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疯批权臣互飙演技》
1. 楔子
承平二年,初春。
晟王府外院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鹅黄一片。
花匠们忙着给院里的芍药培土,三五个小丫头正执帚洒扫庭院,另有几个年纪相仿的,挤在一处低声嬉笑,偶尔推搡起来,又忙不迭掩住嘴,生怕惊动了谁。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少年正站在廊下读书,他身边的太妃椅上坐着一个雍容贵妇,双目微合,似在养神,这贵妇正是他的母亲——晟王妃柳氏,这少年便是晟王府的世子周衡。
“错了。”
王妃打断了周衡的读书声,声音不大,却不容辩驳。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
“《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周衡接着背诵,“这是说圣贤之所以能够成功,只是善于将他们所做的善举推广开来。可是母妃,如果做明君真是如此简单的话,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夏桀商纣之辈呢?”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吵嚷起来。
伴着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让开!开门!”
柳氏且把儿子护在身后,又吩咐身边的侍女:“去看看怎么回事?”
侍女哎了一声去了,刚走到垂花门前,门便被踹开了,几个拿着刀的官兵一股脑儿闯了进来,那侍女被一脚踹翻在地,痛的“哎哟”直叫,接着就被一把刀抵在了脖子上。
侍女几乎吓晕过去。
周衡沿着打开的门看过去,外院的护院、下人们皆已被官兵控制住了,整个晟王府里里外外、黑压压的满是持刀的士兵,赫赫如战场一般。
片刻后,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将军跨进门来,手中利剑并未归鞘。他身后跟着一名红衣太监,双手捧着一幅卷轴,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来者何人?敢在王府造次!”柳氏面带愠色,厉声问道。
那将军并未回话,红衣太监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来。
“晟王府众人听旨:晟王谋反,已被圣上擒获。家眷暂押府中,听候发落。”红衣太监声音尖细,听得人心肝发颤。
早有下人在听到“谋反”二字时,吓得瘫软在地。唯有这对母子还泰然自若,不见惊惧之色。
“沈将军,这里就劳您看管了。”宣旨的太监转头对着那黑脸将军说,又笑道,“杂家还要回宫复旨。”说着转身打起拂尘、迈着四方步出了院门。
那位被唤作“沈将军”的却只是略点了点头,目送他出去。
“王爷半年前已经上书朝廷,请回封地,又怎会谋反?”晟王妃柳氏微微抬着下颌,盯着那将军,“沈将军如此,就不怕有兔死狗烹那一日么?”
沈将军闻言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收了剑,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道:“请王妃和世子委屈一下,移步内室吧。”他又转身吩咐身边的人,“把其余人都分别关押起来,不得有失。”
王妃柳氏和世子周衡被单独看管起来,王府的护院也被缴了械,与其余的一众下人被关在后院的不同房间。
整个晟王府,里里外外都透着恐惧。
“母妃,什么是谋反?”周衡坐在桌边写字,抬眼看着身边的母亲问。
柳氏闻得“谋反”二字先是冷笑了两声,又低头看见儿子天真的脸,叹了口气道,“谋反就是——在位者不仁不义,下边的人要反抗他。”
母子二人除了不能出内室以外,其余一如往常。
第七日,那日来宣旨的太监又来了,顶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小世子,想不想见你父亲?”太监满脸堆笑,又一边牵起周衡的小手,转身对着柳氏道,“陛下仁慈,体恤小世子的孺慕之情,特命老奴来带世子去见晟王。”
周衡不知该如何回答,回头看着母亲。
柳氏脸色青白,嘴唇动了动,良久才问:“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儿子吗?”
那太监咯咯地笑起来:“哎哟,王妃这是哪的话,圣上下旨让老奴带着小世子去见一见王爷,等见完了,事了了,自然把小世子安安稳稳地给您送回来。”
柳氏略作沉吟,轻声道:“去吧,去见你父王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周衡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周衡被那大太监牵着手走过长长的宫道。
天气很暖,阳光甚好,宫道两边朱红色的高墙把蓝天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线。
周衡感觉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一直在出汗。
黏腻。
他最讨厌黏腻的感觉。
诏狱建在地下,周衡跟着太监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去,石阶很滑,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越走越觉得阴冷。
晟王周璟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里,只有一小扇窗户开着一条缝,正午的阳光透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有伤,嘴角也破了,正盘腿在地上打坐。听得有脚步声至,周璟略抬起眼皮,便看到皇帝身边的常传旨的杨公公牵着周衡站在门外。
“衡儿?”周璟的声音带着震惊和疑惑,“你怎么来了?”
有人打开牢门,周衡被推了进去,随后“哐当”一声,牢门重新落了锁。
“王爷,这是陛下赐的酒,特意让小世子亲自带过来,侍奉您喝下。”杨公公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
周衡看着父亲的狼狈模样,几乎要哭出来。
“不许哭!”周璟低声喝道,他站起身来,抬高音量对着牢门外道:“请大监回去告诉皇兄:臣弟周璟,甘愿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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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请皇兄看在昔日雪山救驾之情分,削去臣弟爵位,废臣弟妻儿为庶人,遣他们回燕州。”
杨公公闻言,缓缓道:“王爷的请求,杂家自会一字不落地回禀圣上。”
“多谢大监。”
周璟拉了周衡过来,问道:“你母亲可还好么?府里还好吗?”
周衡不知该如何答,低着头怔在那里。
周璟自是知道王府中是何光景,他又问:“你最近读书读得怎么样了?”
“回父王,儿子正读到《孟子·梁惠王》。”周衡老老实实回答。
“好,读《孟子》好,日后也不可荒废了读书,知道吗?”
“是,儿子知道了。”
“王爷,莫误了好时辰。”杨公公的声音传进来,依旧刺耳,“请世子亲自为王爷斟一杯酒。”
周璟点头示意周衡倒酒。
周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酒杯递过去的,但他清楚地记得,父亲的脸从青变白,五官开始扭曲,然后有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鲜红刺眼。
他倒下了,身体开始抽搐,表情痛苦。
不过很快,他就不动了。
周衡吓得跌坐在地上,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措。
牢房外的太监开门进来,伸手探了探周璟的鼻息,确认已经断气了之后,这才拿出帕子擦了手。
“世子,走吧。”太监开口催促。
周衡早已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王府,屋里火光冲天,他是被浓烟呛醒的。
母亲披头散发地站在火光中,静静地看着他,煞白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母妃!”他喊。
柳氏并不回应他,只是笑得更大声了。
周衡从床上滚下来,滚烫的木屑扎进手心。他顾不得痛,推开门,火舌扑面而来。周衡拉着母亲往外冲,反被扣住双手。
“别走,留在这,只有留在这,我们才能跟你父王团聚。你不想跟你父王团聚吗?”柳氏摸着他的脸,动作比平日里还要亲昵,“衡儿,来啊,你今日的书还没读呢。”
周衡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癫狂的模样。
见他不答,柳氏又把他推开,大笑着、把床上、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倒,扔在地上。
看着越蹿越高的火苗,她笑得更大声了,血红着双眼,“什么天潢贵胄!不过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跟路边的野狗有什么分别?!”
“谋反?!王爷绝不会谋反!都是你们逼的……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衡儿……衡儿……不是你杀的你父王……不是你……”
她疯了。
周衡发了狠,拽着母亲往外走,火在他的身上烧,衣服也烧着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至此,大魏再无晟王府。
2. 上京遇袭
承平二十二年,初春。
燕州军,通州大营。
沈凌从校场往主帐走,方才军师派人来通报,说宫里来人了。
沈凌十五岁随兄长来到燕州的军营里历练,一晃已经七年了。燕州是大魏北境的门户,燕州以北便是锦州,那是北狄人的地盘。
北狄人历来凶悍,又常因物产不足下南方抢夺物资。沈家世代守卫燕州,从未让北狄人有得逞南下之时。到沈凌兄妹这一代,已经百年有余。
两年前兄长沈策战死,沈凌便接管了燕州军,成为燕州军的主将。
然而一女子执掌燕州三十万大军,多年来,朝野间非议不断。唯独这三十万燕州大军却唯沈凌马首是瞻,倒是令人啧啧称奇。
百姓都云:燕州没有沈家,大魏便没有屏障;燕州军没有沈凌,就如同猛兽没有獠牙。
主帐外两个士兵打起帐帘,沈凌踱步进去,就看见一个身着红色太监服的大太监并两个小太监满脸堆笑地站在帐内。
“燕州军主将沈凌听旨。”大太监拿出圣旨,端正地站在营帐中央。
沈凌和一众副将皆跪下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远将军沈凌,戍边有功,擢升为正三品昭勇将军,赐金甲一副,着即刻回京述职,钦此。”
众人领旨谢恩。
“沈将军,恭喜啊!”大太监掐着嗓子笑道,“圣上体恤燕州军士,特命老奴带来了肥羊五百只、好酒五百坛,以慰劳戍边的将士们。”
“多谢圣上体恤。”沈凌郑重行了一个军礼,又道,“李公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请先移步到营帐内稍事歇息,我燕州苦寒,不能好好招待大监,失礼了。”
“沈将军哪里的话,”李公公一甩拂尘,笑道,“老奴此次北上,也是奉旨前来,岂敢妄言‘辛苦’?老奴便在这里叨扰半日,明日还要启程去往燕州城内见过燕州布政使。”
“既然大监公务在身,沈凌便不多留了。”
“老奴还有一言,”大太监靠近了沈凌的耳朵,略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希望将军于月半前抵京。”
今日是三月初一,那便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了。
沈凌一一答应了,着人送太监们去休息,又屏退了左右。
帐内早有人按捺不住喊道:“此去京城两千里,半个月如何能到?皇帝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说话的是燕七,他曾是兄长沈策的副将,沈策死后一直跟着沈凌。
沈凌瞥了他一眼,厉声道:“放肆!非议皇帝的话也是随便乱讲的?!”
燕七自知失言,后退了两步,在沈凌边上垂手而立。
“这圣旨来得蹊跷,怕是有诈。”说话的是一女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袭藏青色的劲装,正是燕州军的军师—秦昭月。
秦昭月幼年时家中也曾在京中做官,后来父亲犯了事被抄了家,家中所有的男丁都被发配边疆做了劳役,女子也充作官妓发卖了,秦昭月就是那时被送到了燕州军营做了军妓。因她当时年纪尚小,便被当作杂役使唤,后来机缘巧合跟了沈凌,如今已成为燕州军不可或缺的角色。
秦昭月把圣旨收好,回来时给沈凌倒了一杯茶,温声道:“难怪燕七将军作此猜想,北狄人近日忙着给老可汗送葬,没心思跟咱们打仗。既然无捷报传至京城,宫里又如何平白无故给将军封赏呢?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秦昭月,“你看看这个。”
信封上书:燕州军沈凌亲启。
信上也只有寥寥几个字:沈策之死有疑。
没有署名。
“哪里来的?”秦昭月拧着一弯秋水一样的眉毛问。
“方才我随将军在校场训练时,有人用箭射来的,我派人追出去查看,并未寻到射箭之人。”燕七回道,黝黑的眸子益发深沉了些许,“军师,你可看出门道?”
秦昭月反复查看信件,又嗅了嗅,良久才道:“这信纸看上去并无什么特别,但是有股味道,很淡。”她把信递给沈凌。
沈凌也拿起信纸闻了闻,确实有股子淡淡的香味,沈凌是行伍之人,从不用香。
“像是……脂粉香。”沈凌迟疑道,她少时在京城,蒙长嫂教导,倒也知道一些女儿家的东西。
“应该是浮光露,”秦昭月点点头,“因其香味清幽不易察觉,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价格不菲,京城的夫人小姐们甚是喜爱这种香粉。”
“如此看来,是有人巴不得我立刻回京了。”沈凌冷笑,透着不该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冷峻,说着便把那封密信扔进了火盆。
沈凌又吩咐二人,“我此去只带一千骑兵,燕州大军就给二位了。”
“一千骑兵怎么够?”燕七着急地喊道,“万一路上遇到歹人……末将愿随将军去京城!”
“不可!”沈凌厉声回绝,“虽然北狄人此刻无心南下,但难免不时会有小股敌兵袭扰,你需坐镇燕州大营,与军师一起,替我守好北境!如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沈凌虽年轻,但治军极严。昔日有士兵因耐不住饥饿,偷了农户家中的鸡,被沈凌打了五十军棍,然后吊在靶场七日。她素来说一不二,又战功赫赫,将士们无一不服。
听她这么说,秦昭月也点头道:“将军且安心去吧,带上阿慕。燕州有我和燕七将军,出不了差错。”她回头看着燕七,又道,“京中素有贼人弹劾我燕州军拥兵自重、意欲谋反,如若将军带大军上京,岂不正中他人口舌?”
燕七听她如此说,也知晓了其中的利害,便也不再多言。
沈凌摩挲着手中的粗陶茶杯,思索了片刻,道:“让阿慕穿上我的战甲跟将士们一起走官道,我独自走小道。”阿慕是她的亲卫,与她身形相似。
“如此甚好。”秦昭月点头,“你自己也要小心。”
沈凌爽朗一笑:“放心,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五年未回,她也该回去看看长嫂和祈儿了。
次日卯时二刻,一支千人的骑兵队伍从通州大营出发,浩浩荡荡往京城方向行去。
队伍中央,一人身着银色战甲,头戴兜鍪,面容冷峻,正是阿慕假扮的“沈凌”。
而真正的沈凌,早已从另一条小路悄然上路。
“城外八十里,清泉镇汇合。”临行前,沈凌只说了这一句。
--
沈凌独行至第三日,进入一片密林。
树木参天,遮天蔽日,马蹄踩在枯叶上,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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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的声响。她心中警铃大作,手已按在剑柄上。
果然,林间忽地响起一声呼哨。
七八个黑衣人从树后闪出,手持弯刀,向她袭来。
沈凌拔剑迎上,剑刃与弯刀相撞,火星四溅。这些人功夫不弱,虽然手持北狄弯刀,但身法却不像北狄暗卫。
北狄人使刀,走的是蛮横路子,大开大合,以力破巧。可这些人,刀法虽刻意模仿北狄的狂野,但真正交手时的步法、发力,都是中原的路子。
尤其是脚下,北狄人多骑马,步战时根基不稳。可这些人,下盘扎实得很。
沈凌心中雪亮,手上却不敢怠慢。这七八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她一人一剑,竟一时难以脱身。
激斗良久,沈凌臂上、肩上各添了一道口子。而那些杀手,已倒下三人。
剩余的几人见同伴被杀,更是激愤难挡,下手更加狠戾。沈凌被前后夹击,一时不察,腰背又挨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
沈凌忍痛翻身上马。
“她要逃!”有一黑衣人大喊一声,其余几人已一起攻了上来。沈凌一手拉住缰绳,脚下轻踩马背,一个转身的工夫便割了三个人的喉。
剩下两人欲逃,沈凌纵马向前,将手中的剑掷出去,其中一人如一张信封一般被钉在树上。
沈凌飞身上前,拔剑抵在剩余那人的脖颈上,厉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见同伴尽死,盯着沈凌一言不发,突然咬碎口中毒囊,鲜血从他的口角流下来。
死了。
沈凌松懈下来,捂住伤口,艰难地走到尸体旁,一一查验。
果然,这些人都是汉人面相,她再搜身,却一无所获。
既然找不到线索,沈凌也只得作罢。她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伤口,翻身上马,继续前行。只是她这次伤得有些重,腰背上的伤一直在往外渗血,马儿颠簸,她几乎支撑不住。
刚出密林,天色已近黄昏。
前方是一条大河,河水湍急。沈凌正欲寻个浅处渡河,忽觉背后劲风袭来。
她本能地侧身,一道掌风擦着肩头掠过。
两名黑衣人不知何时已跟在身后,身法诡异,如鬼魅般飘忽。
沈凌拔剑,却已经体力不支。方才与第一波杀手激战,伤口此刻鲜血又渗了出来。
“你们是谁?”她冷声问。
无人应答。
那两人只与她游斗,不硬拼,每次她想脱离战圈,对方就封她退路,只留河边方向。
沈凌心中一凛,明白他们想逼她落水。
她想不通。若是要杀她,方才密林中便是最好的时机。若是要活捉,此刻又何必逼她入水?
思绪纷乱间,脚下一个踉跄。
一名黑衣人再次逼向她,沈凌挥剑格挡,却因体力不支,剑势慢了半分。另一人趁机一掌击在她后背,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跌入水中。
此时正值春寒料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吞没。
沈凌原本水性甚佳,但此刻伤口剧痛,四肢无力,只能任由急流将她拉入漩涡。
昏迷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岸边那两个黑衣人。他们没有追,没有补刀,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3. 船上初遇
沈凌梦到年少时在京中读书,因背不出诗文,被嫂子罚打手掌心……
又梦到随兄长北上戍边,因违抗军令私自出营,被罚去军备营养马……
再次醒来时,沈凌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房间里,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伤口已被包扎好,她周身酸痛,喉咙干渴得厉害。
这房间不大,有些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水边特有的腥气,似乎是个船舱。
沈凌强撑着起身,床边的矮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沈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物品,好在佩剑和匕首都还在,剑鞘上的血迹已经被人擦拭干净,只是她的衣服不见了,床边的椅子上整整齐齐的放着一件浅碧色的女子衣裙。
沈凌胡乱将衣服穿好,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打开船舱的窗户,阳光猛的照进来有些刺眼,她微眯着眼睛向外看去,看到一人正躺在甲板上晒太阳。
那是个年轻男子,侧对着她,看不清长相。那人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毛大氅,看得出来毛出得极好,应是价值不菲。他正悠闲地躺在躺椅上,一条腿盘起来,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着,一只黑猫正慵懒地窝在他的腿上。
那猫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此刻正懒洋洋地蹭着男子修长的手指,沈凌注意到,他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通体白润的玉扳指。
沈凌环顾四周,甲板上除了这男子,身边还恭恭敬敬的站着两个碧色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丫鬟模样。外围便是十几个家丁打扮的男人,看着个个都是身材魁梧,与其说是家丁,不如说是打手。
听到动静,男子转过头,看向沈凌。
女子的脸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额间还有结的血痂,一头乌黑的发半披着,眉眼中倒是少了些先前与人搏命时的狠戾。午时暖阳正好洒在她的脸上,光影参差,让她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柔和了许多。
他方才停船在岸边,恰巧看到这女子正与两个匪徒厮杀,功夫倒是俊的,就是没打两下便掉进了水里。他命人下去捞她,没想到救上来的却是满身是伤的人。
船医都说因失血太多,活不活的了要看她的造化了,没想到这才两日,她竟醒了。
“醒了?”男子的声音温润,“你命真大,伤成这样都没死。“
沈凌一手撑在窗沿边,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江临。”男子微微一笑,一只手在黑猫的背上摩挲着,“我是路过的商人,上京打理生意。刚才在河边,见你快死了,便顺手救了。”
沈凌瞧他衣着华美,面如冠玉,笑起来眼尾边的一颗痣微微上移,生得一副祸水模样。
“顺手?”沈凌反问。
那男子闻言不答,只伸手把那猫拍了下去。
立于男子右手边的碧衣侍女立刻捧上一盘新鲜的鱼片,男子亲手一片片撕好,蹲下去喂给猫吃。猫咪吃得满足,男子看着满脸宠溺。
左手边的侍女立刻捧了铜盆和香皂团来,男子净了手,侍女又捧上手巾给他,他慢条斯理地擦着。
不知过了多久,自称“江临”的男子才笑道:“我瞧姑娘身手不凡,着实有趣,本想多看一会儿,却没想到姑娘三两下便落了水。”
沈凌心下一惊,她竟没发现黄雀在后。
“不过姑娘放心,我的人已经替你解决了那两个麻烦。”江临语气温柔,唇角带笑,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这时猫儿“喵”的一声又跳上了他的腿。
沈凌年少时在京中,这些年又在军中摸爬滚打,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士兵百姓,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奇怪之人。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沈凌不露声色,拱手道谢,并未理睬这人方才的揶揄之言。
江临嗤笑了一声:“姑娘贵姓?”
“免贵姓沈。”
“好,沈姑娘,本公子救了你,你当如何谢我?”江临直勾勾地盯着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无礼。
四周的下人们像木头一样,鸦雀无声。
沈凌也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大剌剌的要谢礼,遂道:“小女子此去京城投亲,路遇匪徒,身上带的钱财皆被劫了,此刻的确身无长物。刚才听闻公子是上京打理生意的,还请公子告知是哪家商行,待小女子上京寻得亲人后,定备了厚礼登门道谢!”
“哦,投亲啊……”男子拉长了声音,“近日不太平,路上匪徒甚多,这一带有个大盗据说厉害得很,不少过路人都被他劫了。想必姑娘也是遇到了这贼人了。”
沈凌忙回道:“是,定是这贼人。”
“也罢,”江临颔首,“沈姑娘既如此说,那便随我的船一同上京吧。不然你跑了,我去哪里要谢礼呢?”
沈凌又施了礼,关上窗户,撑着回到了床上。她这次伤得不轻,尤其是后腰被捅的那一刀,险些伤到脏腑,其他地方大伤小伤也有十几处,她确实需要个地方养伤。
沈凌刚躺下没多久,舱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身穿蓝色粗布衣裳的妈妈,年纪约莫四十多岁,自称姓杨。
“姑娘先别睡,起来吃点东西吧,也把这药喝了。”杨妈妈端着一盘子吃食,并一碗药过来。
听她这样一说,沈凌确实也觉得饥肠辘辘了。
“姑娘昏睡了两日,这会子定是饿了。”杨妈妈把饭菜摆好,是一碗清粥,几碟子小菜,又道,“不过刘大夫吩咐了,姑娘才刚醒,不宜吃油腻的,怕是肠胃会受不了,姑娘且先将就两日。”
沈凌赶忙道谢,又问道:“这位妈妈可知,现下我们到哪里了?几时能到京城?”
皇帝命她三月十五前上京,如若迟了,便是死罪。
“我们现下已经出了云州地界,估摸着再有个六七日,也就到了京城了。”杨妈妈答道,“咱们走水路,沿着运河南下,快得很。”
沈凌听闻,这才安下心来。只是不知道,阿慕那边怎么样了,后又安慰自己说,他们一路走官道,应该无碍。
--
沈凌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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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与那江姓公子打过一次照面后,竟再没有见到他,只是每日都有人按时给她送饭送药,有大夫给她把脉开方,有侍女给她上药换药。
她这几日,除了吃就是睡,养足了精神。她身体底子好,休养了这几日,伤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连大夫都啧啧称奇。
这日夜里,约莫二更时分,她实在无聊得紧,便起身到甲板上去吹吹风,不巧那人正在甲板上,背着手,长身玉立。沈凌正欲回避,被他叫住。
“沈姑娘。”江临早就注意到身后有动静,他叫住她笑问,“身体休养得可好?”
既不能脱身,沈凌也只好走过去,险些被衣裙绊倒。她向来习惯穿男装,如今在这船上,侍女拿给她的皆是女装,沈凌还略有些不自在。
江临看她出糗,竟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沈姑娘怕是穿不惯这女子的罗裙吧?”
那日救她上来时,她身上的衣服几乎被砍烂了,已不能再穿。这船上虽然男子多,但男女有别,只能让侍女服侍她,自然准备的都是钗环罗裙等一应女子之物。如今江临看着月光下的女子,身形清瘦但挺拔、眉目清冷、不施粉黛,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沈凌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颔首施了一礼,道:“江公子说笑了,沈某成日里打打杀杀惯了,确实穿不惯这罗裙。”
“那日我便瞧姑娘功夫不差,想必是师出名门。”江临问。
沈凌从容答道:“不过是自小随家兄学了些拳脚功夫,不值一提。”
江临见她避而不答,便笑道:“沈姑娘自谦了,只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说与我这外人听。”
“既如此,沈某倒是也想问上一句,”沈凌倒也不恼,嗤笑了一声,问道,“那日公子救我,明明早已看到我被人追杀,为何偏偏要等我落水之后才肯相救呢?”
江临闻言,突然俯下身来,鹰隼一般的眸子盯住沈凌,缓缓说道:“因为我喜欢看戏,你们那日可比戏台子上的戏子有趣多了。”
有、趣。
沈凌心下细细揣摩这两个字,生出一股寒意来。她自幼在燕州军营长大,她深知人命在战场上有多容易丢掉,她听不得这“命如草芥”的话。
沈凌登时沉下脸来,“江公子真会说笑。”
江临却依旧保持着那个俯视她的姿势,没说话。
沈凌并非身材娇小的女子,奈何这人生得实在高大,此刻俯下身来,沈凌整个人都被罩在他的阴影里。她能感觉到男人的鼻吸在她头顶上,一股淡雅的皂香浸入她的肺腑。
这个距离让沈凌感到不适,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这份局促让面前的男人敏锐地捕捉到,益发的笑出声来。
沈凌抬头迎上他的眸子,先是面色一凛,旋即也笑了起来。她长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粲然一笑,竟有几分少女的娇俏。
江临有一瞬间晃了神,沈凌那藏在罗裙袖管里的匕首已经抵住了男人的腰身,沈凌敛起笑容,吐出两个字:
“疯子。”
4. 茶楼风雨
已过了三月,京城的风都比往日暖了许多,长街上尽是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娘子。
在长街最热闹的地段,坐落着一幢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烫金的字写着“松间雪”,匾额旁挂着幌子,上书“茶”。
茶楼正门是长街,背面靠河,二楼三楼的客人开窗便能边吃茶边赏景,一楼设有丝竹管弦的班子,来这里的客人不仅可以品茶,还可听曲儿,是一等一的逍遥去处。
这“松间雪”是京城如今最有名的茶楼,不仅茶楼的名字妙,茶楼老板更是个妙人。
这老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姓林,单名一个“昱”字,长得如花似玉,做得一手好茶点,点茶的工夫更是了得,备受京中贵妇贵女们追捧,负有“点茶西施”的美名。
此刻,三楼雅集。
这是“松间雪”茶楼每月一次的规矩——初十,雅集,三楼只招待女客。来的都是京城贵女,尚书家的千金、侍郎家的小姐、伯府侯府的嫡女们,围坐在花梨木的长案前,品茶、论诗、说些体己话。茶是老板亲手点的,茶点果子是后厨现做的,连案上插瓶的花儿都是早上刚从城外剪回来的。
今日的雅集格外热闹。
因为昭勇将军沈凌要回京了。
“听说了吗?沈凌要回来了。”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姓贾,长着一张圆脸,说话时喜欢用手帕掩着嘴,“我父亲说,圣旨已经下了,晋她为昭勇将军,正三品呢。”
“正三品?”旁边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睁大眼睛,“她不是才二十几岁?”
“二十岁怎么了?人家十几岁就上战场了。”贾家姑娘把手帕放下,压低声音,“听说她十六岁那年,三千人守城,打了七天七夜,北狄人死了两万都没攻下来。”
“那是她爹的兵吧?老忠勇侯的旧部。”
“老侯爷都去了十来年了。”角落里有人插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说话的是太常寺卿的女儿,姓陈,长得瘦瘦小小的,说话慢条斯理,“她守城那年,她爹已经不在了。她手下的兵,是她自己带出来的。”
雅集安静了一瞬。
“那又怎样。”鹅黄衫子的姑娘撇撇嘴,“再能打也是女人,是女人早晚都得嫁人、在家相夫教子,成日里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
“她好像还没许人家吧?”
“谁家敢娶一个母老虎啊?打又打不过,万一哪天不高兴,再给夫君捅两个血窟窿出来,这不要了亲命嘛。”
几个姑娘掩着嘴笑。贾家姑娘没笑,她看了陈家姑娘一眼,陈家姑娘也没笑。
“她家嫂子杜大娘子当初倒是嫁得好。”鹅黄衫子又说,“定安伯府的嫡女,嫁到忠勇侯府,结果没几年就守了寡。啧啧,这命。”
“杜家姐姐人很好。”贾姑娘开口,“当年我去定安伯府作客,她恰巧回娘家来,待人和气得很,还教我们插花。据说沈将军少时也是由她教养的。”
“杜家向来自居书香门第、清贵世家,教养出的姑娘来天天舞枪弄棒的。”
贾姑娘不说话了。陈姑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沈家在北境守了几十年,没让北狄人踏入我大魏一步,才让你们有这喝着茶、赏花论诗的好时候。你们倒好,还在这里编排起人家女儿的婚嫁私事来了?要我说,还是先担心一下自个儿能不能嫁得了好人家吧,没得让夫家见着你们这副尖酸刻薄的好模样!”
雅集彻底安静了。
鹅黄衫子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姑娘放下茶杯,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不过是奉劝各位,嘴上留情。”
楼上安静的时候,楼下正热闹。
茶楼的一楼是散座,摆着十来张方桌,喝茶的、聊天的、等人传消息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今日的话题也是同一个:沈凌回京。
“听说了吗?皇上把她调回来了。”
“调回来干嘛?燕州不要了?”
“听说北狄最近死了大汗,按照北狄规制,本应该是小儿子继承王位,偏这小儿子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上头的几个哥哥闹起来,打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南下。”
“我听说啊,这回叫她回京述职只是表面上的说辞,”说话的是个身穿半旧短打、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他压低了声音道,“实际上是明升暗降,只怕是有人忌惮她沈家权势太盛,功高盖主。”
“沈家权势太盛?”有人拔高了嗓门,“这忠勇侯府两代家主都年纪轻轻战死了,就剩下这沈凌一个女儿并一个长嫂和侄儿,孤儿寡母的,有何权势可言?!”
