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归宗》 第一章 血色黄昏 南儋洲,清灵域,洛天王朝。 这一夜,月亮是红的。 长孙府的火光映透了半边天,黑烟如柱,直冲云霄。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来自地狱的挽歌。 六岁的长孙岳被管家从密道里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管家的胸口透出一截剑尖。 鲜血顺着剑刃滴落,滴在他脸上,温热的。 “小少爷……走……” 管家用最后的力气推动了机关,密道石门轰然落下。长孙岳听见石门另一侧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管家的惨叫——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 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光石,发出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长孙岳跌跌撞撞地跑着,膝盖磕在石阶上,破了皮,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记得父亲把他塞进密道时说的话。 “活着。长孙家的血脉,不能断。”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身上已经中了三刀。白衣被血浸透,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莲。但他还是笑着的,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长孙岳的头。 “去找你苏家姐姐。她会护你。” 然后石门关上了。 长孙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密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他推不动,够不着门栓。他急得直哭,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就在这时,他听见密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他一个人的。 “密道在这里,快追!” “那老东西死前启动了机关,石门打不开!” “绕路!从上面走!那小子跑不远!” 长孙岳拼命推那扇铁门,小手拍在冰冷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铁门是从外面被推开的,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一张苍老的脸。 “苏……苏爷爷?” 苏家家主苏远山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十几个苏家修士。他看着长孙岳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岳儿,跟我走。” 长孙岳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 “苏爷爷,我爹……我爹他……” “我知道。”苏远山抱紧他,声音发涩,“我都知道了。” 远处传来破风声,追兵将至。 苏远山脸色一变,将长孙岳交给身旁的修士:“带小少爷去坠龙谷方向,从后山绕过去。快!” “家主,坠龙谷那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苏远山厉声道,“但那里是唯一能挡住他们的地方!快!”随即贴了一张符在长孙岳身上,那是护身符。 长孙岳被人抱起来,往后山的方向跑。他趴在那个修士的肩头,看见苏远山带着其余人迎向追兵的方向。 “苏爷爷!”他喊了一声。 苏远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长孙岳没听清,风声太大了。 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活着。” 抱着他的修士跑得很快,像一阵风。长孙岳看见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天上的红月跟着他一起跑。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又渐渐近了。 “在那里!” “拦住他们!” 身后的破风声越来越密,长孙岳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二十几个黑衣人,最前面那个脚踏飞剑,气息骇人。 “结丹期!”抱着他的修士惊呼一声,脚步更快了。 但结丹期的修士不是他能甩掉的。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直奔长孙岳的后心。抱着他的修士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一剑。 “呃啊——” 鲜血喷了长孙岳一脸。那修士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但还是死死抱着他没有松手。 “小少爷……前面就是坠龙谷……”修士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到了那里……他们就……不敢追了……” “为什么?”长孙岳哭着问。 “因为那里……是死人的地方……” 坠龙谷。 这个名字长孙岳听过。府里的下人们聊天时偶尔会提起,说那地方邪门得很,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看见一道巨大的龙形虚影和一团模糊的庞然大物从天上一起坠落,砸进了这片山谷。从此这里便叫坠龙谷。 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什么龙,是天地异象。还有人说,谷里住着吃人的恶鬼。 但所有人都认同一件事——坠龙谷是禁地。 谷中常年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寸草不生,飞鸟不渡。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连修士都不敢靠近,据说曾有元婴境的高手进去探秘,从此音讯全无。 “到了……前面就是……” 修士踉跄往前走,却发现慌不择路得居然到了悬崖边,把长孙岳放下来,自己跪倒在地,背上那道剑伤还在往外冒血。 长孙岳看见了那个悬崖。 悬崖像一张巨大的嘴,张开在夜色中。谷底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蠕动、翻腾。偶尔有诡异的嘶鸣从谷底传出,像是什么东西在哀嚎。 “对不起……小少爷……把你带到……这里……我只能……送到这了……符……能保你……” 长孙岳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六岁,他不知道该怎么止血,不知道怎么救人,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 “在那里!” 追兵到了。 二十几个黑衣人从林中冲出,为首那个结丹期修士踏剑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悬崖边的长孙岳。 “小子,交出长孙家的传承和至宝,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长孙岳看着他,又看了看脚下的深渊。 灰黑色的雾气像触手一样攀上悬崖边缘,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他闻到那股味道,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后退。 他想起父亲的话。 “长孙家的血脉,不能断。” 他想起管家的血滴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想起苏爷爷的口型。 “活着。” 长孙岳抬起头,看着那个结丹期修士。六岁的孩子,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恨意。 那种恨意让悬在半空中的修士都微微皱眉。 而此时他身上的护身光芒正在减弱,看来是护身符的时间到了。 “宁死,”长孙岳一字一顿地说,“也不落在你们手里。” 然后他纵身一跃。 第二章 谷底 “小子——!” 结丹期修士猛地伸手,但只抓住了空气。他冲到悬崖边往下看,灰黑色的雾气翻涌着,哪里还看得见那孩子的身影? “大人,怎么办?”一个黑衣人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结丹期修士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里是坠龙谷。”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他活不了。” “那长孙家的——” “人死了,传承就断了。”结丹期修士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黑衣人,“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那小子是自己跳崖死的,跟我们无关。” “是!” 黑衣人齐声应诺,随他退入林中。 悬崖边恢复了寂静。 只有灰黑色的雾气还在翻涌,像一头饥饿的巨兽,舔舐着崖壁。 —— 长孙岳在坠落。 风声灌耳,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灰黑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涌来,包裹住他的身体。那股腐朽的气息钻进他的口鼻,钻进他的肺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疼。 好疼。 但长孙岳没有叫。他咬着牙,闭着眼,任由那股灰黑色的力量侵蚀他的身体。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而威严,像从万古之前传来,穿越了无尽的时空,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真龙血脉……终于等到你了。” 眉心一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燃烧,从眉心开始,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长孙岳睁开眼睛,看见灰黑色的雾气正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但他不再感到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一枚龙形印记在他眉心亮起,金色的光芒在灰黑色的雾气中微微闪烁,但被厚重的雾层遮蔽,丝毫未透出谷口。 坠龙谷上方,夜色依旧沉沉。 没有人看见那道金光。 —— 长孙岳的身体还在坠落,但他的意识从未如此清醒。 他看见谷底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蜷缩在岩石上。 像是一只小猫,也可能是小老虎。 通体雪白,脊背上隐约有几道浅金色的虎纹,若隐若现,像是还没长开。它蜷缩着,毛茸茸的尾巴搭在身侧,正睁着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小东西的身边,有一颗布满裂纹的蛋。 蛋的表面流淌着暗淡的纹路,像是什么力量在缓慢流逝。它在微微颤动,像在呼唤什么。 长孙岳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他眉心那道龙形印记猛地一亮。 一头巨大的虚影从他身后浮现——那是一头犬形巨兽,通体漆黑,双目如炬,张开巨口,开始吞噬周围的灰黑色雾气。 那不是觉醒。 其实这是真龙血脉带来的幻化之力——他此刻只能幻化出天狗的神通,借天狗之口吞噬死气。 虚影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继续吞噬雾气。 长孙岳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隐约感觉自己落在了什么东西上面,软软的,不是石头。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只小东西走了过来,舔了舔他的脸。 温热的。 就像管家的血。 —— 长孙岳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水底,模模糊糊,看不真切。耳边有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忽远忽近。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眉心的位置隐隐发烫,像有一团火在皮肤下燃烧,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手。 温热的,湿漉漉的,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长孙岳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一只幼虎,巴掌大小,通体雪白,脊背上几道浅金色的虎纹若隐若现,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它正低着头,用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的手指,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野兽,更像人——有灵性,有温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打量他,又像在确认什么。 长孙岳和它对视了片刻。 小白虎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说:跟上来。 长孙岳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处岩石平台上。平台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四周是陡峭的石壁,灰黑色的雾气在石壁外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无法侵入这片小小的空间。 这里像是谷底的一处天然凹槽,被某股力量从死气中硬生生隔出了一方净土。 他试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衣服被雾气腐蚀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触目惊心。 但奇怪的是,那些纹路正在缓缓消退。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那枚印记还在,触感光滑,但确实存在。 这就是……真龙血脉?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坠落时那个声音,苍老而威严,像从万古之前传来。“真龙血脉……终于等到你了。” 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他?长孙家世代传承的本源龙果与龙有关,但从未听说过家族中有谁觉醒了真龙血脉。 父亲没有,爷爷没有,祖上都没有。 他是第一个。 小白虎又回头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长孙岳撑着岩石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它走。 平台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尽头。小白虎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用爪子指了指下方。 长孙岳低头看去,呼吸一窒。 岩石下方,静静地躺着一颗蛋。 蛋不大,约莫成人两个拳头大小,通体青灰色,表面布满了裂纹,像随时会碎掉。裂纹中流淌着暗淡的纹路,微弱的光芒时隐时现,像心跳的节奏。 长孙岳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伸手触碰那颗蛋。 指尖碰到蛋壳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紧接着,他眉心的龙形印记微微发亮。那颗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表面的纹路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小白虎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那颗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长孙岳不懂,但他莫名觉得鼻子发酸。 他把蛋抱起来,拢在怀里。蛋壳上的裂纹摸起来很粗糙,像干涸的河床。 小白虎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蹲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长孙岳把蛋放在了平台最安全的角落,用自己破烂的外衣垫在下面。 他隐约觉得,这颗蛋很重要。 但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它。 长孙岳抱着龙蛋,坐在岩石平台上。小白虎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 “你也不吃东西,也不修炼,”长孙岳低头看着它,“你到底在这里等什么?” 小白虎没有回答。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长孙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吧。那你就跟着我。” 第三章 幻化 长孙岳在谷底安顿了下来。 说是安顿,其实不过是找到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那个岩石平台虽然不大,但胜在安全——灰黑色的雾气被某种力量挡在外面,平台内空气清冽,头顶有一线缝隙,灰黑色的雾气在缝隙外翻涌,偶尔露出一角天空。 小白虎似乎在这里住了很久,对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它带他找到了水源——一处从石壁缝隙渗出的清泉,水质甘甜,没有受到死气污染。它还找到了能吃的苔藓和一种不知名的灰色菌类,味道寡淡,但能果腹,运气好还能遇到一些小野兽。 长孙岳六岁。 六岁的孩子应该还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应该还在学堂里跟着先生认字,应该还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 但长孙岳已经在学怎么活下去了。 小白虎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它不吃东西,不喝水,也不睡觉。有时候长孙岳半夜醒来,会看见小白虎蹲在平台边缘,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光。 它在等什么? 长孙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也要等。 等长大,等变强,等离开这里。 —— 时间在谷底变得模糊。 没有日升月落,只有雾气翻涌,永不停歇。 长孙岳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他开始尝试修炼了。 真龙血脉觉醒后,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灵气的存在。那些灵气稀薄而混杂,裹挟在灰黑色的雾气中,需要小心地剥离、提纯,才能纳入体内。 父亲教过他基础的修炼法门,但那时他太小,只觉得枯燥,总是偷懒。 现在没有人逼他修炼了。 但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拼命。 因为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看见那个画面——父亲的背影,白衣上开满了血色的花。 因为每次醒来,他就会听见那句话——“活着。长孙家的血脉,不能断。” 修炼的时候,小白虎就趴在他脚边,安静地看着他。 那颗蛋躺在角落里,纹路微微闪烁,像是在沉睡。 —— 又过了不知多久。 长孙岳第一次主动催动了眉心的龙形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隐约觉得,那枚印记里藏着什么。 灵力涌入印记的瞬间,长孙岳眼前一黑。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虚影。 那是一头犬形巨兽,通体漆黑,双目如炬。它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个平台,小白虎弓起脊背发出低吼,但虚影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虚影低头看着长孙岳。 那一瞬间,长孙岳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个东西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本能地在发抖。 但虚影没有攻击他。 “幻化。”它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真龙之血,可化万灵。你如今境界太低,只能借我的形。” “你……你是谁?”长孙岳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稳住。 “天狗。”虚影说,“噬万物,吞一切。” “天狗?”长孙岳想起父亲曾经讲过的十二生肖——天狗是其中之一,属火,神通为吞噬,可吞敌之攻、吞敌之盾、吞敌之力。 “我为什么会幻化出你?” “因为你体内有真龙的血。”天狗虚影说,“真龙觉醒时,可幻化一个其他十一生肖的神通,但你尚未掌握这门神通,只是本能驱使。”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吞。”天狗虚影说,“吞这谷中的死气。死气对你来说是毒,但经过吞噬转化,便可为你所用。” “怎么吞?” 虚影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长孙岳闭上眼,按照虚影指引的方向,催动灵力。 平台外的灰黑色雾气翻涌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朝他涌来。小白虎警觉地竖起耳朵,但没有退开。 雾气接触到他的皮肤,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他眉心的印记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像一张网,将涌入的死气裹住,拖入体内。 那些死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要把他的身体撕碎。长孙岳咬着牙,强行将它们压向丹田。 然后,他张开嘴。 一股吸力从他口中生出,将那些死气吞噬进去。 不是吃,是吞。 灵力的一种运用方式,将外界的能量纳入体内,转化为己用。 死气入体的瞬间,长孙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那些灰黑色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化作一股股灵力,涌入经脉。 疼。 但有效。 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增长——微弱的,缓慢的,但确确实实在增长。 天狗虚影看着他,目光幽深。 “善用此力,莫被其反噬。” 然后,虚影消散了。 长孙岳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白虎走过来,舔了舔他汗湿的脸。 他摸了摸小白虎的头,笑了。 “我能修炼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长孙岳开始有规律地修炼——每天用天狗的吞噬神通吸收死气,转化为灵力,再按照父亲教的方法运转周天。 修炼的速度很慢,慢得让人发疯。 那些死气混杂在灵气中,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剥离、净化,才能真正为己所用。有时候他辛苦吞了一整天的死气,提炼出的纯净灵力只有寥寥一丝。 他不知道的是,这就是坠龙谷。 死气压制,万物难存。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修炼速度是外界的十分之一。 寻常修士在这里别说修炼,连活都活不下去。 他能活,能修炼,靠的是真龙血脉的底子和天狗吞噬神通的转化。 吞噬死气转化为己用,本身就是一种极限修炼方式。 但即便如此,彩品天赋的逆天之处,在死气的压制下也被大大削弱了。 长孙岳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变强。 强到能离开这里,强到能为父亲报仇,强到让那些黑衣人付出代价。 —— 小白虎几乎不修炼。 它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睡觉,发呆,看星星。 长孙岳有时候会跟它说话。 “你说,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小白虎打了个哈欠。 “我爹说,苏家姐姐会护我。苏家姐姐长什么样子?我拜堂那天,盖头掀了一半,还没来得及看全,就被族中的大嫂子抱走了。” 小白虎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你说,她会不会嫌弃我?毕竟我才六岁她已经十七岁了,我比她小那么多,拜堂的时候还要踩着凳子才能跟她站在一起,她可能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白虎终于不耐烦了,一爪子拍在他脸上。 长孙岳笑了,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六岁的手,小小的,瘦瘦的,骨节分明。 “我一定要活着出去。”他说,声音很轻,很坚定。 小白虎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 你会活着。 —— 修炼了不知多久之后,长孙岳终于能够顺畅地运行周天了。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沿着固定的路线,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每运行一个周天,灵力就凝实一分,经脉就拓宽一分。 他开始感受到修行的乐趣——那种一点点变强的感觉,像种子破土而出,像溪流汇入江河。 这天,他运行完一个周天,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颗蛋上。 小白虎正趴在蛋旁边,用身体护着它。 长孙岳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蛋壳。 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他试着将一缕灵力顺着指尖渡入蛋中。 灵力刚一接触蛋壳,就被吸收了。蛋壳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长孙岳心头一动。 他又渡了一缕灵力。 蛋壳又亮了一下。一个龙形虚影一闪即逝。龙蛋。 第四章 修炼 小白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阻止。 从那天起,长孙岳每天运行完周天后,都会分出一部分灵力,渡给那颗龙蛋。 蛋壳上的裂纹似乎变浅了一些。 不是愈合,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修补。 小白虎对这颗蛋的态度很复杂。它有时候会趴在蛋旁边,用身体护住它;有时候又会远远地走开,像是在躲避什么。 长孙岳问过它:“你是不是认识这颗蛋?” 小白虎没有回答。 但它用爪子在地面上画了两个图案。 一个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又像一条龙,也可能是泥鳅。 另一个,圆圆的,像一只蜷缩的猫,又像一只——虎。 长孙岳看了半天,没看懂。 小白虎叹了口气,把图案抹掉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 长孙岳已经记不清了。 他的修为在缓慢但坚定地增长。开窍中期,开窍后期,开窍巅峰,开窍圆满。 凝气初期,凝气中期,凝气后期…… 每一个小阶段的突破,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死气在体内翻涌,像要把经脉撕裂,但每次熬过去之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更加凝实,肉身更加强韧。 他学会了用更短的时间提炼更多的灵力,学会了在吞噬死气时保护自己的经脉,学会了在痛苦中保持清醒。 小白虎还是老样子。 不修炼,不长大,永远巴掌大小,永远毛茸茸的,脊背上那几道浅金色的虎纹微微泛着光泽,像描金的细线。 但它会在他修炼的时候守在他身边,会在他被死气反噬痛苦翻滚的时候舔他的脸,会在他突破成功后蹭他的腿。 那颗龙蛋,已经不再暗淡了。 蛋壳上的纹路亮了起来,像金色的丝线,在青灰色的蛋壳上织出一幅复杂的图案。裂纹还在,但已经浅了很多。 长孙岳每天抱着它睡觉。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他发现,抱着蛋的时候,他眉心的龙形印记会微微发烫,修炼的效率会更高一些。 小白虎对此很不满。 每次长孙岳把蛋抱走,它就会蹲在角落里,用金色的眼睛瞪他,一脸“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的表情。 长孙岳只好一手抱蛋,一手撸虎。 “行了吧?” 小白虎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闭上了眼睛。 —— 这一夜,长孙岳照常修炼。 死气涌入体内,吞噬,转化,提炼,运转。 一切如常。 但就在他即将结束修炼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不是灵力,不是死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源的力量。 他看不见眉心,但他能感觉到——那枚龙形印记正在发光。 不是微弱的光芒,而是明亮的、灼热的、像要烧穿皮肤的光。 小白虎猛地站起来,金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那颗龙蛋,也在发光。 两道光芒交相辉映,照亮了整个谷底。 长孙岳感觉到了。 那道门槛,他碰到了。 筑基。 他闭上眼,咬紧牙关,将体内所有的灵力压向丹田。 死气在经脉中咆哮,像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冲撞。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比一波猛烈,一波比一波难以承受。 但他没有退。 他不会退。 “破——” 轰。 灵力如洪水般涌出,经脉在这一刻被拓宽了数倍,丹田深处,一股全新的力量正在孕育。 筑基,成。 长孙岳睁开眼睛,眉心的龙形印记金光流转。 小白虎扑上来,舔了他一脸口水。 龙蛋的纹路明亮如昼,像是在为他欢呼。 长孙岳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筑基了。”他说,声音沙哑,“我筑基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夜空中,有星星在闪烁。 “等着我。”他轻声说,“我一定会回去的。” 坠龙谷的雾气翻涌着,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 坠龙谷没有日月,没有春秋。但长孙岳在心中刻下了一道道痕迹,用来记载时间的流逝。 灰黑色的雾气是这里唯一的主人,翻涌着、咆哮着,像一头永不知疲倦的巨兽。谷底的那方岩石平台,是死气海洋中唯一的安全岛。 长孙岳在这里度过了十二年。 十二年间,他从一个六岁的孩童,长成了十八岁的青年。 他的身体拔高了许多,肩膀变宽了,手臂变粗了,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里,始终燃烧着十二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恨意。 修炼,吞噬,突破。 再修炼,再吞噬,再突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死气的压制下,他的修炼速度仅为外界的十分之一。每一个小境界的突破,都需要常人十倍的努力和煎熬。 但他熬过来了。 开窍、凝气、筑基、通灵、结丹…… 十二年的苦修,十二年的忍耐,十二年的孤独。 他终于站在了元婴中期的门槛上。 这一夜,长孙岳结束了最后一次修炼。 他盘膝坐在平台上,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动。眉心的龙形印记金光流转,照亮了周围数丈的空间。小白虎蹲在他身边,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丹田之中,元婴已成。 那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他,通体金光,盘坐在灵力凝聚的莲台上,双目微闭,呼吸与本体同步。 元婴中期。 长孙岳缓缓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离口三尺,便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气,将对面石壁上的一块凸起削了下来。 小白虎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 长孙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这双手十二年来只做三件事——修炼、吞噬、抚摸小白虎的脊背。 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十二年过去了,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我该出去了。” 小白虎跟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你要跟我一起吗?”长孙岳问。 小白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长孙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白虎的脊背上,那几道浅金色的虎纹已经比十二年前深了许多,隐隐泛着金光,像随时会燃烧起来。 他转身走到角落,将那颗龙蛋抱起来。 十二年间,他每天都会渡入灵力温养它。蛋壳上的裂纹已经浅了大半,金色的纹路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偶尔能感觉到蛋里有轻微的颤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但它还是没有孵化。 长孙岳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破壳,但他有一种直觉——快了。 他把龙蛋用兽皮裹好,背在身后。小白虎跳上他的肩头,稳稳地蹲在那里。 “走了。” 长孙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地方。 岩石平台,石壁上的青苔,那处清泉,还有头顶那一线天空。 这里是他重生的地方。 现在,他要回去拿回属于他的东西了。 第五章 仇人 坠龙谷的悬崖边,灰黑色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 一只手从雾气中伸出,扣住了崖壁上的岩石。 然后是第二只。 长孙岳飞身上崖,站在了十二年前他纵身跃下的地方。 月光照在他脸上。 十八岁的青年面容清俊,眉心的龙形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他穿着一身兽皮缝制的简陋衣衫,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肩头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白虎。 他深吸一口气。 谷外的空气清冽而甘甜,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与谷中腐朽的死气相比,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长孙岳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 十二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洛阳城东,苏府。 夜色已深,苏远山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发呆。十二年过去了,他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和浑浊。 长孙家灭门后,他以亲家的身份为长孙家收尸立冢,这也是他能为至交好友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那一夜,他亲手将长孙家族人的遗骨一具一具装殓入棺,每一具都面目全非,只能靠衣物和佩饰辨认身份。 他没有找到长孙岳的尸体。 坠龙谷的悬崖边,只有血迹和破碎的衣料。 苏远山不敢想。坠龙谷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六岁的孩子掉进去,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每年长孙家灭门的日子,他都会去坠龙谷的悬崖边站一会儿,对着谷底的雾气说几句话。 “岳儿,你要是还活着,就快点回来。” “苏爷爷老了,等不了太久了。” 今年,他又去了。 —— 回来之后,他像往年一样,在书房枯坐到深夜。 忽然,一阵微风从窗外吹来,烛火摇曳了一下。 苏远山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书房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披斗篷的青年,无声无息地站在窗前。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只巴掌大的小白虎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苏远山的手猛地按住桌下的剑柄,但随即又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枚印记。 月光下,青年眉心的龙形印记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枚烙印,深深嵌在皮肤里。 苏远山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久到烛火又摇曳了三次。 “你……你是……”他的声音在颤抖。 青年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苏爷爷。”他说,声音很轻,带着十二年的风霜,“我回来了。” 苏远山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踉跄着绕过书桌,走到青年面前,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他的脸。 “岳儿……真的是你?” “是我。” 苏远山一把将他抱住,老泪纵横。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长孙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由老人抱着,感受着肩膀上温热的泪水。 十二年前,是这个人把他推向了生路,至少他以为那是生路。 十二年后,他回来了。 “苏爷爷。”长孙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事。” 苏远山松开他,上下打量,又哭又笑。 “长这么大了……你爹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苏爷爷,我想向你打听几件事。” 苏远山擦了擦眼泪,拉他坐下。 “你问。” “当年灭门案的凶手,是谁?” 苏远山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他看着长孙岳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听?” “确定。” 苏远山长叹一声。 “天阙宗。”他说,“明面上动手的是天阙宗的人。但他们只是棋子。” “背后的主子是谁?” “修士联盟的太上长老——玄清子。”苏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据传已达域主境,在联盟中一手遮天。天阙宗每年向他进贡大量资源,换取他的庇护。你们长孙家的本源龙果,就是他点名要的东西。” 长孙岳的眼睛微微眯起。修行境界依次是开窍、凝气、筑基、通灵、结丹、元婴、化神、婴变、域主、合道…… 域主境。 比他高了整整三个大境界。 “还有一个人。”苏远山继续说,“前线主帅,顾长空。此人是玄清子的嫡传弟子,据传已经婴变修为,与天阙宗关系密切。灭门案发生时,正是顾长空在背后调走了洛天王朝的驻军,让天阙宗得以肆无忌惮地动手。” “顾长空。”长孙岳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苏远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岳儿,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长孙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地说:“足以自保。” 苏远山一怔,随即苦笑,没有追问。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收点利息。”长孙岳站起身,“苏爷爷,我先走了。等我报了仇,再来看您。” 苏远山送他到门口,递给了他一块灵力印记,“这个应该能帮到你……” 长孙岳接过印记,苏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 长孙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小白虎从他肩头跳下来,回头看了苏远山一眼,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追了上去。 苏远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人一虎消失在夜色中。 他喃喃道,“你的儿子……长大了。洛天王朝的天,要变了。” 洛阳城,街角阴影中。 长孙岳靠墙而立,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小白虎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天阙宗。”长孙岳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低头摸了摸小白虎的头。 “走吧。先收点利息。” 一人一虎融入夜色,朝着洛阳城的西北方向走去。 夜风从洛阳城的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长孙岳站在城外一处荒坡上,手中捏着那枚灰黑色的灵力印记。印记在他掌心微微跳动,散发着腐朽气息。 这是苏远山交给他的。十二年前,苏远山为长孙家族人收尸时,在每一具遗体的伤口上感应到了残留的灵力波动,并将其封存成这枚印记——十四道痕迹,对应十四个仇人。背后牵扯多股势力。 长孙家曾是修士联盟的成员。 灭门之夜,联盟以“正在处理更紧急的事务”为由拒绝援救。后来才知道,真正阻止援军的,是联盟太上长老玄清子。 联盟是强者手中的刀。 你弱,它就砍你。 从那一刻起,长孙岳便明白:修士联盟从来不是正义的代名词。 他欠苏远山一条命。 这枚印记,是他复仇的地图。 长孙岳将印记收回掌心,低头看了眼肩头的小白虎。 “第一个,就从聚宝楼富家开始。” 小白虎舔了舔爪子,金瞳中闪过一丝兴奋。 第六章 复仇开始 洛阳城西,聚宝楼。 聚宝楼是洛天王朝最大的灵材交易行,占地数十亩,楼高三层,金碧辉煌。即便是深夜,楼中依然灯火通明,不时有修士进进出出。 长孙岳站在街对面的屋顶上,观察着聚宝楼的布局。 大门有守卫,两侧有暗哨,楼顶有巡逻。阵法覆盖了整个聚宝楼,一旦有外人闯入,立刻就会触发警报。 但这些,挡不住他。 长孙岳闭上眼,催动眉心的龙形印记。 土遁。 他整个人缓缓沉入脚下的瓦片,穿过屋顶的横梁,穿过楼板的缝隙,一路向下,直入地下。 地下是聚宝楼的地基,石砖砌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但在土遁的状态下,那些石砖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 他从地下浮出,出现在聚宝楼的地下密室中。 密室不大,四周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是各种灵材和储物袋。密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株灵芝——通体赤红,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千年灵芝。 长孙岳走过去,将那株灵芝收入储物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长孙岳迅速催动土遁,沉入地下。 密室的石门打开了,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锦袍,十根手指上戴满了储物戒指,走路时身上的肥肉都在颤。 富甲天。生肖为遁鼠。 他走到石桌前,眉头一皱。 “灵芝呢?”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密室。 “谁?谁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富甲天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按向墙上的警报阵纹—— 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富甲天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一只苍白的手从地砖中伸出来,死死地扣住他的脚踝,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 “啊——!” 他惨叫一声,拼命想要挣脱,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长孙岳从地下浮出,上半身露在外面,下半身仍在地下。他抬起头,眉心的龙形印记在幽暗的密室中发出金色的光芒。 富甲天瞪大了眼睛,嘴唇发抖。 “你……你是谁?” 长孙岳没有回答。 富甲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枚印记——龙形,金色,眉心。 “真龙……真龙血脉?!”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恐惧之下,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土遁——!” 富甲天低吼一声,施展遁鼠的神通。肥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试图遁入地下逃走。他的身形瞬间没入地砖,速度快得惊人,与长孙岳那种生硬的“挪动”完全不同——这才是真正的土遁,流畅、自然、如鱼入水。 长孙岳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烫。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真龙血脉的感知——富甲天遁入土中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了土行之力的流动轨迹。那是一种玄妙的韵律,是鼠族修士与大地之间的天然共鸣。 他在坠龙谷摸索了十二年,强行“挤”出土遁之法,粗陋、低效、消耗巨大。而富甲天施展的,才是真正的土遁——与大地融为一体,借土而行,而非强行破土。 这就是差距。 但差距,有时候是最好的老师。 富甲天遁入地下,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他在地下游走,速度快如游鱼,直奔聚宝楼外逃去。 然而,他只逃了三息。 一只手从泥土中伸出,扣住了他的后颈。 富甲天浑身一僵。 他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如山岳压顶,如龙爪擒拿。他的土遁在这股力量面前,像蚂蚁撼树,毫无用处。 长孙岳从泥土中缓缓浮现。 不是像之前那样生硬地“挤”出来,而是自然地、流畅地,像从水中走出来一样。土石在他身边如水波般分开,又在他身后悄然合拢。 