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盈盈》 1、三年之期 梅溪,薛家祖宅。 夜色深深,家宴的喧闹早已散去,薛老夫人所居的萱茂堂仍然灯火未熄。 服侍的丫鬟都知离别在即,老夫人必有体己话儿与孙女讲,是以皆屏息静气立在廊下等着传唤,然堂屋里此时亦是寂然无声。 良久,紫檀木镶竹丝转盘多宝格上,西洋鎏金镂空吉祥八宝纹更钟叮叮当当地响了,打破了一室安静。 满头银丝的薛老夫人回过神来,抚着下首少女乌发的手顿了顿,素日里平静淡然的面容终是起了一丝波动,温言道:“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 “祖母,”薛辞盈虽早知祖母打算,可此时心里仍甚是不舍,她仰起脸,神色怏怏,“您果真不随我一同回京么?” 薛老夫人双手合十,诵了声“阿弥陀佛”,沉声道:“你能有如今这般平安,幸得咱们听从端木神医之言,也是得佛祖庇佑,薛家列祖列宗泉下相护。” 血雨腥风的宫变之夜不堪回首。 三年前,她陪着奄奄一息的孙女,随神医南下寻药,辗转多地,受尽波折。 老天不负苦心,终是为孙女求得了生机,孙女渐渐痊愈,为免病情生变,与神医分别之后,她带着孙女回到祖籍湖州梅溪,又住了一年,见孙女已恢复往昔模样,才松口放她回京。 “现下我倒是习惯了南地气候湿润,民风淳朴。”见孙女不语,薛老夫人拉起孙女的手。 她一向严肃,小辈们在她面前皆不敢高声,今日难得打趣道:“你且安心,既是嫁入皇家,便是我不回,你那继母也不敢打你嫁妆的主意。” “况有赵嬷嬷跟着,你母亲的陪嫁,她再清楚不过。” 赵嬷嬷是薛辞盈生母的乳娘,对薛辞盈最是忠心不过。 “孙女岂会在意这些,只是......”薛辞盈垂眸,目光落在十二幅湘绣月华裙裙裾上,她抿抿唇:“舍不得祖母,大哥见不到祖母,定也失望。” 薛辞盈口中的大哥,是她的嫡亲兄长薛淮川,他于今年年初,与礼部右侍郎之女纪阮定下婚事,成亲的吉日择在了明年春。 薛老夫人凝目注视着孙女。 华灯下,少女面庞光洁如玉,长睫浓密,遮住一双极美的丹凤眸,以及其中波动的情绪。 虽是与祖母家常叙话,然她自幼教养使然,纤薄脊背挺直,坐姿优雅沉静,宛如那丹青妙手精心绘就的仕女图中人物,走出了画中。 不知不觉间,孙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姝色无匹。 此去不久,便要为人妇,再过些时候,许会为人母...... 这是她一眼不错悉心养大的孩子,容貌倒在其次,她最骄傲的是,孙女光华内蕴,心有丘壑。 若不是那一场动荡,她早几年便顺风顺水姻缘美满,哪像如今,平白生出许多波折。 但愿是好事多磨。 想到这里,薛老夫人不由感慨:“我和你祖父便是在此处成的亲,那时我比你如今还要小上两三岁,后来,他驻守凉州,我在京中,聚少离多,不知不觉,大半生竟过了。” “祖母已是这个年岁,况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咳咳.....临了临了,便在这里多陪陪他罢。你哥的婚事,有他老子操心,我是不管的。” 虽是这般说,薛老夫人语气里也不掩寥落。 一个是自小看重的嫡长孙,一个是在身边长大的亲孙女,若不是实在无法,她怎么也得亲眼看着孙女出嫁,薛家迎娶新妇的。 薛辞盈听得出祖母话语中的缅怀与惆怅,也知祖母的无奈。 去岁冬日,祖母身子便有些不好,的确经不起长途跋涉。 她握着祖母的手,沉吟道:“既是如此,便让赵嬷嬷留下陪您罢。我不缺人使,嬷嬷年岁也大了,舟车劳顿......” 薛老夫人倏然一笑,摇了摇头:“我本有如此打算,可她怎能放得下你?” “您身边......” “我身边丫头婆子一堆,再者你三叔与婶娘待我如何,你也看在眼里,自我来到梅溪,晨昏定省从未缺过,衣食住行,竟比你爹这亲生的儿子还要妥帖三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若论三叔对祖母的孝心,薛辞盈也无甚话说,她瞥了眼方才还叮叮当当,此刻安静下来的自鸣钟,心知祖母此言无虚。 本朝自去岁始开海禁,湖州府也开始有了寄卖洋物件的铺子,这些物件漂洋过海过来,物以稀为贵,自然价格不菲。 但江南多豪富,在湖州府,却不难脱手。三叔好容易得了个西洋来的自鸣钟,自己没舍得留下,巴巴地送到萱茂堂。 祖母口中嫌弃:这物什乍地一响,猛地唬人一跳,心里却是极熨帖的。 儿子自然都是孝顺的,可真心多少,薛老夫人也是有数的。 提起自己的亲生子,现任职兵部郎中的卫国公薛谦,再想起他近日频频来信,字里行间难掩焦灼,生怕女儿回去晚了一日,太子妃的位置便如那煮熟的鸭子般,飞了。 自己才具平庸,便想着攀龙附凤,羞也不羞! 薛老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当着人家闺女的面,言其父之是非,未免不妥。 于是薛老夫人按下语气里淡淡的嘲讽之意,话音一转, “可惜你娘去得早......她原是你娘的乳母,罢了,让她亲眼看着你出嫁,也便是告慰你娘在天之灵了。” 提到生母,薛辞盈神情微黯,又不想再招得祖母伤心,索性伏在祖母膝上,缂丝长衣上触感冰凉的卍字福寿刺绣纹样贴着肌肤,心绪方渐渐平静。 薛老夫人琢磨了一番,不由失笑,素日再怎样沉稳的孩子,一说到亲事,也偶尔流露小女儿的娇态。 薛辞盈耳畔,祖母的声音一如往日,徐缓而平和:“盈丫头,你的婚事,是当年太后亲口允诺的,诸事有太后做主。” “况若没有你,如今的东宫之位早已换做他人。” “这太子妃的位置,你若当不得,旁的人,便更加不配。” 薛辞盈抬眼,目光从祖母的鬓间白发,看进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 那里,原沉淀着历尽世事的淡泊,此刻却满是疼惜和关爱。 祖母用心良苦,为她做好了打算。可祖母亦不仅仅是祖母,还是卫国公府的老夫人。 本要出口的话止于唇齿之间。 “是。”薛辞盈露出个笑容,轻声应道:“祖母之言,孙女都记下了。” * 早春的清晨,薄雾散去,运河两岸,青山逶迤,杂花生树,燕语莺啼,一派生机盎然。 晨风拂过,薛辞盈在甲板上凭栏而立,看流水潺潺,在朝阳下漾起密密的縠纹,思绪万千,亦逐流水飘飘荡荡。 肩头骤然一暖,清脆的少女声音里含着浅浅的嗔怪:“虽说是入了春,可早起风里还带着凉意,小姐且要当心身子。” 她一面说着,一面手下动作不停,利落地为薛辞盈拢上一件香色薄缎披风。 “可可地将养了三年呢。” 今日天气好,水流平缓,帆樯如云的大船挡住了前面的视线,是以薛辞盈一行人乘坐的这艘客船,行进速度很难加快,也因此,便很轻易地被后面的船只赶了上来。 薛辞盈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与自家船并行的船只上。 是运河上常见的客船,却因那澹青色半卷竹帘而多了几分蕴雅。 有人倚窗而坐,似在执棋与人对弈,大半脸庞被竹帘挡住,影影绰绰,露出一线薄唇浅淡如樱,下颔冷白如玉,线条精致流畅却不失锋锐。 窥一斑而知全貌,这倚窗之人定是个风神如玉的美男子。 薛辞盈漫不经心地想。 须臾,那人修长手指伸出窗外,雪色指尖拈着一枚墨黑棋子,也不见如何用力,棋子在指尖便化为齑粉,簌簌落在碧水中。 随即,有低低的咳声响起,男子嗓音低醇,带着点儿隐约的笑意,轻叹道:“如此,可算是平局了。” 那声音慢悠悠拂过耳朵,如早春溪水流过山谷,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可对面并无人应和。 薛辞盈这才发觉,这男子是自己与自己对弈,也因此,这笑意里,又带着点儿难以言喻的寂廖。 心弦的某一处似被轻轻拨了下。 这种如斯寂寞的感觉,三年来她深有体会。 许是她视线停留的时间太久,那男子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蓦然抬眸,清冷的目光似穿透竹帘落在她脸上,如磁石,牢牢将她吸引。 她幼承庭教,谨守礼节,明知便是有帘相隔,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男子也甚是不妥,可不知为何,在这瞬间,莫名涌上一睹庐山真面目的冲动。 