说这话这人嗓门大,引得周围几桌都看过来。同桌的人赶紧拉他:“低声些吧,隔墙有耳。”
只听见又有人接着说,“话虽如此,但你们看看,这整个大魏朝,论军功又有哪家比得过她沈家?你我都懂,树大招风啊。”
旁边桌有人却笑道:“怕什么,她一个女娃子,大不了找人嫁了得了。”
说到这里,在座男人们都低声笑了起来,无事人一般又开始继续喝茶听曲儿了。
这会子,从二楼下来一个年轻公子,茶楼老板亲自送他下来,笑语盈盈。
这人身着一件暗绣着竹子的青色杭绸长衫,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手持折扇,头上青玉冠束发,姿容清俊。
他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楼下的散座,目光在中年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本来吵嚷的一楼茶座,安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了他。
是荥阳郑氏本宗嫡出的公子——郑昭,字言之。进士出身,如今在吏部任考功司郎中,他的父亲就是当今的太傅郑明远。
“今儿这小龙团不错,林老板点茶手艺了得,他日还望与林老板切磋一二。”郑昭拱手作揖,笑道。
林昱亲自为他掀起门帘,回笑道:“郑公子谬赞了,论点茶作诗,这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你郑大公子排第一啊?小女子我可不敢跟您斗茶,您可别来砸我的招牌。”
郑昭走到了门口,把手中的折扇合起来,又鞠躬施了一礼,“林老板,留步。”
林昱站在门口,瞧着郑府的马车“叮叮当当”地驶离了长街,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收起来。
她回到内室坐下,有服侍的小厮跟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她倒了一杯茶。
林昱纤长的玉指转着杯沿,漫不经心地问:“刘家两兄弟都没回来?”
“是,姓江的干的。”小厮沉声回答。
林昱轻轻“嗯”了一声,道,“给他们在老家的家人多加一百两抚恤,去吧。”
小厮答应着退了出去,只留林昱一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河上游船来来往往,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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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行人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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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上了这商船的第五日。
沈凌已经悄悄的里外都查看了一遍,确实是一条普通的商船,船上的货物尽是些绫罗绸缎,除了那位少东家着实古怪以外,其他并无异样。
这日傍晚,船停靠在了渡口,甲板上没人。伙计都在岸上搬货,船头系着缆绳,拴在码头的石桩上。她扫了一眼四周:渡口不大,往南是官道,往北是山路。她的兵在官道上,阿慕会带着他们往京城方向走。
她需要找到他们。
沈凌翻身下船,闪身往岸上走。岸上的伙计似乎是看到她了,却也并未理会,又转过头去继续搬货,没人多问。
沈凌找到大部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众将士见到沈凌,皆是面露喜色,只有阿慕上前,低声问道:“将军受伤了?”
阿慕来自安南,有野兽一般的嗅觉,她早就闻到了血腥味。
“我无碍,别声张。”沈凌回她,又问,“路上可还顺利?”
阿慕摇摇头,“第一日碰上了一伙贼人,伤了咱们两个弟兄,后来倒是一路太平。”
“可知道是什么人?”
“似乎是北狄人,但又不太像。”
沈凌点头,定是她第一次遇到送的那几个人,见她不在大部队里,这才寻到了小路上。
“此地离京城还有不到百里,今日先休整,明日辰时我们就出发。”沈凌吩咐,副将领了命下去安排自不必说。
次日辰时,大军准时出发,行了半日,距京城四十里处,前路便被一队轻骑拦住。
为首乃是京畿巡检司的军校,甲仗鲜明,礼数周全,却分毫不让。
“将军远来辛劳,末将奉畿内守军主将之命,在此候旨。”军校翻身下马,持文躬身,“朝廷旧制,外镇军马不得擅近京畿。请将军暂将部曲屯驻南郊大营,待兵部文书至,再行定夺。”
沈凌勒住马,微微颔首。她虽久在边关,却深知外兵不入城是铁律。
她自怀中取出圣旨与兵部札子,命亲兵递过去。
“本将奉诏回京述职。”
军校仔细验看印信、墨字、骑缝,确认无误,仍恭声道:“圣旨确凿,下官不敢有误。只是规矩如此,还请将军体谅。兵马须驻大营,由京营派员照料粮草、宿卫,无旨不得移营。将军可带亲随入城,人数依制,不得过十人。”
沈凌略一沉吟,便唤来副将。
“你率全军前往京郊大营驻扎,约束士卒,不得扰民,不得擅自出营,一切听京畿营官调度。”
“是。”
“一应符节、兵籍,暂交兵部派员点验。”
这是明规矩:人可以回京,兵必须留在城外受朝廷看管。若是稍有推拒,便会被视作心怀不轨。
吩咐完毕,沈凌只点了八名亲卫、并阿慕,一共十人,皆是短装佩剑,不披重甲、不持长兵。余下人马,尽数留在城外。
又过半日,兵部差官驰至,送来入城凭据。
一行人抵近城门时,门吏早已等候在此,再次核对姓名、人数、随身兵器,一一登记在册。
“将军,入城之后,随从不得闹市驰马,不得聚众生事。”门吏低声提醒,“您在京中有宅第,可自回府歇息,明日卯时,入兵部报到,再候旨见驾。”
沈凌点头:“有劳。”
5. 赐婚风波
进了城,沈凌先带着一行亲卫回了府邸。
长嫂杜氏,名唤雅君,早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这会儿听二门上报说小姐到了,赶忙带着儿子沈应祈迎出来。刚到门口,便看见沈凌身披战甲,飞身下马,英姿飒爽的模样,像极了他哥哥。
杜雅君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沈应祈率先跑过去抱住沈凌,“姑姑、姑姑”的叫着。
沈凌把剑扔给阿慕,自己则出腿探他的下盘,沈应祈年纪虽小,反应却灵敏,一个后撤便躲开了。沈凌再出拳,男孩也能跟她过上两招,不过没一会儿的工夫还是被擒了。
沈凌笑道:“行啊,你小子有点长进,都能跟我过上三招了。”
“还不是你让着他。”杜雅君笑道。
“嫂子!”沈凌牵了沈应祈的手走过去,深施了一礼,“嫂子多年来操持家里,辛苦了。”
杜雅君滚下泪来,赶忙扶住沈凌的胳膊,道:“你安然回来就好。”
沈凌嬉皮笑脸道:“有什么好吃的吗?饿死我了。”
杜雅君挽着她的胳膊,又吩咐管家带着阿慕和亲卫们去休息,面带宠溺:“自然是准备了,都是你往日里最爱吃的,你看你都瘦了……”
“没瘦。”
“瘦了,也黑了……”
姑嫂两人五年未见,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二更天,沈凌才梳洗睡下。
次日一早,她换上朝服,骑马前往兵部,交割边关军务、呈报边情,等待召见。
至卯时二刻,有旨意传来,命沈凌上宣德殿晋见。
沈凌躬身入宣德殿,殿中已站满了文武百官。她目不斜视,行至御前,依礼拜下。
“臣沈凌,参见陛下。”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女子。她穿着绯色的朝服,低着头跪拜在宣德殿的石砖上,与在场的一应文武大臣一般,并无两样。
“平身。”皇帝语气平淡,“沈将军戍边多年,辛苦了。此番回京,朕自有安排。”
沈凌垂首:“臣谢陛下恩典。”
她将北境军务、边情呈报一一上禀,条理清晰,无一遗漏。皇帝听罢,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沈卿家年已及笄,家中无父母主持,朕一直记挂在心。如今你兄长遗孀杜雅君在京中持家,你这终身大事,也该定了。”
沈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满意地笑了,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此时,在整个大臣队伍中后部有人出列,是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人,他躬身道:“陛下,微臣与沈将军曾指腹为婚,如今沈将军既已回京,微臣想请陛下做主,将沈将军赐婚于微臣。”
说话的正是郑昭。
殿中一片寂静,无数道目光在沈凌和郑昭之间来回游移。
“哦?是吗?”皇帝把目光转向立于宣德殿左侧,“太傅,可有此事?”
如今的太傅,也就是郑昭之父——郑明远,闻得儿子此言,本已心下不悦,此刻又被皇帝质问,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臣亡妻曾与沈将军的母亲故沈老夫人为闺中旧友,指腹为婚一事确是旧时戏言,作不得数,犬子不敢高攀忠勇侯府。”
不等皇帝说话,郑昭干脆直接跪下拜请。
“陛下,臣心悦沈将军已久,请陛下成全微臣的拳拳之心。”
一时间,整个朝堂寂然一片,大家都在等,看这出戏该如何唱下去。而主角沈凌,此刻一言不发。
“沈卿家,你有何想法?”皇帝问沈凌。
沈凌早已料到她此番回京不太平,只是没想到,皇帝想用婚事换她的兵权。她与郑昭是旧友,知根知底,郑家是文臣,如若必须得嫁人,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臣全凭陛下做主。”沈凌再次叩拜,依旧垂着眉眼。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羡慕郑家白得了一个将门之妻,有人替沈凌惋惜,也有人,始终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冷眼旁观。
皇帝略一沉吟,又看了一眼郑明远,郑明远没再回话。
“既如此,那朕就依你们所请,准了你们的婚事。”
沈凌与郑昭拜了再拜。
退朝的钟声响起。
沈凌随着人流走出宣德殿,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身边不断有人恭喜她,她一一谢过,礼数周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凌,哎——沈凌!”
她停下脚步,侧身看去。郑昭追了上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恭喜郑大人,觅得好姻缘。”沈凌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
“同喜同喜,”郑昭拱手笑道,压低声音:“你不必担心,此事,我自会周全。”
“你何苦把自己拉下水。”沈凌低声道,皇帝要给她赐婚,无非是想把她困在京城。
“我父亲成日里逼我成亲,恨不得天天往我房里送女子的画像,你回来了,可不得救我一救。”郑昭挥手笑道,转而又问,“你莫不是有了心上人,怪我阻了你的好姻缘?”
沈凌白他一眼,本来还有些愧疚之情,被他这么一打趣,心下倒是轻松不少。
这时,郑昭身后传来咳嗽声,沈凌率先施了礼:“郑太傅。”
郑昭回头见是父亲,早已心虚,此刻只得佯装镇定地问好:“父亲大人好!”
郑太傅不理他,只是向沈凌点了点头,道:“沈将军多年戍边,甚是辛苦,如今回了京城,也该好生歇息一阵子。”郑太傅如今虽年近半百,但保养得宜,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男子。
沈凌礼貌的回应着,郑昭赶忙拉着父亲道:“太傅大人,有一桩公案,小臣正想向您请教。”说着便拉起郑太傅走远了。
不远处的廊柱下,一个同样身着绯色朝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沈凌和郑昭之间来回扫过,一言不发。
“江大人,陛下传您晋见。”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
江临随太监到御书房门外候着,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传旨的小太监出来,江临随他进了御书房。皇帝此时已换了一件藏青色绣着暗龙纹的常服,正在批阅奏折,见江临进来便停了笔。
江临依礼拜过,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平身吧。”皇帝开了口,语气平淡,“今日这事,你怎么看?”
江临起身,仍垂首而立,听闻皇帝问他话,回道:“回陛下,臣认为沈将军未必会安心在京中待嫁。她替父兄戍守燕州,年月已久,如今被一纸婚书困在京城,又如何能够认命?”
皇帝抬起眸子,深深地看了江临一眼,沉声问道:“你可知,污蔑朝廷重臣,是何罪?”
江临又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道:“陛下知道,臣从不是妄言之人。”
皇帝这才面色缓和,嗤笑了一声,“江爱卿向来直言不讳,如果都察院的人都如你一般,朕倒是能省不少事儿。”
“为陛下做事,不敢不尽心。”
“这郑家,又是打的什么算盘?”皇帝拧着眉道。
江临回道:“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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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郑昭少时曾在一个书院读书,深知此人心性正直良善,想必这‘指腹为婚’一事并非捏造,如若郑家真有异心,郑太傅也不会在早朝上公然反对这门亲事了。”
“你继续替朕看好郑家,至于沈家……”皇帝略有些迟疑。
“臣定当找机会查探清楚,请陛下放心。”
皇帝这才满意地笑道:“有卿如此,朕心安矣。”
江临又跪下谢恩,告退了出来。
“江大人慢走。”小太监恭恭敬敬地目送他离开。
御前的人都是人精。这江临虽然年轻,却是圣上最信任的臣子,虽然如今只是个四品的佥都御史,今后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江临一步一步地朝宫外走去,朗朗晴空,朱墙高耸。
--
忠勇侯府。
杜雅君听闻赐婚的消息,怔了半晌,才握住沈凌的手:“言之那孩子……倒是个好孩子。你嫁过去,他不会亏待你。”
沈凌此刻已脱了官服,换上常服,正靠在软榻上,闻言道:“我知道,嫂子放心。”
“只是……”杜雅君欲言又止,“荥阳郑氏乃百年大族,规矩繁多,你嫁过去,只怕是要受委屈了。
“怕什么,还能有人敢为难我不成?”沈凌笑道,“我杀过的人比他们吃过的馒头都多。”
杜雅君用手轻拍了她一下,笑道:“净胡说!你这性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改。”
“嫂子若不喜欢我沈家这武人做派,当初为何非要嫁给我哥?”沈凌说出口便觉得失言,果然,杜雅君未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嫂子,”沈凌忽然正色道,“我此番回京,并非只是因为接到了圣旨。”
闻得此言,屋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了起来,阿慕招呼屋内的侍女出了门,她自己则守在门口不让人靠近。
“数日前,我接到一封密信,信上说我哥的死有问题。”沈凌握住杜雅君的手,语气格外的郑重,“嫂子,我哥是前年中秋那日,在与北狄人交手时中了埋伏。如果这密信上所言为实,那定是有人暗害我哥,甚至是想害我沈家。”
杜雅君闻言,眼中褪去疑惑,沉声道:“京中局势,波诡云谲,我如今冷眼瞧着,上边那位不是位能容人的,且看这几年,有多少家被抄家流放?如若你哥真的是被人害的,那定是冲着侯府来的。”她叹了口气,又道:“如今这赐婚的旨意下来,倒是别有深意了。”
沈凌点点头,“我此番回京,他就没打算让我回去。所以今日之举,也不算在意料之外。嫂子,今后行事,务必谨小慎微。”
杜雅君点点头,低声道,“是福是祸,也未可知。”
“嫂子,我此番定是要留在京城的,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针对我沈家,针对我燕州大军。”沈凌面色凝重。
“你准备如何做?”
“将计就计。”沈凌笑道,“从今天开始,我要认真备嫁了,嫂子得空,也该带我去走动走动,去各处见一见这京城的夫人小姐们了。”
杜雅君了然,又道:“我们女子在这权贵中周旋本就不易,但你放心,嫂子定会助你。”
沈凌点头,杜雅君又道:“嫂子还叫了京城最有名的裁缝来给你量衣,你别整日里穿这些男子的衣袍,也该好生打扮打扮。”杜雅君拉着她的手笑道,“花朵儿一样的姑娘家,天天打扮得跟个半大小子似的,像什么样子。”
“知道啦,放心吧嫂子。”
正说着,阿慕敲了敲门,回道:“将军,外边来了一个姓郑的公子,说是找您。”
6. 风流公案
且说郑昭在朝堂之上求赐婚,回到家中便被父亲关起门来训斥了一番。
郑明远直言不讳,厉声道:“如今圣上猜忌沈家,沈家危矣,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道理你不懂吗?!”
郑昭不卑不亢,“父亲,如若为了保全自身,就置朋友于火架之上,这是何道理?儿子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从未学过这般道理!”
郑明远大怒,“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荥阳郑氏未来的家主!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代表了我荥阳郑氏!”
“儿子作此决定,就是为了不辱没我荥阳郑氏的门楣!”郑昭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郑明远气到手抖,颤声道:“你……你给我滚!”
郑昭被骂了出来,心下虽不悦,但却觉得父亲虽是老古董,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他今日之举确实有些莽撞。但如若不如此,他也没办法看着沈凌在朝堂之上被人为难。
这世间的事情,本就各有各的道理。
郑昭回房了略歇息了一会儿,便唤来小厮备马车来,他打算给沈凌接风洗尘。
二人出了郑家,又走好一会儿才到忠勇侯府门口。
门口的小厮见是郑太傅家的马车,赶忙迎了上来。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郑昭找沈将军。”郑昭掀开轿帘温声道。
小厮得了命自去禀报。
郑昭坐在马车里等了半晌,才见沈凌出来。她换了一身天水碧颜色的常服,高束着马尾,手持折扇,腰间还配了香囊玉佩等物,不仔细看,倒像是哪家的公子。
郑昭掀起帘子来,笑道:“你可算来了。”正要把沈凌让进马车,沈凌却道:“郑大公子身子矜贵,我草野莽夫一个,坐不惯这马车。”
沈凌说着已经跨上了马,拍马道,“走吧。”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了“松间雪”茶楼。
沈凌瞧着这茶楼的招牌,笑道:“几年未回,这长街竟还有如此风雅的地方了。”
“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郑昭显然常来,“老板也是个妙人。”
“看来是老相识。”沈凌撇嘴笑道,“你如今可是我沈凌的未婚夫了,若要勾搭别的小娘子,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郑昭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早有迎宾的小厮把他们带到了二楼包厢,那门虚掩着,沈凌透过门缝,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宋锦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外边叠穿着宽袖玄色罗衫,腰间佩着金带,头发全部束起来,戴着紫金冠,冠上镶嵌着拇指大小的一块墨玉。容长脸,长着一双桃花眼,一副剑眉微蹙着,不笑的时候似寒冰一般。
正是江临。
其实早间上朝时,沈凌已经注意到了他,只是没想到,才半日,竟又见面了。
“沈姑娘,别来无恙啊。”江临率先开口。
“你们认识?”郑昭狐疑地看着这二人,大剌剌地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吃。
“不认识!”沈凌坐在江临对面,盯着他,冷冰冰的回答。
这时有小二陆续端上茶点、果子等物。
江临轻抿了一口茶,半笑不笑道:“怎的沈姑娘记性如此不好,难不成是被人追杀,打坏了脑子?”
“你被人追杀?伤着没有?”郑昭闻言,茶也不吃了,围着沈凌上下左右的瞧。
沈凌不答,江临却道:“伤的也不重,不过就是肋骨折了一根,被人捅了几刀罢了。”
郑昭闻言变了脸色,“谁能伤得了你?!”
沈凌拍了拍郑昭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方才道:“不过是上京途中遇到点小麻烦,不碍事。”她又转而对江临说,“幸得江大人相救,不、胜、感、激。”
江临闻言,面不改色,“‘感激’倒是不必,只是沈姑娘不辞而别,害得在下白白在运河里寻了好几日,还以为沈姑娘又遇上麻烦了呢。”
“嘴毒、刻薄、甚是讨厌。”沈凌腹诽道。
“好了,二位,打住!”郑昭听他们一来一往,似乎要打起来了,赶忙调停,“二位皆是我的好友,也算是有缘,不打不相识嘛,今日郑某做东,来,听我的——喝茶。”
江临自顾自地吃茶,不再多言。
郑昭这时候说:“今日我做东给你接风,顺便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好友——江临。”
沈凌却笑道:“江大人虽身份是假的,名字倒是真的。”
“彼此彼此。”江临回她,一字一句道:“上、京、投、亲的沈姑娘。”
郑昭见无人理他,一拍桌子,佯装恼怒道:“你们两个要吵出去吵!”
门外的小厮听到里面的动静,连忙进来问怎么了,又被沈昭轰了出去。
三人又吃了一会子茶,郑昭问沈凌:“你怎么打算的?燕州怎么办?”
沈凌迟疑了片刻,郑昭又道:“无隅不是外人,你放心。”
无隅是江临的表字。
虽然眼前这人沈凌不喜,但她相信郑昭,便道:“圣上铁了心要我嫁人,我若不嫁,岂不是抗旨?”
“燕州……现下倒是无事,想必朝廷会派个稳妥的人前去。”沈凌又说。
郑昭道:“倒也无事,现在是国丧期间,圣上虽赐婚下来,倒也不会催着办婚礼的。”
去年年底,皇太后轰了,要等国丧期结束,民间才可办理嫁娶事宜,所以她还有至少两年的时间。
“那你北境的兵权就这么白白地拱手他人了?”郑昭问道。
江临闻言却道:“忠勇侯府镇守北境百年,北境的将士岂是这么轻易就认他人为主的?再者说,北狄人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郑昭点头,“确实如此。”
“且先从长计议吧。”沈凌浅啜了一口茶,“如今回了京,也正好陪一陪嫂子和祈儿。”
三人又聊了些京中的八卦趣事,不多时,便也散了。
沈凌独自骑马回去。
只留下江临和郑昭。
“云州那事如何了?”郑昭又问。
两个月前,云州布政使王进被人告到京城来,皇帝震怒,特派江临到云州查证。
说来也是一桩风流公案。
王进之妻乃云州当地大族薛家之嫡女,薛家也是百年大族,根深蒂固。奈何这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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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却是个不容人的,不允许王进纳妾。偏这王进生性风流,做了布政使之后每每看到下臣家中皆是妻妾成群,回想自家只有一个善妒的薛娘子,便恨得不知什么似的,遂偷偷在外养了一个外室。
这外室本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奈何长得实在貌美,被这王进看上,抢了回来做外室。不过三四个月的工夫,薛家娘子便知晓了这外室的踪迹,直接派人打了上去,怎料这外室竟被活活打死了。
不知是谁给这外室的家人出了主意,这外室的家人竟上京敲了登闻鼓。此时正值国丧期间,出了人命官司,且涉一州之长。皇帝震怒,遂派了江临亲赴云州查证。
江临两月前赴云州,回来时恰巧遇上了被袭的沈凌,这才有了前番之所言。
听郑昭如此问,江临冷笑一声,“事实清楚,一查便知,这王进纯属自作孽不可活。”
郑昭也笑道:“只是,到底是谁给这外室家人支的招儿呢?”
“不是太子,便是齐王,不过是蝇营狗苟的低级伎俩。”江临嗤道,“不过,我此去云州,倒是发现这薛家……颇有些手段。”
“怎么讲?”
“薛家钱庄遍布云州和周边的几个州县,除了钱庄放出去的印子钱,还有不少官家太太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去钱庄拆兑,这利钱竟比明面上放出去的印钱还要多一成,你说这赔本的买卖他薛家如何做的?”
郑昭沉下脸来,思忖道:“这多一成的利钱定是从别的生意上拆兑的,至于这多付出去的利钱,自然是用来与各州府,不,也有可能有京城的官员亲眷,打点关系用的,这样既贿赂了官员,还拿住了他们的把柄,好个一箭双雕!”
“所以薛家才敢在云州地界横着走。”江临似笑非笑,“这回我倒是要把他薛家的螃蟹腿给掰一掰了。”
“堂堂大族,百年基业,就毁在他们这等腌臢之辈的手中!”郑昭恨恨的。
江临道:“我已将这薛家的桩桩件件及涉及的官员名册直接呈了上去,皇帝看完奏折下令全部抄家查办,如今已有都察院的人去办了。”
“他倒是雷霆手段。”郑昭冷笑。
“自然,皇帝受制于世家这么多年,如今有了实证可以剪其羽翼,自然是要快马加鞭了。”江临道,“如此一来,没了薛家,肃王便被削去了一条臂膀,太子、齐王倒是坐收渔翁之利了。”
“这云州布政使之位,尚未有裁定,你如何打算?”郑昭问。
江临思忖了片刻,用手指蘸了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寒”字。
如今的大魏朝,被世家控制百年有余,虽然开了科举,但每年科举入仕者仍十之八九是世家子弟,寒门子弟想要入朝为官,难如登天。
郑昭出身荥阳郑氏,深知百年大族,积弊甚广,他此番与江临合作,除却两人旧时的情谊外,他更希望,能给大魏一个崭新的官场,让大魏成为一个不再被世家控制、只要有才学人人皆可入仕的大魏。
郑昭点头,“交给我。”
他如今在吏部任职,各地官员的考绩皆出自他手,且他父亲是当朝太傅,门生遍地,想要寻得一个合适的云州布政使的人选,倒是不难。
7. 云州案续
沈凌回到府中与嫂子侄儿一同用过晚饭,便回房歇息去了。不知是否是白日里茶吃多了,到了三更天也还毫无困意。她索性翻身下床,趁着月色到花园走走。
一别五年,这府中的陈设布置与她走的时候别无二致,连庭院中瀛洲玉雨都开得一如往昔。
只是昔日教她练剑的人不在了。
月色如洗,沈凌折了一朵梨花在手中把玩。梨花色白,在月光下花瓣晶莹剔透,泛着光泽,她母亲在世时最爱这花树。
沈凌回想近日这种种,心下不安。这京中的局势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朝中几个皇子各怀鬼胎、大臣们更是派系林立,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新贵,再加上上京路上遇到的那两波歹人到底是谁,这些问题一个一个都盘旋在沈凌的心头。
“凌儿?”
沈凌回身看到杜雅君,莞尔一笑:“嫂子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想着出来走走,就看见你了。”
姑嫂二人到廊下坐下。
“怎么睡不着有心事?”杜雅君关切道。
沈凌点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近日遇到一个人,甚是奇怪。”
“说来听听。”
“都察院有个佥都御史叫江临的,嫂子可知此人是何来历?”沈凌问。
“他啊,他可是御前的红人,京中谁人不知呢。”杜雅君道,“这江临据说是扬州人,家中早年间似是有些体面,不过后来没落了。他倒是争气,一举中了进士,被圣上亲点为探花郎。那年他长街探花,引得万人空巷,一时间声名鹊起。”
“他起初在刑部,办了不少大案,颇得上面赏识,这几年就属他升迁得最快了,不过六七年的工夫,已经做到了正四品佥都御史,这是多少人熬了几十年也做不到的,可见是个有才学又有手段的。皇帝曾公开赞他:经世之才,国之栋梁。”
杜雅君话锋一转道,“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位小江大人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却迟迟未娶亲。他又生得俊秀,这京中不少小娘子都心悦于他,就连那个琅华县主,据说也看上了他。”
“琅华县主?”沈凌略有思索,“是端王的女儿?”
“可不就是她。”杜雅君点头,“只是不知为何,竟还没成呢。”
“端王素来不争不抢,是个富贵闲人,莫不是这江临所谋更大,看不上端王的女儿。”沈凌猜测。
“也未可知,毕竟韶华公主还未出嫁,看如今他这新贵得宠的样子,尚公主……也未尝不可。你又如何识得他的?”
沈凌眸色深沉,答道:“到京城前几日,我在路上遇到了他,我瞧他当时的形容举止与在京中差别甚大。”
杜雅君略一沉思,道:“想必是外出办案,要掩人耳目,也未可知。”
沈凌摇摇头,她想起他那日的模样就觉得周身寒意四起。
“只怕没这么简单,有些细微之处是作不了假的。”
“是啊,再狡猾的狐狸也有藏不住尾巴的时候。”
沈凌听完心下疑虑渐起,心里想着改日定要试探一二。
姑嫂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快四更的时候,才各自回房歇息,不在话下。
次日清晨,沈凌像往常一般早起,先在院中练了一会儿功,才梳洗完换好朝服去上朝。
按照大魏制,她不是京城的官员,本可以不必每日去上朝的。但是如今京中局势混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沈凌深知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回到燕州,不如先把京中的局势摸清楚了再做定夺。
果然,今日早朝又上演了一出大戏。
云州布政使王进被羁押,薛家满门被抄,肃王被皇帝斥责,太子和齐王的党羽为了云州布政使之职当场争执了起来。
太子周楷是皇帝嫡长子,母亲是卫皇后,肃王周棠他的亲弟弟。卫皇后的父亲是三公之一的卫太师,乃文官之首。
齐王周樾是皇帝的第四子,母亲为淑妃王氏,太原王氏势大,家中出过五个皇后三个宰辅,如今淑妃的兄长王孝正被封为蔺国公,任左都督,执掌京城一半的兵权。
另有皇三子醉心诗书,不理朝政;皇七子身有残疾;皇十子年纪尚小。
如今京中,除了太子以外,齐王和肃王也是皇储的有力竞争者。如今因肃王卷入云州案,太子与齐王自然的乘胜追击。
今日太子、齐王公然在朝堂争执,越发连皇家的体面都顾不得了,皇帝心中早有不悦,沉吟着脸问道:“郑太傅,你门下子弟众多,有何高见啊?”
郑氏乃天下儒生之首,郑明远曾为国子监祭酒,皇帝如此问,便是想试探这位股肱重臣到底支持哪位皇子。
郑明远躬身行礼,回道:“陛下,孙郁芳和徐发两位大人确系不错的人选。然云州比邻京畿,位置极为重要,孙大人在礼部任职,徐大人更是言官出身,均不熟悉地方州府事务。臣以为,云州布政使一职仍需细细考量,再做定夺。”
这孙郁芳是太子的人,徐发是齐王的人。
皇帝听他这两边都不得罪的话,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陛下,何不如让吏部拟个候选者名单呈上,想必届时自有圣裁。”郑明远给出方案。
皇帝听闻这话,果然龙颜大悦,遂道:“郑太傅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太子与齐王听闻这话,自不敢再多言。
肃王看着朝堂上对峙的几方,心下急地直搓手,恨不能自己去做那云州布政使。然皇帝此刻已对他极为不满,虽只是斥责他驭下不严,并未深责。倘若让皇帝查出薛家与肃王府的银钱往来,只怕是他这个亲王之位便坐不稳了。
正如此想着,已有人站出来。
“父皇,儿臣这里还有一本账本请您过目。”齐王此时呈上一本账本,堪堪就是肃王府与薛家的往来账册。
皇帝看完勃然大怒,把账册直接摔到了肃王的脸上,肃王的额角被砸得通红。
“好啊!你与薛家每年往来的银钱竟有数十万两!”
肃王吓得跪倒在地,伏在地上咚咚的磕了两个响头,颤声道:“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定是……定是有人污蔑儿臣!”