眉心的龙形印记金光大盛。 那一刻,他真正领悟了土遁。 不是强行施展的伪物,而是真龙幻化——将鼠的神通化为己用,如同正神亲授。 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这次能学会,是因为富甲天在他面前施展了完整的土遁——如果富甲天没有逃,如果他不是被逼到绝境,他可能永远学不会。 真龙幻化,需要“见过”才能“幻化”。但“见过”之后能不能“幻化”,还要看他的悟性和运气。 这一次,运气站在他这边。 下一次呢? 元婴中期对结丹圆满。 碾压。 绝对的碾压。 富甲天被从地下拎了出来,像拎一只小鸡。他肥胖的身体悬在半空,双腿乱蹬,满脸惊恐。 “不可能……不可能!你的土遁怎么比我还……” 他没有说完。 长孙岳将他摔在地上,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十二年前,你抢了长孙家的灵材库,杀了我长孙家七位守卫灵材库的族人。”长孙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富甲天,你还记得吗? 富甲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是长孙家的……” “长孙岳。长孙无忌之子。” 富甲天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看似平常的一掌下去。 富甲天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长孙岳低头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怜悯。 “七条命。”他说,“你一条命不够还。” 他转身走到密室角落,找到了那个写着“长孙”字的储物袋。 里面装着的,是长孙家宝库中失窃的大部分灵材和祖辈们的修行手札。千年灵参、百年温玉、龙涎香、凤血石……每一件,都是祖辈用命换来的。 长孙岳将储物袋收入怀中。 十二年了。 他终于拿回了属于长孙家的东西。 但还远远不够。 还有十三个人。 —— 洛阳城外,山神庙。 长孙岳盘膝坐在神像下,闭目调息。 小白虎蹲在他身边,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睁开眼,伸出手,按在地面上。 灵力涌动。 他整个人缓缓沉入泥土,没有生硬的停顿,没有笨拙的挪动。土石在他身边如水波般分开,他在其中穿行,如鱼游水。 三息之后,他从另一处地面浮出。 小白虎歪了歪头,似乎在说:学会了? 长孙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烫。 “这才是真正的土遁。”他轻声说。 十二年的摸索,不如富甲天那一瞬间的演示。不是他悟性差,而是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土遁。真龙幻化,需要“见过”才能“幻化”。血脉觉醒时,不用“见”可以学习一次幻化,那次他学的是天狗,所以能幻化吞噬;现在他见过遁鼠的神通——真正的土遁,所以从这一刻起,他才能真正幻化这门神通。 这是富甲天这辈子做过唯一有用的事。 长孙岳闭上眼,继续调息。 小白虎打了个哈欠,蜷在他腿边,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破败的窗棂中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山神庙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 而那个藏在黑暗中的人,还在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第七章 惊蛰 南儋洲,天阙宗。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作为南儋洲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天阙宗的气派远非王朝可比。大殿之中,宗主祖破军端坐主位,面色阴沉。 祖破军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面容刚毅,身穿黑色道袍,袍角绣着仙山金光的标志。单看外表,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正道高人。但坐在下首的几人知道,这位宗主的心比万年寒铁还要冷。 “聚宝楼富家的事,你们都听说了。”祖破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谁干的?” 下首几人面面相觑。良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回宗主,目前还不清楚。来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痕迹?”祖破军冷笑,“一个活人进了聚宝楼富家,废了富甲天。你们告诉我,没有痕迹?” 老者低头不敢再言。 “宗主。”另一个中年修士起身,“属下听说了一个传闻——洛阳城里传言,是长孙家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大殿中一片死寂。 祖破军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长孙家。十二年了,还有人记得?” “宗主,当年的事……会不会真的有长孙家的余孽活了下来?” “不可能。”祖破军断然道,“当年唯一没有看到尸体的只有那个孩子,坠龙谷是什么地方?一个六岁的孩子掉进去,活下来的几率是零。” “可是……” “没有可是。去查,不管是人是鬼,给我查出来。” 中年修士领命而去。祖破军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当然记得长孙家。十二年前那个夜晚,是他亲自带队,潜入洛天王朝,灭了长孙家满门,虽然他没有直接动手杀人。为的,是长孙家世代守护的本源龙果——三百年才产出一颗,珍贵无比。那是玄清子点名要的东西。 玄清子,修士联盟太上长老,域主境。天阙宗能在南儋洲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他的庇护。每年进贡大量资源,换取那位的一句话。祖破军不知道玄清子要本源龙果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东西拿到了,献上去了,天阙宗的地位就稳了。 至于长孙家那些亡魂——他从不放在心上。修行之路,本就是尸骨铺就的。强者生,弱者死,天经地义。 祖破军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阴冷。十二年了,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暴风雨要来了。而他又不便直接出手。修士联盟看似团结,实则勾心斗角、弱肉强食,他不能示弱,更不能现在就直接下场。一步走错,其他强者吞掉天阙宗时眼都不会眨。 洛阳城,苏府。 苏远山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富家,亡。 苏远山在洛天王朝经营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消息倒是灵通。他看着这行字,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于这孩子的成长,又担忧他走得太急。 天阙宗不是富家。祖破军是化神圆满的强者,手下高手如云。更何况天阙宗背后还有玄清子,域主境。那个名字,光是念出来都让人心生寒意。 苏远山指尖灵力微吐,纸条化为灰烬。“岳儿,小心啊。”他喃喃道。 洛阳城外,山神庙。 地处偏僻,四周都是普通百姓,毫不起眼。庙里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虽简陋,却比谷底好了百倍。 长孙岳坐在正房的蒲团上,面前摊开着从富家取回的储物袋。 功法典籍已经分类归整,灵材秘录也整理妥当。这些都是长孙家几代人的心血,是父亲、祖父、曾祖用命换来的。 他拿起父亲的手札,翻开第一页。 “修行之道,首重根基。根基不牢,纵有通天之能,亦是空中楼阁。” 父亲的笔迹端正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长孙岳仿佛能看到父亲坐在书案前,蘸墨提笔,写下这些字的模样。 他继续往下看。 “长孙家世代修行龙脉之术,与真龙血脉有天然亲和。然真龙血脉极为罕见,吾家虽世代供奉龙神,却从未有人真正觉醒。真龙血脉不是恩赐,是责任。” 长孙岳的手指微微一顿。 继续往下读。 “十二正神中,真龙最为特殊。它是全属性亲和,可幻化其余十一生肖的所有神通。但正因如此,真龙血脉的觉醒条件也最为苛刻——需同时满足天时、地利、人和三者。” “天时,需在特定星象‘龙星照临’之下,千年难遇。” “地利,需在龙脉之地。龙脉是天地灵气汇聚之处,亦是真龙正神曾经降临之所。只有在这样的地方,血脉才有被唤醒的可能。” “人和,血脉纯度需在九成以上。九成,是一个门槛。低于九成,终生无法觉醒;超过九成,才有触碰真龙之力的资格。” “三者缺一不可。据古籍记载,上一次真龙血脉觉醒,还是在千年前。” 长孙岳沉默了很久。 天时、地利、人和。 坠龙谷——那个传说中远古龙形虚影坠落的地方,竟然就是龙脉之地? 六岁那年长孙家灭门,他坠入谷底,濒死之际血脉觉醒。那一天的星象,恰好是千年一遇的“龙星照临”。 而他的契合度,是九成五,正好符合九成的条件。 一切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他合上手札,闭上眼。 “十二正神为守护而生,真龙为万灵而战。若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背负苍生的准备。” 父亲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背负苍生。 他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拿什么背负苍生? 长孙岳将手札收好。 责任也好,使命也罢,都是以后的事。眼下,他只想做一件事——让那些沾着长孙家血的人,付出代价。 小白虎从门外走进来,轻盈地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 它在的时候,长孙岳总觉得安心一些。 十二年来,它在谷底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修炼时它蹲在旁边,他被死气反噬时它舔他的脸,他突破成功时它蹭他的腿。 它不需要进食——只要有灵力滋养,它就能存活。长孙岳每运行一个周天,溢散出来的灵力就足够它所需。 他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来历,但他知道,它不会害他。 这就够了。 —— 洛阳城北,长孙府。 不,现在这里已经不是长孙府了。 长孙家灭门后,这座占地百亩的府邸被修士联盟以“无主之地”的名义收走,转手卖给了洛天王朝的一个富商。富商将府邸翻修一新,改成了自己的宅院,连门楣上的牌匾都换了。 长孙岳站在街对面的暗巷里,看着那座曾经属于他的家。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门前的石狮还是那两尊石狮。但门楣上的字变了,“长孙府”三个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姓氏。 小白虎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也看着那座府邸。 “走吧。”长孙岳说。 他没有进去。 那是父亲、母亲、族人生活过的地方。但现在,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他的家,在坠龙谷的岩石平台上,在那颗未孵化的龙蛋旁边,在那只小白虎的陪伴里。 家不是一座房子,是活着的人。 长孙岳转身离去。 他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第八章 抱团 洛阳城的恐慌在蔓延。 富甲天——那个曾经在洛天王朝呼风唤雨的人物,一夜之间被废,与死人无异。无声无息,查无痕迹。 仿佛有一个鬼魂在洛阳城的夜色中游荡。 那些还活着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不能等了。”一个声音在密室中响起,“那个人想一个一个得复仇。我们必须抱团。” 密室内坐着六个人。 为首的是洛天王朝的镇南将军司马雄,元婴中期,生肖狂虎。十二年前,他亲自带人堵住了长孙府的正门,亲手斩杀了长孙岳的大伯长孙无青。那一刀,从肩头劈到腰腹,人分为二。 他左手边,是皇室供奉卫青岚,元婴初期,生肖魂羊。十二年前,他以灵魂攻击瘫痪了长孙府的防御阵法,让天阙宗的人长驱直入。死在他手上的,有长孙家的七名护卫。 右手边,是礼部侍郎顾云鹤,元婴初期,生肖影兔。十二年前,他在长孙府的后院大开杀戒,一人一剑,屠了长孙家好多口人,其中包括长孙岳的两位堂姐。 对面坐着三个人——结丹后期的散修雷万山,结丹中期的万宝阁副总管金满堂和结丹中期的御林军副统领赵铁衣。 六个人,六双手上都沾着长孙家的血。 “司马将军说得对。”顾云鹤点头,“那个人只敢找落单的下手。我们六个人在一起,他不敢来。” “不敢来?”卫青岚冷笑一声,“他能废了富甲天,你觉得他不敢来?” “富甲天算什么东西?”顾云鹤不屑道,“一个结丹。我们这里有三个元婴,还怕他?” 司马雄抬手打断两人的争执。 “不管他敢不敢来,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现在起,六个人同进同出,吃住都在一起。我已经在府中布下了天罡伏魔阵,还从暗市请了一位元婴后期的散修——‘铁牛’熊霸坐镇。此人是蛮牛生肖,力大无穷,肉身强横,曾以一己之力斩杀过元婴圆满的对手。只要他敢来,就叫他有来无回。” 听到“熊霸”两个字,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元婴后期,蛮牛生肖,力大无穷。 那个人再强,也不可能是熊霸的对手。 —— 洛阳城外,山神庙。 长孙岳坐在正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苏远山刚送来的情报。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司马雄、卫青岚、顾云鹤、雷万山、金满堂、赵铁衣。六人已齐聚司马府。府中有元婴后期散修‘铁牛’熊霸坐镇。” 长孙岳将纸条捏碎,灰烬从指缝间飘落。 元婴后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小白虎从他腿边站起来,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问:怕了? 长孙岳睁开眼,目光平静。 “不怕。”他说,“元婴后期又如何?” 他站起身。小白虎跳上他的肩头。 龙蛋还在屋中,蛋壳上的裂纹又浅了几分,金色的纹路愈发密集,像一张正在织就的网。他能感觉到蛋里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强,距离破壳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走吧。今晚,一次解决六个。” —— 司马府,洛阳城北。 司马雄的府邸占地数十亩,围墙高耸,门禁森严。今夜,府中的灯火比往常更加明亮,巡逻的侍卫比往常多了三倍。府墙上的阵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将整座府邸笼罩其中。 天罡伏魔阵,攻防一体,足以困住化神以下的任何修士。 长孙岳站在街对面的屋顶上,观察着司马府的布局。 阵法覆盖了地面和上空,连地下都有禁制。任何接近的人,都会被阵法困住。 但他不需要破阵。 天罡伏魔阵的禁制只延伸到地下三丈。三丈之下,便是阵法的盲区。 他闭上眼,催动眉心的龙形印记。 土遁。 他从屋顶下沉,一路向下,穿过十丈深的泥土,从司马府后花园的一口枯井中浮出。 小白虎从他肩头跃下,蹲在井沿上,替他望风。 长孙岳走出枯井,环顾四周。 后花园寂静无声,只有虫鸣。远处的前院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 他没有去前院。 灵力印记的指引,指向花园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 长孙岳再次沉入地下,从院落的中央浮出。 他站在院中,四周是六间厢房,每一间都亮着灯。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司马雄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卫青岚、顾云鹤、雷万山、金满堂、赵铁衣。六个人,六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等你很久了。”司马雄的声音低沉而冷厉,“我就知道你会来。” 长孙岳没有说话。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眉心的龙形印记。 月光下,那枚金色的印记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司马雄的瞳孔微微一缩。 “真龙血脉。”他低声说,“看来传言是真的。” “十二年前,你们六个人手上沾着我长孙家族人的血。”长孙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今夜,我来讨债。” “狂妄!”顾云鹤冷笑一声,拔剑出鞘,“就凭你一个元婴中期?” 长孙岳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灵力在掌心凝聚。 雷万山最先出手。他是散修出身,修为虽只有结丹后期,但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一道刀光直奔长孙岳的面门而去。 长孙岳身形微侧,避开刀锋,一掌拍在雷万山的胸口。灵力如重锤般砸入,雷万山胸口塌陷,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当场毙命。 一招,结丹后期,死。 金满堂和赵铁衣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长孙岳脚步未动。他左手格开金满堂的剑,右手一掌拍在赵铁衣的肩头。金满堂的剑从他身侧刺过,只划到了他的衣袖;赵铁衣的肩骨碎裂,惨叫着倒飞出去。 紧接着,长孙岳反手一掌,正中金满堂的胸口。金满堂闷哼一声,口吐鲜血,仰面倒下。 三招,两个结丹中期,死。 顾云鹤的脸色变了。 “元婴中期……怎么会有这种战力?” 长孙岳没有说话。他一步步向顾云鹤走去。 顾云鹤咬咬牙,催动灵力。他的生肖是影兔,擅长的不是战斗,而是速度。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试图从侧面突袭。 但长孙岳的速度更快。 顾云鹤的剑还没有递出去,长孙岳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一掌。 顾云鹤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厢房木门,口吐鲜血,胸口塌陷,当场毙命。连元婴都来不及逃脱! 元婴初期,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卫青岚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是魂羊,擅长的不是近身战斗,而是灵魂攻击。一道无形的灵魂冲击波从他眉心射出,直奔长孙岳而去。 长孙岳没有躲。他站在原地,任由那股灵魂之力撞入他的眉心。 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像一把无形的刀,试图刺入他的灵魂深处。但他在坠龙谷苦修十二年,死气的侵蚀让他的灵魂之力远超同阶。那股灵魂冲击波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却无法撼动他的灵魂根基。 不止如此。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了灵魂之力的运转轨迹——那种玄妙的波动,从卫青岚的眉心生出,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刀刃,直刺而来。 他眉心的龙形印记微微发烫。 这就是羊的灵魂冲击。 真龙幻化,需要“见过”才能“幻化”。他见过鼠的土遁,所以能幻化土遁;他见过羊的灵魂冲击——真正的灵魂冲击,所以从这一刻起,他能真正幻化这门神通。 卫青岚的攻击还在持续。他的灵力在快速消耗,但长孙岳的灵魂防线纹丝不动。 “不……不可能……”卫青岚的声音在颤抖,“你的灵魂之力……怎么比我还强……” 灵魂攻击虽强,可以无视防御,但是有一个致命弱点,遇到灵魂强度远大于自己的对手,就没有用了。 长孙岳没有回答。 他一掌拍在卫青岚的胸口。 灵力涌入,卫青岚的心脏瞬间碎裂。他口吐鲜血,瘫倒在地,双眼渐渐失去光彩。 秒杀,快到元婴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元婴初期,死。 第九章 狂虎 院中只剩下一个人。 司马雄。 元婴中期,生肖狂虎。十二年前,他亲自带人堵住了长孙府的正门,亲手斩杀了长孙岳的大伯长孙无青。 长孙岳转过身,面对着他。 “只剩下你了。” 司马雄拔出刀,刀身上流转着亮银色的灵力。 “元婴中期对元婴中期。”他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长孙岳没有说话。 司马雄出手了。他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虎啸之声,刀光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长孙岳没有硬接。他身形闪转,在刀光之间穿行,如一片随风飘落的叶子,每一次都堪堪避开刀刃。 司马雄越打越心急。他的刀法已经施展到了极致,却始终无法触及长孙岳的身体。 “你就只会躲吗?!”司马雄怒吼一声,灵力暴涨。 他的生肖是狂虎——神通是狂化。 五倍攻击。 以燃烧灵力为代价,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战力。司马雄的刀光瞬间暴涨了五倍,每一刀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长孙岳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真龙血脉的感知——司马雄催动狂化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了那股力量的运转轨迹。灵力的爆发,经脉的扩张,力量的增幅…… 那一刻,他眉心的龙形印记猛地一亮。 这就是虎的神通狂化。 司马雄的刀已经到了面前。 长孙岳深吸一口气,催动刚刚领悟的狂化。 灵力暴涨。 五倍。 他的经脉中涌动着远超平时的力量,双臂的肌肉微微隆起,青筋暴起。这是他的狂化——不是司马雄那种燃烧灵力换来的狂暴,而是真龙幻化的神通,更加纯粹,更加可控。 他伸出手,一掌迎向司马雄的刀。 刀掌相交。 长孙岳的手掌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但他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涌出,将司马雄连人带刀震退三步。 司马雄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你也会狂化?!” 长孙岳没有回答。他欺身而上,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带着狂化后的五倍力量。司马雄奋力抵挡,但他的刀法在狂化状态下虽然狂暴,却失去了原有的精准和变化。 三招之后,长孙岳一掌破开司马雄的刀光,正中他的胸口。 司马雄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刀身脱手飞出。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长孙岳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长孙岳伸出手,按在司马雄的头顶。 司马雄叹气道“早……知道……会……有今天的,也罢……都是报应,这是……罪有……” 一股暗劲使出。 司马雄瘫倒在地,双眼翻白,灵魂湮灭,元婴涣散。 元婴中期,死。 院中一片死寂。 六个人,全部毙命。 长孙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 狂化。 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的运转轨迹,灵力的爆发方式,经脉的扩张路径。他不需要燃烧灵力,不需要强行催动。 他催动灵力,手掌上的伤口缓缓愈合,狂化状态下会加速伤口的愈合,但是在状态结束时会变得虚弱。 从这一刻起,他真正掌握了虎的狂化。 长孙岳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枚不属于任何仇家的玉佩。他捡起来,玉佩背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徽记——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盯着那枚玉佩,心中升起一个疑问:这些仇家背后,除了天阙宗,还有没有其他势力?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枚玉佩。 —— 司马府前院,厢房。 熊霸放下酒杯,皱了皱眉。 后院传来的动静,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动。 他的任务是坐镇,不是卖命。司马雄出的价,不值得他拼命。 而且他感知到了长孙岳的实力,真打起来他也不是对手。 “结束了?”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向后院。 院中一片狼藉。六个人,全部躺在地上。 熊霸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蹲下身,探了探司马雄的脉搏。已死。 他又看了看其他人——雷万山、金满堂、赵铁衣、顾云鹤、卫青岚,全部毙命。 六个人,没有一个活口。 那个人,杀了他们所有人。 熊霸站起身,环顾四周。 没有脚印,没有气息,没有任何痕迹。 仿佛那个人的出现,只是一个幻觉。 “有意思。”熊霸低声说。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 洛阳城外,山神庙。 长孙岳盘膝坐在神像下,闭目调息。 小白虎蜷在他腿边,半眯着眼睛。 他在脑海中回放着今夜的一切——卫青岚的灵魂冲击,司马雄的狂化。每一种神通的运转轨迹,都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灵魂冲击,他学会了。 而且还有可以搜取灵魂的功能,以后又多了一张王牌。 他睁开眼,伸出手。 灵力在掌心凝聚,眉心的龙形印记微微发亮。 灵魂冲击。 一道无形的灵魂之力从他眉心射出,击中了对面墙壁上的一只壁虎。壁虎的身体猛地一僵,从墙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死,是灵魂被击晕了。 长孙岳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催动狂化。 灵力暴涨。 五倍。 他的身体微微发颤,五倍攻击,是他目前能掌握的极限。 与祖破军交手时,这将是他的底牌。 长孙岳散去狂化,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小白虎。 “又六个。”他轻声说。 小白虎舔了舔他的手指。 “还剩七个。” 七个里面,五个是天阙宗的人,两个是早年逃出洛阳的散修。 天阙宗的那五个,他暂时动不了——天阙宗高手如云,祖破军更是化神圆满的强者,正面硬闯无异于送死。 但他可以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天阙宗的人,不可能永远躲在宗门里。只要他们出来,就是我的机会。” 逃出洛阳的那两个散修,他需要时间去追踪,毕竟时间有些久远。 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小白虎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不急。”长孙岳说,“十二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他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夜风从破败的窗棂中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山神庙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 而那个藏在黑暗中的人,还在等待着一个时机。 第十章 暗流 洛阳城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另一场风暴已经在暗中酝酿。 司马雄六人一夜之间全部毙命的消息,像一柄重锤砸在了洛天王朝每一个人的心上。六个人,三个元婴,三个结丹,联手布防,还有元婴后期的散修坐镇——结果全死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什么修为?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但洛天王朝的皇室,坐不住了。 洛天王朝,皇宫。 大殿之中,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 “司马雄是朝廷的镇南将军,卫青岚是皇室供奉,赵铁衣是御林军副统领。”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一夜之间,全死了。诸位爱卿,有何对策?” 殿中沉默了片刻。 宰相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皇城戒备,增派人手巡逻,严防贼人趁乱生事。此外,七日后便是祭天大典,届时各方势力云集,朝廷须有足够的威慑之力。” 威慑。 皇帝默念这两个字,心中苦笑。 洛天王朝立国三百年,靠的是什么?不是兵强马壮,不是人才济济,而是天阙宗的庇护。没有天阙宗,洛天王朝的国祚早就断了。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做的,不过是求天阙宗来人镇场子。 “拟旨。”皇帝说,“以朝廷的名义,恭请天阙宗遣使前来观礼。言辞要恭敬,礼节要周全,不可失了礼数。” “是。” 宰相躬身退下。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天阙宗会不会来人?来的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执事?他不敢奢望太多。只要来了,就说明天阙宗还认洛天王朝这条看门狗。若连来都不来…… 他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 天阙宗,山门。 祖破军站在大殿中,手中捏着一封请帖。 请帖的措辞恭敬有加,字里行间透着洛天王朝对天阙宗的仰仗之意。下首的长老们都看着祖破军,等他定夺。 “洛天王朝这个小皇帝,倒是懂规矩。”祖破军将请帖放在桌上,嘴角微微上扬,“既然人家恭恭敬敬地请了,不去,倒显得我们托大了。” “宗主,派谁去?” 祖破军沉默了片刻。 “让昊儿去。” 长老愣了一下。 “少宗主?宗主,祭天大典各方势力云集,少宗主他……”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祖昊那个纨绔,去了能干什么? “正因为各方势力云集,才让他去。”祖破军说,“天阙宗少宗主亲自驾临,本身就是最大的面子。至于昊儿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姓祖,他站在那里,就代表天阙宗。那些小门小派、世家朝臣,谁敢小瞧?” 长老恍然,不再多言。 “是,宗主。” 祖破军挥了挥手,长老退下。 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祖破军负手而立,望着殿外的云海,目光深沉。 让祖昊去洛阳城,当然不只是撑场面。 但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 天阙宗,祖昊的院落。 祖昊正在院子里喝酒,两个侍女在一旁给他剥葡萄。 “什么?去洛阳城?”祖昊从躺椅上坐起来,一脸不情愿,“我才不去那种地方。又远又无聊,连个好酒馆都没有。” “宗主说了,您必须去。”来传话的长老面无表情,“洛天王朝以礼相邀,您代表天阙宗前去观礼。这是请帖。” 祖昊接过请帖,翻来覆去看了看,撇了撇嘴。 “行行行,去就去。”他把请帖往怀里一揣,又躺回躺椅上,“不过得给我多备几坛好酒,路上喝。” “已经备好了。” 祖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老转身离去。 他没有告诉祖昊,这一次去洛阳城,暗中会有一位化神初期的长老随行保护。 祖昊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只需要做他该做的事——以天阙宗少宗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洛阳城,住最好的酒楼,喝最好的酒,让所有人都知道天阙宗的人来了。 —— 洛阳城东,华天酒楼。 祖昊坐在二楼的雅间,悠闲地喝着酒。 “这洛阳城的酒,还不错。”祖昊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身旁,站着两个天阙宗的弟子,负责伺候他的起居。 “少宗主,宗主说让您低调些。”一个弟子小声提醒。 “低调?”祖昊笑了,“我天阙宗少宗主,来洛阳城参加祭天大典,低调什么?低调了人家还以为天阙宗没人了呢。” 弟子不敢再言。 祖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洛阳城,比他想象的热闹。 他的腰间,挂着一枚墨绿色的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那是他父亲给他的。 祖昊并不知道这枚玉佩的真正用途,只当是父亲给他的礼物。 父亲交给他的时候吩咐了, “到了洛阳城,把这枚玉佩挂在腰间,不要摘下来。” 祖昊以为这是身份的象征。 他不知道,这枚玉佩里,封存着一道极其隐蔽的神识印记。 那道印记不是给他的。 是给“某些人”看的。 —— 洛阳城外,山神庙。 长孙岳盘膝坐在神像下,闭目调息。小白虎趴在他腿边,半眯着眼睛。 从那些仇家取回的储物袋中,有不少天材地宝——灵芝、温玉、龙涎香、凤血石。这些灵物本是长孙家历代积攒的家底,被仇家掠去,如今连本带利的又回到了他手中。 他将这些灵物一一炼化,灵气温养经脉,修为便精进一分。如今虽仍是元婴中期,但灵力之凝实,已隐隐触摸到后期的门槛。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声轻响。 长孙岳睁开眼,小白虎也竖起了耳朵。 一只灵鸽落在破旧的窗台上。 长孙岳走过去,从灵鸽腿上取下纸条,展开。 “天阙宗少宗主祖昊已到洛阳城。——苏” 长孙岳看完纸条,目光微凝。 天阙宗少宗主。 祖破军的独子。 他当然知道祖昊——那个出了名的纨绔,生肖是午马,三十岁了还在金丹巅峰晃荡,整日只知吃喝享乐,从不关心修行。修行速度与天赋等级有最直接的关系,相同的修炼时间,天赋等级高的人比等级低的人高出一个大境界也是正常的。这种天赋等级高却不努力的人,祖破军派他来洛阳城做什么? 撑场面? 也许。 但长孙岳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天阙宗宗主不是傻子,不可能让少宗主独自出门,暗中必有高手随行。 长孙岳将纸条捏碎。 “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低声说。 小白虎跳上他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 长孙岳摸了摸它的头,目光落在窗外。 第十一章 定位 洛阳城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长孙岳的直觉告诉他,这座城里,不只有天阙宗的人。 还有别的什么。 他感觉到了。 从昨天夜里开始,他眉心的龙形印记就不时发烫——不是修炼时的那种发烫,而是一种警示。 有什么东西,进了洛阳城。 不是天阙宗的人。 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坠龙谷里的死气。 阴冷的、腐朽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长孙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有意思。” 入夜。 洛阳城的热闹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祖昊喝了一天的酒,早就醉了,被弟子搀回房间,倒头就睡。 酒楼外,街角的阴影中。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路过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目光会不自觉地移开,仿佛那里只是一截墙根,一块石头,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像黑暗本身。 月光照在他身上,没有影子。 他抬头看了看酒楼二楼的窗户,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更远处——洛阳城外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只眼睛的图案——那只眼睛是闭着的,像在沉睡。 他将灵力注入令牌。 令牌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看向他,而是看向洛阳城外——那座山神庙的方向。 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无声无息,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那只睁开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 洛阳城外,山神庙。 长孙岳猛地睁开眼睛。 眉心的龙形印记滚烫——不是微微发烫,而是像被火烧一样。 他捂住眉心,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白虎被惊醒,竖起耳朵,金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 “有东西……”长孙岳低声说,“有东西在看我。” 他冲出庙门,站在夜色中,目光扫过四周的荒野、树林、黑暗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月光如水,万籁俱寂。 那股窥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长孙岳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不是害怕。 他是警觉。 十二年的坠龙谷苦修,让他的感知远超同阶。死气的侵蚀,让他的灵魂之力比常人更加敏锐。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有什么东西,确实在看他。 就在刚才那一刻。 小白虎跳上他的肩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它也感觉到了。 长孙岳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 “不是天阙宗的人。”他低声说,“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 阴冷的、腐朽的、像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 像坠龙谷里的死气。 但又不完全是。 比死气更……恶毒。 “不管是什么。”他睁开眼,目光平静而坚定,“挡我路的,都得死。” 他转身走回庙中。 小白虎从他肩头跳下来,蹲在庙门口,金色的眼睛盯着夜空,一眨不眨。 像是在守护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 城东,华天酒楼。 祖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继续睡。 他不知道,在他熟睡的时候,有人在他的房门外站了很久。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站在走廊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上,却照不到他身上。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道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 他没有看祖昊。 他看的是祖昊腰间那枚墨绿色的玉佩。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空间撕裂,而是一条极其细微的黑色丝线,从玉佩上延伸出来,没入虚空。隔空取物。 那人握住那条丝线,轻轻一拉。 丝线断了。 不是断裂,而是被他从玉佩上“抽”了出来。 丝线的另一端,连着虚空深处的某个地方。 那人将那条丝线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或者说,像影子。 走廊恢复了寂静。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祖昊腰间的那枚玉佩,颜色似乎暗了一些。 但没有人注意到。 洛阳城外,山神庙。 长孙岳盘膝坐在神像下,闭目调息。 眉心的龙形印记已经不烫了。 但他的心,静不下来。 他反复回想刚才那个感觉——那股窥视的视线。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 而是从——虚空。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另一个空间,看穿了他的位置。 “不可能。”长孙岳摇了摇头,“我才元婴中期,怎么可能感觉到虚空?是有人在窥视我?从虚空中?那得是什么境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种感觉不会骗人。心中有股隐隐地不安。 他走到庙门口,推开破旧的木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头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如水。 但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晕。 像血。 长孙岳盯着那圈红晕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更远处的黑暗中。 那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中,注视着他。 像被一只从深渊里伸出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脊背。 很轻,很凉。 转瞬即逝。 长孙岳关上木门,回到神像下,继续调息。 但那个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窗外,月光如水。 月亮的边缘,那圈红晕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洛阳城的某个角落里,那道灰白色的身影正在缓缓行走。 他穿过一条条街巷,走过一个个路口,路过一盏盏灯火。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但他的方向很明确——洛阳城外。 那座山神庙的方向。 走了很久,他在一处荒坡上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山神庙。 他看的是山神庙上方的那片天空。 那片天空很安静,星星在闪烁。 但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星星。 他看到的,是一道极其淡薄的金色光芒——从山神庙中升腾而起,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那是真龙血脉的气息。 普通修士看不见 但他看得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 令牌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这一次,眼睛没有看向山神庙,而是看向他自己。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眼睛。 眼睛眨了一下。 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 他将令牌收回袖中,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第十二章 暗影 祭天大典的消息在洛阳城传开时,长孙岳正在华天酒楼对面的茶摊上喝茶。 这个茶摊是他花了几天选定的——正对着酒楼大门,距离不过二十丈,能清楚地看见进出酒楼的每一个人。茶摊简陋,几张歪歪斜斜的桌椅,一个烧得发黑的大铜壶,生意冷清,除了他几乎没有客人。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驼背老头,眼神不好,耳朵也背,从不打听客人的来历。 小白虎蜷在他脚边,被桌布遮着,偶尔露出一截白色的尾巴尖,像一团落在地上的棉絮。 “祖昊。”长孙岳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目光落在酒楼门口,“天阙宗少宗主,祖破军的独子。”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小白虎的耳朵抖了一下——它听出了那平淡之下压着的寒意。 他需要一个缺口,一个能从外部撕开天阙宗防线的口子。 现在,缺口自己送上门来了。 祖昊住进了华天酒楼。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偶尔带着两个跟班上街晃荡,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三十岁的结丹巅峰,搁在普通人里算得上天才,但在天阙宗这种地方,连内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着。 偏偏他是少宗主。 长孙岳观察了他几天,把这个人看透了——纨绔,草包,不值一提。但真正让他忌惮的,不是祖昊,而是祖昊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像影子一样贴在暗处。 化神初期。 天阙宗派了一个化神初期的长老暗中保护少宗主。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长孙岳没有贸然靠近。他用几天时间摸清了祖昊的活动规律——每天巳时前后下楼,在酒楼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去街上逛一圈,午时回酒楼吃饭喝酒,一直喝到申时,醉得不省人事,被弟子抬回房间。 而那个化神长老,白天藏在酒楼三楼的一间客房里,闭门不出。长孙岳从未见过他的真容,只偶尔能感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从茶摊上方扫过——不密集,不刻意,像例行公事。 有规律就有破绽。但今天,他不打算动手,只打算“看”。 巳时三刻,酒楼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再来一坛!今天本少爷高兴,不醉不归!”祖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少宗主,您已经喝了三坛了……”弟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三坛算什么?十坛我也喝得下!倒酒!” 长孙岳放下茶碗,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酒楼门口,等着祖昊出来。 他不需要离得很近。二十丈的距离,对于一个在坠龙谷苦修了十二年的修士来说,足够看清一切。 一盏茶的功夫后,祖昊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长孙岳的目光像鹰一样锁住他,冷静、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祖昊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绣着金线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都在颤。三十岁出头的样子,面容浮肿,眼袋很重,一看就是常年酗酒纵欲的结果。 他在酒楼门口站定,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肚子挺出来,像一只晒肚皮的蛤蟆。两个弟子跟在身后,一个拎着酒坛,一个捧着食盒,小心翼翼得像伺候祖宗。 长孙岳将他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脸型偏圆,下颌线模糊,双下巴明显。额头宽而扁平,眉骨不高,眉毛稀疏。眼睛不大,眼型偏长,眼袋很重,像是常年睡眠不足。鼻梁不高,鼻翼略宽。嘴唇偏厚,上唇比下唇薄,带着一股天生的不悦。 走路的姿势——重心偏右,左脚落地时微微外撇,像是右脚有旧伤。右臂摆动幅度比左臂大,左手很少摆动,大部分时间搭在腰间的玉佩上。每一步的距离都不均匀,有时候大步,有时候小步,像是不习惯走直线。 说话的样子——歪着头,下巴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然的倨傲。声音不大,但尾音拖得长,每句话最后一个字都要拖一拍,像是不把听者当回事。