好在,不过短短一霎,船行加速,两人的目光自然也错开了去。 薛辞盈回过神,心下惊觉自己竟生出这与礼不合的想法,面上却纹丝不露,只启唇一笑:“知道啦,小管家!” 她本就生得黛眉朱唇,明艳无俦,这一笑,贝齿微露,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波光潋滟,更是说不出的粲然动人。 饶是采芩日日看惯,也险些被晃花了眼。 她怔了一怔,想自家小姐这般容色,无怪太子殿下记挂了三年,鸿雁传书未曾间断。 薛辞盈扶着采芩的手步下甲板,随口叹道:“你如今这絮絮的劲儿,越发像嬷嬷了。” 当年京中变故,她和祖母随神医南下,不好过于兴师动众,因此心腹丫鬟只带了采苏和采芩。 采苏不久便回梅溪成了亲,采芩年龄小,赵嬷嬷担心她服侍不尽心,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导,是以如今细心妥帖之处,颇有赵嬷嬷言传身教的影子,只性子依然不失昔日活泼。 因提到赵嬷嬷,她忙又问:“嬷嬷醒了没,今日可好些了?” 赵嬷嬷自上了船便时常晕吐,薛辞盈这些日子时时忧心,临行时她特特请大夫开了药预备着,可嬷嬷用了药并未见效,反而越发沉重。 采芩摇头:“今早只用了半碗米粥,又吐了。” “这怎么行?”薛辞盈皱眉,此时两人已走到赵嬷嬷屋前,她轻轻叩了叩门,扬声唤:“嬷嬷......” “嬷嬷无事,小姐别进来,仔细染了病气。”船舱里,赵嬷嬷声音虚弱,却急急阻止。 薛辞盈无奈,她生母去得早,自幼养在祖母膝下,祖母虽待为人慈爱,但毕竟孙子孙女多,总不好太过厚此薄彼,且祖母出身书香门第,一举一动自有章程,她纵是满心孺慕,日常相处也需谨记礼仪规矩。 而赵嬷嬷因生母临终托付,又怜她幼失怙恃,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待她真真是视若珍宝,呵护有加,在她心里,实如半个亲娘无异。 晕船之症自然并不传染,但赵嬷嬷生怕于她有一丝妨碍,坚持不许她入内探望,薛辞盈恐她再为此再动气伤身,只得每日隔门问候。 她蹙眉,只听嬷嬷的声音,便知她果然没有好转。 她自己曾缠绵病榻近两年,久病成医,斟酌许久,觉得赵嬷嬷的症状不仅仅是晕船这么简单。 明日便到了扬州,索性多留一日,瞧瞧嬷嬷的病情罢。 只她并不预备提前与赵嬷嬷说。因她这几日便时常懊悔,为了给薛辞盈操持婚事才执意跟随回京,如今反成了累赘,若是知薛辞盈的打算,定会反对。 这般想着,她柔声安慰了一番,却被赵嬷嬷再三催促,只得先回了舱。 此时舱中光线正好,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洒在桌案上,楠木雕花匣子上,精致的花纹闪着细微的光芒。 薛辞盈缓步走到案前,踌躇了片刻,伸手打开匣子,眼里便映入一叠厚厚的信笺。 无需再看,只因读过一遍,字字句句便已印在心里。 正如那一年的上元之夜。 皓月高悬,灯火照彻,夜明如昼,漫天烟花姹紫嫣红,倒映在喧嚣人群里,少年明亮而坚定的双眸中。 明明是年节里最繁华热闹的情景,当望进少年融着烟火与星辰的眸光,她却于喧嚣的人声中,于烟花的蓬然绽放之际,听到少年清朗的嗓音,在她耳边温柔而清晰地告白, “盈盈,我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 在本朝,上元之夜,亦常是青年男女的定情之夜。 她素来仪态从容,可那一瞬间,忍不住颊边泛起红霞。 她垂下眸子,只想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抽不出,因着天冷唇边呵起白气,交握的手心却发着热,沁出薄薄的汗。 因他挑破了两人的心照不宣,互生情愫,她紧张而羞涩,又暗暗欢喜。 等她鼓起勇气再看向他的眼,却是刀光起,变乱生,箭声凌厉,穿过人群,疾射而来,那一瞬她不假思索地挡在他前面。 一丝薄淡的笑意从她唇边漾起。 待采芩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便见薛辞盈正坐在窗前的桌案旁,对着几封散落的信笺沉思。 红唇微抿,眸光难辨,那搁在桌案的纤细柔荑,在阳光下白得仿佛透明,无端多了几分脆弱之感。 这个念头浮起,采芩忽然察觉,自从苏州港登船,不日将与太子殿下重逢,本应欢喜的薛辞盈,这些日子,却未见有多喜悦,反而心思沉沉,似有忧虑。 或许是因嬷嬷的病情罢。 这般想着,她含笑凑到薛辞盈身旁,有意逗她开颜:“大小姐,有个典故:睹物思人……是什么出处来着?” 薛辞盈瞪了采芩一眼,采芩佯装害怕地吐了吐舌,眼中却是满满的促狭之意。 薛辞盈自来大方疏朗,但在采芩“我都明白”的眼神里,颊上还是热了热,凶巴巴道:“瞧什么瞧,赶紧去照顾嬷嬷罢。” 采芩将茶放下,一笑离去,门扉阖上,薛辞盈重又淡了笑容。 离京时,李忱在十里长亭为她送别,俊朗的少年红着眼,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反而被她保护,后悔让她重伤至此。 那支射中她心口的箭携了毒,虽端木神医在第一时间为她解毒,可之后她仍身体虚弱,只能倚着车壁而卧,如一个正常人般能走能笑,都成了奢望,更不要提曾经的少女绮思。 但对于电光火石之间,那一刹那的举动,她从未后悔,哪怕时光倒流回那一刻,她想,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隔着车帘,他许下诺言:盈盈,我恨不能随你而去,你安心养伤,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归来,我的妻子,唯有你一人。 然而,经此宫变,成年皇子中尚存的,唯有李忱一人。 景佑帝年已不惑,伤感于子嗣凋零,因此,他厚赏卫国公府,亦欲给予她县主之封,却不愿意儿子娶一个缠绵病榻的王妃。 李忱在御书房门口长跪不起,恳求景佑帝成全两人。 还是太后不忍看一对有情人就此分离,也感念她救下李忱的恩情,对景佑帝道:不若便以三年为期,若薛家女儿能够痊愈回京,便为一双小儿女赐婚,一则可昭显皇恩浩荡,二则,免得有人说天家凉薄,忘恩负义。 景佑帝不愿违背母命,只得应下。 既有圣命,三年来,李忱与她正大光明书信往来,写尽相思,且李忱为她,空悬太子妃之位,至今东宫无人,重情重义之名天下皆知。 她人虽不在京中,却是京中世家贵女羡慕的对象。 她原也为他的一腔深情感动,暗暗祈盼两心长久,直到半年前。 她收到一封无名的来信,那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太子身边已有佳人在侧,并非良人,是真是伪,薛小姐回京便知,还请早做筹谋。 这无稽之谈,她本要弃之不理,因国公府的家书从未提及此事,可那信笺,却是混在东宫送来的一应物品中。 这人,应是宫中之人。 而其实,在此之前,李忱的来信便从半旬一封到一月一封,再到两三月不定。 在信中,他解释因自去岁开始监国,朝务渐多,难有闲暇。而东宫送来之物,虽如常贵重,却越来越制式,少了那份珍重的心意。 一桩桩,一件件,由不得她不多思量。 只是,凡事总要自己的眼去看,自己的心去判断,她不会轻易去相信一封莫名的信,但也不会被过往情意遮住自己的眼。 阿忱,三年之期已过,我已归来。 阿忱,若你守诺,我必不负。【】 2、扬州求医 船行至扬州,当听到薛辞盈吩咐暂停一日时,赵嬷嬷果然激烈反对。 “老奴无碍……咳咳……大事要紧,府里已经连连来信催促,你们没经过事,哪里知道成婚的繁琐,千头万绪,哪边都不能落下。” 薛辞盈和采芩相视一笑,采芩心领神会,一面扶着赵嬷嬷下船,一面劝道:“嬷嬷,正因为这样,才需您老人家这根定海神针嘛。 “您方才也说,我们年纪轻,这些大事何曾经历过,指着嬷嬷身子好了,立下章程呢。” 赵嬷嬷瞪了采芩一眼,想要数落几句,无奈她连日晕吐,又粒米未进,稍一行动,便觉眼前都是虚影,再者采芩之言不无道理,想了想遂咽下口中的话,扶着采芩的手上了马车。 薛辞盈先遣护卫下船打听过,得知城内名气最大的医馆是本草馆,离扬州港也最近,只一刻钟不到的路程,且东家周老大夫医术极佳,在城内颇有口碑。 阳春三月,扬州城正是花团锦簇之时,大街上人流摩肩接踵,薛辞盈不欲招人的眼,命众人在船上等待,只带了两个护卫随车而行,径自去往本草馆。 