皇帝眉目森森,眼中似要长出牙齿来撕了眼前这不争气的儿子。他厉声道:“着:‘肃王周棠幽闭肃王府,待真相查清之后,再行定夺’退朝吧。”
皇帝拂袖而去。
大臣们面面相觑,各自心怀鬼胎。
肃王早已涕泪横行,跌坐在地。
齐王冷笑一声,迈着四方步,趾高气扬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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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上前轻拍了两下肃王的肩膀,宽慰了两句,便也下朝离开了。
只有三皇子相王周桓走过来扶起肃王,温声道:“五弟,起来吧,皇兄送你回去。”
江临随着人潮退去,心下狐疑:那账本怎么会在齐王手中?
他那日明明已经派人薛家翻了个底朝天,又亲自审了薛之甚,竟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这齐王背后到底还有谁?
“江大人。”沈凌声音自江临耳边传来。
江临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一惊,敛起的眸子中寒意森森,见沈凌正满面含笑的站在他身边,他一时失神竟没注意到身边站了个人。
“沈将军真是勤勉。”江临很快换上一副笑颜,弯起一双桃花眼,连唇边的纹路都带着温文尔雅。
沈凌不理会他的讥讽,微微靠近了他低声说:“江大人,这太子、齐王、肃王,你站哪一头?”
女子身上干净的皂香飘来,江临略整了整神色,温言道:“结党营私,可是死罪。”
江临抱起双臂,居高临下看着沈凌,“沈将军初来乍到,怕是不懂京城的规矩,别怪江某没提醒你,就凭你刚才这句话,我就可以带你去都察院问话。”
沈凌“扑哧”一声笑了,“江大人莫不是要以公谋私?还惦记着本将军在船上吃你的那几碗饭?”
“沈将军的饭量,的确很容易让人记住。”
沈凌不怒反笑,慢悠悠的道:“江大人,我等着看你到底站哪里。”说完转身走了。
江临目送她的身影隐入阳光中。
“人都走远了,别看了哎。”郑昭在他眼前挥挥手。
江临转头瞥他一眼,冷声道:“你确定……要娶她?”
郑昭郑重地点头,又摇头,然后又点头道:“圣上赐的婚,还能抗旨不成?”
江临冷笑,一副看傻子的表情道:“我看你以后,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怎么了?沈凌多好啊,人聪明,长得也俊,武功还好。”郑昭说得满脸自豪,“我小时候在定安伯府中读书,当时有个又高又壮的小男孩总拿石子砸我,沈凌看见后二话不说,把那人揍的……”郑昭说着笑出声来,“掉了两颗门牙,眼睛乌青了好大一块,那小胖子打那以后再也没来上过学,哈哈哈哈……”
江临不说话,嘴角难得地带着些许笑意。
“怎么?难不成你想替我?”郑昭揶揄道。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江临又瞥了他一眼。
“也对,我们江大人素来佛首石心,不知道伤了多少个女子的心了。”郑昭感叹道,一双眉毛都拧了好几圈了,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江临,又说道,“不对!江无隅,你不对劲!你太不对劲了!”
江临白他一眼,问道:“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看看你,自打云州回来,你怎么变得这么话密?”郑昭围着他转圈,左看看右看看,“从前你可是三巴掌都打不出一个字来的!这两日,你看看你,这小嘴儿跟淬了毒似的,怎么着?莫不是在云州遇上了什么人,受刺激了?”
江临不理会他,迈着长腿往外走去,郑昭在后边喊:“哎……你等等我啊,我坐你的马车走……我还有事要跟你说……你等等我啊……”
8. 春日花宴
郑昭打发了小厮回去,自己则与江临共乘一辆马车,到了江府,直奔江临的书房。
“上回那残局还留着呢吧?”郑昭进屋直奔棋盘处,见那残局还在,笑道:“今日必须得分出个胜负来。”
江临不言,只是一手逗弄着猫咪,不知从哪拿出肉干喂它。
猫咪吃完了肉干,又用脑袋蹭了蹭江临的腿,这才自行走开,卧在了江临身边的榻上。
郑昭正一手执黑子,眉头紧锁地研究棋局。
“想到破解之法了么?”江临悠悠地问。
郑昭不理,思索良久后落下一子,待要反悔时被江临按住,“落子无悔。”
“哎呀!”郑昭懊恼道,“一步错,便难挽败局了。”
江临道:“棋局败了,可以从头再来。”
“但是在朝堂上,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郑昭冷笑,“我观今日之事,只怕是肃王……难了。”
江临手中执着一枚白子,漫不经心的说:“倒也未必,要看对手把棋子落在何处。如若对手有意让他活,那他便死不了。”
“所以……你要帮他一把?”郑昭眼底闪着光。
江临道:“齐王素来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他身后的王家又树大招风,皇帝早有忌惮。如今他攀咬肃王,难免不落个手足相残的骂名。且这账簿一事,也未必就证据确凿。”
“当时云州是你亲自去的,如何还能丢失一本账簿?难不成这账簿是齐王伪造的?”郑昭瞪大了眼睛,“如若真是伪造,那他……其心可诛。”
江临眉头微蹙,掷下手中的那枚白子,道:“只怕不是伪造。”
“薛家通过银号控制官员,身后若没有肃王的支持,薛之甚断不敢如此猖狂。”郑昭点头,“如此说来,肃王的确可恶!只是……”郑昭略有所思道:“今上一向多疑,如今账本在齐王手中,他定然会怀疑你与齐王有所勾连。”
江临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茶道:“他已经怀疑我了,不然定会召我去问清楚。”
“你打算如何应对?”
江临闻言,嘴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地笑意,“有些棋子注定只能成为弃子。”他扔出手中的棋子,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都察院都找不到账簿,那边定是伪造的。”
“可是皇帝如何会信你?”郑昭依然有些担忧。
“我得再去见薛之甚一面,如果能拿到供词最好,如果拿不到……”江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那他只能‘畏罪自裁’了。”
郑昭冷笑:“只是这次便宜了肃王。”
“肃王愚蠢贪婪,这种人更好用。”
郑昭叹道:“如今这朝中,乌烟瘴气。”
江临不置可否,一手抚那猫儿的脊背,良久才冷笑道:“也不是到了今日才这般,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向如此。”
郑昭闻言怔了一会儿,又说:“燕州来信了,萧一行已奉旨回京述职,我计划推举他上任云州。”
“他本是燕州布政使,调任云州也属合理,想必皇帝会同意。”江临正色道,“如此一来,燕州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太子与齐王必然会为了燕州的军权与政权,争的头破血流。”郑昭冷言,“好戏就要开始了。只是……沈凌这边,不知道会不会有动作。”
“你与她自幼相熟,且如今又有了婚约,此人可信否?”江临问道。
郑昭知道江临如此问,便是想要拉拢沈凌,迟疑道:“沈凌如今虽升任三品昭勇将军,但你我都清楚,她如今是皇帝忌惮之人,皇帝令她留在京城备嫁,等同于软禁。”
“我观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江临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只是不知此人是否可以为我们所用。”
郑昭坦言,“沈凌确实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但也不是随便听命于他人之人。”
“也罢,待日后从长计议吧。”桌边的茶壶汩汩地冒着热气,蒸腾地热气中,江临的脸变得逐渐模糊。
--
这边沈凌自下朝回府后,便被绊住了脚。
杜雅君带着两个裁缝、六个小丫鬟并一干十来个小厮站在沈凌住的廊芜苑院中,见沈凌回来,杜雅君笑着迎上去:“看看嫂子给你带了什么。”
沈凌看去,几个丫鬟手中捧着各样钗环首饰、小厮手中捧着各色布匹,一应俱全。
沈凌笑道:“嫂子,我就一个人,哪里穿戴了这么多?”
杜雅君挽起她的手臂,笑道:“你不知道,如今这京中,哪家的小娘子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生怕被别人比了下去。”杜雅君招手让一个小丫鬟过来,拿起一支珍珠点翠的孔雀簪子,在沈凌头上比画了比画,笑道:“你瞧这簪子,是如今京中最流行的款式,一簪难求。”
沈凌面露难色,“嫂子,你看这簪子与我相配吗?”
杜雅君一笑,把簪子放回去,又拉着她去看料子,介绍道:“这是南边来的‘雾罗’,又软又轻,到时候做成裙子穿在身上,走起路来如烟似雾,好看得紧。”杜雅君又指着一匹藕荷色的锦缎道:“这是蜀地产的蜀锦,前儿我去宫里请安,皇后娘娘亲赏的……”
沈凌苦笑。
阿慕也笑道:“属下还从未见过将军作女儿装扮,今日倒是要大开眼界了。”
杜雅君拉着沈凌进屋去,吩咐裁缝近前来给沈凌量尺寸。
姑嫂二人在室内忙了半日,再出来时,沈凌已经换了模样。
杜雅君像看自己的作品一般,围着沈凌看,点头道:“如此甚好!过几日蔺国公府的春宴,你同我一起去,我看到时候谁还敢再乱嚼舌头,说我沈家的女儿只会舞枪弄棒!”
“可是蔺国公王家?”沈凌问道。
“可不就是他家,淑妃的娘家。”杜雅君道,“他家小女儿刚过了及笄之年,如今可不就是借着这春宴的机会相看各家公子么。”
--
到了春宴这日,杜雅君与沈凌一同吃了早饭,便共乘一驾马车到了蔺国公府,早有小厮等在府门口,见是忠勇侯府的马车,忙迎进去,国公府长媳孙氏已经在二门内等候,笑着迎上来。
二人彼此见了礼,又寒暄了几句,方才将杜雅君和沈凌让到后院。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一处园子,园门上书“掩翠”二字,园门内假山林立,绿意葱葱。
穿过假山石旁的小径,再往里走便看到一处小湖,湖上建着几处小亭,各个小亭之间有连廊通着,亭内已经有人落座。不远处便是马球场,马匹、球杆等一应用具均已安排妥当。
杜雅君携了沈凌过去,国公府家的二媳妇辛氏把她们迎到了左边案首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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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眼拙,这位是?”辛氏问道。
杜雅君道:“舍妹沈凌。”
听闻来人便是大魏第一女将军沈凌,在座的众人早已窃窃私语起来。
辛氏闻言,行了一个福礼,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昭勇将军,失礼了。”
沈凌也回了一个礼,笑道:“辛大娘子妆安。”
众人见状,纷纷向沈凌这边或行礼或致意。
今日春宴,恰逢朝中休旬假,除却这边女客一桌之外,连廊另一端,便是男客。沈凌的到来,也引得另一端的男客们纷纷侧目。
郑昭与江临也赫然在侧。
江临此人生性寡淡,不愿意参加这些交际,奈何郑昭执意要拉江临过来。二人刚落座,便看到沈凌跟着杜大娘子也到了,见沈凌这般,郑昭惊得目瞪口呆。
倒是江临,之前在船上见过沈凌的女装装扮,倒不觉得有多么惊诧。
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嫩鹅黄色的印花小袖,外面罩着绿罗背子,下着樱花色百叠裙。头梳云髻,簪着两支羊脂白玉的兰花簪子,并一个缠枝牡丹纹雕花玉梳,略施粉黛,眉目含笑。俨然一副侯府贵女的模样,丝毫不见沙场冷厉之风。
“听闻这位沈将军执掌北境三十万大军,真的假的?”说话的是大理寺少卿武林路之子武训。
“那是以前,如今还不是得乖乖嫁人。”旁边的人低声说着,嘴巴朝着对面的郑昭努了努。
武训听完,低声笑道:“所以说,女子就是女子,再厉害又怎样?一辈子也没办法像男子一样建功……哎哟!”他正说着,突然吃痛地大叫一声,捂着腿道:“是谁敢砸老子!”
郑昭刚从见到沈凌女装模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看到江临漫不经心的吃着茶,嘴角带着一抹轻蔑。
“怎么了?”郑昭问。
“有人嘴巴不干净,遭了现世报。”江临道。
众人先茶后酒,吟诗作赋,玩乐了半日。
席间,马球场那边突然吵嚷起来,江临循声望去,已有两队人马做好了准备,一队执黄旗,一队执蓝旗。
“是我看错了吗?那是沈凌吗?”郑昭拍着江临的胳膊,觑着眼睛道。
“是她。”
尘土飞扬间,马球比赛已经开始了。
沈凌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马,马匹奔跑跳跃之间,沈凌所在的蓝队已经打进了三球,手法奇快。
而对手的黄队却一球未进,此时黄队已经开始内讧了。
有说沈凌上这马球场就是来欺负人的,有说自己队友蠢笨如猪的,还有说沈凌犯规作弊的……
正在吵嚷间,沈凌的马不知是被谁的球杆挡了一下,马儿受了惊吓嘶鸣了起来,沈凌登时双腿夹紧马肚子,手上勒紧缰绳,马儿很快便被控制住。她一个闪身,半跃起身挥杆,又进了一球。
登时远处的亭子里沸腾了起来,尤其是女客那一桌,叽叽喳喳的,全是拍手称赞的。
“要我看,这黄队今日怕是一球都进不了。”郑昭笑道,“跟她打,不是自寻死路么?”
江临却道,“那可不见得。”
“如何不见得?”郑昭反问,“她可是统领三十万大军的昭勇将军,她骑过的马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江临撂下杯子起身道:“那是因为我还没上场。”
9. 盟友会见
郑昭认识江临十几年,今日才得知,江临还会打马球,而且打得极好。
江临一上场,女客这边的尖叫声更高了。
沈凌策马上前,朗声道:“江大人此来是为了博贵女们的青眼吗?”
“只不过是看不过沈将军在这球场上欺负人罢了。”江临说着勒马回身,击中一球。
那球飞过沈凌的头顶向着她身后的黄队的另一人飞去,显然那人还未做好准备,马球落地滚了两圈,又被沈凌捞起,直接飞进了黄队的球门。
沈凌笑道:“那就请江大人看好了,看我沈某是如何欺负人的。”
一番激战,有了江临的加入,黄队的战绩逐步提升了起来,几个回合下来,已经与蓝队战得平分。
线香即将燃尽,沈凌与江临同时盯住了场中那球。两人策马相对,中间不过丈许距离。
“江大人,这最后一球,可要见真章了。”沈凌嘴角噙笑。
”求之不得。”江临淡淡回应,手中球杆已握紧三分。
哨声响起。
沈凌率先出击,她胯/下黑马如离弦之箭,瞬间逼近球位。江临却不慌不忙,待她球杆即将触球的刹那,突然加速。
两杆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凌只觉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文官的力道竟如此之大?
江临借势一挑,球高高飞起。沈凌反应极快,策马回身,球杆自下而上撩去,硬生生将球截在半空。
球落地,滚向蓝队方向。沈凌紧追不舍,江临却已绕到她前方,提前卡住位置。
两马交错,马蹄溅起尘土。
沈凌弯腰俯下身来,身体几乎贴到马腹,球杆斜着伸出,堪堪够到球。江临却似预判了她的动作,杆头一压,将球死死控住。
"沈将军,承让。"
话音未落,江临手腕翻转,球如流星般飞出。
沈凌见状突然松开缰绳,迅速回正身体,飞身上马,脚尖轻踩马背跳至空中,生生的将那球截了回来。
球飞入黄队的球门。
锣声响起,比赛结束。
“沈将军果然技高一筹。”江临笑道,随手拨了一把额间散落的发丝。
这个动作,倒是引得场外观战的女子们疯狂尖叫。
沈凌瞧他平日里一副玉面书生的模样,今日在球场上却是神采飞扬,又想起那日船上的场景,心下疑窦丛生。
一个人到底可以有多少副面孔?
“江大人不必自谦,如若你从开场就在,我未必是你的对手。”沈凌坦诚道。
江临点头,不置可否:“那倒是。”
沈凌径自翻了个白眼,抱拳道:“江大人果然不是自谦之人,告辞了。”
沈凌纤薄的脊背在阳光下挺得笔直,江临目送她离去,眉目深沉。
沈凌借着去更衣的间隙,绕开了众人,跟着一个小厮来到了国公府的前院。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很是安静,除了带她来的那个小厮,别无他人。
“将军,老爷在书房等您。”小厮把沈凌带进去,自己则退出来站在院门外。
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书桌后写字,见沈凌进来,忙放下笔笑道:“老夫等你多时了。”
此人正是蔺国公王孝正。
沈凌躬身行了一礼,郑重的叫了一声:“王世叔。”
王孝正赶忙扶她起身,让她坐下,自己则是亲自倒了一杯茶给沈凌。
“多年未见,你在北境……辛苦了。”王孝正叹道,“国无良将,竟连累你一个女儿家披甲上阵。”
沈凌道:“侄女不觉得辛苦,我沈家世代守卫大魏北境,守护燕州百姓,就算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是应当的。”
听她这么说,王孝正眉间微蹙,似有些动容,良久才道:“当年你父亲离开京城时,也是如此说的。”
“王叔与家父同袍多年,自是了解甚深。”沈凌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道,“侄女此次回京,实属逼不得已。”
“这是作甚!”王孝正扶她起身道,“你且好好坐着说。”
沈凌喝了一口茶,沉声道:“王叔久在京城,可知我兄长之死另有隐情?”
王孝正闻言,沉默了良久。随后起身到案前,从抽屉的最深处取出一个卷轴来,递与沈凌。
是一份邸报。
“当年北境危机,你兄长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战报,恳请圣上调拨粮草,以支持前线的战事。然那年举国大旱,各地都征不上来粮草,京中也无粮可调。我多次上书圣上开内库放粮,却被言官弹劾居心不良,动摇国本。最终,因粮草未至,军心不稳,你兄长才……”王孝正声音微颤。
“若不是那年北狄人因为内乱自己退了,只怕是我燕州军将全军覆没。”沈凌红着眼睛,握着卷宗的手指骨节发白,“我兄长身中几十刀,血尽而亡。我燕州将士血战至最后一刻没让北狄南下,可朝庭却连一粒粮都不愿意放!”沈凌忽然转念一想,心下又沉了半截,问道:“王叔,当真是朝廷无粮可调,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王孝正闻言怔住了,良久才开口:“如若真的有人从中作梗,那此人心机之深沉着实令人胆寒。他所谋算的,必是燕州三十万大军!”
沈凌冷笑,“只是他没想到,杀了我哥,还有一个我。他小瞧了我沈家的女儿!”
“那么你此次回京,当是他的手笔。”王孝正叹了口气,“世侄女,你当如何应对?”
“如若我交出燕州兵权,王叔以为,这兵权会落到谁的手里?”
王孝正点头道:“这兵权落到谁的手里,那幕后之人便是谁。”
“没错,”沈凌眸色一凛,沉声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处心积虑的对付我沈家!”
“如果……”王孝正迟疑了许久,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我是说如果,这个人是那龙椅上的人,你当如何?”
沈凌沉默了。
这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残忍地。
良久,王孝正率先开口道:“不急,你且回去想一想要如何做,我在这里等着你。”
沈凌闻言,告辞了出来。
谁知刚走出那院落拐进园子的小道,便遇上了江临。
这小径两侧假山高耸,只得一人通行,那人此时正半靠在假山石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凌。沈凌此刻本心下沉重,不欲与他争执,正要走,却被那人挡在身前。
他此时已换了一身水墨晕染颜色的锦袍,头发也半束着重新梳好,与方才马球场上的样子天差地别。
“沈将军如此明目张胆地与蔺国公府来往,就不怕有人参你结党营私?”江临冷笑道,抱着一双手臂看戏一般。
沈凌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反唇相讥:“听闻江大人是圣上跟前的红人,难不成这红人的位置是靠听墙角得来的?”
“江某虽不才,也是一甲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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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自是靠本事博功名,当不得这‘红人’二字。在下观沈将军嘴上功夫如此了得,想必军前骂阵从未吃过亏吧?”
沈凌闻言嗤笑,“不劳江大人费心,江大人有时间还是操心一下自个儿吧。不知圣上可否知晓,江大人微服出行,身边随行的甲胄之士竟有三十五人之众?江大人不过四品之官,月俸几何呀?又如何养得起这么多人?”
江临笑道:“沈将军说笑了,江某虽俸禄微薄,但家中尚有薄资,不劳沈将军操心。然江某微服出行,自是奉圣意而去,一应大小事宜,皆已细细向圣上回禀过。”
“那江大人是否回禀过曾对人见死不救?”沈凌眼中射出一道寒光。
“我若见死不救,沈将军如何还能在这里吃茶聊天打马球呢?”
沈凌甩手冷笑道,“如若天下的文官都如你一般,大魏危矣。”
这话说的很重。
江临闻言倒是不怒,反而抱拳行了一礼道:“江某今日来,便是想与沈将军合作,不料却惹恼了沈将军,真是惭愧。”
“合作?”沈凌上下打量他,“你同我合作什么?”
“沈将军被困京城,一身将才无处施展,岂不可叹?”江临正色道,“我愿意为将军筹谋,助将军早日返回燕州。”
沈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道:“既是合作,那你想要什么?”
江临坦言道:“江某是个俗人,一心所愿不过是有朝一日可以入阁拜相,位极人臣。我希望沈将军的燕州军,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沈凌闻言,厉声拒绝道:“我燕州军是保家卫国的正义之师,绝不是你在搅弄朝堂的工具!”
江临“噗嗤”一声笑道:“没想到沈将军竟如此单纯。”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是兄弟?是同袍?就不能成为工具了吗?你错了,他们首先是朝廷的工具,其次才能成为你的兄弟和同袍。不然,他们便没有存在的必要。就连你我,也同样是别人的工具,想要活下去,就要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利用价值。”江临轻飘飘道。
“荒谬!”沈凌怒道。
“这世道,本就如此荒谬。”江临笑道,突然靠近了沈凌,又道:“你以为你手上的三十万燕州军是什么宝贝疙瘩吗?你错了,他们也可以是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刀。”
沈凌沉默了。她自是知道这世道素来肮脏黑暗,只是如今被人摆在桌面上谈,心下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良久,沈凌叹了口气,低声说:“你说得对。军权确实是一把双刃剑,它给了我沈家立足的根本,却也要了我父兄的命。”
江临闻言缓缓道:“沈将军,江某的确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但若将军与我结盟,我定不负将军。”
沈凌抬头,定定地看着江临的一双眼睛,“我如何信你?”
“沈将军可知道,那日追杀你的是何人?”江临递给她一个黑色木质令牌,上面写的“千机阁”三个字。
“千机阁?”沈凌狐疑,“我从不认识什么千机阁的人。”
江临道:“千机阁是江湖中最有名的情报买卖组织。传言他们知晓这世间的一切,沈将军就不想知道千机阁为什么要追杀你吗?”
“你知道?”沈凌反问。
江临摇摇头,“如果我的盟友想知道,我可以帮她。”
沈凌闻言笑道:“这便是你的投名状?”
江临点头,“自然。”
“好,我答应你。”
10. 背道而驰
且说杜雅君见沈凌迟迟未归,正欲打发人去瞧,就看到沈凌的亲卫名唤阿慕的女子过来,因说沈凌的喘疾犯了,已经先回了马车歇息。
杜雅君闻言心急如焚,连忙辞别了主人家,几人快步出了园子上了马车。
沈凌此时面色灰白,双目微阖,正靠在车座上休息,见杜雅君进来,赶忙挤出一个笑来。
“你怎么样?可吃了药了?”杜雅君拉着她的手急忙问。
沈凌自小便有哮症,幼年时得一个神医指点,求得一个海上方,制得丸药随身携带,如若犯了病,吃上一粒便也能缓解症状。后又随那神医上山修行,习得一身本领。
沈凌缓缓说,言语间仍气息不稳,“我没事,嫂子不必担心,我方才吃了药,略休息一下就无碍了。”
杜雅君叹道:“你这个病根儿,原是胎里带的,听了那曾神医的话让你习武强健身体,本都大好了的,怎的如今又犯了?”
“许是春日里风大,我刚又在马球场上发了汗受了风,这才发了病,不打紧的。”
马车一路疾驰而去,到了侯府,杜雅君忙打发人去熬姜汤来,又命人关紧门窗不让冷风透进来。
沈凌笑道:“嫂子不必紧张,我在燕州这么些年,吹的风还少吗?”
“你在军营里如何我管不着,如今家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杜雅君给她盖好被子。
正巧阿慕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便道:“将军前儿在路上受了伤,一直捂着不叫声张,今儿还逞能上场打马球,真是……”
阿慕的话被沈凌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受伤了?”杜雅君拧着眉毛问道。
沈凌赔笑道:“小伤,不碍事,已经好了。”
杜雅君忙上下打量着问,“伤哪了?让我看看……”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回报:“大娘子,萧家姑娘到了。”
“快请她进来!”杜雅君听闻萧家姑娘到了,赶忙叫人请她进来。
这萧姑娘本名萧梨,是如今太医院院正萧霁昌的嫡亲孙女,也是那曾神医的关门弟子。
萧梨是个急性子,不等人通报,自己推门便进来了。
“我瞧瞧。”萧梨快步走到床前,拉起沈凌的手腕略把了把脉,随后道:“无碍,杜家嫂嫂且安心吧。”
杜雅君听闻这话,才念了一声佛,安下心来,“你们姊妹一同说话,嫂子先去忙别的了。”
萧梨起身挽着杜雅君的手臂送她出门,又笑道:“我从家里带了两盒上好的东阿阿胶给嫂子,补身体是最好的,已经叫小丫头送到您屋里头了。”
杜雅君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来便来,还带什么礼?我才应该给你备上谢礼才是。”
萧梨笑道:“原不是什么礼,我家里这些东西多的是,平白放着也是无用。”
杜雅君这才点点头,由衷道:“你来了,我便放心了。”
送走了杜雅君,萧梨提溜着裙角回来坐到沈凌的炕沿上,正巧有小丫头把熬好的姜汤端过来,萧梨拿过来亲自看了看,递给沈凌,又回头朝着那小丫头道:“快把你们府上的好茶倒来一杯给我吃,我正渴着呢。”
“你怎么来了?”沈凌接过姜汤来喝了问道。
“怎么蔺国公府的春宴,你去得,我便去不得?倒是我去了也没见着你,找了一圈才发现,有人正忙着在马球场上出风头呢。”萧梨撇嘴道。
沈凌笑道:“我还用得着出风头?现如今京中哪家的姑娘有我风头大?”
小丫头捧上茶来,萧梨接了一饮而尽,又道:“再来一杯。”
“你牛饮呢?”沈凌取笑她。
萧梨又吃了一杯,笑着说:“不过是吃你两杯茶,瞧给你小气的!我偏要再喝一杯。”说着又叫倒了一杯。
小丫头们在旁边听得都笑了,赶忙倒茶来。
沈凌摆摆手道:“罢了,你们都去吧。”
阿慕带着小丫头们都下去了。
萧梨这才正色道:“你且如实说来,为何动这么大的气?你这病原已被师父调理得极好了,如若不是大悲大恸,绝不会犯!”
沈凌面色沉了下来,良久道:“兹事体大,你还是不得知道的好。”
萧梨瞪她一眼,怒道:“我是以医者的身份在问你,你休要讳疾忌医!况且你我二人当日在云隐山时同吃同住,如今你倒跟我生分了不成?”
沈凌叹道:“那你保证,此事听了便忘了,不可与他人提起,包括师父师娘。”
“自然。”
沈凌便将与蔺国公密谈一事悉数说与她听,萧梨闻言一拍大腿,怒道:“皇家薄情,奸佞当道!沈伯父当年可是他的伴读,竟被猜忌至此,这世道当真乱了!”
“皇家人素来刻薄寡恩,倒也是寻常!只是我如今被困京城,要想活下去,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沈家便是砧板上的肉,任由他人宰割了。”沈凌突然灵光一闪道,“你今日回去,就把我恶疾缠身的消息放出去,务必让宫里的人都知道。”
“那还不简单?”萧梨一双杏眼里闪着光,笑道:“保准儿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果然没几日,整个京城的人都在传:这昭勇将军没福气,刚回京就恶疾缠身,恐时日无多了。
郑昭打发人来瞧了好几次,都被拒之门外,理由是将军正在养病,不见外客。
连皇后娘娘都派了管事的太监来,送了好些补品,叮嘱她好好养病,切勿劳神。
沈凌浑浑噩噩地“病”了一月有余,终于决定要康复了。
这日在府中用过晚膳,沈凌换上一身男装独自出了府门。正是华灯初上的时辰,长街上人来人往。
沈凌站在那家名为“松间雪”的茶楼门口望着招牌,那“茶”字的幌子如今换成了“酒”字。
“公子,里边请。”门口招揽生意的小厮笑着让沈凌进去。
沈凌收起手中折扇,朗声问道:“我前些日子来,你们这还是茶楼,怎的如今换成酒楼了?”
那小厮闻言,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白天是茶楼,晚上是酒楼。早茶晚酒,应有尽有。”
沈凌点点头道:“有意思。”
沈凌随小厮进去,才发现这白日里吟词唱曲的班子已经撤了,换上了几个身姿婀娜的胡姬,正在跳胡旋舞,一楼的散座上坐满了眼神迷离的男人。
沈凌皱了皱眉,那小厮惯会察言观色的,随即带着沈凌往楼上走,“客官随我上楼上雅间,那里清静,视野也好。”
沈凌随他到了三楼的天字号雅间,小厮笑问:“客官想要点什么?”
