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雌主和她的疯奴》
1. 命运
【鱼邻翎/晋江文学城】
废土的深秋,天低得像要塌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塔巢生锈的钢筋骨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尸味,混着冷却液烧焦的怪味,熏得睁不开眼。
萨拉刚从处刑室上来。
高跟鞋踩在合金地板上,敲击声像催命的钟摆,每一步都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她刚清洗完一批叛乱者,鞋底还沾着新鲜的血。
“巢主,近侍长南丘求见。”通讯器响着机械的合成音,毫无感情。
“进。”
气密门滑开。
南丘一身笔挺的军装,背脊挺得笔直,却又习惯性地微微含胸,那是副手对上位者特有的卑微弧度。
“外围清扫完毕,损失可控。”
他汇报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萨拉肩甲上未擦净的血渍。
这位新巢主,比上一任更冷,冷得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伤亡数量?”萨拉问。
自从戴上了那个该死的情感抑制器,她觉得自己只剩下计算功能。
“兵雄折损十分之一。”南丘顿了顿,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另外,前任留下的那个废品,受了重伤,看守们,稍微问候了几下。”
萨拉转过身,她的脸像一张打磨过度的金属面具,没什么表情。
“带路。”
-
禁闭室,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机油。隔着强化玻璃,萨拉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废品——
雄虫蜷在角落,衣衫褴褛,骨架很大,皮肤下凸起着狰狞的旧伤,像是被什么野兽啃过。
可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
即便半阖着,蒙着血翳,那琉璃色的瞳孔仍像深渊里捞起的碎宝石,在昏暗中幽幽发着光,美得让虫心底发寒。
“晦气东西!害老孃差点送命!等出去剥了你的皮!”门外,几个军雌正拿电击棒砸着玻璃,笑声肮脏。
南丘皱眉,欲言又止。
萨拉抬手制止。她的目光像扫描仪,掠过伤口,最后停在他颈间,那个锈迹斑斑、却仍在闪烁微光的旧式项圈。
她接入塔巢残存的主脑。
【个体:刀罗】
【状态:濒危】
【战斗力评估:错误……重试……警告!评估失败!】
【威胁等级:SSS?】
屏幕乱码狂跳。
萨拉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细的波澜。
禁闭室里,雄虫缓缓抬头。
那一瞬间,萨拉有种荒谬的错觉,那双失明的眼睛,穿透污秽、穿透墙壁,精准地,钉住了她。
咔哒,她颅内的情感抑制器,轻响了一声。
“开门。”她走进去,高跟鞋在潮湿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硝烟与冷冽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那个濒死的雄虫。
她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指尖触到项圈滚烫的金属边缘,“这东西,比我想的厉害。”
收回手,语气极淡:“洗干净。送到我房里。”
南丘瞳孔微缩,这不合规矩。即便是受宠的雄侍,也该止步于外殿。
但他只是低头,藏下眼底的阴霾:“是,巢主。”
清洁室,水流冲刷掉血垢与污秽。
刀罗安静得像具尸体,只在兵雄试图触碰他项圈时,肌肉会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
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
他被套上一件粗糙的灰袍,湿发贴在额前,遮住了那双吓虫的眼睛。
苍白的皮肤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那是长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美,与他骨子里渗出的荒原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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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了一种诡异又致命的反差。
-
顶层套房,萨拉站在光屏前。
【基因匹配:远古兵雄种,处决者(已灭绝)】
【警告:极高精神污染风险。建议:立即销毁。】
红色字符疯狂闪烁。
萨拉面无表情,抑制器自刚才那声“咔哒”后,再无动静,或许是故障。
“巢主。”南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洗好了。”
“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很轻。刀罗被推入这方干燥温暖的空间,他依旧像一头随时会暴起的困兽。
“抬头。”
他僵了一瞬,缓缓仰起脸。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冷硬的轮廓,倒映在他琉璃色的瞳孔深处。
萨拉移开视线,看向南丘,语调不容置喙:
“你退下。”
“他留下。”
南丘猛地抬头,惊疑与挣扎在眼底炸开,却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后尽数冻结。他躬身退出,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把世界彻底隔绝。
厅内只剩萨拉和刀罗。
刀罗低垂着眼睫,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颈间的项圈,在寂静中发出极低的电流嗡鸣。
萨拉站着,不动,也不远。她闻得到他身上未散的消毒水气味,盖不住骨子里渗出的、荒原与血腥的野性。
刀罗觉得喉咙发干。
他知道她在那儿。那个雌性,有着微弱虫凰基因的雌性。将是这片废土上,唯一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坐标。
突然,萨拉颈间的抑制器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痛神经的鸣响,是抑制器的信息过载。
同一瞬间,她“听”到了他脑海里炸开的那个词,冰冷,决绝,像刻在骨头上的誓言:
“等……”
2. 齿轮
塔巢地下,B-7区。
这里是光与热的死角,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营养膏的酸败味和雄性体/液特有的腥膻。
几十只雄奴挤在漏风的棚屋里。
他们大多瘦骨嶙峋,眼神浑浊,脖子上戴着各式各样、功能各异的抑制项圈。有的用来电击,有的用来注射镇静剂,有的则直接锁着定位炸弹。
“听说了吗?那个‘兵器’萨拉今天处刑的手段,比上一任还狠。”
“可不是,南区那几个叛徒,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嘿,你们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一个断了角的年轻雄虫压低声音,凑近火堆,“禁闭室那个废品,刀罗,他没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可能?昨天我还听见看守说,那瞎眼怪物快被打烂了。”
“嘘——”雄虫们不约而同地缩了脖子,看向门口。
角落里,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雄虫,用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不一样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那个兵器萨拉,她不一样。”
“前任巢主把刀罗当垃圾,是因为惧怕。新巢主……”老雄虫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她最擅长的,就是使用兵器。”
-
顶层套房内,刀罗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颈间的项圈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倒计时的钟摆,每一声都在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他在等。
萨拉说:“今夜你就守在这里。”
他便在这里,哪怕地老天荒。
此时,夜已过半。萨拉站在观测窗前,指尖轻叩着冰冷的合金窗框。
她没有开灯,只有能量塔的幽蓝光晕,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咔哒,颅内的抑制器又轻响了一声,是一种奇怪的、类似卡榫松动的杂音。她皱了皱眉,没去管它。
转过身,萨拉的目光落在那个黑暗中的身影上。
“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刀罗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起身。
动作有些滞涩,显然是旧伤未愈,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停在三步之外,那个距离既能表现出顺从,又保留了瞬间暴起的空间。
“跪下。”萨拉再次发出指令。
废土上所有雌虫对雄虫的规矩,更是巢主对奴隶的规矩,首先是学会服从。
刀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蒙着血翳的琉璃色瞳孔,在阴影中微微颤动,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但他还是缓缓屈下了那条完好的膝盖,单膝触地。
高昂着的头颅,第一次为了她,低垂下去。
萨拉缓步走近。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走到他面前,鞋尖几乎抵上他的膝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后颈那片狰狞的旧伤疤,皮肉翻卷,几乎勒断了脖颈。项圈就卡在那里,冰冷的金属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看着我。”
刀罗僵持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脸。
那双失明的眼睛,蒙着浑浊的血翳,却奇迹般地精准对上了她的视线。萨拉在那片破碎的琉璃色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冷硬,锐利。
“你知道现在塔巢有多少能量储备吗?”萨拉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刀罗没回答,只是呼吸放得更轻。
“只能够维持核心防御三天。”她自问自答,“三天后,如果没有新的能源,塔巢的墙挡不住任何东西。”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距离,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铁锈与冷冽硝烟的味道,清晰地钻入刀罗的鼻腔。他颈间的项圈嗡鸣声骤然变得急促。
“他们都说你废了。”萨拉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冰凉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是瞎眼的废物,连站都站不稳。”
萨拉的指尖下滑,最终落在他项圈粗糙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层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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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面,”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只怪物,对不对?”
刀罗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限,灰袍下的线条凌厉如刀削。
空气仿佛被抽干,无形的压力让萨拉颅内的抑制器再次发出滋滋的轻响。
她却笑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
“很好。”她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证明给我看,你值得我留下你这条命。”
她转身走向内室的门,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走到门口,她停住交代:“今夜你就守在这里,别弄脏地毯。”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光,也隔绝了那个冷硬的雌性巢主。
刀罗依然跪在原地。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那只曾撕碎过无数敌虫的手,虚虚地,向着她离去的方向抓了抓。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但他却像是抓住了一缕即将消散的气息,将指尖凑近鼻尖。
那上面,残留着她指尖划过项圈时,留下的、极淡的硝烟与冷香。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绪,在他死寂的胸腔里,像荒原上的野火,猛地窜起。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隔着厚重的隔音门,仿佛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不容亵渎。
刀罗死寂的世界里,那个词,终于清晰起来。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亲手,为她撕碎这腐烂世界命令的机会。
-
而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南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也感受到了那个废品身上散发出的、令虫战栗的、某种危险的东西。
绝不是臣服。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巢主,您究竟捡了个什么样的废品回来?”
3. 饥饿
清晨,惨白的太阳射出冷光。
刀罗挪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动作牵动了肋骨的裂痕,剧痛让他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痉挛了一下。
但他不在乎。
窗外,是塔巢腐朽的轮廓。能量塔的幽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虫最后的喘息。
“三天。”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个词。
萨拉说,只有三天。
他不懂能量,但他懂饥饿。那座塔,很饿。饿到连他这个濒死的废品,都能闻到那股从钢筋缝隙里渗出来的、贪婪的空虚感。
-
天刚蒙蒙亮,凄厉的广播就撕裂了塔巢的宁静。
是动员令。
“所有单位注意。B-7区地下能源管道发生泄漏。重复,B-7区地下能源管道发生泄漏。”
“所有工雄,即刻前往维修。违令者,就地正法。”
底层棚户区炸开了锅。
“B-7区?上次塌方死了三个!那是送死!”
“那儿的主管是荧蚀,出了名的毒辣,咱们去了就是填坑的耗材!”
“闭嘴!”工头踹了一脚抱怨的雄虫,压低声音道,“没听见通告吗?巢主亲自过来!谁敢不去?”
虫群骚动,夹杂着恐惧与麻木。
当那辆漆黑的指挥悬浮车停在废墟路口时,所有的抱怨瞬间冻结。
车门打开,萨拉走了下来。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军装。
她没带侍奴,也没戴防毒面具,只有腰间那把短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在她身后三步远,刀罗跟着走了下来。
换了一身灰色的粗布工装,不合身的衣服更显得他骨架宽大,像一只被强行套上囚服的猛兽。
但他没有戴镣铐。
那双失明的眼睛,隔着黑雾,精准地锁着萨拉的身影。
周围的雄虫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是禁闭室那个瞎子!”
“他怎么出来了?肯定是巢主嫌他废,拿他去填坑!”
“活该!巢主早该把他处死了,这种没用的瞎眼雄虫,除了浪费粮食还会什么?”
-
B-7区入口,一片狼藉。浓烈的辐射尘和有毒气体弥漫在空气中。
南丘已经带着兵雄卫队封锁了现场,脸色凝重如铁。
“巢主,”南丘快步迎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里面情况很糟。主管荧蚀拒绝出来,也拒绝让我们进去。她说这是前任留下的规矩,外部不得干涉内部事务。”
“规矩?那就让她守着他的规矩去死吧。”
萨拉转过身,目光落在刀罗身上,“你。”
刀罗立刻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进去。”
萨拉指着那个黑漆漆、像巨兽喉咙一样的管道入口。
“把里面那个碍事的废物,给我扔出来。顺便,”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把里面的漏给我堵上。”
刀罗失明的眼睛“看”着她,鼻翼微微抽动。
他在分辨,分辨她话语里的情绪,分辨这命令背后的含义。
这是考验?还是信任?
几秒后,他动了。没有戴任何防具,甚至没有犹豫。
那高大的身影,就这样直接没入了漆黑、充满剧毒气体的管道口。
像一滴水,融入了深渊。
周围的雄虫们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满是嘲讽。
“找死!那里面别说瞎子,就是全副武装的雌虫进去也得脱层皮!”
“等着吧,马上就得被扔出来,到时候肯定是一具焦尸!”
几秒,十秒,一分钟,管道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雄虫们开始窃窃私语,南丘也忍不住要下令强攻时——
轰隆,一声巨响从管道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肥硕的雌虫身躯,像破麻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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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扔了出来,重重砸在泥地里,昏死过去。
那是主管荧蚀。而刀罗,则从后面的黑暗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灰色的工装被腐蚀出了几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一片焦黑,甚至能看到白骨。
径直走到萨拉面前,停下。
那双琉璃色的瞳孔,仍蒙着血翳,却死死地“盯”着她。
他在等,一句评价,一个眼神,哪怕是一句责骂。
萨拉看着他身上的伤,那不是虫族的身体能承受的腐蚀。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盒急救凝胶,递给刀罗。
“做得不错。”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跟我去下一个地方。”
刀罗听到这句话,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
他准确地摸到了那盒药膏。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的虫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伸出那只被腐蚀得皮肉模糊的手,极其笨拙地,用指尖沾了一点凝胶,没有涂在自己身上,而是轻轻抹在了萨拉刚才碰过盒子的指尖上。
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他的归属。
周围的雄虫们都看傻了。
“这瞎子疯了吧?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就为了给巢主涂药?”
“真恶心,这种下贱的雄虫,也配碰巢主?”
萨拉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又看了看瞎眼的刀罗,没有理会。
她转过身,向南丘命令:“给我去查。塔巢的能量储备,为什么会在三天内耗尽。我要知道,是谁在吸干这座城。”
刀罗站在她身后,失明的眼睛望向远方那座高耸的能量塔。
在他的感知中,那座塔,正发出一种类似心脏被掏空般的、绝望的哀鸣。
而在那哀鸣的深处,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这座城的、冰冷而贪婪的咀嚼声。
那声音,正在啃噬着这座城最后的生机,也啃噬着他唯一的坐标。
4. 吞噬
悬浮车在荒原上疾驰,轮胎碾过干裂的盐碱地,发出像嚼碎骨头的声响。
车厢内死寂。
萨拉坐在首位,闭目养神,指尖在膝盖上无规律地轻点。那是她在计算,计算着“三天”这个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之所以远离塔巢,来到这处荒废的旧通讯塔附近,是因为这里是能量网络的中继点。
B-7区的管道泄漏只是表象,真正的病灶在能量传输的源头,萨拉要亲自过来看看。
刀罗蹲在角落的阴影里。
不合身的灰色工装紧绷在肩背,布料下是狰狞的旧伤与新生的嫩肉交织的躯体。他身上那股荒原野性的气味,被刚才管道里的腐蚀气体熏得更加凛冽。
南丘坐在副驾,通过后视镜,死死盯着刀罗。
他无法理解,那个在禁闭室里等死的废品,此刻身上散发着某种点亮后的恐怖。就像一块顽铁,被投入了名为萨拉的熔炉,正在被锻造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巢主,”南丘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B-7区的泄漏,太蹊跷了。那个荧蚀虽然无能,也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有虫在故意破坏管道,拖延维修进度。”
“我知道,”萨拉没睁眼,声音冷淡,“不用查了,这就是个烟雾弹。”
刀罗的耳朵动了动。
萨拉的心跳很稳,但在提到“拖延”时,那平稳的节奏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压抑的烦躁。
他在那烦躁的波纹里,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那是他在禁闭室里,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死亡的气味。
“停车。”萨拉突然道。
悬浮车猛地刹住。
“下车,”萨拉看着刀罗,“跟着我。”
这里是一处荒废的旧通讯塔。四周没有活物,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生锈的金属上,发出鬼哭一样的声响。
萨拉走到通讯塔的阴影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
“刀罗。”她叫他的名字。只是这两个字,刀罗就出现在她面前,像瞬移一样,从车边闪现到了她身前,距离近得过分。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那双失明的琉璃色瞳孔,在阴影中幽幽地“注视”着她。
“那个声音,”萨拉直视着他那双诡异的眼睛,“你也听到了,对不对?”
她指了指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能量塔。
刀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听懂了。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正在把塔巢的能源,当成食粮。
刀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那只手还带着刚才管道里的腐蚀性焦痕,丑陋,可怖。
他虚虚地悬在萨拉的脸颊旁,感知她周围的空气流动,感知她皮肤下的热量。确认这个雌性,是否处于危险之中。
“别碰我。”萨拉冷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她没躲,这便是默许。
刀罗的手落了下去,像探测仪器一样,指尖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沿着她的下颌线滑过。
他在用自己的感知能力分析那咀嚼声的频率,试图将那股令虫作呕的波动,从萨拉身上剥离。
“萨拉,”刀罗喉结滚动,“脏。”那东西很脏。它正在通过能量网络,试图污染这座城,也污染她。
“那就洗干净。”萨拉一把扣住了刀罗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腕,力气很大,对刀罗来说却微不足道。可他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像是被电流击中。
萨拉拽着他的手腕,强迫他将掌心贴在自己的颈动脉上。那里,萨拉的皮肤薄而温热,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刀罗的掌心。
“告诉我,”她凑近了些,呼吸的热气拂过他下巴上的胡茬,“你能感知到那个吃塔的东西吗?”
刀罗的瞳孔剧烈收缩,这是挑衅,也是信任。
在这个雌尊雄卑的世界里,没有一个雌虫会允许雄虫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除了她。
刀罗的感知力顺着她的脉搏,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试图刺入那座高耸的能量塔。
“它在害怕,它怕你。”
萨拉挑眉,“怕我?”
“嗯,”刀罗的手掌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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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用力,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汲取她温度的力度。
“因为你,是我的。”
他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在这个荒芜的废墟里,在这个只有她们俩的阴影下,他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的奴隶,他是唯一能在这个“咀嚼声”中,护住她的凶兽。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萨拉冷斥。她看到刀罗那双蒙尘的眼底暗藏的汹涌。哪怕他瞎了,残了,也要把那个敢觊觎自己领地的脏东西撕碎。
这种汹涌让萨拉心悸。
“巢主!”南丘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带着焦急,“探测仪有反应了!那个东西,它离开了能量塔,朝这边来了!”
萨拉猛地推开刀罗。
那一瞬间,她颈间的抑制器,发出了刺耳的“咔嚓”声,终是不堪重负地碎了。
那蛋生期就被植入的虫凰基因片段,此刻与刀罗传承的处决者基因共鸣达到了顶峰,直接撑爆了这个限制装置。
刀罗依然保持着那个被推开的姿势。
他失明的眼睛,转向了萨拉刚才看的方向。他能感觉到,一股粘稠的、冰冷的、像是无数腐烂触手一样的恶意,正从地底深处,向着这个小小的通讯塔,蔓延而来。
“萨拉,”刀罗转过头,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堪称笑容的表情。狰狞,却迷人。
“这次,我不想等命令。”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接冲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里。
没有武器,只有一双为了撕碎那个敢动他坐标的脏东西而存在的手。
而在原地,萨拉摸了摸脖颈上碎裂的抑制器,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南丘慌乱地跑过来:“巢主!要启动防御系统吗?”
“不用,”萨拉擦了擦指尖刚才被刀罗碰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把那个东西……”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给我活着带回来。我要亲自问问它,是谁给它的胆子,在我的地盘上挑食。”
5. 萤骨
黑暗像粘稠的石油,从地底深处涌出。
那是B级污染物,噬光体。
这种东西没有实体,靠吞噬能量为生,凡是被它触碰到的事物,光线会被瞬间抽干,变成一碰就碎的脆壳。
刀罗冲了进去,以血肉之躯,撞向了那团死寂的虚无。
“噗嗤”,像是烧红的烙铁插进了冰块。
噬光体被激怒了,无数条由纯粹污染构成的触须,瞬间从黑暗中迸发。那是C级污染物腐蠹的变种,带着连重型装甲车都能瞬间溶解的强酸毒素。
刀罗没有躲。他只是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五指张开。
撕裂声响起。那些足以熔化合金的触须,在他的皮肤上竟然被硬生生崩断了。
他的皮肤下,琉璃色的流光在游走,有着如同千年寒冰般的色泽。
那是远古兵雄种,萤骨的血脉,正在被彻底激活。
“萨拉是我的。”他嘶哑地嗫嚅,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偏执。
触须越来越多,将他层层包裹,像一个巨大的茧。
远处的萨拉和南丘,只能看到那团黑暗在剧烈地翻滚、膨胀,里面时不时爆出一团团琉璃色的火花,像极寒之地破碎的冰晶。
“巢主!能量读数爆表了!”
南丘作为经历过数次生死的成熟管理者,此刻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那是B级!它在吸收刀罗的能量!他在被同化成污染物!”
萨拉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听得见刀罗粗重的喘息,听得见他骨骼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也听得见那个黑暗生物贪婪的吞咽声。
它在吃他,而他竟任由它吃。这是一种献祭般的战斗方式。
“那个疯子……”萨拉低声咒骂了一句,眼底却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突然,黑暗的中心,爆发出了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是某种高维度的、尖锐的碎裂声。
紧接着,“咔嚓!”
“轰——!!!”一道耀眼的琉璃色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了黑暗的茧。
那团巨大的噬光体,被从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只覆盖着剔透琉璃骨甲、修长而有力的手臂,猛地从裂缝中探出,狠狠地抓住了黑暗的核心。
“我找到了。”刀罗的声音从裂缝中传来,充满了某种非人的威严。
萤骨,苏醒了。
下一秒,黑暗炸裂。无数破碎的能量碎片像流星雨一样四散飞溅。
在漫天飞舞的黑色碎屑中,刀罗高大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半跪在地上,浑身赤裸,皮肤下琉璃色的血管像电路一样明灭不定,那是冷峻而致命的美。
最引虫注目的是他的背部。那件粗糙的灰色工装已经被撑爆,一对巨大、由剔透琉璃与坚硬骨材交织而成的骨翼,正从他破碎的肩胛骨中张开。
翼展遮天蔽日,每一根骨刺都闪烁着寒光,边缘处流淌着冷冽的余晖。
然而,在神铁般的骨翼、流光溢彩的翼面之上,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那是刀罗强行觉醒、透支生命留下的伤,也是他此刻急需治疗的虚弱证明。
他手里抓着一团还在挣扎的、半透明的黑色核心,是噬光体的心脏。
他捏着它,像捏着一只令虫厌恶的虫子。然后,五指收拢。
啪,那颗心脏,在他掌心被捏成了一撮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战斗结束了。
风卷着沙砾,吹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刀罗背后的骨翼缓缓收拢,最终化作两道狰狞的、仿佛烙印般的疤痕,刻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他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些脱力,但依旧强撑着,抬起头。
那双失明的琉璃色瞳孔,穿透了飞扬的尘土,精准地“望”向萨拉所在的方向。
他在等她的评价。
哪怕他现在浑身赤裸,哪怕他背上长着布满裂痕的琉璃骨翼,哪怕他刚才像神又像魔。
萨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走上前去,停在刀罗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被全塔巢嘲笑的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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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此刻正散发着令她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脏死了。”萨拉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调子。
但她的手,却解开了自己军装外套的扣子。
刀罗的身体僵硬了。他感觉到布料落下的阴影,带着她独有的硝烟与冷香,将他赤裸的上身笼罩。
萨拉把外套披在他身上,遮住了那些骇人的、或陈旧或新生裂痕的琉璃骨翼。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皮肤。那温度,烫得惊人。
“这就是你的证明?”萨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入他那双破碎的瞳孔。
“萤骨?还是、处决者?”
刀罗的呼吸停滞,她知道了。
“不管是什么,”他艰难地吞咽着,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只要你不扔,我永远是你的。”
萨拉看着他,这个明明强大到可以毁灭世界,却因为一句“不扔”而颤抖的雄奴。
她忽然觉得,那个该死的情感抑制器碎掉,也许并不是坏事。
“起来。”萨拉收回手,转身背对着他,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具。
“回塔巢,顺便……”她顿了顿,声音里遮掩着情绪,“把你脖子上碍眼的项圈摘了,背上那些该死的裂痕,给我养好。”
刀罗缓缓站起身。背后的琉璃骨翼虽然收拢,但那种充斥着力量的感觉,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大地微颤。
他跟在萨拉身后,像个忠诚的影子。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撮被刀罗捏碎的黑色灰烬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猩红的光点,像种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地下。
那是噬光体死前,留下的最后诅咒,A级污染物血蔓的种子。
而在遥远的、塔巢最深处的主能源炉里,那个刚刚被修复的、原本应该稳定运转的核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一个开关,被拨动了。
也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S级污染物,被这一战的余波唤醒了。
6. 裂缝
塔巢的主控室内,不再是只有冰冷的合金和血腥味。
萨拉坐在高背椅上,指尖敲击着扶手,她面前的大屏幕,显示着塔巢重建的进度。
工雄们像勤劳的蚂蚁,在被“萤骨”撕裂的废墟上,重新铺设管线,效率比以往高了三倍不止。
因为那个传说中的废品,在展现出巨大的武力天赋之后,此刻正像个监工一样,蹲在废墟的最高处,没虫敢在他眼皮子下偷懒。
“巢主,”南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关于雄奴的管理新规,我已经拟好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那个高大的身影,“取消了集体圈养,改为技能编队。”
萨拉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技能编队?”
“是的,以前的雄奴只被用来消耗和泄欲,现在我们把会修东西的、会种地的、甚至只会搬砖的,都分出来。那个瞎子……刀罗,他用感知力帮我们重新规划了承重墙,帮大家一起重建了房屋。”
萨拉轻哼一声,目光落在报告末尾的一行小字上:“建议为伤兵提供高浓度营养膏,以促进琉璃骨裂愈合。”
她放下报告,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冷硬的声响。
“他去哪儿了?”
“顶层的露台。”南丘低声道,“他说那里离能量塔最近,能到‘那个东西’的声音。”
顶层露台,风很大。
刀罗没有穿外套,只是随便披了件干净的灰袍。
他背对着门,站在护栏边。那对曾经遮天蔽日的琉璃骨翼已经收拢,此刻化作两道巨大的、布满裂纹的琉璃状疤痕,烙印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萨拉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刀罗还是“听”到了。
他转过身,那双失明的琉璃色瞳孔,精准地对上了她的方向。
“背过去,”萨拉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把袍子脱了。”
刀罗顺从地转过身,将粗糙的灰袍向下一扯,伤痕累累的后背暴露在她眼前。
近看,那些琉璃骨质的疤痕下似乎有暗流在涌动,每一次呼吸,裂纹都会随之张合,随时都有崩碎的风险。
萨拉走近一步,高跟鞋在刀罗背后踩出清脆的声响,她取出一管营养凝胶,不知道是否有用,但已经是塔巢目前最好的药品了。
她没有戴手套。冰凉的指尖,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贴上了他后背那滚烫的皮肤。
刀罗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
在这个雌尊雄卑的世界里,雌虫触碰雄虫,通常意味着鞭挞、烙印或是施舍。
但此刻,那指尖传来的,却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
她像是在修补一件失而复得的战利品,指腹沿着那狰狞的裂纹游走,将冰凉的凝胶一点点涂抹进他滚烫的骨髓里。
“这东西,叫萤骨?”她目光扫过那些裂纹,“虫族几百年没出过的品种。前任把你关在禁闭室,大概是因为怕你这身骨头。”
刀罗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比如“我是你的”,或者“这点伤不疼”。
但当她的指尖划过脊椎骨节,那股酥麻战栗顺着脊髓直冲天灵盖时,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比面对S级污染物更让他无助的感觉。
像是被驯服的野兽,在雌主第一次的抚摸下,不受控制地露出了最柔软的腹部。
“新的污染物,”刀罗终于挤出声音,“A级的,叫血蔓。”
“嗯,”萨拉手指沿着脊柱向上,按压着他紧绷的肌肉,“南丘在查。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身破骨头养好。”
她凑近了些,呼吸的热气拂过他耳畔,近乎私密的警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碎一次。”
刀罗的呼吸停滞了,这句警告比任何话都让他震颤。
“好。”他低下头,像个真正听话的、卑微的宠物。
露台的玻璃门后,几个路过的工雄偷偷往里看。
他们以前是底层最被人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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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耗材,现在穿着统一的工装,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里有光。
“看,巢主在给那个瞎子上药。”
“是刀罗,刀罗阁下,是他帮咱盖了新房,有了正式的住处,以前谁管过咱们死活?”
“是的,刀罗阁下虽然凶,但他修的墙,真的挡住了风。”
“我觉得跟着新巢主,好像能活下去了。”
希望,就像这废墟上重新亮起的灯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萨拉涂完药,看着刀罗后背上那些裂纹,在药物的作用下,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光。
“这裂纹,难看死了。”她评价道,语气却没了之前的冷硬。
刀罗转回身,重新披上松垮的灰袍,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
他失明的眼睛“看”着她,低声承诺,“那我快点好,好了给你盖个最结实、适合你的房子。”
萨拉看着这个高大的雄性。他明明拥有毁灭世界的天赋力量,此刻却像个讨雌主欢心的幼宠。
这种反差,让她那颗被抑制器封冻已久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
“用不到你。”萨拉走向门口,背影依旧冷硬。
“那是工雄的事,你只要把自己养好。”
她顿了顿,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却重重地砸在刀罗的心上,“你现在是我的私产,没有资格浪费我的资源。”
门关上,露台上只剩下刀罗。
晚风吹过他布满裂纹的琉璃骨翼,发出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嗡鸣。
他缓缓抬起手,虚虚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比后背的伤,还要滚烫千百倍。
而在地底深处,那颗钻入地下的猩红种子,A级污染物血蔓,正借着塔巢重建的能量波动,悄然生长。
它听到了刀罗的心跳,也听到了萨拉的那句“私产”。
地底传来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回应。
这场关于刀罗养伤的平静时光,注定不会太长。
7. 塔巢
萤光塔巢的主餐厅,灯光昏黄。
这里曾是前任巢主宴饮的场所,水晶吊灯还在,却有一半的灯泡碎了,像只被挖去眼珠的眼眶。
萨拉坐在主位,指尖敲击着一份破损的数据板。
南丘站在光影交界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属于上位管理者的沉稳与克制。
“巢主,‘大枯萎’不是天灾,是人祸。”
南丘目光投向窗外那座摇摇欲坠的能量塔,“大约四百多年前,后智能时代,星际基因技术泛滥。各大势力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与寿命,疯狂进行基因嵌合。失败的实验体未被妥善处理,就直接和垃圾一起填埋。”
“污染物在地底互相吞噬,一步步将世界推向深渊。”
南丘的声音低沉,“智能数据被毁,生机全断。只有虫族的基因最强悍,在百年前存活了下来。”
“说说虫巢的情况。”萨拉接口。
南丘颔首,“巢是虫族的生存地,也是大枯萎后留下来的避难所。”
“目前已知最有影响力的巢有七个。我们萤光排名第六。排名第一的钢铁巢,她们信奉绝对秩序;第二的绿洲巢,掌握着仅存的水源净化技术,但也会用雄奴交换资源。”
萨拉敲了敲桌面:“那我们呢?”
“我们拥有最尴尬的资源,萤骨。”南丘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餐厅阴暗的角落。
角落里,刀罗蹲在阴影中,背对着他们。宽阔的脊背上,那对布满裂纹的琉璃骨翼一时无法收回。
他面前放着一桶军用营养膏。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正极其专注地,将那团灰绿色的膏体,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形状。
“前任巢主不是不想把他交易出去。”南丘收回视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敬意,“是因为没虫接得住这个烫手山芋。”
“萤骨种,远古兵雄的血脉,曾属于初代虫凰,不可能轻易被驯化。钢铁巢来谈过三次,想用S级能源核心换他的基因样本,前任没同意,还把他关进禁闭室,想用酷刑打碎他的傲骨,让他变成听话的兵器。”
“结果呢?”萨拉问。
“结果她失败了。”
南丘看着那个背影,“萤骨生命力顽强。前任巢主只能把他锁起来,因为一旦放出,他第一个撕碎的就是她。直到您把他带了出来。”
刀罗捏着营养膏的手,微微一顿。他记得前任的鞭子,记得禁闭室的黑暗。
但新的巢主萨拉,她第一次伸手碰他项圈的时候,说的是“洗干净”。
那是接纳。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把碎掉的骨头,都献给这个坐标。
突然,刺耳的通讯铃声响起,是外交通讯。
南丘接通,屏幕上出现了一位雌虫。
她穿着剪裁考究的墨绿色军装,肩章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洗练的威严。她是钢铁巢的特使,铁砂。
她眼神锐利,那是常年身处高位、见惯生死的冷静。
“萨拉巢主,”铁砂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不带情绪,“久闻大名。萤光塔巢的能源读数,我们已经监测到了,最近很不稳定。”
萨拉冷冷地看着屏幕。
铁砂继续道:“钢铁巢愿意提供援助。二十吨合成粮,以及一座微型能源塔。”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看向了餐厅角落那个高大的身影。
“条件是,交出萤骨的基因样本。”
铁砂补充道,“这是合作,也是对萤光塔巢最好的出路。”
空气凝固了。
南丘攥紧拳头。这是阳谋,无论是为了全塔巢的生存,还是为了那二十吨救命粮,交出刀罗,似乎都是正确的选择。
角落里,刀罗捏着那个小房子的手,指尖用力。
他能“听”到屏幕那头的恶意,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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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前任想征服他,而这个所谓的钢铁巢,想拆解他。
如果萨拉答应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丑陋的小房子。
他会逃吗?