笑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然后露出左边那颗虎牙,笑得很大声,但笑声空洞,没有内容。不耐烦的时候会用右手食指敲桌面,三下为一组,节奏很快,像在催命。 喝酒的习惯——端起酒杯之前,会先用舌尖舔一下下唇,然后一口闷,喝完会眯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喝到高兴时会拍桌子,拍得很用力,桌上的碗碟都会跳起来。 这些小动作,长孙岳一条一条刻进脑子里。真龙有一个天赋叫易容拟态,可以易容成任何见过的人,不只是改变外貌,而是从骨骼、肌肉、皮肤到行为习惯的全方位模仿。外貌可以变,但习惯很难装——只有把这些细节都记下来,才能做到真正的以假乱真。 祖昊的修为是结丹巅峰。长孙岳一眼就看穿了——灵力虚浮,根基不稳,明显是靠丹药和资源堆上来的。这样的人,他一只手就能捏死。 但他在意的不是祖昊的实力,而是祖昊的身份。 天阙宗少宗主。这个身份,比任何修为都值钱。 长孙岳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墨绿色的玉佩上。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他眉心的龙形印记微微发烫——不是警示,而是感应。那枚玉佩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灵力,不是死气,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力量。 就在这时,祖昊打了个哈欠,张开双臂,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伸展开来。然后他一掌拍在身旁弟子的肩膀上,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张扬。 那一掌拍下去,灵力随之泄出——不是刻意的攻击,而是酒后灵力失控的自然外溢。 长孙岳眉心的印记微微一亮。 机会来了。 他不需要释放任何灵力去探查,不需要主动触碰。真龙血脉对灵力的感知力远超常人——祖昊外泄的那一缕灵力,在空气中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二十丈的距离,足够长孙岳捕捉到它的“味道”。 他闭上眼,专注地感受。 温热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午马,五行属木。灵力运转的节奏缓慢而松散,像一条懒洋洋的溪流,时断时续。经脉中有几处明显的淤塞——左肩胛下方、右腿膝盖内侧、丹田偏左三分——明显是长期疏于修炼、灵力运转不畅造成的积滞。灵力的核心是一枚结丹,但丹质松散,光芒暗淡,像是蒙了一层灰。 一个靠丹药堆上来的结丹巅峰。 不堪一击。 长孙岳在心中给出了这个评价,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他睁开眼,将祖昊的灵力气息完整地勾勒出来——温度、质地、节奏、淤塞的位置、结丹的状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然后他又闭上眼,在脑海中将祖昊的模样与灵力气息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人”——不只是外貌,不只是气息,而是这个人本身。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习惯,他的灵力,他的弱点。 够了。 长孙岳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 “老板,茶钱。” 驼背老头从茶摊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钱,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长孙岳弯腰将小白虎从桌底捞起来,放在肩头,不紧不慢地朝街角走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他没有靠近酒楼,没有释放任何灵力去主动探查,没有做任何可能引起化神长老警觉的事。他只是坐在茶摊上,喝了半个时辰的茶。 然后离开。 第十三章 暗影神殿 天色渐暗,长孙岳沿着城西的小路往回走。 他没有走大路。大路上行人多,巡逻的卫兵多,容易留下痕迹。他走的是城西的旧巷——狭窄、曲折、很少有人走,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木门,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在暮色中留下一道黑影。 小白虎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长孙岳停下了脚步。 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负手而立,像在等人。暮色从他身后涌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从地底伸出的手臂。 月光还没有升起,但那人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光亮,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不是因为显眼,而是因为他太“空”了。他站在那里,却像不存在一样,没有气息,没有灵力波动,连心跳声都听不见。 小白虎猛地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 长孙岳感觉不到他的修为。 不是隐藏,不是收敛,而是——他根本感觉不到。那个人像一口枯井,又像一片深渊,你往里面扔石头,永远听不见回响。 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终于越过了墙头,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普通的、毫无特征的脸,像用泥巴捏出来的,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五官端正但毫无记忆点,扔进人群里转眼就会忘记。但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又像两颗被磨砂的玻璃珠,倒映着月光,却没有光。 “长孙岳。”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像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长孙岳的手暗中掐诀,灵力在经脉中运转。 “你是谁?在背后盯着我的人是你?” “暗影神殿。”那人说,“你可以叫我‘影七’。” 暗影神殿。 长孙岳的瞳孔微微一缩。修士联盟的死敌,由亡命之徒、叛教修士、邪修组成,喜好抢夺他人神血本源、吞噬天赋神通增进修为,战力强横,被全天下追杀,隐于黑暗,伺机而动。 “暗影神殿的人,胆敢在洛阳城现身?”长孙岳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你不怕死?” “怕。”影七说,“但你比死更有价值。” “你找我做什么?” “邀请。加入暗影神殿。” 长孙岳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 “暗影神殿?”他说,“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配邀请我?” 影七没有动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张面具。 “修士联盟的光明正大,你见识过了。”他说,“十二年前,你们长孙家被灭门时,联盟做了什么?没有援救。而真正阻止救援的,恰恰是联盟的太上长老玄清子。” 长孙岳的笑容消失了,但眼中的寒意更盛。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影七说,“修士联盟不是好东西,暗影神殿也不是。但至少暗影神殿不装——我们坏在明处,他们坏在暗处。你选哪边?” “我都不选。”长孙岳说,“我不需要你们。” “你确定?” “确定。” 影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真龙血脉,千年难遇。” 他向前迈了一步。 “既然如此,那便让我看看,你这真龙血脉,到底有几分斤两。” 长孙岳瞳孔一缩。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影七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朝他拍来一掌。 那一掌很慢,慢到长孙岳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手掌翻飞,五指张开,掌心朝前。但那一掌又很快,快到他的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不是速度的问题,是境界的碾压。 化神中期对元婴中期。不用灵力,纯肉身之力,已足以碾压。 长孙岳来不及多想,同样抬起右手,一掌迎了上去。 没有灵力,没有神通,只是纯粹的肉身对肉身。 双掌相接。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块铁板撞在一起。长孙岳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掌心涌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震碎了他的护体罡气,震裂了他的经脉,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上。 墙裂了。 以他撞击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块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长孙岳滑落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小白虎怒吼一声,挡在他身前,脊背弓起,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影七收回手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长孙岳。 “元婴中期,接我一掌不死。”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不错。你的肉身比同阶强很多。” 长孙岳撑着墙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胸口的肋骨隐隐作痛,至少裂了两根。右臂的经脉被震得紊乱,灵力运转不畅,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还好在坠龙谷的十二年没有白费,否则今天要交代在这。 化神中期。 纯肉身一掌,就把他震成这样。 如果用了灵力,如果那一掌加了灵力—— 他不敢想。 “我不会加入暗影神殿。”长孙岳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杀了我也没用。” “我不杀你。”影七说,“我说过,我对你没有恶意。这一掌,只是让你看清差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放在脚下的石板上。 “这是暗影令。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用灵力激活它。” 长孙岳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令牌,没有去捡。 “我不会用它。” “你会的。”影七说,“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当你发现这天下没有人能帮你的时候,你会想起它的。” 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对了,那个暗中保护祖昊的化神初期,明天会换路线。下一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墙上的裂纹和地上的鲜血,证明刚才那一掌是真实的。 长孙岳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白虎跳上他的肩头,用舌头舔他脸上的汗和血。 “我没事。”他摸了摸小白虎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枚黑色令牌。 月光下,令牌上的眼睛闭着,像在沉睡。与击杀司马雄那天见到的玉佩一样。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他蹲下身,拿起令牌。触手冰凉。 他看了片刻,然后将令牌收入储物袋。 不是因为想要,而是因为——扔掉也没用。暗影神殿的人既然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留着这枚令牌,至少知道他们用什么方式联系自己。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胸口的闷痛提醒着他——那一掌,不是他能承受的。如果不是影七手下留情,如果不是他需要“活的”,他这条命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化神中期。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还不够强。他还远远不够强。 —— 洛阳城外,山神庙。 长孙岳推开门,走进庙中。 他盘膝坐在神像下,闭目调息。小白虎蜷在他腿边,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胸口的闷痛已经缓解了大半,但右臂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疗伤的丹药服下——那是从富甲天那里缴获的三品疗伤丹,药力浑厚,足够温养受损的经脉。 元婴和化神之间,隔着一道天劫。没有渡过天劫,他的肉身再强,也扛不住化神境的一击。 他需要更强。 调息完毕,长孙岳走到神像后面,从暗格里取出龙蛋。龙蛋在他外出时被留在山神庙的暗格里,那地方隐蔽,不会被人发现。蛋壳上的裂纹又浅了几分,纹路愈发密集。他将龙蛋用兽皮裹好,背在身后,又将储物袋紧了紧。 小白虎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走了。”长孙岳说,“这里不能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天的破庙,转身推开门。 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迈步走出庙门,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长孙岳走在山间小路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白虎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望着远方。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那里有他的仇人。 他摸了摸肩头的小白虎,加快了脚步。 一人一虎,消失在月光与山影之间。 第十四章 地脉 山洞中,长孙岳盘膝而坐,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小白虎蹲在他身边,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洞外夜色沉沉,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几片枯叶,在洞口打着旋儿。 体内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肋骨上的裂纹在灵力的温养下缓缓愈合,右臂受损的经脉也重新通畅。他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枚疗伤丹服下,闭目炼化药力。 元婴中期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 但还不够。 长孙岳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影七震出的淤青已经消退,但那一掌的余威还在记忆里清晰如昨。 没有灵力,没有神通。只是纯粹的肉身之力。 他闭上眼,催动眉心的龙形印记,试图感知体内是否有影七留下的灵力残渣。 什么都没有。 影七那一掌,是纯肉身的。没有灵力,就没有痕迹。 长孙岳睁开眼,眉头紧锁。 那个人知道真龙血脉能感知灵力,所以故意不用灵力。 这个人对真龙血脉太了解了。了解的不像是一个外人。 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疑问。 小白虎突然竖起耳朵,朝洞口方向看去。它的眼睛微微发亮,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某种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长孙岳顺着它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你看到了什么?” 小白虎跳下岩石,朝洞口走了几步,回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说:跟我来。 长孙岳站起身,跟着小白虎走出山洞。 夜色沉沉,月光如水。 小白虎走在前面,步伐轻盈,无声无息。它没有用鼻子嗅地面,也没有东张西望——它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像是在“看”空气中残留的某种痕迹。 长孙岳跟在后面,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知道小白虎在追什么。 灵力气息。 影七虽然没有动用灵力攻击,但他存在就会散发微弱的灵力气息——像人的体温一样,无法完全消除。那种气息极其微弱,微弱到化神境的修士都未必能察觉。 但小白虎能。 与生肖无关,与修为无关。可能小白虎天生对灵力气息有超凡的感知力。 小白虎穿过几条小巷,走过一片废墟,来到洛阳城郊。一路上它的路线笔直,没有犹豫,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它前进。 长孙岳跟着它,穿过一片荒草地,来到一处废弃的矿洞入口。 小白虎停下了。 它蹲在矿洞入口的石头上,金色的眼睛盯着洞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长孙岳蹲下身,仔细观察矿洞入口。 新鲜的脚印。至少三组,大小不同。最深的一组最大——这个人修为最高。另外两组较浅,修为低一些。 地上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灰白色的,阴冷的——暗影神殿的特征。 长孙岳看了小白虎一眼。小白虎已经走进了矿洞。 他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矿洞不深,走了约莫二十丈,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的洞窟,约莫两间屋子大小。洞窟中央的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阵纹。 不是普通的阵纹,而是地脉共振的阵法。 纹路从洞窟中央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又像一棵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纹路的边缘光滑,像是被灵力灼烧过的,在幽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洞窟中没有人。 长孙岳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纹路。 他在父亲的手札中读到过。 地脉共振。 鼠族修士的进阶神通。可以感知地下的灵力波动,也可以感知地脉中流动的信息。而这个是依照神通的脉络布置的阵法。 洛阳城的地脉像一张巨大的网,连接着城中的阵法、禁制、秘密据点、甚至某些地下通道。影七或者说暗影神殿通过这套阵法,正在“窃听”地脉中流动的信息。 阵法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用黑布裹着,和阵纹靠得很近。 长孙岳将手掌贴在地面上,闭眼感知。 地脉中有某种“信息”在流动——断断续续的,像被加密过的信号。他感觉到一些模糊的画面:城墙、地砖、地下通道、某个隐秘的房间…… 他看不懂。这些信息太破碎了,像拼图碎片。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信息很重要。 他睁开眼,仔细查看阵纹的细节。 某一段阵纹的边缘,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 眼睛的方向,指向洛阳城东。 另一段阵纹,刻着一个时间——子时。 还有一段阵纹,刻着一个地点——祭天台。 还有一段阵纹,刻着一个符号——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长孙岳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门。开着的门。 有人会在祭天大典那天,打开一扇门。 谁? 他不知道。 阵纹上没有写。 但他知道——这个“开门的人”,才是暗影神殿真正的底牌。 长孙岳没有打开那个包裹。 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想让影七发现有人来过。 他只是蹲在阵法旁边,将阵纹上的每一个符号、每一条纹路、每一个标注——全部记在脑海中。 眼睛。城东。子时。祭天台。开着的门。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但还差很多。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矿洞外传来的,很轻,但越来越近。 小白虎竖起耳朵,没有低吼——它不觉得有危险。 长孙岳没有犹豫。 洞窟中只有阵纹发出的幽幽冷光,光线昏暗。长孙岳抱起小白虎,无声无息地遁入地下,遁鼠的神通土遁此时正好让他在黑暗中消失。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身影从洞外走进来。 灰白色的长袍,面容普通,毫无特征。修为——元婴初期。灵力气息灰白色、阴冷,和影七如出一辙,但弱得多。 他手里拿着一块玉简,走到阵法旁边,蹲下身,将玉简插入阵纹的一个节点中。 阵纹微微一亮。 那人闭眼感知了片刻,然后拔出玉简,站起身。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还差最后一组……” 他收起玉简,转身朝矿洞口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矿洞外。 长孙岳等了很久,确认那人不会再回来,才从地下冒出来。 他没有跟上去。没有出手。没有任何可能打草惊蛇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阵纹上那个被玉简插入过的节点。 那个人在收集地脉中的信息。暗影神殿通过这套阵法,正在源源不断地获取洛阳城地脉中的秘密。 祭天大典。子时。祭天台。开着的门。 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盘旋,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需要做的是从中找出可用的信息。 可是从哪里开始?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放阵纹上的每一个细节。 眼睛。城东。 城东。 暗影神殿的“东西”,在城东。 他睁开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影七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果他能在影七动手之前,把那批“东西”毁掉或者藏起来……如果这个人是祖昊…… 长孙岳抱起小白虎,悄无声息地退出矿洞。 夜色中,一人一虎消失在荒草丛中。 第十五章 什么东西 洛阳城东。 长孙岳站在一处废弃民居的屋顶上,俯瞰着脚下的街巷。 城东很大。仓库很多。暗影神殿的“东西”藏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有小白虎。 “能找到吗?”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虎。 小白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它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舔了舔爪子。 不是这里。 长孙岳换了一个位置。 城东,南侧。 小白虎摇了摇头。 城东,北侧。 小白虎竖起耳朵,朝西北方向看去。 长孙岳顺着它的目光望去——一片低矮的民房,几座废弃的仓库,一条通往城外的土路。小白虎蹲在屋顶上,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座仓库。它的瞳孔微微收缩——那里有和影七同源的灵力气息。灰白色的,阴冷的,虽然微弱,但逃不过小白虎的感知。 那里有什么? 他抱起小白虎,从屋顶上跳下,朝那个方向走去。 小白虎没有带他进仓库。 它带他来到了仓库对面的一栋废弃民居的屋顶上。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仓库的全貌——灰墙黑瓦,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修士。 元婴初期。 仓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 但小白虎的直觉不会错。 暗影神殿的“东西”,就在这里。 长孙岳蹲在屋顶上,将仓库的位置、守卫的数量、周围的地形——全部记在脑海中。 他没有靠近。没有打草惊蛇。 他只是看。 看完了,他就走了。 —— 苏府,后门。 长孙岳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苏远山在书房等他。 “查到了?”苏远山的声音很低。 长孙岳将在矿洞中发现的东西简要说了。地脉共振阵法、阵纹上的符号——眼睛、城东、子时、祭天台、开着的门。 苏远山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暗影神殿要在祭天大典上动手?” “城东有他们的东西。”长孙岳说,“祭天台的门会有人打开。” “谁?” “不知道。”长孙岳说,“阵纹上没有写。” 苏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长孙岳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东。仓库。守卫。木箱。 子时。祭天台。开着的门。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他不知道开门的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洛阳城中。一定在祭天大典的某个位置上。 他需要找到那个人。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先做另一件事。 “祖昊。”长孙岳说。 苏远山一愣:“天阙宗少宗主?” “明天巳时,他会去城外的别院。未时才会回来。” 苏远山明白了。 “你要假扮他?” “暗影神殿的东西,被天阙宗少宗主抢了。他们会怎么想?” 苏远山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一套天阙宗少宗主的服饰。” 苏远山没有问为什么不要人。他活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明天巳时之前,送到你手上。” 长孙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山洞中,长孙岳盘膝而坐。 小白虎蜷在他腿边,半眯着眼睛。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空白玉简,将今晚看到的一切刻入其中。 阵纹的布局。符号的含义。仓库的位置。守卫的修为。 还有那扇开着的门。 他盯着玉简上那个“门”的符号,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谁? 他不知道。 但那个人,一定在洛阳城中。 一定在祭天大典的某个位置上。 也许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也许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也许,就在他身边。 长孙岳将玉简收起来,闭上眼。 两天后。祭天大典。 暗影神殿要动手。 他睁开眼,摸了摸小白虎的头。 “明天,计划开始。” 小白虎蹭了蹭他的手。 而暗影神殿的“东西”,就在城东的某座仓库里。 他知道了位置。 但他还不能动。 他需要等。 等明天。 等祖昊离开酒楼。 然后——他会动手。 长孙岳闭上眼,沉入调息。 长孙岳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山洞中,面前摊着那套天阙宗少宗主的服饰——锦袍玉带,绣着金线的云纹。衣服是苏远山在深夜时分送来的,装在木盒里。 苏远山将木盒递给他时,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布袋。 “这里面是三张定身符、几张火符、一瓶迷药。”老人的声音很低,“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带着,以防万一。” 长孙岳接过布袋,点了点头,半晌,说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远山顿了一下,“除了帮你完成复仇,还有一点小心思”,他没有隐瞒。 “自从十二年前的事发生之后,我苏家便被修士联盟孤立了,甚至有随时会重蹈长孙家覆辙的危险。”他停了下,“如果你能顺利打败他们,我苏家的地位,在洛天王朝便会一路直上。” 长孙岳没有说话。 “这很危险,但我知道你不会停下来,所以我会帮你,不遗余力地帮你。” 长孙岳没有再问。 苏远山走后,山洞恢复了寂静。 长孙岳将服饰和布袋收入储物袋,闭上眼。 脑海中,仓库的位置、守卫的数量、周围的地形——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城东。那座灰墙黑瓦的仓库。门口两个守卫。里面至少还有三个。 元婴初期,或者中期。 五个。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影七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需要让影七知道——天阙宗少宗主来过这里。 他需要让影七以为——是祖昊干的。 长孙岳睁开眼,摸了摸蜷在腿边的小白虎。 小白虎蹭了蹭他的手,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清晨,洛阳城东。 真祖昊的马车从华天酒楼出发,朝城外驶去。两个弟子骑马跟在后面,车上载着几坛酒和两个侍女。 长孙岳站在街角的阴影中,看着马车远去。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马车已经走远,然后转身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易容。 真龙的易容拟态,不只是改变容貌,而是从骨骼、肌肉、皮肤到灵力气息的全方位模仿。高一个大境界的人都未必能看得出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祖昊的模样——圆脸,双下巴,左眉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下巴左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调整面部肌肉的走向,骨骼微微移位,皮肤的颜色和质感也随之变化。 然后他换上天阙宗少宗主的服饰——锦袍玉带,绣着金线的云纹。没有那块玉佩,但祖昊的脸就是最好的信物。 最后是灵力气息。 他将修为压制到结丹巅峰,灵力运转的节奏放缓,温度升高,变成温热而松散的木属性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像春天的风,但飘忽不定,没有根基。 他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积水中的倒影。 水中映出的人,不是长孙岳。 是祖昊。 第十六章 祖昊 不到一个时辰后,洛阳城东。 那座灰墙黑瓦的仓库,静静地立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四周是废弃的民居和荒草地,很少有人经过。 长孙岳从屋顶上跳下,落在土路上。 他迈开步子,朝仓库走去。不是潜行,不是偷袭——是大摇大摆的走。祖昊的走路姿势:重心偏右,左脚落地时微微外撇,右臂摆动幅度比左臂大,每一步的距离都不均匀,像是不习惯走直线。 门口的两个守卫看到了他。 他们的脸色同时变了。 “站住。”左边的守卫抬起手,声音低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长孙岳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歪着头看着那个守卫。 “你不知道我是谁?” 守卫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当然知道。 但他没有让路。 “知道。”守卫的声音依然低沉,“但这里不欢迎你。请回。” 长孙岳笑了。 “不欢迎我?”他停下脚步,距离守卫只有三步,“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拦我。”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 “我们不想惹麻烦。”另一个守卫开口,“你也不要自找麻烦。” 长孙岳没有退。 “让开。” 守卫沉默了。 片刻之后,左边的那个侧身让开了路。 长孙岳抬脚走进了仓库。 门内是一片昏暗。 仓库很大,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纵深至少有二十丈,两侧堆满了木箱,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木箱摞起来有一人多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心中微微一沉。 守卫跟着他走了进来,但没有靠近。三个人站在门口附近,双臂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看完了就出去。”其中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长孙岳没有理他。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木箱前,掀开黑布,打开一个木箱。 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细腻如灰,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又打开旁边的一个。 同样的黑色粉末。 他没有再打开第三个。 够了。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粉末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不该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三个守卫。 三个守卫没有动。 “这里的东西,你不能碰。”修为最高的那个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看完了就走。” 长孙岳的目光扫过他们。 五个。门口三个,里面两个。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假装继续查看木箱。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 迷药。 无色无味,有用的迷药,非常特殊。 他拔开瓶塞,将一缕灵力注入瓶中。瓷瓶微微发烫,一股无形的气息从瓶口涌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他没有回头。他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假装在查看远处的木箱。 身后,守卫们还在门口站着。 五步。 十步。 十五步。 他走到了仓库的最深处。距离门口至少有十五丈。 迷药的气息已经弥漫了整个仓库。 三息。 五息。 七息。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没有第四声。 “怎么回事?”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警觉。 然后是第四声。 第五声。 安静了。 长孙岳没有动。他站在仓库最深处,背对着门口,听着身后的动静。 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动静,才从仓库最深处走出来。 他蹲下身,探了探那五个人的脉搏。都活着,只是晕了。好药,连元婴修士亦能迷晕。 长孙岳站起身,将一个守卫拖到仓库门外,放在远离门口的空地上。 这个人不能死。需要有人去报信。 他走回仓库内,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火符,走到最近的一排木箱前,将火符贴在几个木箱上。 不是全部。不需要全部。 几张火符,几个木箱,足够了。 然后他退到仓库门口,将一缕灵力注入一张火符。 火符亮了。 火焰从符纸上窜出,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带着灵力的幽蓝色,然后扔了出去。蓝色火焰接触到贴着的火符,火符也升起蓝色的火焰,火焰碰到黑色粉末的瞬间—— 轰—— 爆炸。 冲击波从仓库中心向外扩散,木箱碎裂,粉末飞扬,火焰吞噬了一切。 那四个倒在仓库内的守卫,连同他们体内昏迷的元婴,一起被火焰吞没。元婴来不及苏醒,来不及逃脱,在灵力之火的灼烧中化为虚无。 长孙岳已经退到了仓库门外。他蹲在墙边,任由碎屑从头顶飞过。 爆炸声很大。 大到整个洛阳城都能听到。 这么大的动静,足够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迷的守卫。 他还在呼吸。没有被炸到。 他会醒。他会看到燃烧的仓库。他会记得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长孙岳转身,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身后,仓库在燃烧。 幽蓝色的火焰在黑色的粉末上跳动,像来自地底的鬼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远处,城中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破空声。 他没有回头。 —— 苏府。 苏远山在书房等他。 “办妥了?”老人的声音很低。 长孙岳点了点头。 “动静不小。”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 “听到了。” “人?” “留了一个。”长孙岳说,“会有人去传话。” 苏远山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小心。” 长孙岳没有回答。他转身,推开门,走入夜色中。 山洞中,长孙岳盘膝而坐。 小白虎蜷在他腿边,半眯着眼睛。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玉简,将今天得到的新信息刻入其中。 黑色粉末。几十个木箱。城东仓库。 爆炸。 四个元婴期的守卫死了。元婴来不及逃,被灵力之火吞没。 只有一个活口。 他会去报信。 长孙岳将玉简收起来,闭上眼。 仓库的事解决了。影七的计划缺了一环。 但那个“开门的人”还在。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祭天大典上。 他睁开眼,摸了摸小白虎的头。 小白虎蹭了蹭他的手。 山洞外,月光如水。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明天。祭天大典就在明天。 但影七的计划,缺了一环。 第十七章 截杀 爆炸的余波还在洛阳城的上空回荡。 城东仓库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黑烟遮蔽了半边天。洛天王朝的修士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救火、搜捕、盘查。有人在废墟中找到了几块黑色的令牌碎片,碎得厉害,上面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有人在现场辨认出了天阙宗少宗主的灵力残留——温热而松散的木属性气息,像春天的风,但飘忽不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洛阳城。 天阙宗少宗主,炸了城东的仓库。 没有人知道仓库里装的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善了。 翌日清晨,皇宫传出消息:祭天大典改期。 官方说法是“天象有变,需另择吉日”。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城东那场爆炸。祭天台离城东不远,万一还有余党,万一还有第二波袭击,万一祭天大典上出了什么事—— 没有人敢赌。 更重要的是涉及了天阙宗的少宗主,洛天王朝谁也不敢乱来,只能静待其变。 —— 苏府,书房 苏远山和长孙岳坐在一起,桌上摊着一张刚送来的密函。 “出事了。”苏远山的声音很低,“天阙宗那边有动静。” 长孙岳没有说话。 “祖破军把那个化神初期的护卫调回去了。”苏远山将密函推过来,“说是‘另有任用’。” 长孙岳扫了一眼密函上的字。另有任用。四个字,写得很官方。 但长孙岳知道这不是“另有任用”。城东的仓库被炸,不管那批东西是谁的,背后的人一定会去找祖破军对质。这个时候,祖破军把护卫调回去——是为了加强天阙宗的防御,还是在怀疑什么? “还有。”苏远山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天阙五雄要来了。” 长孙岳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五个?” “那五个!”苏远山说,“祖破军把他们全部调来了洛阳城。接替那个化神护卫的任务,明着是负责他儿子的安全,实际上应该是要给洛天王朝施压。” “全部?” “老五和老四先出发,明天就到。老大、老二、老三还有别的事,晚两天。”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 天阙五雄。当年灭门案的具体执行者。他们的手上,沾着长孙家的血。 终于出宗门了。 “情报准确吗?” “苏家在天阙宗的暗桩传来的。”苏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老五和老四走官道,明天午时前后经过青石岭。” 长孙岳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苏远山问。 长孙岳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 “明天。”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推开门,走入夜色中。 —— 青石岭,官道。 午时刚过,两匹马从洛阳城方向疾驰而来。 作为修士没有用飞,而是选择骑马,看来还是有所顾虑。 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修士,面容削瘦,颧骨高耸,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生肖炎鸡,五行属火。灵力浑厚,气息凌厉,元婴中期。 天阙五雄,老五。 后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修士,面容温和,身材微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他的气息平稳而柔和,像春天的风——生肖午马,五行属木。灵力温和,不急不躁,元婴初期。 天阙五雄,老四。 长孙岳站在山隘上方的密林中,看着那两匹马越来越近。 老五和老四。一个主攻,一个辅助。 他等他们进入了官道最窄的那段路,才从密林中走出来。 灰白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官道中央,挡在路中间。 老五和老四同时勒住了马。 老五的手按上了剑柄,眼睛微微眯起。他感知了一下这个人的修为——元婴中期,和他一样。 “你是谁?” 长孙岳没有回答。 老四的目光扫过他的衣袍,眉头皱了一下。 “天阙宗办事,闲人退避。” 长孙岳依然没有回答。 老五拔出了剑。剑身上流转着赤红色的灵力,像燃烧的火焰。 “不管你是谁,挡路者死。” 他一剑刺出。 火焰从剑尖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直线,直奔长孙岳的面门。 金乌焚天。 炎鸡的本命神通。直线火焰冲击,附带灼烧,中了会有持续伤害。 长孙岳身形一闪,避开了火焰的正面。火焰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身后的山石,岩石瞬间被烧得发黑开裂。 好快。炎鸡的攻击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老五的第二剑已经到了。火焰化作扇形,朝长孙岳横扫过来。范围更大,更难躲避。 长孙岳向后退了五步,避开火焰的边缘。他的衣袖被热浪灼得微微卷曲,但没有伤到皮肉。 “元婴中期?”老五冷笑了一声,“就这点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剑尖指向天空。火焰在剑身上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像一个小型的太阳。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的枯草自燃,连山壁上的苔藓都卷曲焦黑。 “焚天煮海——”金乌焚天的另一种形态。 火焰从剑尖倾泻而下,以老五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不是之前那种半径五十米的火海,而是方圆百丈内全部被火焰吞没。官道、密林、山壁,一切都在燃烧。火焰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带着灵力的金白色,温度高到连石头都在熔化。 长孙岳无处可躲。 他也没有躲。 他伸出手,一掌拍出。掌风中带着一丝无形的波动——不是灵力,不是肉身之力,是更深层的东西。空间在掌风所过之处微微扭曲,像被撕裂的布帛。 真龙血脉,天生空间亲和。天生可感知空间波动,攻击附带空间切割效果,可无视部分防御。 火焰被掌风劈开。不是被吹散,是被撕裂。金白色火焰的灵力结构在空间切割面前像纸一样脆弱,瞬间崩解。火焰从中间分成两半,从长孙岳两侧流过,他的身体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寸火不侵。 老五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长孙岳一步跨出,朝老五逼近。 老五咬牙,剑上的火焰再次燃起。他不信邪——同阶对战,他的焚天煮海从未被人正面破过。 火焰化作一条火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长孙岳。 长孙岳又是一掌。火龙被撕裂,化作漫天火星。 老五的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接一剑,火焰如狂风暴雨般倾泻。金乌焚天、焚天煮海,炎鸡的本命神通他挨个施展了一遍。 长孙岳一一接下。每一掌都撕裂一道火焰,每一步都向前迈进。 十步。 五步。 三步。 老五的灵力开始见底了。焚天煮海消耗太大,连续施展,他的丹田已经快要空了。 但长孙岳已经近在咫尺。 他一掌拍出,正中老五的胸口。 空间撕裂。 老五的护体罡气碎了。他的胸口没有塌陷,但经脉被空间切割撕碎了大半,丹田中的元婴在颤抖。 老五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路边的山石上。剑脱手飞出,插在十丈外的地上。他口中鲜血狂涌,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 “老五!”老四终于动了。 第十八章 下杀手 老四从马上跳下来,冲到老五身边,掌心凝聚出一团青色的灵力。 治愈。 午马的本命神通。青色的灵力从老四掌心涌出,化作一道光柱,罩在老五身上。老五碎裂的经脉开始愈合,紊乱的灵力逐渐平复,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但老四的脸色也在发白。午马的治愈需要消耗灵力,治疗修为越高的人消耗也越大,他是元婴初期,给元婴中期的老五疗伤,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老五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剑。他的伤势被老四治愈了大半,经脉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能运转灵力了。 “一起上。”他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杀意。 老四点了点头,站在老五身后,掌心还残留着青色的光芒。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老五的火焰从正面袭来——金乌焚天、焚天煮海,一剑接一剑,火焰如狂风暴雨。老四的治愈灵力不是给老五疗伤,而是化作一道道青色剑气,从侧面袭向长孙岳,牵制他的走位。 一个主攻,一个辅助。一个正面压制,一个侧面牵制。两人配合了十几年,默契到了极致。 长孙岳的压力骤增。 他一边要应付老五的火焰,一边要躲避老四的剑气。火龙的灼烧让他不能硬接,剑气虽然杀伤力不强,但被打中也会影响行动。 十招。 二十招。 老五的火焰越来越猛,老四的剑气越来越密。两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老五有老四的治愈加持,不用担心灵力消耗,每一剑都用尽全力。老四虽然不擅长战斗,但他的剑气精准而刁钻,专攻长孙岳的视野盲区。 长孙岳的衣袖被烧掉了半截,手臂上有几道被剑气划过的白痕。但仅此而已——他的肉身在坠龙谷被死气淬炼了十二年,寻常的攻击根本伤不了他。 他一直在看。 看老五的火焰如何凝聚、如何释放、如何从剑尖喷涌而出。看老四的治愈如何运转、青色灵力如何从掌心涌出、如何罩在别人身上。 他要学会这两门神通。 三十招。 老五的攻势开始减弱。不是灵力不够——有老四的治愈,他的灵力源源不断。是他的经脉承受不住了。焚天煮海的威力太大,连续施展,刚刚愈合的经脉又开始出现裂纹。 老四的脸色也越来越白。给元婴中期的老五持续输送治愈灵力,他的消耗比老五还快。他的额头沁出冷汗,掌心的青色光芒开始闪烁不定。 长孙岳看够了。 他一掌拍出,不是防御,不是格挡——是进攻。 空间撕裂。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老五的火焰在空间切割面前崩解,化作漫天的火星。 老五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四!” 老四的青色光柱罩在老五身上。但这一次,不够了。 长孙岳的一掌,无视了老五的护体罡气,无视了老四的治愈加持,直接拍在了老五的胸口。 空间切割。 老五刚刚愈合的经脉再次被撕碎,这一次比之前更彻底。他的胸口塌了下去,口中鲜血狂涌,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山壁上,滑落在地。 老四疯了似的催动治愈灵力,青色光柱罩在老五身上。但老五的经脉碎得太厉害了,治愈跟不上破坏的速度。老五的瞳孔开始涣散,气息越来越弱。 “老五!老五!”老四的声音在颤抖。 长孙岳没有等他。 他一步跨出,朝老四走去。 老四的瞳孔一缩,转身就逃。 但他逃不掉。 长孙岳的速度比他快。不是身法的快,是空间的快——真龙血脉的空间亲和,让他每一步都像是在缩短距离。明明还隔着十几丈,下一步就已经到了面前。 老四来不及格挡,只能抬手护住要害。 一掌。 老四的左臂传来骨裂的声音,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应声而断。他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涌。他的治愈能力可以给别人疗伤,但对自己效果减半——这是午马的局限。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胸口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老五已经不动了。 老四瘫坐在地上,治愈灵力彻底耗尽。 长孙岳站在他们面前,灰白色的长袍上多了几个焦黑的破洞,手臂上有几道白痕,但仅此而已。 坠龙谷十二年的死气淬炼,让他的肉身比同阶修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老五的火焰伤不了他,老四的剑气破不了他的皮。 两个元婴,一攻一辅,配合默契。 但在他面前,不够。 老四的嘴唇在发抖。 “你……到底是谁……” 长孙岳没有回答。 他走到老五面前,蹲下身。老五还剩最后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长孙岳,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长孙岳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 搜魂。 虽然他从卫青岚那里学到的灵魂攻击有搜魂的作用,但是搜魂对修为高天赋高的人施展,成功率会大大降低,需要大量的练习。他尝试过很多次,完整成功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失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灵力涌入老五的灵魂深处。 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长孙家的大火、藏经阁的倒塌、三位族老的身影、老五一剑一个。画面很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他只能看到几块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像。 他不需要完整的图像。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该死。 长孙岳松开手,老五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连元婴一起湮灭。 老四看到老五死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伤势太重,治愈灵力已经耗尽,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你不能杀我……天阙宗不会放过你……” 长孙岳走到他面前。 “十二年前,长孙家的粮仓,是你烧的。” 老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是长孙家的人?” 长孙岳没有回答。 “长孙家的老弱妇孺,是你堵住了后门,一个都没逃出来。” 老四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是奉命行事……” 长孙岳的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掌心凝聚出一丝空间之力。真龙血脉的空间撕裂,可以切割一切——包括元婴。 老四瘫倒在地,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长孙岳站起身,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天阙五雄,老四和老五。 还有三个。 扫了一眼四周。 官道上,两匹马已经被爆炸和火焰惊跑了。地上两具尸体,血迹未干。 他转身,朝密林中走去。 没有回头。 —— 苏府,书房。 “得手了?”苏远山的声音很低。 长孙岳点了点头。 “老四和老五。都死了。”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 “老五什么修为?” “元婴中期。炎鸡。” “老四呢?” “元婴初期。午马。” 苏远山看着他。 “受伤了?” 长孙岳摇了摇头。 苏远山沉默了很久。元婴中期对元婴中期加元婴初期,两个配合默契的对手,杀了两个,自己没受伤——这孩子的战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但他没有问。有些事,不该问,也不需要问。 “老大、老二、老三还有几天到?” “两天。”苏远山说。 长孙岳点了点头。 “两天后。” 他转身,推开门,走入夜色中。 —— 山洞中,长孙岳盘膝而坐。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玉简,将今天得到的新信息刻入其中。 天阙五雄,老五,已死。炎鸡,元婴中期。金乌焚天——直线火焰冲击,附带灼烧。焚天煮海——方圆百丈火海,灵力之火,温度极高。 那一剑刺来的时候,他看清了火焰的轨迹。灵力的运转方式,经脉的流向,火焰的凝聚与释放。火龙扑面而来的时候,他看清了火焰的每一种变化。 真龙幻化,看过,就能学会。 老四,午马,元婴初期。治愈——青色灵力,草木清香,可治疗他人,对自己效果减半。 他也学会了。老四给老五疗伤的时候,他看清了治愈灵力的流动方式。 但还不够熟练。他需要更多的练习。 长孙岳将玉简收起来,闭上眼。 两天。 两天后,老大、老二、老三会到。 他还有两天的时间。 他睁开眼,摸了摸小白虎的头。 小白虎蹭了蹭他的手。 山洞外,月光如水。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祭天大典改期了。 但那个“开门的人”还在。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天阙宗。 也许,就在天阙五雄之中。 第十九章 围局 老五和老四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的。 青石岭的官道上,两匹马徘徊不前,嘶鸣声惊动了路过的商队。商队的护卫走近一看,脸色煞白——两具尸体,一具靠在山石上,一具倒在树下。血迹已经干了。 消息传到天阙宗时,祖破军正在后山密室中。 密室的门紧闭着,里面偶尔传出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愈合。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没有人敢问。自从城东仓库被炸后,宗主就很少出来了。有人说他受了伤,有人说他在炼化什么东西,也有人说他只是在避风头。 传话的弟子跪在密室门外,声音在发抖。 “宗主,出事了。” 沉默了很久。 “说。” “五爷和四爷……在青石岭被人杀了。” 密室中又是一阵沉默。 “谁干的?” “不知道。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祖破军没有出声。老五,元婴中期。老四,元婴初期。两个元婴,配合了十几年。能杀他们的人,至少是元婴后期。 “老大呢?” “已经在路上了。二爷和三爷也跟着。” “让他们直接去华天酒楼。”祖破军的声音从密室中传出来,听不出情绪,“昊儿身边不能没有人。” “是。” —— 洛阳城,华天酒楼。 祖昊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城东仓库爆炸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时,他正在喝酒。弟子说,有人在现场辨认出了少宗主的灵力残留。祖昊愣了很久,然后摔了酒杯。 “放屁!老子那天在别院!” 但没有人信他。天阙宗少宗主炸了城东的仓库——这件事不管是不是他干的,天阙宗都必须认。现场的灵力残留是真的。 祖破军知道,那批东西的主人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能承认儿子被人利用了——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有人能假扮天阙宗少宗主而不被发现。这个口子一开,天阙宗的威信就全完了。更麻烦的是,那批东西的主人会怎么想? 祖昊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外面想杀他的人很多。 那个化神初期的护卫被调回去了,说是“另有任用”。祖昊骂了三天,但也只能骂。他爹的决定,他改变不了。 他在等。等宗门派人来保护他。 傍晚时分,三匹马从洛阳城东门进来。 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修士,面容阴鸷,眼窝深陷,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他的气息阴沉而潮湿,像深秋的雾——生肖冥蛇,五行属水。灵力浑厚,深不可测,至少元婴圆满。 天阙五雄,老大。 后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修士,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玄色长袍。他的气息厚重如山——生肖蛮牛,五行属金。灵力凝实,沉稳有力,元婴后期。 天阙五雄,老二。 最后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修士,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丝阴柔,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他的气息飘忽不定——生肖魂羊,五行属木。元婴中期。 天阙五雄,老三。 三匹马在华天酒楼门口停下。老大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少宗主在上面?” 门口的弟子连忙点头。 “四爷和五爷呢?”老大问。 弟子的脸色一僵。 “四爷和五爷……昨天在青石岭被人杀了。” 老大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脚走进了酒楼。 老二和老三跟在后面。 祖昊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酒菜,但没有动。他看到老大走进来,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们可算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冲,但底气明显不足,“我爹怎么回事?把那老头调回去,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老大的声音很平静:“宗主自有安排。从今天起,我们三个寸步不离。” 祖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老二站在窗口,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老三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楼内楼外的每一个声音。 老大坐在祖昊对面,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少宗主,这几天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祖昊摇头,“我谁都没见。” “有没有人递过东西?” “也没有。” 老大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 山洞中,长孙岳盘膝而坐。 苏远山的密函摊在地上,只有几行字: “其余仨已至,蛇牛羊,圆满后期中期。贴身。” 三个元婴。一个圆满,一个后期,一个中期。贴身保护 正面硬闯,胜算不大,更何况目的并不是要杀祖昊。 长孙岳将密函收起来,闭上眼。 他需要帮手。 但他没有帮手。苏远山是情报来源,不是打手,而且为了苏家的安全考虑,他甚至不会明着帮忙。小白虎还是幼虎,帮不上忙。唯一可能帮他的人—— 长孙岳睁开眼,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大小,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只眼睛,眼睛是闭着的,像在沉睡。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用灵力激活它,会有人来找你。” 他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 城东仓库被炸,那批东西没了,那个人的计划缺了一环。他一定还在洛阳城。 三个元婴,一个圆满,一个后期,一个中期。他一个人,杀不了。 他需要那个人帮他牵制老大。或者,他需要那个人帮他制造机会。 长孙岳将令牌握在手心,闭上眼。 灵力注入。 令牌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看向他,是看向虚空。瞳孔深邃,像在凝视着什么。 长孙岳没有等对方开口。他对着令牌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那批东西的用途。华天酒楼对面的茶摊,明天午时。” 令牌上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缓缓闭上。 长孙岳将令牌收回储物袋。 话已经带到了。来不来,是对方的事。 —— 苏府,书房。 桌上摊着洛阳城的地图。 “想好了?”苏远山的声音很低。 长孙岳坐下,看着地图。 “明天午时,我去会一个人。” 苏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 “能帮我的人。”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 “可靠吗?” “不可靠。”长孙岳说,“但没有选择。” 苏远山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苏远山的脸色变了。 “岳儿——” 长孙岳推开门,走入夜色中。 山洞中,长孙岳盘膝而坐。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黑色的令牌,放在掌心。 眼睛闭着。 话已经带到了。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长孙岳将令牌收起来,再次闭上眼。 明天。 明天午时,华天酒楼对面的茶摊。 那个人会来。 如果不来—— 他就自己去。 长孙岳睁开眼,摸了摸小白虎的头。 小白虎蹭了蹭他的手。 山洞外,月光如水。 第二十章 协议 午时。华天酒楼对面。 长孙岳坐在茶摊的角落里,面前那碗茶早已凉透,他一口未动。 小白虎蜷在他脚边,桌布遮住了它的身体,只露出一截白色的尾巴尖,像一截落在地上的棉絮。它的耳朵竖着,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响——风吹过街面的沙沙声,茶摊老板打盹的鼾声,酒楼门口弟子压低的交谈声。 楼顶上,一个灰白色的人影盘膝而坐。 老三。生肖魂羊。灵魂感知强大,在警戒。 他的位置选得极好——酒楼最高处,视野覆盖整条街道。任何从正面靠近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同样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但长孙岳不在正面。 他在对面。在茶摊的角落里。在一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位置。 他在等。 午时刚过,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猫,或者说像影子——每一步都踩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每一步都让人看不清他落脚的位置。 他走到茶摊前,在长孙岳对面坐下。 影七。 长孙岳没有抬头。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化开。 “你受伤了。” 影七没有应声。但长孙岳已经感觉到了——那股灰白色的灵力气息比之前弱了几分,像一盏被风吹过的灯,火光摇曳,明灭不定。灵力的运转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溪流中被石头堵住的暗涌。 经脉受损,灵力不畅。 长孙岳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问,也不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茶摊老板的鼾声从身后传来,街上有小贩在叫卖,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 “那批东西,是你炸的。”影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长孙岳能听见。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无声无息,却带着寒意。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把它们运进洛阳城。” 影七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思量。 “你怎么知道那批东西的用途?” 长孙岳放下茶碗,看向影七的眼睛。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深浅,像两口枯井。 “你布了地脉共振阵法。你在探听洛阳城地脉中的消息。你在找一扇开着的门。” 影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破绽——只一瞬,但长孙岳捕捉到了。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扇门在祭天台。我知道有人会在祭天大典那天打开它。”长孙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还知道,打开那扇门的人,是天阙宗的。” 影七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街上的小贩推着车走远了,钟楼的钟声又响了一次,茶摊老板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又响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影七终于开口。 “祖昊。” 影七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层灰白色的雾仿佛更浓了。 “你要杀他?” “我要活的。” “为什么?” 长孙岳没有回答。 影七盯着他看了许久。他在掂量——掂量长孙岳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掂量这件事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弊,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天阙五雄来了三个。”长孙岳说,“我一个人,杀不了。” “所以你要我帮你?” “你帮我引开老大。剩下的,我自己来。” 影七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刀刃划过石面。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 影七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批东西没了,你的计划断了一环。”长孙岳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你上面的人会问责。你需要将功补过。而且不分敌人与盟友,只为达到目的,不是你们一贯的作风吗?” 影七没有说话。 “祖昊是天阙宗少宗主。如果你能证明天阙宗和那批东西有牵连——”长孙岳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落下来,“你上面的人,就不会问你东西是怎么没的。他们会问你,拿到了什么。” 影七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空气凝滞了一瞬。 “老大是元婴圆满。”他说。 “我知道。” “你不怕?” “怕。”长孙岳说,“所以才要你帮忙。” 影七看着他。 不是审视,是重新打量。他第一次见长孙岳时,那只是一个被他一掌震伤的元婴中期。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和他谈条件,平静地告诉他——你没有选择。 “半炷香。” “够了。” 影七站起身。 灰白色的长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影子——不是没有影子,是影子太淡了,淡到像不存在。 “午时三刻。华天酒楼正门。” 他转身,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长孙岳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尖化开,然后消失。 —— 午时三刻。华天酒楼正门。 影七从街角走了出来。 灰白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他没有收敛自己的灵力气息——灰白色的,阴冷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腐气。那气息很淡,淡到普通人感觉不到,但修士能。修士不仅能感觉到,还会本能地感到不安——那是暗影神殿独有的气息,是杀戮和死亡的味道。 门口的弟子脸色骤变。 “敌——” 话没说完。 影七一掌拍出。没有灵力,没有神通,只是纯粹的肉身之力。两个弟子像被狂奔的马车撞到,飞了出去,撞在门框上,软软地滑落在地。 昏死过去。 楼顶上的老三最先反应过来。 “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魂羊的灵魂之力,声音中带着灵魂震荡,整座酒楼的人都能听见。 二楼的窗户猛地推开。 老大的身影出现在窗口,目光如刀,扫过街道,落在影七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难道是——那边的人!” 影七没有看他。 他转身,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不是逃跑。是走。不紧不慢,像在散步。每一步都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刚好踩在老大能追上的边缘——像钓鱼,鱼饵就在眼前,不远不近,刚好让你觉得下一口就能咬到。 老大的脸色沉了下来。 “想跑?” 他从二楼跳下,落在街道上。衣袍翻飞,墨绿色的灵力从体内涌出,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漫开。 老二紧跟其后,从侧门冲了出来。他的体型像一堵墙,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老大,追不追?” 老大扫了一眼酒楼,又看了一眼影七的背影。那个人的灵力气息——灰白色的,阴冷的,修为看不透,但绝对不低。 “追。”老大的声音很沉,“老二,跟我来。” “老三呢?” “让他守着。” 老大和老二追了上去。 两个元婴——一个圆满,一个后期——追着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脚步声远去。灵力的波动远去。街道恢复了安静。 老三站在酒楼门口,手按在剑柄上。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他的灵魂感知向四周扩散——扫描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 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第二十一章 绑人 长孙岳从后巷走了出来。 灰白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他的脚步极轻,轻得像猫——不,比猫还轻。猫走路还有肉垫触地的细微声响,他没有。他像一道影子,从墙根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老三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身。 灰白色的长袍。兜帽。看不见脸。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五步。 老三的手猛地攥紧剑柄。 “谁?” 长孙岳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慢到老三能看清他衣袍上的每一道褶皱。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老三的心口上——压迫感层层递进,像水慢慢没过咽喉。 老三拔出了剑。 短剑上流转着灰色的灵力——灵魂之力。那不是普通的灵力,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力量,无视肉身防御,无视护体罡气。 他一剑刺出。 灰色的灵力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直奔长孙岳的眉心。 空气在波纹所过之处微微扭曲——不是被撕裂,是被侵蚀。灵魂攻击,无声,无形,不可阻挡。 长孙岳没有躲。 他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无形的波纹撞上他的眉心,像一把无形的刀刺入灵魂深处。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站稳了。 老三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 他的灵魂攻击,对这个人——几乎没有效果。 不是无效。是对方的灵魂太强了。他的攻击像一把匕首刺向一面铁壁——匕首断了,铁壁上连痕迹都没有留下。灵魂攻击虽然强大,能无视防御,但前提是灵魂强度要高于对手。 长孙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掌拍出。 空间撕裂。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风的声音,是空间被撕裂的声音。无形的裂缝在掌风前端蔓延,像一张看不见的嘴,张开,咬下。 老三来不及闪避,只能抬手格挡。 掌臂相交。 一声闷响。老三的衣袖被撕碎,手臂上绽开一道血痕——不是被掌风打伤的,是被空间裂缝划伤的。他的身体向后飞去,撞在酒楼的柱子上。 短剑脱手飞出,插在街边的地面里,剑身嗡嗡震颤。 第二掌。 老三的胸口塌了一块。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口中涌出鲜血,染红了灰白色的衣袍。 第三掌。 老三的身体从柱子上弹起,飞过街道,撞在对面的墙上。墙面裂开,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长孙岳走到他面前。 老三瘫坐在墙根下,眼睛还睁着,但光芒已经暗了。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肺被断裂的肋骨刺穿,血堵住了喉咙。 长孙岳的手按在他的头顶。 老三的眼睛死死盯着兜帽下那张看不见的脸。他想知道是谁。他想知道杀他的人是谁。 长孙岳没有给他答案。 长孙岳蹲下身,掌心凝聚出一丝空间之力——无形的,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让皮肤发紧、让毛发竖立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一掌拍下。元婴碎裂,化为虚无。 长孙岳站起身。 楼上传来脚步声。慌乱、沉重、没有章法——不像是修士的脚步,倒像是普通人的脚步。 祖昊。 他听见了楼下的动静,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在二楼走廊上跌跌撞撞地跑着,撞翻了一个花瓶,又撞翻了一张桌子。 长孙岳上了楼。 雅间的门敞开着。祖昊瘫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像风中的枯枝。 他看见了灰白色的长袍。 “你……你别过来……” 长孙岳没有停。 他走到祖昊面前。 祖昊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宛如惊弓之鸟的祖昊,现在在他面前与凡人无异,长孙岳一掌拍在他的后颈。 祖昊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麻袋,瘫倒在椅子上。 长孙岳将他扛上肩头。 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天阙宗少宗主,结丹巅峰的修为,但身体比普通人还虚——常年酗酒纵欲,早已掏空了他的根基。 长孙岳下楼,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照不到这里,墙根的青苔在阴暗中生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他扛着祖昊,消失在巷子深处。 等他回到山洞,天色已经暗了。 长孙岳将祖昊扔在地上。 小白虎走过来,凑近嗅了嗅祖昊的脸。祖昊的身上有酒味、有脂粉味、有长期不洗澡的酸臭味。小白虎皱起鼻子——如果老虎能皱眉的话——然后嫌弃地走开了。 长孙岳蹲下身,用灵力封住祖昊的丹田。 结丹巅峰的修为,被封住后连普通人都不如。等他醒来,他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凡人——不,比凡人还不如。凡人的丹田是空的,他的丹田是被锁住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能看见天空,却飞不出去。 长孙岳走到一旁,盘膝坐下。 小白虎跟过来,蜷在他腿边。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玉简,将今日所得刻入其中。 老三,魂羊,元婴中期。已死。 祖昊,擒获。 他学会的,不是新东西。灵魂攻击他早就掌握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影七的伤。 灰白色的灵力气息比之前弱了,像一盏被风吹过的灯。灵力的运转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溪流中被石头堵住的暗涌。 谁伤的他?谁能伤一个化神中期的邪修? 长孙岳收起玉简,闭上眼。 影七和祖破军之间,有他看不见的联系。 也许是同一个人下的手。也许是同一种力量的侵蚀。也许他们之间有过交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开门的人”,也许不是天阙宗的人。 也许,是影七。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地上的祖昊。 祖昊还在昏迷。他的呼吸很重,带着酒气,像一摊烂泥。 长孙岳移开目光,伸手摸了摸小白虎的头。 小白虎蹭了蹭他的手。 山洞外,月光如水。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天阙五雄死了三个。祖昊在他手里。 他知道他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第二十二章 又一个绝境 老大和老二回到华天酒楼时,老三已经死了。 尸体倒在墙根下,血已经流干了。店里的伙计缩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楼上的雅间门开着,祖昊的椅子空了,桌上洒了一桌的酒。 老大站在老三的尸体前,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剑的手在发抖。 老二蹲下身,探了探老三的脉搏,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大。 “死了。元婴也没了。” 老大的眼睛微微眯起。他闭上眼,掌心按在老三倒下的位置。魂羊的灵魂之力,死后不会立刻消散。凶手碰过他,身上会沾上印记。 他睁开眼,朝城外的方向看去。 “那边。” 山洞中,长孙岳盘膝而坐。 祖昊被捆在角落的石柱上,还在昏迷。小白虎蜷在长孙岳腿边,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长孙岳在回想还原今天的一切。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外面有声音。 不是风,不是虫鸣,是脚步声。很沉,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大地的脉搏上。 长孙岳站起身。 小白虎也站了起来,金色的眼睛盯着洞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洞口的光线被两个身影挡住。 老大。老二。 长孙岳没有动。他站在山洞深处,看着那两个身影从洞口走进来。 老大的目光扫过山洞,落在角落的祖昊身上,然后移到长孙岳脸上。 长孙岳没有说话。 老大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山洞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找另一个人——那个灰袍人。 “同伙呢?跑了?” 长孙岳依然没有说话。 没有清除掉魂羊的灵魂之力,这是他的一大失误,他能幻化魂羊,自然也知道这个隐患。一步错,可能满盘皆输。 老大的手按上了剑柄。 “老三,是你杀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长孙岳没有否认。心中一刻不停地思索着应对之法。 老大的剑出鞘了。墨绿色的剑身上流转着阴沉的光,像毒蛇的獠牙。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的腥味——冥蛇的毒。 老二没有动。他站在洞口,双臂抱胸,像一堵墙。他的武器还没有拿出来——一把巨大的重剑,平时放在储物袋里。老大说过,老二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会用那把剑。现在他还没有认真。 “老二,守住洞口。” 老二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唯一的出路。 老大一步一步朝长孙岳走来。 元婴圆满。灵力浑厚。 长孙岳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在计算——山洞不大,没有退路。身后是石壁,左右是石墙,唯一的出口被老二堵住了。 以一敌二。一个元婴圆满,一个元婴后期。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在体内运转,眉心的龙形印记微微发烫。 老大出剑了。 墨绿色的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奔长孙岳的咽喉。快,准,狠——蛇的攻击,一击致命。 长孙岳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剑气在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槽,碎石飞溅。 好快。 老大的第二剑已经到了。剑光化作三道,封住了他的左、右、上三路。 长孙岳一掌拍出,空间撕裂。掌风与剑光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三道剑光碎了两道,第三道划过他的手臂,衣袖裂开,血珠渗出。 元婴圆满的全力一击,他的空间撕裂只能挡住部分。 长孙岳向后退了一步,背抵石壁。 老大的第三剑刺来,墨绿色的剑光化作一片毒雾,笼罩了整个山洞。这是冥蛇的神通——剧毒领域——毒雾在山洞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迅速扩散,浓度比开阔地带高了数倍。灵力运转变慢,视线模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长孙岳感觉四肢开始发麻——蛇毒的麻痹效果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但毒雾没有靠近角落里的祖昊。老大在施放剧毒领域时,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蛇的毒,可以控制。不是无差别的范围攻击,而是精准的操控——他想杀的人会中毒,他不想杀的人,毒雾会绕开。 长孙岳注意到了这一点。老大的灵力操控精度,比他预想的要高。 他屏住呼吸,一掌接一掌,空间撕裂在毒雾中撕开一道道裂缝。但毒雾太浓了,裂缝刚出现就被新的毒雾填满。山洞太小,他无处可躲。 老大站在毒雾中,像一条蛇,游走不定,剑光从各个角度刺来。 长孙岳的身上多了三道伤口。手臂、肩膀、腰侧——每一道都不深,但都在流血。 “老二!”老大喊了一声。 老二动了。他的手伸向腰间,灵力涌动。一把巨大的重剑从储物袋中浮现——剑身宽约一尺,长达五尺,通体玄黑,没有任何装饰。剑刃不锋,但厚重如山。 那是老二的真正武器。蛮牛的重剑,平时放在储物袋里,只有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才会拿出来。 长孙岳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把剑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不是剑的锋利,是剑的分量。被那把剑砸中,和被他拳头打中,是两回事。 老二双手握剑,没有急着进攻。他退后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双脚蹬地—— 野蛮冲撞。 蛮牛的本命神通。直线冲锋,击飞路径上的一切。老二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重剑在前,整个人像一头狂奔的蛮牛,朝长孙岳撞来。 长孙岳来不及躲避。山洞太小,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他只能抬手格挡。 重剑撞上他的双臂,像一座山砸了下来。他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双臂发麻,骨头像要裂开。 老大的剑从侧面刺来。长孙岳咬牙侧身,剑锋划过他的腰侧,鲜血涌出。 他被逼到了绝境。 毒雾在狭小的山洞中越来越浓,他的四肢越来越沉。老大的剑快而毒,老二的冲撞猛而沉。一个封锁他的走位,一个正面碾压。灵力在飞速消耗,伤口在不停地流血,丹田中的灵力已经见了底。 元婴中期的壁垒,在这一刻变得像一座山。 他感觉自己撑不住了。 长孙岳知道,不能再待在洞里了。 他一掌拍出,空间撕裂,逼退了老大的下一剑,然后猛地朝洞口冲去。老二挥剑攻击,长孙岳一掌拍在重剑的侧面,借力冲出了洞口。 洞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地。月光洒下来,照在枯黄的草地上。 长孙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毒雾从肺里排出。他的身上满是伤口,灰白色的衣袍被血浸透,双臂还在发抖——老二的野蛮冲撞,差点撞碎他的骨头。 老大和老二从洞中走了出来。 “跑?”老大的声音很冷,“跑得了吗?” 长孙岳没有跑。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面前的两个对手。毒雾散了,他的灵力运转恢复了正常,四肢的麻痹感正在消退。开阔的荒地,他有空间了。但他的灵力已经几乎耗尽,丹田中那元婴中期的壁垒纹丝不动。 不够。还不够。 老大的剑再次刺来,老二的重剑从侧面砸下。长孙岳咬牙格挡,一掌接一掌,但力量越来越弱。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灵力,而老大和老二的攻势没有减弱。 他被逼到了荒地边缘。身后是一道土坡,退无可退。 老大的剑刺向他的胸口。长孙岳侧身避开,剑锋划过他的肩膀,鲜血溅出。老二的重剑从上方砸下,他抬手格挡,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单膝跪在了地上。 灵力,彻底耗尽了。 丹田中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的井。元婴中期的壁垒依然矗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老大的剑停在他的咽喉前三寸。 “元婴中期。”老大的声音很冷,“能撑到现在,你已经很不错了。” 长孙岳跪在地上,低着头。鲜血从额头滴下来,滴在枯草上,滴在泥土里。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在发抖。 第二十三章 破境 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活着。长孙家的血脉,不能断。” 他听到了管家的声音。 “小少爷……走……” 他听到了苏爷爷的声音。 “岳儿,你要是还活着,就快点回来。” 他的手指插进了泥土里。 不能死。 还不能死。 丹田中,那枚元婴中期的壁垒颤抖了一下。不是松动,是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另一边撞击。一下,两下,三下。 长孙岳闭上眼睛。 坠龙谷的十二年。他在死气中挣扎,在黑暗中爬行,在绝望中一次又一次站起来。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侵蚀他的身体,撕咬他的经脉,但他没有倒下。他吞噬死气,转化为灵力,一点一点地变强。 十二年了。他等了十二年。不是为了跪在这里等死。 丹田中的壁垒裂开了一道缝。 灵力从裂缝中涌出,像春天的河水漫过冰面。细小的,微弱的,但带着温度。 老大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剑往前送了一寸,剑尖刺破了长孙岳咽喉的皮肤。 “老二,杀了他。” 老二的重剑举过头顶,朝长孙岳的头顶砸下。 长孙岳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坠龙谷夜空中那唯一的一线星光。 他伸出手,接住了老二的重剑。剑锋抓在了他的掌中,鲜血直流。 但剑停了。 老二瞪大了眼睛。他的剑,被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握住了。 丹田中的壁垒碎了。 不是松动,不是裂开——是粉碎。像大坝决堤,像山洪暴发,像困在深渊中十二年的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灵力如洪水般涌出,冲刷着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那些被死气侵蚀过的经脉在灵力的冲击下重新扩张,那些被毒雾麻痹过的血肉在灵力的温养下恢复生机。元婴中期的瓶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元婴后期。 灵力在体内奔涌,比之前浑厚了数倍。经脉被拓宽,血肉被重塑,每一寸肌肤都在欢呼。 长孙岳松开手,站了起来。 老二的重剑还握在他手里,但他没有看老二。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流血,虎口震裂,指缝间满是伤口。但那只手的力量,和一刻钟之前,已经是两个世界。 “元婴后期……”老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 长孙岳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火焰。 金乌焚天。 从老五那里学会的。炎鸡的本命神通,真龙幻化。灵力转化为火焰的运转方式,他在青石岭截杀老五时就已经看清——火焰从剑尖喷涌而出的轨迹,灵力在经脉中流动的路径,温度凝聚的核心。此刻,火焰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赤红色的火光在月下跳动,照亮了他半张脸。 老二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的蛮牛属金,火克金。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长孙岳没有给他机会。 一掌拍出。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直线,直奔老二的面门。老二来不及躲避,只能偏头。火焰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烧焦了半边头发。 第二掌。焚天煮海。火焰从掌心倾泻而下,以长孙岳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方圆数十丈内,化作一片火海。枯草燃烧,泥土烧焦,空气在高温中扭曲。 老二的重剑在火焰中变得滚烫,他的护体罡气在金乌焚天面前像纸一样脆弱。他惨叫一声,向后退去。 老大的脸色变了。他的蛇属水,本来水克火——但火焰太猛了,他的毒雾在火海中被蒸发,连靠近都困难。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剧毒领域维持了太久,加上在火海中强行靠近,所剩无几。 长孙岳没有给老二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跨出,直奔老二。空间撕裂,一掌拍在重剑上。重剑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草地上。第二掌,拍在老二胸口。老二的胸口塌了下去,口中鲜血狂涌,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荒地上,滑出数丈。 老大从侧面刺来,剑光如毒蛇吐信。长孙岳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老大的剑身上。剑身嗡嗡震颤,老大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 他的灵力不多了。长孙岳的灵力却在突破后如潮水般涌动,取之不尽。真龙血脉,全属性成长——没有短板。力量、速度、灵力、灵魂、肉身,每一项都在水准之上,每一项都不弱于同阶。 长孙岳欺身而上,一掌接一掌。空间撕裂在月光下撕开一道道裂缝,每一掌都带着元婴后期的浑厚灵力。老大连连后退,剑上的墨绿色光芒越来越暗。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老大的剑被震飞。长孙岳一掌拍在他的胸口。老大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荒地边的石堆上,口中涌出鲜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左臂垂着,骨头碎了,灵力几乎耗尽。 “元婴后期……”他的眼睛盯着长孙岳,满是不可置信,“你才元婴后期……怎么可能……” 长孙岳走到他面前。 “十二年前,长孙家的灭门案,你参与了。” 老大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长孙家的人?” 长孙岳没有回答。 “长孙家的大火,是你放的。长孙家的密道,是你堵的。长孙家的老弱妇孺,是你杀的。” 老大的嘴唇在发抖,随即坦然,长叹一口气。 “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谁也逃不掉因果,当年被宗主命令灭门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长孙岳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 搜魂。灵力涌入老大的灵魂深处。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长孙家的大火,火光冲天;密道入口,老大一剑斩杀了最后一个逃出来的人;老大单膝跪地:“宗主,长孙家已灭。” 画面断了。 长孙岳松开手,老大的眼睛失去了光彩。他的元婴在丹田中挣扎,试图逃脱。长孙岳一掌拍下,元婴碎裂,化为虚无。 他转过身,走到老二面前。老二还活着,但胸口塌了,灵力在体内乱窜,连站都站不起来。他的重剑插在远处的草地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你是长孙家的余孽……” 长孙岳没有回答。一掌拍下。老二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元婴碎裂,化为虚无。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那把重剑。玄黑色的剑身,宽约一尺,长达五尺,厚重如山。剑刃不锋,但分量惊人。 有武器和没有武器,差别很大。今天如果不是他及时突破,如果不是他用火焰克制了老二的重剑,胜负难料。 长孙岳记住了这个感觉。 长孙岳站起身,将老二的重剑从草地上拔了出来。剑很重,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他双手握剑,挥了一下——不够熟练,但分量在那里。 他将重剑收入储物袋。 长孙岳走进了山洞,走到祖昊面前。祖昊还在山洞里,被捆在石柱上,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长孙岳蹲下身,用灵力加固了封禁,然后走回洞壁旁,盘膝坐下。 小白虎走过来,舔他手上的血。小白虎还太小,战斗时还帮不上什么忙,能自保就很好了。 长孙岳摸了摸小白虎的头。 “没事。” 他闭上眼,调息疗伤。 脑海中回放着今日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 老大的剧毒领域——毒雾的扩散方式,灵力的运转轨迹,精准避开祖昊的操控精度。 老二的野蛮冲撞——蓄力时的灵力凝聚,冲刺时的经脉扩张,击飞时的力量爆发。 他要慢慢熟悉。 山洞外,月光如水。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天阙五雄全灭,祖昊在他手里。那个“开门的人”,可能就是他对付祖破天的关键。 第二十四章 棋子 祖昊是在半夜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黑暗。不是华天酒楼雅间里的烛光,不是别院花园里的月光,是山洞——潮湿的、阴暗的、带着霉味的山洞。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丹田中空空荡荡,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他想喊,但嘴巴被堵住了。他挣扎,但绳子纹丝不动。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黑暗中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祖昊的呜咽声停了。那双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惊恐的、像待宰的牲畜。一只白色的幼虎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 “醒了?”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平静。祖昊猛地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山洞深处走出来。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灰白色的长袍,兜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祖昊不认识这张脸。 长孙岳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祖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声音发抖地问:“你……你是谁……” 长孙岳没有回答。他看着祖昊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爹和那边有合作。” 祖昊的瞳孔缩了一下。“那边?什么那边?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城东的仓库,是你爹帮人运的。” “你胡说!”祖昊的声音突然拔高,“我爹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和那些人——”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了长孙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祖昊的声音软了下去。“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长孙岳没有移开目光。 “你爹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我好久没见他了……” “你爹有没有受伤?” 祖昊愣住了。“受伤?我爹怎么可能受伤——他是化神圆满——谁能伤他——” 长孙岳看着他的表情。不是装的。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祭天台的侧门,你爹答应过什么人打开吗?” “什么侧门?”祖昊一脸茫然,“祭天台?我不知道……我从来不问宗门的事……我只管喝酒……”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 “你爹让你来洛阳城,除了参加祭天大典,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就是来撑场面……我爹说我站在那里就行……”祖昊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我吧……我爹会给你钱的……” 长孙岳站起身。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脑子里只有酒、女人、钱。祖破军把他当棋子,他连自己是棋子都不知道。 长孙岳转身走回山洞深处,没有回头。祖昊在身后喊了几声,声音渐渐变成了呜咽,然后安静了。 —— 天阙宗,后山密室。 密室的门紧闭着。门缝中透出的灵力波动比前几日更弱了,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 祖破军盘膝坐在密室中央,面前悬浮着一枚墨绿色的玉简。玉简微微发亮,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是洛阳城传来的消息。 “大爷、二爷、三爷……华天酒楼……老三死了……少宗主失踪……” 声音断了。 祖破军睁开眼。他的脸色苍白,左胸的肋骨还没有完全愈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痛。城东仓库被炸的那天夜里,那个人来找他对质。他没有承认,那个人不信。两人动了手。他伤了那个人,那个人也伤了他。 但他受的伤,比那个人重。 祖破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伸出手,灵力在掌心凝聚。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分化。灵猴的本命神通的进阶状态——完美分身。无时间限制,与本体气息一致,外人无法分辨。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用。之前为了那人,不得不自爆了一个分身。 但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灵力从他体内涌出,在面前凝聚成形。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密室中——同样的面容,同样的气息,但修为略低。化神巅峰。本体的伤太重,分化出的分身无法达到圆满。 分身没有说话。他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祖破军坐在密室中,看着分身离去的方向。他的脸色更白了——分化出一个完美分身,消耗了他大半的灵力。但他没有选择。他不能亲自去。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如果他亲自去,天阙宗的防御就会空虚。那些盯着天阙宗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分身够了。一个化神巅峰的完美分身,足以解决任何问题。 祖破军闭上眼,继续疗伤。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像什么东西在缓慢愈合。 —— 洛阳城,皇宫。 祭天大典改期的消息传出去后,洛天王朝的皇室忙了三天。择日、筹备、通知各方势力——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第三天,新日期终于定了。 七日后。还是原来的时辰,还是原来的地点。 皇帝坐在御书房中,看着手中的诏书,沉默了很久。七日后,祭天大典。天阙宗的少宗主失踪了,天阙宗的五个长老死了,天阙宗的宗主不知道会不会怪罪。这个时候举办祭天大典,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但他没有选择。 诏书发了出去。 ——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没有人知道这座宅院属于谁。白天门扉紧闭,夜里偶尔有灯光从窗户透出,但很快又熄灭。周围的邻居从不打听,也从不靠近。 影七坐在密室中,面前的地图上多了一个标记——祭天台,还是那个时辰。 他的左肩还在疼。绷带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灵力运转时,那里还是会有一丝滞涩。那人的自爆,伤到了他的经脉。 他想起那天的情形。那人的脸色苍白,比他更苍白。他伤了那人,那人也伤了他。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但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影七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他的目光落在祭天台的标记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地图边缘的某个角落——那里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片空白。 他看了很久。 密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走进来,低着头。 “那边定了。七日后。” 影七没有说话。他收起地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知道了。” 灰袍人退了出去。密室中只剩下影七一个人。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七日后。他还有七天的时间。 —— 山洞中,长孙岳盘膝坐下。 小白虎跟过来,蜷在他腿边。 他没有急着调息。脑海中回放着老大的剧毒领域,老二的野蛮冲撞的灵力运转方式 接下来,他要闭目调息,巩固修为,恢复灵力,熟练掌握新学的神通。 小白虎蜷在他腿边,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它看着长孙岳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新学的神通,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不耐,只有安静。 祖昊缩在角落的石柱下,看着这一切。他不明白这个人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很可怕。不是因为杀了多少人,是因为他从不停止。杀人之后不休息,不庆祝,不喝酒,不睡觉。修炼,修炼,修炼。 祖昊见过很多修士。天才的,平庸的,勤奋的,懒惰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像一把被不断打磨的刀,越磨越利,越磨越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输。 至少,不会输给他爹。 第二十五章 交易 长孙岳睁开眼,伸出手。墨绿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他操控雾气扩散,覆盖了面前五尺的范围。雾气虽然还不浓,但已经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他试图让雾气避开某个方向——就像老大避开祖昊那样。 雾气勉强照做了。虽然还是生硬,但至少——它避开了。 长孙岳收回灵力,又伸出手。蓄力,冲刺。他的身形快了一倍,撞在石壁上,碎石飞溅,石壁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野蛮冲撞。他已经摸到了门道。但要真正掌握,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长孙岳收回手。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蹙,呼吸平稳,像一座沉默的山。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天阙五雄全灭,祖昊在他手里。影七的伤,“开门的人”——它们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不足以得出任何结论。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对手很强,他必须更强。 巩固修为。修炼神通。准备战斗。 长孙岳闭上眼,沉入调息。 大典前三天。 山洞中,长孙岳盘膝而坐。 小白虎蜷在他腿边,半眯着眼睛。祖昊被捆在角落的石柱上,还在昏迷。经过几天的练习,剧毒领域的雾气已经能覆盖面前一丈的范围,虽然还不浓,但已经能让对手感到不适。野蛮冲撞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撞在石壁上时,碎石飞溅。 掌握到这种地步,已经很难得了,如果还想再精进,就要不停地训练。那就需要更多的时间。 外面有声音。不是风,不是虫鸣,是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又像影子。 长孙岳睁开眼,站起身。小白虎也站了起来,金色的眼睛盯着洞口。 灰白色的身影从洞口走了进来。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影七。 长孙岳没有动。他站在山洞深处,看着影七一步步走近。 影七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山洞,落在角落的祖昊身上。 “还活着?” “活着。” 影七沉默了片刻。 “把他给我。” 长孙岳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是我的筹码。” “你留着他没用。”影七的声音很低,“你杀不了祖破军,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那是我的事。” 影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灰白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像两口枯井。 “我不要人。”他终于开口,“人留在你这里,我带着他麻烦。给我一块玉简,刻上他的影像。” 长孙岳明白了。影七要拿祖昊的影像去给祖破军看。 “你要拿去给祖破军看?” 影七没有否认。 长孙岳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角落的祖昊,又看了一眼影七。 “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不关你的事。” 长孙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空白玉简,灵力注入。玉简微微发亮,刻下了祖昊绑在石柱上的影像——双手被绑,嘴巴被堵,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 他将玉简递给影七。 影七接过玉简,收入袖中,“我对你的邀请仍然有效。” “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 “你的真龙血脉世间少有,万中无一,若加入我暗影神殿,必是一大助力。” “我不会加入你们!” 影七没再说话,转身,朝洞口走去。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光线中。 —— 洛阳城,祭天台。 天还没亮,祭天台下已经忙碌起来。工匠们在搭建祭台,杂役在清扫台阶,士兵在周围巡逻。十二尊生肖神像被重新漆过,在晨光中泛着崭新的光泽。三天后,皇帝将在这里祭拜天地,祈求国泰民安。 没有人注意到,祭天台侧面的阴影中,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身影。 他的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霸气。他站在那里,周围三丈之内没有一个人——不是没有人敢靠近,是没有人能靠近。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座看不见的山。 天阙宗宗主,祖破军。 他的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一些,但依然有些苍白。左胸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肋骨传来的隐隐刺痛。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亲自来。 有人说他是来找儿子的。有人说他是来给洛天王朝施压的。也有人说,他来洛阳城,不只是为了祭天大典。 祖破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远处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城东。城东仓库的废墟还在,黑色的焦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收回目光,闭上了眼。 祭天台,偏殿。 午时,殿内光线昏暗。两道人影隔着一丈的距离,相对而立,中间一张桌子。 祖破军。影七。 “我儿子在哪?”祖破军的声音很沉。 影七从袖中取出玉简,灵力注入。玉简微微发亮,光芒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年轻人蜷缩在昏暗的山洞中,双手被绑,嘴巴被堵住,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 祖破军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他的目光恢复了平静。他盯着影像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影七。 “你不可信。”他的声音很冷,“上次的事……” 影七没有说话。 “你说合作,我信了。结果呢?”祖破军的手按上了剑柄,“我受了伤,城东的仓库被炸了。这就是你的合作?” 影七依然没有说话。 祖破军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拔出来。 “你要什么?” 影七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两人之间的桌上。地图上标注着洛阳城的地脉走向,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城中央向四周延伸。五个红圈,五个位置——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中央。 “三日后,子时。洛阳城的这几处位置需要有人守着。” “守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祖破军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派天阙宗的人来?” “你亲自来。”影七的声音很低,“你的人,分布在洛阳城中的这几处位置。” 祖破军的眼睛微微眯起。“多少人?” “越多越好。” “你要做什么?” 影七没有回答。 祖破军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权衡。儿子在影七手里,他没有选择。但他也不傻——影七要这么多人,绝不是“守着”那么简单。 “我派人来。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你的人到位,我把你儿子还给你。” 祖破军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黑色道袍的下摆在风中摆动,很快消失在门外。 偏殿中只剩下影七一个人。他将地图收起来,靠在墙上,闭上眼。 到时。 祖破军会来。天阙宗的高手们会来。他们会分布在洛阳城的各个角落,等待宗主的命令。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他们只知道,宗主让他们来,他们就来了。 够了。不需要他们知道。 影七睁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十六章 来客 大典前一天。清晨。 天刚亮,洛阳城东门外出现了第一批天阙宗弟子。白衣白袍,队列整齐,约三十人。他们不说话,不交流,只是安静地进城。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从不同方向进入洛阳城。城中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些白衣修士从面前走过,窃窃私语。 “天阙宗的人怎么来了这么多?” “少宗主失踪了,宗主来了,现在连宗门的高手都来了——这是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别多嘴,小心惹祸。” 修士联盟的使者在当天下午抵达洛阳城,直奔皇宫。皇帝在御书房接见了他,脸色铁青。 “天阙宗大批高手进入洛阳城,事先没有任何通报。”使者的声音很冷,“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天阙宗是来找少宗主的。少宗主失踪了,他们着急。” “一百三十七人。长老十二人,执事二十五人,内门弟子一百人。”使者一字一顿,“找人需要这么多人?” 皇帝没有说话。 使者盯着他看了很久。“陛下,修士联盟会关注此事。” 他转身离开。 皇帝坐在御书房中,看着使者的背影,沉默了良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阙宗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之后,洛阳城不会再平静了。 城中百姓开始恐慌。有人收拾细软准备离开,有人关门闭户不敢出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同一个话题——天阙宗要做什么? 天阙宗的人分布在洛阳城各处。城东的客栈、城西的宅院、城南的校场、城北的仓库。他们不说话,不交流,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 山洞中,影七来了。 他走进山洞,脚步很轻。长孙岳抬起头,看着他。 影七说,“我有办法让你接近他。” 长孙岳的眉头微微一动。影七没有说是什么办法。他已经猜到大概了。 “条件?” “把他给我。”影七下巴朝祖昊轻抬了下 长孙岳看了一眼角落的祖昊,又看着影七。 “你要他做什么?” “不关你的事。” 长孙岳沉默了很久。影七要真祖昊,一定有用。什么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影七不会无缘无故要一个废人。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 “你只能信我。”影七的声音很低,“或者不信。” 长孙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事成之后,人给你。” “可以。” “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影七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洞口走去。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光线中。 长孙岳站在山洞中,看着洞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小白虎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摸了摸小白虎的头。 “他不欠我,我不欠他。”他轻声说,“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走回洞壁旁,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玉简,将今日所得刻入其中。 —— 洛阳城外,一处荒坡。 长孙岳走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此时的他已经易容成了祖昊的模样。 影七走在他前面,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们走了很久。穿过荒草地,穿过废弃的农田,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洛阳城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灰色的光。 终于到了一个荒坡上,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 祖破军。 影七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祖破军转身抬起头,看着影七。 “我的人到齐了,把我儿子还给我。” 影七看了长孙岳一眼。 “他是你的了。” 长孙岳往前走。 他的心跳很快,生怕露陷。但他的脚步很稳。他在心中默念——我是祖昊。我是被关了好几天的祖昊。我终于要见到我爹了。 他走出第三步的时候,身体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发抖。祖破军的威压太强了,像一座山压在头顶。元婴后期和化神圆满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那道天堑,不是勇气能填平的。 他走出第十步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恐惧、委屈、如释重负——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不需要演技,只需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祖昊。 他扑到祖破军面前,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爹……爹你可算来了……我以为我要死了……他们打我……不给我饭吃……我害怕……我好害怕……” 他的手抓住祖破军的衣袖,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泪滴在祖破军的手背上,一滴一滴,滚烫的。 祖破军低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抬了起来,落在长孙岳的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真龙的易容拟态可以完美复刻,连气息都可以,化神圆满也看不出漏洞。 “没事了。” 声音很平静,但长孙岳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一个父亲的愤怒。 长孙岳哭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祖破军的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祖破军拍了拍长孙岳的肩膀。“站到我身后。” 长孙岳抽噎着,乖乖站到祖破军身后。他的手还抓着祖破军的衣袖,不肯松开。 祖破军没有甩开他。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长孙岳跟在后面。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一个被关了好几天的纨绔,腿软是正常的。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影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低着头,跟着祖破军,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 城西,天阙宗临时驻地。 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口站着两个天阙宗弟子。院中到处是人——长老、执事、弟子,每个人都穿着白衣,面色凝重。 祖破军带着长孙岳走进宅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像在回避什么。 长孙岳被安排在一间厢房里。门外有弟子守着,不让他出去。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眼泪已经停了。 他心中翻涌。 他本想在途中找机会对祖破军发难,解除易容状态奋力一击。祖破军受了伤,影七说他的伤还没好。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元婴后期刺杀化神圆满的机会。 但他没有动手。不是不敢,是不能。 祖破军虽然受了伤,但他的修为还在。化神圆满的威压,像一座山。长孙岳站在他面前时,感觉自己像一只站在巨象脚下的蚂蚁。元婴后期和化神圆满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那道天堑,不是受伤能填平的。 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他需要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长孙岳闭着眼,回想着刚才见到祖破军的每一个细节。 祖破军的气息不对。不是灵力不对,是——太弱了。化神圆满的威压,应该比影七更强。但刚才他感受到的威压,虽然依然强大,却比预想中弱了一些。像一盏灯,灯芯还在燃烧,但油不够了。 他想起影七的伤。影七是化神中期,受了伤,灵力中有滞涩。祖破军是化神圆满,也受了伤,但威压的减弱幅度,不像是受伤造成的。 受伤会让人变弱,但不会让本质改变。祖破军给他的感觉,不是“一个受伤的化神圆满”,而是“一个只有化神巅峰的人强行撑出了化神圆满的架子”。 他不敢确定。也许是他感觉错了,也许是祖破军的伤势比他预想的更重。 —— 天阙宗山门。 空空荡荡。 宗主走了,少宗主走了,十二个长老走了,二十五个执事走了,一百个内门弟子走了。剩下的,只有外门弟子和几个年老体衰的留守长老。 大殿中,一个留守的老者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他的修为只有元婴初期,在平时连大殿的门都进不了。但现在,他是天阙宗修为最高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叹了口气。 宗主带走了几乎所有人。他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但他知道——天阙宗从来没有这么空虚过。 殿外,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没有人听到。 第二十七章 大典 大典当日。洛阳城,祭天台。 天还没亮,城中已经热闹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挂上了红色的绸缎。修士联盟的弟子在城中巡逻,维持秩序。洛天王朝的士兵把守在各个路口,盘查过往行人。这是洛天王朝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没有人敢怠慢。 祭天台的台阶从子时开始就有人清扫,扫了三遍,又用清水冲了三遍。玉石铺就的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从地面流向高台。高台上,十二尊生肖神像一字排开,每一尊都有三丈之高,青石雕刻,面目庄严。龙在正中,左右分别是虎、蛇、马、羊、猴、鸡、狗、猪、鼠、牛、兔。十二正神,守护苍生。 辰时,祭天台下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穿着各色官服,像一片彩色的云。各方势力的代表站在两侧,有修士联盟的长老,有各大宗门的弟子,有散修中的知名人物。百姓被挡在远处,只能踮着脚尖远远张望。 祭天台东侧,临时搭建的看台上,坐着一位修士联盟的使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修为化神初期。他的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胸前绣着一座山峰的图案——修士联盟的标志。 祭天大典是洛天王朝的大事,修士联盟虽然不直接插手王朝事务,但派使者观礼是惯例。洛天王朝是天阙宗的附庸,而天阙宗是修士联盟的成员,联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示存在感的机会。所以名为观礼,实为宣示权力。 老者坐在看台上,目光扫过人群。定在了祖破天身上。宗主亲自来了,带了一百三十七个高手,分布在洛阳城各处。这不是来找儿子的阵仗。他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祖破军站在祭天台西侧。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十二个长老、二十五个执事、一百个内门弟子,分布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中央的节点上。这是影七的要求,也是他的承诺。 只要人到位,儿子就回来。 现在人到位了,儿子也回来了。 他不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辰时三刻,皇帝登台。年轻的皇帝穿着黑色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祭天台的台阶。他的步伐很稳,但握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天阙宗宗主亲自来了,带了这么多的高手。修士联盟的使者坐在看台上,目光如刀。他知道,今天的祭天大典,不只是一场仪式这么简单。 皇帝在祭天台中央站定,面向十二尊生肖神像,焚香,跪拜,宣读祭文。 就在这时,地脉颤动了,天空中乌云迅速聚拢,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缓慢的颤动,是剧烈的震动。地面在摇晃,祭天台的台阶在开裂,十二尊生肖神像在颤抖。皇帝差点摔倒,被身边的侍卫扶住。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 “地震?” “不是地震——是地脉!” 祖破军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了——地脉中的力量在被抽取,流向祭天台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他的灵力在流失。不是被攻击,是被抽取。他此刻就像站在漩涡中,灵力不受控制地流向地下。他的伤还没有好,他的修为不稳,而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 —— 城东。宅院中,天阙宗长老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灵力在飞速流失,脸色苍白,眼睛失焦。他想站起来,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不是被定住,是不能动,确切地说是动不了。身体在抗拒,本能地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倒下了。 城西。城南。城北。城中央。每一个节点上,天阙宗的人都在倒下。十二个长老,二十五个执事,一百个内门弟子。这些人是天阙宗的中坚力量,是宗门运转的根基。他们被抽干了灵力,身体像干涸的河床,苍白、枯瘦、没有生机。 一百三十七人,全部倒下了。 人群中,一个灰白色的身影走了出来。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天台,站在皇帝身边,俯视台下。 影七摘下兜帽,露出真容。台下没有人认识这张脸。但所有人都认识他身上的气息——灰白色的、阴冷的、带着腐朽的味道。 “暗影神殿。”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影七抬起手,黑色的雾气从地下的裂口中涌出,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这座城,归我了。”发出了来自地狱的声音。 祖破军拔剑,声音如雷霆:“你做了什么?” 影七低头看着他:“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的人呢?你说镇守节点,他们不会有事。” “他们只是贡献出灵力。献祭的人越多,封印就越容易解开。” “你骗我。” “你信了,所以你不配怪我。” 祖破军的剑指向影七:“天阙宗弟子听令——” 没有人回应。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感觉到了。他的人,都死了。天阙宗的中坚力量,全军覆没。 祖破军的眼睛红了,剑上的光芒暴涨,怒喝:“影七——!” 他一剑刺出,化神圆满的全力一击,剑光如匹练,直奔影七的咽喉。 影七没有躲。他抬起一只手,黑色的雾气从地下涌出,化作一面盾牌。剑光撞在雾气上,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祖破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连续攻击,一剑接一剑,但每一剑都被黑色的雾气挡住。他的灵力在飞速流失,影七有大阵加持,此消彼长。 影七捏碎祖破军的剑,碎片倒飞回去,扎进祖破军的胸口、肩膀、手臂。 祖破军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祭天台的柱子上。 影七走到他面前:“谢谢你的人,他们的灵力就是钥匙。这些高阶修士,加上城中这些人——”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是。” 祖破军的身体开始变淡。 影七的瞳孔微微一缩:“分身?” 祖破军的身体像雾气一样散开,消散在空气中。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脸色难看。分身死了,真身还活着。真身会受伤,但不会死。 祭天台下,地面裂开了。不是裂缝,是裂口。一道巨大的裂口从祭天台下方延伸向四面八方,像一张巨大的嘴,张开,吞噬。黑色的雾气从裂口中涌出,灰白色的,阴冷的,带着腐朽的气息。雾气在祭天台上空凝聚,化作一个巨大的虚影。看不清面目,看不清形状,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虚影的力量通过雾气传递,加持在影七身上。 影七站在雾气中,张开双臂。 黑色雾气向四周扩散,将祭天台与外界隔绝。 洛阳城,在黑暗中颤抖。 第二十八章 封印解除 天阙宗,后山密室。 祖破军的真身盘膝而坐,脸色苍白。他猛地睁开眼,口吐鲜血——分身被杀,本体也受了伤。 他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走出密室。 洛阳城,祭天台。祖破军的真身从远处飞来,落在祭天台上。和刚才的分身一模一样,但气息弱了几分——受了伤。 影七看着他:“真身?” 祖破军没有说话,剑已经出鞘,另一把。 影七没有急着出手。他看了一眼祭天台下的裂口,又看了一眼祖破军。 “你儿子在我手里。” 祖破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影七伸出手,朝祭天台下方虚抓。 裂口深处,黑色的雾气翻涌。一个身影从雾气中被拖了出来——祖昊,双手被缚,嘴巴被堵,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他一直被关在祭天台下的暗室中,离影七不过百丈。 他尖叫,挣扎,但没有用。 影七掐着他的脖子,举在半空。 “投靠暗影神殿。你的儿子,就能活着。你的天阙宗,也能保留。” 祖破军的手握紧了剑柄,怒目圆睁,“你又骗了我!”。 影七不否认,目光像在看一个可怜的傻子。 祖破天看了一眼影七手中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祭天台东侧的看台,明着加入暗影神殿,这个代价不是他能承受的。 修士联盟的使者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他的眼睛盯着祖破军——联盟在看着。 祖破天犹豫了。 他没有回答。 影七的手收紧。祖昊的脸涨成了紫色,双腿乱蹬。 “三息。” “一。” “二。” 祖破军依然没有回答。 “三。” 影七的手用力一拧。真祖昊的脖子断了。他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失去了光彩。影七松开手,尸体落在地上。 “现在好了,你的软肋,没了。” 祖破军看着儿子的尸体,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不是对影七的愤怒,是对自己处境的愤怒。 他抬起头,盯着影七。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说要潜入祭天台,我答应帮你,你说要运炸药到城东的仓库,我也帮了你。我才不关心你要炸死谁,只因为你承诺了给我庇护。结果仓库被炸了,东西没了。你就来找我对质,你伤了,我也伤了。” 影七没有说话。 “你要我帮你布阵,我把整个天阙宗都叫过来了。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想借你的力量,壮大天阙宗。修士联盟压了我太久了,我不想再做他们的狗。你帮我,我帮你。各取所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你说镇守节点,我信了。这些人,是我天阙宗的根基。你杀了他们!” 他指着影七,声音像雷霆一样炸开。 “现在你为什么又要杀我儿子?你为什么又要杀我儿子!” 祖破军出剑了。 这一剑与之前截然不同。分身的修为实际只有化神巅峰,那一剑是愤怒,是冲动,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之斗。而这一剑,是化神圆满的真正实力。剑光如九天之龙,撕裂了黑色的雾气,直奔影七的面门。空气在剑锋下尖叫,地面在剑气下开裂,连祭天台上那十二尊生肖神像都在颤抖。 影七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抬手,黑色雾气在面前凝聚成盾。剑光撞上雾气,发出刺耳的嘶鸣。雾气在剑光面前层层碎裂,但每碎一层,又有新的雾气从地下涌出补充。 祖破军的剑没有停。第一剑刚出,第二剑已经到了。不是一剑一剑地刺,是暴雨,是海啸,是铺天盖地的剑光。每一剑都带着化神圆满的全力,每一剑都撕裂大片雾气,每一剑都让影七后退一步。 影七的脸色变了。他低估了祖破军。他以为祖破军受了伤,灵力在流失,不足为惧。但化神圆满就是化神圆满。即使受伤,即使灵力在流失,祖破军的每一剑仍然需要他用尽全力去挡。 三十招。五十招。七十招。 祭天台在崩裂。玉石台阶化作齑粉,十二尊生肖神像倒塌了五尊,地面上的裂口越来越大。台下的人群早已四散奔逃,没有人敢留在原地。黑色的雾气在剑光的冲击下时聚时散,像一面被不断打碎又不断重铸的墙。 影七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力量的对抗。大阵在抽取地脉的力量,虚影在向他输送力量,但祖破军的剑太快了、太猛了、太疯了。他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死,他只在意能不能杀了影七。看来是真的被逼疯了。 九十招。一百招。 影七终于站稳了。大阵的力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黑色的雾气从地下疯狂涌出,化作一面前所未有的巨盾。祖破军的剑撞在上面,第一次没有撕裂。 祖破军的灵力快要耗尽了。他的伤在流血,他的剑开始变慢。 影七看出了这一点。 一百二十招。祖破军的剑慢了一瞬。 影七出手了。一掌拍出,不是防御,是反击。黑色的雾气随着他的掌风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在祖破军的胸口。 祖破军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祭天台的柱子上。他滑落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影七走到他面前,嘴角溢出一丝血。他也受了重伤——祖破军的一百二十招在他身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经脉碎裂了大半,灵力几乎枯竭。但他还站着。 影七的声音很低,“你比我想象的强。” 祖破军的眼睛盯着他,满是愤怒和不甘。 “但你输了。” 影七的手按在祖破军的头顶。 祖破军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 大典开始前,天阙宗临时驻地。 长孙岳易容的祖昊坐在床边,低着头。 脚步声传来。一个弟子走进来,脸色苍白。 “少宗主,宗主有令,送您回宗门。马上走!” 长孙岳站起身。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跟着弟子走出厢房。 院中停着一艘灵舟。青色的船身,刻满了阵纹,泛着幽幽的光。这是天阙宗的灵舟,平时只有宗主和长老才能使用。今天,它被派来接“少宗主”。 长孙岳登上灵舟。弟子催动阵纹,灵舟无声无息地升起,朝北方飞去。 长孙岳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远处,祭天台的方向,黑色的雾气开始冲天而起。 第二十九章 小白虎 祭天台上,影七站在虚影下方。 虚影越来越大,血红色眼睛越来越亮。黑色雾气向四周扩散,涌向洛阳城每一个角落。 影七的身体在发抖。他的伤势太重了。祖破军的一百二十招几乎要了他的命。他的经脉在刺痛,他的灵力在枯竭,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剑痕,鲜血染红了灰白色的长袍。他几乎站不稳了。 但他抬起头,看着虚影。快了。再有一炷香,虚影就能完全成形。到时候,这座城就是他的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一道白色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小白虎。 它很小,巴掌大小,在巨大虚影面前像一粒尘埃。但它站在祭天台上,仰头看着虚影,金色的眼睛中没有恐惧。 影七低下头,看到了它。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只幼虎,他见过,那时它与长孙岳在一起。 但它怎么会在这里? 长孙岳走的时候,吩咐过小白虎, “等我回来。” 小白虎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它等在山洞里,不眠不休。它不知道长孙岳去了哪里,它只知道要等。 然后它闻到了。不是气味,是气息。腐朽的、阴冷的、让它从骨子里感到厌恶的气息。从洛阳城的方向传来。 它站起来,金色的眼睛盯着洞口。它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是本能。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它必须去。 它冲出山洞,朝洛阳城的方向奔去。它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它只知道,那股气息让它愤怒。 它冲进了城,冲过了慌乱的人群,冲过了倒塌的房屋,冲到了祭天台下。 