然而,待到了近前,却见医馆大门紧闭。 便有护卫下马,上前敲门。 许久,才听到有人回应。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后,大门吱呀打开,门后走出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青衣少年,看服饰装扮,应是馆里的学徒。 “这却是不巧了。”听到护卫道明来意,那青衣少年目光闪烁,犹豫片刻方歉意解释:“客人有所不知,我师傅这几日有事不在,因此敝馆近些日子都不开诊了。” 他朝西面指了指:“城西有余庆堂,还请去那里瞧瞧罢,免得耽误了病情。” “从此地过去,大约得几时?”护卫问。 小学徒想了想:“约莫半个时辰。” 这城西的余庆堂,不近呢。 护卫拿不定主意,便转身回马车旁,请薛辞盈的示下。 采芩闻言,担心地看向躺在垫子上眉头紧皱,因马车颠簸而强忍不适的赵嬷嬷:“还得半个时辰呢,嬷嬷她……” 薛辞盈也是一怔,方才护卫打听的路人里,恰有两人今日刚从本草馆就医经过,对周老大夫的医术多有赞誉,偏他们赶来就这般不巧? 且她方才隔着车窗留意到,这小学徒言辞踌躇,似是另有隐情。 羁旅在外,她本不欲多生事端,可若周老大夫明明在,为何却不出诊呢? 恰如采芩所忧,这一番折腾,对嬷嬷岂不是雪上加霜? 正犹豫间,忽听赵嬷嬷“哇”地一声,忍了半日终还是吐了出来,接着面色一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接连滚落。 赵嬷嬷又窘又急,自觉还从未有如这般失了体面之时,边咳边道:“车里气味不好……姑娘且先下车透透气罢,别污了姑娘的衣服,咳咳,老奴这就收拾。” 薛辞盈哪会在意这些,但转念一想,嬷嬷性子好强,想是不愿旁人见她如此狼狈之时,便宽慰她:“嬷嬷安心,我先下去瞧瞧,采芩给嬷嬷换身衣服。” 赵嬷嬷一听又急了:“都是老奴不中用…… 薛辞盈沉吟,嬷嬷的情形显然支撑不到她们再回到城西的余庆堂,且她也不舍得嬷嬷再受一段时间的罪。 青衣少年正要闪身进去要关门,忽听一个温婉清和的声音道:“小大夫,请留步。” 他忍不住闻声转头,便怔在了那里。 三月春风里,少女双手拢在袖间,缓缓行来,莲步姗姗,霜色长裙却仅漾起轻微的涟漪,她面上蒙着轻纱,并看不清面容,可她的风姿仪态,于不经意里诠释高贵和优美的定义,顿觉春风如佳酿,不饮人自醉。 少女走近他,柔声请求道:“老人家实是难受,似是腹病。小大夫应也知,这病不难治,只是老人家有了年岁,若耽搁了却容易伤身。” “我写个方子,还请小大夫先帮着抓几味药罢,给老人家止了吐,如何?” 青衣少年呆呆看了半日,直到面纱下传来隐隐约约的轻轻一笑,才回过神来,便有些赧然:“小姐也懂医术?” 这时采芩“呀”了一声,撩起车帘,急急道:“小姐,嬷嬷又吐了,且腹痛难忍。” “我才来了两日,药材尚不熟悉,却是不成的。”少年本就对眼前的少女有了三分好感,又听着车厢里赵嬷嬷的呻吟声,不由生起恻隐之心,道:“那请您稍等,我进去问一下师.....别的大夫。” “多谢您。”薛辞盈虽然听出他言语中的纰漏,却并不挑明,只笑着道谢。 少年脸一红,忙点了点头,又掩上门。 采芩撩开车帘,忿忿道:“我方才都听清了,那什么周大夫分明在的,却躲着不露面,这叫什么医者仁心,小姐还这般客气,要我说,咱们打进去把人纠出来不就得了。” 薛辞盈不赞同地了采芩一眼,有些发愁。 这丫头三年来规矩着实松散了,回府且得好生学学,这是求医,不是绑票。 话音刚落,医馆的门重又开了,那青衣少年去而复返,面对着眼前少女似含着笑的眼神,不禁有些尴尬,:“......师傅方才恰从后门回了医馆,小姐且随我来。” “如此甚巧,多谢小师傅。”薛辞盈掠了掠鬓发,又是一笑。 那青衣少年只觉她随便掠掠头发便好看得不得了,听她这么说,又心虚了,期期艾艾道:“......是挺巧,挺巧的。” 采芩和护卫一起,将赵嬷嬷扶进医馆,闻言,采芩没好气地瞪着那青衣少年,正要开口,便收到薛辞盈警告的目光。 进了医馆正堂,便见屏风前坐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只是面色疲惫,似是忙碌了多时。 他起身,温声致歉:“敝姓周,家徒愚笨,害诸位久等,请问是哪一位有恙?” 赵嬷嬷坐下后,周老大夫伸手搭在她腕上试了脉,闭目片刻,方缓声问道:“老人家如此情形,有几日了?” “总有七八日了。”赵嬷嬷是甫一上船便出现了症状。 周老大夫果然颔首:“您是肠胃不适染了风寒,恰又出行疲惫,不单纯是晕船导致。” “今日来还好,若再拖下去定成痢疾,届时用药已晚。” 薛辞盈这才松了口气。 周老大夫下笔拟了方子,薛辞盈看过,比起她斟酌的几份药材,这张方子另添了紫苏温中散寒,香附理气止痛,确实周全许多。 她点头致谢,待抓了药煎好,先让赵嬷嬷用了一剂,又命护卫付上诊金,主仆一行人方告辞离去。 上了马车后,采芩忍不住嘟哝道:“这大夫好生奇怪,明明在,怎么不接诊呢。小姐方才为什么不允我说?” 薛辞盈瞥了她一眼:“我且问你,于咱们来说,何事重要?” “自然是嬷嬷的病情。”采芩看向服了药后已安静入睡的赵嬷嬷,不假思索应道,想了想又补充:“还有,赶路要紧。” “那不就得了。”薛辞盈纤指轻戳采芩额头,“人家许有苦衷,但仍然出手相处,便值当咱们感谢,他人之事,做什么刨根问底。”她悠悠道:“须知,好奇害死猫。” “小姐你又取笑我。”采芩不依,嚷道,声音却压得极低,显然怕吵醒了赵嬷嬷。 . 薛辞盈一行人堪堪离开,绘着四桥烟雨的青花瓷屏风后,急步转出一个女子,乌发高束,英气勃勃,只是满面焦急,一出来就扯着周老大夫的袖子往里拽:“周老,您快进去瞧瞧,主子他,他又咳血了!” 周老大夫面色一变,人便被那女子扯到了屏风后,他来不及抱怨这丫头的莽撞,只是边疾步前行,边焦声问道:“王爷什么时辰咳的血,什么颜色?” 屏风后是一扇连接后院的小门,出了小门,转过粉油照壁,便是青砖铺就的小径,通往三间正房。 此时,暖风如熏,中门大敞,一个身披雪白狐裘的年轻男子背对着他们,正负手立在庭院的阳光里。 晴空一碧,日色明亮,他周身沐着淡淡金辉,回眸望了过来。【】 3、往事 目光相碰,那张昳丽的容颜噙着淡淡的微笑,却苍白如雪。 简秋顿时心中一痛。 她松开拽着周老大夫袖子的手,恭恭敬敬俯身行礼后方起身,原本爽脆利落的声音蕴着深深的关切:“王爷,您怎不歇着?” 男子微微一笑,却不答她,只是先问周老:“方才的患者可医好了?” “痢疾初期,并无大碍,只年岁大了,拖的时间一长,恢复得就慢。” 周老大夫先解释,又仔细端详男子的面色,片刻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能为力的自责:“老朽医术粗浅,虽翻遍医术,却始终没能找到对症之药,能使王爷康复,若咱们再寻到端木先生……” 话音未落,简秋打断周老大夫的话,冷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好容易将端木凡从犄角旮旯挖出来,指望着在西梁战事上派上用场。某人却巴巴地送到卫国公府,这也就罢了,如今险些搭上自己的性命,还做好事不留名,生怕人家知道!” 她越说越气,想到自家王爷一生看似尊荣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又红了眼圈。 “简秋,不得对王爷无礼!”简秋说到这里,脚步声响起,屋中走出一个玄衣男子,身材高大,面目英俊,闻言肃声喝道。 “难道王爷的第一心腹,陶大统领不是这么想的么!”简秋哼了声,不甘示弱地回怼那男子。 “咳……王爷心地仁善,”周老大夫虽不知这其中曲折,却是亦听说过,三年前,端木凡被主上请入王府待为上宾,可不久后便悄然离去。 听简秋这样一说,才知是去了卫国公府。 可王爷与卫国公府素无交情,做甚么送这样一份大礼,是卫国公府有甚要紧的人生了重病么? 要知道,这端木凡江湖人称“神医”,自是医术卓绝,可他脾性古怪,早在多年前便已发誓退隐,不再行医,曾有传言,无论你如何哀求,他便是眼睁睁瞧着你死在面前,亦不会出手的。 但传言终是传言,事实上是,端木凡不知隐居何处,早已消失了许久。 可其实,端木凡人在西梁。 西梁境内,居于深山密林的纳木族人极善制毒,端木凡对此颇感兴趣,消失的这些年,便是在西梁潜心研究这些制毒之物。 