“你们这有什么?”沈凌挑眉问。
“别的不敢说,只要您能叫得出名字来的,咱们这都有。”那小厮拍着胸脯保证。
“好,那就先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上几道来。”沈凌头也不抬地道,“至于酒嘛,就要一壶‘松间雪’。”
小厮搓了搓手笑道:“客官您真会开玩笑,这‘松间雪’是我们的店名,可不是酒名。”
沈凌用手指扣着桌面,一下一下,良久才道:“我说你们这里有,就一定有。”
那小厮直挠头,这时身后却传来推门的声音,一个身着水绿色罗裙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个粉青色的酒壶。那小厮见了,赶忙低下头站好。
来人正是这酒楼的老板——林昱。
林昱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自己则是在沈凌对面坐下,拿起酒杯给沈凌和自己分别斟了一杯酒,又自顾自地拿起酒杯碰了一下沈凌那杯,一饮而尽。
沈凌抱着双臂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林昱喝完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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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道:“多年未见,师妹还是这么任性。”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酒壶上打圈,不紧不慢地说:“这酒只有云隐山的松针才能酿得出,松针难得,这京城里自是没有的,你倒惯会难为人的。”
“师姐下山十余年,不曾回去过一日,竟然还记得云隐山的物什。”沈凌冷笑,“如今倒来责怪我难为你的小厮了。”
“师父师娘待我恩重如山,云隐山的日子是我这半生来最幸福的日子,自是不敢忘。”林昱并不抬头看她,只是专心摩挲那壶口,“有机会我自会回去请罪。”
沈凌冷哼一声:“一派胡言!”
林昱轻笑了一声,道:“信不信都由你。”
沈凌的眸子闪了一下,随后又回归平静,良久才问道:“那封信是你送的吧?那两个杀手也是你派的。”
林昱没说话,没承认,也没否认,甚至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千机阁……江湖上声名显赫的情报组织,没人知道阁主是谁,”沈凌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玩味,“没想到竟是师姐你。”
林昱点点头:“你一向聪颖。”
“难道不是你故意告诉我的吗?”沈凌冷笑道,“那信纸上的香味是浮光露,你店门口的招牌是你亲自写的吧?包括那枚令牌也是你特意安排的吧?师姐的字我还是认得的。”
“没错。”林昱笑道,“工匠们的字都太丑了,我不得不亲自写。”
“为何?”沈凌盯着林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林昱也盯着沈凌的眼睛,良久才道:“你也知道,千机阁是买卖消息的地方,你我师出同门,我收到你沈家消息,自然要告知你的,好歹也全了咱们姐妹情分。”
“呵!”沈凌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师姐,眼睛中似乎要烧起火来,厉声道:“你送密信给我,诱我回京,又在路上安排暗桩截杀我,如今却说是因为我们姐妹情分?”沈凌定定地盯着林昱,一字一句地问:“林昱,你还有没有心?”
林昱看着眼前几乎要暴走的沈凌,活像一头小狮子,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在看一个笑话。
“就算我不给你送信,有皇帝的圣旨在,你还能不回京吗?”
“那你为何要派人暗杀我?”沈凌追问。
“我只派了两个人,我吩咐过他们,不可伤你。”林昱正色道,“他们绝不会出手,况且……他们已经死了。”
沈凌知道,是江临杀了他们,顿时有些不忍。
但听林昱如此说,心底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却又莫名地起了些许安慰。
好生复杂。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久违的辛辣划过喉咙,沈凌被呛到,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林昱赶忙给她倒了一杯茶,“快顺一顺。””
沈凌缓了片刻才道:“我上次来你这茶楼,你为何避而不见?”
林昱却淡淡地说道:“那日我并不在这。”
“不在?呵!”沈凌哑然失笑,她没再说话,而是怔了许久。
“好没意思。”良久,她喃喃自语。
她星夜而来,原本只想要一个答案,如今得到的,却全是敷衍。
沈凌起身道:“林掌柜,告辞了。”
林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叫了一声:“师妹。”
这一声很轻,但沈凌听的清楚。
沈凌回身站在原地,等着她说话。
良久,林昱才松手道:“这时节风大灰尘大,你且要当心。”
沈凌几乎是负气的甩开她的手,语气冰冷,“不劳林掌柜费心!”
林昱看着她瘦削的脊背,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终究还是没有再开口。
这时有小厮匆匆来报说:“成王殿下到了。”
林昱遂下了楼,朝后院走去。
11. 千机背后
这茶楼的后院是后厨及伙计们住的地方,林昱走过穿堂,从西边绕过厨房再往后走,还有一进院落,是林昱的住处。院落不大,种着几株海棠,林昱素喜安静,平日里这院子除了两个贴身的小丫头苏叶与辛夷可以进来打扫卫生,其他人不得擅入。
林昱朝着正房走去,见门口立着一个随从,面白无须。那人见林昱过来,并不说话,只是打起门帘请她进去。
林昱进了门,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前,一个人下棋,左右并进,有来有回。
她行了礼,见那人并未抬头,遂问道:“今日并不是约定见面的日子,殿下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成王周檀。
成王眉眼未抬,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道:“本王若不来,也不知这昭勇将军竟是你林阁主的师妹。”他自顾自地落下一枚白子,又道:“你当日进言调她回京,怕不是别有目的吧?”
林昱站在成王身前三步左右的位置,垂手而立,闻言低声道:“殿下莫要误会,沈凌确与民女师出同门,然我十三年前下山,便已与师门划清界限,自然不会再有来往。她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殿下若不早动手,这三十万大军迟早落入他人之手。民女计划调她回京,自是为了殿下着想,绝无私心。”
“绝无私心?”那人抬起眼,瞟了一眼林昱又移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笑道:“林阁主,你当知道,这种鬼话不应该在本王面前乱说,本王喜欢坦诚的人。”
林昱马上跪下请罪,“殿下恕罪,民女只是不希望殿下误会。民女于微末时得殿下赏识、扶持至今,民女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若说私心,民女自是有的。待他日殿下得偿所愿,民女希望殿下可以为我父亲平反。”
成王方才示意她起身回话,冷言道:“你的心思本王自是知道,不必多言。本王且问你,如今云州与燕州,当如何?”
林昱回道:“有消息来,燕州布政使萧一行将于三日后抵京,吏部想要推举他调任云州。如此一来,燕州布政使和燕州军统领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殿下可有人选?”
“太子和宁王呢?”
“宁王的舅舅是蔺国公,蔺国公执掌京畿一半的兵权,想必圣上不会许他燕州的兵权,至于布政使一位,他手下的文臣皆是草包,想必太子那边自会阻挠,殿下不必出手。至于太子……太子素来以‘贤德’自居,又有卫太师这位外祖父,想必定能争得这燕州布政使一职,殿下何不让给他?”
“让?”
林昱点头继续说:“如此一来,燕州的军权便不能再给太子了,民女听闻右都督石方麾下中郎将曾是殿下的伴读……”
成王闻言,嘴角扯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纪柏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那……”
林昱道:“殿下放心,届时自有人上奏。”
成王扔下手中的棋子,眉目森然地望着林昱,“林阁主,你在朝中到底埋了多少暗线?他日你若要反,我大魏岂不是……”
“殿下!”林昱跪下,俯首道:“民女一介女流,平生之所愿不过是为父平反,民女的所作所为,也皆是因为殿下的需要,所有的暗桩暗线也只听命于殿下!”
成王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眉目顺从,良久才道:“你的忠心本王知道了,起来吧。方才有此一问,你不必介怀。”
林昱起身道:“多谢殿下体恤。”
---
送走了成王,丫头苏叶捧了一盏茶进来,林昱坐定吃了茶,方才道:“给裴东平传信,告诉他可以动了。”
裴东平便是如今吏部的员外郎。
苏叶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告诉林昱都办妥了,又道:“阁主,这成王似乎不信任您?”
“他自幼瘸了一条腿,备受冷落,对谁都有几分戒心。”林昱叹道,嘴角带着笑,“不过,除了千机阁,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苏叶点头道:“确实,只是苦了阁主了。”
林昱却道:“若要成事,哪有容易的。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我只怕平白辛苦一场,什么都做不成。”
苏叶却笑道:“阁主是当代女诸葛,算无遗策,又怎么会有做不成的事呢!”
林昱往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笑骂:“你这小妮子,惯会拣好听的来哄我!”
主仆二人嬉笑了片刻,前院有人报:“李侍郎家的公子跟秦将军的公子为了争抢一个胡姬,打起来了。”
林昱遂匆匆赶到前院调停,自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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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沈凌自林昱那处碰了霉头,心下烦闷,索性找了一家酒楼喝酒。喝了半晌,醉眼朦胧间便看到一人径自坐在了她对面。
沈凌眯着眼睛瞧了许久,才认出眼前人正是江临,遂骂道:“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
江临本来要去探一探这“千机阁”,没想到刚走到长街就看见沈凌怒气冲冲地出来,他远远地跟着她,于是便看到了烂醉如泥的某人。
江临招呼店小二要了一壶茶,给沈凌倒了一杯道:“尝尝这个,比你那个好喝。”
沈凌虽然醉得迷糊,嗅觉却依然灵敏,问了一下便道:“你诓我啊,你那是茶……不是酒……你喝我这个……”
沈凌把酒壶往对面推了推,险些推倒。江临连忙去扶,却碰到沈凌温热的手指,心下有一瞬悸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把酒壶拿过来,才说道:“你喝多了。”
沈凌轻轻打了一个酒嗝,她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顺道撑住自己的脑袋,眼神有些迷离,瓮声瓮气的说:“你要是不喝……就赶紧走……别打扰我……把酒壶给我……”
她说着,另一只手就要向前去够那酒壶,却被江临扣住了手腕。
“沈凌,你已经喝多了,不能再喝了。”江临冷声道。
沈凌何时被人钳制住过,登时大怒,甩开江临的手,站起来就要打人。
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桌上的酒壶、酒杯通通掉下去,碎了一地。
店里的其他桌的客人纷纷侧目,见有人喝多了撒酒疯,便也见怪不怪了,只有店小二匆匆跑过来,问是什么事。
江临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小二,道:“这是这桌的酒钱,余下的算是这些打碎的器物的赔偿。”
小二掂了掂,约莫有小二两银子,遂笑道:“多谢客官。”
江临半扶半拎地把沈凌带出了酒楼。
江临的马车正停在门外,随从江科见江临带了一个喝醉了胡乱挣扎的女人出来,先是愣了一下,又赶忙上前意欲帮忙。
江临却道:“你先回去吧,不必等我了。”
“公子,您不坐车了?”江科问道,伸出去的手又放了下来。
“她喝多了,坐车上容易吐,需先醒醒酒,你不必跟着我了。”江临道。
江科应了一声道:“那公子您务必当心。”
江临“嗯”了一声,带着摇摇晃晃的沈凌朝长街的另一边走去。
许是吹了风的缘故,沈凌醉得更深了。她脚下轻浮,摇摇晃晃的,半边身子都倚在江临身上,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放开”。
江临不理,只是钳着她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又走了片刻,刚到一座拱桥旁边,沈凌终于支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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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伏在栏杆上吐了出来。
江临替她轻拍着背,又拿出随身的水壶给她漱口,折腾了好一会儿,沈凌才觉两腿发软跌坐在桥边。
“好些了么?”江临拿出手帕给她。
沈凌接了手帕擦了嘴,又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为何在这?”
江临看她神志清醒了一些,道:“我答应你了要查千机阁,自是不会食言。我今日来便是查到了一些线索。”
沈凌强压下又涌上来的恶心,拍着胸口道:“不必查了,我知道她是谁了。”
江临正要问她,却见沈凌又转身吐了起来。
良久,江临才道:“你小心些,这桥下还过船呢,别吐人家船上。”
沈凌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你这人……”
江临把水壶和帕子递给她道:“实话实说而已。”
“好,”沈凌放慢了语气,“江大人说的对,是我不小心了。”
江临闻言轻笑了起来,又打趣道:“在下听闻沈将军病重,如今看来,传言不实啊。”
沈凌看着江临眉眼弯弯的样子,竟与先前的阴冷模样大不相同,此刻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疏朗清明。况且他本就生得俊秀,如今在这月光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照在月光下,从沈凌的角度看过去……果然是个祸水。
思及此,沈凌赶忙定了定心神,她想她一定是醉糊涂了。
“沈某前些日子确实病着,如今休养了些时日,已经大好了。”沈凌忙道,“你方才说,你是来查千机阁的?”
江临点点头,“千机阁主林昱,来历不明,五年前千机阁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两年前一家名为‘松间雪’的茶楼在京中营业,便是这千机阁的掩护据点。”
“林昱……来自云隐山,是我师姐。”沈凌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听不出情绪。
江临闻言,登时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女孩为何怒气冲冲地从那茶楼出来,又喝得酩酊大醉。
“只是我还没查到,她为何要派人追杀你。难道是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江临问道。
沈凌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她也想知道,师姐为何要这么做。
良久,沈凌才开口叫了一声:“江临。”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此时倒也不觉得失礼。
“你说,人为什么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呢?”
江临哑然失笑道:“这世间有诸多不得已,又有谁能免俗?”
沈凌扶着额头,阖着眼睛,只觉得这夜风凉得她心肝直颤,胃里却是火辣辣的烧着,难受至极。
江临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沈凌尝试了一下起身,却又因脚下不稳险些摔倒,被江临一把拉住,江临遂笑道:“你这模样要是被你麾下的将士看到,当如何?”
沈凌白了他一眼,并未搭言,只是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夜色渐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被月光照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远远的看着沈凌进了忠勇侯府的大门,江临才转身离开。
“出来吧。”
随着江临的话,一个身影闪出,正是方才牵马车的江科。
“怎么样?”江临问道。
江科低声道:“探子来报,方才成王从‘松间雪’的后院离开了。”
“成王?”江临轻笑道,“我倒是小瞧他了,有意思。”
“公子,要派人盯着成王吗?”江科问道。
江临略思索了片刻,便道:“你继续盯住‘松间雪’,至于成王府,我另有打算。”
12. 公主召见
话说阿慕等在府内,见沈凌久久不归,心焦如焚。正欲出门寻她,却见沈凌晃晃悠悠地回来了,满身酒气。
“将军怎的喝得如此醉?”阿慕忙搀扶着沈凌进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沈凌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阿慕只得扶她躺下,又出去叫人告诉一声给杜雅君,不叫她担心。
次日一早,沈凌宿醉未醒,杜雅君早早地便到了廊芜苑中,打发人叫沈凌起床。
沈策过世后,杜雅君守寡,按理说不该再以沈家妇的身份出入宫闱。但她是小忠勇侯的母亲,如今侯府的太夫人,授封二品诰命夫人。且加上皇后念旧,逢年过节总还递帖子来,说是让她走动走动。这是皇家的恩典,自然也是为了避免被世人诟病,沈家世代忠良为国守疆,世人看见皇家厚待沈氏,自然不会议论皇家刻薄。
“嫂子,今日宫中有庆典?”沈凌见杜雅君穿着命妇吉服,遂问道。
杜雅君递上一杯温水来道:“今日是韶华公主的华诞,我已备好了贺礼,你同我一同去。”
沈凌忙穿戴整齐,只一双眼睛仍是带着倦意,满是红血丝。她匆忙喝了一口水,也顾不得再吃早饭,跟着杜雅君一起出了门。
早有马车等在府门外,两人上了车。
“韶华公主就是十三公主?我少时进宫似乎见过她一次。”沈凌久驻边关,对京中的人事不太熟悉了。
杜雅君点点头:“是她,过了这个生辰她也就十七岁了,我前儿听柳国公夫人提起,过了这个生辰圣上要为她议亲了。”
沈凌点头沉吟道:“倒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按照大魏制,外命妇进宫是有规制的。马车到了皇宫门口便不得进入了,而是换成小轿,过了仪门便有内侍等在那里,带着她们步行。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皇后所居凤栖宫外,早有多位夫人小姐等在那里了。见杜雅君和沈凌来了,纷纷回头,低声议论。
“诸位夫人、小姐,请在此处稍候,皇后娘娘与公主稍候便至。”一个紫衣女官出来打断了众人的低语。
不多时,凤栖宫的大门便被打开了,众人按照品阶依次进入。皇后端坐在正殿上,次座上是一位华服的少女,应是今日的寿星。再左右两侧,则是各宫的娘娘们。
众人依礼叩拜,皇后赐了座。
沈凌在杜雅君身边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皇后端坐在上首,穿一身金银丝线暗绣着凤穿牡丹纹样的秋香色常服,头上戴着冠,冠子两侧各簪了一对点翠凤钗。公主坐在她下首左侧,穿的是藕荷色的宫装,发间缀着几朵珠花,瞧着比皇后更素净几分。
东边坐着的是几家公侯府的夫人小姐,西边是几位世家大族及朝中重要大臣们的女眷。
“沈将军。”皇后忽然唤沈凌。
沈凌收回目光,起身行了礼:“臣女在。”
皇后含笑打量了她一眼:“许久不见你进宫,瞧着倒是清减了些。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怎么,在京中住不惯?”
这话问得随意,但满殿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回娘娘,京中气候温润,比边关宜人得多。”沈凌答得不卑不亢,“只是臣女常年在外,一时还未学会享福。”
皇后笑了一声,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没有再追问。倒是韶华公主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沈凌一眼,目光很淡,像是不经意,却又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寿宴办得热闹而不逾矩。皇后赐了宴,各色珍馐流水般端上来,觥筹交错间,众人轮流向韶华公主敬酒祝寿。公主含笑一一应了,酒却没怎么沾唇。
宴至半酣时,一位尚书家的小姐起身献了一首诗,说是为公主生辰所作,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诵完之后殿中一片叫好。公主笑着让随身的女官收了诗笺,又赏了那小姐一双玉镯。
杜雅君低声说:“那是工部陈尚书家的三娘子,听说才名在外,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沈凌“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公主脸上。她嘴角的笑意仍旧挂着,但那笑意和方才一模一样,弧度都没有变过一丝。
宴散时已是午后。皇后先退了席,众人陆续告辞。杜雅君正和一位侯府夫人寒暄,沈凌站在廊下等她,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红衣女官走到了沈凌身边,低声道:“沈将军,公主殿下请您移步澄涟殿一叙。”
“殿下可有说何事?”
“殿下只说,想向沈将军请教些边关的事。”
杜雅君这时走了过来,那女官便退后一步,垂手立着。沈凌对她说:“公主召我去说话,嫂子先行回府便是。”
杜雅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来,只低声说了句“仔细些”,便随着引路的宫人往宫门方向去了。
澄涟殿在凤栖宫的东边,沈凌随那女官出了凤栖宫,走过几道狭长的宫道,才到了澄涟殿的大门。女官送沈凌到了正殿门口,殿门半掩着。女官在门外停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不再跟进。
沈凌推门而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微的沉水香的味道,相比凤栖宫的端庄华丽,这澄涟殿倒是简单雅致得多。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李白的《关山月》,笔意疏朗,不像是闺阁手笔。字画下设着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摆着一对青玉双耳花瓶,瓶中并未插花,中间是一座高约两尺的奇石。左右两侧各四张金丝楠木的交椅。正殿东侧的雕花窗下,摆着一张长案,长案上是一架古琴,琴旁摆着一尊鎏金博山炉,袅袅的青烟正从炉盖的镂空处漫出来。
殿内只有韶华公主一人,她就坐在那幅字画下,正对着大门。
此时她已经换下了宴上的那身宫装,此刻穿的是一件雪青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象牙白色的绦带,头发也重新挽过,只斜斜插了一根白玉簪。这一身装扮素净得近乎寡淡,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微臣参见殿下。”沈凌行了礼。
“沈将军。”韶华公主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她示意沈凌起来回话,又道:“方才宴上人多,不便多说,特召将军前来,还望将军莫怪。”
“殿下召臣来,不知所为何事。”
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长案前,手指在那尾古琴的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琴音在安静的殿内回荡了片刻,才慢慢消散。
“将军觉得今日这寿宴办得如何?”
“娘娘用心,殿下|体面。”
公主闻言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沈凌。
“将军说话很谨慎。”她说,“和传闻中的沈家女将军不大一样。”
“传闻多有不实。”
“是吗?”公主走到沈凌面前,停在三步之外,“传闻说沈家女将军在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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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兵十年,大小战役几百场,未尝一败。传闻说北狄人见到沈家旗便绕道走——这些,也都是不实的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邸报,没有赞叹,没有感慨,只是陈述。可正是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反而让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了要害上。
沈凌没有接话,垂着手。
公主也不急,踱步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午后的风吹进来,吹得博山炉上的青烟一阵飘摇。窗外是一小片玉兰树,此时花期已过,枝头只有翠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幼时见过你,”韶华公主背靠着窗户,直视着沈凌,“那年我独自在假山后边玩耍,掉进荷花池里险些溺死,是你就救了我,把我从水里捞了出来。沈将军,你是韶华的救命恩人。”
沈凌遂道,“殿下不必挂怀,臣恰巧路过,焉有不救之礼?”
韶华公主却叹了口气,又自嘲道:“我母妃不过是个不得宠的贵人,且常年卧病,宫人们懈怠,自然不会精心看护。不然沈将军可就没有这做公主救命恩人的机会了。”
沈凌不敢答话,韶华公主示意她坐下,又道:“你可知,像我这种不受宠的庶出公主的命运是什么吗?”见沈凌不答,她又笑道,“不是用来笼络大臣,便是被送去和亲。生在皇家,连这一副躯壳都不是自己的……”
沈凌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拜道:“殿下为社稷出降,功在千秋。”
韶华公主几乎是嗤笑了出来:“沈将军,本宫请你来,不是来听这些大道理的。”
沈凌忙跪下请罪,韶华公主盯着她的眼睛道:“沈将军,你可知,北狄的使臣不日便要进京了。”
沈凌瞳孔一震,满脸吃惊。
韶华接着说:“如果本宫嫁到北狄,那么北境便不再需要你这个昭勇将军了。”
沈凌其实早在七日前就已经收到了秦昭月的飞鸽传书,她只是不知道,北狄此次派使臣前来竟是为了求亲。
“沈家镇守北境百年,如今在你沈凌手上被人夺了兵权,你可甘心?”韶华公主轻轻抬了眉,缓缓地问道。
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的敲在沈凌的心口上。
沈凌不假思索地回道,“殿下,我忠勇侯府的爵位受封于太宗皇帝陛下,燕州的兵是大魏的兵而非我沈家之兵,我沈家在燕州,守的是国土,护的是大魏百姓,这‘不甘心’之言,臣实不敢领。”
韶华公主闻言笑了起来,良久才道:“那你可知,父皇命我试探你,接近你,进而监视你。”
沈凌的心又沉了一截。
“父皇忌惮你沈家多年,不然你以为,当年老侯爷放着京中的大好前程不要,为何也去了燕州?”韶华公主嘴角弯起一抹笑意,不疾不徐道,“父皇素来多疑,本宫那几个哥哥,每日在朝堂上争来夺去,哪个身边没有父皇的眼线呢?何况是你沈家!”
沈凌没回话,韶华公主接着说道:“将军在边关守了十年,守的是国土,是百姓。而本宫在这深宫里长了十七年,养的是这张脸,是这副嫁出去就能换一份盟约的皮囊。你我都不过是皇家的工具。父皇疑你,也疑我。他让我来试探你,无非是想知道你沈家到底有没有反心?你沈凌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的留在京城?我若查不出来,是我无能,我若查出来了,将军获罪,我继续去和亲。横竖对他来说,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13. 再救一次
闻言,沈凌猛然抬头,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
博山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空气中,韶华公主正拿着鎏金的香匙慢条斯理地拨着香灰。
沈凌问道:“殿下为何要与臣说这些?”
韶华公主闻言轻笑了一下,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股灼热的、不甘的、笃定的信念,轻声道:“因为我不想当这笔买卖里的棋子,我想为我自己活一次。”
沈凌看着眼前的少女,眉目清淡,眼底却像烧着一团火。她定了定心神,拜道:“今日殿下与臣说了这么多,臣想知道,那殿下准备如何做?”
韶华公主起身站定,行了一礼,沉声道:“将军曾救过韶华一次,如今韶华恳请将军再救韶华一次。”
沈凌赶忙扶起她:“殿下这是做甚?臣受不起。”
沈凌迟疑道:“微臣不过是一个被困在京城的边疆将领,如今连自保都难,又如何言救?”
韶华公主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低声道:“将军,本宫接下来说的话,出我口入你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沈凌,不再有任何遮掩,“将军救我,亦是救你自己,何必做这推辞之态呢?在北狄这件事上,你我早就站在同一条船上,他日船倾,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本宫要的,不过是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话说到如此份上,再推辞便显得矫情了。
沈凌深深地施了一礼道:“臣愿听候公主殿下差遣。”
韶华公主眉头微蹙,似有一瞬动容,她赶忙扶沈凌起来,郑重道:“周槿在此谢过将军。”
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得墙上那幅《关山月》轻轻晃动,午后的阳光打在沈凌的脸上,忽明忽暗。
“沈将军,父皇那里我自会设法周旋,只是韶华有一事不明,你与郑家的婚事……听闻那日是郑大人主动求娶。”
沈凌闻言道:“回殿下,郑大人与微臣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是可以信赖之人。”
韶华公主点头笑道:“那这郑大人便是沈将军的青梅竹马了。”
沈凌微蹙了一下眉头,没有答话。
韶华公主拿出一封信笺,递与沈凌道:“北狄的新大汗拓跋晖,你可知道?”
沈凌打开那信笺,是一封记录北狄最新局势的密信,沈凌回道:“这拓跋晖原是北狄的九王子,按照北狄的习俗,老可汗去世后应由嫡幼子继承汗位,数月前北狄发生宫变,二王子和四王子企图夺权,被这拓跋晖镇压下去,砍断了手脚,尸体扔在草原上喂鹰,如此看来,这拓跋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韶华公主在听到“砍断手脚”时已经面露难色,沉声道:“如此雷霆手段、狼子野心,又怎么会是真心前来与我大魏结亲?”
“怕只是缓兵之计。”沈凌沉声道,“微臣在燕州与北狄对峙多年,北狄人素来凶狠有余、谋算不足,如今这拓跋晖登位,却一反常态,怕是为了麻痹敌人,可见这人不好对付。”
“利用与我大魏结亲之名,行缓兵之实,待他权位稳固,兵民休养生息之后,再一举南下……确实是顶好的谋算。”韶华公主嘴角甚至带着笑意,“本宫倒是有点想会一会这北狄可汗了!”
“从前这拓跋晖少上战场,燕州前线一直都是其他几个王子轮流上阵,末将对此人的了解确实太少了。”沈凌心下宛如沉了一块石头。
韶华公主却宽慰道:“将军莫要自责,如今你我一道,任他是‘拓跋灰’还是‘拓跋红’,都不是对手。”
沈凌闻言展颜一笑。
韶华公主道:“今日耽搁将军多时,将军且先回府,日后如有消息,本宫自会派人送信给将军。”
沈凌于是叩谢了公主,将那封信笺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公主,才退出了澄涟殿。
沈凌的身影消失在澄涟殿后,殿里安静了许久。
韶华公主独自坐在古琴旁,没有立刻唤人进来伺候。她一手摩挲着香炉边缘,出神了许久。直到那封信笺从手上滑落,她才弯腰捡起,打开香炉的上盖,把那信笺扔进去,香炉里未燃尽的锡纸很快把纸张点燃,烧成灰烬。
“夏栀。”韶华公主轻声叫人。
很快,一个女官便推门进来,回道:“殿下,沈将军已经出宫了。”
这夏栀原名夏至,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因韶华觉得“夏至”这个名字阳气太盛,便改名“夏栀”。如今这夏栀端然已经过了出宫的年纪,却是不忘故主的托孤,一心想要扶持小主子,遂留在韶华身边做了澄涟殿的掌事女官,官居正六品,为人是最老成持重的。
公主点点头道:“给本宫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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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涟漪到御书房,要走几道长长的宫巷,距离不短。夏栀早已备好了轿辇,韶华换上那副素常的端庄笑容,带着夏栀等一众宫人出了澄涟殿。
日头已经偏西了。御书房的琉璃瓦被夕阳浸成了一种沉沉的赤金色,檐角的脊兽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轿辇停在御书房外的宫道边上,韶华公主下了辇,只带了夏栀一人迈进了门槛,还未走到台阶下,就听见了声音。
确切地说,是骂声。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个小太监,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当值的大太监高良看见韶华公主过来了,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道:“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陛下正恼着呢。”
公主的目光从御书房的窗户上收回来,也压低了声音:“高公公,父皇这是怎么了?”
高良往旁边引了半步,把她带到值房的檐下,才低声道:“齐王殿下正在里头呢。”
韶华公主闻言,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素知她这位四哥为人轻狂了些,偏偏又有王家撑腰,所以在朝中也是极得势的。
“四皇兄这是怎么了?”韶华遂问道。
高公公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儿齐王殿下弹劾肃王殿下与云州薛家勾结,方才都察院来人禀报,说是那账本是假的,薛家人在狱中喊冤,不承认与肃王殿下有过银钱往来……这不,陛下生了大气了,立马命奴才传了齐王殿下来。”
“蠢材!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皇帝的怒吼从御书房内传了出来,接着便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高公公佝偻的肩头微微一震,又低声说道:“公主殿下若是没有什么急事,今日便回去吧,陛下正在气头上呢。”
公主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我改日再来给父皇请安,高公公不必回禀父皇我今日来过之事。”
高公公退后一步躬身道:“是,殿下慢走。”
韶华公主谢了他,转身往回走,低声对夏栀说:“去凤栖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又往凤栖宫走去。
她们到的时候,宫门已经落了半扇。守门的嬷嬷见是韶华公主,连忙迎上来行礼,说娘娘正在西暖阁里歇着。
韶华便不令她去通报,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进了西暖阁。暖阁的门虚掩着,皇后正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身边的矮几上搁着一盏茶。
皇后卫氏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把她的五官从暖融融的光里一寸一寸地托出来,她是个好看的女人,即便年近半百,仍然风韵犹存。
“儿臣给母后请安。”韶华公主在床榻下施了一礼。
“过来坐。”卫皇后放下书,拉了韶华坐过来,问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今儿是你的生辰,虽说宴散了,你也不该到处跑,回去歇着才是正经。”
“母后。”韶华公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暖阁里足够清晰,“儿臣刚从御书房那边过来,父皇生了好大的气呢。”
皇后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要去端那盏茶,手指离茶盏的边沿只差了一寸。
“哦?”她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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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是因为何事?”