不,如果她把他交出去,他就把自己捏碎,变成真正毫无价值的废品,他绝不做任何巢城的实验品。
“铁砂特使,”萨拉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调子,“你刚才说,这是最好的出路?”
萨拉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屏幕,也走到了刀罗面前。
刀罗猛地抬起头,那双失明的眼睛里,是破碎的琉璃色,和濒临破碎的决绝。
他在等她的抉择,是亲手把他推下去,还是……
萨拉伸出手,解下了自己腰间佩戴的短刃,重重地拍在刀罗那只捏着营养膏的手边。
一字一顿:“听着,我家族几代虫,都是为守护这座塔巢而活。我捡回来的东西,就算是块废铁,也只能由我来敲打。轮不到外虫指手画脚。”
她看向屏幕,眼神像极北的寒冰。
“回去告诉你们巢主,我的萤骨,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
萨拉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搭在刀罗那布满裂纹的肩头,“他是我的私产,也是我的刀,想要,就让她洗干净脖子亲自来拿。”
通讯切断,餐厅里死寂一片。
刀罗僵在原地,肩上传来的重量,不重,却压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颤抖着手,将那个捏好的、丑陋的营养膏小房子,轻轻推到了萨拉手边。
“我的所有,都送给你。”他声音沙哑。
而在地底深处,那株A级污染物血蔓,正贪婪地吸收着刀罗因情绪波动而溢出的能量。
它听到了钢铁巢的名字,也听到了S级污染物的传闻。
它开始疯狂地生长根系,准备迎接这场即将席卷废土的、更大的风暴。
8. 物资
萤光塔巢的黎明,是被沉重的卸货声打破的。
天刚蒙蒙亮,南丘便带着一队工雄,将一箱箱印着钢铁巢徽记的物资搬运进了仓库。动作很快,甚至带着一丝急于摆脱烫手山芋的匆忙。
主控室内。
“巢主,”南丘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仅是累,更因憋闷,“钢铁巢的特使昨晚虽没谈成合作,但今早,这批粮食就被送到了门口。这是钢铁巢的一贯作风,先用粮食示威,让荧光塔巢像个乞讨的败者。”
“粮食分配下去了吗?”
“分了,工雄们都抢疯了。为了一点合成粮,差点打破头。但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角落里,刀罗正在吃东西。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吸收。他皮肤下的琉璃色流光像呼吸一样明灭,将那些化学合成物强行转化为修复骨翼的能量。
萨拉走进仓库,没有碰那些精致的合成粮,而是从箱底抽出了一把包装简陋、甚至有些发黄的老旧种子。
“这是什么?”萨拉问。
“是以前的希望。”南丘叹了口气,“大枯萎后,虫族尝试过各种种植办法,但这些种子早已失去了活性,种下去也不会发芽。钢铁巢送来这些,恐怕也是在嘲笑我们,除了靠他们施舍,根本没有生路可言。”
“嘲笑?”萨拉捏碎了一颗种子,指尖沾满了干燥的粉末,“刀罗。”
那个蹲在角落的高大身影,瞬间闪现到她面前。失明的琉璃色瞳孔,在阴影中幽幽地“注视”着她手中的粉末。
“这东西,你能让它活吗?”
刀罗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粉末,怕自己粗糙的伤痕弄脏了它们。
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能量,不是污染物。那是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节律。虽然沉寂了百年,但在那干瘪的外壳深处,仍有一丝极微弱的绿意。
要让它活,需要纯净的本源能量。
刀罗开口,“需要,我的能量。”来自土地本源的馈赠,萤骨种的能量。
南丘听后难以置信,萤骨种不仅是杀戮的兵器,竟还是这废土的生命温床?
“那就去做。”萨拉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把你的能量,种进这片废土。”
“至于这些粮食,”她踢了一脚脚边的合成粮箱子,眼神冷冽如冰,“送来了,就是我们的。”
-
接下来的三天,萤光塔巢边缘的冰冷的死土上,多了一道沉默的风景。
刀罗没有去挖土,他背对着其他虫,盘膝坐下。那对布满裂纹的琉璃骨翼,在他背后缓缓张开,像两扇巨大的、剔透的能量屏障。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冰裂的土地上。
琉璃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渗入土壤。那是萤骨种特有的、能够模拟生命频率的本源能量。
他在用自己残存的本源,去欺骗这片枯萎的大地,告诉那些沉睡的种子:“活下去,这里安全了。”
其他虫起初是怀疑的,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嘲讽。但当他们看到那高大的身影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看到他背后的骨翼因能量透支而裂纹不断扩大时,某种尘封已久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运水的沉默而有序,搬腐殖土的脚步沉重却坚定。甚至有一位老虫,拿出了珍藏多年、早已干枯的苔藓,小心地放置在刀罗周围,像在进行一场古老而庄严的祭祀。
刀罗就像一个孤独的图腾,不言,不语,不动。
但他能感知到,那个冷硬的雌性,始终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像一个冷酷的监工,又像这荒芜世界里固执的信徒。
她的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第七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尚未过去,那片被琉璃骨翼笼罩的死土上,一点新绿,如同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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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凡间的星屑,悄然钻出了干硬的土壤。
是一种晶莹剔透的、带着琉璃光泽的植物。
“萤光苔!”
南丘蹲在田埂边,声音有些哽咽,想上前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奇迹:“典籍上记载过,大枯萎前,这是虫族最爱吃的点心食材。没想到,真的还能见到。”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塔巢。
虫族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围望着那点嫩芽,眼神里长久以来的麻木,被一种更古老、更坚韧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看着那个背上有裂痕的高大身影,看着他托起了这片死土下被遗忘的生机。
像是某种证明,证明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生命依然可以找到缝隙,顽强地活下去。
而在主控室,萨拉看着监控屏上的画面,询问道:“钢铁巢那边,有动静了吗?”
“有,铁砂?特使刚发来了最后通牒,如果我们不交出刀罗阁下的基因样本,他们就会联合其他巢,对我们萤光进行净化行动。”
南丘咬牙道,“行动理由居然是说我们勾结污染物,培育不该存在的怪物。”
“净化?”萨拉挑眉。
“就是宣战,”南丘看向屏幕,看着那个正在用骨翼庇护幼苗的背影。
“巢主,我们现在的兵力,连钢铁巢的先锋军都挡不住。而刀罗阁下他为了萤光苔,伤势又加重了……”
萨拉站起身,军装的风纪扣,勒紧了她的脖颈。
“兵不在多。”她看向屏幕里刀罗那苍白的脸,声音里透着血腥气。
而在地底深处,那株A级污染物血蔓,正疯狂地缠绕着那些新生的萤光苔根部。
它在嫉妒,也在恐惧,因为那对琉璃骨翼流出的生命频率,是它最美味、也是最致命的克星。
咔哒,地底传来了一声轻响,S级污染物的封印,似乎又松动了一分。
9. 远古
萤光塔巢的主控室,恒温系统发出单调的嗡鸣。但这规律的声音,掩盖不了萨拉脑海里另一阵更尖锐的噪音。
那个该死的情感抑制器,自从上次在通讯室发出那声碎裂的轻响后,就彻底坏了。
变成了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将某个特定频段的信号,直接灌进她的意识里。
那个信号,来自刀罗。是处决者——远古时代专司杀伐的虫凰眷属,特有的意志共振。
“能量……汇聚。”
“血蔓……在爬。”
“萨拉……别动。”
萨拉猛地睁开眼,指尖深深掐进扶手。
主控室里只有她一个虫,但那个声音,清晰得如同刀罗就跪在她脚边,用那双破碎的琉璃色瞳孔,死死地盯着她。
“南丘!”萨拉的嗓子有些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南丘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凝重。
“巢主,外围的萤光苔长势喜人,大家的士气正在回升。但坏消息是,边界侦察队传回消息,钢铁巢的先锋军已经越过了废土中线,比最后通牒的期限,整整提前了两天。”
萨拉揉着太阳穴,抑制器的碎片似乎又在刺痛她的神经。
南丘顿了顿,“钢铁巢特使发来讯息,她说既然我们不肯交出刀罗,她们就武力来取。而且,她们似乎察觉到了我们能量场的异常波动,认为我们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基因实验。”
“吵。”
脑海里,刀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只有一个字,却让萨拉眉头紧锁。那个疯子,开战在即,居然只是在嫌吵?
-
塔巢外围的死土焦黑龟裂,了无生机。
唯有刀罗盘膝而坐之处,是一片诡异的绿洲。他背后的琉璃骨翼虽裂纹遍布,却依旧倔强地张开,像两扇破碎的琉璃穹顶,笼罩着下方那片新生的、泛着微光的萤光苔。
但这份生机,是以他自身的枯萎为代价的。
他皮肤下的琉璃色流光变得斑驳、黯淡,每一次呼吸,骨翼上的裂纹便随之明灭,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他在强行逆转萤骨的天性,将本该用于杀戮粉碎的狂暴能量,扭曲为滋养万物的温床。
“刀罗。”萨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硬依旧,却掺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起来,别在那装死。”
刀罗缓缓转过头,流露出一丝属于掠食者的兴奋:“萨拉,我能听到,抑制器坏了。”
他抬起手,指向萨拉那本不该为虫所知、内置的芯片,“想把你脑子里那个吵闹的东西,咬碎。”
逻辑简单而霸道,让你疼痛的源头,无论它是虫,还是物,都该被粉碎。
“省省吧。”萨拉冷笑,却迈出一步,高跟鞋的鞋尖抵上他的膝盖。她俯身,指尖拂过他手背上那道最狰狞的电击旧疤。
那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刀罗因透支而紧绷的神经。
那股想要“咬碎”的疯狂冲动,竟被这细微的触碰轻易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冲动,将她护在身后,不容任何事物侵扰。
萨拉出言警告:“管好你自己,再敢把骨头里的能量往外漏,我就把你扔回禁闭室,让你那点可怜的本事全都腐烂在里面。”
刀罗在这威胁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喉结滚动,却不得不克制:“萨拉,外面,有讨厌的虫来了。”
话音未落,大地传来震颤。
地平线上,烟尘如怒涛般卷起,钢铁巢的先锋军,那黑压压的装甲洪流,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钢铁巨蝗,已压境而至。
引擎的咆哮声,终于淹没了抑制器残余的嗡鸣。
“巢主,敌军数量是我们的三倍!防线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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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收回手,看向那片吞噬天地的烟尘,眼神冷得像万年玄冰。
“传令!”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塔巢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酷,“全巢一级战备。”
“告诉那些钢铁巢的杂碎,她们只能有去无回。”
-
地底污秽与生机交织之处。那株A级污染物血蔓,膨胀了数倍,粗大的暗红色根茎如动脉般搏动,贪婪地吮吸着战场上弥漫开来的杀意。
它从地底破土而出,准备将具有萤骨能量的刀罗吞吃入腹。
但当根须真正触碰到刀罗的脚踝之时,来自远古的基因片段,让血蔓感受到了灼烧般臣服的颤栗。
“是主上……”
血蔓万事俱备,却没想到这身负萤骨之虫,居然还继承了处决者的血脉!
千年前,它的祖辈就被处决者奴役、收割,没想到千年后的首次破土,又遇到这天杀的处决者!
血蔓惊恐地缩回伸向刀罗的根须,确认惹不起,便立刻审时度势地改变了目标。
它将最柔软、最讨好的一条枝蔓,试探地缠上了萨拉的高跟鞋跟。
它在向看起来更“安全”的强者递交投名状,试图寻求这位雌主的庇护。它想活下去,哪怕换个主子。
-
钢铁巢的装甲洪流停在三百米开外。引擎的轰鸣像一群钢铁巨兽在磨牙霍霍。
萨拉站在最高的残垣之上,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脚下,那干裂的土地缝隙里,一抹猩红正悄然蔓延,那株A级污染物,此刻正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宠物,温顺地缠绕着她的靴跟。
“认主。”刀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它曾是处决者的枷锁武器,现在,是你的了。”
“还算有点用处。”萨拉轻笑一声,指尖泛起银光。
10. 银甲
荧光塔巢外围的死土上,钢铁巢的先锋军碾过干裂的大地。高能粒子炮充能的嗡鸣,像死神的低语,笼罩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塔。
“巢主,我们的护盾能量只够支撑十分钟!”
“让他们来。”萨拉脸色如常,仍是往日冷肃的样子,身体却覆上了极少示虫的银甲。
论兵力,她才是塔巢培育最久的一个。
那秘银刀甲如同深海游龙般,关节处延伸出锋利的边缘,每一寸甲壳都折射出汹涌的杀意。
萨拉足尖轻点地面,下一瞬,已然出现在钢铁巢军阵的百米上空。
“找死!”钢铁巢的指挥官怒吼,数道高能粒子炮瞬间调转炮口,交叉着斩向空中的那道银色身影。
但在萨拉的视野里,那光速的攻击轨迹,竟像是被放慢了帧率的影像。
她右臂轻抬,肘部那片锋利的刃甲,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足以熔化合金的光束,在触碰到她肘刃的瞬间,竟像布帛一样被整齐地切开,偏转方向,轰击在两侧空旷的荒原上,炸起冲天的尘柱。
借由这股冲击波,萨拉身形如鬼魅般突进。
银甲在黑色的军阵中穿梭,展示着所有的虫族崇拜的、最直接的杀戮美学。
一名重装兵刚举起合金塔盾,萨拉的身影便出现在他身侧。肘刃轻点,塔盾被切开。紧接着,膝撞。
沉闷的巨响,重装兵雄的胸口凹陷下去,整个虫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排同伴。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萨拉的战斗方式带着一种令虫绝望的优雅。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用最小的动作,换取最大的毁灭。
而在后方的高地上,铁砂骑着那只散发着C级污染物气息的变异飞行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碾压,没想到,猎物进化成了猎手。
“那个该死的银甲,那是虫凰的遗物!”铁砂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贪婪与忌惮。
废墟中,刀罗依然盘膝而坐,背后的琉璃骨翼虽然布满裂痕,但光芒已然稳固。
“嗡——”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血蔓那猩红的藤蔓,如同最忠诚的恶犬,从刀罗脚下的泥土中狂涌而出。
两任虫主下了相同的命令,它被允许加入战场。
血蔓极速游走于钢铁巢的军阵之间,数根碗口粗的藤蔓像巨蟒一样缠上敌方虫兵,惊虫的巨力瞬间将对方拧成了麻花。
为了更好地向虫主展示能力,它射出无数根尖刺,带着极高的振动频率,轻易穿透了敌虫的护甲,将他们钉死在原地。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前有萨拉银甲破阵,后有血蔓地底绞杀,仅仅十五分钟。钢铁巢全军覆没,残骸与废铁铺满了一地。
刀罗的声音在萨拉的脑海里感叹,带着一丝痴迷的疯狂,“真漂亮啊……”
萨拉勾起唇角,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铁砂,声音空灵而威严,“你的兵没了,现在该谈正事了。”
铁砂咬牙,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你想怎样?我只是个特使,没有权力让塔巢为我做出退让!”
“但我有权利决定你的命。”萨拉一步步逼近,银甲关节摩擦,发出清脆而致命的声响。
她抬起手,指向身后。只见那株巨大的血蔓,正乖巧地缠绕在刀罗周围,像一条巨大的红蛇,将那片新生的萤光苔温柔地护在中心。
“听着,寒冬将在二十天后降临。我的萤光苔产量不多,但那是能活命的种子,有很好的温补作用。我们可以做交易,我要你们钢铁巢的地热晶核。”
铁砂强作镇定:“不可能!晶核是我们的战略储备!”
“不用你们的储备。”萨拉打断她,指尖轻点,血蔓的一条藤蔓瞬间激射而至,像毒蛇一样绕上了铁砂飞行虫的脖颈,勒得那巨兽发出痛苦的嘶鸣。
“只要你们正在开采的配额。作为交换,我会把血蔓孢子的制作技术卖给你们,并且派工雄帮你们加固防线。”
铁砂瞳孔微震,疯狂计算着利弊。开放配额,意味着钢铁巢依然掌控核心资源。得到血蔓技术和廉价劳动力,意味着防御力质的飞跃。
废土只有永远的利益,“成交!我这就上报我们巢主!”
-
目的达成,萨拉骑着那只被驯服的飞行虫,银甲已然褪去,露出里面笔挺的军装。
她胜利而归。城墙上,工雄们停下了手中的活,那一双双原本惊惧不安的眼睛,此刻都聚焦在那个冷硬的身影上。
“巢主永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欢呼汇聚成海啸。
“巢主永生!巢主永生!”
那是曾被塔巢称为兵器的萨沙,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神。
萨拉走在其中,面无表情。只有她知道,那个碎裂的情感抑制器,又在脑海里发出嗡嗡的噪音。
刀罗收敛起背后的骨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萨拉,”他的声音喑哑而痴迷,“我会帮你度过寒冬,每一个寒冬。”
萨拉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正在修缮的塔巢,原本破败的墙体上,巨大的防风骨架被搭起。而那株血蔓,正狐假虎威指挥着。
以前,她的使命是守住这座破塔。
现在,她想把这里变成一座,能让这个疯子安心养伤、能让这些虫子安心吃饭、坚不可摧的要塞。
-
回到主控室,萨拉刚褪去军装外套,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疼……”脑海里,刀罗的声音传来,带着骨裂般的颤音。
萨拉起身找去,在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了因疼痛痉挛而蜷缩成一团的刀罗。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强行驱动血蔓,加上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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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翼本就布满裂痕,此刻的寒冷,正像无数根钢针一样刺入他的骨髓。
“废物。”萨拉骂了一句,却伸手握住刀罗冰凉的手。
“南丘,”萨拉头也不回地命令,“安排厨房,把库房里所有的萤光苔都炖了!”
“巢主,那是留给大家过冬的种子,全吃了,明年就没得种了!”
“我说,”萨拉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锥,“炖了。”
“是……”
当那锅珍贵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被端进来时,刀罗的意识已有些混沌。
萨拉夹起一把萤光苔,直接塞进他嘴里,动作粗暴,毫无温柔可言。
久违的天然食物,在刀罗残破的身体里化开,形成一股暖流。
刀罗缓缓睁开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像个怕被丢弃的幼崽。
这时,主控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破烂工装、满脸煤灰的小家伙,叫灰砾。他是底层工雄里负责清理通风管道的,等级低得没虫看得起。
“巢、巢主!”灰砾手里捧着一块奇怪的石头,气喘吁吁,“这东西、这东西在发热!”
南丘冷斥:“哪来的野虫崽,这里不允许随便进入!”
萨拉挥手制止,她接过那块石头。是一块黑不溜秋、像是焦炭一样的矿石。
入手温热。而且,那温度竟然和刀罗骨翼散发的频率隐隐相合。
“这是,废热矿?”萨拉眯起眼。这是大枯萎时代前的一种废料,被认为没有任何能量价值。
“你在哪发现的?”
“就在那个、那个被称为埋虫沟的地方。”灰砾咽了口唾沫,“那里有很多这样的石头……”
埋虫沟,那是钢铁巢和萤光塔巢交界的一片废弃矿区。因为辐射过高,双方都放弃了。偶尔会有不愿火化的尸虫被埋在那里。
萨拉猛地看向南丘,“钢铁巢给我们的配额,也包括埋虫沟?”
南丘愣了一下,肯定道:“是的,他们的清单里有写废渣清运的安排。”
萨拉笑了,那是一种极其慑虫心魄的笑。
“传令下去,全巢的工雄,立刻去埋虫沟。我们要把那座废矿沟,全部掏空!”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原本还在为寒冬到来而焦虑的工雄们,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不需要乞讨,不需要交易,只需要去捡,去捡那些被别人当做垃圾的宝贝!
刀罗站在萨拉身边,看着窗外那些奔跑的、充满活力的身影。他表示,“萨拉,我也去。我的骨头不怕冷了,我能搬最多的石头。”
萨拉看着他,那个曾经只想着碎骨的疯子,现在开始学着正常虫生活。
“去吧,”萨拉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别死在外面。”
地底深处,血蔓正悄悄缠绕在那些被运回来的废热矿上,发出满足的喟叹。
11. 核心
埋虫沟,名字透着一股令虫不适的腐朽气息。如今,这里却是萤光塔巢的希望之地。
上百名工雄挥舞着工具,在黑褐色的土地上挖掘。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工装,但没有一只虫喊累。
“快!这边还有!都是热的!”
“搬!一颗不许留!”
呐喊声震耳欲聋。曾经的废土垃圾,如今是他们过冬的命脉。
高地之上,萨拉坐着,银甲褪去。
她并没有参与搬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威慑。只要她坐在这里,钢铁巢就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摩挲着手中的一块废热矿。
这东西,其实是那些失败实验体死后,基因崩解与地热融合的产物。
“科技遗骸。”萨拉冷笑。那些高高在上的塔巢,大概没想到,他们当年扔掉的垃圾,现在是她救活全巢的宝藏。
“巢主,”南丘跑上来,满脸尘土,眼神却亮得吓虫。“储量太丰富了!这东西不仅发热,而且似乎在被什么催化,长得更快了!”
萨拉淡淡道,目光扫过远处那个忙碌的高大身影,“是刀罗在催化它们。”
忙碌的虫群中,刀罗是一个异类。
他没用工具,只是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直接去搬半虫高的巨石。
“刀罗阁下!”灰砾那个小工雄跑了过来,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湿布。“擦擦汗吧,那个、大家都说,谢谢您。”
刀罗的动作顿住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工雄的目光,不再是看怪物的恐惧,也不是看兵器的敬畏,而是一种暖烘烘的、叫做感激的东西。
“不谢。”刀罗声音沙哑,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戾气。
他接过湿布,笨拙地擦了擦脸。
“好好干活。”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偷懒。”
工雄们哄然大笑,干得更起劲了。
刀罗有些耳热,他在脑海里轻轻呼唤,“萨拉……”
“干你的活,”萨拉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冷硬,“冬天还要靠这些石头买酒喝呢。”
刀罗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不断的轻念:“萨拉,萨拉……”
自从萨拉的虫凰基因和刀罗的处决者同频,他们的交流就变得无障碍起来,多了不可替代的默契。
远古时代,他是她的臣。现在亦然。
刀罗继续一边催化,一边搬运。这一次,他的背挺得很直,那是被认可的骄傲。
-
变故,总是在最安稳的时候发生。
埋虫沟深处,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颤,一股腐朽又腥甜的气息冲天而起。
“是缝合怪!B级!它吞了太多废热矿,进化了!”
那是一只由无数废弃基因拼接而成的怪物。它的身体里,缠绕着猩红的藤蔓,那是血蔓的野生亚种,也是基因污染的产物。
怪物咆哮着,甩出带着腐蚀粘液的触手,卷向离得最近的一群工雄。
“刀罗!”萨拉厉声喝道。
刀罗放下了手中的石头,背后的琉璃骨翼,瞬间张开。裂纹依旧在,但光芒却比之前更加凝实、通透。
这一次,他没有冲上去死战。他听到了萨拉脑海里的指令。
“去救大家,也保护好自己。这是命令。”
“是。”刀罗低声应道。
身形如电,冲向塌陷区。
他没有恋战,他在用那双曾经只用来杀戮的手,去保护那些脆弱的同类。
刀罗一拳砸碎了一根袭来的触手,黏液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只是背对着那些工雄,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们面前。
萨拉也第一时间加入战斗。银色刀甲在怪物周围闪烁,但缝合怪的身体像一团烂泥,物理攻击收效甚微。
场面一度焦灼。
“缝合怪喜热,怕冷!”南丘在远处大声提示。
刀罗听到后,眼瞳一缩。他顾不上伤势,萤骨血脉全开。
他强行逆转了萤骨的吸收特性,开始疯狂地抽取缝合怪体内那些紊乱的、炽热的废热能量。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因为瞬间失温而萎缩。
刀罗也并不好受,过量的热能在他体内乱窜,皮肤表面渗出血珠。
但奇迹发生了,随着萤骨能量的疯狂流转冲刷,刀罗手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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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紧接着,这股生机从手臂延伸向全身。
连他原本干枯、因为营养不良而枯黄的短发,都瞬间长长了数寸,隐约透出一种健康的、琉璃般的光泽。
“刀罗阁下!小心后面!”工雄们惊呼。
怪物的尾巴垂死横劈而来,刀罗正全力吸收能量,避无可避。
锵!银色的流光划破长空。
萨拉挡在了他身前,秘银刀甲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萨拉喉头一甜,咽下那口血腥味,声音透过虫甲传来,依旧冷冽:“做好你的事。”
缝合怪在两座煞神的夹击下,很快干枯失活,只留下一颗破碎的核心。
那是一块颜色更深、散发着诡异热量的黑石。
地热核心,足以支撑萤光塔巢稳定运行一整年的能量源。
刀罗走上前,捡起那块石头,入手滚烫,“萨拉,给。”
周围的工雄们,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们看着那个曾经令虫闻风丧胆的疯子,此刻像个献宝的孩子,捧着全巢的温暖。
萨拉接过核心,把玩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满意的弧度。
钢铁巢想要用晶核卡她的脖子。却不知道,她捡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宝贝。
刀罗的长发无风自扬。
脑海里,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带着无尽的怨毒:“处决者,你终于……回来送死了么?”
-
地热核心被安置在萤光塔巢的能源中枢时,整座塔都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类似叹息的嗡鸣。
塔巢内,原本因为寒冷而蜷缩的虫,甚至能感觉到从脚底板升腾起的一丝暖意。
“成功了!”南丘难以置信地看着能量读数,“输出功率提升了百分之四百!这不仅是供暖,我们甚至能重启上半区的生态舱!”
主控室里一片欢腾。
只有萨拉,站在巨大的屏幕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作战服。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眼神冷冽,却没有放松。
那个声音,那个从核心深处传来的、只有刀罗能听见的声音,像一根刺,扎在欢庆的气氛里,也扎在了萨拉的心头。
12. 心动
地热核心接入主能量炉的那个夜晚,萤光塔巢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从地底深处渗出的、温润的暖意,像有生命的水银,顺着合金墙壁、地板,流淌进每一个角落。
深夜,顶层套房的主卧室。
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冷硬的金属墙壁和一张铺着厚实毛毯的床。
萨拉坐在床边,正在卸下军装的肩扣。
咔哒,咔哒。冷硬的金属声在寂静中回响。
“萨拉……”刀罗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
“怎么了?”萨拉没有回头,继续解着扣子。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共鸣的波段,突然变得紊乱起来。
“有东西,”刀罗睡在外间床榻下的地毯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叫我。”
“很恶心……很熟悉的味道。”
-
梦境空间。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刀罗发现自己跪在一片虚空之中。
黑色的、粘稠的污染物,像活着的锁链,从虚空中钻出,死死缠绕住他的四肢、脖颈,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那种感觉无比真实,比任何肉/体的疼痛都要令虫绝望。
“处决者,你回来了……”一个低沉而扭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辨雌雄,透着无尽的怨毒与嘲讽。
“处决者,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
“不过是萨拉养的一条狗,开心就放身边逗两下,有事第一个牺牲的就是你。别忘了,你只是个处决者。一把快刀,用坏了多的是别的刀替代你。”
黑色的锁链骤然收紧,勒进刀罗的皮肉里。
“她现在对你笑,让你搬石头,让你暖脚。”
那声音继续蛊惑,“可你看看你自己,瞎了眼,裂了骨,一身罪孽。等冬天过去,等她不需要你了,你猜她会怎么对你?”
“像前任一样,把你关回禁闭室?还是像处理垃圾一样,把你扔进埋虫沟,喂那些缝合怪?”
刀罗弯着脊背,双手死死扣住地面。他在抵抗,抵抗那个声音里蕴含的、针对萤骨本源的腐蚀性力量。
“闭嘴。”刀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我闭嘴?”那声音狂笑起来,“你也配命令我?别忘了我是谁!”
“我是烬,是虫凰身边最亲近的谋士,也是被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处决者亲手斩杀的亡魂!”
“我现在就寄居在地下,我无所不在。”
现实中,地毯上的刀罗,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萤骨血脉赋予了恐怖的武力值,但精神力一直是他的短板。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这精神上的锁链。
他像一头困兽,凭着本能冲撞,却只是跌进一个陌生又温暖的陷阱里。全身上下唯一能用的武器,只剩下牙齿。
“嘶——”
现实中,萨拉原本只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查看情况。
此刻,她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颈肉上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是一股温热湿润的包裹感。
刀罗咬住了她的脖子。冷冽的清香混杂着一丝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萨拉破碎的抑制器,在这一刻,彻底化为齑粉,消失于虚无。
从小被压抑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喷薄而出。
砰,砰,是心跳。分不清是谁的。
刀罗下意识地舔舐了一下舌尖的血珠。那味道让他眩晕。
好像醒了,又好像从没有这么醉过。
“我被污染物影响了。”刀罗松开了口,声音喑哑。
身为雄虫,他深知自己逾矩了。
在这个世界,雌主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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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她的雄性,而雄虫只能被动承受。
但刀罗,不喜欢被动。哪怕只有一次,他想亲眼看到萨拉在自己之下情动的样子。
刀罗想要做点什么,但除了一身蛮力,他会得太少了。
他想用蛮力,可那双手,曾经为了她捏碎过敌虫的头颅,此刻却因为舍不得,而僵硬地悬在半空。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
被当作装饰品挂在墙上的血蔓突然动了。出于对新主的本能维护,它缠住了旧主的双腕。
由于白天吸收了缝合怪的能量,刀罗身上的皮肤已经如同新生。此刻,那冷白如玉的手腕缠上了刺目的红。
刀罗毫不客气地吸收血蔓的能量。
毫无骨气的血蔓顺势轻绕在萨拉的锁骨之上。
刀罗能够将能量具象化,他不自觉地,在心底描摹出萨拉锁骨以上的风情,那完美的颈线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的齿痕。
属于虫族繁衍的本能,抬头了。一种奇异的、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大脑。
萨拉抬起手,原本想推开紧“盯”自己脖子的刀罗。
指尖却在触碰到那柔软的浅金色发丝时,鬼使神差地收拢,插进了他的发间。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却依然维持着最后的冷硬。
“一个S级的污染物,就把你吓成这样?没出息的东西。”
刀罗仰起头,他唤她,“萨拉。”
不再是脑海里的低语,而是真实的、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
“我是你的刀,我是你的……”他没能说完。
因为萨拉猛地低下头,撞上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那是掠夺。是破碎的情感抑制器,给这位冷血巢主上的第一课——
关于占有,关于在这个冰冷的废土上,唯一能点燃的火焰。
13. 事后
晨光透过舷窗,落在厚实的地毯上。
萨拉坐在床边,黑色的作战服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颈间那处明显的咬痕。
她低着头,擦拭着臂甲上的灰尘,动作看似平静,指尖却微微用力到泛白。
外间,刀罗依然蜷缩在地毯上。
他背对着她,高大的身躯缩得很紧,像一只受惊后又强行武装自己的猛兽。
衣衫下肩胛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皮肤下琉璃色的流光忽明忽暗,显然还没从烬的精神侵蚀中完全缓过劲来。
窗上的血蔓飘了下来,像条没骨头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刀罗的手腕。
它似乎感受到了旧主子的心情,枝条讨好地蹭了蹭他腕上被勒出的红痕,贱兮兮的样子。
“别碰他。”萨拉冷声开口。
血蔓瞬间僵住,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只敢在半空中晃荡。
刀罗的身体颤了一下。
“萨拉,”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
他想道歉,想说自己被那个脏东西控制了,想说自己不该把污秽的气息带给她。
“闭嘴。”萨拉打断他,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忙的塔巢。
工雄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地热核心让这座死塔焕发了生机。
“那个东西,还在吗?”萨拉问。
她指的是“烬”。那个寄生在地底的怨魂,昨晚通过核心媒介的污染,差点把刀罗的精神撕碎。
“在,”刀罗的声音很低,“但他没力气了,昨晚消耗太大。”
不仅是刀罗消耗大,烬似乎也被刀罗体内那纯粹的萤骨能量烫到了,暂时蛰伏了下去。
萨拉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刀罗身上。
那一瞬间,刀罗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脊背,那双失明的琉璃色瞳孔微微颤动,像是等待着审判,或者遗弃。
但他没等到惩罚。萨拉只是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还疼吗?你的骨翼。”她问。语气很冷,听不出情绪。
刀罗愣住了,他以为她会厌恶,会嫌弃他昨夜的失控,甚至会把他赶出去。但他没料到,她问的是疼不疼。
“不疼。”刀罗下意识撒谎。
萤骨碎裂的痛,早就刻进了骨髓里。
萨拉冷哼一声,“从今天起,你不用去搬石头了。你的骨头裂成那样,再折腾就散架了。”
刀罗猛地抬头,瞳孔震颤。不让干活?在虫族的社会里,失去劳动能力的雄虫,往往意味着失去价值,会被抛弃。
“不,”刀罗慌了,他伸手想抓住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触碰,“我能干,别赶我走……”
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甚至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萨拉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昨晚失控的余韵,突然就散了些许。
这只疯虫。平时逞凶斗狠,现在却因为一个“不让他干活”的命令,吓得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想什么呢。”萨拉踹了踹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
“我是说,给你换个岗位。从明天起,你负责教那些兵雄格斗。”
“还有,看着点那个烬。要是他再敢出来乱叫,你就给我撕了他。”
刀罗呆住了,换岗?不是驱逐?他不需要再去干那些重体力活,而是传授武技术?