主上早知,大晋与西梁必有一战,因此想方设法救了端木凡数次,端木凡受了恩惠,不得不应了王爷,否则他怎会甘心前去京城。 骁山一战,若有端木凡在,王爷许能在伤后即得到妥善救治,就不会拖到京城,即使肃清了毒,身子也衰败到如今程度。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扼腕叹息。 “无妨,经周老这一灸,本王已缓解许多,方才那一口血咳出,更是神清气爽。”男子对此倒不以为意,嗓音温和道了句。 简秋又要张口,陶然眼神扫过,凌厉中带着些许责备之意,她才不情不愿抿上了唇。 男子修长手指握着一柄白玉折扇,冷白颜色似与玉色相融,清隽的眉目之间蕴着几分浅浅的揶揄。 “不必如此小心,怎地,本王如今在你二人眼中,便成了那精致易碎的瓷器了?风吹不得,雨打不得。” 怎会? 雄剑四五动,彼军为我奔。虏其名王归,系颈授辕门。 遥想昔年,他在战场上英姿飒飒,所向披靡,简秋的眼圈越发红,索性别过脸不语。 陶然心里叹气,神情中却不露分毫,沉声道:“薛家大小姐从苏州港登船归京,身旁嬷嬷自上了船便晕吐不止,是以,她今日停靠在扬州。” 他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忍不住瞥了年轻男子一眼,又有些庆幸。 方才险险将薛小姐拒之门外,若不是王爷悲天悯人,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才说服周老出诊,岂不误了大事? 可转念又想,太子殿下和薛家小姐是京中皆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薛家小姐此番回京,不就是大婚在即么? 他和简秋几个人心里头,曾不约而同的猜测,王爷对薛家小姐,似乎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 这份关注至少要追溯到三年之前。 当时薛大小姐为六皇子挡了箭,自己命悬一线,卫国公入宫求太医,恰恰赶上昭悯太子为救驾被叛党刺中心口,也是命悬一线,太医全都被召进了东宫,太医署忙乱一团,哪还顾得上宫外之人。 还是主上将端木神医辗转送到卫国公府,救了薛小姐一命,但主上并不欲卫国公府知晓,此后征战西梁,更是再未提起,似乎只是偶然为之。 毕竟宫变时,西梁之战究竟何时开始尚未开始,而薛家小姐却是危在旦夕,救人一命,胜造奇迹浮屠。 何况,彼时他们亦觉得,既能揪出那古怪老儿一次,便可找到他第二次,既然能想法子使他破誓救人,那么有二就有三。 他们一直遣人盯着卫国公府。 端木凡是个医痴,且对自己的医术极为自信,常言只要出手,便没有自己医治不了的病。 而他虽在京中救活了薛家小姐,但也只是活着。 卫国功夫除了薛老夫人,其他人都对这个从天上冒出来的神医心怀疑虑,因此,见此情形,便有下人的议论传入端木凡耳中:“都说是神医了,可大小姐怎还卧床不起?” “江湖骗子罢,可惜了大小姐方才及笄。”“当日国公爷还是应该想法子求了太医”云云。 听了这话,端木凡气得七窍生烟,这些庸人不知他在江湖的名头,他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他的手段。可薛大小姐这伤着实棘手,他熬油点灯,冥思苦想了几夜,才拟出一个后续的治疗跟进医案,但横亘在眼前的有两个难题。 一是他所需药物严格来说并不算药,是以京中皆无,医术上有云,此物多生于南地。二是小姑娘伤后畏寒喜暖,盛京地处北方,春夏短暂,秋冬绵长,从长远看并不适合病人康复。 他脑中可没什么千金贵女不出二门的观念,直通通地将此事与薛家商议,果然卫国公薛谦激烈反对,薛老夫人原也在踌躇,可见儿子这般,反火上心头,搂着孙女大哭,痛骂卫国公不顾女儿死活, 卫国公拗不过亲娘,且考虑到天家彼时的态度,也不敢留着女儿在京中碍景佑帝的眼,遂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应下。 事情发展出人意料,他们的人只得跟着一路南下,直到薛小姐病情大好,薛老夫人和薛家三爷夫妇将端木凡奉为神明,就差立个牌位供着了,薛家豪富,为端木凡寻了不少珍奇古怪的药物,有求必应。薛老夫人因怕孙女病情有反复,更是想方设法,要把端木凡留在薛家。 那端木凡这两年与薛家处出了香火情,他自己只带着个医童,本也居无定所,对薛老夫人的提议无可无不可,看上去暂时并无离开的打算,他们的人盯了这两三年,不免松懈,端木凡便是瞅着这个空子,凭空消失了。盯着的人买通了梅溪薛家的下人,试图从薛小姐祖孙二人口中问出一点痕迹,可惜,薛家似真不知情,薛老夫人还感叹,神医人品高尚,只拎着一包草药就走了,分文未取。 消息传回京城,与西梁的战事战事正在关键时刻,待得到消息时,王爷已中了毒。 唉,想到此处,陶然也深深扼腕。 或许真相便是如此,王爷他心中只有家国天下,何曾留意儿女私情。 天意,天意啊。 果然男子颔首,并不在意:“如此说来只是凑巧碰上,想来她应已好了。” 然而,因陶然这番话,男子眼前不由闪过几日前两船交错而过时,凭栏而立眉目沉静的少女身影,心里却想到许多年前,不小心撞到他腿上的糯米团子,仰起一张圆圆的脸,看着他要哭不哭的模样,他眸光微凝,不由感慨,昔日的糯米团子,如今也要嫁人了么。 他掩唇咳了几声,温煦的嗓音含着淡淡的愉悦:“看来本王回来得恰是时候。” 见陶然面色奇异,看着他欲言又止,便知他又脑洞大开,想偏了。 说起来,陶然生得俊朗英武,在战场上更是以一敌百的猛将,可谁知道,这威风凛凛的大将,私下里的癖好,却是沉迷于收罗话本子。 七尺男儿,熬夜看话本子,还常常看着看着,红了双眼。 男子颇感无奈,人命关天,彼时那薛家小丫头奄奄一息,莫说在宫中她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母后和阿忱都极喜欢她,便是一个陌生人,他能眼睁睁见死不救么? 只他身份敏感,不宜与京中世家多有交际,免得御座上的皇兄以为他别有心思。 想到这里,他折扇一伸,在陶然额头敲了敲,淡声道:“待回京,便把你携来的三箱子话本子都送到本王那里。” “闲书看多了,容易移了性情。” 说罢,他悠然转身,也就没看到身后,陶然已是一脸苦色。 简秋本在悲伤中,闻言忍不住“哈”地一声。【】 4、回京 周老大夫开的药效果明显,赵嬷嬷用了不到两剂,便彻底止了吐,到第二日清晨,竟觉腹中空空。 薛辞盈又惊又喜,忙命人做了清粥小菜端上来,见赵嬷嬷用了小半碗,才放下心来。 再三四日,胃口转好之后,赵嬷嬷便可以起身了,采芩扶着她每日到甲板上透透风,说笑一回,顺风顺水,又过了十日,船行已至通州。 “小姐,世子爷在通州接我们么?”采芩问。 她还记得,离京南下时,便是从通州上的船。 “哥哥信里说,自通州至盛京,已修大通河一段,如今船只可直达东华门。”薛辞盈道。 采芩“呀”了一声:“那咱们岂不是下了船便可回家了?” 采芩这么说,薛辞盈眉眼也染了一层笑意。 通州到东华门不过半日,薛辞盈心里欢喜,回舱换了身湖水蓝滚银白边琵琶袖长衫,莲子白绣折枝花蝶软缎长裙,海蓝冰透琉璃簪,流苏耳环随着转身轻轻晃动,双瞳清澈,朱唇含笑,与素日的沉稳端庄相比,是少见的清爽又灵动。 赵嬷嬷点头:“这一身既不失体面又不打眼。”又拿出面纱,命采芩给她戴上。 薛辞盈不想:“嬷嬷,是大哥来接我。” “是呀,嬷嬷,再说,今日天气这般暖和。”采芩插嘴帮腔。 “岸上人多,冲撞了您可怎生是好?再者,世子爷那性子……”赵嬷嬷不赞同地看了采芩一眼,又劝她。 她知离京这三年,老夫人和三老爷夫妇怜薛辞盈大病痊愈,哪舍得约束她,是以她在梅溪最后一年,过得实在恣意,连带着采芩那丫头,从主到仆规矩都松散了不少,想了想,索性搬出世子爷薛淮川。 果不其然,提到薛淮川,薛辞盈悻悻地和采芩对视一眼,都不出声了。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岸上人烟渐渐繁盛,远远望去,依稀可见巍峨宫城,重檐飞角。 “世子爷和二爷都来了。”采芩眼睛一亮。 薛辞盈也一眼看到了人流之中,身着青衫,风神俊朗的薛淮川。 三年在外,乍一见到兄长,薛辞盈眼中不由含了泪,船只刚停,她便迫不及待,疾步下了甲板,朝迎面过来的薛淮川快步走过去,裣衽行礼之后,颤声唤道:“大哥。” 