韶华遂把刚才高公公之言又复述了一遍,说与皇后,卫皇后闻言冷笑道:“齐王跟他那个娘亲一样,一向好大喜功、胸无沟壑,还敢攀咬我儿?如今倒叫他摔个大的!”
“五哥本就无辜被禁足,如今昭雪了,母后可要叫他进宫来好好抚慰。”韶华点点头道,“看这王淑妃以后还怎么趾高气扬!”
皇后闻言,嘴角向上抬了不到半寸,她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案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方才说是都察院的人回禀的陛下?”
“是,”韶华说,“儿臣听闻,这案子本就是都察院的人亲自去办的,都察院都没查出来的账本,倒让四哥查到了,他也不想想,不觉得这事蹊跷吗?儿臣思量着,怕不是……有人故意做局害他?”
皇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没有方才的懒洋洋,也没有多余的慈爱,有的是一种精确的、审视的冷静。
宫中一共有五位公主,其他公主都有自己的母亲,唯有这韶华的母亲从前只是个多病的贵人,在她十岁那年久病不治,轰了。
卫皇后膝下只有两个皇子,于是便把这个庶出的女儿养在了凤栖宫里,倒也尽到了皇后的本分。好在这个女儿还算乖巧,这几年来举止做事都很合她的心意,侍奉嫡母也十分得体。想到了这里,卫皇后的目光又变得温和了几分。
韶华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母后,儿臣方才也是胡乱猜测。”
这时有宫女进来上茶,韶华捧了茶杯,默默不言。
“你这些话,”皇后斟酌着措辞,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倒是也不无道理,只是……这背后之人到底会是谁呢?”皇后素知肃王是少年心性,没什么大谋略,难道是太子?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你今日单独见了沈凌?”皇后忽然开口。
“儿臣正要跟母后回禀此事呢。”韶华遂开口道:“父皇曾命儿臣试探这位沈将军,儿臣今日与她闲话了许久,倒是觉得这沈将军是个聪明识大体的。她如今在京城备嫁,他日忠勇侯府与荥阳郑氏若是都能支持太子哥哥,那件事岂不是水到渠成了?”
皇后沉吟片刻道:“你觉得她可信?”
韶华点头,“她如今被父皇忌惮,沈家风雨飘摇,急需寻找一棵大树,如果母后这时候愿意护她沈家,她如何不会效忠母后呢?”
皇后闻言点点头,随即又冷笑一声:“沈家倒也罢了,不过是武人之家,没什么弯弯绕绕。倒是这郑家,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投靠谁的,荥阳郑氏,门生遍地,如何肯参与夺嫡?况且,本宫听闻这郑太傅似乎对这婚事极为不满。”
“陛下赐婚,他还想抗旨不成?”韶华嗤道。
“这些个老臣,一个个都是老狐狸。”皇后淡淡地道,嘴角带着一丝戏谑,“就连你父皇,这些年也没少在他们手里吃哑巴亏。”
“母后英明,再给儿臣一些时间,容儿臣再探一探这沈家与郑家。”
“你啊,”皇后叹道,“如果是个男儿身,比你那几个哥哥都强多了。”
韶华垂下眼帘,低声道:“母后谬赞儿臣了,儿臣能有今日,都是母后教得好。”
皇后笑而不语。
韶华遂拜别道:“母后若没什么事,儿臣便不打扰母后休息了。”
皇后道:“你回吧,晚饭后也不必来了,今日你也累了,好生歇着。”
韶华再次行了礼,退出了凤栖宫。
轿辇一摇一晃,韶华坐在轿辇上突然开口:“夏栀,你说沈将军今晚回去,会想什么?”
夏栀被这一问噎住了,她想了想,低声道:“奴婢不知道。”
韶华公主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这一回,那个笑意终于落进了眼睛里。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她手里终于有了棋。
“我猜她也在想,本宫今晚会做什么。”
14. 童谣诛心
沈凌确实在想:这韶华公主到底是怎么想的?今日行事是不是太鲁莽了些?她怎么就决定与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公主‘结盟’了呢?
只是当她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沈凌刚出神武门,阿慕便迎了上来,笑着说:“将军可算出来了,夫人见将军久久不归,特命属下来此处候着。”
沈凌轻轻“嗯”了一声,接过阿慕递过来的马缰绳。
阿慕却附耳过来低声道:“将军,燕州来信了。”说着便递给沈凌一个纸卷。
沈凌打开来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萧大人今日进京?”
阿慕点头答道,“现下已经进城了。”
沈凌遂问道:“可知他下榻哪家驿馆?”
阿慕却笑道:“萧大人住在大觉寺内。”
沈凌闻言,赧然一笑:“倒是像他的作为,为了避嫌,竟住到庙里去了。”
“时辰还早,将军可要去大觉寺见一见萧大人?”
阿慕素知沈凌与萧一行交情匪浅,两人这些年皆在燕州做官,一文一武,配合的很是默契。这萧大人出身寒门,很是能体察百姓疾苦,为官又清廉有才干,在燕州时被百姓称为“萧青天”,沈凌对他也是颇为赞赏的。
沈凌忙不迭的摆手:“罢了罢了,你让我清静两日吧,我可不想被他念叨。”
二人一边说笑一边牵着马往家的方向走,远远地就看到几个衙役押着一个犯人往城外走。
“将军,这似乎是那云州薛家的家主。”阿慕道,“属下听闻,他被判了流刑,流放岭南。”
“只是流放?”沈凌闻言心下狐疑,按照薛家之罪,虽说不至于被诛灭九族,这薛家主至少也得被判个“斩立决”才应当。她正想着,抬眼望去却看到那犯人停了下来,朝着西边瞟了一眼。
沈凌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远处的的城墙上,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落日的余晖下。
沈凌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
且说那日江临到诏狱提审薛之甚,薛之甚此前多次被用刑,已经被打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了。江临见到他时,他正佝偻着身子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
江临手中拎着一个草编的蚂蚱,一身玄衣,站在离薛之甚三步左右的位置。他生的高大,此刻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这牢房唯一的光源,薛之甚觑着眼睛看了许久,才认出来人是都察院的江大人。他一双被血污朦胧的眼睛努力睁了睁,却看到江临手中拎着的草编蚂蚱,登时满面惊惧。
“薛员外老来得子,当真是好福气。”江临笑吟吟的道。
薛之甚听闻这话,不顾身上的伤痛,跪着爬过去、伏在地上求饶。他拉着江临的衣角断断续续的道:“江大人……求您放过小儿……您想知道什么小人全都交代……求您放过小儿……求您……”
江临不言,只是嫌恶地扯开被他拉住的衣角,往后退了两步,沉着声问:“齐王手中的账本是怎么回事?”
薛之甚闻言先是一愣,随后颤着声回道:“那账簿确是小人所记……千真万确。”
江临低下头,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薛之甚,眼中迸出寒光:“你可想清楚了再回我的话!”
薛之甚吓得瑟瑟发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咚咚”地叩头。当初在云州,他是领略过这位江大人的雷霆手段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本官且问你,那账本为何会在齐王手中?当初在云州你为何隐瞒?是想故意构陷本官不成?”江临的声音本不大,可能是这牢房太过空旷,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回荡在这牢房里,像刀子一般一道一道割在薛之甚的心口上。
薛之甚几乎被吓尿,他在云州虽然横行霸道,但此时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哪里敢得罪天子近臣。他连忙叩首道:“大人明鉴!小人绝不敢陷害大人啊!事关重大,小人虽记了账……但却不敢藏在家中,一直放在一个心腹的家中。事发前几日,那个账本不翼而飞了,不知是被何人拿走。此事小人绝不敢隐瞒……求大人开恩……”
江临闻言,心下便已明了:定是有人做局,目的是借薛家的手除掉肃王,或者是……除掉齐王。
江临冷哼一声:“想要那阳平庄子上的母子活命,从现在开始,你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薛之甚是聪明人,立马叩首道:“小人明白,那账本不是小人记的,那账上的往来都是捏造的,是有人要故意诬陷我……”
江临闻言冷笑了两声,并未抬头,他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蟋蟀,用手指轻轻地把那蟋蟀的头折断了。
薛之甚的头随着那断掉的蟋蟀的头一起重重地磕在诏狱的青石地面上,石板乌黑,看不出来血的颜色。
“如果事情办得好,本官自会向圣上求情。”
薛之甚连连磕头。
而后便是薛之甚在狱中喊冤,肃王被解除禁闭,齐王被皇帝怒斥,并收回了两个县的封地以作惩戒。
此案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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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归正传,且说沈凌与阿慕正牵着马往忠勇侯府的方向走,两人穿过长街时暮鼓还没敲,街上人多,挑担的货郎和收摊的商贩挤在一起,有叫卖的,有讨价还价的,还有孩子的笑声。
不远处的面摊前,有七八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嘴里正唱着什么,调子拖得长长的,词听不太清。
沈凌正待往前走时,却见阿慕变了脸色。
“怎么了?”沈凌刚问出来,就见到那几个唱歌的孩子朝他们跑过来,边跑边唱着:“燕州的马,京城的鞍,马跑千里鞍不换……燕州的粮,户部的账,账上的数字对不上……”
阿慕正欲上前教训那几个小孩子,却被沈凌一把拉住。
“别冲动!”沈凌低声道。
“可是将军,他们唱的……”阿慕一双眉毛几乎拧起来了,眼睛里满是焦急与愤怒。
这歌谣意味着什么,她们都懂。
“冷静!”沈凌低声道,“他们不过是一群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小孩子们还在笑着、闹着,转着圈圈唱歌。
沈凌带着阿慕穿过嬉闹的人群,向长街的另一端走去。
她想起方才在宫中,韶华公主对她说的话:“沈家镇守北境百年,如今在你沈凌手上被人夺了兵权,你可甘心?本宫要的,不过是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她想起蔺国公曾对她说:“如果这个人是那龙椅上的人,你当如何?”
又想起江临曾言:“你以为你手上的三十万燕州军是什么宝贝疙瘩吗?你错了,他们也可以是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刀。”
这些话此刻和方才听到的童谣像两股烟一样在她的心底缠绕着、升腾起来,越来越清晰。
诏她回京述职是第一步,宣德殿上赐婚是第二步,命韶华公主在席后试探她是第三步,如今这街上的童谣,怕就是第四步了。沈凌终于意识到,那人想要的,不只是沈家的兵权,还想要她的命,想要她沈家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沈凌捏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她忽然冷笑一声,自嘲道:“我沈凌何德何能,值得被人如此算计!”
阿慕正欲问她此话何意,沈凌却道:“阿慕,你先回府,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说着,便翻身上马,驶离了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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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过了戌时,沈凌才回到府上,杜雅君早已知晓了长街童谣之事,在府中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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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如焚。见沈凌安然回来,才略安了心,她连忙把沈凌迎了进去,待小丫头们奉上茶后,才把闲杂人等都打发出去。
杜雅君拉着沈凌的手轻声道:“我已知晓长街上的事。”
沈凌见她面上并无特别慌乱,心下已经安定了七八分,遂道:“嫂子,明日上朝,朝中定有人会参我。”
“可有应对之策?”
沈凌点了点头,又说道:“只是……此事怕是不易。”
“需要我做什么?”杜雅君声音里透着坚定,她自小长在安定伯府这样的大家族中,又嫁到沈家十来年,从新妇到寡妇,从沈家满门忠烈到只剩一个小姑子和一个儿子,她见过的风雨比大多数人都多。
沈凌一手托着茶盏,轻声道:“嫂子,如若我明日回不来,还要辛苦嫂子入宫拜见皇后,替我沈氏喊冤。”
“你可有把握?”
沈凌摇了摇头,心里多少有些没底:“涉及军费钱粮,从京城到燕州,有多少人经过手?又有多少人是被有心人收买的?燕州军中是否有敌人的细作?这些都未可知。但是事已至此,我已经不得不入局。拼一把,或许能搏一条生路出来。若不然,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凌定定地看着杜雅君,郑重道:“若我失败了,嫂子,请您务必带着祈儿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屋内四角都点着灯,灯光昏昏暗暗的,杜雅君一双柳叶眉拧在一起,映在烛光下似一团散不开的雾。她良久才道:“嫂子不走!祈儿也不会走!我们都是沈家人,自当与你共进退!”
“嫂子!”沈凌厉声道:“生死攸关,嫂子莫要意气用事!”
杜雅君却端起盏茶,喝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凌儿,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你尽管去做,嫂子定会带着祈儿在府中等你功成。你哥哥去得早,才连累你一个女儿家落得如此境地,本就是兄嫂对不住你。”
沈凌着急道:“嫂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沈家的女儿,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偌大的忠勇侯府,鼎盛时期也有几百口人,如今只剩他们三个至亲骨肉。沈凌几乎不敢想如果这次她败了,只剩下嫂子和侄儿孤儿寡母的,该如何在这京城待下去。
杜雅君闻言却厉声道:“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你本该待字闺中,寻一门好亲事,相夫教子。如今却因为你哥哥早逝,你只得披甲上阵,又被算计至此!我若是带着祈儿先退了,你当我杜氏是何人?你当你侄儿是何人?他是沈家未来的家主,如若连这点事情都经不住,将来如何成事?如何有脸面再去祠堂见祖宗?!”
“嫂子……”沈凌待要再劝,却被杜雅君拉住。
“不必说了,就这么定了。”杜雅君替沈凌倒了一杯茶,又道,“你明日上朝多带几个人去,如若到了下朝的时辰还不见你出来,我自会进宫去面见皇后。”
见杜雅君如此说,沈凌也只得不再争辩,她知道嫂子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既如此坚定,也只得由得她去了。
“嫂子,那韶华公主今日召见我,有意与我结盟。”沈凌浅啜了一口茶,“如若到时候皇后避而不见,嫂子不妨去见一见这韶华公主。”
杜雅君略有些迟疑,“她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沈凌点点头,“这位公主虽然年纪不大,心思却是极深的。北狄的求亲使臣不日便将进京,为了不北上和亲,我想她会愿意帮我的。”
杜雅君点头道:“我知道了。”
沈凌又宽慰道:“嫂子且放心吧,到时候当着敌国使臣的面,想必圣上也不会怎么为难我,若让北狄知道我沈凌命不久矣,那北境必乱!我想圣上也不想看到北境生乱。”
“但愿他还会把北境的安定放在心上。”杜雅君垂下眼眸冷言道。
15. 三司会审
接下来的几日,参沈凌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飘向了皇帝的御案。起先皇帝还以“市井谣言”为由驳了回去,但是参奏的人多了,他便也做出一副踟蹰的模样。
沈凌想,他大概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日的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工部奏报了南方水患的赈灾事宜,户部奏报了春税入库的事宜,鸿胪寺禀报了北狄使臣来访的进度,皇帝一一听完,该批的批,该留的留,一如往常。
鸿胪寺卿退下之后,江临站了出来,手捧象牙笏,低头趋步走到殿中央,跪奏道:“臣江临,有本启奏。”
殿中站着百余人,随着江临的参奏,众人皆屏住了呼吸。
若论朝中新贵、圣上面前的红人,非这位江大人莫属。他是承平十四年的探花郎,如今不过才二十七岁,已经做到了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的职位,专职监察百官。左副都御史之位常年空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子怕是给这位江大人留着呢,待他再历练个一年半载的,怕就能坐上这都察院的第二把交椅了。
“陛下,此前已有多位大人奏报,京城市井传唱歌谣,语涉燕州军费。此等歌谣虽出自小儿之口,然市井传唱,已成风气。”江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掷在殿上,他接着说:“臣以为,无风不起浪,燕州军费不清之处,当及早彻查,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他说完,将奏折高举过头顶。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一时间,朝堂沸腾了,不下十个官员站出来。
大太监高良走下丹陛,从江临手中接过奏折,双手捧着呈到御案上。皇帝只瞟了一眼呈上来的奏折,然后目光扫过武官班次,正要开口,却见文官班列中后方站出来一个着绯色官服的人。
正是此前他亲自赐婚的另一位主角,郑太傅之子郑昭。
“陛下。”郑昭行了臣子礼,高声道,“忠勇侯府世代忠良,守卫我大魏北境,沈家男儿百年来为我大魏血战,如今阖族上下仅剩一个七岁稚子,昭勇将军以一女子之身替兄从军,本是大义之举,如今却遭朝野非议,是何道理?还请圣上明鉴,莫要寒了边疆将士保家卫国之心!”
此言一出,朝中百官皆低声附和,武官中也有两三个站出来替沈凌求情的。
江临却开口道:“郑大人此言差矣,沈家在北境经营百年,战功赫赫自是不假。如今被质疑军费问题,不管是不是有心人的刻意为之,如若不查,如何还沈家清白?”江临的眼睛瞟过沈凌,“难道沈将军也希望就这么糊里糊涂下去,被满城百姓戳脊梁骨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郑昭堵得死死的。纵使沈家再战功赫赫,如今也无济于事。就好比一袭华袍已经粘上了泥点子,如若不脱下来洗干净,这袍子也再不能上身了。
“陛下。”沈凌从班次中走出,跪在殿中央,满殿朝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燕州军费,臣经手的每一笔,都有账可查。若有不明之处,臣愿配合彻查。”沈凌俯下身子叩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皇帝沉默了,他其实并未想到沈凌会如此顺从地配合调查。
片刻之后,皇帝开口了,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燕州军费事关北境边防,又涉沈家旧部众多,不宜由一司独查。着将沈凌暂押刑部大牢,三司会审,从速查明。”皇帝顿了顿,眼神扫过朝中诸皇子,又道,“由肃王负责督查。”
其实这个决定皇帝早已经做好了,云州案中肃王受了委屈,皇帝为了安抚他,特意给他安排这个任务,倒不指望他能做到怎么样,目的是安抚卫氏一族。
沈凌跪在宣德殿的石砖上,凉意从膝盖一路上蹿,直抵肺腑。
“臣,遵旨。”沈凌起身,自行脱下官帽抱在手上,跟着两名侍卫退出了大殿。
从宣德殿到刑部大牢,要穿过大半个皇城。
沈凌走在两名侍卫中间,日光正好,照得殿脊上的琉璃瓦一片辉煌。她微微眯了眼,脚步却稳稳当当,紫色官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丝毫不乱。
燕州军费的账册,她早就准备好了。沈家在北境百年,树大根深,可越是如此,觊觎树荫的蛇虫鼠蚁就越多。她以女子之身接掌燕州军,靠的从来不仅仅是沈家这块招牌。
账册上的每一笔支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拨的款,用在了什么地方,经手的是谁,甚至哪个士兵领了几两银子的饷银,她都让人登记造册,一式三份。
刑部大牢到了。
她被带进去的时候,牢头显然已经接到了消息,按规矩搜了身,收了她的官帽和腰带,又登记了名册,这才将她引到一间单独的牢房。
这间牢房比沈凌想象的要好一些。虽然墙壁上渗着水渍,地上的稻草也有些潮湿,但至少有一扇近屋顶的小窗,透进来一线光亮。角落里铺着干净的草席,草席上甚至还放了一条薄毯。
牢头打开铁锁,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凌弯身走进牢房,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凉意从后背爬上来,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一滴,又一滴,沈凌的心思也随着一滴一滴的水声沉了下去。
阿慕见她没出宫,应该知道怎么办吧……嫂子如果进宫求见,不知道会不会不顺利……
不知过了多久,沈凌几乎要睡过去,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比牢头轻得多,也稳得多。
沈凌睁开眼,隔着牢门,看见一个身穿绿色官服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隽,见到沈凌后先是微微颔首致了一礼,才开口道:“在下刑部员外郎王景川,见过沈将军。”
“王大人此来是要提审沈某?”沈凌起身问道。
王景川答道:“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的几位上官已经在等您了。”
--
王景川在前引路,沈凌跟在他身后,身后是四个狱卒。一行人穿过刑部大牢幽暗漫长的甬道,两壁的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在逼仄的甬道里回荡。
审讯设在刑部正堂。
正中主位坐着的是刑部侍郎郑平,左侧是大理寺少卿方砚秋,右侧是代表都察院的江临。三人身后各站着两名书吏,手边铺着笔墨纸砚。
沈凌身后的侍卫正要按住她的身子让她跪下,江临本垂着目,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那侍卫,那侍卫感觉射过来的目光寒意逼人,居然停了手。
刑部侍郎郑平这时笑道:“沈将军不必拘礼,来啊,拿把椅子给沈将军。”他挥挥手,那侍卫退了下去。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方砚秋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沈凌的目光与江临一触即分,随后道:“郑大人客气了,坐就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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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沈某如今是疑犯,理应站着回话。”
郑平点点头,刑部自然没有嫌犯坐着回话的道理,只是面前这人是战功赫赫的北境将军,且来前儿郑昭曾仔细托付他照顾沈凌。这沈凌有罪无罪尚未有定论,如若无罪,将来嫁给郑昭便是他荥阳郑氏的族长夫人,他不好得罪的。
“沈将军。”郑平率先开口,语气很是客气,“此番三司会审,是为彻查燕州军费一事。陛下有旨,从速查明,故而今日便请将军过来问几句话。将军只需如实作答便可。”
沈凌站在堂中央,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沈某定当知无不言。”
大理寺少卿方砚秋向来以冷面著称,此刻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沈将军,有御史参奏,燕州军费自承平十九年至承平二十一年,账面支出与实际兵额不符。这三年间,燕州军仅通州大营账面兵额就有三万两千人,然据查,实际常驻兵员不足两万五千人。多出的七千人军饷去向,将军如何解释?”
话音一落,堂中气氛骤紧。
沈凌却面不改色,开口回道:“方大人,通州大营账面兵额三万两千人,其中两万五千人为主力战兵,剩余七千为轮戍辅兵及屯田兵。辅兵不常驻大营,分驻北境各处隘口及屯田所,逢战时方调入大营。大人若派人前往燕州查核辅兵名册,自然清楚。”
她说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三位主审,续道:“燕州军制与京畿诸营不同,北境防线绵延几百里,若将所有兵员聚于一营,敌骑一旦突破,则全线溃败。故而采用分驻轮戍之法。此事在兵部有报备,兵部职方司应当存有燕州布防图及兵员分布清册。”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方砚秋与郑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意外。他们本以为沈凌不过一介女流,纵然有些武艺胆色,面对三司会审这等阵仗,难免慌乱。却不想她从容至此,字字句句皆有出处,可见平日里治军仔细。
江临是都察院的人,而都察院正是此番弹劾沈凌的主力。他轻咳一声,翻开面前一本册子,沉声道:“沈将军所言兵制之事,本官自会去兵部核实。然本官手中还有一事,要请将军解惑。承平十九年秋,燕州军向朝廷申请了一笔十万两的军械更换费,账册上写明用于更换北境各处隘口的弓弩箭矢。然据知情人举报,这批军械更换前后,燕州军中实际下发的新弓弩不过万余张,箭矢不过十万支,与账面支出相去甚远。其中的差额,又去了何处?”
这话问得更加尖锐,直指贪墨军费。
沈凌抬眼看向江临,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潭水:“江大人说的这笔款项,确有此事。承平十九年秋,北狄犯边,我军与其在甘家口激战三日,虽将其击退,但损耗极重。战后核查,各处隘口弓弩损毁一万四千张,箭矢消耗逾十万支。朝廷拨下十万两军械费后,臣并未全部用于购置新弓弩。”
“哦?”江临眼中精光一闪,“那这笔钱沈将军用在了何处?”
“五万两用于购置新弓弩箭矢,另外五万两,”沈凌目光垂了下去,声音也低沉了一些,“用于抚恤甘家口一役阵亡将士。我曾经将此事上奏过朝廷,抚恤名录也在兵部备过案。”
堂中一时寂静。
正说着,正堂外走进一人,高声道:“几位大人,此事本官倒是知晓。”
几人见了来人,连忙起身。
16. 沈凌退婚
且说刑部正堂正在审讯沈凌,忽有一人踱步进来,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一袭紫色官袍,正是新上任的云州布政使萧一行。
堂上的几位见到来人,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萧一行官居从二品,是正正经经的地方大员。
“不知萧大人来访,有失远迎,来来来,请上座。”郑平满脸堆笑道。
萧一行回了礼,又向沈凌点头致意,这才道:“几位大人客气了,萧某并非三司中人,上座确实不合规矩。”他说着,早有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江临旁边,萧一行接着笑道:“几位大人公务在身,不必拘礼。萧某此次来,就是想提供一些对案子有利的证据,我这个前燕州布政使,想必对几位大人还有一些用处。”
“哪里哪里,萧大人说笑了。”众人皆如是说。
郑平连忙请萧一行落座,又恭敬地问道:“方才萧大人说,您知晓沈将军所言之事?”
萧一行点点头,正色道:“沈将军说的这份抚恤名录,本官确实见过。户部当时收到的燕州呈报的账册,确有一份附录,因当时燕州战事吃紧,是沈将军托我派人送回京城的,这附录上面皆是甘家口一战中阵亡将士们的名录,每人抚恤银少则二十两,多则五十两。”他顿了一顿,看向沈凌,难掩动容,“沈将军待兵士如手足,实在是难得。”
如此一来,人证便有了,物证待核实,一旦核实,这燕州军费案自然明晰。
思及此,郑平的心下忽然一沉,这案子未免办得太顺利了些,他们方才问话,就有人立马送上来做人证,凭他办案多年的直觉,只怕事情没有看上去的这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这堂上的众人,每一张脸都没有半点纰漏。
“不过,萧某倒是觉得有一事甚是奇怪。”萧一行接着说,“本官初到京城,就听闻了这市井间的歌谣,萧某在燕州为官八年,从未听过此等歌谣,一时间大为震惊!”他的目光扫向三位主审官,带着一丝审视,“市井百姓不懂军务,想来若无人刻意散播,这等谣言又是从何而来?”
萧一行点出了这军费案中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点——就是这童谣的源头。
市井谣言四起、朝野非议不断、言官们捕风捉影,这波风闻最容易被有心人利用,进而演变成一场轩然大波。然而却鲜少有人追根究底,也很难查证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
“萧大人是怀疑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构陷沈将军?”郑平挑眉轻问。
萧一行抚着膝头淡淡地说道:“至于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本官无从得知,这就要麻烦三位大人了。萧某只是不忍看着忠臣良将无端被害。”
这话说得风轻云淡,却如千斤重一般压在几位主审官肩上。局面一下子从沈家贪墨军费变成了沈家被人故意构陷,这转变之快,令人始料未及。
郑平闻言微微侧身,与左右两位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道:“萧大人今日之言,郑某心下有数了。今日首轮问询便到此为止。沈将军暂还押刑部大牢,待三司核实账册后方再提审。将军若有需要呈堂的物证人证,可列明清单,本官自会命人去办。”
沈凌微微颔首,行了一礼道:“多谢几位大人。”
待沈凌被带走后,萧一行也起身告辞了出来。
堂中气氛才松弛了下来。
郑平揉了揉眉心,对身旁两位说道:“二位大人怎么看?”
方砚秋沉吟片刻道:“这位沈将军虽是武将,但心思极细。她今日所言,处处点到为止,却又处处有据可查。若账册果真如她所言那般清晰,此案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临却冷哼一声,满脸鄙夷:“方大人未免言之过早。她说的那些账目,是真是假尚未可知。燕州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派人去核查,来回也要数月。这数月之中,足够她做许多手脚了。燕州皆是她的旧部,两位大人也看到了,就连这堂堂二品大员也拍马似的赶来为她作证!”
郑平听完觉得头更疼了。
都察院本就是这燕州军费案的发起方,刑部虽然是主审,但此案乃三司会审,且都察院负有监察之责,实际的权力远在他刑部之上。如今看江大人是这态度,郑平又念起此前郑昭的嘱托,顿时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命苦。
“两位大人说的都有理,只是……方才萧大人之言,怕也不是不无道理。”郑平言语之中满是踟蹰。
“如若真的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此人的目的是为何?”方砚秋沉声问道,“如果只是为了燕州兵权,拉拢沈凌即可,为何要构陷她?万一构陷不成,或者是最后这兵权没有到这人手中,他岂不是得不偿失?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买卖?”
方砚秋连珠一般把心中的疑问都倒了出来,郑平与江临闻言,相视一笑。
方砚秋拧着眉毛问道:“你们两个笑什么?”
江临随即笑道:“方大人,江某这回算是知道你这‘方千问’的名号是怎么来的了。”
方砚秋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是大魏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向来以抽丝剥茧式的办案手法闻名。如今见这二人笑他,倒也不在意,还在追问道:“你们两个倒是说说,方某此番推测是否有理?”
江临却早已出了正堂,头也不回地挥手道:“方大人,在下要去一趟户部。”
这边郑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方大人此番猜测,着实有理,不如我们先从燕州的军制查起?”