“好,”刀罗低下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会看好家,不让那东西打扰你。”
-
训练场。起初,兵雄们还有些束手束脚。但当刀罗开始演示如何用最基础的擒拿手,将一个比自己壮两倍的兵雄摔倒在地时,局促就变成了跃跃欲试。
“刀罗阁下,这一招怎么发力?”
“刀罗阁下,遇到缝合怪咬住胳膊怎么办?”
刀罗不善言辞,只能用身体一遍遍演示。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头浅金色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背后的骨翼虽然还有裂纹,但不再给虫一种随时会碎裂的压抑感。
萨拉站在高台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南丘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报表。“巢主,生态舱的修复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有了地热核心,我们不仅有足够的暖气,甚至还能在温室里种出第二批萤光苔。”
“嗯,”萨拉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刀罗。
看着他笨拙地教那个叫灰砾的小工雄怎么卸力,看着他因为周围的夸赞,把脸板得死紧。
“巢主,”南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关于那个烬,今天监测到的波动很奇怪。它好像对刀罗阁下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但对您,却是一种贪婪的觊觎。”
萨拉眼神微冷,“一个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罢了。”
话音刚落,训练场中央,刀罗突然身子一晃。
他捂住头,单膝跪地。那种熟悉的、令虫作呕的黑暗气息,再次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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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决者,你以为,你真的赢了?”
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啸,“那个雌虫,迟早会发现,你才是最不稳定的污染源!”
“滚!”刀罗琉璃骨翼猛地张开,强行震碎了侵入脑海的杂音。
周围的兵雄被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但下一秒,他们看到刀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高台的方向,坚定地站定。
他在保护他们,即使不舒服,他依然挡在了前面。
高台上,萨拉看着这一幕,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她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那株一直在装死的血蔓,瞬间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窗户激射而出,直接扎进了地热核心的通风口。
它在里面翻滚、缠绕,像一只尽职尽责的看门狗,把那个想要钻出来的烬,狠狠地堵了回去。
“没出息的东西。”萨拉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烬,还是在骂那条只会卖萌打架的血蔓。
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刀罗身上。
看着他为了她,哪怕被黑暗侵蚀,也努力挺直的脊背。
“刀罗,”萨拉在心里默念,“你最好快点好起来,因为冬天真的来了。而我,不想再独守这座塔。”
-
傍晚,刀罗回到顶层套房时,发现门口放着一盆温水。里面泡着几条干净的毛巾。
他愣了一下,走进房间。
房间里没人,但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药箱,还有一面破碎了一半的镜子,被扶正了。
刀罗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许久,才抬起来。
水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
那双失明的琉璃色瞳孔里,倒映着空荡荡的房间,却仿佛看到了那个冷硬又别扭的巢主,正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监督他洗脸。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里,是永恒的黑暗。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
或许有一天,他能亲眼看看这个有了温度的塔巢,能亲眼看看那个给了他一条毛巾的雌性。
-
夜里,刀罗在梦中又见到了烬。
这一次,烬没有嘲讽,而是给他看了一段古老的记忆碎片,关于萤骨全盛时期,那双能看破一切虚妄的琉璃瞳。
醒来后,刀罗发现自己的指尖,似乎真的能感知到光线的明暗变化。
14. 冬至
荧光塔巢的冬天,来得比预想中要温柔。
地热核心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将能量泵向塔巢的每一条血管。
合金墙壁不再冰冷刺骨,走廊里甚至能看到几只不怕冷的工雄,光着膀子搬运建材,汗珠在皮肤上蒸腾起热气。
顶层套房内,刀罗盘膝坐在窗边,他的指尖,正悬在一束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里。
那双琉璃色瞳孔,依旧不能直接视物,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的皮肤捕捉到了那一丝暖意,甚至能分辨出光线移动的轨迹,像水流一样,缓慢地、温柔地从指缝间溜走。
“看见了吗?”烬的声音不再歇斯底里,他像一条阴冷的蛇,贴着他的耳廓滑行,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腔调。
“那是光感。那个雌性能给你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温饱。我能给你真正的‘看见’。”
“跟着她,你永远是个瞎子,是个看门狗。跟着我,你能重见天日,甚至看见她老去、死去的样子。”
刀罗面无表情。他抬起手,猛地攥紧了那束光。像是要将那虚无缥缈的温暖,捏碎在掌心。
“你话太多了,萨拉说,没出息的东西才整天叨叨。”
“……”
正午时分,钢铁巢的商队到了。
不同于半月前的来势汹汹,这一次,他们派来的是纯文职雌虫,姿态里夹杂了几分示好的意味。
主控室内,萨拉坐在高背椅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南丘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巢主,钢铁巢这次带来的物资清单很有诚意。除了急需的精密零件,还有二十吨合成纤维。看来他们是真的怕了,怕我们断了萤光苔的供应。”
“让他们进来,让刀罗去仓库验货。”
仓库大门敞开。
钢铁巢的领队是一只名叫铁砧的雌虫。当她看到刀罗走进来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半月前,这个满身伤痕、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疯子,此刻正常得“不正常”。
他背后的琉璃骨翼,裂纹似乎被某种力量填补了,流光流转,像是某种神圣的威慑。
“这是萤骨再生技术?”铁砧的声音干涩。
她原本以为,荧光塔巢只是运气好,捡到了地热核心。
但现在看来,他们拥有能让萤骨血脉重获新生的技术。
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废土格局中,萤光塔巢将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棘手的势力。
“验货。”刀罗态度冷硬,打断了铁砧的臆想。
他伸手按在一个合金零件上,只是轻轻一捏,那坚硬的外壳就变成了他手心的废铁屑。
铁砧脸色发白,识时务道:“我们接受验货。这批纤维,换你们两百斤萤光苔。”
刀罗收回手,交易顺利进行。
-
傍晚,风雪终于降临。鹅毛般的大雪瞬间淹没了废土,气温骤降。但荧光塔巢内,却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今天,冬至。
是虫族的传统节日,寓意着最长的一夜过后,光明将回归。
往年,大家只能缩在角落里啃着干硬的营养膏,祈祷别被冻死。但今年,地热核心让这里有了过节的底气。
刀罗没有去食堂凑热闹。
他站在高塔的边缘,任由风雪拍打在他身上。
这里离天空更近,离那个地底下的烬更远。
“躲在这儿干嘛?”萨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挡住了风雪,却挡不住那股清冷的香气。
刀罗转向她,询问:“冷吗?”
“不冷。”萨拉挑了挑眉,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她看着外面肆虐的风雪,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在外面,这是夺命的天灾。但在这里,竟成了风景。”
这时,塔巢的入口处,公告的蜂鸣声再次响起。一支从未见过的队伍,正蹒跚地走来。
“那是什么?”南丘的声音在通讯器里传来,“难民?还是间谍?”
“让他们进来。”萨拉命令道。
接待室里,这支队伍的领头虫,是一个看起来很老的雌虫,名叫姜芒。
但当她看到萨拉的那一刻,昏黄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神采。
“冕下,”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层层打开,里面是两颗失去光泽的鱼卵。
“这是霜鳞鱼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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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芒恭敬地递上,“是大枯萎前,我们祖辈饲养的吃食,如今没有干净的水源,我们只能勉力保持其活性。”
霜鳞鱼,一种曾经适合虫族食用的美味,以为早就绝种了。
萤光塔巢虽然没有自主的水源净化技术,但孵化两个鱼卵应该不难。
“你们从哪来?”萨拉问。
“我们从地底深穴来。”姜芒看着萨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刀罗。
“我们听说,有一位巢主,带着她的雄奴,在这里种出了光,挖出了热。我们想加入荧光,希望有一个容身之所。”
刀罗站在阴影里,听到地底深穴这四个字时,阴魂不散的烬,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的尖叫。
“杀了她!快杀了她!那是窃取了我资源的家伙!”
刀罗虽一时拿烬的精神污染没办法,但烬也伤害不了他。
“萨……巢主,烬不喜欢他们。”刀罗如实汇报,“我们,收留吧。”
萨拉瞥了刀罗一眼,她接过盒子,默认了他们的加入。
在姜芒的队伍里,有一个年轻雄虫,姜庭,他是姜芒的孙子,长相清俊,难掩活力。
“久闻萨拉冕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废土上最耀眼的光芒。这霜鳞鱼之事,冕下可以交由我来处理,我也擅长做些吃食,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刀罗眉头微锁,一种比烬更让他烦躁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领地被窥探的危机感。
萨拉没注意到这些,只是吩咐南丘:“安排他们住下。今晚是冬至节,大家去食堂庆祝一下。”
姜芒老泪纵横,被南丘扶了下去。
姜庭也识趣地退下,只是那眼神,始终不舍从萨拉身上移开。
室内只剩下萨拉和刀罗。
风雪拍打着窗户,萨拉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因为姜庭的出现而微微紧绷的疯子。
“今晚过节,”萨拉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你乖一点。”
刀罗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很乖。”
此刻,他指尖残留的阳光余温,似乎比刚才更暖和了一点。
15. 新年
萤光塔巢的生态舱里,第一次有了活物。
姜庭跪在水池边,用那双精心保养的手,正极其熟练地搅动着水体。
那两颗霜鳞鱼卵,在注入刀罗提供的一丝能量后,仅仅三天,便孵化出了透明的小鱼苗。
“真是奇迹!”南丘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些游动的精灵,眼里满是惊叹。
“大枯萎后,没有污染的水源比能源还难找。我们连饮用水都要过滤三遍,更别说养鱼了。”
姜庭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身后的萨拉恭敬道:“巢主,霜鳞鱼好养,不挑食,只是对水质挑剔。咱们塔巢有地热核心,水温恒定,只要解决过滤问题,很快就能量产。”
萨拉站在阴影里,双手抱胸,“我们没有净水技术。”
地热核心解决了温度和能量,但污染物层面的净水,需要复杂的膜与基因技术,早被绿洲巢垄断。
“不需要那么麻烦。”姜庭自信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灰色的颗粒。
“这是我们地底深穴的特产,噬垢砂,虽不能解毒,但能吸附污染物。配合刀罗阁下的能量灭菌,这水,就不会再影响大家的健康了。”
一直沉默的刀罗,面色转冷。
脑海里,烬的声音正吵着,带着幸灾乐祸的酸味。
“这小雄虫就是看穿了你没本事搞定的净水问题,特意来献殷勤的。你除了会杀虫、搬石头,还会做什么?能给她养鱼、给她煮鱼汤吗?”
刀罗面无表情,只是手里的拳头攥得更紧。他确实不会,他只会捏碎石头,撕碎敌虫。
煮鱼?那是姜庭干的事。
“刀罗,”萨拉的声音传来,“去,拿桶营养液拿来。”
刀罗收回思绪,默默转身去提那桶昂贵的、原本用来给生态舱植物供能的合成营养液。
这东西,比合成粮还贵。现在,被倒进池子里喂鱼。
“太奢侈了。”南丘有些心疼。
“值得,”萨拉看着那些小鱼苗,眼神里倒映着粼粼波光,“虫族需要的不只是活着,还需要一点盼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萤光塔巢变了。
在姜庭的主持下,噬垢砂铺满了过滤槽。刀罗定期释放微量的能量灭菌,而那一桶桶奢侈的营养液,换来了霜鳞鱼惊人的生长速度。
第一批成年的霜鳞鱼被打捞出来时,整个塔巢都闻到了那股久违的、鲜美的味道。
食堂里,所有的虫排着队,看着碗里银白色的鱼肉,甚至激动得手抖。
“真的是肉!”
“不是营养膏的味道!”
姜庭穿着一身整洁的工装,站在灶台前,亲自给每只虫盛汤。
他偶尔抬头,目光穿过虫群,看向主位上的萨拉,眼神灼热。
“巢主,”姜庭端着一碗最肥美的鱼汤走过去,姿态优雅,“尝尝我的手艺。”
刀罗站在萨拉身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看着姜庭那双柔若无骨的手,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一股无躁郁在胸腔里燃烧。
他想把那碗汤扣在地上。
“味道不错。”萨拉放下勺子,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她转头,看向刀罗,“你也去吃。”
刀罗僵在原地,他宁愿去啃营养膏。
此时的烬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逗比,“看看,这才是正常雄夫该做的,远古时讲夫有夫德,会煮饭,会织布,你呢,看门狗?”
“煮饭?织……布?”
晚上,工雄们有了新任务。
他们需要把钢铁巢交易来的合成纤维,织成过年的新衣。
姜庭也兑换了一些上好的纤维。他不打算编织一条围巾送给萨拉。因为手法很娴熟,引来一群工雄的围观和赞叹。
刀罗拿着分到纤维团的站在角落,他看着姜庭那双灵巧的手。又看向自己那双骨节粗大、青筋隐现的手。
那是能撕碎污染物脊骨的手,是能捏爆合金示威的手,也是连毛巾都控制不了力度拧干的手。
他偷偷试过几次,那些纤维却总是被自己轻易扯断。
刀罗烦躁地把纤维团扔在地上,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怎么了?”萨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刀罗猛地转身,手足无措。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无能的样子。
“想学?”萨拉挑了挑眉,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纤维团。
“伸手。”
刀罗僵硬地伸出手。
萨拉抓过他有力的大手,将纤维绕在他的指间。她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像燎原的火。
“这样,绕过去。”萨拉的声音很冷,动作却耐心得不可思议。
“笨死了。”
刀罗屏住呼吸,他感受着指尖的触感。她在教他,编织一件温暖的东西。
“啧啧啧。”烬的声音又响起了。
“处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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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今天。拿着屠刀的手,在给雌性织围巾?真是辣眼睛。不过,你这要是学会了,是不是就能把她捆起来了?”
刀罗没理他,他死死地盯着萨拉的动作,一遍,两遍,三遍……
那天之后,刀罗不再去训练场。他像个怪胎一样,只要有空,就蹲在角落里,笨拙地摆弄那些纤维。
-
除夕夜,萤光塔巢张灯结彩。虽然只是用合金废料做成的简易灯笼,但那是久违的年味。
萨拉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一件新做的大衣。黑色的面料,剪裁利落,是塔巢最好的裁缝做的。
但在大衣的袖口内侧,却露出一截粗糙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彩色织物。
刀罗织的。
丑得要命。
姜庭站在虫群中,看着萨拉袖口那截丑陋的织物,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走到萨拉身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巢主,这袖口的装饰,倒是别致。刀罗阁下作为雄奴出身,手确实粗拙了些,若是需要,庭愿为您的新衣,绣上更精美的纹样。”
他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刀罗耳中。
雄奴出身——
这四个字,比毒刺更毒。
刀罗猛地抬头,那双失明的琉璃色瞳孔,瞬间锁定了姜庭的方向。一股恐怖的、属于处决者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骤然弥漫开来。
姜庭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刀罗。”萨拉的声音响起,像一道枷锁,将那即将爆发的杀意冻结。
刀罗僵在原地,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他只是死死地“瞪”着姜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啧啧啧。”烬的声音又响起了。
“被戳中痛处了吧?雄奴,前任巢主的玩物,谁不知道你肮脏的过去,谁不私底下嫌弃你?等那个姜庭上位,你猜你还能剩下几根骨头?要不要我教你几招阴的?”
刀罗不语。他学不会夫德,学不会煮饭,就连他织出来的东西,都丑得让虫生厌。
但他不服,他因萨拉而“生”,可以为萨拉而死。这和煮饭、织布有什么关系?和姜庭有什么关系?和身份标签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想拥有萨拉罢了。
他大步走出了喧闹的食堂。
外面的风雪很大,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有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笨拙又强势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16. 看见
训练场的合金墙壁,在刀罗的拳风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拳,又一拳。
指节上的皮肤早已破裂,露出里面泛着琉璃光泽的骨骼。
烬的声音像附骨之疽,带着欠揍的戏谑,“你猜,等姜庭成了萨拉的雄夫,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把你这个雄奴扔回禁闭室?要不,咱俩做个交易?”
刀罗猛地收拳,背后的琉璃骨翼“哗啦”一声张开,将空气割裂。
他喘着粗气,那双失明的瞳孔里,是一片空洞的黑暗。
但他能“听”到烬就在那里,在地底深处,嘲笑着他。
“闭嘴。”刀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能让你看见。”烬的声音变得诱惑,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不是那种模糊的光感,是真正的、清晰的、能看清她睫毛有多少根的视觉。”
“作为交换,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当我从地热核心媒介里出来的时候,你拦住那个雌虫三秒。”
刀罗的呼吸微滞。
看见?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他想象过无数次,想象萨拉穿军装的样子,想象她冷着脸发号施令的样子,想象她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他从来没见过。他只能用指尖去触碰,用耳朵去听,用鼻子去闻。
“她不喜欢你,脏。”一旦放出烬,萨拉会有危险,这是底线。
“啧,真无趣。”烬啧啧称奇。
“那你就在黑暗里烂一辈子吧,永远做她脚边一条见不得光的看门狗。看着姜庭那种小白脸,每天在她眼前晃悠,给她织围巾,给她煮鱼汤……”
刀罗打断了它,“好,我答应。”
姜庭的出现,像一根刺,扎破了他自欺欺虫的平静。他不想再做那个躲在阴影里的怪物,他要站在她身边。
哪怕只有一次,他想亲眼看看,那个给了他给了他活着意义的雌主。
交易达成。
烬没有食言。一股阴冷、污浊,却又蕴含着诡异生命力的能量,顺着刀罗与地热核心的连接处,逆流而上。
“呃啊——”刀罗痛苦地跪倒在地。
灵魂被强行撕裂、重组,无数陌生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烬的记忆,古老的虫凰殿,金碧辉煌,却又血腥残暴。
他看到了好几个穿着华丽铠甲的雌虫,她们冷漠地俯视着下方。
而那曾经的处决者,正跪在台阶下,像条狗一样,接受着虫凰的鞭笞。
“看清楚了,”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大叫,“那就是你的祖先!是萤骨的宿命!做狗,做兵器,直到被冕下像垃圾一样丢弃!”
刀罗死死咬着牙,牙龈渗血。
他不在乎宿命,他只在乎那股能量,正在修复他那双早已坏死的视神经。
黑暗中,开始出现一丝微弱的光晕。像黎明破晓前,最刺眼的那道光。
-
食堂里,新年庆典还在继续。
姜庭在刀罗离开后,向萨拉端起酒杯,姿态恭敬,“巢主,庭在此,敬祝您新年快乐,岁岁安澜。”
萨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姜庭这个虫根本不存在。
空气凝固了几秒。
萨拉缓缓开口:“姜庭,我记得,你的身份登记还没批下来。既然有空在这里搞形式,明天开始,去清理生态舱的废料槽,萤光塔巢讲究少说多做。”
姜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萨拉会如此不给面子,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对上萨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厌恶和警告。
姜庭端着酒杯,手在发抖,最后只能狼狈地退了回去。
南丘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萨拉维护刀罗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但他很快收敛神色,走到姜庭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姜庭,巢主既然安排了工作,就请尽快履职。这么强大、爱护民众的巢主,哪个雄虫不喜欢,还轮不到你。”
姜庭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南丘一眼,甩袖而去。
-
训练场,剧痛达到了顶峰,刀罗感觉自己的眼球仿佛要炸开。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抠挖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
就在指尖触碰到眼睑的瞬间,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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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层覆盖了他二十多年的灰霾,被生生撕碎。
刀罗猛地睁开了眼,视野先是模糊,随后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灰色的合金地板,看到了墙壁上斑驳的划痕,看到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色彩,形状,光影,这些陌生的词汇,瞬间填满了他的脑海。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训练场。他要去找她,他要亲眼看看她。
塔巢顶层,走廊的尽头。
刀罗扶着墙壁,喘着粗气。他终于不再需要用耳朵去听,不再需要用能量去感知。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穿着黑色风衣,背对着他,站在舷窗前的身影。
萨拉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冷冽的灯光勾勒出她完美的颈线。
刀罗停住,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瞳孔剧烈地震颤。
这就是萨拉,是他在心底描画过千万次,却从未见过的轮廓。
那么冷,那么硬,却又在灯光下,透着一种让他想流泪的温柔。
“走个路,慌什么?”萨拉皱了皱眉,语气依旧冷硬。但当她看清刀罗的眼睛时,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原本毫无生气的琉璃色瞳孔,此刻,清澈得如同最纯净的宝石。
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
“萨拉……”刀罗的声音在颤抖。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她走去。不再是凭借直觉,而是真正的,坚定的,迈向他的坐标。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那双手,曾经满是伤痕,笨拙地织过围巾。此刻,却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捧住了萨拉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真实地传递过来。
“我看见了,”刀罗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像个幼崽炫耀新得的糖果,“你,好看。”
萨拉微愣,她看着他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空洞,只剩下炽热得让她心惊的占有欲。
下一秒,刀罗低下头。
一个清醒的、笨拙的,却强势到不容拒绝的吻。
是独属于萨拉的,清冷的味道。
“嘿嘿嘿,”角落里,烬那幸灾乐祸的声音渐渐远去,“祝你们天长地久……在我出来之前。”
17. 幻灭
刀罗的吻落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他的手掌扣住萨拉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但当他的指尖想要更用力地收紧时,一阵尖锐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直接从他的眼球直刺脑髓。
视野瞬间破碎。
萨拉的脸在他眼中分裂成无数个重影,一会儿是冷硬的巢主萨拉,一会儿是戴着古老冠冕的初代虫凰。
“刀罗?”萨拉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
刀罗猛地推开她,踉跄后退。他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间竟然渗出了琉璃色的光芒,那是他的本源,正在剧烈动荡、崩解。
“别过来!”刀罗低吼,他死死睁着眼,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眼球深处那股想要把灵魂撕碎的力量。
“哈哈哈!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虫凰!吾最尊贵的冕下!”烬的声音在尖啸,充满了怨毒的狂喜。
“那个萨拉,她不过是窃取吾主基因的容器!处决者,你的职责,就是献祭这容器,复活吾最尊贵的冕下!”
刀罗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看见萨拉的背后,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燃烧着虚幻火焰的虫凰羽翼。
那不是萨拉,那是烬想要复活的、那位早就埋入尘土的死虫。
“滚出去。”刀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是对萨拉,是对烬。
“晚了!”烬狂笑着,借着刀罗恢复视力的那一瞬间,烬成功将自己的灵魂丝线,搭上了萨拉体内那沉睡的虫凰基因。
一道黑影,从地热核心的方向猛然窜出,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直扑萨拉的后心。
那是烬凝聚的实体,一只由无数污染物残骸拼凑而成的、散发着硫磺恶臭的怪物。
“萨拉——”怪物嘶吼着,它要强行夺舍。
刀罗动了,他没有犹豫。那双刚刚看清世界的眼睛,此刻再次被黑暗吞噬,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砰!琉璃骨翼瞬间张开,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将萨拉死死地护在了怀里。他宽阔的脊背,像一座崩塌的山岳,迎向了那带着腐蚀毒液的利爪。
“噗嗤”利爪入肉的声音。
刀罗背后的琉璃骨翼,在那一瞬间寸寸碎裂。但他没退一步,他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恶意。
“你的对手,是我。”刀罗低头,咬着牙,双臂如铁钳般箍住怀里的萨拉。
他在燃烧萤骨的本源,将烬那团污浊的黑影死死钉住空,任由那些带着恶臭的秽气,顺着能量的链接倒灌进自己的身体。
“蠢货!为了一个容器,你连命都不要了?”烬在尖叫,它的实体因为能量的极速流失而剧烈颤抖,不断崩解出黑色的碎屑。
“吾主永生——”
伴随着这句不甘的长啸,怪物的虚影彻底终结在了这片废墟之中。
但刀罗也耗尽了所有,背后的骨翼彻底粉碎,化作无数晶莹的粉末,随风飘散。
他重重地跪倒在地,怀里的萨拉却安然无恙。
远古虫凰的旧影,终究没能在这片废土,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
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萨拉看着刀罗背后那两个血淋淋、触目惊心的血洞,眼神复杂,“很疼吧。”
刀罗想笑着说“不疼”,却咳出一口血。
他看不见了,世界重新归于黑暗。但他记得她的样子了,那张冷硬的脸,那双清冷的眼,这已足够。
萨拉站起身,声音恢复惯有的冷冽,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南丘,找虫打扫干净。”
接到命令赶来的南丘,看着地上那些属于烬的黑色残渣,深藏心底对萨拉的情意。
因为他深知,只有疯子一样的刀罗,才能在这个吃虫的废土上,护巢主周全。
-
日子,还得过。没有了烬的骚扰,萤光塔巢进入了真正的建设期。
刀罗的骨翼虽然碎了,但萤骨体质并未消失。曾经强悍的外放能量,如今内敛成了一种更为精妙的控制力。
他坐在生态舱边,像一个修心养性的工匠。指尖萦绕着微弱的银光,正极其细致地调节着水体中的矿物质含量。
“刀罗阁下,”姜庭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里端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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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刚熬好的鱼汤,“您尝尝咸淡?是不是少了点盐?”
经历了南丘几次有意无意的刁难,他现在只能做个底层的厨子。
刀罗眼皮都没抬。他的视力仍未完全恢复,世界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但他能“听”出姜庭声音里的虚伪。
“滚。”刀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姜庭讪讪地退下,心里暗骂这瞎子不好糊弄。
随着地热核心的稳定,以及水源问题的解决,塔巢的变化翻天覆地。大家不再只是为了活着而奔波。
“看我雕的花!你说咱们主管会喜欢吗?”一个小工雄兴奋地举着一块合金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朵小花。
萨拉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切。她依然穿着那件黑色风衣,袖口那截丑陋的织物还在。
“南丘,”萨拉忽然开口,“把废料场清理出来。我想建个剧院。”
南丘震惊抬头,剧院?废土之上?
南丘虽然不理解,但听令照做。
刀罗也感觉到了塔巢的变化,空气中不再只有机油味和血腥味,开始有了笑声,甚至是歌声……
“刀罗阁下,”灰砾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少年独有的兴奋,“这是我和南丘阁下一起弄的,送给你的,听觉投影仪!”
那是一个简陋的盒子,打开后,能传出立体环绕的声音。盒子里播放的,是工雄们自己编的曲子,只有简单的节奏和歌词,歌颂着这片土地的新生与希望。
刀罗静静地听着,感觉着属于生活的、暖洋洋的光。
-
而在塔巢之外,那团被刀罗打碎的黑影,并没有完全消亡。
烬,或者说,烬残留的意识,正在废墟中游荡。
它附身在一只路过的C级污染物身上,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塔巢,满是怨毒。
“那个雌性,那个疯子,以为她们赢了?正面打不过,那就迂回。”
它不再奢求复活虫凰,现在的烬,只想毁了刀罗和萨拉所拥有的一切。
它要看着那座刚刚亮起灯火的塔,再次陷入黑暗。
18. 庆典
萤光塔巢的中央广场,从未如此喧嚣。
巨大的地热核心被封装在透明的合金罩下,成为了广场中央最耀眼的雕塑。热能通过精心设计的管道输送到每一个角落,即便是深冬,大家也暖得像初春。
为了稳固塔巢发展,萨拉决定举办“废土第一届嘉年华”。
为此,整个塔巢都动了起来。
没有华丽的霓虹灯,他们就用打磨得锃亮的废弃金属片反射火光,制造出流光溢彩的效果;没有昂贵的乐器,他们就用废弃的管道和兽皮制作成了简易的贝斯和鼓,听起来竟有种原始的生命力。
刀罗坐在高台的一侧,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
他的双眼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那是萤骨破碎后的后遗症。能感知光影,却再也看不清萨拉的模样。
但他能听到,听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名为喜悦的频率,像温暖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
“刀罗阁下!”灰砾那个小工雄,现在已经是文艺队的队长了。他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面具。
“这是给您做的!嘉年华嘛,大家都戴面具庆祝,不分高低贵贱,一起乐呵!”
刀罗接过面具,那是用轻质合金做的,触感冰凉,上面雕刻着琉璃骨翼的纹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很丑。”但还是抬手,笨拙地戴在了脸上。
“嘿嘿,戴面具好,戴面具好。”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去的声音,在刀罗的脑海深处响起。
像风中残烛,连嘲讽都显得有气无力,是烬。
高台上,萨拉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外面套着一件暗红色的长风衣。
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虫族。大多是塔巢的雄虫,也有姜芒带来的族民,以及几个来凑热闹的、其他小型巢穴的使者。
“嘉年华,为期三天。”
萨拉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冷冽,干脆。
“没有臼窠,没有尊卑。”
“只有一条,”她的目光扫过高台下那个戴着骨翼面具的高大身影,“玩得开心。”
“吼——!”全场沸腾。
南丘站在萨拉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加密的情报简报。他的脸色有些凝重,但看着台下狂欢的虫族,暂时没有上前打扰。
就在这时,一位不速之客,径直走向了高台。是烈风,来自北方风暴巢的特使。
不同于南方塔巢雌虫的精致冷艳,烈风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粗犷的皮甲,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疤痕。
“萨拉巢主。”烈风站定,抱拳行礼,声音豪爽。
“我家巢主听闻您这里举办嘉年华,特让我送来贺礼。”她一挥手,几个随从抬上一个巨大的箱子。打开,是几十块散发着寒气的极地冰晶。
“这是我们风暴巢特产的储能矿石,虽然不如您的地热核心珍贵,但胜在实用,送给您,做个纪念。”
萨拉微微颔首,“有心了。”
她看得出来,这是贺礼,也是试探。
烈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戴着面具的刀罗身上。
“那位便是传闻中的萤骨种吧?”烈风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久闻大名,我家巢主说若有幸见到,务必让我代为挑战。不过,”她看着刀罗那伤势未愈的样子,“看来,时机不对。”
远处的刀罗感觉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的战意,他握了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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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缓缓松开。
南丘适时地上前,挡住了烈风继续试探的目光,“烈风使者远道而来,已备好酒水,请入席。”
-
狂欢进入后半。高台之上,萨拉与烈风对饮。
烈风喝点有些多,眯着眼睛道,“萨拉巢主,你这塔巢的生活,很有滋味。”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刀罗,“那个雄虫,对你很重要吧?”
萨拉也顺着烈风的目光看去,看着刀罗戴着那个夸张的面具,被小雄虫拖着笨拙地舞动。
“处决者……看看你现在像什么?”烬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像个傻子……戴着破面具……跳舞……”
“你以为……守得住吗?”