薛淮川也极挂念这个同胞妹子,但他毕竟年长几岁,喜悦之情并不流露于表面,只打量着她,缓缓一笑:“长高了许多。” 薛辞盈点点头,低眸看一身宝蓝袍子,站在薛淮川身旁的斯文少年。 “淮安今日书院放假,非要一同来接你。”薛淮川解释。 薛淮安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而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唤道:“大姐姐。” 薛辞盈想到她离京时,薛淮安还是胖嘟嘟的孩童模样,那时她常爱伸手捏他腮上的圆润,此刻手伸出来,再触到他的脸颊,那两团婴儿肥早不翼而飞。 薛辞盈有些失落,转而抚上他的头顶,亦是欣慰:“安哥儿高了,也瘦了,可是书院功课吃紧?” 薛淮安忐忑地瞥了眼薛淮川,又哀怨看向薛辞盈:大姐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大哥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正亲亲热热叙着契阔,忽听身后,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子声音叹道:“盈盈眼中只见兄长幼弟,竟看不到旁人了。”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只在年少的清朗之外,多了一份沉稳。 薛辞盈浑身一震,眸光却先于意识,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是他吗? 午后的阳光倾泻下来,倾泻在那人象牙白色的云锦长衫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轻轻浅浅的光晕里,一身常服,却掩不住身为天之骄子的雍容尊贵。 她怔怔看着他,直到李忱走到她面前,笑问了句:“盈盈不识我了?” 他身上陌生的香气亦如其人,温润而雍容。 他依然是她心中的那个人,可又与从前似乎有所不同。 薛辞盈长睫轻轻颤了颤,面纱后平静的眸光如湖水轻起涟漪。 纵然心中有诸多思量,然此刻,她亦不禁动容。因她实未想到李忱也会来此地,他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再不能如年少时那般肆意妄为。 储君出宫,得景佑帝准许方可。 两人对望半晌,她启唇低低道:“你.....” 她想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不是他应在的地方。何况,他三年前已经历一场刺杀,如今出行更应慎之又慎。 李忱抬手“嘘”了一声:“你放心,我已有安排。” “此处人多,回去再说。” 薛辞盈这才留意到,四周有一些面目再寻常不过,衣衫也如普通百姓一般的布衣人,步履稳健,眼神警醒,不动声色地隔开他们与周围人群的距离,想来应是大内高手随身护卫。 于是她微微颔首,抬步走向马车。 李忱眸光温柔,在两人错身而过之际,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不可闻道了句:“只是想见你了。” 他含笑看着莲步姗姗仪态从容的少女,在听到他的话后,绰约的身姿一顿,回眸看向他的眼波,纵然隔着面纱,亦似盈着千言万语。 之后,她扶着丫鬟的手臂上了马车,他扬起的唇角都未放下。 薛淮川走到李忱身旁,低声提醒:“公子,该回了。” 李忱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翻身上马,伴在粼粼行驶的马车旁边。 薛淮川见他目光未曾稍离马车片刻,再想到以他的身份,特特来接妹妹,倒是不枉妹妹对他的一番情意,不由为妹妹感到欣慰,随即想到近日京中传言,永和宫所谋之事,心思又是一沉。 . 隔着车窗上的绢纱帘子,隐约可见外头骑着高头大马的挺拔身影,以及那人时不时向车内凝睇的目光,采芩朝薛辞盈眨了眨眼。 薛辞盈不理她的调侃,转头问赵嬷嬷:“您累不累?” 赵嬷嬷摇了摇头。 许是人老了,事儿经得多了,想得便多,虽知老夫人与太后娘娘相交甚深,太后娘娘早有凤谕,可那是皇家呀,这约定又未落在纸面上,她心里头对这门亲事并不是那么笃定。 毕竟,相距千里,又过了这好几年,她虽看自家姑娘千好万好,可京中世家之中,不乏出色的闺秀,万一有个什么变故...... 这也是她不愿在梅溪养老,执意跟着薛辞盈回京的缘故。 今日,赵嬷嬷见李忱亲自微服出宫,只为来接薛辞盈,想来必是得了上意,又见两人相处之间,虽止乎于礼,可绵绵情意任谁都瞧得出来,一颗心这才放下了大半。 “嬷嬷已都好了。”赵嬷嬷拍了拍她的手,感慨道:“真真是万万想不到的机缘。” 李忱本是景佑帝诸多皇子中的一个,母亲许淑妃虽居四妃之位,可并无多少宠爱,景佑帝与先皇后是结发夫妻,情深意重,六宫粉黛在景佑帝眼中,只是为了堵住臣子之口,充数而已。 兼之,嫡子昭悯太子龙章凤姿,文韬武略兼备,又具仁孝之心,无论身份还是才智远超诸兄弟多矣,入主东宫众望所归。 谁知三年前的上元之夜,大皇子和二皇子谋逆,联手逼宫,昭悯太子为护景佑帝身负重伤,待端王率兵平息宫变,为时已晚,昭悯太子伤重难愈,不治而亡。 兄弟阋墙,本就令景佑帝心痛难当,昭悯太子一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景佑帝更是大受打击,险些一病不起。 余下的皇子年龄尚幼,景佑帝自觉余日无多,为稳定朝局,于同年秋册封李忱为太子。 薛辞盈的祖母与当今太后是金兰密友,薛辞盈幼时,祖母常带着薛辞盈出入宫廷,彼时李忱与她年龄相当,长辈们喝茶聊些家常琐事,两个孩子时常得见,性情也合拍,渐渐玩到了一块儿。 落在太后眼里,便觉有趣,景佑帝侍母至孝,遂令淑妃常将其送至德寿宫,以解太后晚年孤寂。 一来二去,随着年龄渐长,薛辞盈越发出落得品貌不凡,李忱亦生得俊雅,兼之他脾性温和,尤其是待薛辞盈,极为迁就照顾,青梅竹马,互生情愫,虽没有挑明,但德寿宫和卫国公府均乐见其成。 原以为薛家能出个皇子妃,万万没想到更进一步,竟是个太子妃。 可太子妃,便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了。 从小看到大的姑娘,也见过她与李忱的相处,薛辞盈的心思她再明白不过。 可远的不说,景佑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后宫亦不乏佳丽,薛辞盈的母亲,对自己的夫婿,亦是曾经一心一意的期盼,不也因他的朝三暮四,时常于夜里伤心垂泪。 只愿太子殿下,对得住自家姑娘这番舍生忘死的深情。 想到此处,赵嬷嬷眉眼虽俱是笑意,心里又止不住地泛起深深忧虑。 * 东华门离内城极近,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卫国公府门前。 薛淮川下马,恭声请李忱入府一叙。 李忱也有此意,沉吟一瞬,便应下薛淮川之邀,正要进府之际,却有远远的马蹄声传来,不一会儿便到了近前。 来人是东宫总管袁欢手下的内侍良材。 良材满面焦急,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匆忙行了礼,便道:“淑妃娘娘请殿下即刻入宫。” 李忱面色一沉:“为何?” 他今日,是想与心上人多呆上半日的。虽说人多口杂,也未必能说得上几句话,可便是看着,心里头也是欢喜的。 良材擦了擦汗,期期艾艾:“奴才不知,想来定是极要紧的事。” 李忱久久未语,良材抬眼,顺着李忱的目光望过去,见车帘掀开,羊脂白玉般的素手搭在车前的小丫鬟肩上,随即眼前一闪,高挑袅娜的身影已俏立在春风里。 她蒙着面纱,一张芙蓉面如雾里看花,引人遐思,然气质却是清雅高华,令人不敢亵渎。 良材不敢再看,却了然这必然是太子心尖尖上那位了。 薛淮川皱眉,出声劝道:“娘娘既有要事,臣与臣妹不敢耽搁殿下,改日也是使得的。” 李忱面色不虞,想了想只是颔首道:“今日便不打扰了,奔波半日,诸位想必也甚是劳累,孤先回宫,咱们来日方长。” 他话是对着薛淮川说的,眸光却落在薛辞盈身上。 