方砚秋闻言觉得他说得有理,直接拉着郑平就要往外走,“好,去兵部。”
--
这边沈凌被带回大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牢房里阴冷与燕州冷冽的朔风不同,这里的寒意像是长了脚,沿着她的毛孔往身体里钻。
她裹着毯子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阖着眼。今日堂上的每一个问题她都对答如流,而且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去查户部和兵部,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很快就能从户部和兵部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自然,也能拿到一些他们意想不到的东西。
……
夜渐渐深了,牢房的甬道上灯火昏黄,牢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沈凌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脸。接着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牢门被轻轻推开。
随着人影的逼近,沈凌终于看清来人。
“怎么是你?”她的声音很轻。
江临此时早已换下官袍,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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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浅色窄袖的锦袍,手上提着一个食盒。牢里灯光昏暗,沈凌只见他步履从容的走进来,像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约会。
“刑部大牢,沈将军待得可还习惯?”江临嘴角噙着笑意,依旧是那副刻薄毒舌的样子。
“跟在回京的船上也差不多。”沈凌反唇相讥,默默地把披在身上的毯子拉了下去。
江临注意到她的动作,却并未多言,反而轻笑了两声说道:“这么看,沈将军还挺享受的。”
他将食盒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膝坐在了沈凌对面,两人四目相对,气氛诡异。
江临轻咳两声说道:“言之担心牢里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特意交代我给你送来吃食。”他说着便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再地上,笑道:“沈将军,你倒是有个好夫君。”
沈凌挑眉看他,没说话。
“放心,没下毒。”说着,江临自己拿起一块点心当面吃给她看。
沈凌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倒不是质疑他下毒,只是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有熟稔到可以大半夜来探监的地步。如今被他这么一揣度,倒显得她小人之心了。
“这月心楼的点心是京中的一绝,沈将军久在边关,也该尝一尝这两年京中的时兴物什。”江临说着,又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酒。
“怎么?是怕我日后吃不上了,巴巴的大晚上送来?”沈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温酒下肚,她方觉得身体渐渐暖了起来,人也活了过来。
江临闻言点点头,不置可否:“你说得也对,这都下了刑部大牢了,确实没几日活头了。”
揶揄完,江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茶水氤氲的热气中,沈凌看不清他的脸。
沈凌拧着眉头问道:“你怎么不喝酒?”
江临垂着眉眼,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摇摇头道:“我从不饮酒。”
“为何?”沈凌问。
久在官场的人,应酬是难免的,觥筹交错间有些事情才好谈。
江临用手指摩挲着茶杯沿儿说:“我曾因为一杯酒……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话听着倒是不假,甚至带着几分真情。
江临的眉眼慢慢沉了下去,牢房内安静的似乎能听到两人的心跳。
“难道是心上人?”沈凌心下如此想着,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隧道:“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我不是有意的。”
“本就与你无关,你又何必跟我道歉。”江临淡淡的,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沈凌观他神色如常,遂问道:“江大人星夜至此,可是还有什么要问的?”
白日里已有过审讯,不过沈凌听闻这位江大人素来有些手段,不知他此来是何意图。
江临闻言道:“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沈凌立刻了然,是郑昭拜托他来的。
“在下倒是有一事拜托江大人。”沈凌神色郑重,起身抱拳行了一礼,然后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江临道:“这是我方才写好的退婚书,烦请江大人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言之。多谢他在宣德殿上替我求情,如今我身陷囹圄,不该耽误他。”
17. 牢中夜话
听闻这话,江临接了信,“扑哧”一声笑了:“还亏得他大晚上的跑到月心楼去买点心,没想到到头来却换回来一封退婚书,可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①啊。”
沈凌闻言更是如鲠在喉。
她自知是对不住郑言之的,虽然他们两个本无男女之情,但是他却在她蒙难之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纵然他们有着自幼相识的情分,在家族利益面前,他却奋不顾身的救她,沈凌心中自是感激的。如今退婚,也是无奈之举。倘若她这回真的败了,至少不会牵连郑家。
江临脸上的笑意渐渐隐了下去,“你们的婚事是御赐的,你这私下里退婚,怕也是无济于事。不过,我还会向言之转达你的意思。”
沈凌微微颔首抱拳道:“那便多谢江大人了。”
话已至此,本该结束今日的会见了,江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沈凌挑眉问道:“江大人,可是还有别的事?”
江临摩挲着手中的信封一角,说道:“你如今已经踏入死局,却还有心思顾念言之,在下佩服。”
沈凌不以为意,“何以见得我如今便是踏入死局了?”
江临抬眼直视沈凌,缓缓道:“你可知,我在朝上参你,是有人授意的?”
沈凌复又坐回方才的位置,莞尔一笑道:“自然,都察院直接听命于圣上,江大人参我,倒是一条博得圣心的捷径!”她说着忽然眸色一转,压低了两个音调,“不知江大人是否还记得,那日马球会,大人同我说的话……如此背刺盟友,怕不是君子所为。”
江临品出了她话中的滋味,却不以为意,冷笑了两声坦然道:“江某自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沈将军也不必激我,在下不吃这一套。”
见激将法不奏效,沈凌的心沉了半截,她自知一脚已经踏入鬼门关,虽然面上镇定,心底里到底还是慌的。
如何不慌呢?她父兄俱已不在,在这京中沈家又无别的族人可以依靠,朝中诸人又虎视眈眈,她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如今却要独自面对这波诡云谲的朝堂……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你可以的!
盘中糕点香甜之味飘入沈凌的鼻腔,大抵是半日没吃东西,她也确实有些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盘中的糕点,目光很快便移开了。
江临接着说:“你如今身在刑部大牢,你的人你的兵都远在千里之外,你以一女子之身跻身大魏三品大员之位,执掌三十万燕州大军,这朝堂之上觊觎你、想要扳倒你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此龙潭虎穴,你安能翻身?”
江临的声音不疾不徐,“军费贪墨一案,纵然有人愿意为你请命、为你作证,想要办成铁案也容易得很。你所谓的那些账册、证据,朝廷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从京城到燕州,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州县,其中找出一两个人证来证明你的贪墨事实,太容易了。到时候你人证、物证都没有,还如何翻案?”
沈凌闻言倒也不急,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冷笑道:“江大人此话有理,陛下想要我的命,不如直接下一道圣旨,赐我一杯毒酒,一了百了。”
江临在听到“毒酒”时眉心微蹙。
“但是他没有,他想要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死法,想要我沈家永世不得翻身,想要在天下面前证明他是个明君……他太贪了,一个人的贪婪,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沈凌嘴角甚至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凌厉的,“所以我要赌一把。”
“赌什么?”
沈凌盘腿坐着,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她微微眯了眼睛,盯着江临说道:“我赌……你会帮我。”
牢房里静得可怕,烛光明灭。牢房外的火把彤彤地烧着,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江临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沈凌,冷然道:“沈将军可知,攀诬主审官员,罪加一等。”
他的嘴角勾起微弱的弧度,复又问道:“沈将军,本官倒是好奇,你如何觉得我会帮你?”
沈凌闻言,一手拿起盘中的一块糕点道:“这栗子糕香甜可口,但是我自幼便吃不了栗子,吃一点便会呼吸不畅、浑身起红疹,言之与我自幼相识,自是知晓我的体质,这糕点自然不是他买的。”沈凌粲然一笑,一双眸子在烛火下闪着光,又道:“月心楼的糕点难买,江大人辛苦了。”
江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一盘糕点上露出了马脚。复又稳定了心神,脸上丝毫没有被戳中心事的窘迫,反而笑道:“沈将军果然聪慧,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沈凌“唔”了一声,轻声道:“所以……我赌赢了。”
这是一句肯定句。
江临不言,面上端着笑,眉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沈凌把栗子糕递给江临,挑眉问道:“江大人,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江临并没有接过糕点,嘴角带着戏谑道:“沈将军,在下是喜欢聪明人,不是喜欢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沈凌“哦”了一声道:“那是本将军自作多情了。”她说着,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江临看,“难怪这京城的小娘子都喜欢江大人,在这烛火下看,江大人确有几分姿色。”
她有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眼,笑起来脸颊两侧有两个小小的梨涡,配着利落的束发和身上的官袍,在牢中忽明忽灭的灯光下,别有一番感觉。
江临微微抬起下巴,嗤笑道:“沈将军,为了活命,不惜要调戏本官吗?”
二十岁的姑娘,被人直剌剌的说调戏,一般的姑娘不是翻脸便是哭的梨花带雨了。可沈凌不同,她是在腥风血雨中拼杀过来的,她有着不同常人的坚韧。
沈凌闻言不怒反笑:“是,不可以吗?”
她说这话时眼角微微上扬,那颗泪痣也随着眼角上扬的弧度微微上移,语气中满是挑衅。
“我确实是为了活命,我不能、也不允许沈家百年基业毁在我手里,所以如果有可能,任何事情我都会去做。”沈凌的语气坚定的可怕,她突然眸色一转问道:“江大人,你不是也一样吗?十年寒窗苦读、八年宦海沉浮,你不也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吗?”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在昏暗的牢房中,像一只发着光的小狮子,生机勃勃。
有那么一瞬,江临似乎被她振奋到了,可随即而来的,便是无尽荒芜。他轻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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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是,我也是。但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喊两句口号那么简单的。你可知,想要从这刑部大牢走出去,有多难?”
沈凌点头道:“如果江大人还认我这个盟友,我相信要走出这里,就不那么难了。”
“如果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江临挑眉问道。
既然要合作,那么双方便都要亮出筹码,这个道理,沈凌自是懂的。
沈凌答道:“燕州三十万大军,够吗?”
那日在马球会上,他们曾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沈凌是不愿意的,但如今已入绝境,她才惊觉,这燕州的兵权,她若不牢牢握在手中,便会有无数个人出来抢。
江临闻言,脸上的笑意终于散去,眸中寒光潋滟。
沈凌想,这大约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吧。她突然好奇起来,人前温润如玉、克己复礼的江大人,揭掉面具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呢?
“沈将军可知,是何人散播的童谣?”江临道。
不是皇上吗?沈凌心中疑惑,摇了摇头。
江临接着说:“是千机阁,你的师姐,林昱。”
沈凌登时恍然大悟,眼神暗了下去,“其实我早该想到,能这么快办好这件事的,唯有江湖势力。”
江临听出她语气中的悲凉,顿了顿道:“千机阁背后的势力,是成王周檀。”
这个沈凌确实没想到,她无法把那个身有残疾的闲散王爷跟千机阁联系到一起。不过转念一想,却又觉得都能解释的通了。
“成王自幼便摔断了腿,不能像其他皇子那样习武,且他母妃又不得宠。想必少时,没少遭过他人的磋磨,这样坎坷的童年,又怎么会养出良善的性子呢?”沈凌叹道:“可惜了。”
“可惜?”江临嗤笑,“没想到沈将军竟然会对做局害自己的人生出怜悯之心。”
“世人皆有悲悯之心,我不是圣人,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沈凌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但我着实想不通,我与成王素无交集,他为何要做局害我?”
“要么是为了在圣上面前邀功,要么就是为了某位皇子巩固势力,要么……”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再仔细想一想,是否有得罪过他的地方?”
沈凌心下盘算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沈家的男子常年都在燕州,京中只有我嫂子和侄子,他们甚少出门,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得罪了成王呢?想必不是私仇。”
“如此一来,你的敌人又多了一个。”江临笑道。
沈凌闻言瞪他一眼,又道,“我虽四面楚歌,好在还有江大人你啊!”
江临闻言,只是浅浅地啜了一口茶,问道:“沈将军,在下心中仍有一个疑问。”
沈凌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你真的不能吃栗子吗?”江临瞅着盘中的栗子糕问。
沈凌闻言一手捻起一块栗子糕,当着江临的面送入口中,满足地咀嚼着,说道:“这月心楼的栗子糕,果然不错。”
江临冷笑:“你如今倒是一点也不装了。”
“对敌人自是兵不厌诈,但是对盟友,沈某愿意坦诚相待。”
18. 要挟皇室
从刑部大牢出来,夜已经深了。江科早已套好马车等在牢外,见江临出来,赶忙给他披上披风,说道:“公子可算出来了。”
江临浅浅“嗯”了一声,问道:“沈家那边怎么样了?”
江科一边扶他上了马车,一边答:“沈家太夫人带着小侯爷在神武门外求见,但是并未得诏入宫,他们还一直跪在那里。”
江临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见江临没说话,江科遂收起踏凳,驾马车离开,忽听车内道:“你去告诉郑大人,让他转告沈家,沈将军还要在牢中待上一些时日,需要准备一些日常用的东西。”
江科答了“是”,又说:“公子,郑大人此刻也在神武门外跪着呢。”
马车内没有回话。
--
且说白日里杜雅君收到消息,沈凌已被押入刑部大牢待审,杜雅君当即便换上诰命夫人的吉服,带着儿子沈应祈出门去了。
按照她与沈凌的约定,只要沈凌被扣,她便立刻进宫去向皇后求情。哪知今日她到了神武门外,却被告知皇后娘娘病了,不见客。
“沈兴。”杜雅君回身吩咐身边的人,“去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摆上。”
沈兴是侯府的管家,今年四十出头了,从他爷爷那辈起,便在府中做事,深得主家信赖。如今沈家虽然大不如从前了,但是府里这些积年的老人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忠心不二。
沈兴应了一声去了,很快便从马车上拿下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两面横幅,沈兴又命人把横幅支起来摆好,每一幅都足有七八尺长两尺宽。
横幅白底黑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一面是历代战死沙场的沈家人,一面是燕州战死的将士姓名,足有几百个。
午后的日头毒辣,神武门外并无遮挡,杜雅君身穿厚重的诰命服,额头上已有细密的汗珠。
她低声对身边的沈应祈说道:“可做好准备了?”
男孩仰着头,郑重地点点头,眼中毫无惧色。
杜雅君遂拉着儿子在神武门南侧三丈之外的地方跪下,高声叩首道:“忠勇侯府嫡女、昭勇将军沈凌冤枉,沈家世代为大魏镇守北境,战死沙场两百三十七人,沈家世代清廉,绝没有贪墨一分一毫,请圣上明察!”
沈应祈也随着母亲一同高声喊冤。
身后的家丁、侍女们皆跪下,一齐叩首,足有十来个人。
当朝二品诰命夫人与小忠勇侯一起跪在神武门外喊冤,这等新鲜事何时见过?消息很快传开了,不多时便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百姓。
“没想到沈家居然在北境牺牲了这么多人……”
“前段时间不是有童谣传言燕州军费有问题吗?现在这沈家现在公然在这里喊冤……”
“谣言而已,岂能当真?”
“听说那昭勇将军已经被扣押在刑部了……”
“难不成沈家真的冤枉?”
……
神武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越围越多,众说纷纭,突然有一女声拔高了嗓音道:“那横幅上有我兄长的名字!两年前我兄长战死在燕州,官府的抚恤五十两可是一分没少送到了我老娘手中!”
“也有我父亲的名字……”
“有我夫君……”
民意逐渐沸腾了。
神武门的守将不得已走过来劝阻,却被杜雅君怼了回去。守将自是不敢招惹沈家这等勋贵,只得悻悻地回去向上回禀。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马车上挂着杜家的铭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踱步过来,站在杜雅君身后,眉头紧皱。
“妹妹这是在做什么?”他面带愠色,低声说道。
来人正是安定伯杜冼。
杜雅君头也未回,只是沉声回:“兄长莫要插手此事,这是沈家一家之事,与安定伯府无关。”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杜冼一甩袖子道,“你是我妹妹,沈杜两家既为姻亲,便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是杜家女,这道理你如何不知?”
杜雅君冷笑道:“兄长这些年,家族责任的道理倒是越来越精了。”
杜冼倒是不恼,只是低声道,“你可知你今日这般,是在要挟皇家、要挟陛下?沈家还有几颗脑袋可砍?你如今连祈儿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这一连串的指责噼里啪啦地落下,杜雅君咬着牙,没有言语。
一旁跪着的沈应祈却开口道:“舅舅,我姑姑如今被扣押在牢里,我和母亲若不救她,还有谁能救她?您方才说母亲不顾祈儿的性命,这话祈儿听着不妥,与沈家全族的命运比起来,祈儿微不足道。”
“你……”杜冼挑眉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竟有些刮目相看,口中却严厉道:“无知稚子!你母亲素来胆大,你更是无法无天了!你可知你们如今在做什么?”
“侄儿知道!”沈应祈答道,“舅舅曾经教导祈儿,做事应当秉持公义,但祈儿认为,公义之外还应当讲究对错,祈儿如今就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杜冼一时竟被怼得哑口无言,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这个侄儿,竟从他身上看到几分自己那已过世的妹夫的风采。
杜雅君这时开口:“兄长,沈家如今危如累卵。妹妹若不拼死相搏,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见到兄长了。不管是要挟皇家也好,以下犯上也罢,妹妹都要试一试!别说是跪在这神武门外喊冤了,就算是那登闻鼓,我也敲得!”
杜冼见她心志坚定,便也不再劝,只是低声说:“这便是你想出来的应对之策?此事因市井谣言而起,你便要通过百姓之口宣扬你沈家的忠义?”
杜雅君没说话,她确实是如此想的,既然要回击,那便要以牙还牙。
杜冼深知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那是不肯吃一点亏的。他叹了口气道:“你们母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着一撩官袍,便在杜雅君身边跪了下来。
这回轮到杜雅君满脸惊讶,挑眉问他:“兄长这是做甚?”
杜冼道:“既然你心志已定,为兄自然要帮你,这种事情,自然是人多力量大,毕竟法不责众。”
他朝着不远处努努嘴,杜雅君看过去,却见郑昭并几个京中的武将一起走了过来,也都跪在他们身后。陆陆续续也有不少百姓加入了他们。
好一招法不责众!
杜雅君遂笑道:“兄长真是好手段啊,你一早便是要来与妹妹‘有难同当’的吧?”
杜冼不置可否,跪直了身子道:“自然,你我是至亲骨肉,出了这种事,我不管你,谁还管你?”
杜雅君闻言,心下甚是感动。家中兄弟姊妹众多,唯有这个兄长与她是一母同胞,自然更亲近一些。
“不过……”杜雅君却狡黠一笑道,“兄长可备好了护膝?这跪久了,膝盖可是疼得很……”
杜冼看着杜雅君母子安安稳稳的跪姿,心道:到底还是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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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之中,早有太监来回禀过此事。此时皇帝正在皇后宫中用膳,闻言震怒,把杯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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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了个粉碎。
凤栖宫中的宫女太监纷纷吓得跪在地上,皇后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陛下切勿生气,她如此做,不过是为了能够进宫面圣。”皇后亲自倒了一杯茶奉上。
皇帝接了茶却没喝,只是重重地放在案上,冷哼一声道:“她们沈家人,一个一个都不要命了?前番那沈凌还装得恭恭敬敬,如今刚开始调查,她府上的人便利用百姓来要挟朕!她难道想造反不成?”
卫皇后嫁入皇宫三十年,深知皇帝虽然多疑寡恩,却不是一个脾气急躁的人。今日种种,怕是真的生了气了。至于为何如此生气,大概只是因为对方是沈家吧。
这沈凌的父亲沈彦曾是皇帝的伴读,与皇帝是自小长起来的情谊,原是这京畿守备军的首领,不知为何非要请命去戍边,一走便是十年,也最终死在了燕州……
卫皇后轻轻拍了拍皇帝的手背,柔声劝道:“陛下这是气糊涂了,沈凌再英勇,也不过是个小女子,嫁了人也就罢了,剩下沈家孤儿寡母,还能掀起什么风浪?燕州军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造反?”
皇帝微眯着眼睛,冷笑道:“皇后说得有理,依皇后之见,当如何处理?”
卫皇后道:“既是忠勇侯府太夫人求见,臣妾召她到凤栖宫一叙便也罢了,陛下国事重要,又何必为了女人之事烦忧?”
此一番话,把沈家聚众逼宫一事生生地说成了女人那点事,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皇帝闻言,面色缓和了一些,浅浅地啜了口茶。良久才握着皇后的手道:“皇后知朕。”
送走了皇帝,卫皇后传了掌事太监李冒进来,吩咐道:“你去神武门外告诉她,本宫请她到凤栖宫一叙。”
李冒垂手道:“娘娘,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了。”
皇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果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遂道:“也罢,也好磨一磨她这个爆炭一般的性子,明日一早再传吧。”
李冒答应着去了,凤栖宫里安静了下来,皇后的贴身女官邱菱捧着一盏热茶过来,低声道:“娘娘这是要救沈家?”
皇后没有抬头,接了茶盏呷了一口,缓缓开口:“卫家只有前朝的文官和后宫的女人,如果能有沈家这样的军武重臣相助,我们所谋之事,胜算自然更大些。”
邱菱年纪与皇后相仿,是从卫府跟着她一起进的宫,这么些年在宫中摸爬滚打,有些事情竟比皇后要看得还透些。听闻皇后这话,低声劝道:“娘娘,沈家如今是那油锅边上的鲫鱼,马上便要被油煎了,陛下如此忌惮沈家,这沈家只怕是难捱了,娘娘何苦要蹚这趟浑水呢?”
皇后闻言便皱起了眉头,思虑了半晌,“沈家的老侯爷曾经是陛下的至交好友,也是扶持他登基之人,这沈家对于陛下来说,不一般呐。”
邱菱给卫皇后偷着额角,轻声道:“正因如此,娘娘可知陛下对沈家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娘娘在这深宫里多年,深知……伴君如伴虎。”
卫皇后的心思沉了下去,邱菱此话确实有理。一来,沈家的老侯爷与皇上有交情,但是当年他走得匆忙,这其中的缘由怕是很难探查清楚了,至于是否是得罪了陛下被逐出京城的,也未可知。二来,如今朝野皆知,陛下忌惮沈家兵权久矣,此番沈凌下狱,只怕是陛下的手笔。
但是,皇后转念一想,她确实太需要兵权来为太子和肃王铺路了。
“容本宫再想想罢。”
这时,有宫女进来禀报,说韶华公主来了给娘娘请安了。
19. 入宫求援
虽是四月底的天气,入了夜,还是有些凉的。
杜雅君低声问身边的沈应祈:“可还撑得住吗?”
沈应祈年纪不大,心志却坚定,且他自小习武,如今跪了这半日,倒也无甚大碍。
“母亲,祈儿无事。”他说着又站起身来,向着身后的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各位大人、叔叔婶婶们,我沈应祈在此谢过诸位,夜已深了,还请诸位回去吧。”
众人看着这位少年,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已经被教养得举止有礼、大方得体。
众人暗暗称赞,杜雅君一时间深感欣慰。她也回身向众人行了礼,道:“多谢诸位,还请回吧。此乃沈家一家之事,不敢再劳动诸位替我沈家出头。”
“太夫人,沈家世代守卫北境,才让北狄人没有南下之机,我们在此请愿也是心甘情愿的!”百姓中有人高声答道。
众人皆附和着,无人离开。
这时郑昭也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诸位父老,鄙人乃荥阳郑氏郑昭是也,昭勇将军乃我未婚妻,我郑氏定当与忠勇侯府共进退,还请诸位父老信我。夜深露重,如果诸位在此跪病了身体,岂不是我沈郑两家之罪过?”
众人正议论间,本已落锁的宫门突然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太监,打着拂尘朝人群走来。
来人正是凤栖宫的大太监李冒。
他笑吟吟地给杜雅君和沈应祈请了安,道:“皇后娘娘请太夫人进宫一叙。”
闻言,杜雅君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她今日此举确实有胁迫之意,但若宫中没有反应,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如今皇后派人前来,也算是主动放下身段,结束了这局面。
杜雅君忙把儿子托付给兄长,又向身后的百姓行了一礼,这才跟着李冒进了神武门。
一路无话,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终于到了凤栖宫的门口,此时凤栖宫内灯火通明,皇后穿戴整齐,正在正殿上等她。
“娘娘!”杜雅君还没进正殿的大门,已经哭了起来。她一面拭泪,一面跪在地上给卫皇后请安。
皇后命人给她看了座、奉了茶,这才开口道:“杜家书香门第、清贵世家,本宫认识你这么多年,怎么不知你竟是这般的泼辣性子?”
皇后面露愠色,语气中尽是责备。
杜雅君早料到会是如此局面,把手中的茶盏放下,继续哭道:“娘娘,您是知道我的,我素来命苦,嫁进沈家没几年,公婆便都去了,如今连夫君也战死在了燕州,我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独自一人苦苦支撑。如今沈家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还算能撑得起门楣,如若她也不在了,我怕是也活不下去了……”一面说着,一面拿帕子拭泪,“现在朝野之间都在议论舍妹贪墨军费,可是她一个女孩子家,又是个武痴,上阵杀敌还行,贪墨军费,她哪有那个本事呀!”说着掩面大哭了起来。
卫皇后闻言,心中也是大为所动,叹道:“本宫自是知道你不容易,但是再怎么不容易,也不该公然聚众闹事,你如今是本事大了,是要威胁本宫、威胁陛下吗?”卫皇后声调高了起来,又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道理你不懂吗?你若当真惹怒了陛下,连本宫也救不了你!”
杜雅君赶忙跪下谢罪,带着哭腔道:“娘娘,臣妇一介女流,哪里敢威胁您和陛下?臣妇这实在是求见无门,才出得下下策呀。”
卫皇后冷哼一声,嗔道:“如今倒是怪上本宫了。”
杜雅君叩头,哭道:“臣妇不敢,娘娘您是知道的,臣妇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如今沈家骤然遭难,请娘娘看着臣妇昔日恭敬侍奉的份上,务必救我沈家一次!”
卫皇后闻言,也想起她的好处来。这些年来,她每每进宫确实不曾踏入其他后妃的殿门半步,尤其是那王淑妃,几次三番请他,都被拒绝了。在这偌大的后宫之中,她虽贵为皇后,可是王家势大,王淑妃与她分庭抗礼,有些时候亦是举步维艰,她太需要增强势力了。
卫皇后遂道:“你先起来再说,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杜雅君方才起身,用帕子不停地拭泪。
卫皇后坦言道:“本宫且问你,那童谣果真是谣传?沈凌当真没有贪墨军费?”
杜雅君连连点头:“娘娘,舍妹久在边关,自幼蒙老侯爷和亡夫的教导,断然不敢做出违背沈家祖训之事,她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花朵儿一般的女孩,怎么会跟贪墨军费扯上关系?臣妇敢打包票,她定是清白的。”
“你既然如此笃定,为何还要闹上这一出?”卫皇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沫子。
“娘娘,您有所不知。这刑部大牢哪里是她一个女孩子待的地方?她如今已与郑氏结了亲,如果因为进过牢狱而被郑氏退婚,这可如何是好?”说着,杜雅君深深地叹了口气,满面愁容。
荥阳郑氏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了,就连皇帝也得礼让三分。如果郑家当真来退婚,想必皇帝也不会不答应的。到时候就算这沈凌无罪,被郑家退了婚,这名声也就坏了,想要再嫁旁人怕也是难了。
虽如是想着,卫皇后却道:“郑氏为天下儒生之首,如果沈将军是清白的,就算是进过刑部大牢又何妨?郑氏又怎会因为如此小事便退婚?岂不有碍他荥阳郑氏的名声?”
这话自然不假,但是杜雅君今日的计划便是——卖惨,以博取皇后的同情。遂又叹气道:“娘娘此话有理,但是同为女子,臣妇不得不为她考虑。我们女子生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她又是个命苦的,没有父兄族人帮衬,又是个不懂弯弯绕绕的武人性子,这么些年在燕州军营里厮杀惯了,我若不帮她处处筹谋,日后嫁入郑家,岂不难过?”她说着,声音低沉了些道,“饶是娘娘您如此尊贵,这么些年在这深宫大内,又能事事如意吗?”
“放肆!”皇后低声喝道,“皇宫大内,也是你能议论的!”
杜雅君赶忙跪下,不敢再多言。
卫皇后倒不是真的生气,她自知杜雅君说得在理,暗自思量着,不一会儿便道:“这样吧,你今日先回去,本宫会想办法去求陛下,尽量让沈将军在牢中少受些委屈。”
杜雅君赶忙谢恩:“臣妇多谢娘娘大恩,臣妇还有一事相求:求娘娘让臣妇去牢里给她送些衣物吃食。”
卫皇后垂着眼帘道:“本宫自会安排,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吧,不可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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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事了!”
杜雅君赶忙再次叩谢皇后:“日后如若娘娘有需要臣妇的地方,臣妇定当效犬马之劳!”她说着便叩头退了出去。
送走了杜雅君,凤栖宫内安静了下来,韶华公主从后殿出来,坐在卫皇后脚边的榻上,给她捶着腿。
“叫小丫头们捶便是了,你何苦要亲自来做这些事。”皇后道。
韶华却笑道:“儿臣难得有机会尽一回孝,母后便允了罢。”
卫皇后没再多言,算是默许了。
韶华边捶腿,边说道:“母后思量着,这杜氏说的可能当真?”
卫皇后微微阖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反问道:“你觉得呢?”