它太小了,没有人注意到它。它从人群中穿过,从缝隙中钻过,从倒塌的石柱下爬过。 它站在祭天台上,仰头看着虚影。 影七伸出手,想阻止它。黑色的雾气涌向小白虎,但小白虎的身体突然发光。不是灵力,不是神通,是某种更纯粹、更本源的力量。 光芒从它体内涌出,化作一道白色光柱,直冲云霄。 影七的手被弹开,虎口发麻,伤口撕裂,鲜血涌出。他后退了一步。 白色光柱撞上了虚影。虚影在光芒中扭曲、挣扎。黑色雾气被驱散,裂口开始愈合。虚影被白色光柱逼回裂口,一点一点,沉入地底。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受了重伤,灵力枯竭,大阵的加持在虚影被逼退的同时也在消散。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输了。他不甘。 不是输给祖破军,是输给这只幼虎。输给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他准备了那么久,布了那么大的局,算计了那么多人,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一只巴掌大的幼虎毁了一切。 他不甘心。但他没有选择。 影七转身,朝远处飞去。 —— 裂口完全愈合了。地面恢复了平静。 小白虎的身体晃了一下。光芒消散,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会倒下。 它站不住了。身体一歪,从祭天台上滚落,摔在地上。它现在还太小太弱了。那股力量不该现在就出现在它身上,它强行爆发,代价是全身的灵力被抽空,经脉碎裂,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它的眼睛缓缓闭上。 苏远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一直在人群中,一直在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黑色的雾气,看到了虚影,看到了祖破军被杀,看到了小白虎爆发。他不知道这只幼虎是什么来历,但他见过它——它一直跟在长孙岳身边。 他蹲下身,将小白虎捧在手心。它很小,很轻,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还活着……”苏远山感觉到了它微弱的脉搏。他脱下外袍,将小白虎裹住,抱在怀里。 他不知道长孙岳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和小白虎在一起。但他知道,这只幼虎对长孙岳很重要,他要把它带回去。 苏远山转身,朝苏宅的方向走去。怀中的小白虎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但它的心脏还在跳。很弱,很慢,但还在跳。 —— 天阙宗山门,后山密室。 祖破军的身体在缓缓凝聚。灵猴的神通“分身”的能力之一——不死之身,分身可以为真身抵挡一次必死的伤害——真身死了,可以重新凝聚身体。代价是消耗所有灵力,而且修为跌落一个大境界,七天才能恢复。 他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修为从化神圆满跌落至元婴圆满。 他坐在密室中,沉默了很久。 北方,夜空中,一艘灵舟在云层中穿行。 长孙岳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天阙宗山门。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 天阙宗,宗门空虚了。 机会,来了。 —— 长孙岳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山门在暮色中浮现。连绵的宫殿群依山而建,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山门高耸,玉石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两侧的十二尊生肖神像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山门紧闭。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灵舟降落在山门前。守门的弟子看到“少宗主”的脸,连忙开门,躬身行礼。 “少宗主。” 长孙岳没有说话。他走下灵舟,穿过山门,踏上玉石台阶。 他的身后,灵舟上的弟子没有跟上来——他们的任务只是送“少宗主”回宗门,现在任务完成了。 长孙岳一个人,走进了天阙宗。 山门内,一片寂静。 留守的弟子们看到了“少宗主”,但没有人在意。少宗主回来了,宗主还没回来,一切照旧。他们不知道洛阳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天阙宗的一百三十七个高手已经全部死了。 长孙岳走上了第一重殿前的广场。他停下脚步,闭上眼。易容解除。他的脸从祖昊变回了自己。骨骼复位,肌肉重组,灵力气息从温热松散的木属性变回了真龙血脉特有的浑厚与深邃。 他睁开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拦住了他。元婴初期,是那种在宗门待了几十年、早就不过问世事的老修士。 “你是什么人?少宗主呢?” 长孙岳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老者,目光平静。 “离开这里。” 老者愣了一下。“什么?” “离开天阙宗。”长孙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现在就走。” 老者的脸色变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长孙岳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一掌拍出,空间撕裂。元婴后期对元婴初期,而且还是真龙血脉的元婴后期,毫无悬念。老者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殿前的柱子上,口吐鲜血,滑落在地。 他没有死。长孙岳留了手。 第三十章 清门 “冤有头,债有主。”长孙岳的声音在山门内回荡,“无关人等自行离去,可免一死。” 广场上的弟子们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陌生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一掌打飞了宗门里辈分很高的老修士。 “有刺客!” “快去开启护宗大阵!” 长孙岳没有阻止他们。他站在那里,看着弟子们四处奔逃,看着山门上空亮起金色的阵纹。 护宗大阵开启了。 金色的光罩从山门四周升起,将整座天阙宗笼罩其中。阵纹在光罩上流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这是天阙宗最后的防线,据说可以挡住化神境以下的任何攻击。 但长孙岳已经在阵里面了。 护宗大阵防的是外面的人,不是里面的人。阵纹在他头顶流转,金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上了第二重殿前的台阶。 又有两个修士拦住了他。一个元婴初期,一个结丹圆满。 “你到底是谁?” 长孙岳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剑光交错,封住了他的去路。 长孙岳一掌拍出,空间撕裂。元婴初期的修士倒飞出去,结丹圆满的修士直接昏死过去。 “冤有头,债有主。”长孙岳的声音再次响起,“无关人等自行离去,可免一死。” 这一次,有人开始逃了。 不是弟子,是杂役。他们不是修士,只是普通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听到了“免死”两个字。他们不想死。 杂役们从侧门跑了出去。 没有人拦他们。长孙岳没有拦,弟子们也没有拦。 第三重殿。 长孙岳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上一重殿,就有人拦他,他就一掌拍飞。元婴初期、结丹期、筑基期——没有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他没有杀人。每一次都留了手。 但那些倒下的人,再也没有站起来。不是死了,是不敢站起来。他们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这个陌生人的背影,心中满是恐惧。 “冤有头,债有主。无关人等自行离去,可免一死。” 声音在山门内回荡,一遍又一遍。 终于,有人开始跑了。不是杂役,是弟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他们从侧门跑出去,从后山跑出去,从任何可以出去的地方跑出去。 但不是所有人都跑。有些人留下了。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无处可去。他们从小在天阙宗长大,离开了这里,他们什么都不是。外面的世界比这里更危险——没有了宗门的庇护,以他们的修为就是别人眼中的猎物。 他们选择了留下。 长孙岳看着他们,没有手软。 “不走,就死。” 他一掌拍出,空间撕裂。一个结丹中期的弟子倒下了,胸口塌陷,眼睛失去了光彩。 没有人再犹豫。剩下的人疯了一样朝山门跑去。 “冤有头,债有主。无关人等自行离去,可免一死。” 这句话,他说了七遍。每一次说,都有人倒下。不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所有人都信了。 信的人,走了。不信的人,全死了。 长孙岳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上走。 天阙宗最高处,是宗主大殿。大殿巍峨,殿门紧闭。殿前的广场上,十二尊生肖神像一字排开,与祭天台上的布局一模一样。 长孙岳站在宗主大殿,环顾四周。 祖破军不在这里。 那就最有可能在密室。 密室在宗主大殿后方,他知道。但密室的门在哪里?他不知道。苏远山给他的情报中,没有祖破军密室的位置。天阙宗太大了,宫殿连绵,密道交错。他一个人,不可能搜遍每一个角落。 但他不需要搜。 长孙岳闭上眼,催动眉心的龙形印记。真龙血脉对灵力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密室中有灵力波动——虽然很弱,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睁开眼,朝西北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片假山。假山后面,是一道不起眼的石墙。石墙上爬满了青苔,看起来和周围的石壁没有任何区别。 长孙岳伸出手,按在石墙上。灵力涌动。石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密道。 密道不宽,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光石,发出微弱的荧光。长孙岳走进去,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厚重,表面刻满了阵纹。阵纹很淡,几乎看不清,但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长孙岳推开了门。 密室不大,四壁空空。祖破军盘膝坐在密室中央,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长孙岳走了进去。 祖破军睁开眼。他看着长孙岳,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你是谁?” “长孙岳。长孙无忌之子。” 祖破军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盯着长孙岳看了很久,嘴角缓缓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长大了。” 长孙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祖破军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远山跟他说过祖破军很可能有底牌,但是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底牌,所以他也摸不准。 但是祖破军的气息不对。 上一次他在洛阳城外见到祖破军时,对方虽然受了伤,但威压还在,至少有化神圆满的架子。但现在,连架子都没有了。实打实的元婴圆满。 长孙岳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影七说过,祖破军是灵猴。灵猴有什么神通?分身、不死之身。他见过祖破军的分身——那个在祭天台上的人,应该就是分身。分身死了,真身还活着。但真身为什么会变弱? 他想起父亲手札中关于灵猴的记载——只有寥寥几行字。“灵猴,分身神通,有不死之身。真身陨落,可借分身复生。然代价甚巨,修为大跌,非朝夕可复。” 长孙岳不确定自己记得准不准。他也没有完全想明白。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祖破军现在的修为,只有元婴圆满。比他预想的要低得多。 这就够了。 “你的修为掉了。”长孙岳说。 祖破军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看出来了?” “你比上次弱了很多。” 祖破军没有说话。 长孙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祭天台上那个,是你的分身。分身死了,你活了,但你变弱了。” 祖破军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祖破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长孙岳说,“我只是等了你十二年。” 祖破军没有说话。 “你儿子现在应该已经死了。”长孙岳说。 祖破军的眼睛闭上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说话。 “你的人现在应该也死了。全部。” 祖破军依然没有说话。 长孙岳看着他。 “我来这里,是为了杀你。” 祖破军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杀了我,玄清子不会放过你。” 长孙岳的眼睛微微眯起。 “玄清子?” “你以为天阙宗为什么能在南儋洲屹立不倒?你以为修士联盟为什么对天阙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祖破军的声音很冷,“我每年向玄清子进贡。他保天阙宗平安。你杀了我,就是断了玄清子的财路。他不会放过你。”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了你?”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事实是,你怕了。” 祖破军的脸色变了。 “你怕死。”长孙岳说,“所以你搬出玄清子来吓我。” “你不怕?” 长孙岳没有回答。他看着祖破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玄清子,我会去找他。但不是今天。今天是你的日子。” 祖破军的手握紧了剑柄。 “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活着离开天阙宗?”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祖破军盯着他,长孙岳盯着祖破军。密室的空气凝固了。两人的灵力在狭小的空间中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 谁也没有先出手。 两人都知道——下一息,就是生死。 第三十一章 困兽 密室中,两人的灵力在狭小的空间内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 祖破军先动了。 他的剑出鞘,不是之前被影七捏碎的那把,是另一把,墨绿色的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奔长孙岳的咽喉。元婴圆满的全力一击,快、准、狠——灵猴的攻击速度,加上他几十年的战斗经验,这一剑刁钻到了极致。 长孙岳没有剑。他只能赤手空拳。 剑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剑气在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槽,碎石飞溅。长孙岳甚至能感觉到剑锋上附着的灵力撕裂了自己咽喉表面的皮肤——只差一寸,就是气管。 他来不及后怕。 祖破军的第二剑已经到了。不是直刺,是横削。剑光从左侧扫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长孙岳猛地后仰,剑锋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削掉了额前的一缕头发。 两招。只差一寸,就是两条命。 长孙岳一掌拍出,空间撕裂。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无形的裂缝直奔祖破军的面门。他必须反击,不能被压着打。 祖破军没有硬接。他的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灵猴的身法,灵活诡变。掌风击中他身后的石壁,石壁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碎石飞溅。但祖破军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长孙岳的侧面。 剑光从右侧刺来。长孙岳来不及转身,只能偏头。剑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耳垂被削破,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三招。三处伤。都不是致命伤,但每一招都在告诉他——你挡不住他。不仅因为你没有武器,还有他的修为比你高。元婴圆满对元婴后期,就算他受了伤,就算他境界跌落,他仍然是元婴圆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他还有几十年的战斗经验积累。 长孙岳咬牙,不退反进。他一掌拍向祖破军的胸口,逼他后退。祖破军撤剑格挡,掌剑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长孙岳的手掌被剑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但他的掌力也将祖破军震退了一步。 一步。就一步。 但够了。长孙岳借着这一步的空隙,从祖破军的剑下脱身,退到了密室的另一侧。他的背抵住了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左手在流血,右耳在流血,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密室太小了。他和祖破军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空间撕裂需要距离才能发挥威力,但在这里,他根本没有拉开距离的机会。而且祖破军是主场作战——这间密室是他的地盘,他在这里修炼了几十年,每一寸石壁、每一条缝隙他都了如指掌。 祖破军显然知道这一点。他没有给长孙岳喘息的机会,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五招。十招。十五招。 长孙岳的身上又多了三道伤口。左肩被剑刺穿,右腿被剑气扫中,后背在躲避时撞上了石壁的棱角。鲜血染红了灰白色的衣袍。 他在撑。撑到能把祖破军引出密室。 第二十招。祖破军的剑刺向他的胸口。长孙岳没有躲——他硬吃了这一剑,剑锋刺入他的左肩,鲜血溅出。同时,他一掌拍出,空间撕裂,直奔祖破军的面门。 祖破军不得不后退。 长孙岳借着这个机会,朝密道冲去。 “想跑?”祖破军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道,打到了宗主大殿前的广场。 月光洒在广场上,十二尊生肖神像在夜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广场开阔,没有障碍,没有退路。长孙岳站在广场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左肩的伤口在流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他的右手还握着拳,灵力还在掌心凝聚。 祖破军从密道中追了出来,站在他对面。他的剑身上还滴着血——长孙岳的血。 “你以为到了外面,就能赢?” 长孙岳没有说话。 祖破军抬起手,掌心按在地面上。灵力注入,广场四周亮起阵纹。金色的光芒从地砖的缝隙中渗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防御阵法。天阙宗的护山大阵在山门,那是防外人的。宗主大殿周围的防御阵法,才是祖破军真正的底牌。阵法加持下,他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强,灵力恢复更快。 祖破军的剑再次刺出。这一次,比在密室中更快、更猛。 长孙岳被压制了。 三十招。五十招。七十招。 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右臂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腰侧被剑气扫中,后背被掌风震伤。鲜血染红了衣袍,在地上留下一串串血脚印。 他一边战斗,一边观察。阵法的运转有规律——金色的光芒从地砖缝隙中渗出,顺着固定的轨迹流向祖破军。每一条轨迹都对应着一个节点。如果他能切断那些节点,阵法就会失效。 但祖破军不会给他机会。 一百招。一百二十招。一百五十招。 长孙岳的灵力快要耗尽了。他的丹田中,那枚元婴后期的金丹光芒暗淡,灵力像干涸的溪流,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祖破军的灵力也在消耗。他的修为跌了,灵力本就不足。阵法加持他的同时,也在透支他的灵力。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重,剑上的墨绿色光芒越来越暗。 两人都在撑。谁先撑不住,谁就死。 一百八十招。 长孙岳闭上了眼睛。 祖破军的剑刺向他的胸口。剑锋刺破衣袍,刺破皮肤,鲜血涌出。 然后剑停了。 不是祖破军停了,是长孙岳的手握住了剑刃。 鲜血从指缝间滴落,滴在玉石地面上,滴在金色的阵纹上。长孙岳睁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坠龙谷夜空中那唯一的一线星光。 他深吸一口气。 狂化。 从司马雄那里学会的狂虎的神通。现在可以获得五倍攻击,持续六息。但是结束后会虚弱两息。六息,够了。 灵力暴涨。经脉在膨胀,血肉在燃烧,每一寸肌肤都在咆哮。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头发在灵力的冲击下飘起。 祖破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长孙岳一掌拍出。空间撕裂带着五倍的力量,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嘶鸣。祖破军来不及躲避,只能抬手格挡。掌臂相交,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广场边缘的生肖神像上。 神像倒了。 祖破军口吐鲜血,滑落在地。他的左臂垂着,骨头碎了,灵力在体内乱窜。 阵法的光芒开始闪烁。祖破军的灵力跟不上了,阵法在崩溃。 长孙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跨出,第二掌拍向阵法的节点。金色的阵纹在掌风中碎裂,化作漫天的光点。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阵法彻底崩溃。金色的光芒消散,广场恢复了黑暗。 狂化的时间还没有结束。长孙岳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祖破军。 祖破军的脸色惨白。他的阵法没了,底牌就没了,灵力枯竭。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他看了长孙岳一眼,然后转身,朝后山逃去。 长孙岳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狂化的效果结束了,虚弱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差点摔倒。攻击力骤降五成,灵力运转迟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鲜血从额头滴下来,滴在玉石地面上。 两息。他需要撑过这两息。 远处,后山的密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祖破军在逃,但他跑不远。他的伤比长孙岳更重。 现在要等两息过去了。要等虚弱期结束。他要先恢复灵力,让力量回归。长孙岳服下丹药打坐调息。 第三十二章 猎杀 半个时辰后,长孙岳睁开眼。 虚弱期早已过去,灵力恢复了三成,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他站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疗伤丹,又服了两枚。 药力化开,灵力又恢复了一些。够了。 他闭上眼,催动眉心的龙形印记。真龙血脉对灵力的感知力远超常人。祖破军受了重伤,灵力气息不稳,像断线的风筝,无法隐藏。 在西北方向。后山深处。 长孙岳朝后山追去。 后山的密林中,月光被树冠遮住,只有零星的几缕光斑落在地上。长孙岳在林间穿行,脚步很轻。他的身上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睛很亮。 祖破军的灵力气息越来越近。 他找到了。 后山一处废弃的洞府,石门半开。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灵力波动——祖破军在里面。 长孙岳推开了门。 洞府不大,四壁是粗糙的山石。祖破军瘫坐在角落,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他的左臂垂着,骨头还没接上,灵力几乎枯竭。 他抬起头,看到长孙岳,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你……你用了狂……虎的神通……” “真龙幻化。”长孙岳说,“见过,就能用。” 祖破军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你赢了。” 长孙岳没有说话。 祖破军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腰挺得很直。他的手中没有剑,但他的掌中还有灵力——灵猴的水属性神通“分身”,分身还可以自爆。 他试图凝聚分身。灵力在掌心涌动,他的灵力太弱了,分身勉强凝聚,不到一息又消失了。祭天台上,他真身被杀,最后一个分身替了他一命。现在,他没有分身了。 灵猴的不死之身,需要分身替死。分身没了,不死之身就是空谈。 祖破军的脸色彻底白了。 长孙岳看出了他的绝望。祖破军现在,只是一个受伤的、灵力枯竭的元婴圆满。 长孙岳没有给他机会。 他幻化遁鼠的土遁。不是逃跑,是攻击。他要用遁鼠的土元素亲和。他将土属性灵力融入掌中,每一掌都带着大地的厚重。鼠属土,猴属水。 土克水。 祖破军还想顽抗,但是他的水属性灵力在土属性面前节节败退。减速领域被掌风撕裂,还没有来得及再次凝聚灵力防御,长孙岳的掌已经到了。 第一掌。祖破军的胸口塌了一块。 第二掌。他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洞壁上。 第三掌。他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涌。 长孙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他的手按在祖破军的头顶。 祖破军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在发抖。 “玄清子……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长孙岳说,“我会去找他的。” 掌落。 祖破军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长孙岳蹲下身,确认祖破军的气息完全消失。元婴碎裂,化为虚无。灵猴的不死之身需要分身替死,但祖破军已经没有分身了。这一次,他活不过来了。 他站起身,走出洞府。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衣袍被血浸透,身上数不清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睛很亮。 十二年了。从坠龙谷爬出来的那个孩子,终于报了仇。 他想起老二的剑。那把重剑还在储物袋里。他需要武器,更需要学会用武器。 长孙岳回到宗主大殿,现在偌大的宗门就只有他一个人了,盘膝坐下。 他需要调息。伤势太重,灵力消耗太大,如果不及时恢复,修为可能会留下隐患。 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药力化开,温养着受损的经脉。伤口在缓慢愈合,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然后他感觉到了。除了灵猴的分身使用之法,还有别的。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不是受伤,不是疲惫,是——壁垒。元婴后期的壁垒。连日来的修行,积累了足够了灵力。在和祖破军的生死搏杀中,他的灵力被压榨到了极限,经脉被冲击到了极限,每一寸血肉都在极限中挣扎。而现在,当一切结束,当他的灵力开始恢复,那道壁垒——松动了。 长孙岳闭上眼,将所有的灵力压向丹田。 灵力如潮水般涌来,冲刷着那道壁垒。一次,两次,三次。壁垒在颤抖,在开裂,像被洪水冲击的大坝。 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缕灵力也压了进去。 轰—— 灵力如洪水般涌出,冲刷着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元婴后期的壁垒彻底崩塌,元婴巅峰的门槛被他跨了过去。 灵力在体内奔涌,比之前浑厚了数倍。经脉再次被拓宽,血肉再次被重塑,丹田中的元婴盘坐在灵力凝聚的莲台上,光芒比之前亮了不止一倍。 元婴巅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伤还在,血还没干,但那只手的力量,和半个时辰之前,已经是两个世界。 他站起身。 祖破军的密室中,他找到了一个储物袋。袋子里装着天阙宗多年的积累——灵石、丹药、功法典籍、灵材秘录。其中有一枚玉简,记录了祖破军与玄清子的往来书信。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这不是战利品,是证据。 藏经阁中,他找到了长孙家的功法典籍。祖父的笔记、曾祖的手稿——几代人的心血,被天阙宗抢走的东西,终于回到了他手中。他将它们小心地收入储物袋。 在柜子的最深处,他摸到了一个小木匣。匣子不大,一掌可握,表面雕刻着细密的云纹,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年代久远。 长孙岳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枚龙形雕像。 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翠,不知是什么材质。龙身盘曲,龙首昂仰,鳞片细如发丝,栩栩如生。雕像的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里面。握在手心时,能感觉到一丝温热——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很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长孙岳盯着那枚雕像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它被藏在藏经阁的最深处,一定很重要。 他将雕像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放着。心口的位置,那枚雕像传来微弱的热度,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天阙宗的宝库中,还有大量的灵石和灵材。他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灵石、丹药、灵材、功法玉简——装满了足足十个储物袋。剩下的……留给有缘人。 晨光从山门的方向照进来,照在宗主大殿的琉璃瓦上。 长孙岳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倒塌的生肖神像,看着碎裂的阵纹,看着满地的血迹。天阙宗,完了。宗主死了,高手死了,弟子跑了。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宗门,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壳。 他转身,走下台阶。 灵舟还停在山门前。守门的弟子早就跑了,灵舟上没有人。长孙岳登上灵舟,催动阵纹。 灵舟升起,朝洛阳城的方向飞去。 长孙岳站在船头,看着远去的天阙宗山门。晨光中,宫殿群在燃烧——不是真的燃烧,是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的光。但长孙岳知道,从今天起,天阙宗将不复存在。 他的手中有十个满满的储物袋,有长孙家的功法典籍,有玄清子的证据,还有那枚不知名的龙形雕像,还学到了灵猴的神通——分身。 十二年了。他报了仇。修为也突破到了元婴巅峰。 但还没有完。玄清子还在。影七还在。暗影神殿还在。 路还很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灵舟在云层中穿行,朝洛阳城飞去。 第三十三章 归途 灵舟在云层中穿行。天边已经大亮,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长孙岳脸上。他站在船头,衣袍上满是血迹,和祖破军那一战,他流的血不比对方少。 但伤已经好了。 突破元婴巅峰的那一刻,灵力如洪水般冲刷经脉,不仅冲开了壁垒,也修复了受损的血肉。左肩的贯穿伤、右臂的剑痕、腰侧的伤口——全部愈合了,只留下淡淡的疤痕。元婴巅峰的肉身,比元婴后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血还在衣袍上,但伤口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被剑刃划开的伤口已经不见了,皮肤光滑,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灵舟飞过天阙宗的山门,飞过青石岭,飞过洛阳城外的荒坡。 长孙岳看着下方的地形。山洞在从洛阳城去往坠龙谷的那个方向。那个地方偏僻,没有人烟,连修士都不愿意靠近。 他催动灵力,将灵舟缓缓降下。灵舟触地的瞬间,他抬手一招,灵舟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储物袋中。天阙宗的灵舟,如今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转身,朝山洞走去。 山洞的入口被杂草遮住了,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洞内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他走了几步,停下了。 小白虎不在。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石缝。石缝里有小白虎的毛,白色的,软软的。地上还有它的爪印,小小的,浅浅的。但小白虎不在这里。 长孙岳站起身,环顾山洞。他走到洞壁旁,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下方有一个天然的石缝,刚好能放下一颗蛋。 他蹲下身,将手伸进石缝。 灵力涌动。石缝底部亮起微弱的阵纹——是他离开前布下的。阵法不大,只有一个作用:隐藏。将龙蛋的气息完全隔绝,不让任何人发现。 长孙岳破开阵法,从石缝中取出龙蛋。 蛋壳上的裂纹比几天前又浅了几分,金色的纹路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蛋壳温热,里面的生命气息比之前更强了。他感觉到蛋里的颤动——像心跳,又像呼吸。很弱,但很稳。 长孙岳将龙蛋用兽皮裹好,背在身后。龙蛋贴着他的后背,传来微弱的温热。 他转身走出山洞。 小白虎不在。它去了哪里? 长孙岳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洛阳城。晨光中,洛阳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中还有修士联盟的使者,也许还有暗影神殿的余党,和各方势力的探子。小白虎那么小,那么弱,它能在外面活下来吗? 他想起影七。影七见过小白虎。如果影七对小白虎动手—— 长孙岳不敢想了。他将山洞入口的杂草恢复原样,朝洛阳城走去。 —— 洛阳城东门。 城门已经开了。百姓进进出出,商贩在门口摆摊,士兵在盘查过往行人。一切如常,仿佛昨天的大典只是一场噩梦。 长孙岳走进城门。他在进城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突破后伤势痊愈,他的步伐轻快,呼吸平稳,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街上的百姓在议论。 “听说了吗?祭天台上出现了一只白色的老虎!” “老虎?不是说是虚影吗?” “是老虎!白色的,浑身发光,一掌就把那个暗影神殿的人打跑了!” “你亲眼看到了?” “我表哥的邻居的弟弟的小舅子家的二小子当时就在祭天台附近,他亲眼看到的!那只老虎从天上飞下来,一声吼叫,整个祭天台都在震!” 长孙岳的脚步停了一下。白色老虎。浑身发光。一声吼叫。 是小白虎。 它去了祭天台。它把影七打跑了? 长孙岳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它那么小,它怎么敢——它为什么要去? 他继续往前走。 “那只老虎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有人说它死了,有人说它飞走了,也有人说它被人救走了。” “救走了?被谁?” “谁知道呢。反正祭天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长孙岳的脚步加快了。他朝苏府的方向走去。 —— 苏府 苏远山在书房等他。桌上摊着一张洛阳城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祭天台的位置。 “你回来了。”苏远山的声音很低。 长孙岳坐下。“小白虎的传言是真的吗?”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他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木匣不大,里面铺着柔软的棉布。小白虎蜷在棉布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它的呼吸很弱,很慢,身上的毛失去了光泽。 长孙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它还活着。”苏远山说,“但很弱。” “发生了什么?” 苏远山将祭天台上发生的事简要说了。影七启动大阵,祖破军被杀,虚影出现,小白虎爆发,将虚影打回封印之地,然后昏死过去。 “我从人群中冲出去,把它捡了回来。”苏远山的声音很低。 长孙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白虎的头。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它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苏远山说,“它的经脉碎了大半,灵力几乎枯竭,很可能永远都醒不来了。那股力量不属于它,它强行爆发,代价太大了。” 长孙岳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木匣上移开,端起身旁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 苏远山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兽皮包裹的轮廓圆鼓鼓的,不是寻常的东西。 “你背的是什么?” 长孙岳放下茶碗。“蛋。” 苏远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蛋?” “应该是龙蛋。”长孙岳没有隐瞒,“在坠龙谷捡的。跟了我十二年。”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有些事,不该问,也不需要问。 “它还活着?” “活着。”长孙岳说。 苏远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远处有百姓在街上的喧哗。洛阳城正在从大典的阴影中恢复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长孙岳放下茶碗,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庭院的老槐树上,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苏爷爷,我想找个地方落脚。” 苏远山看着他。“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长孙岳的声音很轻,“长孙府已经没了。这里是你家。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苏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想去哪?” “还没想好。”长孙岳说,“但不能再住山洞了。小白虎需要养伤。我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 苏远山点了点头。“洛阳城东有一处宅院,是我早年置下的,一直空着。不大,但清净。你要的话,钥匙给你。” 长孙岳没有推辞。“谢谢苏爷爷。” 苏远山从柜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需要人帮忙收拾吗?” “不用。”长孙岳将钥匙收入怀中,“我自己来。” 苏远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长孙岳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将木匣捧在手心。 “先把它们安顿好。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远山知道他想说什么。玄清子还在。影七还在。暗影神殿还在。路还很长。 “小心。”苏远山说。 长孙岳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 “岳儿。” 长孙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爹若是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长孙岳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入晨光中。 他抱着木匣,背着龙蛋,走在洛阳城的街道上。百姓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平。 身后,苏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前方,城东的宅院在等他。龙蛋需要温养,小白虎需要养伤,他需要时间。时间不多了。玄清子不会等他,影七不会等他,暗影神殿不会等他。 长孙岳走进城东的一条小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青砖灰瓦,门扉紧闭。他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墙角长着青苔,台阶上有落叶。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长孙岳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将木匣放在石桌上,将龙蛋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木匣旁边。他盘膝坐在石凳上,闭目调息。 小白虎蜷在木匣中,一动不动。 龙蛋贴着他的手边,传来微弱的温热。 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 十二年了。他终于从坠龙谷爬了出来。他报了仇,突破了修为,找到了长孙家的遗物,拿到了玄清子的证据。但他还不能停。 路还很长。 他闭上眼,沉入调息。 第三十四章 万象阁 三个月后。洛阳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院中的老槐树从枯黄抽出了新芽,又从新芽长成了浓荫。石桌上的落叶被风扫了一次又一次,青苔从墙角爬到了台阶上。长孙岳盘膝坐在树下,闭目调息,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小白虎仍然在昏迷的状态,只是呼吸明显比以前更强力了,估计还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长孙岳修炼时溢散的灵力,对小白虎的恢复还是挺有用的。真龙血脉修炼时的灵力浑厚而纯粹,溢散出来的部分让小白虎吸收,也是大有裨益。它本就不需要进食,只要有灵力滋养就能存活。 长孙岳低头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所感应。 三个月前,他突破到了元婴巅峰。三个月来,他将从天阙宗搜刮来的资源一一炼化——灵石、丹药、灵材。天阙宗几百年的积累,被他一个人消耗殆尽。十个储物袋,空了九个。灵石堆成了山,又变成了灰。丹药一瓶一瓶地服下,温养经脉,淬炼肉身。灵材被他炼化吸收。 资源在减少,修为在增长。 三个月后的今天,他睁开了眼。丹田中,元婴盘坐在灵力凝聚的莲台上,光芒大盛,比三个月前亮了数倍。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浑厚而凝实,像一条条大河,川流不息。 元婴圆满。 龙蛋放在石桌上,蛋壳上的裂纹又浅了几分,金色的纹路几乎织满了整个蛋面。但三个月来,它没有再变化。裂纹停在了一个浅浅的程度,不再愈合,金色的光芒也不再有新的纹路出现。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停滞了。 长孙岳盯着龙蛋看了很久,伸手去拿石桌上的茶碗。茶碗旁边放着那枚龙形雕像——三个月来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今天练功时随手放在了桌上。他的手碰到了雕像,雕像滚了一下,碰到了龙蛋。 龙蛋亮了。 金色的纹路突然变得明亮,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雕像表面的光泽流转,一丝温热从雕像传入蛋壳,又从蛋壳传回雕像。像心跳,又像呼吸。很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长孙岳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感觉到了——雕像里有某种力量,和龙蛋同源。那种力量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在。它正在被龙蛋唤醒,或者说,它在唤醒龙蛋。 但光芒只持续了几息,然后暗了下去。雕像表面的光泽消失了,青翠的颜色变成了灰白,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它里面的力量被吸走了,一滴不剩。 长孙岳将雕像握在手心,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龙蛋需要更多的这种东西。 —— 苏府,书房。 苏远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密函。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你来了。” 长孙岳坐下,将那块变成灰白色的雕像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苏远山拿起雕像,端详。灰白色的石头,没有任何光泽,摸起来粗糙干涩。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雕像。“它原来不是这样的?” “不是。”长孙岳说,“它碰到了龙蛋,然后变成了这样。” 苏远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盯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长孙岳。 “它里面原本封存着某种力量。那个蛋把那股力量吸收了。” “什么力量?” 苏远山沉默了很久。“我不确定。但古籍中记载,世间原来有四圣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后来圣兽的力量散落世间,藏于万物之中。有的藏在灵脉深处,有的藏在古物之中。你手中的这块石头,里面可能封存着一缕圣兽本源。