那一句来日方长便说得意味深长。 薛辞盈垂下眼帘,款款施了一礼:“多谢殿下。” 这四个字于李忱而言,并不够抚慰三年相思之苦。 心爱之人就在眼前,敛去少女稚气,风姿更胜往昔,有心想与她多说几句,想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且今日去东华门接她已是极为出格之事,再想到两人的以后,还是欲言又止,只走到薛辞盈身前,轻轻道了句:“孤改日再来看你。” 兄妹三人恭送太子离去,才进了府。 薛辞盈抬眼望去,国公府与三年前并无二致,亭台楼阁,仍是旧时模样,一草一木,亦如往日郁郁葱葱,仆从来来往往,见了他们便俯身请安,其中不乏一些生面孔。 可她心知,明面上卫国公府仍是京中一流的勋贵世家,但不掌实权的国公府,已然渐呈衰微之势。 薛辞盈是小辈,没有长辈在门口相迎的道理,是以薛淮川道:“今日父亲休沐,在睦遐堂等着咱们。” 薛辞盈明白兄长的意思,柔声道:“自是要先去拜见父亲母亲。” 薛淮川点了点头,当先迈步朝睦遐堂走去。 薛辞盈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薛淮川身上。 哥哥是有才华的,可哥哥还是年轻了些。 正堂,卫国公薛谦和夫人秦氏带着两个女儿已等了许久,薛谦着了身朝服,秦氏虽不是按品大妆,可亦是衣着庄重,妆容精致。 想也知是李忱的原因。 见只有兄妹三人进来,虽早有人禀报过太子殿下已回宫,薛谦面上仍流露些许失望的神色,张口责问:“怎地竟未请太子殿下过府奉茶?” 薛淮川忙将方才之事再次向父亲秉明,薛谦面色稍霁,只得罢了。 薛谦这才看向静静站在眼前的长女,恍惚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目光有些复杂。【】 5、梦回人远 薛辞盈自进了正堂便已取下面纱。 是以,薛谦打眼看上去的时候,竟是亡妻谢氏年轻时那眉眼盈盈的模样,险些乱了心神,唤出声来。 他对谢氏,于午夜梦回,内心深处,仍不免愧疚。 谢氏出身高贵,少时非但美貌惊人,且陈郡才女之名亦传到京中,少年心性,他对这才貌双全的美人亦是遥遥仰慕,在听闻父母欲为他迎娶谢氏时,不胜欢喜。 新婚之夜,当挑起盖头,一张美人面如浸着泠泠朝露的蔷薇,含羞望了过来。他自是不可避免地一眼钟情。 两人曾有过美好甜蜜,两情缱绻的时光,可随着他纳了秦氏为妾,夫妻之间渐渐有了龃龉,他不过同情秦氏孤女身份无依无靠,对她多照拂几分,她却认定他偏宠妾室,为此争执数次,最严重的那次,是在她产下女儿后不久,但他也未想到,她那般年轻就去了。 长女幼时,眉目之间便依稀有谢氏的轮廓,是以,他每每见过长女,就会想起亡妻,那份隐隐的愧疚便加深了些,再后来,他有意无意地避开父女相处的时刻。 但他并不是不喜长女,女儿离京时苍白虚弱,又有一半原因是担心惹了天家忌讳,他也是心痛又无可奈何的。 薛谦细细打量,如今长女肤如凝脂,白里透红,气色极佳,虽面容宛如谢氏,却没有谢氏举止之间那份孤标自许的清高之气,神态温婉平和,更有大家风范,再想到长女即将嫁入东宫,薛谦不是不欣慰的。 若论起来,谢氏生的一双儿女,都极为出色。 也因此,薛谦看向长女的目光愈发柔和。 丫鬟拿来锦垫放在地上,薛辞盈跪下行了家礼:“女儿不孝,累父亲和夫人记挂。” 秦氏却是不敢受薛辞盈的礼,忙起身扶起薛辞盈,嗔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大礼。”又问她一路行程,婆母身体,薛辞盈一一答了。 薛谦在旁捋须听着,听到薛老夫人身子尚可时,微微皱眉,对秦氏叹道:“母亲身体欠安,我一直心神忧虑,,待大郎婚后,新妇进门,熟悉了家事,你我便回去侍疾罢。” 秦氏闻言面色微变,但她在卫国公面前柔顺惯了,且服侍尊长是人伦大事,更不能出言反驳,只得先应下:“国公爷说得是。” 她自是不愿的,心里想着时间还有一年,且慢慢想法子。 秦氏身旁,梳双环髻、鬓插珠钗的娇俏少女上前见礼,抿着唇笑:“母亲念叨好几日了,大姐姐总算回来了。” 庶妹薛宜馨随后问了好。 “两个妹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薛辞盈眉眼亦弯出笑意:“妹妹及笄时,姐姐没有赶上,只得备了礼,待丫鬟们整理好箱笼便送过去,还请勿怪姐姐。” “我就说,大姐姐必想着我们的。”薛宜凌揽着薛辞盈的胳膊,亲亲热热道。 薛宜馨亦道了谢。 “少闹你大姐姐,你大姐姐长途跋涉,定然乏了。”秦氏轻轻斥了薛宜凌一句,对薛辞盈道:“晴雪阁日日收拾打扫,我亲去看过,若还缺什么东西,只管打发人与我说。” “辛苦夫人。”薛辞盈道谢,余光里瞥见薛宜凌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 叙过寒温,薛辞盈回到晴雪阁。 薛辞盈是嫡长女,又是在老夫人跟前长大,她的院子,是除了老夫人所在的椿萱院和卫国公夫妇的睦遐堂外,卫国公府最好的一处所在,便连世子薛淮川的梧竹居也及不上。 晴雪阁是两层小楼,院中引了后花园中一阙清溪从廊庑下绕过,底部以仪征月塘的五彩纹石铺就,溪水潺潺流过,水波澄澄,倒映着日光月色和满院绿意,让人一望便觉尘俗顿消。 院中遍植珍奇花木,其中一株永新梨树,据说是谢氏怀孕时因梨花入梦,亲手所植。 此时,正屋堂前,梨花含苞待放,想也知,待东风拂过,必是琼英如雪,一层层覆盖了青石地砖,与清清溪水。 这便是“晴雪阁”名字的由来。 薛辞盈仰起脸庞,出神地望着金丝楠木黑底匾额上秀美飘逸的三个大字。 薛宜凌可以开院子单独住的时候,看中了晴雪阁,她被秦氏和薛谦养得娇纵,张口向薛辞盈索要,若是旁的也就罢了,薛辞盈不介意让给她。 往日里薛宜凌也常眼馋她的衣衫首饰,薛谦便常令薛辞盈让着妹妹,谢氏妆奁丰厚,薛辞盈又有老夫人私下补贴,自不在意这些,可这处院子于她,意义不同。 谢氏去时,她才两岁,这么些年,她早就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只是从赵嬷嬷看着她偶尔失神的目光,从明镜里自己的眉眼,在心里描摹她的面容。 嬷嬷曾说,母亲素爱梨花,常赞其天资灵秀,意气高洁,也因此,她期待这一胎生下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为她亲手布置的院子,用了十分心思。 她出生后,母亲如愿以偿,抱着她,欢喜得不得了。 再何况,她虽是嫡长女,可母亲已去,祖母年事已高,父亲喜欢秦氏,连带着偏疼秦氏所出的女儿,兄长一心读书,不问内宅之事,她若是自己立不起来,此后便是一步退,步步退。 习惯了退让,便会习惯地放弃属于自己的利益,长此以往,便连府里的下人都会看轻她这个大小姐。 是以,她婉言拒绝,又先发制人,让此事传进祖母耳里。 薛宜凌在薛辞盈这里被拒,向薛谦撒娇。 薛谦不忍看薛宜凌哭闹伤心,打算命薛辞盈让出来,“你是姐姐,应当让着妹妹。”诸如此类的话还未出口,祖母便将父亲叫过去,痛骂一顿。 因是她生辰之前,第二日,祖母便入宫请了太后娘娘的题字,作为她的生辰之礼。太后素来喜爱她,自然一口允下。 也因此,薛宜凌再心有不甘,也不敢打“晴雪阁”的主意了,气恼之下,她也不登晴雪阁的门了,岂不知,却正如了薛辞盈的意。 日光透过薄薄的绿叶落在她雪白的面颊,留下斑驳不定的光影,薛辞盈眼底笑意淡漠,不是不失望的,她的父亲,在她归来后,一句也没有问过她可否康健的父亲,她怎会还有期待? 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自己的娘亲,或许早就明白,父亲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 采苏、采芷、采芩、采芃是自小陪薛辞盈长大的四个丫头,她回老家时,采苏和采芩随行,留在府里的采芷和采芃早已铺床焚香,带着小丫鬟候在廊下,翘首盼望。 回到从小长大生活的地方,看着熟悉的笑靥,薛辞盈蓦然生出一种从里至外的松弛感。 她瞬间觉得从头发丝到脚尖无一处不痒,虽在船上也时常沐浴,但船舱狭窄,只能匆匆擦洗,总是多有不便,难以尽兴。 薛辞盈赶紧摆手:“旁的且放后,先准备热水。” 采芷行过礼后,笑着回道:“大小姐还是从前的习惯,一丝未改。热水和寝衣早已备好,我来服侍小姐沐浴吧罢。” 