韶华闻言,思忖了片刻道:“儿臣觉得,无论她说的是真是假,她如今来求母后,便是已经认定母后这个主子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沈家危急之刻,她冒着大不敬之罪也要见到母后,可见沈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卫皇后展眼看了这个女儿一眼,她虽然生得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可是说的每一句话,却都直戳要害。方才若不是她来,她也不会在宫门下了钥的情况下还召见了杜氏。
“儿臣只是担心,父皇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沈凌,母后若要去求情,只怕会惹得父皇不高兴。”韶华又说道。
卫皇后点点头,这确实也是她最担心的地方。生活在这后宫之中,说到底就是倚仗着皇上生活,如果因为一个沈家惹怒了陛下,倒得不偿失了。
她缓缓道:“虽无前例,但事在人为。如今杜氏闹这么一出,想必明天朝堂之上定有言官进言。沈家毕竟戍边多年,是大魏的功臣,届时民意汹涌,你父皇也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本宫到时候再借机稍微劝慰一番,也就成了。”
韶华闻言手上的动作略有些停顿,心道:这杜氏着实聪明,她今日闹这一出来煽动百姓的情绪,就好比把圣上架在火上烤。再进宫来哭诉一番,煽动皇后的情绪。一刚一柔间,事情便办成了。
“怎么了?”卫皇后觉察到她的失神。
韶华忙敛了神色,笑道:“儿臣是听母后方才的分析,觉得甚是有理,一时间想出了神。”
卫皇后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起来,笑道:“你啊,就是年纪太小,心里的谋算还不够,日后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还望母后多多教我。”韶华赧然一笑。
从凤栖宫出来,韶华没有乘轿辇,而是打算自己走一走。夏栀跟在她身边,亲自掌灯,前面有四个宫女引路,后边跟着四个宫女并四个小太监,一行人不紧不慢地朝着澄涟殿走去。
月色如洗,洋洋洒洒的照着宫中漫长的甬道,透过斑驳的树影,恍若梦境一般。
“殿下似乎很高兴。”夏栀笑问。
韶华闻言,遂收敛了笑容,问道:“怎么,很明显吗?”她自小便知道,喜怒不形于色,不叫人参透她在想什么,才能活得长久。
夏栀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明显,殿下方才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是奴婢跟着殿下时间久了,才能察觉的出来。”
韶华点点头道:“本宫确实高兴,因为我赌对了一个人。”
20. 家宴邀约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如卫皇后所预料的那般,御史们纷纷上奏,皇帝迫于民意,也不得不松了口,着三司加快查案的速度,又准了沈家人去刑部大牢探望沈凌。
却说江临这边三司会审的进度,肃王虽是了领了监察之名,却并不怎么过问这事。江临几人各司其职,按照那日提审沈凌所交代的事项一一去核查,竟一处不差。这案子进展得越发顺利,江临心中就越发没底。
这日下了早朝,江临暗中与郑昭约定好在茶楼吃茶,待郑昭忙完自己手头上的差事过去时,江临早已到了。
“怎么今日这般闲,不用查案吗?”郑昭在江临对面坐下。
江临“嗯”了一声,从袖管中拿出一封信,递给郑昭:“这是那日沈凌托我带给你的信,我这几日忙,一时竟忘了给你。”
郑昭拿过信来,当着他的面拆开,正是那封退婚书。郑昭看完,笑道:“你不是忙,是不知道怎么同我说‘她要退婚’这件事吧?”郑面上倒是并无异色,复又说道:“原也是权宜之计,如今她既要退婚,那便退了罢,也不打紧。”
江临闻言,倒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遂道:“你们两个在这件事上倒是心有灵犀。”
“我跟沈凌自幼相识,做朋友自然没的说,做夫妻还是有共识的--那便是‘算了罢’。”郑昭嘴上满是无所谓,又挑眉看着江临道,“不过你这话说得古怪,什么叫‘我们俩心有灵犀’啊?莫名其妙!”
江临却笑道:“字面意思而已,有何古怪?当初你是在宣德殿上哭着喊着要娶沈凌,如今还没几日,又丢到一边了,你莫不是有了新的心上人了?”
郑昭一时间倒也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听闻这话,遂道:“江无隅!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等见色忘义之辈?”
江临点头笑着。
郑昭又叹了口气,说道:“虽然我跟沈凌只是做做样子给大家看,但是这婚要退,只怕还得陛下点头。”
他们的亲事是皇帝亲赐的,虽说如今沈凌身陷囹圄,他日若从大牢里出来,婚约还是要继续履行的。若要退婚,还得好好想个法子才成,可是让皇帝收回成命哪有那么容易?
起初他公然在殿上求婚,也只是一时冲动想为好友解围,想着跟谁过不是过。后来仔细思量了起来,终究还是觉得不妥--终身大事,岂能儿戏?沈凌毕竟是女儿家,被他这么一搅和,以后想要嫁给自己的心仪之人,也难了。郑昭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对不住沈凌了。
郑昭妥帖地把那封信收进怀中,遂又问道:“你们这案子查了也快半个月了,可有何进展?”
江临道:“我正要与你商议这事。”
见他面色凝重,郑昭心下沉了半截,遂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江临遂将自己了解到的案情细细地讲与郑昭,又说道:“现在唯一的疑点便是……”他说着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道:“这成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案情进展顺利,人证物证齐全,那岂不是沈凌不日便可以洗清冤屈了?”郑昭细细思量着,又道,“但是,未免也太过顺利了些。”
“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江临眸色深沉,“这童谣是千机阁散布的,千机阁背后的主子是成王,那么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是说……他也要参与夺嫡?”郑昭睁大了眼睛,满脸吃惊。
“一个身有残疾的皇子,多年来默默无闻,背后却有这么大个江湖情报组织,这成王,不可小觑。”江临浅浅地啜了一口茶,又道:“若要参与夺嫡,那他布此局定是要得到些什么。”
郑昭眉头紧锁着,踟蹰道:“如今朝中,太子、齐王、肃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再来一个成王,岂不是更乱套了?”
“如果能走一个呢?”江临挑眉,“他费尽心思布了这个局,一定有他想要的彩头,我猜这彩头便是那三位中的一个。”
“你可有查到什么证据?”郑昭问。
江临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个笑容,“我在等一个消息,再过几日便到了,到时候就明了了。”
郑昭素知他神通广大,遂笑道:“那你叫我来是有何事?总不能是为了跟我分享你的战略成果吧?”
江临闻言先是一笑,亲自给郑昭倒了一杯茶道:“听闻你与这茶楼的老板很是相熟?”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是郑昭想起林昱那张娇媚可人的脸,心中的旖旎似乎都要溢出来了,问道:“你想要如何?她可是千机阁的阁主……”
“你怕了?”江临挑眉看他,脸上带着嘲讽。
郑昭素来最受不得这激将法,登时便道:“我有何可怕的?这世上还没有我郑言之怕的人呢!”
江临遂笑道:“那便请郑公子好好展现一下自身的魅力。”他说着,又压低了声音道:“如若这千机阁能为我们所用,日后行事,岂不方便?”
郑昭自知是被他套路了,但依旧甘之如饴,笑道:“江无隅,你可真是……毫无底线。”
江临闻言只是呷了一口茶,并未反驳。
待江临走后,郑昭又在雅间里独自坐了一会儿,招来小厮道:“叫你们林老板来。”
小厮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一个女子便推门进来,见了郑昭便笑道:“郑公子,可是有些日子没来我这松间雪了。”
女子声音宛若银铃,闻之令人一醉。
郑昭起身行了一礼,道:“在下最近家中出了些事情,所以都不得空来了。”
林昱款款走了过来,把手上的茶点放在桌上,又亲自给郑昭倒了一杯茶,介绍道:“这是本店新制的龙井茶酥,请公子尝尝。”她说着,似是不经意间提起,“听说郑公子的未婚妻出了些事情。”
郑昭笑道:“林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哎哟,这京城都传遍了呀,沈将军为国戍边,却惨遭陷害,唉……”林昱长叹了一声,似乎满脸惋惜。
郑昭拿起那盘中的点心尝了一口,点头道:“林老板新做的茶点,确实不错,甜而不腻。”他说着,抬眼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复又放下手中的点心道:“林老板的点心做得好,茶也不错,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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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心……未免太狠了些。”
林昱听出他话里有话,赶忙笑道:“郑公子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郑昭遂道,“我曾多次请林老板过府一叙,林老板不肯赏脸呢。”他说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昱,“过几日便是立夏,我母亲在家中办家宴,特意托我来请林老板,到我府中准备一些茶点果子,还望林老板务必赏脸。”
林昱闻言,不得不应下来,忙道:“既是老夫人相邀,那林某必定带上最得力的伙计前往。”
“如此甚好。”郑昭遂又恭敬地行了一礼,“那就明日见。”
林昱命小厮恭恭敬敬的送郑昭出去。
苏叶走过来小声嘀咕:“这郑公子好生奇怪,他未婚妻还在牢里,他家倒好,还要办什么家宴!”
“早就听闻郑太傅对这门亲事不满,如今看来,倒是真的。”林昱也觉得奇怪,但是又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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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日一早,林昱便亲自带着苏叶、辛夷并几个伙计,把东西装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郑家走去。
穿过长街,又往东走了约二里路,拐进一条街巷,便看到太傅府高矗的大门,门上高悬着一块匾,匾上书:“郑府”两个大字。门口站着几个小厮,正门不开,只有两边的角门开着。
见他们过来,一个青衣短打的小厮赶忙过来问:“可是林老板?”
林昱遂点点头,那小厮笑道:“大公子昨儿便吩咐了,叫小的在这等您,您可算来了。”他说着,便把林昱一行人让进了角门。
“你家公子昨天就吩咐了?”林昱问。
那小厮笑着说:“可不是呢,大公子说了,若是过了辰时您还没到,就叫小的上门去请您呢。”
林昱闻言,含笑点头。一行人随着这小厮走过穿堂,又走了约莫一射的距离,在垂花门前停了下来,小厮道:“林老板和两位姑娘进去吧,几位伙计兄弟随我到东厢房准备即可。”
林昱知晓过了这垂花门便是内宅了,早有几个婆子等在垂花门里,见她们来,赶忙领了三人进去,走过抄手游廊,便到了花厅,那里早有丫头们在忙碌,大抵是在布置宴会所用之物。
婆子引了林昱等人到东膳房,笑道:“林老板暂且在这准备准备,有事吩咐老婆子就是了。”
这东膳房是单独辟出来给她们用的。这时早有人把他们带来的东西送过来,林昱吩咐苏叶和辛夷把一应器具拿出来,点茶的工具也是一样一样摆好,如今一切准备妥当,便等着开席就可以了。
“这府里好大的规矩!”辛夷坐定唏嘘道:“咱们一路走来,路上连一句旁的话也没听到。”
苏叶却道:“你年纪小,没见过这等场面,前儿我随主子去端王府,那排场可比这太傅府里大多了。”
林昱淡淡地看了两个丫头一眼,道:“在这里少说话。”
两人悻悻地闭了嘴。
这时忽听门外有声音道:“大公子回来了。”
林昱循着声音从门缝里望去,只见郑昭穿着官服匆匆而过。
21. 浑水摸鱼
林昱几人正在膳房内准备宴会要用的茶点和饮子,忽然掀帘子进来一个姑娘,圆脸杏眼,梳着简单的同心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
姑娘笑着纳了福,腮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道:“我是夫人身边的丫头墨棋,夫人说今儿立夏本是家宴,但是难得请到‘松间雪’,想请林老板过去坐坐。”
林昱答应着,又吩咐苏叶和辛夷把做好的饮子都冰镇起来,一会吃着爽快,这才随墨棋出来。
“早就听闻京中有位“点茶西施”,今儿可算得见了。”墨棋笑着在前面引路,“夫人还说林老板只当是来亲戚家串个门子,千万别拘束着。”
林昱都一一应了,跟着墨棋一路到了花厅。
厅中摆着一张紫檀圆桌,上头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桌上没有金盏银盘,用的是一套青瓷餐具,釉色温润如玉,胎薄如纸。
上座的是一位保养得宜的夫人,身上穿着墨绿松香相间绣着牡丹云纹的交领襦裙,神态从容,气场如松,身后站着两个大丫头,一个拿着团扇,一个手捧手巾,应是郑家主母。左右两侧依次坐着府上的几位小姐,另有一桌是几位公子,郑太傅与郑昭却没在。
那几位公子和小姐见到林昱,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便都点头致意。
林昱纳福行了一礼:“多谢夫人盛情。”
郑夫人闻言展颜一笑道:“冒昧请林老板过来,我常听几个女儿提起林老板,今儿恰巧有机会,就想着请林老板过来一聚,希望林老板不要介意。”
林昱赶忙又微微纳了一福,答道:“夫人千万不要这么说,折煞晚辈了。”
墨棋便领了林昱在郑夫人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走,林昱正要推辞,郑夫人却笑道:“你是客人,原该如此。”
刚坐下,厅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亲,儿子来迟了……”来人正是郑昭,他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天水碧色暗纹直?,头发一半束着,一半散着,手持折扇,颇有几分魏晋风流名士的感觉。
他进门先是给郑夫人请了安,又见林昱,忙又作了揖。
郑夫人嗔了一声道:“今儿本是你攒的局,怎得又来的这样迟?”
郑昭解释道是因为手头上有些公务,所以来迟了。
林昱不紧不慢的看了郑昭一眼,好像在说:你不是说是郑夫人想要设宴吗?
郑昭脸上挂着讪笑,郑夫人遂叫他好生坐好,便命人开了席。
“今儿虽是小宴,但立夏的规矩不能少,该有的吃食一样也不能落。”郑夫人笑道。
花厅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丫头们端着碗碟鱼贯而入,尽是些立夏时节的应景之物——糖渍的青梅,蜜煎的樱桃,颗颗晶莹剔透,还有一碟嫩绿的蚕豆和一盘新腌的鸭蛋,另有糟猪蹄爪、肉生法、肉鲊、河衹粥,皆是些时令吃食。
席间热络,看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林昱便悄悄的告诉墨棋——去叫她带来的人准备茶点果子。
“夫人,晚辈带来的几样新制的饮子和茶点,正好给大家尝一尝。”
说着,已有小丫头进来给每人面前摆上了三个小碟子,每个碟子上都摆着不同茶点,林昱一一介绍,分别是——梨云马蹄糕、茉香山药软酪、云露豆花糕,另有一碗冰镇过的青梅茶酪和一杯陈皮紫苏饮。
“果然精致。”沈夫人含笑点头。
众人皆都跃跃欲试,唯有郑昭却只是端起酒杯,借着杯沿的遮挡,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林昱看在眼里,却并未开口。
待宴席散时,日头也快要下山了。郑夫人客套留林昱说话,林昱却道茶楼事忙,还得早些回去,郑夫人便也没多留。倒是府中的几位小姐笑语盈盈的邀林昱下次再来作客。
林昱遂一一答应着,辞别了众人。墨棋正要送她出去,林昱笑道:“墨棋姑娘且自去忙着吧,我识得路,自己出去便是了。”
墨棋笑道:“那我便偷一回懒,不送林老板出去了。”
林昱独自向外走,欲去东膳房寻苏叶和辛夷。
刚推门进去,便被一人钳住了手腕,一个转身的功夫,她便被推到了门上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笼下来,两个人的鼻尖也就离了不到一掌的距离,林昱的鼻息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夕阳的余晖沿着窗棂斜斜的洒进来,暖光打在郑昭的脸上,他的眉眼间尽是笑意,脸颊上也泛着微微的红晕。
“林老板,某等你多时了。”郑昭的声音带着酒醉后的慵懒,吐字略有些不清。
林昱用手指轻轻的推开他的胸膛,款款笑道:“郑大公子,怎么只顾得喝酒,是不喜欢我的茶点?”
郑昭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一些,他复又靠近了一些道:“本公子一向不喜甜食。”
林昱浅浅的“哦”了一声道:“那郑公子三番五次的去我的茶楼,单纯是想照顾我的生意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江南女子的柔媚,传进郑昭的耳朵里,勾的他发痒。
郑昭像看猎物一般盯着林昱,她今日的穿着打扮与往日并无不同,但在郑昭眼中,却又觉得大有不同。
“你既知道,又何必问我呢?”郑昭拖着长长的尾音,他一手撑在林昱身后的门上,把林昱整个罩在怀里。
年轻男子热烈的气息袭来,林昱微微皱了皱眉头。往日在茶楼里,想打她主意的人不在少数,这场面她见得多了,但不知为何,今日觉得格外不舒服。
林昱冷笑一声,嗤道:“世人皆说郑公子是那玉面的菩萨,如今看来,与街头的浪荡子也没什么分别!”
郑昭本有些醉意上头,整个脑袋都昏昏涨涨的,如今却被人骂作浪荡子,酒瞬间醒了一半。他微微一怔,收回了手臂,向后退了半步,抱拳道:“方才,是郑某唐突姑娘了。”
林昱抬眼看着他不知是酒醉还是羞愧的涨红的脸,冷然道:“郑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副花街柳巷的做派,没得让人觉得郑太傅家教不严!”
郑昭闻言,另一半酒也醒了。
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林昱推开他,提着裙摆往屋里走去。她坐在桌前,一双眼睛直视着郑昭,仿佛这个屋子不是郑府的膳房,而是她的地盘。
“林某生性鲁莽,不喜欢弯弯绕绕,郑公子有话不妨摊在桌面上说。”林昱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郑昭躬身行了一礼,正色道:“林姑娘,不,林阁主。”
林昱抬眼看了他一眼,等他继续说下去。
“今日却有一事要请教林阁主。”郑昭出去坦言,“我知道,前些日子关于燕州军的谣言,是你们千机阁所为,我想请问林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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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欲何为?”
林昱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你既查到了千机阁,就应该知道,千机阁的背后有你惹不起的人。”
郑昭闻言嗤笑了一声:“如果你说的是成王的话,那还不至于惹不起。”他踱步过来,在林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又笑道:“不是林阁主故意放消息出来的吗?”
林昱心中有些讶然,确实是她故意放消息出去,不然郑昭也不会这么快就查到她头上。
“看来对于成王,林阁主也不是那么忠心啊……”郑昭一手扣着桌面,挑眉看着林昱。
林昱面上看不出异常,闻言笑道:“郑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郑昭接着问。
“只有搅浑水,才好摸鱼。”林昱不紧不慢的说,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郑昭,又笑着看着郑昭的眼睛问:“郑公子,你和江大人有兴趣一起吗?”
郑昭闻言一惊,他与江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一直都是亦敌亦友。没想到在这千机阁主的眼中,却被看了个底掉。
郑昭接过茶,手指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摇摇头道:“我对成王没有兴趣。”他说着,一手托着下巴朝林昱笑:“我只对你有兴趣。”
林昱不咸不淡的笑着:“郑公子,你可是有婚约的人。”
郑昭闻言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笑道:“我有理由怀疑,你对付沈凌是因为爱慕本公子。”
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郑昭打定了注意在这里插科打诨,纵是林昱这般八面玲珑之人,一时也不知如何下手了。
“郑公子,你的酒还没醒呢。”林昱笑道着摇摇头,“出于对彼此的尊重,不如等你酒醒了我们再谈?”
见她要走,郑昭一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我此刻清醒的很。”
林昱的眼神,落在被他扣住的手腕上,缓缓道:“郑公子,你若再不松开,不到半刻钟,就会有人用刀子划破你的喉管。”
郑昭讪讪的收了手,笑道:“这里可是我府上,还请林姑娘给我个面子罢。”
林昱点点头,笑道:“你是荥阳郑氏未来的族长,这个面子我自然是要给。我倒是可以跟你合作。”
郑昭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问道:“你为何要跟我合作?”
“成王心机深沉,我一江湖女子,无根无基,跟他合作,我难免要吃亏的。”林昱坦言,“跟你便不一样,郑公子素来和善,京城人尽皆知。”
是个不错的理由。
千机阁对于他们来讲确实有用,但是眼前这个女子,却像谜团一般,郑昭一时心里有些发怵。
林昱看的出来郑昭的犹豫,遂道:“郑公子,千机阁身处江湖,所求不过是可以安稳的运转下去,朝廷如有需要,林某愿意与朝廷合作。”她说这话的目的就是想向郑昭交出底牌,告诉郑昭自己所求不多,不过是安稳度日。
郑昭闻言笑道:“我郑家在朝堂上还是有些地位的,林阁主若愿意与我合作,那郑某定能保千机阁永兴不衰。”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似乎都交出了底牌,但彼此间却像隔着什么。
郑昭转念又问:“成王是想摸什么鱼?”
林昱反问道:“你觉得,一个皇子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22. 再探云州
江临书房,烛火忽明忽暗。
郑昭将一枚蜡丸推到江临面前,蜡丸已经捏碎了,里面的密信摊开着,纸上只有寥寥数语——“鹰已入笼,待时而飞。所需粮秣,照旧例拨付。”字迹潦草,用的是一种粗劣的桑皮纸,边角处沾着一点褐色的印迹,像是干涸的血。
“千机阁的人在云州截到的。”郑昭的声音压得很低,“送信的人死了,这封信是从尸体嘴里掏出来的。”他说着,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江临没有接话,只是用笔尖拨了两下那纸条,借着灯火细看。
“鹰是指的什么?沈凌?”江临问道。
“也许吧。”郑昭说,“千机阁查了许久,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云州,齐王在那有个庄子。”
又是云州。
书房里有片刻的沉默。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除了这封信,她还拿到了什么?”
“一份军器监的拨付记录。”郑昭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江临面前,“过去三年,军器监拨给燕州的兵器,有两批没有送到燕州。接收方签的印信是燕州大营,但笔迹不对。”
江临接过册子,目光落在那一行墨字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
“这两批兵器的编号,和当年晟王府被抄出来的那批,很像。”
江临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公事。但郑昭认识他十几年,依然能从他声音里察觉到那道极薄的、微不可见的裂纹。
“所以你怀疑……当年晟王府的案子与齐王有关?”郑昭道。
“不是怀疑。”江临冷笑,“我只是缺证据。”
“这齐王左不过比你我大不了几岁,他当年还是个孩子。”
江临点点头,“虽不是他,但一定与他有关联。”他将册子合上,还给郑昭,又问:“林昱还说了什么?”
“她说云州那边查不下去了。皇庄里有齐王的死士日夜巡视,她折了两个人,都在外围。”郑昭叹了口气。
“成王呢?坐视不管吗?”
郑昭摇摇头,“大概是鞭长莫及吧。”又道,“我倒是可以去一趟。”
江临闻言,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良久道:“不对。”
郑昭投来狐疑的目光,江临接着说:“燕州军费案刚出来,千机阁就自己送上门来,成王这个时候却不进了,他不是鞭长莫及,而是让我们去。”
“你的意思是说,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拿我们当刀子使?”郑昭几乎笑出声来,“我倒是小看他了!”
江临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呷了一口冷茶,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磕响,遂道:“那我便亲自去一趟。”
郑昭深知江临的个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他也并不阻拦,只是问道:“你去云州,那三司会审怎么办?”
“事关重大,既然矛头指向了云州,主审官亲赴云州查证,合情合理。”江临的语气很笃定。
“你去云州,齐王一定会有所动作。”郑昭有些担忧。
江临却笑道:“京中不是还有肃王吗?他主审此案,若知道此事与齐王有关,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郑昭闻言,眼神亮了一下,笑道:“肃王确实是把好刀。”
“届时你配合好肃王,务必把齐王困在京城,让他分身乏术。”江临面上波澜不兴。
郑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她知道你去云州吗?”
“谁?”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谁。”
江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望想天上的一轮皎月,背对着郑昭说:“她在牢里,不需要知道这些。”
“可她的人已经在云州了。”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昱收到的消息,燕州有一队斥候,已经开始往云州方向移动了。”
江临转过身,看着郑昭,二人四目相对,笑了。
“她入狱之前,就已经布好了这一步。”江临道,“看来她还不是一无是处。”
他的面容在灯火的暗处,看不分明。
--
次日早朝,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递了一道密奏。
密奏的内容很简短:燕州军费贪墨案,三司会审发现账目源头在云州,需主审官亲赴当地核实物证与人证,恳请圣上准行。
皇帝批了两个字:准奏。
江临没有带太多人手——两个文书吏,一个老主簿,四个都察院的护卫,一辆马车,几匹快马。人多了走不快,人多了嘴也杂。他要的不是排场,是速度。
出发前一夜,他又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彼时沈凌正躺在草席上,跷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闭目养神,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江临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便转身隐入黑暗中。
去云州的路最快也要七日。
一路上,江临几乎没有说话。两个文书吏轮流在马车里打盹,老主簿年纪大了,颠簸了两天腰都直不起来。只有江临始终端坐在马车一角,翻阅从都察院带出来的卷宗。
卷宗里是云州近三年的税赋记录、军费拨付明细,以及皇庄的田产登记。这些东西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每一笔账目都对得上,每一份文书都盖着印信,每一个经手人都签了字画了押。
但正是太正规了,才不对劲。有些时候没有破绽,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临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太清楚一件事:真正的账目不可能这么干净。干净的账目,往往意味着有人花了大功夫把它洗干净。
他在颠簸的马车里,用一支笔在账目的空白处做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云州皇庄每年上报的桑蚕产量是三千斤,但对应的生丝出库纪录只有一千五百斤。另一半去了哪里?账面上写的是“损耗”,但蚕丝的正常损耗不过十之二三,五成的损耗,只有一种可能——那另一半蚕丝根本就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为了掩盖另一笔真实的支出。
他把这个数字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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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傍晚,云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江临没有进城,而是吩咐马车继续往前走。他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驿站停了脚,安顿好文书吏和护卫,独自策马往城东去。
城东有一座不起眼的茶庄,掌柜姓黄。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茶庄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推门进去,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伏在柜台上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客官来得晚了,小店已经打烊了。”
“我要最新的小龙团。”男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顿了一下。他伸手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刻字,然后双手奉还,态度从客气变成了恭敬。
“大人请跟我来。”
黄掌柜将他引入后堂,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下了一段石阶,进了书房。书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案、一个博古架和一张茶桌,黄掌柜走到博古架侧边,转动桌上的一个观音瓶,接着一扇暗门便打开了。
黄掌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暗门后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黄掌柜吹着了火折子,点燃了放在密室门口的一盏风灯。江临循着灯光望去,墙上挂着一幅约莫三尺宽的舆图,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阁主传过话了,说大人近日会来。”黄掌柜给江临倒了一碗茶,茶很苦,是当地的普通百姓喝的粗茶,“大人要的东西,已经备好了。”他说着指向墙上那幅舆图。
“这是云州皇庄的地形图。小的用了三个月,前前后后派了四拨人,才把外围摸清楚。”掌柜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皇庄占地约两百亩,分前后两院。前院种桑养蚕,跟普通庄子没什么两样。后院是禁区,围墙高丈二,四角有箭楼,庄内有巡逻队日夜轮值。”
“巡逻队多少人?”江临站在舆图前眯着眼睛看。
“明面上是二十人,轮班制。但我的人蹲了一个月,发现每天进出后院的伙夫要送六十人的饭食。”
也就是说,至少有六十名死士守在后院里。这还不算外围的暗哨和城内的眼线。
“后院里有什么?”
“不知道。”黄掌柜摇头,“小的折了两个人,都是在靠近后院围墙的时候被发现的。一个人当场被弩箭射杀,另一个人在逃回来的路上也死了,小的也亲自去看过,其他的倒是没有发现,只是隐约能闻到一股子铁腥味。”
铁腥味?
江临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他忽然想起都察院卷宗里的那个数字——云州皇庄每年“损耗”的桑蚕数量,如果用那笔银钱来打铁的话,能出多少兵器呢?
“还有一件事。”黄掌柜从怀中拿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这是今天中午刚收到的,有人想见大人。”
“是谁?”
黄掌柜摇摇头,“这信是被人偷偷放在桌上的,信上没说是谁。只说让大人今晚在城西的土地庙等,来的人会打着一盏灯笼。”
23. 夜探皇庄
城西的土地庙已经荒废多年,香火断了,庙门也歪了半扇,室内结满了蜘蛛网。江临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穿过庙门时带起的呜咽声。
他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越来越近,一个女子提着一盏灯笼款款走来。
“你是谁?”江临沉声问道。
女子嫣然一笑:“燕州——秦昭月。”
“你是沈将军的人?”
秦昭月放下灯笼,福了一福,低声道:“世子,多年不见,不记得我了?”
江临闻言,眸色陡然凌厉了起来,随后一个闪身,一只手便扼住了秦昭月的脖颈,他眼中迸出寒光,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秦昭月被他扼住脖颈动弹不得,只得断断续续地说:“家父……秦……秦清淮。”
秦清淮——曾经的兵部侍郎,也是当年晟王的好友。晟王府出事之后,秦家全族被抄,秦清淮也以追随逆党之名被斩首。
江临松开了手,秦昭月剧烈地咳了起来。
“秦家被灭,你为何会在燕州?”江临逼问。
秦昭月略缓了一口气才道:“当年秦家被抄,我被送到燕州军营,生死攸关之际是将军救了我。”
“沈凌?”
秦昭月点头,“是。我此番来云州,也是奉了将军之命来协助世子。”
除了郑昭,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故人。江临靠近了一步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秦昭月看出了面前人眼中的寒意,她顿了顿道:“当年晟王府大火,是我父亲暗中派人送您和王妃到的扬州,只是您当时昏迷,怕不记得此事。后来我父亲被捕,临死前曾交代我务必找到您。”秦昭月抬眸,郑重道:“我父亲曾说,如果您想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让我不要打扰您。如果您想要报仇,昭月愿意听从世子差遣。”秦昭月单膝跪地,行了一个臣子礼。
江临静静地看着她,继续问道:“所以,沈凌也知道我的身份?”
“她从前不知道,如今已经知道了。”
江临忽然明白了,沈凌态度为何会转变。
当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被轻而易举地揭开,当最隐蔽的伤口完全暴露在人前,一股巨大的耻辱感淹没了江临,犹如被鞭尸一般。他无法接受那些被自己小心翼翼掩盖起来的伤口曝露于人,更何况那人是沈凌。
野兽素来独行,就算舔舐伤口,也要躲起来。
夜风从土地庙残破的门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灯笼摇了摇。江临站在灯笼的光晕边缘,灯光微弱,秦昭月看不清他的脸。
江临从秦昭月的身边踱步走过,沉声道:“回去告诉你们沈将军,我不需要她帮忙。”
“可是如今,是你在帮她。”秦昭月急道。
江临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见秦昭月仍然跪在原地没动。
“将军和燕州军,都需要世子。”秦昭月说道。
土地庙内陷入了沉默,良久,江临才道:“秦姑娘,你很会揣度人心。”
秦昭月起身,面向江临行了一礼,郑重道:“一人独行固然自在,但却艰难,燕州愿与世子共进退!”