“我集结了……十二支污染物军团……”
“我要把这座塔……变成新的埋虫沟……”
刀罗的舞步猛地一滞,他听得很清楚,那家伙,还没死透。
他放下酒瓶,向萨拉告知此事,并在其他虫看不见的视觉盲区,将额头轻轻抵在萨拉的肩胛骨上。
那是他再次失明后,最喜欢的动作,用触觉确认她的存在。
“萨拉,别让那个新来的雌虫,靠近你。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我不喜欢。”
萨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这只疯虫,居然连雌性都芥蒂,“知道了。”
萨拉重回座位,对烈风安排:“你的客房准备好了。今晚,就在塔内休息,不要随意走动。”
烈风脸色微滞,随即回道:“悉听尊便。”
她心里有些不爽,但看着不远处刀罗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竟也收敛了几分气焰。
19. 尊卑
嘉年华的第三天,空气里弥漫着合成酒精和烤鱼的香气。
中央广场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几只胆大的兵雄正抱着自制的吉他,弹奏着走调却欢快的曲子。那粗粝的琴弦摩擦声,在这个死寂的废土上,竟显得格外悦耳。
刀罗依然坐在高台一侧的阴影里。
他没有戴面具,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静静地对着喧闹的虫群。
突然,一阵极其不和谐的杂音,刺破了这层温暖的水波。
“呸!”一声脆响,伴随着酒杯砸碎的声音,“什么东西!这也配叫酒?”
刀罗眉头微皱。
那个声音来自二楼的平台,那里是预留给来访使节和塔巢中层的地方。
二楼观景台,一个雌虫正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
是铁砧,是之前来谈判的钢铁巢的领队。
或许是嘉年华太过热闹,或许是烈风带来的极地冰晶酒太烈,她喝高了。
“一群下等的工雄,也配在这里载歌载舞?”铁砧摇摇晃晃,指着楼下的虫群,声音尖利。
“要是在我们钢铁巢,这种场合,雄虫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都滚去后厨洗碗!”
几个负责侍奉的雄虫侍从,吓得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说话。
“铁砧使者,慎言。”南丘冷着脸站了起来,语气带着警告。“这里是萤光塔巢,不是钢铁巢。”
“南丘,你算个什么东西?”铁砧醉眼朦胧,一把推开南丘,酒气喷了他一脸。
“还有那个瞎子刀罗!不过是个玩物!仗着有点蛮力,就真把自己当个宝了?”
她转过身,对着楼下大喊:“你们这些雄虫,天生就是用来泄欲和干苦力的!有什么好高兴的?那个萨拉,也不过是看你们还有点用,才赏你们一口饭吃!要是没有我们雌虫,你们连骨头都被污染物啃干净了!”
楼下的音乐停了,原本欢乐的工雄们,脸色变得难看。
他们虽然有了暖气,有了荧光苔,甚至有了吃不完的鱼,但刻在骨子里的阶级烙印,依然在刺痛着他们。
“怎么不说话了?”铁砧得意地大笑,拿起一瓶酒,仰头灌下。
“来啊,给我表演一个!跳个舞!或者,谁愿意过来让我摸一把,这瓶酒就赏你了!”
阴影里,刀罗的手指,缓缓扣紧了椅子的扶手。
烬的声音再次像毒蛇一样钻出来,“这就是你们换来的和平,在别人眼里,你依然是条狗。”
“去啊,杀了她。让那个虚伪的雌性看看,她所谓的上等,屁都不是。”
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突兀出现,“铁砧岚下。”
姜庭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醒酒汤,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假笑。
“您喝多了,我扶您去休息吧。”
“滚开!”铁砧一把推开姜庭,酒杯砸在他胸口,汤汁溅了他一身。
“你又算什么东西?一个没落的难民,也敢碰我?”
铁砧指着姜庭的鼻子,骂道:“你这种货色,在我们钢铁巢,连给雌虫提鞋都不配!”
姜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咬着牙,拳头攥紧,却又不敢发作。
“不服气?”铁砧扬起手,对着姜庭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却不是巴掌声。是铁砧的手腕,碎裂的声音。
刀罗拦住了铁砧的动作,只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量。
铁砧发出杀猪般的叫嚷,酒醒了大半,却完全没力气挣脱对方的钳制。
“刀罗!”南丘惊呼,想要阻止。
但刀罗像是没听见。他另一只手,直接揪住了铁砧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到了栏杆边上。下面是几十米高的水泥地。
“放开我!你会后悔的!钢铁巢不会放过……”铁砧尖叫着,双脚在空中乱蹬。
刀罗侧过头,对着楼下的黑暗处,淡淡地喊了一声:“灰砾。”
“到!”那个小工雄钻了出来,虽然有些害怕,但腰杆挺得笔直。
“把这个雌虫,扔出去。”
刀罗松开手,将铁砧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楼梯口。
“扔到门外去,告诉她,”刀罗转过身,背对着铁砧,“这里是萤光塔巢。谁也不能在萨拉的地盘上放肆。”
灰砾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应道:“是!刀罗阁下!”
几个年轻的兵雄,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勇气,冲上来,架起铁砧,真的把她往大门外拖。
铁砧尖叫着,咒骂着,但在刀罗那巨大的阴影下,没有一个兵雄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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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
-
远处的高台上,烈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气魄,”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萨拉,“这可不是简单的武力,这是在给你们塔巢立规矩。不过,萨拉巢主你不打算制止吗?钢铁巢那边,恐怕会有麻烦。”
萨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酒。
她看着楼下那个高大的背影,看着他如何一言不发,却让那些低着头的雄虫,重新挺直了脊梁。
“麻烦?”萨拉仰头饮尽杯中酒。
“钢铁巢想要资源,想要技术,现在又想来我这里摆架子?”
“让他们来,正好,地热核心的热量,需要一些垃圾来冷却一下。”
她转过身,走下高台。走到刀罗身边,轻轻拍了拍刀罗那绷紧如岩石的脊背。
“做得好。”
刀罗的身体,在那只冰凉的手触碰下,微微松弛了下来。
周围那些工雄,重新响起、虽然有些颤抖、但却坚定的欢呼声。
“啧啧。”烬的声音弱了下去。
-
深夜,姜庭在厨房里,默默地擦着桌子。
刚才被泼了一身的醒酒汤,已经干了,留下难闻的气味。
他看着窗外那个高大的身影。刀罗虽然瞎了,却依然像一座山,挡在所有的虫的前面。
而他呢?被那个雌虫羞辱,却只能忍气吞声。
“姜庭大哥,”灰砾跑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今晚可真痛快!刀罗阁下太帅了!那个铁砧,就该被扔出去!”
姜庭挤出一个笑容:“是啊,真痛快。”
他低下头,继续擦桌子。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是阴暗的、扭曲的嫉妒。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那个瞎子能站在光里,而我只能在这里擦桌子?
他悄悄走到厨房的角落。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地板,是他前几天发现的,通往地底的废弃通风管。
刚才铁砧闹事的时候,他分明闻到,从那个风口里,传来了和家乡传说中一模一样的、令虫作呕的腥甜味。
“刀罗,”姜庭咬着牙,手指抠进了木板里,“你不是英雄吗?那你最好祈祷,这地底下的东西,别真的跑出来。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装这个逼。”
20. 界碑
嘉年华的喧嚣,在第七日才完全落下帷幕。
在塔巢与钢铁巢的边界线上,那里的积雪被无数双靴子踩踏得泥泞不堪,黑褐色的泥浆与冰块混杂在一起。
数百名工雄在风雪中穿梭,搬运着巨大的合金板材。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脸上滚落,在落地前,就被凛冽的寒风冻成了一颗颗晶莹的冰珠。
“这块!这块抬起来!”
“铆钉枪给我!”
“小心点!这可是好东西!”
他们搬运的,是从钢铁巢商队“捡到”的高级建材。
几天前,铁砧大闹一场,被刀罗扔出门外,仓皇逃离时丢下了不少辎重。
萨拉没有客气,全数收缴。这是战利品,也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此刻,这些原本用来加固钢铁巢防线的材料,正被工雄们使用在萤光塔巢的边界上。
一座崭新的、闪耀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界碑,矗立在分界线处。
高达十米,通体银白,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是一柄插入大地的利剑。
“这东西真结实。”灰砾跳下运输车,仰头看着那面光滑得能照出虫影的合金墙,眼中满是自豪。
“以前咱们这破墙,一脚就能踹塌。现在,就算是B级污染物冲过来,也得磕掉几颗牙!”
周围的工雄们发出哄笑,手中的焊枪喷出耀眼的火花。
这不仅仅是防御工事,更是他们的底气。是刀罗阁下,和他们一起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尊严。
高坡上,刀罗带着血蔓站在那里。
他没有参与搬运,只是偶尔伸出手,指尖流淌过一丝微弱的萤骨能量。
那些顽固的合金接口,在他的能量冲刷下,就像是热刀切黄油一样,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甚至连焊缝都找不到。
“嘿嘿,干得不错。”烬那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修点,修高点。这样死的时候,场面才壮观。”
刀罗面无表情,只是手掌微微用力,将一块凸起的钢板,硬生生按回了凹槽里,发出令虫牙酸的摩擦声。
“刀罗阁下!”灰砾跑了过来,递上一壶热水,“喝点热的,南丘阁下说了,今天收工早,晚上还有加餐。姜庭那个怂包回来了,据说要做全虫宴呢。”
刀罗接过水壶,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那个叫姜庭的雄虫,身上那股令虫作呕的虚伪气息,又开始在塔巢里弥漫了。
但他现在没空理会,他的感知,一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脚下的土地。
-
边界线的另一端。钢铁巢虽然撤走了部分主力,但他们的哨所还在。
此刻的哨所里,气氛诡异得让虫窒息。
“那是,萤光塔巢的新围墙?”一名负责侦察的雌虫,举着望远镜,声音发颤。
“他们什么时候有这种技术了?那材质,那结构,简直就是为了战争准备的!我们在边境都没用上这么厚的复合装甲!”
“慌什么!”旁边的队长咬着牙,脸色同样难看。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工雄,看着那面高耸的墙,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铁砧狼狈逃回时的惨状。
“肯定是那个新巢主!自从她上位,荧光越来越强,这次肯定是她又搞出了什么新武器!那是冲着我们来的!”
“快!把消息传回去!就说、就说萤光塔巢正在集结兵力,意图反攻!”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瞎的向导。
钢铁巢的侦察队,把萤光塔巢正常的防御修缮,脑补成了一场蓄势待发的侵略。
他们甚至不敢开灯,不敢发电,生怕被“萨拉的兵器大军”发现。
他们疯狂地向总部发送假情报,甚至主动撤回了边境巡逻队。
钢铁巢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轻,连带着原本在边境游荡的一些污染物,也被这股紧张压抑的气息惊扰,远远地绕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塔巢内部,姜庭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自从那天在厨房里发了疯似的抠地板,他就请了病假,说是受了风寒。
实际上,他正躲在自己那间偏僻的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刚好能看到远处边境线上的忙碌。
看着刀罗像个神一样,被那些工雄簇拥着,接受着赞美。
“装模作样。”姜庭咬着指甲,眼神怨毒。
“等那些污染物打进来,巢主肯定会受伤。那时候,就需要我这样的贤内助去安慰她了。只有我,才懂她的孤独,懂她的冷。”他痴迷地幻想着。
-
夜幕降临,边境线上的工事基本完工。巨大的探照灯亮起,将整条边界线照得如同白昼。
工雄们欢呼着收工,准备回去享用那顿丰盛的晚餐。
高台上,萨拉披着风衣,站在刀罗身边。寒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墙修好了,”萨拉淡淡地说道,目光却投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雪原,“钢铁巢那边,吓得不轻。”
刀罗转过头,“他们不敢来。外面那些,也没胆子进来。”
“是啊。”萨拉看着远处那些闪烁的探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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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深邃。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让虫不安。”
在地底深处,烬看着那些因为嘉年华余温而放松警惕的虫族,看着那条被姜庭撬开的、通往毁灭的通风管,发出了无声的狂笑。
“修吧,笑吧,把墙筑得再高一点。等我把你们脚下的路挖通,这座漂亮的堡垒,就是你们的坟墓。”
-
深夜,姜庭出发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紧身衣,手里拿着那把生锈的扳手,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溜进了那条废弃的通风管道。
管道里又黑又窄,腐臭的气味熏得他几欲作呕。
他记得那个味道,那个铁砧闹事时,从风口里散发出来的,属于“万兽潮”的腥甜味。
爬了大概一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是某种生物发出的、幽绿色的磷光。
姜庭屏住呼吸,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却又兴奋得浑身颤抖。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里面堆积如山的矿石——是萤光塔巢最稀缺的高纯度地热核心。
而在晶核堆的最顶端,坐着一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像鼻涕虫一样的污染物。
它只有巴掌大,浑身透明,体内却流淌着黑色的、令虫心悸的能量。
鼻涕虫缓缓抬起头,“你来了……”
如果刀罗在这,就会知道,那阴冷、最善蛊惑的,就是烬的声音和能力。
“你恨他,对吗?”
姜庭疯狂点头:“我恨他!我恨那个瞎子!凭什么他什么都有!凭什么巢主只看得到他!”
“很好,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姜庭爬出管道,站在洞口,贪婪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核心,“只要能弄死刀罗!”
“很简单,看到那边的承重柱了吗?你去,把那里的能量导管拔掉。”
“只要十分钟,这座塔,就会像积木一样塌掉。”
“到时候,那个瞎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会被活埋在下面。”
姜庭看着那根巨大的能量导管。
只要拔掉它,不仅是刀罗,连萨拉,连那些看不起他的工雄,都会死。
一种扭曲的快感涌上心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萨拉绝望地在他面前哭泣,求他救命的样子。
“好。”姜庭握紧了扳手,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容。
他转身,向着那根代表着毁灭的导管,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身后,那只透明的鼻涕虫,体内黑色的能量疯狂涌动。
21. 地脉
深夜的萤光塔巢,地热核心稳定的嗡鸣声是这里最美妙的背景音。
绝大多数工雄都已入睡,宿舍区一片漆黑,只有巡逻队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打破这份宁静。
刀罗没有睡。他坐在顶层套房的窗边,听觉和触觉被放大到了极致。每一阵风雪拍打玻璃的震动,每一根管道里热能流动的韵律,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脑海里。
突然,那平稳的韵律,乱了一拍。
在地底,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血管被切断的“咕噜”声,顺着合金骨架,传到了他的指尖。
刀罗猛地站起身,念出“姜庭”的名字。
-
地下能源层,姜庭站在巨大的能量导管前,浑身都在发抖。
那根导管足有水桶粗细,通体暗红,里面流淌着维系整座塔巢生命的血液。
“只要拔掉,只要拔掉……”姜庭嘴里念叨着,眼神狂乱。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在他脚边,那只透明的、鼻涕虫一样的污染物,烬的残魂宿主,正散发着诱人的磷光。
“对,就是这样,”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像魔咒一样回荡。
“拧断它,那瞎子的命,那些看不起你的命,都会掌握在你手里。”
姜庭深吸一口气,将扳手套了上去。
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想到了刀罗站在高台上的威风,想到了萨拉那双看向刀罗时才会有的、哪怕极其细微的温柔。
嫉妒,像毒藤一样绞紧了他的心脏。
“去死吧!”姜庭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扳动扳手。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那根粗壮的导管,在姜庭震惊的目光中,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捏”断了。
不,不是捏断,是被修复了!
一道银色的流光,比闪电更快,瞬间从地底深处涌出,精准地包裹住了断裂的导管。如同最精密的纳米机械,将断裂的金属分子重新排列、焊接。
姜庭惊恐地后退,他看到一个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断裂的管道前。
是刀罗!
他依然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作战服,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那双灰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庭手中的扳手。
姜庭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跑。
刀罗没有追,他抬起手按在那根被修复的导管上。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萤骨能量波动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地下空间。
“嗡——”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庭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死死地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就是你的本事?”刀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虫毛骨悚然。
“嘿嘿……嘿嘿嘿……”烬的笑声从鼻涕虫体内传出,越来越尖锐。
“处决者!你以为你赢了?这只是个开始!我是故意让他拔断这根不重要的管子,就是为了引你下来!”
刀罗眉头微皱。
下一秒,整座塔巢猛地剧烈震颤起来。不是左右摇晃,而是上下颠簸。仿佛有一只巨兽,正从地底深处,用脊背拱起这座塔。
“警报!警报!”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响彻全塔。
“地脉结构受损!支撑柱断裂!塔巢即将坍塌!”
姜庭被震倒在地,脸上却露出了疯狂的笑:“哈哈哈!刀罗!你完了!整座塔都要塌了!萨拉也会死!都会死!”
刀罗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此刻正全力催动萤骨能量。
他能感觉到,塔巢底部的几根主要承重柱,正传来令虫胆颤的断裂声。
烬利用姜庭作为诱饵,真正的杀招竟是地底那些早已腐朽的岩层结构。
刀罗不再节省力量。那双破碎的萤骨,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萨拉……”刀罗在心里默念。
随即,他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地底最深处。
-
主控室,剧烈的颠簸将南丘甩到了控制台上。
“巢主!地脉异动!支撑柱受损率百分之七十!”
萨拉站在巨大的屏幕前,风衣在警报红光中猎猎作响。
她看着屏幕上那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南丘,启动最高级别防护罩。把所有的虫,不管睡着的还是醒着的,给我塞进生态舱!”
“是!”南丘虽然心里也在发抖,但萨拉的镇定给了他力量。他疯狂地敲击键盘,一道道合金闸门从天而降,将塔巢分割成无数个独立的生存舱。
-
地底深渊,是地热核心的最底部,也是塔巢最脆弱的命门。
刀罗的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岩浆裂隙,滚滚热浪裹挟着硫磺的刺鼻气味,不断灼烧着他的皮肤。
而支撑着整座万钧塔巢重量的,是九根贯穿地层的巨型合金柱。
此刻,已经有三根彻底断裂,坠入无尽的熔岩之中。剩下的六根,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没用的,处决者,”烬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那只鼻涕虫悬浮在断裂处,身体迅速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污染物组成的黑色巨掌,正狠狠地向下按压。
那巨掌每下压一寸,六根合金柱的裂痕便扩大一分。
“你的萤骨碎了!你拿什么修?用你的命吗?哈哈哈!”
刀罗赤裸的双脚,踩在了那根最粗的承重柱顶端。
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下,按在剧烈震颤的柱头上。那一瞬间,他体内的萤骨能量,不再是向外喷发,而是向内坍缩,凝聚成最纯粹的修复之力。
“给我回来!”刀罗低吼一声,牙龈因用力而渗出血丝。
他背后的空气,浮现出一对虚幻的、琉璃色的骨翼虚影。那是他破碎的翅膀,此刻被他以意志强行凝聚。
令虫头皮发麻的修复声,在深渊中响起。
那六根布满裂痕的承重柱,在刀罗的萤骨能量灌注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愈。
但这还不够,因为烬的那只黑色巨掌,还在死死下压,试图将这最后的希望碾碎。
“你找死!”
刀罗猛地抬头,死死地“瞪”着虚空中的黑色巨掌。
他松开了按在柱子上的手,逆冲而上,冲向了头顶上方——那正在剧烈摇晃、即将坠毁的塔巢本体!
“轰!”刀罗那宽阔而结实的双肩,结结实实地顶住了塔巢的底部。
他的双脚,死死踩在修复完成的承重柱上,用身体作为桥梁,将塔巢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
萤骨能量从他体内疯狂倾泻,像最炽热的焊枪,将塔巢的合金骨架与地脉,重新铆接在一起。
“给我撑下去!”刀罗咬着牙,牙龈渗血。
他背后的虚幻骨翼,因为承受不住这恐怖的重量,开始逐渐溃散。
这时,刀罗腰间的通讯器里,传来了灰砾哭喊的声音,“刀罗阁下!坚持住!”
不仅是灰砾,塔巢里所有能喘气的虫,都感应到了那股支撑天地的力量。
无数道微弱却坚定的能量,从塔巢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
那是大家甘愿放弃生命也要守卫家的执念;是萤光苔在黑暗中散发的每一缕微光;是地热核心流淌的每一丝余热。
是自古有之所有“守护者”的共鸣。
它们顺着合金骨架,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地底深处的刀罗。
每一个有守护执念的虫,都在这一刻,成为了刀罗的支点。
感受到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刀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声音里带着废土上最疯狂的决绝。
他硬生生地将那座正在下沉的塔巢,顶回了原位!
“嘭!”一声巨响,如同天地初开。
烬的黑色巨掌,被这股反震之力,硬生生地轰碎了。
那只鼻涕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缩成一团,钻进了地缝里。
“守护者!?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
地底,恢复了平静。
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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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罗,依然保持着那个顶天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背后的虚幻骨翼,彻底消散。像一尊破碎的雕像,赤身裸体地站在黑暗与岩浆的边缘。
“刀罗,”萨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刀罗想回头,想告诉她“没事了,家保住了”,但他动不了,他太累了。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倒去,坠向那片滚烫的岩浆。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刀罗摔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瞬间充斥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清香,那是独属于萨拉的味道。
“逞能。”萨拉的声音很冷,但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她脱下风衣,将刀罗那布满伤痕和血迹的躯体紧紧裹住。
刀罗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想笑,想说他没给那个姜庭机会,是他赢了,但他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这时,姜庭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萨拉的大腿,“冕下!救我!刀罗要杀我!他疯了!”
刀罗绷紧身体,试图挣扎起身。但萨拉按住了他。
她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姜庭,只觉恶心,“那你就替刀罗落入这熔岩吧。”
姜庭凄厉的惨叫声中,那个身影瞬间被翻滚的岩浆吞没,只留下一缕青烟。他大概至死都没想过,仅仅因为那点争风吃醋的恶念,竟会落得这般灰飞烟灭的下场。
刀罗在萨拉怀里昏睡过去。
萨拉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眼角渗出的血污。
“做得好,”她低声说,这是她能给的最高褒奖。
-
光塔巢的特护病房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刀罗醒来。这一次,世界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黑暗中透出一丝微光。
眼前是永恒的、粘稠的黑暗。连那微弱的光感,也彻底消失了。
但他能感觉到萨拉就在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微凉的手指,正极其轻柔地拂过他紧绷的太阳穴。那触感,像是一股清泉,试图浇灭他脑海里团因过度透支而燃烧的火焰。
“南丘,”萨拉的声音响起,冷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巢主。”南丘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凝重。他看着床上那个像破碎玩偶一样的雄虫,心里五味杂陈。
“清点损失,地脉结构修复率,还有多少?”
“七成,主要承重柱已经勉强接续,但能量回路损耗严重,”南丘快速翻阅着手中的数据板,“但刀罗阁下的萤骨本源几乎枯竭,如果没有庞大且温和的能量补充,他恐怕……”
南丘没敢说下去。一个失去力量的处决者,和一个死去的处决者,对萤光塔巢来说,区别不大。
“巢主,”这时,一名研究员惊呼着跑来汇报,手里捧着一块扫描板,激动得声音发颤。
“地脉空洞里,发现了大量高纯度能量反应,是地热核心!纯度极高的那种!足以支撑一座大型塔巢运转百年!”
萨拉眉头微蹙,地热核心?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南丘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历任巢主藏在岩层下的备用能源?难怪那个污染物要寄生在那里。”
“不,”萨拉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应该是烬的收藏,他花千年吞噬、积聚的能量,本来是想用来复活的,现在,便宜我们了。”
虽然恶心,但,真香。
萨拉下令,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开启最高级别的转化炉,把这些能量输给刀罗。”
“巢主!”南丘一惊,“这太冒险了!这地脉能量极其狂暴,连重伤的污染物都不敢轻易使用,刀罗阁下现在的状态……”
“我说,输入。”萨拉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
“他是处决者的后代,又继承了荧骨血脉,没那么容易死。”
南丘听令,匆匆去准备。
病房里安静下来。
门外,却来了新的访客。
22. 薪火
姜芒站在门外,那个老雌虫,此刻看起来更老了。
她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巢主,老身特来请罪。”
萨拉没有回头,只淡淡回复:“罪已伏法,与你无关。”
“有关。”姜芒看着病床上那个为了塔巢几乎燃尽生命的雄虫,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那孽障,是我姜家养出来的。他做下的孽,理应由我这把老骨头来偿还。”
姜芒昏黄的眼里,此刻写着决绝,“巢主,我知道刀罗阁下需要能量。地脉核心虽好,但转化需要时间,而且太过暴戾。”
姜芒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姜家,世代避世,就是为了守护姜族血脉的秘密。我们可以用血肉为引,将狂暴的地热能量,转化为最温和的生命之源。”
萨拉终于转过头,她认真看向姜芒,“你想献祭自己?”
“是赎罪。”姜芒纠正道,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我们本该遵照祖宗遗训,继续避世不出。但我老了,经不住孙子的劝说,他说想去外面生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这都是罪,也是命。”
“巢主,请您准许,让我用这把老骨头,为刀罗阁下换取一线生机。”
萨拉长叹一口气,“依你,我会善待你的族虫。”
“谢谢巢主。”姜芒笑了,解脱的笑。
-
塔巢最核心的位置,能量转化室。
巨大的能量导管,将地热核心那狂暴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
姜芒脱去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衣,走进了那个充满能量、不断沸腾的转化池中。
剧烈的痛苦让姜芒发出惨叫,但她的意识却无比清醒。
她血液中的特殊因子被激活,开始疯狂地吞噬、转化那些狂暴的能量。
转化后的液体,不再沸腾,而是变成了温润的、如同月光一样的银色流光。它们顺着管道,流向旁边的医疗舱。
医疗舱内,那银色的能量把刀罗整个包裹住。那破碎的萤骨本源,在这些温和能量的滋养下,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再生。
萨拉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
刀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依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能量,正在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躯体。
而在那能量的深处,他似乎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对他说:“活下去,孩子,替我们,守护好这个家。”
刀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像是在回应。
姜芒的血液,在转化池中渐渐变得透明。她看着医疗舱里,那个雄虫的生命体征逐渐平稳,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
“巢主,老身去了,那孽障的事,还望巢主,不要迁怒我姜家其他孩儿……”
“我说了,会善待他们。”萨拉的声音,在空旷的转化室里回荡,冷冽而坚定,“你放心。”
“谢谢,”姜芒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身体化作点点荧光,彻底融入了那银色的流光之中。
萨拉站在池边,久久无言。
“萨拉……”刀罗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萨拉听到了那声呼唤,她走到医疗舱前,隔着厚厚的玻璃,伸出手轻轻按在刀罗的手处。
-
几天后,刀罗的情况稳定下来。
虽然依然失明,但萤骨本源已经不再流失,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南丘走进病房,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巢主,姜芒婆婆的族虫已经安顿好了。他们想留在塔巢,继续为您和刀罗阁下效力。”
“准了。”
南丘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钢铁巢那边,派来了新的使者。这次不是铁砧,而是他们的副巢主钢岚,说是来赔罪的。”
“赔罪?怎么个赔法?”
“他们愿意用三座附属矿坑的开采权,换取我们一颗地热核心。他们还说,以后每年都会送来贡品,只求我们别再追究铁砧的事。”
萨拉冷笑一声,“告诉他们,矿坑,我们要,贡品,收下,至于地热核心……”
萨拉看向病床上的刀罗,“等刀罗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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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丘点头,退了出去。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刀罗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萨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重建的塔巢。工雄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新的围墙已经立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固。
她知道,这份安宁,是姜芒用命换来的,是刀罗用脊骨顶回来的。
“刀罗,”萨拉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最好快点好起来。这塔巢,没你看着,我不放心。”
-
深夜,刀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不再是那个瞎眼的处决者。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下面万家灯火。萨拉就站在他的身侧。
刀罗伸出手,这一次,他准确地抓住了萨拉的手。那触感,冰凉而真实。
“萨拉,”刀罗在梦中低语,“我看见了,看见了……我们的家。”
萨拉没有抽回手,她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抓着。
窗外,萤光塔巢的灯火,照亮了这片死寂的废土。
-
翌日,刀罗在病床上醒来。那双曾经能洞穿黑暗、如今却只剩下永恒混沌的眼睛,微微颤动着。
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步伐还有些虚浮,但那股行将就木的死气,已经从他身上褪去。
“感觉怎么样?”萨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很暖。”刀罗低声回答。他感觉到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自己手背上,那是姜芒留给他的温度,也是这座塔巢复苏的证明。
“南丘说,钢铁巢的使者下午到了。”萨拉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的、造型古朴的金属匣,“他们带来了赔礼。”
刀罗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对钢铁巢没有好感,但他能感觉到萨拉语气里的那丝不确定。
“不好的东西?”他问。
“不知道,”萨拉将金属匣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据说是能修复神经的药剂。如果能用在你的眼睛上……”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是希望,是这个瞎眼疯子,最不该触碰,却又最渴望的东西。
23. 矿场
时间回到午后。
钢铁巢的副巢主钢岚走进了病房。
她不像铁砧那样暴躁,也不像传统雌虫那样注意穿着。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实用的机械外骨骼,走路时关节处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萤光巢主,”钢岚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这是我巢最新的研究成果,银刺药剂。据说源自大枯萎前,能重塑断裂的神经,包括视觉。”
她一挥手,身后的随从恭敬地呈上那个金属匣。
“代价呢?”萨拉冷声问,没有去接。
“没有代价,”钢岚露出一个坦诚的表情,“铁砧冒犯了刀罗阁下,这是赔礼。而且,我们想在边境线,和贵巢共建一个联合冶炼与生态矿产。”
萨拉挑眉,这个条件出乎意料的优厚。联合矿场,意味着钢铁巢不仅要放弃部分矿产的独占权,还要出让冶炼产能。
“为什么?”萨拉盯着钢岚的眼睛。
“因为我们需要技术,贵巢地热核心的提纯技术。”
钢岚坦然道,“我们挖出的矿石能量太暴烈,不仅利用率低,还有强辐射。我们需要你们的技术,把那些矿石变成安全的能源。”
萨拉沉默了片刻,收起了金属匣,“成交,矿场选址和冶炼标准,听我的。地热技术,我会派工程虫过去。”
钢岚松了一口气,告辞离去。
-
病房重归安静,萨拉打开了那个金属匣。
里面躺着一支晶莹剔透的试管,里面的液体泛着银光,像极了刀罗骨翼曾经的颜色。
“刀罗,”萨拉走到床边,蹲下身,与他平视。
虽然他看不见,但萨拉习惯了这种尊重。
“这东西,可能有风险。不想试,就不试。”
刀罗伸出手,他摸到了萨拉的手,然后,轻轻握住了那支试管。
“如果是毒药,”刀罗的声音很哑,“我就把钢岚那身铁皮,捏成废铁。如果是解药……”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试管光滑的表面,我想再看看你。”
萨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这个雄虫,这个为了她可以顶天立地,也可以卑微如尘的雄虫。
“好,”萨拉握住他的手,将试管按在他的掌心,“我们一起。”
-
药剂注射的过程,并不痛苦,甚至可以说是舒服的。
一股清凉的能量,顺着视神经,流遍了全身。刀罗感觉自己像是浸泡在温暖的泉水里。
黑暗,依旧是黑暗,但那黑暗中,开始有了不同的质感,像是浓墨,被水慢慢稀释。
“萨拉,”刀罗在意识中呼唤。
“我在,”萨拉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病房外,一阵嘈杂。南丘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古怪。
“巢主不好了!联合矿场那边出事了!”
“说,”萨拉冷声,手却没有松开刀罗。
“那支药剂,”南丘咽了口唾沫,“我们在分析成分,发现里面有一种特殊的催化剂。这种催化剂,对萤骨有极强的亲和力,但对普通的虫族……”
“怎样?”
“会让普通虫族陷入狂躁!就像被污染物控制了心智一样!”
萨拉猛地站起身,她看向手中那支已经空了的试管。
这是陷阱,钢铁巢想利用刀罗体内的萤骨能量,去引爆普通虫族,制造混乱!
“钢岚,”萨拉咬牙,眼中杀意沸腾,“好一个联合矿场。”
-
病床上的刀罗,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哼。他感觉到,那股清凉的药剂,此刻变成了无数根细小的银针,在他的神经里乱窜。
它们在试图修复他的眼睛。但同时,也在贪婪地吞噬他的萤骨能量,并且,将这股能量毫无保留地播撒出去。
“不……”刀罗低吼一声。
他想切断这股连接,但他做不到,那是他渴望了太久的光明。
“刀罗!”萨拉按住他的肩膀,“切断它!刀罗!那是陷阱!”