采芃已扶着赵嬷嬷进了屋,闻言命小丫鬟半夏招呼采芩:“嬷嬷和采芩姐姐一路辛苦,且先歇歇罢,日盼夜盼,总算轮到我们在大小姐眼前尽尽心了。” 采芩正盯着小丫鬟归置箱笼,闻言凑近采芃捏她的脸颊:“这小嘴甜的,张开来我瞧瞧,是不是偷吃了蜂蜜。” 欢声笑语间,薛辞盈打眼一看,屋中陈设布局未有丝毫改动,熏香亦是应了时令的新制梨蕊香,清淡悠长,是她素日习惯的味道,遂含笑道:“甚好。” 待彻彻底底沐浴过,倦意涌上,薛辞盈烘干长发,索性扑到榻上,阖上眼去见了周公。 采芩正端了盏燕窝进屋,便见少女长睫覆在羊脂玉般的面颊上,呼吸均匀,薄薄的纱被搭在胸前,她抿嘴一笑,放下罗帐,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睦遐堂内,见过长女,薛谦父子便起身去了前院,薛宜馨也很有眼色地告退。 待屋中只有秦氏母女二人时,薛宜凌敛了笑容,红唇嘟起:“大姐姐也是您的女儿,却从不唤您一声母亲,您作何如此客气?您每每对上大姐姐,无端矮了三分。” 大姐姐是嫡女,她也是呢,且较之大姐姐,父亲显然更疼爱她一些。 秦氏苦笑,母亲眼里,自家的孩子当然无一处不好,可若是与大小姐比,薛辞盈有显赫的母族,嫡亲的兄长,尊贵的未婚夫婿,薛宜凌有什么? 又不免遗憾自己至今无子,薛淮川是薛辞盈的嫡亲兄长,薛淮安是庶子,素日里虽恭敬,可人心隔肚皮。 亲生女儿的头脑简单,竟没半分随了自己,可瞧着薛宜凌白皙娇嫩的面容,秦氏心里不由泛起一股爱怜之意,想到女儿已是二八年华,许多事应该知道了。 秦氏左右看了一眼,见丫鬟们都在廊下站着听吩咐,便揽了女儿在怀里,低低道:“凌儿莫拈酸,你大姐姐愈好,对你便愈有好处。” “她还不够好么?”薛宜凌翻了个白眼。 不过是回家,便这么大阵仗,大哥和三弟亲自去接就罢了,太子殿下也巴巴地去了,爹爹娘亲更是,一大早便起来收拾装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接什么贵客呢。 薛宜凌疑惑看向母亲。【】 6、卫国公府 难得闲暇,秦氏索性将国公府前事与女儿分说。 卫国公府共有三房,长子薛谦和次子薛诏都是远在梅溪的薛老夫人所出,三子薛讷是老国公的一位姨娘所出。 这姨娘因难产而去,是以薛讷亦养在老夫人膝下。 老夫人出身海右宁氏,是大家贵女,对三子嫡庶一体教养,长子薛谦袭爵,娶妻陈留谢氏,便是他们这一房。 次子薛诏好武,继承了老国公的衣钵进入军中,他身先士卒,作战勇猛,可惜早早阵亡,他去时无一子半女,遗孀刘氏也是京中人氏,年纪尚轻,哭得死去活来。 本朝不禁寡妇再嫁,又何必两家结仇,便由老夫人做主,写了和离书归家,后来远嫁离京,薛家还私下里送了份添妆,这些年来早已不通音信,只听说她后来嫁的夫家虽门第不显,待她却甚好,如今也是儿女双全。 三子薛讷读书不成,经商却颇有天分,索性回了祖籍梅溪,打理家族庶务,又做绸缎布匹生意,他妻子梅氏是商家女,家中也甚有资财,与薛家常有生意往来。 梅氏生得美艳,是薛讷自己看上的。老夫人命族人细细打听过,梅氏虽是商家女,但品行端正,性子利落大气,便应了薛讷所求。 成婚后,果然夫妻恩爱,于经商致富一道更是夫唱妇随,这些年来背靠京城国公府,越做越大,当然每年送来京中的也颇可观。两人育有二子一女,年岁尚幼,便是长子也是堪堪入学的年龄。 到她当家了才知这些,薛谦父子官职不高,又无甚油水,俸禄微薄,国公府仰仗着这份祖业,还有梅溪三爷源源不断的输血,才维持了昔日的体面和风光。 而她原是老国公麾下百户之女,因父亲死在战场上,母亲早逝,族中再无亲人,老国公怜悯,见她孤苦无依,便将她带回府中养大,老夫人虽待她不亲热,却并未于吃穿上亏待了她。 只到了年纪,父母俱亡的孤女,这亲事却不好说。 老夫人所着官媒提的那些人,在她眼里,无论家世、人才还是相貌,均不及薛谦。 她与薛谦一同长大,早已彼此有情,可又知,以自己的身份,难当国公府的宗妇之位。 可她也不愿舍下国公府的富贵去低就,索性趁着薛谦醉酒,委身于他,薛谦酒醒之后,便要纳她为妾。 老国公夫妇起初不允,将阵亡将士的孤女抚育成人,原是积善行德的好事,好好的女孩儿却做了自己儿子的妾室,传出去成了什么。 她含着泪跪在老夫人跟前,苦苦哀求,道自己的清白身子已给了薛谦,若不能进府,便无人可嫁,只能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求老夫人给她一条生路。 薛谦看她满面泪痕,怜惜不已,也跪下一同恳求,老国公大怒,在祠堂请了家法,还是谢氏大着肚子求情。老国公看在长媳面上,才放下诫鞭,却也知无法可想,只得捏着鼻子认下此事。 陈留谢氏亦是望族,谢氏嫁过来后先后生下谢淮川和谢辞盈,因生薛辞盈时险些产厄,伤了身子,在薛辞盈两岁时病逝,彼时薛淮川已启蒙,在外院读书,薛辞盈便养在老夫人膝下。 直到谢氏去后,妻孝一年,薛谦执意将她扶正,老夫人再次大怒,然那时老国公已去,老夫人拗不过儿子,从此对她便没有好脸色。 这中间有些事,她不便与女儿直言,但妾室扶正,在京中世家极为少见,是以秦氏虽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处境却有些微妙的尴尬。 尤其是老夫人因对她不满,便将管家权一直攥在手里,待薛辞盈将及笄时,更借着学习中馈的的名头,将不少家事直接交给了薛辞盈,做着借此过渡到薛淮川未来妻子手中的打算,她这国公夫人当得有名无实。 也就是三年前那一场宫变,薛辞盈虽被不知打哪冒出的自称神医的江湖术士救了一命,却出气多,入气少,缠绵病榻多日,老夫人心急如焚,抓着那神医不许人离开,求他救人救到底。 那江湖神医被缠不过,便沉吟着道:“老夫恰要南下寻几味草药,若你家舍得,大小姐可一同去,老夫途中根据大小姐情形,调整医案,再者,在四时温暖之地将养两三年,亦有助康复。” 老夫人早因孙女的情形日夜焦虑,闻言不过踌躇半晌便一锤定音:“神医何不早说?我家祖籍便在湖州,神医不拘想要什么,我家皆可寻来,如此,老身便携着孙女,与神医同行。” 老夫人带着孙女,打着扶老国公灵枢回乡的名义匆匆离京,别的且顾不上。 罩在她头上的大佛走了,她舒了一口气,暗暗欢喜自己拿回了国公夫人应有的掌家之权,一时顺心无两。 京中无人掣肘,她按着心意给女儿操办了盛大的及笄礼,也堵上了那些暗地里窃窃私语的贵妇人的嘴。 她不是没有起过阴暗的心思,薛辞盈若是回不来,她的凌儿,便是卫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再不会被长姐的光芒挡住。 或许,宫里的目光,也会落在薛辞盈这唯一的嫡妹身上。 然而,六皇子成了储君,太子妃却迟迟未立,李忱一往情深的名声传遍京城,京中无不赞李忱对薛家小姐的情义,两年之后,江南也传来薛辞盈好转的消息,这一点念想便成了空。 京中世家的女儿,大多是及笄后开始议亲,用一两年时间择定亲事,二九年华前后出嫁,韶华正好,再合适不过。 既搭不上宫里,她也死了心,何况女儿心思简单,未必适合宫廷,秦氏只得着手为女儿议亲,然此事进展却并不顺利。 卫国公府嫡次女及笄,放出了口风,竟鲜有人家问询,有那么一两分意向的人家,别说薛谦,秦氏自己都看不上。 就这么过了半年,还是素日与她与几分面子情的南平郡王侧妃某日半开玩笑提点道:“国公夫人也不想想凌姐儿的出身。” 此话虽听着难堪,却点破迷津。 她心里,女儿自是不比薛辞盈差多少,可她有一个妾室出身的母亲,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加上薛谦没有实权,这太子妃之位也还未知花落谁家,如此一来,薛宜凌的亲事便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了。 利弊权衡,竟还是薛辞盈回京,对国公府,对薛宜凌,都有好处。 秦氏将这些旧事掐头去尾与薛宜凌说了,薛宜凌听得怔住,半张着口,这才恍惚记起,幼时是有一段时间,唤母亲“姨娘”来着,母女两人住的院子也甚小,父亲并不常来。 后来有一天,母亲欣喜若狂,抱着她,又哭又笑:“我的凌姐儿也成了嫡女了。” 府里处处挂上了红绸,那一日,她随母亲住进了更大更堂皇的院子,比原来的小院大了三倍不止,屋子更是她从没见过的富丽精致,家俱也都好看得紧,俱雕着精细繁复的花纹,擦拭得锃亮锃亮,来往的人都喜气洋洋,恭敬地称呼母亲“夫人”。 