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长孙岳的眉头微微一动。“青龙?”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圣兽本源,去哪找?” 苏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那封密函,递给长孙岳。 “你先看看这个。” 长孙岳接过密函,展开。字迹潦草,是苏家暗桩传来的急报。 “修士联盟已确认天阙宗覆灭。祖破军之死与长孙家余孽有关。联盟正在追查此人下落。据传,太上长老玄清子已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孙岳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天阙宗覆灭后,联盟调查了幸存者。有人描述了你的长相和修为。”苏远山的声音很低,“祭天台上,联盟的使者看到了祖破军与影七的勾结。虽然你没有出现在祭天台,但你在天阙宗清门时的动静太大了。有人逃了出去,把消息带给了联盟。” 长孙岳沉默了会,暗忖“当初真是一念之仁,给自己留下了后患!” “你留在洛阳城,太危险了。”苏远山说,“你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联盟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哪里?” 苏远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可曾听过万象阁?” 长孙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万象阁,阁主名叫森罗,境界未知,深不可测。万象阁超然于修士联盟,不参与任何势力纷争,以守护一方天地、培育天骄为宗旨。”苏远山的声音很轻,“联盟的手伸不到那里。” 长孙岳没有说话。 “而且,万象阁收藏有散佚世间的奇珍异宝。你要找的圣兽本源,那里可能有。” 长孙岳沉默了很久。“我去。” 苏远山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还有一件事。”苏远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去了万象阁,可能会遇到一个人。” 长孙岳看着他。 “我的孙女,苏知予。也是你的妻子。” 长孙岳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比你大十一岁。当年你父亲找上我,说要给长孙家的小少爷定一门亲事。我看中了长孙家的本源龙果,你父亲看中了苏家的炼药传承。各取所需。”苏远山的声音很低,“知予从小体弱,我苏家虽也有些炼药手段,但是寻遍名医都说活不过十八岁,只有本源龙果能够续命。你父亲也需要我苏家在洛天王朝的支持。两家一拍即合。” 长孙岳没有说话。 “准备给你们成亲的时候,她十七岁,已经快到生命的极限了,而你才六岁,你父亲说可先拜堂后圆房,救人要紧。拜完堂后,盖头掀到一半,你就被抱走了,你没有见过她,她也没有见过你。她回了苏家,服下本源龙果,病好了。”苏远山叹了口气,“她不肯留在长孙家。她说,她不想做一个交易的工具。你父亲便没有强留。” 长孙岳沉默了很久。 “她现在在万象阁?” “化名苏念恩。”苏远山说,“你若去了万象阁,可能会见到她。” 长孙岳没有说话,半晌站起身,“我走了。” “等一下。”苏远山从柜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通体青翠,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朵祥云,云中有一只展翅的仙鹤。 长孙岳看着那枚玉佩。“这是什么?” “当年你和知予定亲时,连同聘书一起送来的聘礼。”苏远山的声音很低,“知予不肯看聘书,也不肯要聘礼,要退回去,我便一直收着。” 长孙岳沉默了很久,将玉佩收入怀中。 “我知道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岳儿。” 长孙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 长孙岳推开门,走入阳光中。 洛阳城东门外,长孙岳站在官道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万象阁在北泠洲,路途遥远。他没有用灵舟——灵舟太显眼,不能用。他也没有飞,飞在天上,太扎眼,他只能步行。 长孙岳迈开步子,沿着官道,朝北走去。身后,洛阳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 苏府,书房。 苏远山站在窗前,看着长孙岳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叹了口气。窗外,阳光正好。远处,洛阳城的百姓在街上穿梭,商贩在叫卖,小孩在追逐。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远山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天阙宗没了,祖破军死了,暗影神殿露出了獠牙,修士联盟在追查,玄清子在暗处。而长孙岳,一个人,去了万象阁。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苏远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活着回来。”他轻声说。 第三十五章 新生 长孙岳走了十天,才走出清灵域的边界。 官道在身后越变越窄,最后成了一条蜿蜒的土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偶尔有几户人家从车窗后探出头来,看一眼这个独行的旅人,又缩了回去。 他没有骑马,没有乘车,也没有动用灵力赶路,更没有飞。只是走。 十天来,他没有遇到任何修士。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追他,没有人想杀他。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修士联盟在追查他。玄清子在找他。他必须在那些人找到他之前,抵达万象阁。 苏远山给他说过路线。从南儋洲到北泠洲,最快的是乘灵舟横渡中神洲,但那要经过修士联盟的势力范围。最安全的是绕道东灵洲,从东海岸乘船北上。他选择了后者。 第十一天清晨,他走到了清灵域的边界。 一道低矮的山脉横亘在面前。山势平缓,最高的山峰也不过千丈。翻过山,便是东灵洲。 山脚下有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木屋。炊烟从屋后升起,在晨光中袅袅飘散。 长孙岳走进镇子,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下。他买了一身新衣——藏青色的长袍,料子不算名贵,但剪裁合体。 仇报完了,该为自己活了。 他在铺子的铜镜前端详了一下自己。十八岁的青年,面容清俊。眉心的龙形印记在突破元婴圆满后便不再时时显现,只有催动血脉时才会浮出。此刻眉心光洁,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付了钱,将旧衣丢在铺子里,换上新衣。 又在镇上找了一家铁匠铺,铺里只有老板和一个叫大牛的学徒。老板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六十来岁,背微驼,手掌宽大,指节突出。大牛是身强体壮的小后生。 长孙岳拿出那把老二的重剑,老板掂了掂,弹了弹剑身,又翻过来看纹路。 “玄铁、陨铁、星辰砂。打这把剑的人至少是宗师。” “熔了。打一把三尺剑。轻,快,结实就行。” 老者看了他一眼。“我的手艺,镇上的水平。打出来的剑比不上这把。” “够了。” 老者沉吟片刻。“材料值钱。打一把三尺剑用不了多少。剩下的……” “归你。当手工费。” 老者点了点头。“大牛,生火。” 大牛添煤拉风箱。炉火旺起来。 老者将重剑架在炉上。“不同材料熔点不同。一起烧,星辰砂先化。要先分开再炼。” 炉火中剑身泛红。老者抡锤沿纹路敲击,剑身分层。玄铁、陨铁、星辰砂被一一分开。 “玄铁做剑身主体。陨铁掺进去不易断。星辰砂让剑有灵力亲和性。” “灵力亲和性?” “灵力灌进剑里的顺畅程度。普通铁剑十成剩三成。掺了星辰砂能留七八成。” 老者将玄铁入炉。“大牛,来。” 一老一少,两把铁锤交替锻打。玄铁在锤下延展、变薄、变长。老者每打几锤就翻面,顾大牛跟着节奏。 锻打如修炼。反复锤炼,去杂质,让结构更紧密。 老者将陨铁掺入,继续锻打。剑身从灰黑变成深灰色,泛着暗银光泽。 淬火。白烟升腾。 老者擦干剑身递过来。三尺长,两指宽,脊厚刃利。造型简洁,朴实如铁条。 长孙岳握在手中。重量刚好,平衡精准。灵力注入,沿剑脊顺畅流通。挥剑,剑锋发出清脆嗡鸣。 “好剑。” 老者笑了。“开刃。大牛。” 大牛接过剑,在磨刀石上开刃。手很稳,一下一下。 开刃用了小半个时辰。大牛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剑鞘——木质,裹黑皮,鞘口鞘尾包铜,刻着简单云纹。 “我闲来做的。不收你的钱。” 长孙岳将剑插入鞘中,系在腰间,继续出发。 小白虎的木匣背在身后,龙蛋也背在身后,都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木匣上留了一道缝隙,让小白虎能呼吸。 走出镇子,山道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个早点摊。几张歪斜的桌椅,一个烧得发黑的大铜壶。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 长孙岳坐下,要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小伙子,外地人吧?前面翻过山就是东灵洲了。”妇人一边盛粥一边说,“那边可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不过最近不太平,北边的官道出了事。” “什么事?” “前天夜里,一支商队在北麓山口被袭击了,死了好几个人。”妇人压低了声音,“据说是亡灵,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长孙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隔壁桌一个行商凑过来:“我们这里活人这么多,阳气这么足,怎么会有亡灵?” “谁说不是呢。”妇人叹了口气,“可偏偏就来了。有人说,是某个古老的东西在地下翻身,把那些脏东西赶了出来。” “古老的东西?什么东西?” 妇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长孙岳放下碗,付了钱,继续上路。 翻过山岭,地势开始下降。山道变宽,树林稀疏。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城镇的轮廓。炊烟袅袅,人声隐约可闻。 东灵洲。 他站在山腰上,看着远处的大地。东灵洲和南儋洲不一样。这里的土地更肥沃,河流更密集。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从山脚延伸向远方,串联起一座座城镇。 他走下最后一段山路,踏上东灵洲的官道。 路边的茶摊上坐满了人。有小贩在叫卖糖葫芦,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长孙岳在一个茶摊前坐下,要了一壶茶。茶很苦,但解渴。他喝了两碗,又买了两个烧饼。 “从这里去北泠洲,怎么走最快?”他问茶摊老板。 “走官道到东海岸,然后乘船。东海岸有好几个大港口,听说每天都有船去北泠洲。” 长孙岳点了点头。几十块灵石,他有。他不能飞。飞得太高,太显眼,容易被修士联盟的人发现。 喝完茶,起身继续赶路。 东灵洲的官道很热闹。有穿着锦衣的富商坐在马车里,有背着包袱的行脚商人步履匆匆,有骑着灵马的年轻修士谈笑风生。 长孙岳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刻意收敛了气息,看上去不过是个凝气期的小修士。 走了大半天,他在路边的一个小镇停下。主街两侧都是商铺,街尾有一家客栈,门楣上挂着“顺和客栈”的牌匾。 他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房。 将龙蛋和小白虎放在床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元婴圆满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悠悠扬扬。 他起身下楼,在大堂里吃了一碗面。面很普通,清汤寡水,但热乎乎的。 隔壁桌几个行商在聊天。 “……听说了吗?北边又出事了。亡灵。昨天夜里,离这儿不到五十里的一个村子被袭击了,死了好多人。” “亡灵?那不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才多吗?怎么跑到东灵洲来了?”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被赶过来的,也有人说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它们。”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长孙岳没有听清。 他放下筷子,起身回房。 夜已深。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闭上眼,沉入调息。 明天还要赶路。离北泠洲还有很远。 第三十六章 马上有钱 官道向东延伸,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稀疏的树林。午时前后,身后传来车轮声和马蹄声。他回头,一支商队从后方赶来。十几辆马车,每辆都装得满满当当,油布遮得严严实实。车旁骑着十几名护卫,腰间挂着刀。马车前后各插一面旗帜,旗上绣着“马上”二字。 商队的速度不快,但比步行快。长孙岳侧身让到路边。 头车上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四十来岁,圆脸,细眼,穿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看了长孙岳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 “小兄弟,一个人赶路?” “嗯。” “去哪?” “东海岸。”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裹,笑了笑。 “巧了,同方向。这官道最近不太平,一个人走不安全。不嫌弃的话,搭个伴?”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商队人多,混在中间不显眼,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好。” 中年男人朝身后一挥手。“给这位小兄弟腾个位置。” 一个护卫从后面牵来一匹马。长孙岳翻身上马,跟在车队旁边。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马上有钱。做点小买卖,走南闯北混口饭吃。” 长孙岳点了点头。“长孙岳。” 马上有钱没有多问。走南闯北的人都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长孙岳注意到,那些护卫虽然带着刀,但脚步虚浮,气息驳杂,只有一个低阶修士,其余全是凡人,只是肉身强悍点没有一个有灵力波动。 马上有钱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商路上的奇闻异事。长孙岳偶尔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 “这条道我走了十几年。”马上有钱指着前方的路,“再走两天,有个三岔口,往北是内陆,往东南是海岸。过了三岔口,路上就热闹了,商队多,客栈多,也不怕什么匪徒了。” “这两天不太平?” “前阵子听说有亡灵出没,不过这几天没再听到消息。”马上有钱压低了声音,“但匪徒一直有。这官道上,最怕的不是亡灵,也不是凶兽,是人。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没有修为,碰到那些亡命之徒的修士,只能认栽。” 长孙岳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商队在一处开阔地扎营。护卫们搭帐篷、生火做饭,动作熟练。马上有钱请长孙岳一起吃饭,饭菜简单,但热乎。 “小兄弟是修士吧?”马上有钱端着碗,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 马上有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放下碗,非常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在长孙岳面前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怀中。动作很快,还带着炫耀的笑容。但长孙岳看到了——木匣里是一尊木雕,约莫两寸高,雕刻的是一只卧虎。 木雕的材质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但长孙岳眉心的印记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只是礼貌性地回笑。 饭后,长孙岳在营地外围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夜里无事。 第二天继续赶路。午时前后,车队到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平原。两侧的树林退到远处,官道笔直地伸向天际。 马上有钱松了口气。“过了这片平地,再走半天就是三岔口了。这里视野开阔,藏不住人,最安全。”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十几个人从路两侧的沟渠中跳了出来,拦在路中间。灰衣短打,手持刀剑,脸上蒙着黑布。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左脸有一道刀疤,手中的刀比旁人的宽了一倍。 护卫们脸色煞白,拔刀的手都在发抖。他们只是凡人,对面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虽然不强,但足以让他们胆寒。 长孙岳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群匪徒。 十几个人的修为都不高——大部分是凝气期,为首那个也不过筑基中期。灵力虚浮,根基不稳。天赋所限,终生突破不了那道门槛。绿品良脉,通灵境便是尽头;蓝品精英脉,元婴已是天花板。再怎么修炼,也翻不过那层天。所以他们不做正经修士,做了匪徒。 “把货留下,人可以走。”刀疤脸的声音粗犷,刀尖指着马上有钱。 马上有钱脸色发白,但还是稳住了。“这位好汉,我这趟货是给别人送的,交不了差,我这条命也保不住。要不这样,我出一笔买路钱——” “少废话。”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货留下,或者命留下。” 长孙岳翻身下马。 他没有急着出手。右手按上剑柄,拇指轻轻一推,剑身出鞘三寸。暗银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抽出了剑。 三尺长,两指宽,脊厚刃利。握在手中,重量刚好。这把剑在打成之后,还没有真正用过。 刀疤脸看到他拔剑,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来个送死的。” 他挥刀冲了过来。筑基中期的灵力灌注刀身,刀光带着风声劈下。 长孙岳没有躲。他侧身,剑尖轻点,避开刀锋,顺势一划。剑刃从刀疤脸的手腕上掠过,不深,刚好破皮。 刀疤脸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插在路边的泥土里。他捂着手腕后退,满脸惊恐。 其余匪徒愣在原地,看着刀疤脸跪在地上哀嚎,又看了看长孙岳手中的剑,没有人敢上前。 长孙岳抬起剑尖,指向刀疤脸。 “滚。” 匪徒们连滚带爬地钻进沟渠,消失在田野中。刀疤脸最后走,捂着流血的手腕,头也不敢回。 护卫们收起刀,长出一口气。马上有钱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拱手。 “恩人,今天多亏了你。” 长孙岳将剑插回鞘中。 马上有钱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好剑。恩人,这剑叫什么名字?” 长孙岳顿了一下。 名字。他打了这把剑,用了这把剑,却从没想过给它起个名字。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剑。剑鞘是黑色皮革裹木,鞘口鞘尾包铜,刻着简单的云纹。剑身深灰色,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朴实,内敛,不张扬。像他现在的处境——不需要锋芒毕露,只要在需要的时候出鞘就够了。 “寸芒。”他说。 马上有钱念了一遍。“寸芒……好名字。一寸锋芒,含而不露。” 长孙岳没有解释。这个名字只是他临时起的,但说出来之后,他觉得合适。 寸芒。三尺之长的剑,一寸之芒的光。不耀眼,不张扬,但够用。 车队重新上路。马上有钱不再多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傍晚扎营时,马上有钱走到长孙岳面前,从怀中掏出那个小木匣,双手递过来。 “恩人,这一路上多亏了你。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长孙岳没有接。“我说过,只是顺路。” “我知道。”马上有钱把木匣塞到他手里,“但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前些年机缘巧合在北边收货时得的。我找人看过,说这木头里封着什么东西,不是凡物。我一个凡人大老粗,不懂这些。恩人是修士,也许用得上。” 长孙岳打开木匣。 一尊木雕卧虎,约莫两寸高,刀法古朴,线条简洁。材质像是普通的桃木,但握在手心时,有一股温热从木雕深处传来,顺着掌心流入经脉。 他眉心的印记亮了。不是催动,是自发地亮了一下。 木雕里有东西。不是灵力,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力量。和他从祖破军密室中找到的那枚龙形雕像里的东西相似,但不同。那枚雕像是青色的,这尊是银白色的。那股温热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小白虎。 长孙岳合上木匣,收入怀中。 “多谢。” 马上有钱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夜风吹过营地,篝火噼啪作响。长孙岳坐在营地的边缘,手按在怀中的木匣上,闭目感知。 那股力量很微弱,像一缕将熄的火苗。但它确实存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银白色的,温热的,和小白虎身上的气息很像。 他睁开眼,看向北方。 离东海岸还有几天的路。离万象阁还有很远。 但他不着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三十七章 海上 车队比预想的快。第三日午时刚过,官道尽头便出现了海的气息——风变咸了,空气变湿了,远处隐约传来海鸥的叫声。 三岔口到了。 往北是内陆,通往更大的城池。往东南是海岸,港口在望。马上有钱勒住缰绳,回头看了长孙岳一眼。 “恩人,真不跟我们走一段?” “不同路。” 马上有钱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来。“以后有什么事,拿着这个到任何一个‘马上’商号找我。” 长孙岳接过名帖,收入怀中。 “保重。” “恩人也保重。” 车队转向内陆,旗帜上的“马上”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孙岳站在路口,看着车队远去,然后转身朝海岸走去。 港口比想象中热闹。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码头,桅杆如林,帆布如云。搬运工扛着货箱在跳板上穿梭,鱼贩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长孙岳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找到了去北泠洲的船。 那船极大,比他见过的任何船都大。船身乌黑,长逾百丈,甲板上三层楼阁,桅杆高耸入云。船底刻满了淡蓝色的阵纹,在海水中微微发光。 码头上围了不少人。他走近一问,船老大正站在跳板旁,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去北泠洲?没位置了。满了。” 长孙岳看了一眼甲板,确实已经站了不少人。修士、商人、旅人,各色各样。 “什么时候有下一班?” “半个月后。”船老大头也不抬。 半个月。太久了。 长孙岳站在码头边,正打算另想办法,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公子,可是要去北泠洲?” 他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一身青色衣裙,面容清秀。头发束成一条长辫,垂在肩侧,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玉佩。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灰白色长袍,面容普通,但身姿挺拔。那人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女子见长孙岳打量他们,微微一笑。 “我家公子说,船上还有一个位置。只是——那个位置是给仆人的。公子若不嫌弃,可以以仆人的身份上船。到了北泠洲,各走各的。” 长孙岳看了那男人一眼。男人依然望着海面。 他催动眉心的龙形印记,灵力感知无声扩散。那两人的修为——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是没有修为,是隐藏得太深。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听不到回响。 至少是化神以上。 但他没有感觉到恶意。那女子说话时眼神坦荡,男人周身的气息平稳温和。 “好。”长孙岳说。 女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男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男人微微颔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长孙岳一眼。那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上船吧。”男人的声音低沉。 他先上了跳板,女子跟在后面。长孙岳走在最后。 船老大看了他们一眼,在账本上划了一笔,没有多问。 船很大,甲板上的楼阁分三层。男人带着他们上了顶层,推开一间舱房的门。舱房不大,但干净整洁。两张铺位,一张桌子,一扇圆窗,窗外是大海。 “你住这里。”男人指了指靠门的铺位,自己走到靠窗的铺位坐下。 长孙岳将包裹放下,龙蛋和小白虎的木匣靠在床边。 —— 船在午时启航。 阵纹亮起,船身轻轻一震,然后平稳地滑出港口。速度越来越快,岸上的房屋、树木、山丘迅速后退。 长孙岳站在甲板上,看着陆地消失在海平面下。 “第一次坐跨洲船?”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女子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勍。”她自我介绍,“公子的随从。你叫我名字就行。” “长孙岳。” 勍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喝吧,船上淡水的味道不好。” 长孙岳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船有阵法加持,速度比普通船快十倍。”勍指了指船底,“不过再快,到北泠洲也得一个月。” 长孙岳点了点头。 勍没有再多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长孙岳大多时间待在舱房里调息。偶尔上甲板走走,看看海。勍偶尔找他说话,但从不提公子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那男人几乎不出舱房,三餐都是勍送进去。 第五天傍晚,长孙岳在甲板上看日落。勍走过来,说公子请他到舱房坐坐。 他推门进去。男人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长孙岳坐下。 “你去北泠洲做什么?”男人问。 “投奔一个势力。” “万象阁?” 长孙岳没有回答。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万象阁是个好地方。中立,超然,不问来路,只看天赋。适合你这样的人。” “你也是去万象阁?” “嗯。办点事。”男人的回答和勍如出一辙。 沉默了片刻。男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地图。 “五大神洲,你都知道哪些?” 长孙岳看了一眼地图。东灵洲、南儋洲、西蛮洲、北泠洲、中神洲。五个板块,中间隔着海或山脉。 “南儋洲来的。”他说。 “南儋洲是修士联盟的地盘。”男人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联盟由各大宗门、王朝、世家组成,百年一选盟主,名义上互帮互助,实际上弱肉强食。强者掠夺资源,弱者苟延残喘,不过也有一心为民的,要不然也存在不了这么久。你从那里来,应该知道。” 长孙岳没有说话。 男人的手指移到中神洲。“中神洲是天地中心。天下第一势力在那里,毫无悬念的第一。其他势力只能争第二。”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势力。长孙岳也没有问。但肯定不是修士联盟。 男人的手指移到东灵洲。“东灵洲灵脉密布,炼丹炼器世家林立,最适合人类居住,人口最多。” 移到西蛮洲。“西蛮洲蛮荒之地,资源匮乏,肉身修士居多。” 移到南儋洲。“南儋洲各项均衡,人口中等。” 移到北泠洲。“北泠洲极寒之地,地域广阔,人口稀少。凶兽众多。” 男人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沉默了片刻。 “外面还有不知道的力量。”他说,“在屏障之外。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长孙岳看着那片空白,没有说话,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庞大。 “今天就到这里。” 长孙岳起身,走到门口时,男人又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船行了半个月。海上的日子枯燥而平静。长孙岳每天调息、练剑、看海。寸芒出鞘的次数不多,但他越来越习惯它的分量。 勍偶尔找他切磋,不用灵力,只比招式。她的剑法凌厉,出手果断,长孙岳几乎全是输。但她从不解释自己的修为和来历。 第十六天傍晚,男人正讲到北泠洲的凶兽分布。 “北泠洲凶兽最多,因为人少,它们繁衍得快。凶兽嗜杀人类,吞噬修士的灵力为食。与亡灵不同,凶兽是活的,有血有肉,高阶凶兽有灵智,比亡灵更危险——” 话没说完。 船猛地一震。 不是海浪,不是风。是撞击——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撞上了船底。 桌上的茶杯倒了,茶水洒了一地。长孙岳扶住桌沿,男人站起身,目光看向窗外。 海面上,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水中游弋。 它比船还大。 黑灰色的脊背露出水面,像一座移动的小岛。两只幽绿色的眼睛浮在水面上方,死死盯着船身。 勍推门进来,手按在剑柄上。 “凶兽。” 长孙岳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巨大的黑影。 船身又震了一下。凶兽潜下水,从另一侧撞了上来。甲板上传来惊呼声和脚步声。 男人看着窗外,没有动。 “你带剑了吗?”他问。 长孙岳的手按上了寸芒的剑柄。 “带了。” 男人点了点头。 “去吧。别让它把船撞沉了。” 长孙岳推开门,朝甲板走去。 勍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微微摇头。她没有跟上去。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乘客们挤在船舷边,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水手们拿着鱼叉和弩箭,但那些东西打在凶兽的皮上,连痕迹都留不下。 长孙岳走到船尾。 月光下,凶兽浮出了水面。 它像一条巨大的鲶鱼,但头上长着角,嘴里满是倒钩般的利齿。身体两侧各有一排幽绿色的光点,在水中明灭不定。它的眼睛盯着船上的灯火,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结丹巅峰。 凶兽动了。它猛地沉入水下,然后从船尾正下方冲出,张开巨口,朝甲板咬来。 长孙岳没有退。 他一步踏出船舷,迎着那张巨口跳了下去。 第三十八章 北泠 长孙岳一步踏出船舷。 海风灌耳,月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凶兽的巨口从下方升起,倒钩般的利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拔剑硬拼。在半空中侧身,脚尖点在凶兽的上颚,借力翻到它的头顶。 凶兽扑空,巨口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海水被搅得翻涌,浪花溅起数丈高。 长孙岳落在凶兽的头顶。脚下的皮粗糙如岩石,两侧的幽绿色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没有急着出手。 船上人多眼杂。那一主一仆也看不透深浅。他不想暴露全部实力——元婴圆满的修为,在这种跨洲船上太过扎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将修为压制在结丹巅峰。与妖兽同一个境界。 寸芒出鞘。 暗银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灵力注入,剑脊上的纹路微微发亮。剑尖朝下,一剑刺入。 剑尖没入三寸,便卡住了。 凶兽的皮太厚。寸芒虽利,但结丹期的灵力灌注,不足以刺穿它的防御。 凶兽吃痛,猛地甩头。长孙岳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两圈,落在船尾的栏杆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上沾着黑色的血,但伤口不深。凶兽并未受致命伤,却被激怒了。 船上的乘客挤在甲板另一侧,有人跪在地上发抖,有人闭着眼念着什么。水手们举着鱼叉,没有一个敢上前。勍靠在舱房门口,双臂抱胸,看着长孙岳,没有出手的意思。 凶兽浮出水面,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长孙岳再次跃起,寸芒刺向凶兽的眼睛。 凶兽闭上了眼皮。那层皮厚如革,剑尖刺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痕。凶兽猛地摆尾,巨大的尾巴扫向船身。长孙岳来不及回防,只能一脚蹬在凶兽的头上,借力跳回甲板。 船身被尾巴扫中,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木桶滚落,有人摔倒,尖叫声四起。 长孙岳稳住身形,眉头微皱。 结丹巅峰的修为,不够。 这只凶兽明明也是结丹巅峰的层次,但皮糙肉厚,力量惊人,反应也不慢。同阶修士与它对上,十个有九个要死。 凶兽嗜杀人类,吞噬灵力,以战养战。它们从出生就在厮杀中长大,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是为了杀戮而生,再加上远超人类修士的肉身强度。修士虽有神通,但大多在宗门中修炼,实战经验远不如凶兽。同阶之下,凶兽的战力通常高出修士三到五成甚至更高。 长孙岳深吸一口气。 他将修为提至元婴初期。 灵力涌入寸芒,剑身上的暗银色纹路骤然亮起。剑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从沉睡中醒来。 凶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身体开始下沉。 长孙岳没有给它机会。 他一剑斩出。 不是刺,是斩。灵力化作一道弧形剑气,破空而去。剑气撞上凶兽的脊背,黑色的血喷涌而出,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白骨。 凶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体剧烈翻滚,海水被搅成漩涡。它拼命往下沉,想逃。 长孙岳站在船舷上,第二剑斩出。 剑气追上凶兽的头部,从眼窝处切入。那是它全身最薄弱的部位。剑气势如破竹,贯穿了它的头颅。 凶兽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缓缓翻白,浮在水面上。幽绿色的光点熄灭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长孙岳收剑入鞘。他没有把剑放进储物袋——寸芒是他的第一把剑,亲眼见证了它的诞生。把它挂在腰间,随时能摸到,心里踏实。修士用储物袋收纳武器固然方便,但他更愿意和这把剑多亲近。剑如手足,收进袋子里就生分了。 他转身走回甲板。 没有人说话。乘客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恐惧。水手们放下鱼叉,开始清理甲板上的狼藉。 勍靠在舱房门口,看着他走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舱房。 长孙岳回到舱房。男人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解决了。”长孙岳说。 男人点了点头。“休息吧。还有半个月。” —— 接下来的半个月,海面上没有再出现凶兽。船行平稳,风浪不大。长孙岳每天调息、练剑、看海。寸芒挂在腰间,调息时他习惯把手搭在剑柄上,灵力的温热透过剑鞘传到掌心,一来二去,剑好像也习惯了他。 勍偶尔找他切磋,还是不用灵力,只比招式。长孙岳还是赢不了,但他发现自己的剑法在慢慢进步。以前他靠的是力量和速度,现在开始懂得角度和时机。 那男人没有再叫他去舱房。偶尔在甲板上碰到,也只是点点头,不多说。 第二十九天清晨,海平面上出现了黑色的轮廓。 北泠洲。 船靠近了。岸上的景象逐渐清晰——黑色的礁石,灰色的沙滩,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上没有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苔藓。天空阴沉,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刺骨。 长孙岳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勍走到他身边。“北泠洲一年里大多时候是这样。冷,荒,凶兽多。不过也有不冷的时候,夏天那几个月,雪化了,草能长到膝盖。” “你常来?” “来过几次。” “在这里可千万不要乱飞,北泠洲在大雪飘飞的季节,修为不高乱飞可是会没命的,飞得越高死得越快。”勍告诫道。 船靠岸了。码头上人不多,几个苦力在卸货,几个渔民在补网。远处有一座小镇,房屋低矮,灰墙黑瓦,烟囱里冒着白烟。 长孙岳背起包裹,走下跳板。龙蛋和小白虎的木匣背在身后,寸芒挂在腰间。 那男人和勍走在后面。到了码头,男人停下脚步。 “后会有期。”他说。 长孙岳看了他一眼。“不同路?” “我们先去另一个地方,办完事再去万象阁。”男人说,“上船前说好的,到了北泠洲,各走各的。” 长孙岳点了点头。 “后会有期。” 男人转身,带着勍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长孙岳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 北泠洲和他去过的地方都不一样。南儋洲温润,东灵洲繁华,这里只有荒凉。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和铁锈的味道。远处的山脉黑沉沉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的脊背。 他沿着码头往前走,打算找个地方落脚。 刚走出百丈,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 不是一只。是一群。 从山脚的乱石后面,窜出了五只饿急了的狼。是凶兽。体型比船上的那只小,但速度更快。灰黑色的皮毛,四肢粗壮,嘴里满是利齿。眼睛是暗红色。 结丹初期到中期不等。 长孙岳停下脚步。 他拔出寸芒。暗银色的剑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凶兽们散开,形成一个半圆,慢慢逼近。它们没有急着扑上来,像是在试探。 长孙岳深吸一口气。 北泠洲。 他想起男人说过的话——荒凉,凶兽众多。 刚上岸就遇到了。 第三十九章 同路 凶兽们扑上来了。 长孙岳没有退。寸芒横在身前,灵力灌注剑身,暗银色的纹路亮起。 第一只冲到面前,张开利齿咬向他的咽喉。他侧身,剑尖从凶兽的下颚刺入,贯穿头颅。黑色的血喷出,凶兽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软倒在地。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长孙岳转身,一剑斩断它的前腿。凶兽惨叫着摔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扑到。 他没有躲。 灵力涌入寸芒,剑身上的光芒骤然暴涨。他一剑横扫,剑气呈弧形斩出,将两只凶兽拦腰斩断。 他没有停,转身寸芒刺出。刺入第五只凶兽的头颅。 三息。五只凶兽,全部毙命。 长孙岳收剑入鞘,结丹期的凶兽,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只凶兽的尸体上。那只凶兽的腹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蹲下身,用寸芒划开凶兽的腹部。 一枚圆形的珠子滚了出来。拇指大小,灰黑色,表面流转着暗淡的光泽。 妖丹。 那个男人跟他讲过。结丹期以上的凶兽有概率在体内凝聚妖丹,元婴期及以上几乎都有。妖丹是凶兽一身灵力的结晶,可以用来炼丹、炼器,也可以直接炼化吸收。 他将妖丹收入储物袋。 —— 远处,山坡上。 两个人站在坡顶,看着码头方向。 男人负手而立,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勍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藏青色的人影。 “我就说不用担心。”男人的声音很淡,“以他的实力,足够应对。” 勍没有说话。她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非要跟来,现在放心了?” 勍垂下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山坡另一侧走去。 “走吧。还有正事。” 勍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那个藏青色的人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她转过身,快步跟上男人。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坡后面,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 长孙岳沿着码头继续走,路边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灰墙黑瓦。街上行人稀少,几个裹着厚衣的商贩在摆摊,卖的是皮货和干鱼。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走到街边一个茶摊前坐下。摊主是个老汉,裹着棉袄,缩在炉子后面打盹。 “老人家,打听个事。” 老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客官说。” “万象阁怎么走?” 老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万象阁?那可远了去了。从这里往北,走官道,先翻过青莽山,再翻两座岭,走个七八天,才能到落星城。到了落星城还得往西走一百多里,路不好走,凶兽也多。” “多谢。” 长孙岳放下几文钱,起身走了。 —— 镇子另一头,官道向北延伸。 他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请等一下!” 他回头。 一个少女从街角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天生的白皙,眉眼清秀,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倔强。 腰间挂着一根短杖,杖头镶着一枚淡绿色的晶石。 长孙岳停下脚步。 少女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他。 “你也要去万象阁?” 长孙岳没有回答。 少女不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刚才在茶摊那边听到你问路了。我也去万象阁。一个人走了好久了,路上凶兽多,一个人不安全。能不能搭个伴?” 长孙岳看了她一眼。结丹中期的修为,灵力温和,带着草木的气息。午马,五行属木。 “你叫什么?” “陆青骓。”少女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阵法世家,青骓是——” “一种青白色的马。”长孙岳说。 陆青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还知道这个?我爹给我起名字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长孙岳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走。 陆青骓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你呢?你叫什么?” “长孙岳。” “长孙岳……你是哪里来的?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南儋洲。” “我也是南儋洲来的。我家在南儋洲北边,靠近中神洲了。你去万象阁做什么?” 长孙岳没有回答。 陆青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去找我哥哥。他三年前离家,说要去学艺,然后就没了消息。我爹我娘急坏了,我就偷偷出来找。我走了两个月,打听到他在万象阁,就一路找过来了。” “你一个人?” “嗯。”陆青骓的语气很轻松,但长孙岳注意到她握短杖的手紧了一下。 “路上凶兽多。” “我知道。”陆青骓笑了笑,“但我有阵法还有符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布阵。一路走过来,也习惯了。” 长孙岳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官道向北走去。风从背后吹来,把陆青骓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腰间的短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杖头的淡绿色晶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微微发亮。 翻过青莽山,又走了五天。 两人初识,长孙岳不想暴露全部底牌。于是将修为压在元婴初期,够用就行。也想看看这个少女的本事——阵法世家,总该有些手段。 路上遇到的都是些小凶兽,陆青骓一个人困阵一布,符箓一拍,片刻便解决。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打?”陆青骓有一次收了阵,半开玩笑地问。 “想看看阵法世家的本事。” “看够了?” “差不多了。” 陆青骓哼了一声。 第六天午后,落星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用黑色巨石砌成,不高,但厚。城门口没有守卫,进出的行人裹着厚衣,低着头匆匆赶路。城里的街道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好冷。”陆青骓缩了缩脖子。 “先买衣服。” 两人找了一家成衣铺。长孙岳买了一件灰黑色皮裘、一顶毡帽。陆青骓也裹上了一件狼皮披风,整个人像钻进了一个毛球,只露出一张脸。 “你这样子,跟北边那些猎人一模一样。”陆青骓看着他,笑了。 长孙岳没有理她。 出了铺子,陆青骓去买阵法材料。长孙岳要去卖妖丹。两人约好在城门口碰头,分头行动。 长孙岳找到了一家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汇珍轩”三个字,描金。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暗红锦袍的男人,五十来岁,手指上戴着两个玉扳指。应该是掌柜。 “收妖丹?” 掌柜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什么品级?” “结丹。” 长孙岳将五枚妖丹放在柜台上。三枚结丹初期,两枚结丹中期。 掌柜拿起一枚,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初期的十块灵石一枚,中期的三十。” 