“我,”刀罗咬着牙,牙龈渗血,“我控制不住……”
他的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黑暗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银色的光点。
那是药剂的引导,只要顺着这光点走,他就能重见天日。
但代价是,外面的虫会因为他的能量辐射,变成狂躁的怪物。
“萨拉,”刀罗的声音在颤抖。
“看着我,”萨拉命令道。她双手捧住刀罗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刀罗,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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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罗的身体僵住了。他看不见她,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掌,那冰凉的温度,那熟悉的气味。
“你是处决者。”萨拉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得像冰,却重如山。
“是我的私产。你的眼睛,只能看我。你的能量,只能护着我。谁允许你,分给其他的虫?”
霸道,不讲理,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刀罗混乱的思绪。
对,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他的光明,她的光明,谁也别想抢。
刀罗怒吼一声,猛地收回了所有外泄的能量。那些试图通过药剂连接外界的银色光点,被他硬生生地掐断、粉碎。
刀罗喷出一口黑血,他剧烈喘息着,手在空中摸索,“萨拉,我很乖。”
萨拉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心脏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她拿出手帕,轻轻擦去那刺眼的血色。
“嗯,你最乖。”
-
虽然切断了能量外泄,但药剂的效果,并没有完全消失。
刀罗眼中的黑暗,开始发生变化。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了海底的礁石。他开始模糊地感知到光与影的存在。
虽然还是看不清萨拉的模样,但他能感知到她身边那股清冷的气场。
“巢主!”南丘再次冲进来,这次是报喜。
“矿场那边没事了!那些狂躁的虫,突然间全都平静下来了!是刀罗阁下!他控制住了!”
萨拉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刀罗。那个雄虫,疲惫地闭着眼,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
-
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
刀罗靠在床头,他能感觉到,视野里的黑暗,正在一点点消融。虽然还是很模糊,但他能看到光了,暖黄色的光。
萨拉正在削苹果,动作不太熟练,然后,把削得只剩果壳的残骸扔进了垃圾桶,直接拿了个没削皮的塞给了刀罗。
刀罗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萨拉,等我眼睛好了,”刀罗咀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我要给你织一条更好看的围巾,要银色的,像我的骨头一样。”
萨拉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那头乱糟糟的短发。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等着。”
24. 高墙
萤光塔巢的清晨,巨大的打桩机将合金柱打入冻土,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塔巢为之震动,却让虫觉得踏实。
刀罗坐在窗边远眺。
视野里依旧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混沌不清。但那种久违的、温暖的刺激,正一点点唤醒他沉寂的视神经。
“看什么呢?”萨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冽中带着一丝晨起特有的沙哑。
“看光,”刀罗低声回答,“很暖。”
萨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联合矿场项目已经正式启动。
通讯器里传来南丘兴奋的声音:“巢主,首批建材到了!钢铁巢送来的合金板,质量比预想的好三倍!还附赠了十台重型挖掘机!就是操作系统的语言不通,需要咱们改一下。”
“收下,”萨拉淡淡吩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烈风,那个风暴巢的雌虫,依旧是一身粗犷的皮甲,只是手臂上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
“萨拉巢主,”烈风大步走进来,将一份染血的情报拍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
“钢铁巢那些杂碎不安分。他们送建材是假,派奸细是真。我刚在边境抓到一个,审出来了,他们想偷你的地热核心。”
萨拉看着烈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很淡,“你守边境,辛苦了。”
烈风一愣,她来报信,本是做好了被萨拉怀疑、甚至被刁难的打算。没想换来一句,关心?
这种被认可、被在意的感觉,让这个在风雪中常年厮杀的雌虫,有些无所适从。
“应该的,”烈风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那个刀罗的眼睛好些了吗?我家巢主听说后,特意让我带了点北方的冰髓草来,说是清肝明目。”
她身后的随从,呈上一个精致的冰盒,里面躺着几株散发着寒气的仙草,晶莹剔透。
刀罗“望”向声音的方向。他能感觉冰髓草到那沁虫心脾的寒意,也能感觉到烈风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为了保护这片土地留下的血腥味。
“谢谢,”刀罗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外来的雌虫,说出这么温和的词。
烈风笑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刀罗的肩膀:“好好养!等你眼睛好了,咱们切磋一下!我可不想打赢一个瞎子。”
-
下午,南丘几乎是飘着进来的,脸上洋溢着那种技术宅突破难关的兴奋。
“巢主!大喜事!”南丘激动得语无伦次,“新围墙合龙了!用了钢铁巢的合金,再加上刀罗阁下上次留下的萤骨能量印记,现在那墙,硬得吓虫!”
他调出投影。屏幕上,巨大的合金墙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盘踞在边境线上,威严不可侵犯。
画面切换,几只不长眼的D级污染物咆哮着冲上来,连墙皮都没蹭破,就被反弹力震碎了骨头,像垃圾一样瘫软在地。
“还有,生态舱二期完工!”
南丘越说越激动,“姜芒婆婆的族虫们,把那套转化的技术改良了。现在我们不仅能种荧光苔,还能种土豆!”
“土豆?”萨拉挑眉。
“对!就是从荧光苔那批变种种子里意外发现的!高产,抗寒,淀粉含量高,好吃!”
南丘脸上泛着光,那是吃饱饭的底气,“大伙们都说,今年冬天,再也不用啃那难以下咽的营养膏了。”
萨拉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高墙耸立,农田泛绿,虫族们在其中忙碌穿梭。
她转头,看向刀罗。那个雄虫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手轻轻搭在窗沿,指尖随着外面工雄们的号子声,微微点动。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座塔巢的每一次心跳。
“刀罗,想不想出去看看?”萨拉伸出手,那是邀请,也是宣示。
刀罗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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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让他浑身滚烫,“想。”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萨拉搀扶着刀罗,慢慢走在新建成的围墙上。风很大,吹乱了萨拉黑色的风衣,也吹乱了刀罗额前的碎发。
刀罗走得很慢,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能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土地,能感觉到风里夹杂的、土豆叶子的清香,能感觉到旁边那个雌性,冰凉却有力的扶持。
这是他的领地,也是她的王国。
“这里很高,”刀罗低声说。
“嗯,”萨拉站在他身侧,目光越过雄伟的城墙,看向远方无尽的废土。
“站得高,才能看得远。以前我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冷冽而坚定,“我想把这片废土,都变得越来越好。”
刀罗转过头,虽然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但他知道,她在笑。
“好,”刀罗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我陪你一起。”
-
城墙下,一群工雄正围坐在一起,享受着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今天的伙食好得惊人,土豆炖肉,是联合矿场开工的犒劳。
“二哥,这肉真香!是哪来的?”一个年纪最小的雄虫,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被叫二哥的工雄,狠狠扒了一口饭,满嘴油光。
“说是钢铁巢送来做开工宴的,那帮家伙坏是坏,送的肉,也是真香!”
“听说了吗?刀罗阁下能看见光了!”旁边有个工雄兴奋地插嘴。
“真的?太好了!等他好了,咱们是不是能打到钢铁巢去,抢下她们的矿场?”
“抢什么抢?没看巢主跟钢岚正在谈吗,以后,那是咱们的矿场!”
“哈哈哈哈……”大家哄堂大笑,笑声在晚风中传得很远。
小雄虫似懂非懂地点头,用力扒饭。感觉饭菜里,充满了力量。
25. 密钥
萤光塔巢的地下三层,恒温恒湿,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这里是塔巢的数据心脏,连空气都仿佛被过滤得格外冷冽,带着一种金属与冷却液混合的独特气味。
南丘坐在终端机前,眼镜片上反射着幽绿色的数据流。
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拆解着那台从钢铁巢送来的重型挖掘机的主控芯片。这台机器的系统内核,和他以往破解过的任何军用或民用系统都不一样。
它有一种复古的、近乎执拗的严谨感,像是大枯萎前秩序井然时代下的遗老,每一个代码都写得规规矩矩,却又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
“权限解锁99%……”
“正在读取隐藏分区……”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一个新的界面。
没有密密麻麻的代码,只有一行手写体的注释,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枯萎前·生物基因备份·绝密】
南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开了那个文件夹。里面没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Subject_S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播放键。
视频开始,画面有些抖动,像是手持拍摄的。背景是一个洁白得刺眼的实验室,干净得让虫心慌。
南丘扶了扶眼镜,凑近了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雌虫背对着镜头,正在调试一台复杂的仪器。她的动作精准、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第427次实验。”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冷静、理性,没有一丝波澜。
“Subject_S的基因序列显示出极强的环境适应性。但缺陷也很明显,情感模块过于活跃,导致其在面对高阶污染物时,会产生不必要的怜悯与迟疑。”
南丘愣住了,这个背影,那个侧脸的线条,虽然发型、气质截然不同,但那种骨子里的冷冽,那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屏幕里的雌虫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正对着镜头。
那一瞬间,南丘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那张脸,和萨拉,有八分相似。巢主的母亲?
“如果Subject_S无法成为完美的兵器,”视频里的雌虫继续说道,眼神冷漠地看着镜头,仿佛在看一只试验用的小白鼠,“那就将其转化为能量源。S的价值在于燃烧,而不在于存续。”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屏幕黑了下去,南丘猛地合上终端,心脏狂跳。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南丘阁下,巢主找您去开会。”门外传来兵雄的声音。
南丘深吸一口气,迅速删除了访问记录,但那个视频文件,却被他鬼使神差地刻录进了一枚没有任何标识的数据芯片。
他看着那枚小小的芯片,眼神复杂。
-
会议室。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长桌上。
萨拉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支笔,刀罗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联合矿场的产量提升了30%。”萨拉的声音冷冽而高效,“钢铁巢送来的第二批建材已经入库。南丘,你负责的防御矩阵升级得怎么样了?”
南丘脸色有些苍白,但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报告巢主,已经完成了70%。另外,”他顿了顿,选择如实汇报:“关于那批挖掘机,我在系统深层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加密协议,是触发式的,一旦检测到特定的基因频段,就会激活。”
萨拉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什么协议?”
南丘实话实说,“从代码结构看,它更像是一个唤醒程序。”
“继续查,”萨拉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不管是陷阱还是礼物,既然送来了,就收下。”
会议结束,地下三层的终端机再次亮起。视频被重新调取,画面定格在那个雌虫转身的瞬间。
那个很像萨拉的雌性眼神里,只有计算和冷漠,没有一丝母性的温情。
“删除吧。”萨拉站在他身后,淡淡地说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虫。
南丘松了一口气,迅速操作着,将视频文件永久删除。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删除指令发出的瞬间,那枚被他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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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的芯片,在口袋里微微发烫。
当晚,南丘的宿舍疑似遭到了盗窃。那枚芯片不翼而飞,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与此同时,联合矿场方向,传回了紧急通讯。
“巢主!重大发现!”通讯器里,现场负责虫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恐惧与敬畏。
“我们在挖掘一个新矿坑时,挖到了一个被合金封死的地下设施,那材质比我们的城墙还硬!”
“最奇怪的是,”负责虫咽了口唾沫,“设施的大门识别系统,竟然亮了。”
“它说:欢迎回来,Subject_S。”
-
联合矿场,巨大的深坑边缘。狂风卷着碎石,刮在脸上生疼。眼前的景象却让在场所有的虫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合金穹顶,完全暴露在外的部分,布满了岁月的锈迹与炮火的伤痕。
而在穹顶的正中央,一道光滑得能映出虫影的银色大门静静矗立。门上没有任何锁孔。
“巢主,”现场的工头声音发颤,“这材质我们切割不开。而且,它、它好像认得您。”
萨拉站在坑边,看着那扇门,眼神冷得像冰,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她母亲的手笔,那个被称为疯狂科学家的雌虫。
“退后。”萨拉冷声道。
周围的技术员立刻退去,包括那些原本负责警戒的兵雄。
“萨拉,”刀罗低声唤道,手微微抬起,做好了随时撕裂那扇门的准备。
萨拉没有看他,只是伸出右手,按在了那光滑的扫描区上。
“滴”一声清脆的鸣响,没有想象中的警报,也没有激光武器扫射。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刀罗,你守在外面。”
“我进去。”刀罗态度强硬,一步跨前。
“那一起。”萨拉冷冷地丢下这两个字,率先迈入了黑暗之中,刀罗紧随其后。
那扇巨大的合金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狂风与喧嚣隔绝在外。
26. 遗迹
门内的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要深邃得多。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结构,空旷得令人心悸。
墙壁由某种半透明的合金构成,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无数根透明的培养舱像墓碑一样林立,大多数都已破碎。干瘪的皮囊挂在舱内,那是无数失败的实验体,像被抽干水分的昆虫标本,无声地诉说着大枯萎前的疯狂。
实验室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核心。
而在核心下方,站着一个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全息投影,影像有些陈旧,边缘带着雪花状的噪点。但那张脸,萨拉太熟悉了,那是她记忆深处,最冰冷、最恐惧的梦魇。
“能量读数匹配。”投影挥了挥手,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感情,“Subject_S。我是Dr.蕾娜。”
周围的墙壁上,瞬间亮起了无数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在播放着萨拉不堪回首的童年。
冰冷的手术台,刺眼的手术灯,小小的身体被束缚带死死固定,Dr.蕾娜冷漠地在她体内植入芯片,注射各种颜色的药剂。
“情感是累赘,怜悯是缺陷。”Dr.蕾娜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像最恶毒的诅咒。
“你要成为最完美的兵器,直到燃烧殆尽。”
“兵器?”萨拉冷嗤,“现在不是了,情感抑制器渣都不剩了。”
“Subject_S,你的情绪波动异常,我又失败了。”投影中的Dr.蕾娜皱了皱眉,似乎在惋惜一个不合格的产品。
“这是最后的礼物,Subject_S。”投影挥手,更多的数据流在萨拉面前汇聚、压缩。
那是污染物基因的解构图谱,更是如何净化这片废土、甚至让死去的植被重新复苏的方法。是Dr.蕾娜穷尽一生,留给这个世界,留给她的女儿,最后一点扭曲的温情。
萨拉看着那些数据,眼神复杂,选择了接受。
-
当萨拉和刀罗走出实验室时,外界已是黄昏。
南丘匆匆赶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数据板:“巢主,大事不妙。我私自备份的芯片,自己融化了。而且,钢铁巢那边,声称从未在挖掘机里放过视频,那个系统加密的源头,显示来自‘内部’。”
萨拉停下脚步,看向远方连绵的废土,眼神深邃如渊。
她的母亲,还留下了什么?而那个所谓的“内部”,又是谁在操控?
“加强警戒,”萨拉吩咐,声音冷冽如刀,“不管是内部还是外部,敢伸手,就剁了它。”
“是!”南丘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
塔巢的下层区域,变化正在悄然发生。这里曾经是雄奴的栖身之所,阴暗、潮湿、拥挤不堪。
但随着联合矿场的开工和地热核心的稳定,这里正被重新规划。一间原本关押着十几只雄奴的大通铺,此刻正在进行改造。
几只兵雄正吆喝着,指挥着一群雄奴拆除那些生锈的铁栏杆。
“动作快点!这间房留给老弱病残,以后这就是公共疗养室!”
领头的兵雄是个满脸胡茬的家伙,名叫灰猛。他性格粗暴,但在萨拉的震慑下,对待底层虫族的态度已然变化。
“没看巢主新规吗?以后谁再敢动私刑处置雄奴,老子先把他的骨头拆了!”
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年雄奴,正颤抖着抚摸着新铺好的、虽然简陋但干燥的床铺。
他叫灰叶,从小就是奴籍。
在这个吃虫的世界,雄虫的地位比草芥还不如,随时可能被雌虫当做发泄工具,或被当成消耗品扔进战场。而雄奴,更是底层的底层。
但今天,他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编号牌,不再是某个虫的私有财产,而是萤光塔巢的“工籍”。
没有工资,但可以享受和工雄一样的待遇。如果考核合格,就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工雄。
“谢谢、谢谢兵爷。”灰叶哆嗦着说道。
“谢个屁!”灰猛粗声粗气地吼道,却悄悄把一个热腾腾的土豆塞进老雄虫手里,“以后好好干活,巢主说了,只要肯干,所有的虫都能吃饱!”
灰叶捧着那个温热的土豆,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般的脸庞流下。萨拉巢主,用铁腕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另一边的训练场上,几只年轻的兵雄正在切磋。
以往,这种切磋往往是往死里打,以此博取雌虫的关注。现在,场边围满了看热闹的工雄。
“二哥加油!”“石头!上啊!”
“哈哈,输了的今晚请吃土豆!”
欢声笑语取代了往日的肃杀。
兵雄们依旧崇尚武力,但他们发现,在这个塔巢,会修墙、会种地、会操作机械的工雄,同样厉害,甚至能得到巢主更多的关注。
一时间,良性的竞争氛围开始在上层和下层之间蔓延。
-
傍晚,萨拉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和刀罗闲话家常。
“灰叶那个老雄奴,主动申请去照顾那些新培育的土豆苗。”萨拉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他说,那是他的命根子,比他自己还金贵。”
“因为是你,给了他们希望。”他低声说。
萨拉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那片欣欣向荣的土地,“南丘查到了一点线索。那个‘内部’加密,可能和上上任巢主的旧部有关。”
她伸手,轻轻覆在刀罗的手背上。
刀罗反手握住萨拉,“不管是谁,只要敢打塔巢的主意,就杀穿他们。”
就在这时,南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的数据板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巢主!不好了!”南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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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调,“地底、地底有动静!”
他喘着粗气,“我监测到一段实时数据,就在姜芒婆婆献祭的地方!有一种未知的生命体征正在复苏。它似乎被刀罗阁下的萤骨能量和姜芒婆婆的献祭,给唤醒了!”
-
萤光塔巢的地底深处,某种湿润的、类似竹笋破土的细微声响,顺着合金地板,传导至塔巢的每一个角落。
短短一天的时间,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奇异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植物丛林。
最中间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树木,它不断生长的根系,像一张温柔的网,伸向塔巢的核心装置。
“巢主,按照这个速度,不超过三天,这棵树的根系就能缠绕整个地热核心装置的防护层。它的基因序列,和Dr.蕾娜留下的净化数据,竟然有87%的吻合度!”
“除此之外,它竟能吸收核心逸散出来的、对虫族有害的辐射能量!”
“那是……”刀罗停下脚步,鼻翼微动。
在根系的末端,被吸收的辐射正转化成一种晶莹剔透的、像露珠一样的液体。这让刀罗想起了姜芒婆婆用生命为他转化的银色流光。
“生命之泉。”萨拉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那液体。冰凉,却充满生机。
她回头,看向刀罗那双依然灰翳的眼睛。
“也许,它能治好你的眼睛。不会像银刺药剂那样有副作用,这是最纯粹的、属于大地的力量。”
刀罗沉默了,他太想看见,看见她,看见这个世界。
“如果,”刀罗的声音很哑,“如果还是看不见呢?”
萨拉走到他面前,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紧皱的眉心,最后停留在他的眼睑上。
“看不见,就继续摸。反正你也摸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回。”
刀罗反手握住萨拉的手腕,将那只微凉的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好,”他低声应道,“摸一辈子。”
就在她们沉浸在难得的温情中时,那巨树突然炸开一股狂暴的能量冲击波!
“小心!”刀罗反应极快,一把将萨拉护在怀里,背对着冲击波袭来的方向。
但他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那股狂暴的能量,在触碰到他后背萤骨能量的瞬间,竟奇迹般地温顺了下来。
刀罗愣住了。
“它在害怕,”萨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棵正在颤抖的巨树,“它感觉到了入侵者。”
话音刚落,实验室原本存放Dr.蕾娜全息投影的空地,空间突然像水波一样扭曲。
一个半透明的、穿着古老服饰的雌虫身影,缓缓凝聚成形。那是一种更虚无,却又更令虫心悸的存在。
她看着萨拉和刀罗,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终于,找到你们了。”
27. 古树
地底深处的实验室。
那个半透明的古老雌虫虚影,穿着早已绝迹于废土的繁复长袍,面容被岁月侵蚀得看不清细节,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对这片土地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Subject_S,”虚影的声音没有温度,“你不该唤醒它。”
她所说的“它”,正是那棵包裹着地热核心、散发着幽蓝光晕的“世界树”。
虚影的目光扫过萨拉,最后定格在她身后的刀罗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仿佛在看一只误闯入祭坛的蛆虫。
“这株世界树的根须,是废土最后的防线,”虚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审判般的威严,“而你,竟把处决者这种污秽的雄奴,带到了它的面前!”
刀罗的眉头紧锁。
“哪里的疯子?”萨拉冷声问,将刀罗完全挡在身后。
虚影冷笑,她的身形随着话音在实验室中微微晃动,“Subject_S,这只雄奴,必须立刻远离塔巢。否则,世界树将无法生长,废土重生的希望,将被你和他一同断绝!”
空气骤然降温,萨拉的风衣下摆无风自动。她看着那个虚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听着,”萨拉的声音,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我不管你是哪里蹦出来的老古董,也不管这株破树有多金贵。”
她抬起手,指向脚下的大地,那是属于萤光塔巢的领域。
“我的塔巢,我说了算。我的雄虫,”萨拉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除了我,谁也不能喊他为奴。”
虚影似乎被激怒了,她的身形剧烈波动,实验室的灯光随之明灭不定。
“冥顽不灵!”她尖啸道,“你会毁了一切!”
萨拉无视她的尖叫,一字一顿地给出选择,“要么,你带着你的破树,乖乖给塔巢供能。”
“要么,”萨拉的声音转厉,“我现在就让你眼前的处决者,把你的世界树连根拔起,当柴火烧了。选一个。”
死寂,只有地热核心运转的嗡鸣声。
刀罗侧过脸,看着萨拉冷硬的下颌线。那是他的巢主,他的全世界。
古老的雌虫虚影,在萨拉的威胁下,竟发出了一声冷哼。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憋屈,随后,她的虚影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噗地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预想中的硬仗,并没有出现。
然而,世界树的变化却超出了所有虫的预料。
在虚影消失的瞬间,它发出了低沉的轰鸣。然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生长。
粗壮的根须霸道地钻出土壤,像无数条蓝色的巨龙,向着塔巢的墙壁、地板、乃至上方的建筑,疯狂蔓延。
“警报!结构应力异常!”
“根系侵入生活区!侵入生态舱!”
萨拉正要下令让刀罗清理这些失控的根须,却见刀罗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吟。
“刀罗?”萨拉扶住他。
刀罗伸出手,颤抖地触碰着一条刚刚钻出地面、如同婴儿手臂粗细的蓝色根须。
在指尖触碰到那根须瞬间,刀罗眼前的黑暗,猛地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看”到了一滴露珠。那是世界树根系末端凝结出的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正悬挂在根茎末梢,摇摇欲坠。
露珠里,倒映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折射出七彩的霓虹。
在那绚烂的光晕中心,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露珠坠落,摔碎在泥土里。眼前的黑暗再次合拢,缝隙消失。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哽咽声,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萨拉。”
-
塔巢上层,混乱很快平息。
在南丘的调度下,疯狂生长的根须虽然占据了部分空间,但也奇迹般地没有造成实质性破坏。
它们像有生命的管道,将地热核心的能量更高效地输送到塔巢的每一个角落。
其他虫反倒见怪不怪的样子。
“哟,二哥,你看这根须,长得真快!这下冬天更暖和了!”
“可不是嘛!就是挡了点路,待会儿拿锯子修修。”
“修什么修?这肯定是巢主新弄的宝贝!”
另一边,曾经的雄奴圈禁区,如今被改造成了整齐的单间。
灰叶,那个老雄奴,此刻正站在门口。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工装,虽然宽大得有些不合身,但他挺直了腰板,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锄头,那是他成为正式“园丁”的工具。
“灰叶大爷,恭喜啊!”路过的年轻雄虫笑着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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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咱们的土豆苗,就指望您啦!”
灰叶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光,使劲点头:“放心!只要我老骨头还在,一根苗也折不了!”
“巢主,”灰猛那个满脸胡茬的兵雄跑了过来,“灰叶大爷刚才申请,要把自己下个月的口粮,分出一半给新来的小雄虫。他说他老了吃不多,孩子们要长身体。”
萨拉嘴角含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好,另外从我的储备里,拨十斤肉干给灰叶,就说这是他成为工雄的奖励。”
“是!”灰猛领命而去。
萨拉转过身,正对上走过来的刀罗。虽然刀罗依然眼盲,但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她。
“吵,”刀罗皱了皱眉,指的是刚才灰猛的大嗓门。
“那是活气。”萨拉纠正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
傍晚,刀罗坐在窗边,他不再焦虑。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小段被修剪下来的世界树根须。
那上面,还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一丝微弱的、属于露珠的记忆。
萨拉走到他身边,将一杯温水递给他。
刀罗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忽然开口,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下次,我一定能看清你。”
萨拉在他身边坐下,风衣与他的衣袖轻轻摩擦,“好。”
自从刀罗触碰了世界树的根须,并在意识中看到那滴露珠里的倒影后,他的世界就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那新生的温润能量,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他的视神经。
翌日清晨。
“醒了?”萨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但更多的是冷冽的清醒。
“嗯,”刀罗低声应道,“南丘说,根系已经维持了全塔的温度。”
萨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满意,“是的,那些原本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的取暖管道,现在全被根系取代。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在那株巨大的世界树主干旁,原本荒芜的废土上,竟然冒出了一层嫩绿色的苔藓。那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甚至开出了几朵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花朵。
“它真的在净化土地。”
萨拉伸出手,一片半透明的花瓣被风吹到她的掌心。她轻轻一捏,那花瓣化作一滴清凉的露珠,顺着指缝滑落。
28. 结构
地底深层,实验室。南丘几乎整个虫都趴在了控制台上。
“巢主,刀罗阁下!”南丘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带着电流的杂音,语速快得像要咬到舌头。
“世界树根系的生长逻辑变了!它不再只是单纯吸收地热,它开始分泌一种信息素!”
“信息素?”萨拉的站在巨大的世界树主干前,她的身影显得渺小而挺拔。
“对,一种诱导性的信息素!”南丘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幅复杂的能量分布图。
“根据Dr.蕾娜留下的加密日志,这种信息素的频率,专门针对一种古老的虫族,织光者。”
“织光者?”萨拉皱眉,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词。
“日志记载,那是大枯萎前,负责照料世界树的仆从种族。”南丘的声音顿住,“他们有着和萤骨相似的能量血脉,但更侧重于编织与治愈。只是……”
“只是什么?”
“他们早在百年前,就随着世界树的沉寂而灭绝了。”
萨拉眼神一凛,灭绝?那这股正在呼唤亡魂的信息素,又算什么?
感受到冥冥中的召唤,刀罗将手按在了世界树那带着湿润生命力的树干上。
然后,一股庞大得无法想象的信息流,顺着树干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成千上万年的记忆,被封印在世界树基因里的史诗,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他看到了大枯萎前的盛世。高耸入云的晶石建筑,飞梭如织,虫族文明璀璨得如同星河。
他看到了织光者。那些身形优雅、背后生有流光溢彩羽翼的虫族。他们围绕着世界树吟唱,用纤细的手指修剪枝叶,将纯净的能量编织进大地的脉络。
然后,他看到了毁灭。污染物如潮水般涌来。世界树为了保护虫族,燃烧了自己,将剧毒过滤,化为养分。
而织光者们,同样做出了最悲壮的选择,他们集体献祭,灵魂融入了世界树的根系,化为永不熄灭的守护之火,维持着这最后一点生机。
刀罗猛地睁开眼。
那个在露珠里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原来就是织光者。
刀罗依然保持着触碰树干的姿势。在他的掌心下,那株世界树的根须微微颤动,竟然从泥土中,缓缓托起一枚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果实。
那果实,散发着和姜芒献祭时,一模一样的、温润的生命气息。
刀罗缓缓闭上眼。将那股庞大、古老而温柔的力量,小心翼翼地,纳入自己破碎的萤骨之中。
他能感觉到,那些沉寂的、断裂的视神经,正在被这股力量,一点点缝合。
而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某种古老、执着的东西,似乎在寻找回家的路。
那是织光者的残魂,是被世界树唤醒的、千年前的归途。
-
地面之上,主控室。南丘又传来了新的消息,“巢主!边境探测器报警!有三个不明势力的信号正在接近!”
“哪方的?”
“绿洲巢、磐石巢,还有风暴巢,”南丘快速汇报,“他们停在了塔外的中立缓冲区,没有携带重型武器,他们似乎是来谈判的。”
萨拉眯起眼。绿洲巢富饶,磐石巢顽固,这两个势力一直对萤光塔巢的崛起虎视眈眈。而风暴巢,是烈风所在的势力。
“烈风传讯来了,”南丘读着信息板,语气有些诧异,“她说,绿洲和磐石是被世界树的信息素吸引来的。他们想分一杯羹。烈风让我们放心,风暴巢永远是朋友。”
萨拉冷笑,朋友?这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
那株世界树,像一盏明灯,正把全废土上蠢蠢欲动的飞蛾,都吸引过来。
“传令,”萨拉的声音,冷得像冰,硬得像铁,“开放边境贸易站,准许外巢的代表进来。”
她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但告诉他们,想合作可以。想伸手抢,我就剁了他们给世界树当肥料。”
-
边境贸易站,原本荒凉的中立区,此刻临时搭起了各色的帐篷。
绿洲巢的使者,是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雌虫,手里把玩着一颗硕大的水钻,眼神精明地打量着远处那株从地平线下延伸而来的巨大树冠。
“那就是世界树?”她嗤笑一声,“信息素确实迷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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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长在绿洲就更好了。”
磐石巢的使者是个身材魁梧的雌性,“想合作就排队,再废话,我不介意把你扔进熔炉里炼水钻。”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突然,一阵空灵的吟唱声,从萤光塔巢的方向传来。那歌声,不像任何虫族的语言,却能让每一个听到的虫,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宁与悲伤。
“那是什么声音?”
远处,萨拉站在高耸的城墙上,看着天空。那是织光者的挽歌,也是迎宾曲。
-
地底深层,刀罗的手掌,依然握着那枚果实上。
他的背后,那早已破碎、消失的琉璃骨翼,竟然再次凝聚出虚影。
这一次,不再是处决者那种充满杀伐之气的冷硬骨翼,而是流光溢彩的、属于织光者的光翼。
“萨拉,”刀罗在意识中呼唤,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惊喜,“我好像又能看见你了。”
那是一个冷硬又倔强的影子,站在光里,等着他。
“那就快点好起来。”萨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刀罗想笑,但被眼前的景象止住情绪。那些织光者,那些无数半透明的、闪烁着微光的灵魂,他们回来了。
世界树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像是在欢呼。
无数的根须从地下钻出,温柔地缠绕住那些归来的灵魂,将它们一一接纳,融入树干之中。
刀罗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正在与这些灵魂共鸣,奏响一曲跨越千年的交响。
“巢主!”南丘颤抖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这次是惊喜,“世界树,世界树开花了!”
萨拉抬头,只见那株巨大的世界树顶端,瞬间绽放出无数朵半透明的花朵。
每一朵花里,都坐着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织光者虚影。
他们看着这座塔巢,看着萨拉,看着刀罗。
然后,齐声吟唱。那歌声,不再悲伤,充满了喜悦与安宁。
“看来,”萨拉看着那梦幻般的景象,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以后收土豆,得用大筐了。”
29. 复明
日子,在织光者的吟唱中,变得柔软而忙碌。
世界树的花期持续了整整一周。
那些半透明的织光者虚影,飞遍了塔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振翅,都洒下一片带着治愈力量的光雨。
原本只能产出粗糙土豆的生态舱,在光雨的滋润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些土豆苗,茎秆开始拔高,叶片由翠绿转为一种流淌着光晕的金绿色。
当第一颗光薯破土而出时,整个萤光塔巢都沸腾了。那不再是干涩、淀粉感过重的救济粮。
光薯的表皮光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切开后,汁水四溢,散发着连虫族都感到饥渴的甜香。
“这光薯比肉还香!”
小虫崽们兴奋地在田埂间奔跑,手里捧着刚挖出来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果实。
“灰叶大爷,您慢点!这担子我帮您挑!”
灰猛那个满脸胡茬的兵雄,如今也收敛了脾气。他看着满仓库堆积如山的光薯,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咱们的储备粮,够吃三年了。这下,就算外面再来个冰河世纪,咱们也不怕了。”
-
地底深处,实验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
刀罗盘膝坐在世界树巨大的根系前,那枚凝聚了织光者所有生机的果实,悬浮在他的掌心。
幽蓝的根须像温顺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手腕,将磅礴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
“吃了它。”萨拉站在他身侧,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吃完,你的眼睛就好了。”
“如果……”
“没有如果!”