江临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明日子时,荔平庄西三里,山坡上。”
与此同时的京城,刑部大牢里,沈凌一个人望着那扇小窗,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她想起父亲去世那日,也是这样的月色。父亲告诉她,自己生平唯一做过的错事,便是没有看管好晟王府,致使晟王府大火,王妃与小世子葬身火海。
“爹,女儿找到他了。”
沈凌喃喃道。
--
第二日,子时将至,江临换上一身夜行衣,只带了一个护卫,策马到了荔平庄西边的山坡上。秦昭月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站着七八个同样穿黑衣的汉子。这些人都沉默着,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紧张和畏惧。对于久经沙场的燕州老兵们,这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差事。毕竟北狄铁军,远比皇庄里的几个护卫要凶悍的多。
“大人,”秦昭月压低声音,“一会儿我会从正面烧他们的桑田。火一起,庄内的人一定会出来救火,趁这个空当……”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老九会带着大人走水道进后院。后院的人我们引开,大人就可以去库房。记住,库房的暗门在西墙,藏在蚕丝堆后面。”
“你怎么知道库房有暗门?”江临问。
“因为我的人在里面扛了半个月的蚕丝。”秦昭月道,“每回扛蚕丝,都会撞到一块不该在那里的砖。”
子时过了一刻,荔平庄内突然射进来无数火箭。桑田的南侧,堆积的干桑叶在夜风的助长下迅速燃烧起来,火舌舔着夜空,浓烟滚滚。庄子里的锣声立刻响了,脚步声和呼喊声混成一片。前院的门被撞开,一队守卫冲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队。火势蔓延得很快,照亮了半个山头。
江临一行人贴着山坡的暗处快速移动,那个叫老九的燕州兵在前头带路。他们沿着干涸的引水渠摸到东侧的水道入口。水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老九率先钻了进去,江临紧随其后。
水道里黑暗潮湿,脚下是松软的淤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头顶出现了一线微弱的火光——那是后院廊下挂着的灯笼。
老九停住了脚步,回头压低声音说:“前面就是后院,库房在左手第三间,门是铁的,但暗门在侧面。”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塞进江临手里,“大人,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您自己走。”
江临接过短刀问:“你呢?”
“我去帮军师。他们那边撑不了太久。”老九咧嘴笑了一下,“大人放心,燕州军没有怂人,定能为您拖延住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钻进了黑暗里,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江临握着那把短刀,在黑暗里站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头顶的木栅栏,翻身进了后院。
后院比图上画的更大,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光线昏暗,远处隐隐传来救火的呼喊声,火光照亮了北边的天空。秦昭月的佯攻起效了,大部分守卫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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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吸引到了前院,后院的巡逻队少了一半。
江临贴着墙壁的阴影快速穿行,数到第三间,停下来。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很新,江临示意护卫把锁砍断。
库房里堆满了一捆一捆的蚕丝,垒得比人还高。空气中弥漫着丝絮,呛得人想咳嗽。他走到西墙,蹲下身,在蚕丝堆的后面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砖后面是空的。他抽出几块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
是刀,成捆的刀。
他抽出一把,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微光细看。刀身崭新,泛着冷光。刀身根部,刻着一个字——“沈”。
江临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他依稀记得,当年在王府被查抄出来的兵器上刻着的那个“晟”字。
外面的火光透过门缝映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些在都察院翻过的卷宗,那些他反复核对的账目,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从来不肯与人说的恨意……在这一刻,全都压在了这一个字上。
江临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咯咯作响。
“大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江临回身,手中的短刀已经扬了起来,却被一把剑架住了脖子。
“陆征,你干什么?”江临压低了声音问。
被唤作陆征的这个人,正是他今日带来的护卫,陆征在都察院多年,江临从未怀疑过他。
陆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叫了一声“大人”,他的声音比江临更低。
外面隐隐传来救火的嘈杂声,远处有人在喊着什么,脚步杂乱地往东边去了。他们所在的这间库房偏僻安静,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我以为你只是来查贪墨案的。”陆征说,目光落在江临那握着刀柄的手上,“云州的账目,税赋,军费,你怎么查都行,但你不该翻这些东西。”
“你是齐王的人。”江临笃定地说,“齐王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心甘情愿地做这种不要命的差事?”
陆征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放下了拿着剑的手,哑着嗓子道:“大人,我与您共事多年,你我无冤无仇,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
江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与寻常人不同,他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齐王威胁你?”江临问。
陆征愣住,握着剑的手有些抖,他良久才道:“我妹妹在他手上。”
自古以来,若要控制人,手段无非两种——要么威胁,要么利诱。齐王秉性张狂,自然选择前者,只是江临不知道,朝中还有多少被此手段控制的不得已之人。
江临顿了顿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杀了我,便可以回去复命。为什么不动手?”
陆征低声道:“在下深知,齐王并非良主。如若大人能扳倒他,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救你妹妹?”
陆征点点头,“单凭我一人之力,恐怕到死也救不出妹妹。”他说着侧开身,给江临让出路道:“齐王知道燕州派人来了,也知道您来皇庄,他让人在回去的路上设了埋伏。”
24. 入驻府衙
江临心知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了,那些路口此刻必然布满了伏兵。他在库房里耽搁了片刻,转瞬之间,四面皆已是死局。就在这时,身后有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抓住他,那人出手极快,力道精准。
江临本能地要回身一击,那只手却按住他的肩,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是我。别动。”
来人正是老九。
江临心下了然,定是秦昭月派他回来的。
“军师派我来寻大人,跟我走。”
老九带着他们走了一条不是路的路,他们从一处废弃井口钻进了一条干涸的暗渠。江临回身示意陆征跟上。三个人依次进了暗渠,这条暗渠并不在地图上,连齐王的人都不知道,怕也只有燕州的这些斥候才能找得到了。
暗渠里幽暗狭窄,伸手不见五指,只供单人弯腰通行,但凡是个身材高大健壮一些的,怕也下不来。
“前院怎么样?”江临低声问。
“正打得火热呢。”老九道,“等大人一撤,军师那边自会收网。”
“进城的路上有伏兵。”江临提醒道。
老九却咧嘴一笑道:“就那么几个毛贼,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解决了,大人放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江临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江临没有再问。他心中明白,燕州的老兵不需要被盘问,他们的做事风格同他们将军一模一样——做到了才说,有时候做到了也不说。
暗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味道和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烟熏气。前院的火烧得太大了,浓烟顺着暗渠的裂缝钻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九在前面带路,猫着腰,走得又快又稳。这个人个子不高,身形精瘦,但在暗渠这种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地方,他灵活得像一条泥鳅。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即便是在这条他声称“绝对安全”的暗道里,他的耳朵也一直竖着,像一头野兽。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头顶传来了水声。不是暗渠里的水,是外面的水,江临记得地图上荔平庄外不远处确实有一条河,看来这暗渠就是直通这河道的。
老九停住了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噤声。他贴着侧壁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头顶摸索,摸到了一块木板的边缘。他用力一顶,木板被掀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上。
“到了。”老九压低声音,率先翻了出去,在确定四周安全后才回身伸手,把江临拉了上来。
江临站定,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河滩上夜风很大,吹得芦苇沙沙作响。他站在河滩上,回头望去,荔平庄的方向火光已经渐渐小了,只有一缕缕浓烟还在往上冒。
“走吧。”老九带着江临和陆征往芦苇荡深处走去。
穿过芦苇荡是一片开阔地,有三匹马被拴在树下。江临抱拳道:“我们自己回去便是,今日多谢了。”
老九走到开阔地发射了一枚鸣镝,提醒秦昭月他们已经安全撤离,接着便翻身上马道:“军师命在下护送江大人回客栈,军令不可违。”
江临没再纠结,他知道燕州军一向治军严格,上峰有命,无一不从。
荔平庄里的火一灭,齐王的人就会开始清点库房,今晚的事瞒不住,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丢了什么。江临心下盘算着,知道这驿站是住不下去了。就算有燕州军护卫,齐王在这里经营多年,也有很多种办法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三个人快马疾行,很快便到了客栈。
老九送到这里就要折返了,他还要回去和秦昭月会合,处理皇庄那边的收尾。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箭囊,递给江临。江临打开看,里面是几枚鸣镝。
“这是燕州斥候传讯用的。”老九解释道,“燕州军,听到这个鸣镝的声音,就知道是自己人。大人回京的路上,要是遇到麻烦,就发射这个鸣镝,不管多远,只要附近有燕州军的人,都会来。”
“多谢。”江临抱拳道。
老九笑道:“江大人客气了,不用谢。等将军出来,陪咱们喝顿酒就行。”他说着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
次日一早,江临早早地便收拾好,穿好官服,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了云州布政使司衙署。这便是要告诉所有人,皇帝的钦差来了,容不得出一点差错。
云州的官衙坐落在城南,院落白墙灰瓦,院里的石阶被雨水和岁月打磨得油泛着光。新任云州布政使萧一行还未到任,衙门内大小事务,均由左右参政代管。
左参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态度十分殷勤。
右参政姓孙,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瘦高,不爱说话,看着是冷面无情模样。
江临是都察院的上官,云州衙署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腾出了衙署东边的院子,又亲自送来了三年来全部的军费账册,整整四大箱,堆在墙角。
“大人要查什么,下官这就派人去取。”刘参政满脸堆笑。
“不用。”江临坐在案后,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头也不抬,“刘大人忙自己的便是。”
刘参政又哈着腰说了几句客套话,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江临没有急着翻看那些数字,而是先拿起一本账册,凑近了看纸张和墨色。
账册用的是寻常的桑皮纸,但质地不太对。他办案多年,过手的官衙账册不下千本,太清楚各地衙门用的纸张规格——按例应使用州衙统一采买的竹纸,而非这种质地更细腻的桑皮纸。他翻开另一本,发现前两年的账册用的是竹纸,纸张粗糙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唯独第三年的账册,全部换成了桑皮纸,纸面白净,墨色鲜亮,像是最近才誊写的。
“这批账册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他问老主簿。
老主簿翻了翻案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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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记录:“回大人,是七日前。云州衙署得知大人要来,提前将账册从库房调了出来。”
七日前。也就是说,在他密奏获准、动身之前,云州这边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而在这几天里,有人赶工誊抄了一套新账册。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本桑皮纸账册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税务账目表面看没有问题。每一项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军费拨付都附有接收方的印信和经手人的签字画押。燕州大营的军费,每月按时拨付,从户部到兵部再到燕州,手续完备,账目闭合。甚至每一笔支出后面,都附着一份用粮单,上面的粮草数量精确到了石、斗、升,连零头都分毫不差。
江临冷笑一声,心中骂道:“蠢货!”
老主簿抬头看了江临一眼,眼中带着疑惑。
江临把手中的粮单递给他,道:“对比一下字迹。”
老主簿回来时脸色凝重,“大人猜得不错,这些粮单看上去字迹各有不同,但是老朽还是能看得出来,那几个经手人的签名,运笔力道几乎完全一样,收笔处都习惯性地往下勾一个小勾,应是出自一人之手。”
老主簿把可疑之处一一指给江临看,江临本平缓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笑容。
如涉及大宗军需调拨,必须经过层层审批,每一环节都需经手人亲笔签名。如果有一批人全签了名,笔迹却都出自同一只手,那便意味着那些“经手人”可能根本不存在。这笔支出,从头到尾就是账房里一手捏造的。
江临复又想起来前儿的路上看到的那份关于蚕丝的账簿,遂问道:“顾大人可回来了?”
这位顾大人名唤顾喜,便是江临带来的两个文书之一,是个刚入仕的年轻人,老主簿忙答说回来了,又赶忙去叫他来回话。
顾喜很快便将核实好的桑蚕情况汇报给了江临,末了激动地说:“超过五成的损耗,要么是这批桑蚕根本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虚报的数字,要么是它们被挪去做了别的用途!”
江临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开口道:“去查查,那些‘损耗’的年份,荔平庄附近的铁铺,进铁量有没有异常。”
顾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正与要进门的右参政孙朴撞个满怀。
顾喜赶忙抱拳行礼,孙朴也点头致意,笑道:“不碍事,小顾大人何故如此匆忙?”
顾喜心下犯嘀咕:顾大人便是顾大人,叫个小顾大人又是什么意思?
“还不快去?”江临冷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顾喜赶忙行了礼,退了出去。
孙朴也踱步进了厅内,抱拳道:“江大人有礼,下官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要麻烦大人。”
江临没说话,也没起身,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道:“多年不见,泽远兄口味倒是变了。”
孙朴抬眼直视江临,冷哼一声:“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刻薄。”
25. 江临坠崖
孙朴,字泽远,与江临是同一年的进士,都来自扬州。
“你来找我何事?”江临问道。
孙朴也不等他招呼,自顾自地坐下,坦言道:“借人。”
江临抬眼看他,嗤笑道:“这便奇了,你是云州的主官,倒向我借起人来了?”
孙朴叹道:“你来了这几日也看到了,如今云州的官场乌烟瘴气,主官尸位素餐、贪赃枉法,我在这里是寸步难行。”
云州官场如此,其他各州府亦然,大魏赫赫一百余年,表面看着巍峨,骨子里早已烂透了。
江临闻言道:“泽远忠义。不过这倒不难,新任云州布政使萧大人已在京城,只因他是这案子的关键证人,才滞留京中,待这案子一结,他便可赴任云州。”
“我从前倒是听闻过萧大人,素有‘萧青天’的美名。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江临挑眉等他说下去,孙朴又道:“自从薛家倒了之后,云州的赋税便收不齐了,于是便有人起了歹意,从百姓手中搜刮。”孙朴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已有百姓因交不上赋税被逼得投河自尽!我已多次上书朝廷,可却没有等来任何回复。”
江临的眸子中寒意四起,冷然道:“只怕是你的折子递不到中枢,半路便被人拦下了。”
厅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你要的人我自会帮你筹措,至于你说的‘有人’……”江临脑海中浮出那张猥琐的胖脸,他冷笑道:“料理他也不是难事!”
孙朴抱拳谢过,又道:“你可知,云州的赋税,十之二三上交了户部,剩下的便都进了荔平庄。”
江临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你手中可有证据?”
孙朴点点头,“我这就回去整理了给你送过来。”
江临闻言摆手笑道:“不必,我自会派人去你那里取。”
孙朴遂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那就有劳无隅兄了,孙某代云州百姓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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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平庄周围的铁铺只有两家。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外三里处的官道边上。两家都登记在册,每年从云州府衙领取一定量的生铁,用于打造农具和修补官道桥梁。账簿上每年的生铁用量都在合理范围之内,看起来毫无问题。
顾喜去查的时候,带回来的是一堆零碎的口供。城东铁铺的掌柜姓吴,五十来岁,说话慢吞吞的,问什么答什么。他说铁铺每年用铁两百斤,打农具用一百五十斤,修补桥梁用五十斤。城外那家的掌柜姓刘,比他年轻些,说得更细致,却也差不多。
顾喜无功而返,回来时垂着头,觉得自己办砸了差事。
江临听完他的汇报,没有责备,只说:“你的方向没错,只是问的人不对。”
顾喜满脸疑惑,江临又道:“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来云州办案,他们还不准备好口供?”他忽然话锋一转,冷笑道:“不过他们若是备好了口供,便是自寻死路!”
顾喜待要再问,江临道:“这事你不必管了。”
顾喜的头垂得更低了。
江临继续吩咐:“你今日回去就跟云州府衙的人抱怨,说我责骂了你,明日一早你便去找孙大人报到,就说我嫌你办事不力,打发了来给他。”
顾喜闻言满脸疑惑,却素知这位江大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不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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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临独自换了便装去了城外的铁铺。他没有找掌柜,而是蹲在铁铺门口,跟一个正在劈柴的小学徒搭话。小学徒十三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江临笑吟吟地买了两个热包子递给那小学徒,说道:“我是扬州来的,听闻你们铺子手艺好,特来问问,如果我想打一柄刀,可能做?”
小学徒天天看见街上卖包子的摊子,却从没敢去买过,一个包子两文钱,而他在这铺子里当学徒,一天也就得两文钱,哪里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吃得上肉包子。
“自是能做的,只是我师傅说了,我们不接做刀剑的买卖。”小学徒接了包子,狼吞虎咽地啃起来,说:“师父天天骂人,说铁不够用,哪里还能接得了别的生意!”
“官府不是每年都拨铁吗?”
“拨是拨,可拨下来的铁一年比一年少。”
“为什么?”江临小声问。
小学徒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从铁铺出来,江临默默地向着城内走去,刚拐进巷口,就看见秦昭月坐在路边的茶摊上喝茶。他走过去坐下,秦昭月便推了一封信到江临面前。
信上是一份名单,足足有大几十个人名。
“这是这三年云州的失踪人口,多是一些青壮年。”秦昭月低声说,“荔平庄的后山坡上,有一片坟冢。”
江临想起那日在千机阁茶庄的密室里见到的那份记录,有一份上写着:“腊月十八,庄内有人发丧,抬棺三具,送至后山埋葬。”
江临垂着眼睛,秦昭月接着说:“昨天夜里,我们在那里挖开了一副棺材,里面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腿骨和肋骨都是生前被人打折的。他跟后山上的那些其他人都一样,多半是被抓来打铁的苦力。用完了,死了,就埋在后山。”
“可找到了他们的家人?”江临沉着声问。
秦昭月摇摇头,“人太多了,我们人手不够。”
江临呷了一口茶,把信封收起来道:“知道了,我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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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云州之前,江临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卷,派人飞马传书,悄悄送到了肃王府上。
很快,肃王便派了人马到云州,护送人证物证入京。
临行前,江临去了趟茶庄见黄掌柜,把名单副本交给他,道:“找到这些人的家人,交到云州府孙大人手上,务必保密。”
黄掌柜知道事关重大,妥帖地将名单收好,应了差事。
“还有一件事,”江临直视着黄掌柜的眼睛道,“我要你去帮我料理一个人。”
“谁?”
江临用手指蘸水,在案上写了一个“刘”字。
黄掌柜低声问道:“左参政大人?”
江临点点头,黄掌柜不再多问,做他们这一行的,从来都只是听吩咐办事,不会多问一句。
几日后,吏部便收到了一份来自云州布政使司的文书,书上云:左参政刘勋因心疾暴毙,请求吏部尽快派遣新的官员赴任。
“大人为何不留着他指认齐王?”回京的路上,陆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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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正在闭目养神,闻言仍阖着眼镜道:“指认齐王的证据已经足够,他一个狗官,杀了也便罢了。”
陆征不再多言,他拿捏不准这位江大人的心思。总觉得他似乎是个好官,为民除害。但却也不拘用什么手段,不管是否正义。
官道出云州城往南,过了归云岭,便是一片茂密的松林。林间雾气弥漫,二十步外便看不真切。车队行至此处,速度便慢了下来。
江临坐在马车里,阖着眼假寐。这一路还算太平,再有三日便可抵京,届时将荔平庄一案的证据呈上,齐王再难脱身。
他心里盘算着回京之后的布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什么事?”江临在马车里问。
“前面山道塌了,过不去!”陆征勒住马答。
江临皱眉:“可还有别的路?”
“绕路的话,得往回走二十里,走鹰嘴崖那条路。”
江临掀开车帘,问道:“可好走?”
“回大人,那条路虽然窄些,但还能走,只是比官道多绕半日路程。”
“那便绕路吧。”虽如是说,可江临依旧隐隐觉得不安。
车队调转方向,往西折入一条岔路。越往前走,山路越窄,两侧崖壁陡峭,林木森森。陆征策马靠近车帘,低声道:“大人,这条路不对劲。”
“传令下去,所有人刀剑出鞘,随时准备应战。”江临沉声道。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啸。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马车上。紧接着,密林间弓弦声大作,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
陆征大喝一声:“有埋伏!护住大人!”
江临此行只带了四个护卫,哪里挡得住这箭雨。很快,便有人闷哼一声便从马上栽倒。江临掀帘而出,拔出腰间长剑,格开迎面射来的两支箭,厉声道:“冲出去,不可恋战!”
车队向前急冲,不料山路狭窄,马车被箭射中了马腿,惊马翻倒。后路也传来喊杀声,显然有人抄了退路。
江临目光一沉,知道今日是被人算计了,他迅速射出老九此前给他的鸣镝。
林中杀出数十个黑衣人,个个蒙面持刀,身手狠辣,不似寻常山匪。陆征迎上去,刀剑相交之声在山谷间回荡。江临一剑逼退两名近身的刺客,余光瞥见陆征背上中了一刀,却仍咬牙挡在他身前。
“大人,往崖边走!”陆征嘶声喊道。
江临且战且退,身后是悬崖,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黑衣人步步紧逼。
江临退无可退,只得冷笑道:“你们主子倒是舍得下本钱,派了这么多人来给我送行。”
他慢慢往崖边挪,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没入云海。
就在此时,林间忽然响起一阵哨声,另一队人马杀入战局。
当先一人便是秦昭月。
众人打作一团,“还不走?”秦昭月喊道。
江临尚未来得及回应,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左肩。他身形一晃,脚下崖石松裂,整个人向崖下坠去。
陆征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却只撕下半幅衣袖。
秦昭月纵身扑到崖边,只看见云雾翻腾,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26. 公审毒发
消息传来时,沈凌正在牢房里练功,每日晨起至少打一套拳,是她的规矩。
“开饭了,开饭了。”
牢门外响起狱卒的声音,早有别的牢房的人趴在门上高声喊:“天天就是清粥咸菜的,有什么好喊的!”
狱卒啐道:“爱吃不吃!死囚吃得好,你也得有那造化啊!”
到了沈凌这里,狱卒敲了敲牢门,拉长了声音喊道:“哎……吃饭了哎——”
沈凌停下手上的动作过来拿碗,那狱卒趁机使了个眼色。沈凌会意,默默地端着碗退到了牢房内。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江临坠崖,生死不明。
沈凌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心跳几乎都停了。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一个小团,就着白粥喝了下去。
打饭的狱卒走了一圈,又回来收碗,沈凌低声道:“告诉侯府,叫萧梨来见我。”
--
萧梨来得很快,跟在郑昭身后,一身小厮打扮。
“你都知道了?”郑昭开门见山道。
沈凌点点头,沉声道:“我必须尽快出去。”
“证据已经送回京城了,不日便能公审。”郑昭拧着眉,“人还没找到,此刻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沈凌浅浅地“嗯”了一声,把藏在袖口里的一枚箭头交给郑昭:“替我把这个交给我的亲卫阿慕,她知道怎么办。”
郑昭没有多问,妥帖地收好。
沈凌又问旁边的萧梨:“可带了‘红莲醉’?”
萧梨娇俏的脸上登时冷了下来:“你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有解这个毒的办法。”沈凌轻声道,“如果我要中这个毒,你能救我,对吧?”
“你疯了!这毒中了,少则一天,多则半月,便会心脏爆裂而亡,痛苦至极!”
郑昭闻言,问道:“你要以身入局?”
沈凌点点头,“我不能再等了!这是唯一能够把齐王钉死的办法!”
郑昭知道她说得对,主审官带着证据回京被伏,如若此时犯人也在牢中中毒,那么一定能够引起朝野之间的猜疑。
“你若要想给自己下毒,也不见得非得用‘红莲醉’啊?我有的是办法可以让你假装中毒。”萧梨蹙着眉头,说着开始翻随身的小布包。
沈凌却道:“必须得是红莲醉。这是大内秘药,宫中的太医一看便知。如若是寻常的毒药,那便没有办法栽到齐王的头上!”
“你这是一命换一命的法子!”萧梨抬眼看她,压低了几分声音道:“‘红莲醉’之毒没有解药!”
“师父曾经说过,可以在下毒之前施以金针,控制毒素蔓延的速度。”沈凌看着萧梨的眼睛道,“我自是学艺不精,但是我知道,师妹你可以。”
“不行!”萧梨一甩衣袖,断然拒绝,她素来乐观开朗,鲜少有这么决绝的时候。
“师妹!”沈凌几乎是恳求,“我必须尽快从这里出去,我需要你帮我。”
萧梨挑眉怒道:“那金针是要从你的后脑下入,届时你浑身的经脉都会痉挛,生不如死,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我皮糙肉厚的,几根金针而已,不在话下!”沈凌一把握住萧梨的手腕,语气软了三分道:“师妹,我知道你已经跟着师父一起研制出了解药,不然我也不敢用啊?”
萧梨狠狠地剜了沈凌一眼,不再说话。
郑昭这时开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沈凌沉声道:“越快越好。”
郑昭点点头道:“好,我去准备。”他顿了顿,看向沈凌的眼睛,眸中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最迟三日。”
--
郑昭说到做到,第二日午后,就有旨意传来,告知沈凌明日辰时在刑部正堂公审。
这日夜里,萧梨被悄悄的带进了沈凌的牢房,狱卒在门外守着,嘱咐萧梨快些。
“别乱动。”萧梨一手扶着沈凌的后脑,一边低声说。
第一根金针刺入沈凌的后脑时,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传来,沿着脖颈蜿蜒而下,沈凌示意萧梨继续。紧接着是第二根金针,有一些微微的酸痛,不过能忍受。直到第三根金针刺入时,沈凌才明白萧梨所说的“经脉痉挛”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头。她紧皱着眉头,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滚下,她紧握着双拳,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三根金针没入沈凌的后脑,沈凌突然瞪大了眼睛,眼球微凸,萧梨一手握住她的脉,一手把一枚丸药送入沈凌的口中。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沈凌的身体才松弛了下来。
“这犟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改!”萧梨嘟囔着递给沈凌两个小药品,又说道:“红瓶里是药,明日一早再吃。蓝瓶里是解药,你需把它藏在牙齿里,明日毒发之时咬碎了吞下,可保你性命。”
“太医……不会看出来吧?”沈凌脸色惨白,颤抖着声音问。
萧梨白她一眼道:“你不相信我也便罢了,还不相信师父吗?”
沈凌深深的吸了两口气,觉得身上的痉挛缓解了些,才挤出一个笑来:“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萧梨又道:“经脉痉挛,一个时辰发作一次,记住,届时你不可以乱动,捱过就好了。”
沈凌点点头。
萧梨收起东西,低声道:“师父叫我告诉你,云州的人,他老人家自会帮你去寻,你无需担心。”
听到师父的话,沈凌心下觉得安了许多,遂笑道:“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回来了?”
“并没有,是我飞鸽传书给他,告知了你的事情。”萧梨道,“他老人家说了,等你出来要打你板子呢!”
沈凌想起昔日在云隐山受罚的日子,赧然一笑道:“别了吧,我如今好歹也是一军之长,再打我板子,影响不好……”
狱卒过来催了,萧梨赶忙收拾了东西出来,沈凌在她背后叫住她:“师妹,多谢你。”
萧梨回头看她一眼,低声道:“我等着你出来……一起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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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沈凌被带到刑部正堂。
肃王是主审,端坐在正堂上,两侧分别是刑部尚书吴端芳、大理寺卿赵良构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庄克俭,堂下两列站满了三司的官员,乌泱泱一片。
百十来人的刑部正堂,却安静非常,沈凌注意到肃王身后的屏风后面,还坐着一个人。
“啪!”
惊堂木落下,沉闷的声响在刑部正堂里回荡开来。
“开始吧。”肃王看着堂下的沈凌。
堂上几位主审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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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书吴端芳率先开:“沈将军,今日本官与肃王殿下、大理寺赵大人、都察院庄大人奉旨三司会审,审理你贪墨军费一案。你若有何冤情,可当堂陈述。”
沈凌抬起头,目光清正,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我无罪。”
“这些时日轮番审讯,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了。”她抬头看向之前一直主审案件的方砚秋与郑平,“其中的细枝末节,方大人与郑大人最清楚,哎?”沈凌状似不知,问道:“还有一位江大人呢?他也知道。”
庄克俭轻咳一声道:“江大人因公外出耽搁了,没能赶回来。”
肃王看向方砚秋和郑平。
方砚秋率先上前,把近些日子的查证一桩桩、一件件都汇报了一遍。
“哦?”肃王忽然开口了,“如此看来,童谣一事,纯属谣言,沈将军无罪了?”
方砚秋答道:“燕州军费一笔一笔的都清晰在册,沈将军确无贪墨军费一事。然,下官还查到,此事另有蹊跷。”他话锋一转,呈上一本册子,“这是江大人派人从云州送回来的。那些虚挂在燕州账上的粮饷,几经转手,实则都到了云州的荔平庄,这便是荔平庄的往来账册。”
满堂哗然。
肃王看完了账册,起身,亲自把账册送到了屏风后面。
在场的人皆不敢言语。
很快,屏风被撤去,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在椅上,满脸阴郁。
众人见状,皆跪下来叩拜。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接着说。”
郑平这时候站出来,手上拿着一份名录,沉声道:“臣派人多方查证,荔平庄明面上以生产蚕丝为业,实际上却私铸兵甲,为此还累死了不少壮丁,这三年记录在案的就有七十三人。”他说着,又命人把江临搜出来的刀剑和被害人的家属都请上了正堂。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了,这场对于沈凌的审判已经变了样子。
“荔平庄……”皇帝冷笑一声,“传齐王过来!”
肃王此时微微挑眉,又压了下去,低声说:“父皇,想必齐王兄也……不是有意陷害沈将军的。”
皇帝冷笑道:“一共铸了多少刀剑?可还有其他的?”
郑平道:“回陛下,据查,一共有三个库房,具体数量还未查得。”
正堂一片死寂。
此时,沈凌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热流从心口涌起,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那种感觉她很熟悉——昨夜萧梨给她施针时,便是这种酥麻先来,然后……便是万蚁噬骨的剧痛。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涌上来的腥甜,继续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
皇帝阴郁的眼神射过来,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沈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唇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沈将军?”肃王也注意到她,霍然起身。
沈凌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开不了口了。她感觉那股热流在一瞬间变成了烈火,从她的心脏往外烧,烧过她的五脏六腑,烧过她的每一寸经脉。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接着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的红。
满堂大乱。
“来人!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