长孙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在路上听马上有钱提过行情——初期至少三十,中期六十。这价格不到一半。 “太低。” “北泠洲就这个价。”掌柜靠回椅背,“你爱卖不卖。” 长孙岳伸手去收妖丹。 此时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二十五六岁,魁梧,背后斜挎着一杆短枪。枪身乌黑,枪头银白,从右肩斜到左腰。 掌柜看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堆起笑脸。“卜爷,您来了。” 壮汉没理他,目光落在柜台上。他走过去,拿起一枚妖丹掂了掂,又放下。 “卖妖丹?” 长孙岳没有说话。 壮汉转向掌柜。“人家南边来的,你给这价,不太厚道吧。” 掌柜讪笑了一下。“小本生意——” “行了。”壮汉打断他,又看着长孙岳,“兄弟,南边来的?” “嗯。” “去万象阁?” 长孙岳没有回答。 壮汉笑了一下。“去万象阁没有实力可不行,让我试试你的成色。” 长孙岳看了他一眼。结丹圆满的修为,灵力浑厚,带着金属的质感。 “怎么试?” “纯肉身。一掌。”壮汉伸出右手,“不用灵力,不伤和气。撑住了,妖丹按公道价走——初期二十,中期四十。撑不住,妖丹留下,当交个朋友。” 长孙岳明白了。这人跟掌柜是一伙的——一个压价,一个唱红脸,逼外地人就范。 他没有拆穿。伸出手。 双掌相交。一声闷响。 第四十章 灵舟 壮汉连退四步,撞在门板上,手臂发麻,虎口渗血。长孙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壮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 “元婴?” 长孙岳没有回答。 壮汉甩了甩手,把短枪从背后取下来,拄在地上。“行,我服。刚才多有得罪——我跟掌柜认识,但不替他卖命。试你一下,是怕你是个花架子。你有真本事,我认。” 他顿了顿,转向掌柜。“就按我说的价,初期二十,中期四十。你收不收?” 掌柜张了张嘴,没敢说不。 长孙岳将妖丹放回柜台。掌柜数出灵石——三枚初期各二十,两枚中期各四十,一共一百四十块。长孙岳收入储物袋。 壮汉把枪背回身后,看着长孙岳。“我也去万象阁。一个人走,闷得慌。搭个伴?” 长孙岳看了他一眼。这人直来直去,输了就认,不藏着掖着。本性不坏。 “还有一个同伴。城门口等。” “行。我叫卜一枪。” “长孙岳。” 两人走出汇珍轩。 城门口,陆青骓已经等在那里。她看到卜一枪,愣了一下。 长孙岳说:“卜一枪。一起去万象阁。” “陆青骓。” 三人互相点了头,没有多话。 出了城门,朝西走去。 落星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灰黑色的土地延伸到天边,和阴沉沉的天空连成一片。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雪的味道。 卜一枪走在最左边,短枪斜背在身后,枪头从右肩上方露出来。陆青骓走在中间,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孙岳走在最右边,手搭在寸芒的剑柄上。 万象阁还在西边。 还有很远。 荒原上没有路,只有灰黑色的冻土和低矮的灌木。风从西边吹来,越来越冷。陆青骓把披风裹紧,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这鬼地方。”卜一枪踢开脚下一块碎石,“走一个月都未必到。要是有灵舟,半天就到了。” 长孙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灵舟。 他有一艘。 从天阙宗缴获的那艘灵舟,一直收在储物袋里。 长孙岳心里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卜一枪一眼,又看了看陆青骓,没有说话。 陆青骓注意到他的表情,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有灵舟。” 陆青骓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掠过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惊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的东西。 “你……有灵舟?”她的声音很平,“一直有?” “嗯。” “那你为什么让我们走了这么多天?”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 “不是说北泠洲不能飞吗?” “灵舟可以,化神及以上的修士也可以”卜一枪道。 陆青骓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面朝荒原,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哭,是在平复心情。 “行。”她说,“行。” 卜一枪站在旁边,看看长孙岳,又看看陆青骓,挠了挠头。 “所以,现在能飞了?” 长孙岳从储物袋中取出灵舟。 船身青色,长两丈,宽一丈,首尾微翘,线条简洁。船舷两侧刻着淡青色的阵纹,纹路已经不新了,有几处磨损。甲板不大,勉强能站三四个人。船尾有一个凹槽,用来放置灵石驱动。 卜一枪绕着灵舟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船舷。“结实。” 陆青骓走过来,看了一眼灵舟,又看了一眼长孙岳。 “你从哪弄的?” “一个宗门。” 陆青骓没有追问。 灵舟几乎贴着地面飞行,离地不过数丈,不敢飞太高,他还记得那句飞得越高死得越快。风从船头掠过,灵舟自带有防护罩,冷风吹不进来,比在地上走暖和,速度也快得多。荒原在下方快速后退,远处的山脉越来越近。 “快多了。”卜一枪站在船头,双手抱胸,短枪背在身后。 陆青骓坐在船舷边,手搭在短杖上,看着下方掠过的荒原,没有说话。 长孙岳站在船尾,控制方向。 他看了一眼陆青骓的背影,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 飞了差不多一天,前方的地貌开始变化。冻土消退,地面出现稀疏的草地。远处,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山体呈青灰色,半山腰以上覆盖着白雪。 “那就是万象阁所在的山。”卜一枪指了指前方。 长孙岳将灵舟降低,贴着树梢飞行。又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脚已经清晰可见。山门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远能看到人影走动。 “不能再往前了。”长孙岳说,“太张扬。” 他将灵舟降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树林边。三人跳下船,长孙岳将灵舟收入储物袋。 陆青骓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了他一眼。 “还算你有点分寸。” 长孙岳没有接话。 三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走了不到一里,山道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门横跨在山道上方。门柱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各高五丈,粗需两人合抱。柱身上刻满了浮雕——不是简单的云纹或瑞兽,而是一幅幅修行图景:有人盘膝修炼,有人挥剑对战,有人布阵施法,有人凌空飞行。每一幅都栩栩如生,线条流畅,像是活的。 门楣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不是木制,也不是石制,而是一整块玉。玉色青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万象阁”三个字。字迹不描金、不雕花,只是深深地刻进玉里,但笔画之间隐隐有光芒流转。 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铜像。左边是一头蛮牛,低头蓄力,犄角朝前,肌肉鼓胀,像是要冲出去。右边是一只猛虎,后腿蹬地,前爪探出,嘴巴微张,露出利齿。两尊铜像都有一丈多高,铸造精良,连毛发都根根分明。 门前站着两个年轻修士,穿青色长袍,腰佩令牌。看到三人走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 “来做什么的?” “加入万象阁。”卜一枪说。 那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朝门内一指。“进去,广场上等着。” 三人穿过石门。 门内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地面铺着青白色的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平整如镜。广场两侧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一丈高,柱顶各雕着一个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雕工精湛,神态各异。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袍,带着各式兵器。有的三五成群在聊天,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里调息,有的围着广场上的石柱看稀奇。 “人还不少”陆青骓低声说。 卜一枪扫了一眼。“都是来加入万象阁的。” 长孙岳没有说话。他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扫过人群。修为从结丹初期到元婴初期不等,参差不齐。大部分人面带期待,少数几个神情倨傲,像是志在必得。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广场尽头的大殿门开了。 一个白发老者走了出来。穿一身灰白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平淡。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修士,各捧着一卷竹简。 广场上安静下来。 老者站在台阶上,看了众人一眼。 “来加入万象阁的,站好。” 人群自动排成几列。长孙岳三人站在靠后的位置。 老者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中年修士展开竹简,各拿一支笔。 “规矩很简单。”老者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到,“修为不得低于结丹。低于结丹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没有人动。 “测天赋。紫品以下,不收。”老者顿了顿,像是知道有人要问为什么,便多说了几句,“天赋品级决定修行上限。白品凡脉,终生无法觉醒。绿品良脉,通灵境到头。蓝品精英脉,元婴境已是天花板。紫品天骄脉,可至婴变。至于后面的橙品圣域脉和彩品本源脉,那可就是可遇不可求了,上限更是不可估量。” 他扫了众人一眼。 “修行不止是苦修,天赋是根基。天赋太低,收了也是浪费资源,对你们自己也是折磨。现在想走的,还来得及。”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语。 老者继续道:“另外,天赋越高,修炼速度越快。同样苦修十年,紫品比蓝品快一倍不止。这就是差距。” 仍然没有人动。 老者点了点头。“那就开始。一个一个来。” 他指了指大殿门口。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块青色的石碑,一尺来高,表面光滑如镜。 第四十一章 入阁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一个青年,二十出头,结丹中期。他看了老者一眼,将手掌按在石碑上。 石碑亮了一下。淡蓝色的光芒从底部升起,停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蓝品。”老者看了一眼,“上限元婴。不收。下一个。” 青年的脸色变了。“前辈,我——” “规矩就是规矩。”老者没有看他,“下一个。” 青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低着头走了。 第二个是个女子,结丹初期。她走上前,将手掌按在石碑上。石碑亮起紫色的光芒,一直升到顶部。 “紫品。”老者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可收。站到右边。” 女子的脸上露出喜色,站到了大殿右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人通过,有人被拒。通过的大多是紫品,偶尔有一个橙品,老者多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多说。被拒的蓝品最多,也有几个绿品混进来,灰溜溜地走了。 轮到卜一枪。他走上前,大手按在石碑上。 紫色的光芒亮起,停在顶部偏上,差一点到橙品。 “紫品。”老者点了点头,“站右边。” 卜一枪咧嘴一笑,走到右边站好。 轮到陆青骓。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上石碑。紫色的光芒亮起,和卜一枪差不多。 “紫品。站右边。” 陆青骓松了一口气,走过去。 轮到长孙岳。 他走到石案前,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将手掌按上去。 石碑亮了一下。然后——光芒从底部升起,不是紫色,不是橙色,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七彩的,像阳光穿过水滴时折射出的光。光芒一直升到顶部,照亮了整个石碑。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老者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了长孙岳一眼,又看了看石碑,沉默了两息。 “彩品。”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站右边。”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彩品,千年难遇。 长孙岳收回手,走到右边。 这是他第一次测自己的天赋,自己也有点震惊。 卜一枪凑过来,低声说:“彩品!可以啊哥们,难怪一掌把我震飞,以后要你罩了。” 陆青骓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长孙岳,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考核继续。后面又测了很多人,通过的不到一半。 当最后一个测完了的时候,老者扫了一眼右边站着的人。 “就这些。”老者转身朝大殿走去,“带他们去分配。” 三人跟着其他新弟子,在一位中年修士的带领下,沿着石阶往上走。 山道很陡,石阶被磨得光滑,两侧是密密的松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到了。 和山脚下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积雪,没有寒风。阳光温暖,空气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地面上长着细密的青草,野花点缀其间。远处的天空湛蓝,云层在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 “灵气好浓。”陆青骓深吸了一口气。 长孙岳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山脚下高出数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中微微涌动。 中年修士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里才是真正的万象阁。山门外的广场只是接待处。”他指着前方。 众人抬头望去。 一片巨大的建筑群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延伸到远处的峰峦之间。五座大殿坐落在最中央,呈五行方位排列——东方翠绿色木殿,南方赤红色火殿,西方亮银色金殿,北方深蓝色水殿,中央赭黄色土殿。每座大殿高约十丈,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五殿之外,十一座山峰如众星拱月,环绕在周围。每座峰上都建有楼阁院落,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 “万象阁共分五殿十一峰。”中年修士的声音不紧不慢,“五殿对应五行——金、木、水、火、土。每殿辖下各有若干峰,对应除真龙之外的十一生肖。金殿辖蛮牛峰、狂虎峰、影兔峰;木殿辖午马峰、魂羊峰;水殿辖冥蛇峰、灵猴峰;火殿辖炎鸡峰、天狗峰;土殿辖遁鼠峰、亥猪峰。” 他顿了顿。 “真龙没有单独的峰。真龙血脉太过稀少,千年难遇,单独列一峰也是空着。所以历来的龙脉弟子,都直接归属总阁,由阁主或长老亲自教导。” 人群中传来低语。 中年修士继续说道:“新弟子按修为分内外门。结丹期为外门弟子,入各峰修炼。元婴期为内门弟子,可直接入殿修行。” 他拿出一份名册,开始点名分派。 “卜一枪,蛮牛,结丹圆满。金殿,蛮牛峰。” “陆青骓,午马,结丹中期。木殿,午马峰。” “赵元,狂虎,结丹后期。金殿,狂虎峰。” “林诗音,冥蛇,元婴初期。水殿,内门。”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弟子被领走。卜一枪朝长孙岳和陆青骓挥了挥手,跟着一个接引弟子往金殿方向去了。陆青骓也点了点头,朝木殿走去。 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长孙岳。 中年修士合上名册,看了他一眼。 “长孙岳,真龙,元婴初期。无对应峰,暂不分配。请在此等候。” 他转身走了。 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长孙岳一个人。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感觉到天空中出现了一抹异样的光芒。 不是阳光,是灵力。纯净的、浑厚的灵力,从云层上方倾泻而下。抬头看,云海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上方湛蓝的天空。 天空中站着人。 不,不是站着。是盘膝坐在云端。 十一个身影,环绕成一个半圆。每一个都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每一个周身都流转着淡淡的光芒。他们的面容模糊,看不清年纪,但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像一座山。 长孙岳的呼吸微微一窒。 化神?不止。婴变?不知道。 他感觉不到。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层次。 云端上,十一位老者正看着他。 不,是看着彼此。 “老夫先说的。”一个穿亮银色道袍的老者开口,声音如钟,“真龙五行最全,但最契合金道。来我金殿,老夫亲自教他。” “金殿?”穿赤红色道袍的老者哼了一声,“真龙全属性,来我火殿才是正理。老夫的焚天诀,正适合他。” “你们争什么?”翠绿色道袍的老者慢悠悠地说,“真龙血脉,万法归宗。木道生机,能养其根基。来我木殿。” 其他几座峰上的身影也纷纷开口。 声音此起彼伏,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云海上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是飘。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道袍,袍角打着补丁,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半睁半闭,像没睡醒。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腰间挂着一把木剑——准确地说是一根树枝。 他看起来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 但他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云端上那十一位老者同时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老者飘到长孙岳面前,落在地上。他比长孙岳矮半个头,背微微有些驼。 他抬起头,看了长孙岳一眼。目光浑浊,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喝多了。 “真龙?” “是。” 老者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山上走去。 “跟我来。” 长孙岳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云端上那些老者——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 他迈步跟了上去。 老者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打了个嗝。 “那群老东西,吵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真龙,有什么好争的。活着很好,死了也行。” 长孙岳没有说话。 老者又喝了一口酒。“你叫什么?” “长孙岳。” “嗯。我叫什么,你不用知道。知道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 长孙岳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微驼的背影。 “师父。” 老者没有应。他举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 “天气真冷。”他说。 可长孙岳一点都不觉得冷。 山风吹过,带着松脂和酒香。 长孙岳跟着他,朝山巅走去。身后的广场越来越远,云端上的十一位老者已经散去了。 万象阁。 他到了。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二章 师姐 师父住的地方在山巅最深处。 没有殿,没有楼,只有一间石屋。石屋不大,和山脚下新弟子的住处差不多。门前种着一棵老松,树干歪斜,枝叶稀疏。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放着一个酒葫芦——和师父腰间那个一模一样。 “到了。”师父推开门,走了进去。 长孙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木桌,桌上堆着几卷竹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负手而立,看不清面目。 师父往石床上一躺,闭上眼睛。 “你住隔壁。明天再说。” 长孙岳愣了一下。隔壁? 他走出石屋,绕到旁边。果然,还有一间石屋,准确地说是与师父的那间算同一间,因为是连着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石床、木桌、油灯,简陋得和新弟子住处没什么区别。 他把包裹放下,将龙蛋和装着小白虎的木匣靠在床边。小白虎还在昏迷,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 他坐在石床上,没有睡。 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星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山巅的松树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还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一夜无话。 —— 第二天清晨,长孙岳被一个声音吵醒。 不是师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准确地说,是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从石屋外面传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新来的师弟!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长孙岳睁开眼,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她不高,比长孙岳矮了整整一个头,身形小巧,穿着一件赤红色的短袍,袖口收得很紧,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腰带左侧别着一把折扇,扇骨乌黑,扇面雪白,合拢着,看不清上面的画。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很长。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着,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声吼,外加这成熟女人的身材曲线,长孙岳会以为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发什么呆?”女子双手叉腰,仰头看着他——因为太矮,不得不仰头,“我叫心焱,是你的师姐。师父让我来管你。走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长孙岳耳朵嗡嗡响。 “心焱师姐。”长孙岳点了点头。 心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寸芒上停了一下。 “真龙?彩品?” “嗯。” “行。走吧,边走边说。”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步伐很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长孙岳跟上去。 “万象阁没什么规矩。”心焱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就一条——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只要不死人,阁中谁都不管。你打不过是你的事,你打赢了是你的本事。长老们不管,殿主们不管,师父更不管。” 长孙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他想起师父昨天说的话——“活着很好,死了也行。” 现在他明白了。 “那师父什么时候教我?”长孙岳问。 心焱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事上练。” “事上练?” “就是出去历练。”心焱继续往前走,“师父说,死过几次就知道怎么活了。你杀凶兽、杀亡灵、杀该杀的人,杀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保命了。光在山里打坐,一辈子也修不出真本事。”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 “阁内可以飞吗?” 心焱笑了,笑声也大,像铜钟。 “可以。阁内有灵气保护,上空没有危险。随便飞。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出了阁,只有突破化神才能飞。元婴境想飞也可以,死了别怪没人提醒。至于你到处飞会不会惹到什么事,别人打不打你,就看缘分了。” 长孙岳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广场。 广场不大,但很热闹。三面是楼阁,一面是悬崖。悬崖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悬赏堂”。 “这里是接任务的地方。”心焱指着石碑后面的楼阁,“悬赏堂。管任务发布、交接、奖励。” 她又指向左侧的一座楼阁。“那是执法堂。管死人——不是管打架,是管死了人之后收尸。打架没人管,但打出人命了,执法堂会来收尸,然后登记一下。没了。” 长孙岳沉默了片刻。 “右侧是功法堂。”心焱指了指,“用贡献点换功法换法宝,里面有很多宝贝。贡献点做任务拿。做得多,换得多。做得少,就慢慢熬。” “师父不给功法?” 心焱看了他一眼,笑了。 “师父说,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想要什么功法,自己去换。换来了,他指点你两句。换不来,就等着。他老人家从来不主动教人。” 长孙岳沉默。 这就是万象阁。这就是师父。 “走吧,带你去接个任务。”心焱朝悬赏堂走去,“你刚来,什么都不懂,先做个简单的。杀几只凶兽,熟悉一下北泠洲。” 她走进悬赏堂的门。 里面不大,一张长案,一面墙,墙上挂满了木牌。每块木牌上写着一个任务——杀凶兽、采集灵材、护送商队、探索遗迹。木牌颜色不同,代表难度不同。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修士,穿灰色长袍,正低头写字。 “心焱师姐。”中年修士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给我师弟挑个任务。元婴初期。不要太难,也不要太简单。”心焱的声音震得木牌都在微微晃动。 中年修士想了想,从墙上取下一块白色木牌,递给长孙岳。 “青莽山北麓,有一群灰背狼出没,伤了过往行人。头狼是元婴初期,手下七八只结丹期。清理干净,将头狼的妖丹带回来,奖励贡献点五十。” 长孙岳接过木牌,看了一眼。 青莽山。他来时的路。 “接了。”他说。 中年修士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小心。灰背狼成群结队,不好对付。” 长孙岳将木牌收入怀中,转身走出悬赏堂。 心焱跟出来,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有事,先走了。”她说,“你自己下山吧。小心点。”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因为拍不到肩膀,只能拍手臂。 “去吧。死不了就回来。死了——就死了。万象阁不留废物。”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担心,是期待。 长孙岳点了点头。 “多谢师姐。” “你那小白虎什么时候醒?”这一次师姐的声音却是格外的小。 长孙岳顿了一下。 “你知道?” “师父说的。”师姐笑了笑,声音又大了,“他说你身上带着两个了不得的东西,一个在蛋里,一个在睡觉。让你好好养,别养死了。” 长孙岳没有说话。 师父的修为,他看不透。但师父知道的事,比他想象的要多。 心焱转身,马尾甩过肩头,朝山巅方向走去。步伐还是那么快,赤红色的短袍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长孙岳站在悬赏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然后他转身,朝山门走去。 寸芒挂在腰间,怀中揣着悬赏堂的木牌。 青莽山。灰背狼。 他要去杀第一只凶兽,做第一个任务,赚第一笔贡献点。 路在脚下。 第四十三章 渡劫 长孙岳走出悬赏堂,朝山门方向走去。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弟子靠在功法堂门口的柱子上聊天,两个女修从执法堂方向走来,低声说着什么。阳光从云层上方洒下来,照在青石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得不快。木牌揣在怀里,不重,但那是他在万象阁的第一个任务。 刚走出广场,天空忽然暗了。 不是乌云。是灵气在崩塌。 一股巨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从北方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整个万象阁。飞鸟坠落,树叶静止,连风都停了。长孙岳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冥蛇峰的方向,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云层被某种力量撕成两半,露出后面深紫色的虚空。虚空之中,雷电在酝酿——不是普通的雷电,是紫白色的、带着天地威压的天劫之雷。它们在虚空中翻涌、凝聚、收缩,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有人渡天劫!”不知谁喊了一声。 广场上的人全涌了出来。功法堂的弟子扔下手中的玉简,执法堂的执事走出门槛,连悬赏堂里那个中年修士都探出了头。所有人望向冥蛇峰。 “那个方向……冥蛇峰?是谁?” “还能是谁?苏念恩师姐!她压了三年,今天终于要冲化神了。” “三年?她不是早就元婴圆满了?” “所以才叫压啊。化神天劫,九死一生。她准备了三年——灵宝、丹药、符箓、阵法,把积攒的贡献点全砸进去了。冥蛇峰上那个阵,是她花了一年时间亲手布的。” 苏念恩。 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长孙岳的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苏知予。他名义上的妻子。十七岁嫁入长孙家,拜堂后带着本源龙果回了苏家,再也没有回去过。而那年,他六岁。 苏远山说,她在万象阁。化名苏念恩。 念恩。念长孙家之恩,念他之恩,念亡魂之恩。 十三年了。他从坠龙谷爬出来,报了仇,来到万象阁。而她就在这里,在他面前——在冥蛇峰顶,渡天劫。 他抬起头,望向峰顶。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个紫色的身影盘膝而坐,长发被灵气的乱流吹得高高扬起,腰间挂着一只葫芦,通体莹润,紫中透亮。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苏师姐这次准备很充足,听说光是灵宝、丹药、阵法就够一个普通弟子花一辈子了。” “没办法。她是冥蛇峰第一美女,追她的人多,赚贡献点的路子也多。可她从来不收别人的东西,都是自己攒的。” “从入阁第一天就有人追,她每次都说‘我已经成亲了’。有人不信,追问对方是谁,她就不说话了。十年了,谁也没见过她夫君。有人猜是假的,用来挡桃花的。也有人猜是真的,对方可能是个普通人,没好意思带来。” “那也太苦了。渡劫这么大的事,夫君都不来?” “谁知道呢。也许根本就没有。” 长孙岳站在广场边缘,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寸芒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成亲了。 她从未忘。在所有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说——我已经成亲了。 他抬起头,看向冥蛇峰顶。 天劫,来了。 第一道雷。 紫白色的雷柱从虚空裂缝中劈出,粗如百年古木,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冥蛇峰都在颤抖,碎石从山崖上滚落,灵气的乱流像刀子一样四散飞溅。 紫色的身影纹丝不动。 她身下,九层阵法同时亮起。淡绿色的光芒从阵纹中涌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笼罩其中。第一层阵法在雷击下剧烈颤抖,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了。第二层接上,支撑了不到一息——碎了。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一层接一层碎裂,像纸糊的一样。 但雷柱的威势也在减弱。 第六层阵法撑住了。裂纹爬满了整个光罩,但没有碎。雷柱消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第一道雷,过了。 峰顶传来一阵低呼。有人在喊“苏师姐”,有人在鼓掌。 但长孙岳看见,那个紫色的身影晃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确实晃了。 第二道雷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虚空裂缝中,紫白色的光芒再次凝聚。这一次不是一道雷柱,而是两道。两道雷柱纠缠在一起,像两条巨蟒,盘旋着、撕咬着,从裂缝中钻出,直奔冥蛇峰顶。 雷柱未到,灵压已经到了。地面龟裂,阵法残存的纹路在灵压下发出吱吱的声响。紫色的身影站了起来。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 七转还魂丹。 灵力暴涨。她身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甲——玄武甲,上品灵宝。光甲将她的全身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道雷柱撞上光甲。 轰——! 整个万象阁都在震动。长孙岳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一道缝。远处的梧桐树被灵压震断,树叶漫天飞舞。 光甲在第一道雷柱下出现裂纹。第二道雷柱落下的瞬间,光甲碎裂了。 碎片在空中炸开,像金色的蝴蝶,四散飞落。残余的雷电劈在她身上,紫色的衣裙被撕裂,肩头露出一片焦黑的皮肤。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峰顶的欢呼声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长孙岳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甲掐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疼。 她摇晃着站了起来。 第三道雷。 虚空裂缝中,雷电不再凝聚成柱。它们翻涌着、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成形——不是雷柱,是一条龙。一条紫白色的、完全由雷电构成的龙。 龙睁开了眼睛。 那是天劫的意志。 它不是简单的雷电,它是天地对修士的考验。你扛住了前两道,它就用更强的来。你准备了灵宝、丹药、阵法,它就压碎你所有的倚仗。你不服,它就让你死。 雷龙俯冲而下。 紫色的身影没有退。 她从袖中甩出十二张符箓。金色的光盾层层叠叠,挡在她头顶。第一面碎了,第二面碎了,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一面接一面碎裂,像被巨锤砸碎的琉璃。 第八面碎了,第九面碎了,第十面也碎了。 还剩两面。 雷龙撞上第十一面光盾。光盾剧烈颤抖,裂纹爬满了整个表面,但没有碎。雷龙的头部被挡在了外面,但它的身体还在翻涌,还在挣扎。它张开嘴,咬向最后一面光盾。 第十二面光盾碎了。 雷龙的残余力量劈在她身上。她祭出了腰上的葫芦,葫芦裂了一道缝,紫色的衣裙被撕成碎片,整个人被雷电吞没。 峰顶一片死寂。 长孙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雷龙消散了。 虚空裂缝缓缓合拢。云层重新聚拢,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冥蛇峰顶。 烟尘中,一个紫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站着。 浑身是血,衣裙破碎,头发散乱。但她站着。 长孙岳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个狼狈的、狼狈到几乎认不出的身影。 她活着。 他松开剑柄。掌心全是汗。 他想起师父的话——“死过几次就知道怎么活了。” 她今天,死了一次。灵宝碎了,丹药吃了,符箓用光了,阵法全毁了。她活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元婴圆满。迟早也要渡化神天劫。他能像她一样准备周全吗?有灵宝吗?有丹药吗?有符箓吗?有阵法吗?有三年时间去准备吗?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把寸芒,一艘破灵舟,一颗没孵化的龙蛋,一只昏迷的小白虎。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山门走去。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喊“苏师姐威武”,有人在喊“苏师姐恭喜” 长孙岳没有回头。 他飞了起来。 山门外,灵舟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嵌入凹槽,阵纹亮起。灵舟贴着山脊飞行,离地数丈,风冷得刺骨。 他站在船头,手搭在寸芒的剑柄上。 怀中的木牌贴着胸口,微微发凉。 青莽山。灰背狼。 他要去杀狼。做任务。赚贡献点。换灵宝、换丹药、换符箓、换阵法。准备渡天劫。变强。 强到能相认的一天。告诉她,我叫长孙岳,是你的丈夫。你没有说谎。 灵舟飞过山脊,消失在北方的云层中。 第四十四章 并肩 灵舟贴着山脊飞行了半个时辰。青莽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灰黑色的山体上覆盖着低矮的灌木和苔藓。长孙岳将灵舟降落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收船,步行上山。 木牌上标注的位置在青莽山北麓,一条废弃的矿道附近。灰背狼群占据了那条矿道,在附近出没,伤了过往的行人。 山道崎岖,碎石遍布。长孙岳走得小心,目光扫视四周。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野兽的腥臊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 他停下脚步,从乱石后面探出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坡地,七八只灰背狼围在一起,正在撕扯什么东西。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两倍,灰黑色的皮毛,脊背上有一条深色的鬃毛。暗红色的眼睛,利齿外翻,口水滴在地上,冒着白烟。 头狼站在坡地最高处,体型比其他狼大一圈,眼睛是深红色的,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元婴中期。手下七只,结丹中期到后期。 情报有误,头狼不是元婴初期,不过也没关系,这几只可杀。 长孙岳拔出寸芒,正准备冲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长孙岳转过身。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山道下方冲了上来。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像一堵移动的墙。穿着一件土黄色的短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铁链,铁链上挂着一面圆盾和一把短柄铁锤。 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嘴唇有点厚,看上去憨厚老实。此刻那张脸上满是兴奋,眼睛亮得像两个灯笼。 “兄弟!你也来杀狼?” 声音洪亮,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长孙岳眉头微皱。这人是来杀狼的,还是来给狼通风报信的? “小点声。” “哦。”来人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还是比正常人说话响,“我叫朱厚!土殿亥猪峰的,结丹圆满。我一个人打不过头狼,正愁没人搭伴呢。咱俩一起?” 长孙岳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来杀狼的?” “不不不,我不是杀狼,我要头狼的皮。”朱厚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晃了晃,“悬赏堂的任务,灰背头狼的皮毛,完整的,不能有太多破洞。我一个人打不过,皮也剥不好。兄弟你要是杀狼,妖丹你拿,皮给我,行不?” 长孙岳沉默了一息。互不冲突,可以合作。 朱厚又说:“本来还有个同伴,叫蓝二,天狗峰的,元婴初期。我俩一起来的,结果刚才狼群冲出来,他往东边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不管他了,咱俩先干。” 长孙岳没有接话。朱厚已经举着盾冲了出去。 他冲进狼群的方式很特别——大摇大摆。灵力注入盾牌,盾面上亮起一层淡黄色的光罩。这是亥猪的神通——绝对防御。然后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来啊!” 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那些灰背狼同时停住了撕咬,齐刷刷地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朱厚。头狼也看了过来。 长孙岳感觉到了——朱厚身上有一种无形的钩子,勾住了所有敌人的注意力。 亥猪的天赋。嘲讽。 灰背狼同时扑向朱厚。利爪拍在光罩上,光罩纹丝不动。朱厚挥锤砸退一只,另一只又从侧面扑上来,被弹开。 “来啊!来啊!”朱厚兴奋地吼着,把七只狼全拖住了。 长孙岳从乱石后面冲出,寸芒出鞘,一剑刺入一只灰背狼的眼窝。剑气贯穿头颅,狼尸倒地。 第二剑,第三剑。三只灰背狼倒在血泊中。 剩下的四只退了回去,围着朱厚,不敢上前。 头狼站在高处,深红色的眼睛盯着长孙岳。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此时山道两侧的乱石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亡灵。 七只。人形的、兽形的,灰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穿着破烂盔甲的修士亡灵,有灰背狼的尸体变成的亡灵狼,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光。 结丹中期到元婴初期不等。 长孙岳听船上的男人说过亡灵,知道它们的厉害,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朱厚!退!” 朱厚的脸色也变了,但没有退。他将盾牌举高,挡在长孙岳身前。 “兄弟,你先走!我扛着!”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的人影从东边的乱石后面窜了出来。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皮肤白得有点不健康,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他的眼睛很小,滴溜溜地转,满脸是汗。 蓝二。 他身后,跟着三只亡灵——两只人形,一只兽形,正朝他扑来。难怪会同时遇到亡灵,原来是被惊动了。 “救命——”蓝二的声音都变了调。 长孙岳深吸一口气。 前有狼群,后有亡灵。左右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被包围了。 “蓝二,过来!”朱厚吼道。 蓝二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躲到朱厚的盾牌后面。三只亡灵追到近前,和原先的七只会合,一共十只亡灵,加上头狼和四只灰背狼。 长孙岳迅速判断局势。头狼元婴中期,亡灵中有一只元婴初期,其余结丹中期到后期。数量上完全劣势。 硬拼不行。必须有人扛,有人杀。 “朱厚,嘲讽。蓝二,吞噬亡灵的死气。”长孙岳说,“我来杀。” “好!”朱厚举盾,大步向前。嘲讽的力量再次涌出,亡灵和狼群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疯狂地扑向他的盾牌。光罩在密集的攻击下开始闪烁,裂纹爬上了表面。 蓝二咬着牙,右手按在朱厚的盾牌上,暗红色的光芒涌出。亡灵爪子上的灰黑色雾气被吞噬了一部分,攻击的力度减弱了。 长孙岳再次将元婴初期的灵力涌入寸芒,剑身上的纹路亮起。 他一剑斩出,剑气将一只结丹后期的亡灵劈成两半。船上的男人告诉过他,对付亡灵得用灵力,普通的刀砍斧劈与斩空气无异。 转身,第二剑,斩向一只亡灵狼的头颅。狼头飞了出去。 第三剑,刺入一只人形亡灵的胸口。灰黑色雾气从伤口涌出,蓝二立刻伸手,暗红色的光芒将雾气吞掉,亡灵的身体迅速崩解。 三只。还剩七只亡灵和头狼、四只灰背狼。 朱厚的光罩碎了。一只元婴初期的亡灵爪子拍在他肩膀上,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啊——”朱厚闷哼一声,但没有退。他将盾牌再度举起,新的光罩重新亮起。 长孙岳冲到他身侧,一剑斩向那只元婴初期的亡灵。剑刃切入它的脖颈,只进了一半。亡灵反手一爪,长孙岳侧身避开,肩头被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继续!”蓝二的声音不再发抖了。 长孙岳第二剑斩出,这一次用尽全力。灵力爆发,剑气将亡灵的头颅整个斩下。 第四只。 头狼扑了上来。它亲自上阵。深红色的眼睛盯着长孙岳,利齿咬向他的咽喉。 他反手一剑,刺入头狼的腹部。头狼惨叫着退开,腹部的伤口涌出黑色的血。 朱厚的光罩又碎了。他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但盾牌始终没有放下。嘲讽的力量还在持续,亡灵和狼群疯了一样地攻击他。 “快……我快撑不住了……”朱厚的声音在发抖。 长孙岳看了一眼战场。亡灵还剩六只。头狼受伤,四只灰背狼还剩两只。但朱厚已经到了极限。 他必须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