砂,丢失了重要的货物,恰好受到倾奇者的帮助。分别前,对方握住他的手,热情地表示:“得空一定要来村里找我!让我好好招待您。”
行脚商的感激喜悦不是作假。但他恐怕没想到,倾奇者会认认真真地记下这句话,在某天忽然上门,履行“约定”。
正巧,真弓那天休假,在村里陪海野散步。老爷子上了年纪,身体依然硬朗。两人从村东走到村西,见证了行脚商一路敲门,满头大汗地问邻里买活鸡活鱼、茶水点心。
行脚商家的院子里,他的妻子倒了碗粗茶招待客人,尴尬地赔笑。家里两小孩和一条狗都围在倾奇者身边,叽叽喳喳。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我从没见过你,你是爹爹的客人吗?”
“你长得真好看!是从鸣神岛来的吗?”
“汪!汪呜!”
“好了你们几个,别缠着客人问东问西……”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捧着缺口的茶碗,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知所措。
真弓在篱笆墙外停下脚步,假装没瞧见倾奇者见到她后微微亮起的眼神,看了半天笑话才过去为他解围。
事后,真弓把倾奇者送回丹羽那里。这件事在踏鞴砂传开后,有那么一阵子,无论谁见到他,都会满脸慈和怜爱地过来摸摸他的脑袋。
也是从那天起,他好像和真弓熟悉起来了。
“怕分不清客套话?”真弓也想起那天的事,微微挑眉,唇边笑意带着几分逗弄,“教你一招,别去多想,听到什么是什么。爱说违心话的人,吃了亏算他们活该。”
倾奇者认真听她说话。
他遇见什么问题,询问身边的人,总能得到解答。有些问题的答案出奇一致,有些却各不相同。
他有时会疑惑于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丹羽听了他的烦恼,却笑着说,他有这样的困惑,正说明他和人类并没什么差别。
“谁能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懂呢?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今天想不通的事,明天、后天,慢慢就明白了。”
“不必心急,你还有许多时间呢,足够好好分拣明白的。”
丹羽那时的眼神,倾奇者尚且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能从对方的话语和目光里感受到温和的力量。
“可……我想知道。”想起丹羽的话,倾奇者这样对真弓说,“我想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如此纯粹透澈,对上这样的视线,极少有人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但真弓就可以。
没比他高多少的少女轻嗤一声:“好奇心旺盛的小鬼。”
“真弓……”
倾奇者没有放弃。在他短暂的和人相处的经验里,问出问题得到回答,好像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别喊了。”真弓没辙地啧声,“这种问题,你好歹找个父母双全家庭美满的家伙问吧?”
倾奇者踌躇片刻,坦诚地说:“我听说,真弓是海野先生从海上带回来的。”
大部分人提起“家”,谈起他们从哪里来、父母如何、兄弟姐妹如何,似乎都默认那是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理所应当的存在。
倾奇者不同。他无法像普通人那样视之为寻常,更没有所谓将他和谁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血缘”。
真弓也不同。
倾奇者更想听她的想法。
“对。”可惜让真弓好好回答问题总是很困难的。她收拾完东西,拿起旁边的竹筒喝水,漫不经心地说,“我爹是我从海里捡来的,你也可以去捡一个。”
倾奇者默默消化着她的话:“所以……我可以是桂木的‘父亲’?”
真弓难得呛到了。
她咳嗽了两声,又开始笑,边咳边笑:“哈哈哈、咳……我就应该把桂木喊过来听听!”
“我又说错话了。”倾奇者没有尴尬沮丧,只是有些困惑,“抱歉。”
“也不算错。”真弓平复了咳嗽,却调侃,“不是挺好的吗?要是你想和桂木成为家人,不管是你认他当爹,还是他认你当爹,都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地建议?倾奇者不太能分辨。
他不懂的东西有很多,“海野真弓”在这其中更是格外难以理解。
“但像你这样的智械……我是说人偶,人造人?”真弓又说,“不是通常都喜欢把创造者看成自己的父母吗?”
“……”
倾奇者的身份在踏鞴砂算不上完全的秘密。但清楚内情的那几人不会向外人宣扬,绝大部分人只知他有“将军大人所赠”的信物,便欣然接纳了他。
他偶尔会听到旁人遐想他的出身来历。
有人猜测,他是将军大人看重的侧用人,或是贵胄家的公子,也有人猜他是将军大人珍藏的人偶所生出的物灵、妖怪的幻身……无论如何,最后人们都会说,“他持有将军大人所赐的金羽,想必很受看重”。
在这片由雷之神统治的土地上,百姓朴素的认知里,受到雷电将军垂青的就必定是好的。
那么……被她否定的存在呢?