“好。”刀罗将那枚温润的果实,送入口中。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只有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暖流,顺喉而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破碎的视神经,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雨。无数断裂的光路,在这一刻,被强行接续、点亮。
剧痛,新生的剧痛,刀罗的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萨拉就站在一步之遥。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第一次,多了一丝名为等待的焦灼。
刀罗的体内,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被轰然撞碎。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像隔着重雾看花。但这一次,他没有急躁。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眨了眨眼。光影开始重构,线条开始勾勒,色彩开始晕染。
最先清晰的,是那一抹冷冽的黑,萨拉的风衣下摆,在幽蓝的根系光芒中,微微摆动。
视线一路向上。掠过纤细却挺拔的腰线,停留在那张脸上。
刀罗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他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那双总是含着冰锥般寒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眉骨凌厉,鼻梁高挺得近乎冷硬,薄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这就是萨拉。他在这吃虫的废土上,唯一的执念。
“萨拉,”刀罗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伸出手,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颤抖,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触碰,生怕这一刻只是幻影。
“傻看着做什么?”萨拉冷哼一声,“看清楚了没?”
下一秒,刀罗的手落下。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眼下那颗极淡的痣。
那是他在黑暗中,无数次描摹,却始终无法确认位置的地方。
“看清楚了,凶巴巴的。”
萨拉瞪向他。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映出了刀罗重获清明的眼睛,里面不再是死寂的灰翳,而是盛满了她的倒影,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
“看清楚了?胆子肥了?不怕挨打?”萨拉伸出手,揉乱了他那头蓬松的短发。
刀罗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彼此的肌肤上。这个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这是用性命换来的特权。
“凶也归我。”刀罗的嗓音低哑,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萨拉收回手,转身看向窗外那片金红色的田野,“走吧,去收土豆。”
“萨拉,给你织围巾的钱,攒够了。”
刀罗站起身,这一次,他不再需要摸索。他大步跟上,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而在那遥远的废土尽头,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轻轻摇曳。织光者的吟唱,渐渐远去,只留下丰收的宁静。
-
主控室内,南丘脸色凝重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巢主,不对劲。世界树的能量曲线,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一点点抽走了。”
“抽走?”萨拉挑眉,“污染物?”
“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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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丘推了推眼镜,“污染物的能量是污浊混乱的,这个是清晰有序的。而且,我检测到一种奇怪的共振频率。”
他调出一段音频波形,投影在半空中,“这是从世界树根系深处传来的,我对比了数据库,这频率和Dr.蕾娜留下的加密日志,完全一致。”
萨拉眯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说清楚。”
“频率可能来自上上任巢主,铁蔷薇。”
南丘吐出一个尘封的名字,“日志记载,铁蔷薇曾接触过世界树的培育,她和蕾娜曾是搭档。但她野心太大,想把世界树变成战争兵器,把全废土的雄虫都当成养料。”
南丘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铁蔷薇在疯狂的实验中,因为能量失控,把自己炸死了。但她留下了一批死忠的旧部,潜伏在暗处。上任巢主,就是铁蔷薇的那个超雌女儿,继承了她的疯狂。她曾对您下过手,想激发您体内的杀戮本能。”
萨拉冷嗤,“所以我杀了她。”
顺便,继承了一只残破不堪的小瞎子。
“是的。”南丘点头,脸色愈发难看,“但铁蔷薇的旧部没死绝,他们现在和钢铁巢狼狈为奸。这次世界树开花,能量外泄,把他们引出来了。他们在抽取世界树的能量,可能是想复活铁蔷薇留下的兵器计划。”
萨拉眼神冰冷如霜,“我不会让阴沟里的老鼠蹦跶太久。”
-
边境贸易站,临时帐篷里,三方会谈的气氛剑拔弩张。
绿洲巢的使者,依旧珠光宝气,把玩着水钻,“关于光薯的贸易配额,我们要七成。”
磐石巢的使者,声音沉闷:“妄想,我们可以出力守边境,要五成。”
风暴巢的烈风,直接把协议拍在桌上,“光薯种子给我们,安保我们全包。”
萨拉坐在首位,黑色的风衣衬得她肌肤如雪。她听着三方争吵,不动如山。
然后,从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
“光薯种子,可以给。但条件是,你们帮我抓一批老鼠,铁蔷薇的旧部。”
萨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抓到了,种子免费送。抓不到……”
她看向远方有些萎靡的世界树,“我就带着刀罗,一起去你们的地盘活动筋骨。”
刀罗向前半步,微微颔首。那双刚刚看清世界的眼睛,此刻正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那里面不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如同琉璃般清澈、却透着无边寒意的杀意。
30. 毒气
主控室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一种甜腻的、带着腐烂花香的怪异气味,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南丘正低头调试着世界树的数据,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巢主,小心,”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警示,便软软地瘫倒在控制台上,眼镜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警报声刚响起一半,就被某种力量掐断。
萨拉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是银刺药剂的变种,针对高阶虫族的神经麻痹剂。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四周的景象像是被水浸湿的油画,扭曲变形。但她依旧挺直脊背,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刀罗,”萨拉低喝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下一秒,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刀罗就站在她身侧,他的视力刚刚恢复不久,眼中的世界还在适应期,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反而激发了他作为处决者的本能。
他能嗅到,那是一种比烬还要令虫作呕的、属于阴谋和背叛的味道。
“别动。”刀罗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他周身原本温润的萤骨能量,瞬间转为一种高频的震荡波。
那是织光者赋予他的编织与净化的力量。
以刀罗为中心,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顺着空气迅速扩散。
那股甜腻的气体,在接触到这股涟漪的瞬间,就像是遇到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分解,最终化为无害的微粒,落在地板上,变成一滩滩无色的积水。
主控室内,重新恢复了清明。
刀罗这才松开手,低头看向萨拉。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冷冽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去的惊悸。
“没事了。”刀罗说。
萨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闷。她看向瘫倒的南丘,快步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昏过去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看向通风口。
“铁蔷薇的旧部,不仅偷能量,还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试图追溯气体的源头。
-
边境贸易站,绿洲巢和磐石巢的使者,正焦急地等待着谈判结果。
风暴巢的烈风,则直接闯进了边境检查站。
“萨拉巢主呢?”烈风一把抓住留守的兵雄,眉头紧锁,“我刚才感觉到一股很不对劲的能量波动,从你们塔巢方向传过来!”
“烈风岚下,巢主她……”小兵雄有些慌乱。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是信使虫。一张冰冷的纸条,被死死地钉在贸易站的木桩上。
烈风一把扯下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纸条上没有称呼,只有一行冷酷的字:“三日内,交出世界树的控制权。否则,下次毒气,将覆盖整个贸易站。”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疯狂的怨毒。
“操!”烈风一拳砸在木桩上,木屑纷飞。
绿洲巢的使者捡起飘落的纸条,看完后,那张珠光宝气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疯了,铁蔷薇的余孽疯了!他们竟然敢用这种手段威胁萨拉巢主!”
磐石巢的使者沉默着,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斧柄。
他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对萨拉的挑战,更是对整个废土秩序的挑衅。
塔巢内部,工雄们并没有陷入恐慌。经历了之前的地脉震动、污染物来袭,如今的萤光塔巢,早已不是那个风吹草动就四分五裂的破塔。
“大家各司其职!”
灰猛此刻正站在生活区的路口,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加强巡逻!尤其是通风口和排水沟!抓到一只可疑的老鼠,赏光薯十斤!”
塔巢内秩序井然。因为所有的虫都知道,他们的巢主,那个连污染物都不怕的雌性,此刻正坐镇中枢,为大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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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危机。而有刀罗阁下在,天都塌不下来。
-
地底深处,实验室。世界树似乎也受到了毒气的影响,原本流光溢彩的根系,此刻黯淡了不少。
萨拉站在巨大的扫描仪前,脸色冷峻。
南丘已经被抬到了旁边的医疗床上,正在输液,暂时没有大碍。
“找到了,”刀罗站在世界树前,他的手掌贴着树干,闭着眼睛,感知顺着根系深入地下,“废弃矿道下面,有很多虫。”
“她们果然藏在地下,”萨拉冷笑,眼神里酝酿着风暴,“刀罗,我要把他们的老巢,填进土豆地里当肥料。”
“好,我去。”刀罗应声答应。
萨拉挑眉,“谁说我要等在幕后?我是巢主,很强。”
刀罗看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好,小心点,新衣服还没穿几次,别弄脏了。”
萨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是新做的作战服,剪裁利落。她轻哼一声,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指骨捏碎。
“管好你自己,瞎了那么多年,别刚看见,又把自己弄瞎了。”
-
废弃矿道深处。没有没有光亮,有的只是潮湿的霉味和矿石的腥气。
几只穿着破烂防护服的虫,正围着一台巨大的能量提取器忙碌着。
“快了,就快了。”一个苍老而疯狂的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只要再抽干世界树最后一点能量,我就能复活兵器计划。到时候,整个废土,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
“是吗?”一个冷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矿道中响起。
铁蔷薇的旧部们大惊失色。只见矿道口,萨拉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像一尊冰冷的杀神,矗立在那里。
而在她身侧,刀罗缓缓走出阴影。此刻,他双目清明,琉璃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群肮脏的老鼠,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31. 薯酒
当刀罗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还在叫嚣“铁蔷薇不死”的老虫甩在主控室冰冷的地板上时,萨拉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正站在巨大的屏幕前,指尖划过世界树能量分布的曲线。
那株曾被偷走能量的巨树,如今在新生的光薯能量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舒展它银色的枝桠。每一道能量的涟漪,都像是她意志的延伸。
“巢主,”南丘揉着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递上,“铁蔷薇的旧部交代了,他们窃取能量的目的,是想激活一个古老的兵器孵化场。但能量被我们截回了,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萨拉看向那个被捆成粽子、还在地上蠕动的老虫。
“既然这么喜欢躲在地底下,”萨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那就去挖矿吧,矿场正好缺苦力,挖不够定额,就不用休息。”
老虫发出绝望的嘶吼,换来的却是兵雄毫不留情的拖拽声,像清理垃圾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处理完这些杂碎,萨拉的心情似乎转好了些。
她转身,看向窗外那片金红色的田野。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光薯地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光薯的收成,比预想的好,”萨拉对身侧的刀罗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听说厨房把光薯做出了新花样,还酿了酒,我们去试试。”
-
塔巢的中央广场,如今已不再是单纯的训练场。在萨拉的授意下,这里被划分出了一片巨大的贸易区。
没有通用币,大多是以物易物。
“瞧一瞧看一看!上等的光薯!”
“风暴巢的烈酒!换十斤光薯!”
“我有种子,我要换酿酒技术!”
喧嚣声此起彼伏,虫族们吆喝着,讨价还价着,脸上洋溢着一种富足的红光。
萨拉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时,灰砾兴奋地跑过来,声音清脆:“巢主,绿洲巢和磐石巢的使者在帐篷里您,他们想换货。”
帐篷内,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绿洲巢的使者,此刻正捧着一杯刚酿出来的光薯酒,细细品味。
“好酒!”那使者由衷赞叹,醇厚的甜香让她眯起了眼,“这口感,比我们储存的陈酿还要醇厚。”
磐石巢的使者,则盯着桌上摆放的光薯加工品,金黄酥脆的薯片、蓬松的薯条、细腻的薯粉。
“这些东西,”他声音沉闷,却透着直白的渴望,“我们要订一年的份额。”
“只要价码足够,当然没问题。”萨拉淡淡地应道,语气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
傍晚,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中央燃烧,将围坐的虫族身影投射在合金墙壁上,像一群庆祝丰收的原始图腾。
萨拉坐在高台主位,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中间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肉,旁边是几碟金黄酥脆的炸光薯。
她夹起一块光薯,轻轻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温热的淀粉香气瞬间充盈口腔。
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更令虫沉醉的氛围。
几把粗糙的吉他,几个并不标准的歌喉,开始轻轻弹唱。
“在那光薯花开的地方……”
“有一个冷酷的巢主……”
“她不笑,也不说话……”
“但她给我们的饭,真的很香……”
但在场的所有的虫,都听得津津有味,脸上带着会心的笑意。
灰砾在一旁感叹:“灰叶大爷写的词真好啊,他说以前没东西写,现在有光薯吃,有衣服穿,就想唱两句!”
萨拉听着那拙劣的歌词,脑仁隐隐作痛,看来,提升虫族的文化水平,也很重要。
此刻,刀罗被一群兵雄围坐在高台之下。他以前没有机会喝酒,第一次品尝,不觉得好喝,但看着周围虫族那开心的样子,他也愿和大家一起喝。
“刀罗阁下,再喝一碗!”周围的兵雄起哄。
刀罗接过碗,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有些晃动,却又无比清晰。
他能看见每一个虫脸上的笑容,能看见灰叶大爷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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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碗,小心翼翼地抿着酒,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安逸。
他也能看见萨拉,她就坐在高台上,背靠着冰冷的合金栏杆,像一座遗世独立的雪山。
刀罗站起身,有些摇晃地穿过虫群。他的视线有些涣散,却依旧固执地锁定着那个冷硬的影子,“萨拉。”
“嗯,”萨拉淡淡应了一声,依旧靠在栏杆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金属,“醉了?”
“没。”刀罗摇头,动作幅度太大,差点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看见你了。”
“看见就看见,”萨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站稳了说。”
刀罗听话地站直了身体,虽然身体还在晃。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圆润光滑的鹅卵石,还有一小撮还没来得及织完的银色围巾。
“石头,给你的,”刀罗舌头有些打结,“河滩捡的,像你的眼睛。”
“丑死了。”萨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但耳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
夜深,喧闹散去,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刀罗醉得厉害。
萨拉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她能听到身后那个高大的雄虫,像个笨拙的幼崽,一下下地磕碰着墙壁。
走到卧室门口,刀罗腿一软,向前栽去。预期中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胳膊,将他那沉重的身躯,轻松地一带,扔在了那张铺着厚实毛毯的床上。
“唔,”刀罗陷进柔软的织物里,意识模糊地嘟囔着,“萨拉……”
他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那只手,最后落在了萨拉垂在床边的风衣下摆上。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面料,还有那截露在布料外、属于雌虫的精致脚踝。
萨拉居高临下地站着,冷眼看着这个被酒意卸下所有盔甲的雄虫。
她看着他那只手,如何眷恋地停留在那里,像是在触碰某种不可亵渎的圣物。
良久,她没有甩开。
只是任由他抓着,仿佛那是她赐予他的、唯一的特权。
32. 职能
主控室内,只有数据流低沉的嗡鸣。南丘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眼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银色手环,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属表面,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巢主,”南丘转过身,将手环递给萨拉,“萤芯一代,傻瓜式操作,不需要任何技术基础。”
萨拉接过手环。那材质很特殊,像是某种活体的生物金属,入手温润,却又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冷硬。
“功能?”萨拉的指尖在手环表面轻轻一划,带起一串幽蓝的数据涟漪。
“全塔信息互联,”南丘推了推眼镜,语气自豪,“每个虫的工分、贡献值、医疗记录,都在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它支持电子货币,大家以后不用再以物换物了。光薯、肉干、布料,都有了统一的价值范围。”
南丘顿了顿,有些迟疑:“只是这手环需要绑定生物信息,有些雌虫岚下,恐怕不太乐意被这样监管。”
萨拉将手环径直戴在自己的手腕上,“监管?”
她抬起手,那银色的环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这是秩序。”
“传令,”萨拉的声音在主控室里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日之内,全员佩戴。拒戴者剥夺塔巢户籍。”
南丘心中一凛,这就是她们以之为傲的巢主,她给予虫族温暖和希望,但从不姑息混乱。赏是赏,罚是罚,泾渭分明。
-
塔巢的公示栏前,围满了黑压压的虫族。
“这啥玩意儿?戴手上干啥?”一个粗犷的兵雄挠着头,一脸不解。
“你傻啊!”旁边的一个工雄熟练地操作着手环投影,一道光幕映在他脸上,“你看,这里面记着我的工分!昨天修墙加了十分,今天种光薯加了五分。攒够了分,就能换肉干,甚至是换房子住!”
“这么好?”兵雄眼睛一亮,立刻老实地排进队伍,领取手环。
但也有不和谐的,几个资历较老的雌虫,正冷着脸看着这一幕。她们身上的铠甲还未卸下,脸上写满了傲慢与不屑。
“南丘算什么东西?一个雄虫也配管到我们头上了?还要我们戴这破圈子?”
“就是,”另一个雌虫附和,语气同样刻薄,“听说还要搞什么文化建设?搞得跟那些南方巢穴一样软弱。我们雌虫是用来战斗的,不是来唱歌跳舞的!”
她们的声音不小,恰好传到了路过的辰霜耳朵里。
辰霜是土生土长的塔巢雌虫,也是萨拉死忠的拥趸。她脸颊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就是当年为了保护塔巢留下的。
“啪!”辰霜直接将手里沉重的合金盾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死死盯着那几个嚼舌根的雌虫。
“不想戴就滚!巢主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屋住,现在让你们戴个手环,还不乐意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那几个雌虫下意识后退。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扔出去,喂外面那些还没死透的污染物!”
那几个雌虫脸色一变,虽然眼中仍是不服,但在辰霜那足以将她们撕碎的眼神下,还是悻悻地排进了队伍,敢怒不敢言。
-
萨拉的办公室。南丘看着新递上来的草案,眼镜滑到了鼻尖,一脸震惊,“巢主,您是说要设立专门的文娱部?”
“对,”萨拉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光有饭吃有衣穿,不够。虫族需要信仰,我们要有自己的歌曲,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历史。”
南丘看着草案,有些动容。
“尤其是教育,”萨拉一想到之前听到的那首——
“有一个冷酷的巢主,她不笑,也不说话,但她给我们的饭,真的很香”
——就觉得一阵头疼,这文化水平,真的亟待提高。
“另外,”萨拉眼神变得深邃而冷冽,“既然有手环方便记录信息,就让辰霜去成立一个婚姻登记处。让那些无所事事的雌虫,别天天管不住下半/身,消耗雄虫的劳力。”
萨拉补充道,“登记在册的伴侣,受塔巢保护。雌虫不得随意虐待、抛弃雄虫。若有违反,轻则扣除工分,重则废去虫籍,逐出塔巢。”
南丘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仍是雌主雄辅,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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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疑是把雄虫的地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巢主,”南丘有些担忧,“这怕是会引起雌虫的强烈反对,特别是那些顽固派。”
“反对?”萨拉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金红色的田野,“让她们反。反够了,就学会怎么夹着尾巴做虫了。”
-
塔巢最新的安排公示墙前。虫群熙熙攘攘,目光大多聚焦在那张关于光薯收购价的公告上。
而在最下方,新贴上去的一张红纸,格外醒目:婚姻登记处筹备中。
宗旨:保障伴侣权益,构建和谐塔巢。
“伴侣……权益……”
刀罗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琉璃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红纸。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虫群,看向那个站在高台上的黑色身影。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让这浮躁的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傍晚,训练场边。刀罗手里拿着那个还没织完的银色围巾,还是一如既往的笨拙。一不小心,针脚就乱了,打了个死结。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要把毛线扯断的举动。
刀罗嘴角微微一勾,他知道那是属于谁的手。
“婚姻登记,”刀罗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也包括我们吗?”
萨拉侧过头,冷冽的眸子盯着他。
“想登记?”她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刀罗停止了编织。他转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宣誓,“想,我的工分,都给你。我的命,也是你的。”
“登记了,”他声音沙哑,“就不能随意抛弃。”
萨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刀罗以为她要拔刀砍虫,来回应这个荒谬的请求时。
“蠢货,”萨拉转过头去,耳根却微微泛红,“等我把那些刺头收拾完了……”
“就登记?”刀罗迫不及待。
萨拉勾起唇角回答,“看心情。”
风声呜咽,新生的秩序,总是伴随着旧势力的哀鸣。但这一次,萤光塔巢的根基,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扎得更深,更稳。
33. 书香
教育板块的筹备,像一场无声的革命。主控室内,南丘眉头紧锁,看着那一排排刺眼的“空缺”字样。
“巢主,教育板块目前没有合适的教师。”
南丘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力,“塔巢有文化的虫实在不多,以前的雌虫只顾打仗,雄虫只学怎么干活,能系统识字、还懂教学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萨拉坐在那张宽大的高背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去把那个叫砚石的老虫叫来,就是那个在档案室扫地的。”
片刻后,一个身形佝偻、戴着一副厚厚底眼镜的老虫被带了进来。他浑身颤抖,厚重的镜片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叫砚石,是铁砧事件后投诚过来的。因为在钢铁巢里得罪了权贵,被打发来萤光干最脏的活,受尽了白眼。
“巢、巢主,”砚石颤抖着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直视那冷冽的目光。
“听说,你以前是钢铁巢的学者?”萨拉冷声问。
“是的,”砚石颤声道,膝盖发软,“但那是老黄历了,我现在就是个扫地的废物,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学,从今天起你不要扫地了,”萨拉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给幼虫教书。给你三天,先把识字课本编出来。我要让塔巢所有的幼虫,无论雌雄,都能读懂手环上的工分记录。”
砚灰猛地抬头,厚重的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满是震惊的眼睛。
“谢、谢谢巢主!”砚石的声音哽咽。在这个吃虫的废土上,知识第一次不再是无用的累赘。他也不再是年老的废物。
“别急着谢,”萨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教不好,就去扫一辈子的厕所。”
砚石冷汗直流,连连称是,捧着那张如有万斤的任命书,踉跄着跑出了主控室。
-
训练场边,夕阳将刀罗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依旧坐在老位置,手里是仿佛怎么都织不完的银色围巾。
视力恢复后,世界清晰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只能把专注力都倾注在这团银线上。
他的手法依旧惨不忍睹,一声轻响,他又打了一个死结。
一旁的灰猛路过,看着这一幕,满脸胡茬抖动了两下,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憋出一句:“刀罗阁下,织围巾也是体力活,要不要给您搬个凳子,垫垫脚啥的。”
“滚。”刀罗头也不抬,声音里却没什么杀气。
-
傍晚的默契时光,银线依旧在刀罗指间缠绕。萨拉则在不远处处理政务。
突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这份宁静。
“警报!东区三号矿道入侵,!能量波动异常!”
南丘的声音在主控室里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巢主!是铁蔷薇的残党!他们、他们在炸矿道!想引发地热核心的连锁塌陷!”
屏幕上的能量曲线呈断崖式下跌,那是自杀式的袭击。那些没消灭完的老鼠深知打不过萨拉和刀罗,索性要毁掉一切,让塔巢重回冰河世纪。
萨拉猛地站起,风衣随风扬起,像一面即将出征的战旗。
“通知辰霜,死守通道,”萨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谁敢后退一步,我剁了谁。”
刀罗也霍然起身,“我……”他想说我去。
“你留下,”萨拉打断他,“刀罗,你的任务是保护好砚石和他的学生们。如果塔巢真的塌了,你要护着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萨拉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哪怕塔巢没了,只要还有虫在,我们就还能重建。”
这是最坏的打算,萨拉把文明的火种,托付给了刀罗。
刀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萨拉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那里面是对他绝对的信任。
“好。”刀罗重重点头,不再争辩。
矿道入口,萨拉逆着恐慌的虫流,走向那片即将崩塌的深渊。
而地面上,刀罗站在新落成的教室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挡住了所有试图靠近的危险。
教室里,砚石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
“光——暖——家——”稚嫩的童声齐声朗读,盖过了远处地底传来的闷响。
刀罗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条勉强织完的围巾,银色的线,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不再急躁,而是安静等那个凶巴巴的雌性回来,亲手给她戴上。
-
地底深处,巨大的岩石正在崩落,砸在地热核心的保护罩上,发出巨响。
铁蔷薇的旧部,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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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嘶吼声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
“为了荣耀!毁掉这一切!”他们身上绑满了炸药,眼中闪烁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萨拉站在崩塌的边缘,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料到结局的闹剧。
然后,她抬起了手,指尖向下一勾。
“嗡!”沉睡在地脉深处的世界树,瞬间感受到了虫主决绝的意志。
无数道蓝色的根系,像拥有自我意识的巨蟒,瞬间钻破岩层,从四面八方涌出,精准地缠上了那些疯虫。
一瞬间,那些嘶吼的嘴被堵住,那些想要引爆炸药的手指被死死扣住。
铁蔷薇的旧部们被缠成了一个个密不透风的虫茧。
但这还不是结束。萨拉的目光穿透岩层,看向了远处那个早已废弃的矿坑。
她调动了地热核心狂暴的能量,将那些疯子们原本应该冲击护罩的爆炸,通过世界树的根系,强行导流进了矿坑。
“轰隆——!”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出。废弃矿坑彻底塌陷,而荧光塔巢平安无事。
烟尘散去,萨拉站在原地,黑色的风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看着那些被根系捆成粽子、只能瞪着眼睛发出呜呜声的俘虏,像是在看一堆亟待处理的有机废料。
“这就是你们的荣耀?不堪一击。”她毫不留恋地走向出口。
身后是世界树温柔的脉动,前方是教室里传来的朗朗书声。
-
傍晚,篝火重新燃起。刀罗在喧嚣散尽的广场上等回了萨拉。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高大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然后把那条丑得要命的围巾,递了过去,“给你的。”
萨拉伸手接了过去,在刀罗震惊的目光中,她随意地往脖子上一围。
银色的丑围巾,衬着她冷白的皮肤和黑色的风衣,竟然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萨拉指尖划过围巾粗糙的针脚,“你今天表现不错,奖励你,明天陪我去摘新成熟的光薯。”
刀罗看着她脖子上那条属于自己的杰作,琉璃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篝火和她,那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色。
“好。”刀罗低声应道。
火光在两虫之间摇曳,将两个影子拉得更长,交叠在一起。
34. 失衡
萤光塔巢的幼崽学堂,在一片尘土与期望中,正式挂牌开学。
没有锣鼓喧天,只有砚石老先生颤抖着手,将一块刻着“启智求真”的厚重木匾,挂在了新落成的学堂门口。
教室里,光线明亮。虫崽们整整齐齐地坐在新打造的桌椅前。
砚石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几十双乌溜溜的眼睛,忍不住眼眶泛红。
“今天,我们教大家,什么是荧光,什么是家园。”
台下,无论是雌虫幼崽那带着天生傲慢的小脸,还是雄虫幼崽怯懦的眼神,都随着砚石手中的粉笔,在石板上认真描摹。
知识的种子,终于在这片贫瘠的废土上,破土而出。
-
主控室内,南丘正对着屏幕上的数据报表,眉头紧锁成一道山川。
“巢主,婚姻登记处的数据,很不乐观。”
南丘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虽然政策推行了,但目前申请登记的伴侣,只有三对。而且,都是底层出身、有着患难情谊的雌虫和雄虫。”
他调出一张图表,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塔巢的虫口结构——
【萤光塔巢虫口统计】
总虫口:4,200余虫。
雌虫:约300。
雄虫:约3,900。
幼崽:约40。
适龄婚娶:适孕雌虫约90,适育雄虫近700。
雌雄比接近1比10,适龄婚娶的甚至大于1比10。
南丘指着数据流分析道:“废土恶劣,雌性生长期长,存活率极低,但一旦成年,体魄强横,能战斗,能守卫,大多成了中流砥柱;雄虫成活率高,但除了繁衍和做些底层苦力,没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就导致,”南丘顿了顿,“很多雌虫觉得,登记制度降低了她们的格调,觉得低贱的雄虫不配和她们放在同一个证件上。”
萨拉的目光扫过屏幕,画面切到训练场。
一小队巡防雌虫正在训练,动作肆意、狠辣。而在场边,许多雄虫正排队递水、递毛巾,像围着烛火转的飞蛾。
萨拉的情感抑制器虽已破碎,但对雄虫的同情心也很有限。
她对虫只看能力,不看性别。但如此畸形的结构,只会把虫族推向深渊。
她斟酌许久,传令道:“即日起,凡登记在册的伴侣雌虫,在分配任务时,优先考虑其与雄虫的协同作业。”
“单独领任务的雌虫,评级上限为C级。组成家庭的,评级上限开放至A级。”
南丘倒吸一口凉气。雌虫虽然强,但很多精细活、耐力活、需要耐心和韧性的活,确实是雌虫的短板。而雄虫,恰恰补上了这一点。
萨拉是在用利益,撬动这对失衡的天平。
-
训练场边,刀罗坐在老位置,那条围巾早已织完,此刻正围在萨拉那冷白的脖颈上。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1、2、3,”他低声念叨着,眉头紧锁,那是萨拉教他的数字,也是砚石在课堂上教幼虫们的第一课。
他学得慢,但极认真,木棍在沙土地上划出的痕迹,力透三分。
“刀罗阁下,”辰蔓大步走来,她是负责塔巢的医护雌虫,之前照顾过刀罗,所以比较熟悉。
“什么事?”刀罗头也不抬,继续在地上划拉着“4、5、6”。
“我们来咨询,”辰蔓有些尴尬,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婚姻登记,怎么弄?”
一起跟来的还有几个雌虫,“对,我们也想要那个A级的评级。”
刀罗手中的木棍,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她们。
“登记不是交易,如果你们没有真正想共度一生的雄虫,不应该轻易去登记。”
辰蔓皱眉,“那我们要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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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做?我们不在乎雌雄之事,只想要更高的评级。”
“我不清楚,我也在学习,”刀罗的声音低沉,“但总归不能随便登记。”
辰蔓和那几个雌虫愣住了,她们看着刀罗,这个曾经被她们视为废品的雄奴,如今脊梁挺直,眼神清明,“那我们也回去,多学习。”
看着她们悻悻离去的背影,刀罗重新拿起木棍,在“6”的后面,郑重地写下了一个“7”。
-
傍晚,萨拉的办公室。
“巢主!成了!”南丘兴奋地冲进来,眼镜片上全是喜悦的光芒,“登记处来了很多雌虫!辰霜她们回去一宣传,说只要登记,就能解锁A级任务,还能学新技术,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雌虫,都拉着雄虫去登记了!”
“另外,教育板块的反馈也回来了,”南丘喘了口气,“砚石说,雄虫幼崽的学习进度,普遍比雌虫要快,特别是在算术上,雌虫们就有些受挫。”
萨拉放下手中的笔,看向窗外。
夕阳下,几只雌虫正拿着识字课本,磕磕巴巴地读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正在被生存的智慧和现实的收益,一点点磨平。
“这是她们应该经历的。”
萨拉指尖拂过脖颈上那条银色的围巾,触感粗糙,却带着暖意。
她转头看向训练场边拿着木棍学习的笨拙身影。
刀罗的面前,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从1到100的数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清晰有力。
萨拉发送消息,“回来休息了”。
刀罗回来后,主动邀功:“萨拉,我都学会了,以后,我帮你算账。”
萨拉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弹了弹刀罗的额头。
“蠢虫,我有南丘算账。你的任务是,把那些数字变成更多的粮食,更好的家。”
刀罗摸着额头,咧嘴傻笑,“好,都听你的。”
35. 幼崽
婚姻登记处的木牌,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政策推行后的第三天。
主控室内,数据流如常奔涌,但南丘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他调出一张详细的工分流动图,指尖在上面划过,带起一串数据的涟漪。
“巢主,申请一雌多夫登记的雌虫,增加了三成。但一雌一夫的,依旧寥寥无几。”
南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分析,“按照您的新政,鼓励一雌一夫登记,但如果要一雌多夫,就必须缴纳高额的保障工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趋之若鹜。”
“多一个雄虫,就意味着多一份劳力。”
南丘总结道,声音压低,“在很多雌虫眼里,这也是雌性能力和魅力的体现。至于雄虫幸不幸福,没虫关心。”
萨拉冷笑,这就是废土。
雌虫把雄虫当成工具,哪怕是在家庭的名义下,也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
训练场边,刀罗依手里拿着一根更精细的、打磨得光滑的算筹,在地上划拉着复杂的算式,眉头紧锁。
“一雌一夫,工分有加成。”
“一雌多夫,工分有加成,但需按雄夫数量扣除多倍工分。”
他低声念叨着,那些数字像一群乱蹦的蚂蚱,很难驯服,比杀虫难多了。
一阵冷风袭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凛冽。
萨拉在他身边坐下,黑色的风衣扫过地面,带起几片枯叶,落在他摊开的算式上。
“在看什么?”萨拉问。
“看她们。”刀罗的目光盯着远处那些正在排队登记的虫。他指向远处的一个小队,“那个雌虫,后面跟着四个雄虫。其中一个,腿是瘸的。”
萨拉眯起眼,那是辰霜的副官,辰楠。
那个瘸腿的雄虫,是辰楠在战场上捡回来的俘虏,一直跟在她身边,忠心耿耿。
“按照规则,”刀罗抬起头,看向萨拉,“辰楠如果登记成一雌四夫,需要缴纳的工分巨大。但她如果不登记,那个瘸腿的雄虫,随时可能被别的、更强大的雌虫抢走,当作消耗品。”
萨拉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就是现在的规则。怎么,处决者阁下,觉得这规则不公平?”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刀罗没有回避。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萨拉完全笼罩。
两虫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规则是你定的,”刀罗的声音低沉,像大地在震颤,“那你也得守。”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我想登记,登记成一雌一夫。”
“就凭你织围巾的手艺?”萨拉挑眉,语气里的戏谑更浓。
“凭我能杀光所有想抢你的虫。”刀罗的声音有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萨拉则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像是被这直白的话语戳破了铠甲的气球。
“我是你的处决者,是你的刀。”刀罗继续说着,“我会帮你挡住危险,也会挡住所有觊觎你的虫。你的身边,只会有我。”
“我的身边?”萨拉冷哼一声,“还不由你做决定。”
-
傍晚,幼崽保育室外。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走廊里。
南丘叹了口气,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幼崽存活率,还是上不去。”
南丘指着其中一个最瘦小的幼崽,“虽然有了光薯,母体营养够了,但出生后的夭折率还是太高。辰蔓说,这不是生理问题,是环境问题。”
萨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些孱弱的幼崽。它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一群被世界遗弃的小兽。
“在野外,这种幼崽会被直接淘汰,”南丘指着其中一个最瘦小的幼崽,“但在塔巢,如果想让他们健康长大,需要一个父母信息素的陪伴,长期的,稳定的。”
刀罗站在窗外,琉璃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等着被挑选,或者被遗弃。
他转过头,看向萨拉,眼神笃定,“萨拉,这些幼崽,需要被抱着,需要听到心跳声。你可以把他们分给一雌一夫的家庭喂养。领养幼崽的家庭,给他们发房子,补贴翻倍,不,三倍。”
萨拉对刀罗的建议很是认可,但嘴上确是:“你现在真的是胆子不小,都可以替我做下命令了?”
刀罗站在原地,看着萨拉转身离去的背影。然后,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温柔又傻气的笑容。
夜色渐深,保育室里,那个最瘦小的幼崽,被带到了一个新的家庭。
那是一对刚登记不久的伴侣。雌虫叫辰越,隶属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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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门,平日寡言少语。雄虫叫灰豆,是灰叶大爷的远房侄子,性格温顺。
按照刀罗的建议,他们领养了这个幼崽,换来了一套靠近暖气管的小房子,和翻了三倍的工分补贴。
辰越有些笨拙地抱着那个幼崽。幼崽还在发抖,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灰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是烧水,又是铺床。
“别抖。”辰越僵硬地调整着姿势,把幼崽贴在胸口,让那小小的、冰凉的身体,紧贴着自己温热的皮肤。
幼崽的呜咽声渐渐小了。它似乎感受到了那沉稳的心跳声,和辰越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军雌的硝烟味,那是安全的味道。
刀罗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打扰。他只是看着那个幼崽,如何从瑟瑟发抖到渐渐安稳,最后在那并不柔软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刀罗阁下,”灰豆悄悄走出来,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谢谢您,这房子真好。”
刀罗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那个属于他和萨拉的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
萨拉已经睡着了。
那条他织的、丑得要命的银色围巾,被随意地搭在床尾。
刀罗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冷硬的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柔和了许多,那双曾经只盛满冰霜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惊醒她。
最后,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了被子上,替她掖了掖被角。
-
翌日清晨,几只幼崽正在草地上蹒跚学步。其中一个,正摇摇晃晃地,朝着刀罗走来。
刀罗看着那个小东西,伸出一根手指。
幼崽抓住了他的手指,那小小的手掌,软糯而温暖。
刀罗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却比任何笑容,都更打动虫心。
萨拉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她命令道:“通知下去,即日起,凡一雌一夫领养幼崽、并照顾很好的家庭,工分补贴,再翻一倍。”
南丘一愣,随即狂喜:“是,巢主!”
萨拉走到门口,迎着晨曦。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没有去整理,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有光,有家,有未来的方向。
36. 巡防
晨曦微露,萤光塔巢的巡防队驻地,比往日更早地喧嚣起来。
刀罗站在队列最前方,身上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巡防制服。肩章处绣着一枚小小的银色世界树纹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是最高权限的象征,是那个冷硬雌性给予他的无声烙印。
萨拉站在高台上,黑色修身制服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她的目光扫过下方整齐的队列,最后落在刀罗身上。
“从今日起,刀罗兼任巡防队总教官,”萨拉的声音穿透晨雾,砸在每个虫的耳膜上,“你们的任务,是维护塔巢秩序。”
“塔巢之内,雌虫不得无故欺压雄虫,雄虫不得偷奸耍滑。凡登记在册的家庭,受巡防队优先保护。”
“解散后,去南丘那里领你们公务版的萤芯手环。以后,你们的工分、出勤、调解记录,全在上面。现在,去熟悉辖区。”
“是!”整齐的应和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刀罗转过身,迈开大步。身后是二十几只精锐的巡防队员,有雌有雄,但此刻,他们只服从那一个背影。
第一站,塔巢最混乱的东区,交易市场。
这里没有了往日以物易物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手环轻轻一碰,“叮”的一声,交易完成。高效,冷冽,带着工业社会的秩序感。
“放开!你个低贱的雄虫!”一个尖锐的雌性声音在市场入口处炸响。
刀罗脚步不停,围观的虫族像潮水般自动分开一条路。
只见一个穿着华丽皮甲的雌虫,正死死揪着一个雄虫的衣领。那雄虫怀里紧紧抱着一袋光薯种,脸上带着惊恐,却死死护着怀里的袋子。
“怎么回事?”随行的巡防队员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怎么回事?”那雌虫冷笑,一脸傲慢,“老孃看中了他的种子,他敢不卖!”
那雄虫瑟瑟发抖,却鼓起勇气说道:“我没有不卖!是你要拿旧零件换我全家一个月的口粮!那是给幼崽吃的!”
“跟低贱虫讲什么道理!”雌虫扬起手,镶着金属尖刺的高跟鞋已经抬了起来,眼看就要踹向雄虫的胸口。
刀罗走了过去,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那雌虫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煞白。她敢打其他雄虫,却不敢在刀罗面前放肆,主要是打不过,那是连前任巢主都忌惮的废品。
“那要不要我讲讲道理?”刀罗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你买,按市价付。不买,滚。”
雌虫咬着牙,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她瞪了刀罗一眼,最终还是愤愤地用手环碰了一下雄虫的手环。
“叮”清脆的一声,交易完成。
雌虫狠狠剜了他们一眼,挤开虫群走了。
那雄虫则感激地跪在地上,对着刀罗连连磕头。
刀罗只是转身,对身边的巡防队员道:“记下来,再有恃强凌弱,取消本月评级,去扫厕所。”
处理完纠纷,刀罗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世界树的根系蔓延区。
这里的世界树根须,像巨大的银色血管,裸露在地面之上,散发着温润的光芒。许多虫族喜欢坐在根须旁休息,汲取那股让虫安宁的能量。
但今天,这里围着一群情绪激动的虫。
“这地没法种了!”一个满脸横肉的雄虫,正拿着锄头,愤怒地敲击着地面,“这破树根把土都占了,我的光薯减产了!”
“就是,把这树根砍了算了!”旁边几个雄虫跟着起哄。
刀罗走过去。
那虫看到他,气势弱了半分,但还是梗着脖子:“刀罗阁下,您评评理,这树根长在我家地里,我找谁说理去?”
刀罗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粗壮的蓝色根须。
一股温润的能量,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进那片贫瘠的土地。
“以前,这里寸草不生,”刀罗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这棵树,把死土变成了活土。”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雄虫,“你嫌根须占了地方,那我把根拔了,你还种得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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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吗?”
那虫一愣,周围的虫族也安静下来,他们都知道,世界树是塔巢的命根子。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一,继续种地,根须占的地方,塔巢免收你的地税。二,不想种地,把地让出来,巡防队安排你去矿场,工分翻倍。”
那雄虫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矿场的活?那可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差事。
“我种,我种还不行吗!”他悻悻地丢下锄头,蹲下身开始刨土。
旁边的雄虫们也纷纷散去,没人再敢提砍树根的事。
傍晚,南丘正对着屏幕上的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刀罗阁下真是太神了!今天的市场纠纷减少了七成!巡防队效率惊人!”
萨拉坐在椅子上,淡淡道,“这就是巡防的意义。”
-
夜深,刀罗坐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那根打磨得光滑的算筹。
他在学着算账,算塔巢的工分收支,算幼崽的口粮,算每一户家庭需要的能量。
一阵脚步声传来,是砚石老先生。
“刀罗阁下,”砚石走路颤巍巍的,手里捧着两本本厚厚的书,封面上用古朴的字体写着《家》与《巢》。
“这是第一版识字课本,”砚石的声音带着激动,“我想请您先看看。”
刀罗接过书,封面上的“家”,是萨拉教他认识的第一个字。
“好,我晚会儿拿给巢主也看看。”
夜风微凉,萤光塔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这片废土上永不熄灭的星辰。
-
主控室内,南丘匆匆推门而入,“巢主,外围哨所传来急讯。铁蔷薇居然还有余孽在作死,她们在边境线上劫持了一支我们的运粮队,还抓了灰叶大爷的孙子,要求是……”
南丘咽了口唾沫,“用世界树的根系样本去换。”
萨拉起身,那双包裹在黑色皮革中的长腿,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刀罗,带上血蔓,我们过去看看。”
37. 鞋跟
边境线,废弃的矿坑。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铁蔷薇的残党大约有十几只,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里透着凶狠与绝望交织的疯狂。
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包围着中间那个瑟瑟发抖的幼崽。
“萨拉巢主来了!”为首的残党头目喊道,声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把世界树的根系交出来!不然我们就撕票!”
萨拉站在矿坑边缘,黑色的短靴稳稳地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就你们,也配碰世界树?”
“你,”残党头目被彻底激怒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
几只残党像疯狗一样扑向幼崽,手中的匕首闪着淬毒的寒光。
就在这一瞬间,刀罗动了,他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接冲进了虫群。
“砰!”一声闷响,刀罗单手掐住了残党头目的脖子,像提一只小鸡一样,将她提到了半空中。
那头目拼命挣扎,脸色发紫,双腿在空中乱蹬,却撼动不了刀罗的手臂分毫。
而刀罗的另一只手,快得只剩残影,他轻轻按在了那只抓着幼崽、即将刺下的手臂上。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那只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匕首当啷落地。
整个过程,快得让虫眼花缭乱。
周围的残党都吓傻了,僵在原地,连武器都忘了挥舞。
处理完这一切,刀罗才转过身,走向那个被吓坏了的幼崽。
他蹲下身,那双能撕碎污染物、捏碎虫骨的巨手,此刻却极其笨拙地,帮幼崽拍去身上的尘土。
“没事了,”他低声说。
幼崽愣了一秒,随即“哇”的一声哭了,一头扑进他怀里。
刀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那轻轻拍了拍幼崽颤抖的后背,动作生疏,却透着一种令虫心安的厚重。
萨拉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心念一动。盘踞在她腕间的血蔓瞬间暴起,像无数条有生命的赤色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剩余的残党全部捆绑。
“拖走,”萨拉冷声吩咐,血蔓立刻领会意图,将这些残党像拖死狗一样,一个个扔进矿坑深处,留给那些需要苦力的矿场。
-
回程的悬浮车上,幼崽已经被巡防队接走,送回了灰叶大爷那里。
车厢后排,刀罗独自坐在角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残党的血腥气,也沾着幼崽温热的泪水。
萨拉闭目养神,指尖在膝盖上无规律地轻点,似乎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突然,她睁开眼。那双冷冽的眸子,落在了刀罗身上。
“刀罗,刚才那个幼崽,被吓尿了,”萨拉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你身上有味道。”
刀罗的身体瞬间僵硬。
下一秒,一只包裹着坚硬皮革的高跟靴,直接踩在了他身旁的空座位上。靴底带着矿坑里的尘土与血渍,离他只有几寸的距离。
那股混合着硝烟、皮革与她独有冷香的味道,瞬间侵占了他的呼吸。
“脏死了,”萨拉嫌弃道,眉头微蹙。
“下次,”萨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别用这么丑的姿势救虫,丢我的脸。”
刀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是,都听你的。”
萨拉收回脚,重新靠回椅背。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两颗在寂静中疯狂跳动的心。
-
清洁室里,水汽氤氲。
刀罗站在花洒下,冷水冲刷着身体,他洗得很用力,皮肤被搓得发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萨拉。
门被推开,冷冽的风随着她的进入灌了进来。
刀罗猛地转身,下意识地想要遮挡赤裸的上身,却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站在那里,水流顺着他贲张的肌肉线条滑落。
萨拉却只是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冷冷地扫过他全身。
“转过去,”她说。
刀罗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宽阔的背脊上,有一道最新的伤口,是今日救那个幼崽时,被铁蔷薇残党的匕首划开的,还在渗着血丝。
“这点伤也好意思留着,”萨拉轻蔑地评价,并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一瓶消毒喷雾。
“跪低一点,”冰凉的雾气喷在伤口上。
刀罗的肌肉瞬间绷紧,牙关紧咬,却硬是一声不吭。
萨拉的手指并没有直接触碰他的皮肤,而是隔着空气,拿着喷雾瓶,一点一点地,沿着伤口的纹路移动。
那动作,不像是在疗伤,更像是在擦拭一件属于她的、沾了污渍的兵器。
“那个幼崽,”萨拉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空灵,“吓坏了。”
刀罗的身体又是一僵。
“你把他护在怀里的时候,”萨拉的声音逼近了些,脚步声在地砖上响起,停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像只护食的疯狗。”
刀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下一秒,他感觉到一个冰凉的、坚硬的物体,抵在了他的脊椎骨上。
是鞋跟。萨拉换下了那双高跟短靴,此刻踩在他身后的,是一双漆皮的、尖头的细高跟皮鞋。
那尖锐的鞋跟,此刻正精准地、带着分量地,抵在他脊柱的第三节关节上。
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下次再敢用这么难看的姿势救虫,”萨拉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落下,热气拂过他湿漉漉的发梢,“我就用这跟,把你的脊梁骨敲碎。”
刀罗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渍,声音喑哑:“是,……主上。”
萨拉轻哼一声,收回了脚。
她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湿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擦干,别把水渍弄得到处都是。”
门再次关上。
刀罗依然站在原地,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被鞋跟抵过的地方,却像着了火一样,烫得惊人。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后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鞋跟的触感,冰冷,坚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近乎病态的弧度。
-
深夜,萨拉穿着丝质睡衣,衣衫半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本《家》的识字课本。
她可以用命令约束塔巢的所有虫族,但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她却约束不了自己。
她想起刀罗背脊上渗血的伤疤,想起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死寂的忠诚。
她渴望掌控他的一切,从骨骼到灵魂。
可当她看到刀罗笨拙地拍抚幼崽时,她又害怕自己的掌控,会碾碎那一点点可笑的温柔……
刀罗洗完澡后,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湿漉漉的金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他身上那股荒原野性的气味,被清洁剂的冷香压了下去,却透着一股更危险的、属于雄性躯体的燥热。
“萨拉,”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沙哑。
萨拉抬头,指尖依然停留在桌面上那本《家》的字迹上,“门关上。”
门锁落下,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刀罗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
“过来,”萨拉没穿鞋,那双裹在黑色丝袜里的脚,随意地搭在桌沿,足尖微微绷着,透着一股慵懒的冷艳。
刀罗迈步,他走得很慢,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萨拉抬脚,虚虚抵住刀罗,使其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安全距离。
“那个幼崽身上的味道,还在上面吗?”她的目光如刀,直击他紧绷的外壳。
刀罗的呼吸微滞,他没有去碰触那近在咫尺的脚尖,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喑哑,“我洗过了。”
“洗过了——”萨拉拖长了语调,足尖落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虚抵,而是带着分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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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刀罗的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那只脚的重量并不重,却压得他胸腔发颤,连心跳都被迫放慢了节奏。
“下次,”萨拉足尖用力碾过,丝袜的纹理透过轻薄的家居服,摩擦出令虫心悸的声响,“再让我看见你把后背露给敌虫,我就把你钉在墙上。”
刀罗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半步。
胸膛顶着她的脚尖,像一头在驯兽师脚下佯装温顺的困兽,“那你钉吧。”
萨拉眯起了眼,她看着这个卑微又狂妄的雄虫。
他明明有着撕碎一切的实力,却甘愿跪伏在她脚边,用最脆弱的姿态,挑衅着她最敏感的神经。
萨拉收回了脚,重新搭回桌沿。
“我需要的是听话的刀,不是只允许自己脏,却非要护着我的疯子。”
刀罗猛地低头,那粗重的呼吸,一下下,喷在她的颈侧,像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冷冽。
“去把南丘叫来,我有新指令。”
“是,”刀罗的声音稳了下来,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被她踩过的地方,那股烙印般的灼热,正顺着血液,一寸寸烧进他的骨头里。
门关上的瞬间,萨拉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裹着黑丝的脚。
“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却分不清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
门外的刀罗这次并没有立刻听从指令去叫南丘。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流转的幽光。
他需要冷静。需要把那股快要冲破理智的燥热,压回骨髓里去。
“我让你叫南丘,”萨拉的声音传来,冷得像冰,“你聋了?”
“没,”刀罗的声音喑哑,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遍砂石,“南丘,会听见。”
“听见什么?”萨拉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她身上丝质睡衣微敞,露出冷白的锁骨。
“听见……”刀罗的破碎的音节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怎么被你踩。”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萨拉笑了,“看来刚才踩得还不够。”
她抬起脚,这一次,用那只裹着薄丝的脚掌,直接踩在了刀罗的膝盖上,压迫他跪在地上。
膝盖撞击地板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回荡。那个在战场上能撕碎万物的凶兽,此刻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
萨拉俯视着他,陈述道,“你在发抖,怕我?”
“不是怕,是饿,”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饿了?”萨拉挑眉,足尖顺着他的膝盖,缓缓上移。
丝袜摩擦着刀罗衣服上的布料,发出令虫心悸的声响。
“塔巢不缺你的饭。”
“我缺,”刀罗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踝,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却又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死死停住,不敢用力。
“我缺这个,”他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宣战。
“缺你只看着我,你的欲望只属于我。”他用掌心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皮肤。
“放手,”萨拉冷斥。
但那只脚,却没有抽离,反而更加用力地踩在他的肩头,将他往下压了半分。
刀罗的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他感觉自己快要炸开了。他顺着萨拉下压的力道,猛地起身。
萨拉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背部抵上了冰冷的合金墙壁。
而刀罗,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真是个疯子,滚去叫南丘。”萨拉推开他,重新站直身体,整理着微乱的睡衣。
她的耳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
“好,”刀罗走出去,经过走廊转角时,他抬起手,狠狠地擦了一下嘴角。那里,残留着她发丝扫过的触感,和一丝属于他的、失控的腥甜。
那一夜,萤光塔巢的主控室里,萨拉独自坐在黑暗中。
38. 疆域
南丘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板,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抖。
他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散发着低气压的高大身影,也没注意到萨拉有些凌乱的发丝。
“巢主,萤芯系统的覆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百。现在,哪怕是幼崽手环里的几分几厘,都能实时显示在总控屏上。”
萨拉“嗯”了一声,随手扯过椅背上搭着的外衣,披在那件丝质睡衣外面,遮住了那一抹冷白。
“说重点。”
“是,”南丘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跳,“根据这三天的流量监测,我们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他调出一张三维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光点,“以前,我们的虫族只在塔巢周边二十公里活动,但现在——”
地图上,代表安全路径的蓝色线条,正向四面八方疯狂延伸。
“贸易路线在扩张,”南丘指着那些线条,指尖都在发烫,“绿洲巢、磐石巢,包括远在北方的风暴巢,都在和我们交易物资。”
萨拉的目光扫过屏幕,眸子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冷光。
“但是,”南丘话锋一转,有些担忧,“贸易量太大,现有的仓储和护卫队已经超负荷了。特别是那条通往风暴巢的冰原线,沿途有不少流浪的污染物。我们的雌虫虽然强,但长途奔袭,补给跟不上。”
“我去吧。”刀罗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他的衣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仿佛把刚才所有的失态都勒死在皮肤之下,声音也恢复了该有的冷硬,“我以前在那一带杀过虫。”
“这次不是去杀敌,”萨拉指尖在冰原线上轻轻一点,那是荒芜之地的死穴,“你去把那条路打通,变成我们的路。”
“带上灰猛,”萨拉继续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把沿路的驿站建起来,每二十公里,必须有一个补给点。”
“还有,让辰蔓配合你,随队带上医疗组和幼崽保育箱。如果有流民愿意归附,甄别后,带回塔巢当劳力。”
“是,”刀罗重重点头,眼底有火焰在烧,那是对她认可的贪恋。
“至于你,”萨拉看向南丘,语气稍缓,“教育板块的扫盲率,三个月内必须提升到百分之六十,我要让每一个归附的流民,都能看懂手环上的信息。”
“是,巢主!”南丘激动得差点把眼镜甩出去。
布置完一切,南丘识相地退下。
主控室重归寂静。
刀罗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向北延伸的冰原线。那是荒芜之地,也是他曾经作为处决者,最熟悉的坟场。
萨拉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的指尖落在他胸前那枚象征着巡防总教官的银色徽章上。
“记住,”萨拉的声音冷冽而坚定,“打通了路,就回来。你的功勋,我亲自帮你记。”
“那你算清楚,”刀罗侧过头,声音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侵略性,“如果我带回来的,比你预想的多,你是不是要多付点?”
萨拉轻轻弹了弹徽章,动作随意,却带着所有权的意味。
“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巡防队长。冰原线不太平,别死在外面。”
刀罗眼底有火焰在烧,那是一种近乎于宣誓的狂热,“没听见你亲口算完帐之前,我死不了。”
-
翌日清晨,塔巢大门开启。刀罗骑着一只健壮的地行龙,身后是二十名精锐巡防队员,以及几辆满载物资和随行虫族的运输车。
灰猛被巢主钦点出任务,满脸都是憋不住的兴奋。辰蔓则坐在运输车上,对未知的路途有些忧心忡忡。
“出发。”刀罗一勒缰绳,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车队缓缓驶入荒原,卷起漫天黄沙。
萨拉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南丘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定位光点:“巢主,刀罗阁下这次带的物资,是我们库存的四成,如果他回不来……”
“他回不来,我就去把那片冰原犁平。”萨拉冷冷地打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光点,仿佛要用目光为他铺路。
-
夜幕降临,冰原线上,第一站营地。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刀罗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沙地上划拉着复杂的算式。
一队虫一天的口粮消耗,运输车的能量损耗,驿站建设的材料,预估这些数字,比杀十个污染物让他更费脑子。
他忽然停下手中的木棍,操作着手环联系,“南丘。”
通讯器那头立刻传来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刀罗阁下,我在!”
“告诉巢主,”刀罗看着沙地上的账目,声音沉稳而笃定,“今日消耗比预算少了十分之三,盈余的工分,记在她的账上。”
“啊?”南丘一愣,“记在巢主账上干嘛?”
“那是她给我的本钱,”刀罗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赚了,自然要分她红利。”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南丘憋笑的声音:“好嘞,我这就去汇报!”
塔巢主控室。南丘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把话传了过去。
萨拉听完,只是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将一笔所谓的“红利”记录在了刀罗的名下。
“蠢货,”她低声骂了一句。
那个曾经只懂杀戮的疯子,现在开始学着给她赚工分了。
屏幕上的光点,在冰原的寒夜里,坚定地向北移动。
那是她的刀,正在为她开疆拓土。
-
寒风如刀,刮过死寂的冰原。
刀罗骑在地行龙上,深灰色的巡防制服早已被冰霜覆盖,硬得像一层黑色的冰甲。他身后,精锐队员沉默地行进,呼出的白气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中,瞬间凝结成冰渣。
“刀罗阁下,”灰猛上前,胡茬上挂满了白霜,“前面就是断喉谷,以前是流民和污染物的必经之路,地势险恶。”
刀罗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琉璃色的瞳孔在风雪中微微眯起,穿透了漫天的白茫。
他看见了,谷口几只形似秃鹫的飞行污染物,在低空盘旋,伺机扑向谷内那群瑟瑟发抖的流民。
那些流民大多衣难蔽体,在雪地里刨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以前,”刀罗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我会杀光他们,不管是污染物,还是抢食的流民。”
灰猛一愣,等着下文。
“现在,”刀罗双腿一夹龙腹,地行龙猛地窜出,“我只杀污染物。”
黑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入谷口。
没有激烈的搏杀,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以及污染物临死前的凄厉嘶鸣。
刀罗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挥臂,都精准地切断污染源。
十分钟后,谷口安静了。那些流民惊恐地缩成一团,看着那个从高处冰堆上跃下的黑色死神。
刀罗走到他们面前,声音透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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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砸在每个流民的耳膜上,“南方的萤光塔巢,收留会干活的虫,想加入的就上前报名。”
一个胆大的流民颤声询问,“那我们,有饭吃吗?”
“你们劳动,会获得工分。想要有热饭吃,有暖屋住,就要付出工分。想趁机生事的,就去喂污染物。”
流民们听后,眼中燃起了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眼前的虫给了他们活路。
-
塔巢主控室,南丘正盯着屏幕,看着那个代表刀罗的光点,在冰原线上缓慢移动。
代表着归附流民的数字,正在一点点跳动。
“巢主,”南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惊叹,“刀罗阁下太狠了,他这哪是去交易物资,根本是去圈地盘啊,沿途收拢的流民,已经超过两百虫了,且大多数是雌虫。”
毕竟,雄虫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萨拉坐在高背椅上,指尖敲击着扶手,“他比任何虫都懂,活下去的艰难。”
“通知辰蔓,准备好幼崽保育箱。那些流民里,或许还有能就活下来的幼崽。”
冰原线上,临时营地。辰蔓正指挥着随行队员,搭建简易的保温棚。
“快点,那两个个幼崽已经冻僵了!”她回头,看向那个站在风雪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雄虫。
“刀罗阁下,”辰蔓走近,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保育箱里的温度在下降,这里的天气,比预想的还要恶劣。”
刀罗转过身,一股温润的、属于萤骨的能量,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流淌进保育箱。
那两个原本奄奄一息的幼崽,在回升的温暖中,发出了微弱的啼哭。
辰蔓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她一直以为,刀罗阁下只会杀戮。没想到,那双撕碎污染物的手,也能如此精准、温柔地控制能量,去呵护最脆弱的生命。
刀罗收回手,“继续赶路,今晚,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遗址。”
-
刀罗带队又急行了二十公里后,不得不停下安营扎寨。
深夜,风雪更狂。刀罗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算筹,继续计算——
收拢两百多流民,需要消耗多少口粮,能产出多少劳动力,能为塔巢增加多少工分。
这笔账,他必须算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要给萨拉分的红利。
“刀罗阁下,”灰猛凑了过来,递过一块干硬的光薯饼,“吃点吧,您这一天,都没进食了。”
刀罗接过饼,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灰猛。”
“在!”
“你以前,觉得我是什么样的虫?”
灰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发上的冰渣:“以前?以前觉得您是……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刀罗胸前那枚徽章,眼神里满是崇拜,“现在,您是咱们塔巢所有雄虫的偶像,是给我们这些虫子,寻找活路的神。”
刀罗狠狠地咬了一口光薯饼,干硬,无味。
但想到萨拉看到他带回来的红利时,那双清冷眸子里可能出现的、一丝丝满意,就充满了动力。
萤光塔巢。
深夜,萨拉依旧坐在主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光点已经停止了移动,那是刀罗今夜的宿营地。
她伸出手,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红利,收到了]。
冰原深处,刀罗的手环震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着那条冷冰冰的信息。
瞳孔里原本凝固的冰层,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细微的缝隙,照进了暖光。
39. 冰原
萤光塔巢,主控室。
南丘飞快地记录着,眼镜片上满是喜悦:“巢主,冰原线传来最新数据!”
他指着屏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接纳流民总数:326。”
“其中,青壮雌性占六成。幼崽,12只。”
南丘的笔尖几乎要擦出火星:“这三百多只虫,哪怕有一半能干活,我们明年的光薯产量就能翻一番!刀罗阁下这次真是立了大功!”
萨拉“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另一组数据上。
那是刀罗私虫手环的支出记录。
[光薯x6000斤]
[幼崽御寒布x15匹]
[雌虫护具x80套]
每一笔支出,都没有走公账。
“他倒是会花钱,”萨拉冷声评价。
她伸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将一笔数额巨大的工分,直接划入了刀罗的账户。
备注只有两个字:[奖金]。
-
冰原线,临时营地。风雪肆虐,刀罗站在废弃矿城的断壁残垣上。
下方,三百多只流民黑压压地蜷缩在避风处,瑟瑟发抖。
“刀罗阁下,”灰猛搓着冻僵的手,凑过来低声道,“这帮流民里,有几个刺头不太好管,尤其是一个叫冰野的,刚才还想抢食,被辰蔓顶回去了。”
刀罗走下高台,径直来到那群流民面前。
一个身材魁梧、下颌有着伤疤的雌虫,正冷冷地盯着他。那就是冰野,显然不服。
“萤光塔巢,”刀罗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带着萨拉平日的语气,“不是收容所。”
“抢食者,杖责。怠工者,扣分。积分不够,没饭吃。”
冰野上前一步,语气刻薄:“虫族也是要灭族了,现在轮到一个雄虫管事了?怎么,伺候主子的活很厉害吧。”
不等对方说完,刀罗手中的算筹,快如闪电,直接戳在了冰野的咽喉上。
没有流血,只有一股寒气瞬间麻痹了她的声带。
“不要拿你肮脏的思想去评断其他虫,”刀罗的声音不高,却砸碎了冰野的傲慢,“虫族,强者为尊。谁强,谁管事。”
冰野惊恐地后退,捂着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围的流民鸦雀无声,看向刀罗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真正的敬畏。
“现在,”刀罗收起算筹,“去把东边的废墟清理出来。今晚,有热汤。”
夜深,帐内。
辰蔓掀开帘子走进来,脸色疲惫,眼中却带着兴奋:“刀罗阁下,保育箱里的幼崽都稳住了。还有,那个冰野服软了。她刚才主动过来帮工,没闹事了。”
刀罗没抬头,正看着一张手绘的图纸:“给她机会。帮我把那几个懂冶铁的老虫喊来,我有安排。”
-
萤光塔巢,主控室。南丘指着屏幕,惊呼道:“巢主!刀罗阁下发回了新的建设图纸!他要在沿线建六个永久驿站,还要铺设地下供热管道!”
萨拉看着那张图纸,那是刀罗的手笔。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结构布局却很精准。
“他倒是会折腾,”萨拉冷声道,指尖却轻轻拂过屏幕上那条延伸的线路。
“南丘,把塔巢储备的建材,调拨三成过去。”
冰原深处,刀罗的手环震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着那条冷冰冰的信息。
[红利收到,回来算账。——S]
刀罗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篝火。
他收起手环,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风雪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但严寒依旧能把虫的骨髓冻透。
风暴巢边境,黑风要塞。
这座要塞完全由巨型黑色方石垒成,巍峨如山,矗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寒风呼啸着穿过要塞残缺的垛口,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卷起地上的雪沫,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在脸上生疼。
烈风早已带着虫族在此等候。她依旧是一身粗犷的皮甲,上面结着厚厚的白霜。看到刀罗身后的庞大队伍时,她那双被风雪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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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如鹰隼般的眼睛,微微收缩。
“刀罗,”烈风大步上前,声音在寒风中炸响。
刀罗翻身下龙,深灰色的巡防制服早已冻得发硬,踩在及膝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没有寒暄,直切主题,声音冷硬得像脚下的冻土,“风暴巢的皮毛、冰髓草。换我们塔巢的光薯种、御寒布、冶铁技术。”
烈风大笑,用力拍了拍刀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地行龙都退了半步,“好!爽快!我早就受够了那些只会玩心眼的南方巢!”
她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郑重:“我烈风,代表风暴巢主,愿与你们正式缔结盟约。从今日起,萤光塔巢与风暴巢,互为盟友,共享冷暖!”