说谎、欺瞒,这些对于倾奇者而言太过需要技巧。他不擅长,也没想过。
但面对那些赞叹向往的目光,他却也很难开口说出事情的真相。
他隐约有所预感,打破这道误会造成的幻象,世界便会对他展露截然不同的面貌。
真弓不一样。
她既没有对雷电将军的崇敬,也没有对他身世的探究,仿佛只是聊到这里,所以随口一问。
正因如此,倾奇者反而能够说出口:“……她放弃了我。”
“因为我的脆弱。”无名的人偶垂下眼,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角落轻声说,“我没有达成她的期望,是被她废弃的次品。”
踏鞴砂的刀匠们锻造刀剑时,通常会锻出不止一柄的样品,从中择优。最为优秀的作品被称为“真打”,没被选中的则是“影打”。
而他连“影打”都算不上,是被神明弃之不用的存在。
真弓有一会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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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造大炉里的火光炽热,炭火燃烧的声音忽然如此清晰。不远处,其他工匠铛铛挥动铁锤,高声说话。
倾奇者没有人类的心脏,却好似在这无限拉长的几秒钟里,体会到了人类“提心吊胆”的感觉。
“是吗?那真不走运。”
终于,真弓开口了。用她那一贯的有些散漫不着调的语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原生家庭的创伤伴随一生。下次见面就给你那不负责任的妈来一拳,让她知道她错过了什么……哦,记得好好跟丹羽读书。不然回头骂人都没几个词能用。”
倾奇者被她说得怔住:“……要骂人吗?”
“海野!”桂木刚好路过,听到两人最后的对话,忍不住出言打断,“别总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当真了怎么办?”
真弓笑起来,看向桂木:“他就喜欢找我聊天,有什么办法?这么操心,你把他拴裤腰带上每天带着走好了。”
桂木受她打趣,一时噎住,不禁皱起眉头:“说的什么话?真该让丹羽大人多管管你……”
“行行。”真弓敷衍地应声,看了眼天色,放下袖子往外走,“嫌我教的乱七八糟,那你来。走了。”
倾奇者自打他们开始说话,便安静下来,在一旁默默看着,好似旁观大人吵架的小朋友。
但在这时,他看着海野真弓离开的背影,莫名想要开口:“……真弓。”
“嗯?”
真弓回过头,随即愣了愣。倾奇者很难形容她这一刻的神色,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还有一点淡淡的纵容。
“快行行好,别一幅我马上要死了以后都见不到的表情。”她没好气地挥挥手,脸上却有笑意映着暖融融的光,“明天见,大少爷。”
“……抱歉。”倾奇者注视着她的笑容,同样回应道,“明天见。”
他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
倾奇者目送真弓离去。桂木在他身边念叨几句,宽厚的手掌搭在他肩头拍了拍,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
他抬手触摸自己的脸颊,只碰到被炉火烤得干燥而暖洋洋的肌肤,以及微微扬起的唇角。
啊。倾奇者后知后觉地心想:原来我在笑。
那笑容受到炉火的映衬,在指尖显得如此温暖。
可终究是温度带来的错觉。
稚拙无知的人偶,触碰到火焰的光芒,便错以为是人心暖意。往事种种,如今想来,仿佛一张完美无缺的画皮,撕下了,方知其后是腐烂发臭的尸骸。
散兵站在高处的山崖边,目光穿透细密的雨幕,冷冷遥望远处的天守阁。
他眼前又浮现海野真弓的脸。
在多年以前的踏鞴砂,她和倾奇者之间的最后一面,是他独身进入炉心的前夜。
“你会后悔的。”
少女来处熊熊燃烧的火光,烧亮深沉夜幕的一角。夜风卷起她衣角的血色和灰烬,那张冷淡的脸上是少见的疲惫与决然。
她离开踏鞴砂前留下的这句话,如同一句谶言。
那之后,海野真弓去了哪里,遇到过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鸣神大社,为雷神效力?
“散兵大人。”
愚人众的属下来到散兵身后,等待他的吩咐。
散兵沉默良久,雨水落在那顶宽大的市女笠上,汇聚到帽檐边,持续不断地滚落。
他一点点拆下手腕处破损的护甲,扔到一旁。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余一道浅淡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像他从没受过伤。
“去,查清楚。”他冰冷平静的声音,如同水面下压抑的暗流,“鸣神大社的那柄‘妖刀’,究竟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