誓言落下,周围的暴风巢战士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这片死寂的冰原。
烈风站起身,拔出腰间那柄寒光凛凛的战刀。
“若有背盟,”她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将战刀插进脚下的黑色冻土中,“便如此刀,万虫踏碎!”
刀罗抬起手,重重地握住了烈风的小臂。这是荒原上最古老的盟约仪式。
盟约既定,烈风便带着刀罗在黑风要塞里参观。这里的风土虫情,比萤光塔巢恶劣的多。
要塞内的建筑低矮厚重,所有的窗户都开得很小,以此抵御狂风。街道上,雌虫们大多身材魁梧,裸露的皮肤上刻着风霜的痕迹。
“看见那些洞穴了吗?”烈风指着要塞后方那些凿开在山壁上的黑洞,“那是我们的幼崽培育室。里面的幼崽,大多很难熬过冬季。”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我们不得不让雄虫去暖房,用体温去焐热那些幼崽。”
刀罗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这座钢铁要塞最柔软、也最残酷的地方。为了活下去,这里的虫族把雄性当成了取暖的炭火。
“我会让南丘,把最耐寒的光薯品种运过来,”刀罗低声道,“还有辰蔓,她会教你们怎么做保育箱。”
烈风一愣,随即用力拍了拍刀罗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谢了。”
40. 归途
冰原的严酷,在归途上才真正显露獠牙。
冻土在昼夜温差下变得松软泥泞,地行龙的每一步都踩得泥泞四溅,车轮在融雪中打滑,行进得异常艰难。
刀罗骑在龙首,深灰色的巡防制服早已冻得像铁皮,硬邦邦地刮着皮肤。他身后,三百多只流民黑压压地跟随着,像一群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蚁群。
“刀罗阁下,”灰猛搓着冻僵的手,凑过来,胡茬上挂满了白霜,“再有两日路程,就能看到塔巢的灯火了。这帮流民,快撑不住了。”
刀罗他看到了队伍末尾,几个幼崽被裹在破布里,气息微弱。
“加快速度,”刀罗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冷硬得像脚下的冻土,“通知辰蔓,把保育箱的温度再调高两度。”
命令传达下去后,队伍在泥泞中艰难提速。
-
第二天傍晚,塔巢大门。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开启,一股暖流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车队像一条疲惫而壮硕的巨龙,缓缓驶入这片温暖的土地。
流民们从车厢里探出头,贪婪地看着外面整洁的街道、高耸的墙壁,以及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眼神不再麻木的虫族。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安宁。
刀罗骑着地行龙,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目光穿过虫群,死死地锁定在高台之上。
萨拉站在那里,脖颈上依旧围着那条他织的、丑得要命的银色围巾。
刀罗翻身下龙,沉重的军靴踏在塔巢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他走向高台,走向她。
“萨拉,”刀罗停在台下,仰头看着她,“虫,带回来了。账,也算清了。”
萨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被风雪割出的细小伤口,看着他眼底那抹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倦意,看着他胸前那枚沾满尘土的银色徽章。
“算不清,”萨拉冷声道。她伸出手,替他拂去那里并不存在的雪花。
站在后面的风暴巢使者,恭敬地递上一封信。
“萨拉巢主,这是我们巢主给您的回礼,这几匹冰原狼皮,请您收下,给您做个垫子。”
“替我谢谢你们巢主,下次去黑风要塞,我亲自带光薯烧酒过去。”
-
夜深,主控室。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幽蓝屏幕光。
刀罗把这一路的见闻、数据、还有那些流民的故事,一一讲给萨拉听。
讲到最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个保育箱,辰蔓做得很好。那些幼崽,在保温棚里,第一次开口喊了声雌母。”
萨拉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刀罗,“你呢?这次回来,想要什么奖励?”
刀罗看着她,指腹粗糙的茧子,轻轻蹭过她放在桌面上、那微凉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想要你。”
萨拉微微倾身,拉近了两虫之间的距离,“你倒是敢要。”
下一秒,刀罗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把攥住萨拉的手腕,将她从高背椅上拽了起来。
萨拉任由他把自己困在办公桌与胸膛之间。
刀罗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交缠,温热的,带着血腥味和风雪气息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肌肤上。
“算不清的账,”刀罗的声音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就用这个抵。”
他说完,便吻了下去。带着冰原风雪的冷冽,和压抑了太久的、近乎掠夺的渴望,在她唇上刻下属于他的印记。
萨拉起初僵硬了一瞬,随即,她那双冷若冰霜的手,攀上了他的脖颈。
指甲深深陷入他后颈的皮肤里,像是要将他这头终于肯露出獠牙的困兽,彻底钉死在自己的领地。
主控室里,仪器的嗡鸣被粗重的呼吸声掩盖。
幽蓝的屏幕光,照亮了纠缠的身影,也照亮了桌角那本摊开的《家》。
-
萤光塔巢的冬天,是在一场盛大的“光薯节”中结束的。
废土的春天,来了。只是这春天,短得像死神挥镰前的假寐。
“巢主,这不对劲。”南丘汇报,“往年这时候,应该还是倒春寒,但今年的地热异常活跃。按照这个趋势,再有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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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我们就要直接进入酷暑了。废土这鬼天气!”
萨拉没废话,直接做了部署,“通知下去,巡防队全体出动,搭建遮阳棚。让辰蔓提前研制解暑药剂。我们能做的,只有全力应对。”
然而,夏天来的比数据预测的更快。
农场边,刀罗正指挥着巡防队搭建遮阳棚。
灰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胡茬都被盐渍得发白,“刀罗阁下,这鬼天气!前两天还冷得要死,现在就能把虫晒脱皮。您说,这废土半年寒冬,半年酷暑,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刀罗把手里的遮阳网扯得更紧。
他的目光落在田埂边。那里,灰叶大爷正带着几个幼崽,把最后一批光薯装袋。
“慢点,别摔了。”灰叶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生气。
那些幼崽,脸上挂着笑,跑起来满身泥,不再是刚来时瑟瑟发抖的模样。
“刀罗阁下,”辰蔓匆匆跑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第一批在保育箱里出生的幼崽,体检报告出来了。非常健康,不仅体重达标,智力也发育极快。砚石老先生说,他们能听懂《家》这本书的一小半内容了。”
刀罗想起了那个被他救回来的、最瘦小的幼崽。现在,那小家伙应该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烈日,流着口水傻笑吧。
-
傍晚,气温终于降下来一点。
萨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她没穿那件厚重的风衣,只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衣,袖口挽起,露出冷白的小臂。
刀罗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燥热。他先是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拂去萨拉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开口汇报:“遮阳棚搭好了。绿洲巢交易的降温剂也安排上了,矿场也降温了。”
“嗯,”萨拉应了一声,“那个降温剂,效果不错。南丘说,绿洲巢想要我们的光薯育种技术。”
“不给,”刀罗斩钉截铁,“除非他们拿水系净化技术来换。”
“你倒是会做生意,”萨拉冷声评价。
刀罗看着她,忍不住倾身上前,“尤其是你的生意”。
41. 资产
萤光塔巢的夏天,来得迅猛而暴烈。哪怕是在深夜,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令虫焦躁的燥热。
主控室内,萨拉盯着屏幕上那根几乎要冲破极限的地热曲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南丘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巢主,降温剂消耗太快了。绿洲巢那边回复了,水系净化技术可以交易,但他们要我们的光薯育种技术。”
刀罗像个背后灵,看着萨拉的后背那片被汗水浸透的布料,几乎要贴服在她皮肤上。
萨拉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声音冷冽:“技术可以给。但我要他们那条活水河的管辖权,以及沿岸二十公里的采矿权。”
她顿了顿,“刀罗,这事你和侦察队的辰越负责,顺便把流民的工作安顿好。
-
绿洲巢在荧光塔巢的南方,曾以一片绿洲闻名,如今虽已枯涸,但水系资源依然丰富。
但它比萤光塔巢更热,热浪扭曲着空气,让远处的景物像是在水中晃动。
刀罗此刻站在绿洲巢营地的中央,看着她们的雌虫在教辰越如何操作净水设备。
“刀罗阁下,”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
是绿洲巢的使者,水莲。她穿着轻薄的纱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寒气的冰髓羹,几乎要贴到刀罗身上,“这是我们巢主的一点心意。听说萤光塔巢热得厉害,这冰髓羹,最能解暑。”
刀罗冷脸拒绝,“站远点,回去告诉你们巢主,今晚我要看到河的管辖权文件。少一个章,我就拆了你们的主城。”
水莲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媚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刀罗的胸膛:“刀罗阁下何必这么大火气?我们巢主说了,只要您肯留下来帮我们整顿治安,别说一条河,就是这绿洲城,半数都可以归您管辖。”
“滚。”刀罗周身那股属于处决者的杀气轰然爆发,连周围的热浪都为之一凝。
水莲吓得连退三步,脸色煞白,狼狈地跑了。
刀罗转过身,看着营地里那些正在忙碌的绿洲巢雄奴。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卑微与畏惧。
刀罗讨厌这种感觉,他只想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巢主身边。
-
萤光塔巢,深夜。酷热让虫族难以入眠。
主控室里,萨拉独自坐着。她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冷白的肌肤在幽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汗水顺着锁骨滑落,没入衣领深处。
她觉得很烦,因为那个蠢货不在。
“嗡。”手环震动了一下,是刀罗发来的简讯。
[明天和绿洲签条约。]
[想回去。]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萨拉紧锁了一晚上的眉头,微微松开。她伸出手指,在手环上敲击。
[回来路上,把降温剂多带点。]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就在萨拉以为他睡了的时候。
[好,想回去见你。]
萨拉把屏幕反扣在桌面上,感觉更热了。
-
绿洲巢,边境。
“刀罗阁下,”辰越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净水系统调试好了。但是我刚才在水源上游,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尸体。”
“是绿洲巢的虫,”辰越压低声音,“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酸液杀死的。而且,尸体旁边,有铁蔷薇旧部的徽记。”
刀罗眼神一凛,铁蔷薇的余孽,竟然渗透到了这里?
“通知下去,”刀罗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加快签约进度。明天,我要清理一遍绿洲巢的地下水道。”
绿洲巢的主城,谈判厅内冷气森森,与外面的酷暑形成鲜明对比。
绿洲巢主溟鳄坐在上首,那是一个体态臃肿的雌虫,手指上戴满了象征财富的宝石戒指,每一根手指都胖得发亮。
“刀罗阁下,”溟鳄声音油腻,“只要你点头,这条河的年产量,三成归你个虫,不必上交塔巢,也不必让那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的萨拉知道。”
刀罗坐在下首,上身随意披着巡防制服的外套,皮肤上还挂着未干的汗水,在冷气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们知道,”溟鳄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你有萤骨血脉,何必屈居虫下?只要你把世界树和光薯的技术留下,并除掉随行监督你的辰越……”
刀罗手中的算筹按在了桌面上。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厅的气温骤降。
“收起你们的心思,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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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很难和平收场。”
溟鳄的脾气也上来了,“刀罗,这可是绿洲巢的地盘!”
刀罗缓缓站起身,“地盘,是用来抢的。”
下一秒,刀罗动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银色能量波纹,顺着他的指尖荡漾开来。
“咔嚓”,谈判用的昂贵玉石桌面瞬间爬满了裂纹,随即寸寸崩碎,化为齑粉。
溟鳄惊恐地后退,肥胖的身躯撞翻了椅子。
刀罗的声音在碎裂的粉尘中响起:“降温剂,再加两成。”
条约签订后之后,刀罗带着辰越前往绿洲巢的地下水道查看情况。
辰越站在一处隐蔽的岔路口,脸色苍白如纸,“刀罗阁下,就是这里。铁蔷薇的旧部,利用绿洲巢的污水系统,在培养一种酸液寄生虫。”
刀罗蹲下身,指尖触碰到污浊的流水。一股熟悉又令虫作呕的气息传来。
他低声道:“他们想利用绿洲巢的水系环境,批量孵化那种能腐蚀能量的寄生虫。”
“前面发现铁蔷薇残党!他们启动了孵化场,水里的寄生虫浓度超标了!”
刀罗站起身,看着黑暗深处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你们退后。”话音落下,刀罗一步踏入黑暗。
他像一台高效的收割机,在那狭窄、恶臭的管道里,用最原始的方式,清除着那些肮脏的残渣。拳头与骨肉撞击的闷响,和酸液腐蚀金属发出的滋滋声,不断在黑暗的管道中回响。
当刀罗再次走出来时,身上沾满了恶臭的粘液,但那双琉璃色的瞳孔,却亮得骇虫。
“走。”刀罗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污渍,仿佛刚才只是去杀了几只鸡。
-
绿洲边境。刀罗骑在地行龙上,身后是装满降温剂的运输车,以及战战兢兢的绿洲外交管事。
“刀罗阁下,”那管事递上一封信,声音发颤,“这是我们巢主给贵巢主的赔礼。还有那个,铁蔷薇的残党,与我们无关绿洲巢啊。”
刀罗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管事立刻噤声,冷汗直流。
他抬起手腕,看着手环上那个熟悉的ID,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事毕,归。想你。]
42. 新城
萤光塔巢的边境线,空气粘稠得令虫窒息。
刀罗刚从地行龙上翻身而下,便感觉到了空气的异样。
“刀罗阁下,”辰越快步迎上,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前线三个哨站,全灭。我们找到了巡逻队的尸骨,但那景象太邪门了。”
尸骨被一种惨白的菌丝像缝纫线一样缝合在了一起,摆出了某种诡异的、正在行军的阵列。
“新的污染物,”刀罗的声音沉稳,压住了现场所有的虫的躁动。
“通知塔巢,封锁水源,启用地下蓄水。巡防队全部换装隔离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失联区域。”
他顿了顿,看向手环的实时数据:“告诉南丘,把塔巢外围那些没用的装饰性金属全部拆除,熔了做成合金板。我们要修墙,能隔绝孢子的密封舱。”
三天后,前线。
原本的哨站,此刻像被融化的蜡一样瘫软在地上。无数细小的、散发着腐败气味的污染物,像一张巨大的菌毯,覆盖着大地的伤口。
刀罗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后是一排排刚刚组装好的重型喷射器。
那些原本用来喷洒农药的机械,此刻被改装成了火焰与死亡的喷吐者。
“听令。”刀罗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条防线。
“第一轮,点火。”刀罗手臂挥下。
数十道烈焰喷薄而出,高温瞬间点燃了菌毯。那些智慧污染物发出凄厉的尖叫,它们竟然懂得躲避,甚至在火焰中迅速分泌出隔热层,这在废土上是闻所未闻的。
刀罗的瞳孔里倒映着火场深处的异动,那些菌丝污染物在再生,甚至开始吞噬同伴的尸体来填补能量缺口。
“第二轮,上合金钉。”刀罗冷声下令。
一辆辆工程车冲了上去,将熔融状态的合金液泼洒在菌毯上。高温合金瞬间冷却,将那些蠕动的菌丝像琥珀一样封死在地下。
-
萤光塔巢,主控室。萨拉面前的屏幕,分成了两半。左边是刀罗在前线指挥的画面,右边是南丘发来的基因分析报告。
“巢主,”南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在塔巢边境的供水系统里,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孢子污染物。它们依附在水系管道壁上,吸食金属中的能量,并排泄出高热量的废渣。”
“铁蔷薇的旧部没这个技术,”萨拉指尖敲击着扶手,眼神冷冽,“这是更高阶的基因剪裁。有虫在培养一种新的污染物,专门针对我们的金属防御体系。”
萨拉目光死死锁定屏幕左侧。画面里,刀罗正站在高台边缘,独自一虫面对那片被合金封印的大地。
突然,地面剧烈震动。那些被封印的污染物并没有死,它们竟然从侧面绕过了防线,直奔荧光塔巢而来。
“刀罗!”萨拉对着通讯器厉声道,“你的三点钟方向,大规模冲击!”
刀罗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沙丘像波浪一样涌动,数以万计的污染物,正像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它们像长了眼睛一样,疯狂地扑向塔巢外围的幼崽保育院。
“好聪明的畜生,”刀罗手中的重炮瞬间调转方向。但他还没开火,那些污染物突然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是世界树的根须。萨拉预判了它们的路线,提前在世界树周围布下了能量屏障。
“想动我的虫?那就都留下来吧。刀罗,把那些脏东西,给我赶进坑里去!”
刀罗心领神会,深灰色的制服一路冲锋,将那些污染物,驱赶向废弃矿坑。
坑底,已布满了辰蔓调配的强酸药剂。
噗通、噗通,数以万计的污染物,在凄厉的嘶鸣中被彻底淹没。
-
傍晚,余热未消。刀罗回到主控室时,身上还带着硝烟和酸液的味道。他走到萨拉身后,习惯性地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弄脏了她。
萨拉却反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下次,注意自己的安危。”
刀罗看着她冷白的脸颊上那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低声应道,“好。”
萨拉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冽:“新的塔巢围墙图纸我已经画好了,这一次,会更加坚固,坚不可摧。”
如果隐形的南丘咳了一声,不得不打断说:“巢主,污染物的基因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它和一个早已消失的群体有关——先驱者。”
南丘调出一份尘封的档案:“大枯萎前,先驱者是废土上最顶尖的基因科学家代表。他们激进地尝试创造更高维度的生物,结果导致了现在的大灾难。根据信号回溯,东方有一座正在生长的晶体高塔。它在利用铁蔷薇残党的手,重组污染物。”
“我去炸了它。”刀罗的解决思路一贯粗暴。
“没那么简单,”萨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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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你炸了建筑,可能会引爆所有被植入基因锁的污染物。我们要在那座塔成熟之前,把它的地基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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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绝境,空城外围。
死一般的寂静中,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闪烁着粉丝光芒的晶体粉尘,吸入肺腑,会带来一种诡异的、大脑被通电般的酥麻感。
刀罗在沙丘后,看到了那座塔。那是由无数巨大的、半透明的昆虫甲壳与晶体混合生长而成的畸形建筑,像一颗长在废土上的毒瘤。
“刀罗阁下,”辰越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侦察队里有虫失控了。那个虫他的眼球开始结晶,正在攻击身边的队友。”
刀罗一根算筹脱手而出,精准地刺入那名失控队员的咽喉,终结了晶化的扩散。
“继续侦察,巢主的指令很清楚,我们不能炸,不能烧,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挖。南丘在远程扫描它的能量节点。我们要像修水管一样,把它地底的能量管道,一根根挖断。”
“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挖护城河,用冰髓液做隔离带。”
数百名虫工,手持特制的合金钻头,在晶体高塔的阴影下,开始了沉默的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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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晶体高塔停止了生长,那搏动的能量光晕也变得黯淡无光。
刀罗站在塔底,看着那扇紧闭的、由六边形晶体构成的大门。
“萨拉,”刀罗对着通讯器,声音沙哑。
“我在,”萨拉的声音传来,冷冽而清晰。
刀罗看着那扇门,指尖重剑的握柄。“现在,能拆了吗?”
屏幕前,萨拉看着那座被挖断了所有能量供应的死塔。她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行指令。
“把它拆了,一块晶体,都不准留。”
刀罗得到了指令,直接用重剑刺入了那扇晶体大门的能量枢纽。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取代了之前的搏动声。那座畸形的高塔,像一座被抽走了骨架的沙堡,缓缓地、无声地坍塌,化为了一地毫无生机的晶尘。
“之后,”萨拉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要在这里建设新城。”
萨拉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规划图。上面画着宽敞的教室,明亮的保育室,还有巨大的、可供所有的虫族聚集的广场。
她看着图纸,对刀罗继续道:“回家吃饭了,蠢虫。”
43. 史脉
新城的选址定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背靠萤光塔巢的主峰,面朝那片曾经被菌丝覆盖、如今却肥沃得流油的平原。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萨拉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这片土地的规划上。
“巢主,地基挖掘到七米深的时候,钻头碰到了一种奇怪的合金层。”南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硬度极高,而且它在发光。”
“发光?”萨拉站在缓坡的最高处,远眺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风掠过她的鬓角,带着泥土的腥气。
“一种很柔和的蓝光,像萤火虫的尾巴,”南丘汇报道,“初步扫描显示,这层合金板面积巨大,几乎覆盖了新城的整个规划区。而且,我们在接缝处检测到了规律的能量波动。”
“先驱者。”萨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在大枯萎前,试图扮演神明,最终却毁掉了世界的族群。
“继续挖,把那层东西给我完整地露出来,但不要伤到它的脉络。”
接下来的三天,工虫们像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覆盖在合金板上的积土。
随着土方被一车车运走,一个令虫震撼的景象展现在所有虫族面前。
那所谓的合金板,竟是一座巨大的、倒金字塔结构的地下城遗迹。
墙壁雕刻着繁复的的虫族图腾。那些图腾描绘了远古的虫族如何在先知的带领下,围着还是世界树的幼苗,将星辰大海的微光编织进基因里。
“巢主!你看这些合金板块,这些能量网实际上是一套完整的地下能量循环系统!它能自动调节地热,能净化水源,甚至能屏蔽外界的辐射风暴!”
萨拉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
“激进派想毁灭世界,但还有温和派在,她们留下了世界树的种子,想救活这个世界。”萨拉低声自语。
她调出了南丘传回来的结构图。
那些合金板材里封存着的,是大枯萎前,这个星球最纯净的种子库、最先进的净水技术、以及能让土地重获新生的微生物菌群。
“南丘,”萨拉目光如炬,声音透着一丝罕见的愉悦。
“修改图纸。我们不需要再铺那层昂贵的地热管道了。把预算砍掉一半。把省下来的材料和工分,全部投入到这座遗迹的修复上。我要把这座地下城,变成新城的心脏。”
“是!”南丘兴奋地应道,“我这就去办!”
工虫们接到了新的任务。
他们在合金板上接入了塔巢的能量核心。原本需要耗费巨资才能实现的恒温系统,在这座地下遗迹的加持下,变得轻而易举。
“大家看!”灰猛站在一处新挖开的竖井边,大喊道,“这下面有东西!”
几名工虫合力,将一个半透明的培养罐吊了上来。罐体虽然破了,但里面保存完好的土壤样本中,竟然钻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是废土上早已绝迹的、真正的“草”。
“是草坪!”砚石老先生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以前的书上说,这种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散发出清香!”
“还有这个!”辰蔓在另一边惊呼。
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冷藏库,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植物休眠舱。珍稀的高产作物种子,在这个完美的避难所里,静静地等待着苏醒。
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遗迹大厅里。灰叶大爷正戴着一副老花镜,颤抖着手,指导着一群年轻的雄虫,拼接那些精密到发指的合金管路。
“慢点,别毛手毛脚的,这玩意儿,比咱们的骨头还金贵。”
一个年轻的雄虫,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管道对接。
“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
大厅中央,那株早已枯死的巨型水晶树,竟然微微亮起了一丝微光。
“亮了!亮了!”周围的虫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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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的建设如火如荼,速度比预计快了三倍。
萨拉坐在新建的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
南丘送来了一本刚刚修复好的名为《先驱重生计划》的文件。
“巢主,上面说了激进派的事情,温和派自知无法阻止她们,所以在地下城留下了火种。他们希望,当灾难过去,活下来的虫能重新垒起家园。”
萨拉接过那份文件,她轻轻抚过封面。
那个曾经被她视为洪水猛兽的名字,先驱者,此刻在她的掌心下,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除此之外,南丘在修复的资料里还找到了解决酷暑的办法。
萨拉根据新发现的资源,重新规划了新城。
她取消了原本用于隔离高温的厚重墙壁,转而设计了开放式的中庭与通风廊道。利用遗迹核心的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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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块,将地底的冷气抽取上来,通过仿生前虫族建筑的呼吸系统,在全城进行循环。
“巢主,”辰蔓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遗迹里的医疗舱,我们试着启动了。那个之前被我们判定为无法救治的、先天残缺的幼崽,今天,在那个医疗舱里,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萨拉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辰蔓声音有些哽咽,“那个幼崽的父母,是一对登记在册的底层伴侣。他们说,要等您给孩子取名。”
萨拉沉默了片刻,她看向屏幕上那座宏伟的地下城,那些古老的图腾在幽蓝的光线下仿佛在呼吸。
“就叫承泽吧,让他们永远记得,这片土地,是谁的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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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边境,热浪扭曲了空气。
刀罗站在沙丘上,深灰色的巡防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他刚结束了一场针对残余污染物的清扫,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去,手环就震动了一下。
[新城地基下发现先驱者遗迹。]
[已激活冷却系统。]
[酷暑将退。]
刀罗看着信息,想起萨拉她最烦燥热。
“刀罗阁下,”辰越走了过来,递上一块干硬的光薯饼,“这边清理完了。您看,这些污染物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过来的,行为模式很怪。”
刀罗接过饼,抬头看向远方,那是萤光塔巢的方向,“它们是在远离那个遗迹。通知南丘,我要回去了。”
“回新城?”
“嗯。”刀罗翻身上龙,身后的地行龙迈开大步,卷起漫天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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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新城的地下城,灯火通明。
萨拉看着新城控制室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三维动态模型。
模型里,绿地正在一点点覆盖灰暗的土地,清澈的水系正在规划好的河道里流淌。
“萨拉,”刀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燥热和血腥气,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去。
萨拉看着他满身的尘土,看着他眼底那抹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倦意,“都解决了?”
“嗯。”刀罗走进来,随手将外衣扔在椅子上。
萨拉伸出手,覆在刀罗的手背上,低声道,“新城以后会逐渐恢复成大枯萎前的样子,我们以前不敢奢望的样子。”
44. 窥视
新城的建设,在先驱者遗迹的加持下,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拔地而起。
街道宽敞整洁,从休眠舱里复苏的翠绿藤蔓,正沿着合金骨架蜿蜒而上,给这片死寂的废土,带来了久违的生机。
“巢主,这一周,我们的外围侦察器,被触发了二十七次。”
南丘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丝紧绷,“咱们的新城建设,引来了周围塔巢的探子。绿洲巢、钢铁巢、磐石巢、甚至还有一些从未登记过的自由虫,都像闻着腥味的鬣狗一样围了过来。”
萨拉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怕我们,又馋我们。”
“那个叫冰野的雌虫,”南丘翻着资料,“就是刀罗之前收服的那个。她刚才发来通讯,说磐石巢已经在边境集结了重装部队,借口是协助□□,实际上是想逼我们开放新城的居住权。”
“协助?”萨拉指尖在窗玻璃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想住进来,就拿磐石巢她们独有的矿石冶炼技术来换。”
刀罗的手指瞬间捏紧了腰间的重剑,骨节发出轻微响声,“我们的新城,她们凭什么进来?我去剁了他们。”
“杀不光的,”萨拉按住他的手腕,指尖的凉意让他躁动的心瞬间安定,“既然想来住,就给他们画一片区域。只是进来了,就不好出去了,规矩我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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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外围,三十公里处。
沙丘背面,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的、无所属的佣兵虫,正轮流趴在沙丘上,用一只磨损严重的单筒望远镜,贪婪地看着远处那座正在生长的新城。
“她叉的,你看那水渠!那水居然是清的!”一个独眼虫咽了口唾沫,眼睛发红。
“还有那些藤蔓,那是大枯萎前才有的品种!要是能弄几株回去……”另一个虫眼冒绿光。
“别做梦了,”为首的头领满脸的疤痕,在烈日下泛着油光,“那是萤光塔巢的地盘。那个叫刀罗的疯子,前几天刚把那片区域的污染物清了一遍,现在连只虫子都爬不进去。”
“老大,”独眼虫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里面不仅有吃的,还有学校。有个糟老头专门教小崽子们认字。”
头领眼神一暗,在这个吃虫的废土上,认字是最没用的东西,也是最奢侈的东西。
“走,”头领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咱们给那几个大巢做佣兵,朝不保夕的,连个幼崽也养不好。听说荧光连北方的流民都收留,咱们不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差。”
新城门口。刚才的佣兵虫跪在门前,额头抵着滚烫的沙土:“求巢主收留!我们能杀污染物,会干活!什么都会!”
萨拉透过屏幕看着这一幕,把这批虫安排给辰霜,“去东区挖下水道吧。干满一年,给他们落户口。”
很快,身穿重甲的磐石巢卫队也到了。
刀罗主动上前,磐石巢的领队跳下巨兽,抱拳行礼,将一枚存储着冶炼技术的芯片递上。“刀罗阁下,按照巢主的意思,技术带来了。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领队感受着城内吹来的习习凉风,满头大汗的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进去可以,”刀罗的声音冷得像冰,“把你们的盔甲、武器,全留下。进了城,你们不享受任何特权。”
领队脸色一变:“你!”
“不想留,”刀罗打断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现在就可以滚。”
领队咬牙,狠狠地卸下了盔甲和武器,像一群被拔了牙的野兽,悻悻地走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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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的建设进入了新的阶段。街道上,开始有了熙熙攘攘的虫,带着一丝闲适、驻足交谈的虫族。
“巢主,根据最新的普查数据,申请迁入的流民数量,已经超过了我们第一期的承载上限。”南丘汇报道,“有几个隐居已久的小型部落,也派来了使者。”
“哦?”萨拉挑眉,“哪几个?”
“为头的是雾瘴部落,她们精通草药。还有那个传说中已经灭绝的云上部落,据说他们住在浮空的岛屿上,这次也派来了使者。”
萨拉指尖敲击着扶手,“想要什么?”
“想要居住权,还有,教育。他们说,看了我们幼崽学校的课本,想让他们的幼崽也来读书。特别是那个云上的使者,甚至提出可以用他们的浮空技术,换取新城的地下冷气使用权。”
“浮空核心?”萨拉眼神微动。
那是大枯萎前的技术,能让巨大的城市板块脱离地心引力。如果有了这个,新城就不再受制于地形,甚至可以在必要时升空避难。
“刀罗在哪?”
“北区训练场,在给编入的新兵做训练。”
训练场边。刀罗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回荡:“以前,你们只需要战争。现在,你们要学着保护。保护塔巢,保护幼崽。”
一个新兵举手,有些怯懦:“刀罗阁下,我们真的能保护得了吗?听说外面有很多厉害的部落……”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回来,守着城墙。等巢主和我带着你们,去把敌虫的老巢掀了。”
简短,粗暴,却让所有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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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神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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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大门。一队穿着奇异服饰的使者,正站在门外等候。
为首的是雾瘴部落的大祭司,浑身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最引虫注目的,是云上部落的那个使者。他全身裹在洁白的布袍里,只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银色眼睛,空洞得令虫心悸。
“欢迎。”南丘前去接待,礼仪周到。
雾瘴大祭司微微躬身:“冕下,我们带来了诚意,希望能在这座伟大的城市,求得一隅之地。这是雾心草,能解百毒,也能治疗辐射病。”
云上部落的使者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一道全息投影,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投影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六边形蜂巢状结构组成的浮空城市模型,精密、冷酷,充满了非人的美感。
“云上之眼,”使者的声音空灵,不带任何情绪,“以此技术,换取新城地下遗迹的冷气使用权,以及幼崽入学的名额。”
南丘看着那个模型,瞳孔微微收缩。这技术层级,已经超过了现有废土文明的高度。
当然,南丘也清楚,不管是雾瘴还是云上,所有资源都在大枯萎后逐渐枯竭。现在,整个废土,如果说哪里还有生机和希望,就是荧光塔巢的世界树,和新城遗迹中的新发现。
南丘有些激动地握紧拳,只要巢主和刀罗阁下受得住,荧光塔巢未来不可限量。
“不论你们来自哪里,以前多厉害,”南丘正色道,“加入荧光必须遵守荧光的规矩。”
雾瘴大祭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应该的。能在这个废土上建起这样的城,你们的规矩,值得我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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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主控室。南丘把白天的见闻汇报给萨拉。
萨拉看着那份关于云上之眼的技术资料,眼神深邃。“浮空技术,如果我们把新城的一部分模块化,装上引擎……”
“就能追着敌虫的老巢打。”刀罗接话,声音里透着一丝冷硬的杀意。
萨拉抬起头,看向刀罗,“你觉得,他们可信吗?”
“雾瘴那些虫看起来还算老实,”刀罗沉吟,“云上部落的使者,他的能量很奇怪,倒像是某种被改造过的产物。”
“先驱者风格的改造。”萨拉冷笑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下方,新城灯火通明。翠绿的藤蔓在夜风中摇曳,幼崽们在保育院的灯光下嬉戏。
而在那遥远的夜空中,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光点,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只窥伺的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