直到秦氏说到自己的亲事,薛宜凌才蓦地醒过神来,俏脸浮上一层薄红,羞恼道:“我才多大呀,娘就整日考虑这些没影子的事儿。” 她往常里进宫的次数不多,统共见过李忱一二次,对李忱倒没什么绮思念想,只是为秦氏不忿:“大哥哥和大姐姐的娘亲又不是娘害的,祖母生娘亲的气做什么?” 秦氏一滞,个中缘由却是不能与薛宜凌说了,毕竟,薛宜凌是国公府娇生惯养的小姐,与她彼时寄人篱下的身份不同,自是不用去学那些为正妻所不耻的,蛊惑男子的手段。 “祖母也是你能编排的!”秦氏瞪了薛宜凌一眼,阻止她的口无遮拦,又轻轻抚着她鬓发道:“娘先前只是觉得对你不住,生怕娘的出身碍了你的姻缘,如今你大姐姐回来了,却是好办多了。” 薛宜凌小声嘟囔:“大姐姐自己的姻缘,且也没那么如意呢。” 她想起一事,朝秦氏眨了眨眼:“娘,眼下,淑妃娘娘的嫡亲侄女,太子殿下的表妹,眼下不是就住在永和宫么。” “嘻嘻,”薛宜凌的语气颇有几分幸灾乐祸,“您说这事儿,大姐姐知不知道呀?” “......”秦氏气结,恨恨戳了戳薛宜凌的额头,“你这孩子,到底和谁是一家人!” 白生得一副聪明伶俐相! 无实权的国公府继室的女儿,与太子妃的嫡亲妹妹,哪一个分量更重? 秦氏轻嗤一声:“就淑妃那破落户的侄女,一个良娣已是顶天了,如何能越过你大姐姐!” 薛谦自己都有好几个妾室,她对此不以为然,“哪个大家公子没有个妾室通房的,何况太子殿下。你大姐姐在老夫人膝下长大,老夫人那些本事必是都传授给了你大姐姐,便是她进了东宫,有淑妃撑腰,你大姐姐也尽有手段对付。” 她沉声道:“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须得牢记,在外姐妹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何时,若有人对你大姐姐出口不逊,你必得站在你大姐姐这边,你大姐姐好了,你们姐妹才能得着好。” “娘,我都明白。”薛宜凌见秦氏面色严肃,不敢再争辩,她撒娇地依偎在秦氏怀里,“娘放心,我和大姐姐,怎么也是亲姐妹,我当然是向着自家姐姐的。”【】 7、表妹(修) 永和宫。 天光晴好,和风微度,步步锦支摘窗半敞,明媚的日光透过开得葳蕤的大朵白玉兰花,洒在宣春殿的绛色窗纱上,又在盘金丝银线双凤戏牡丹毯留下柔和的光影。 殿中一角,鎏金蓝地珐琅绘凤鸟衔环三足香炉里,沉水香轻烟袅袅,盘旋而上,氤氲一殿。 许淑妃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怀里抱着一只眼睛如碧琉璃的波斯猫,如春葱般的十指上戴着金花丝点翠护甲,正轻抚波斯猫雪白蓬松的毛发,那猫间或“喵呜”一声,淑妃唇边便泛起漫不经心的笑意。 尚服局的司衣禀报完宫务后,侍立一旁,等候淑妃的吩咐,半晌,慵懒的语声,才不置可否地从那精心描绘的朱唇吐出,“前儿恍惚听说,上月延福宫,除了月例的份子之外,又送了一十六匹明光洋花缎?” “若本宫记得不错,暹罗今年,统共也就进了一十六匹罢。” 司衣一怔,旋即想起一事。贤妃是七皇子生母,贤妃家世平平,素不受宠,全靠资历熬到四妃之位,七皇子也人物平平,母子二人本是宫廷中的透明人。 可七皇妃肚皮争气,婚后即得了一对龙凤胎,这是景佑帝的长孙和长孙女,景佑帝历经上元宫变,年岁愈长,愈发向往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这一对龙凤胎便入了景佑帝的眼,甫一出生便得了封号。 上月,贤妃将庆阳郡主和江陵郡王接进宫小住半月,两个孩子不到三岁稚龄,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景佑帝因此常去延福宫盘桓。 恰暹罗国来朝,献上美人和贡品,那美人身材高挑丰满,穿雪白的西洋缎蓬蓬裙,庆阳郡主拍手说好看,孙女既喜欢,景佑帝大手一挥,命人将暹罗国今年进上的明光洋花缎全送进了延福宫。 这倒也罢了,可江陵郡王天资聪颖,竟得了景佑帝一句“好圣孙”的评价。 这句评价被有心之人传了出来,不免让人想到当年,除端王这个嫡幼子外,孙辈中先帝最喜爱的便是昭悯太子,曾赞道:“此子聪慧过人,又心怀悲悯,有孙如此,大晋盛世可延。” 景佑帝能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荣登大宝,除了是皇后养子之外,未尝不是因了昭悯太子的缘故, 再联想东宫无嗣,不免让人多思。 按宫例,这些贡物按品类归入宫中六局,皇帝若要赏赐,多是出于私库,偏那日是景佑帝身旁的康公公亲自取的,是以虽手续不全,尚服局却是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送了出去。 左右这些西洋缎子,宫里的贵人并不喜欢,往年进的也是白放着,白缎不经久放,转过年便发了黄,一向无人在意,哪知淑妃今日较起真来。 “娘娘恕罪,是奴婢失察。”司衣扑通跪了下来,心里暗暗叫苦。 “本宫并非有意为难,”淑妃抚着怀里白猫,轻轻一笑:“只本宫忝蒙皇上信任,执掌宫务,为免有负圣恩,不得不谨小慎微。” “娘娘明察秋毫。”司衣伏在地上,一时摸不着淑妃的意图,只得奉承道。 半晌,又听淑妃转了话风:“本宫自不会和一个小女孩儿计较,但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账务清明是根本,少不得拿体己银子平了账去。” 司衣心领神会:“奴婢们粗枝大叶,岂能让娘娘填补。” 她恭恭敬敬道:“昨日蜀地新进上的浮光锦,料子轻薄适宜春日,表姑娘正当青春韶龄,竟是极衬这样的颜色。” “奴婢这便遣人送来,表姑娘试试,若不合身,立时便命人改了去。” 淑妃不过是敲打一番,点到即止,闻言不置可否地挥挥手,司衣这才行礼退下。 掌事姑姑辛夷走上前去,力度适中地揉着淑妃的肩,压低声音道:“表小姐是有福气的,娘娘今日终于能放下心了。” 淑妃尚未开口,院中已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宫人尚未来得及通报,鲛纱帘被掀起,李忱大步迈入,神情关切:“母妃可有什么不虞?” 淑妃方才唇边的浅笑,立时真切了许多。 看儿子还穿着今日出宫时的云锦长衫,如一个寻常人家的贵公子般,因来得匆忙,额上沁出的薄汗也来不及擦,那一点因他大早出宫去卫国公府的不悦便消弭了。 她一迭声地吩咐跟着进来的宫人:“这一头汗,还不先服侍殿下梳洗?” “你素性宽容,倒纵得身边的人越发粗疏,也该训斥一番了。” 李忱摆了摆手:“不怪他们,儿臣担心母妃身子,从东华门直接进的宫,这乍暖还寒时候,母妃切莫染了风寒。” 又朝小宫女摆了摆手,温声命她退下。 儿子纯孝,淑妃心里自是妥帖无比,却嗔他:“我无事,都是储君了,还这般冒冒失失。” 早有宫人极有眼色地送上浸过冷水的巾子,李忱接过,拭去额上的汗,端详着淑妃的面色,凑趣道:“今早出门便听见喜鹊叫声,母妃可是有什么喜事?” 说着接过宫人捧上的茶盏,要亲自奉到淑妃手上。 淑妃含笑瞥了眼身旁的辛夷姑姑。 辛夷姑姑见机起身给李忱行了个大礼,满面笑容口中称着:“殿下大喜!” 李忱眉目一舒,他今日心中存着事,以为宫人说的必是同一桩,闻言神情更加惬意:“说来听听,若果是喜事,孤重重有赏。” 便听姑姑接着说:“今朝太医来请平安脉,请出个好消息,表姑娘有喜了。” 话音未落,李忱已敛了笑,险些打翻收手中的茶盏,失声道:“什么!” 姑姑还未说完的话便咽在了口中。 淑妃见状亦收了笑,姑姑忙躬身告罪,带着殿内的宫人退了下去。 李忱心神定了定,肃容道:“母妃,不妥。” “如何不妥?”淑妃因儿子的反应一怔,忍不住反问道:“子嗣是人伦大事,何况储君无子,是动摇国本之大事,我只问你,不妥之处在哪里!” 李忱烦恼地揉揉眉心:“母妃怎地忘了,儿子尚未成亲,何来子嗣?” 他心里想的是,既与表妹阴差阳错有了肌肤之亲,碍着母妃的面子,总得给个位分,但不能是此时,总得在成婚之后,他先将盈盈哄好,待她有孕,再慢慢接表妹进宫方好。 “何况,这还关乎儿臣的名声。”太子妃之位多年空悬,以待心上人归来,太子殿下重情义的名声京中皆知,甚至有如其父其兄的赞誉。 景佑帝也就罢了,要知道,昭悯太子虽然早逝,可在一众老臣心中,仍是有着不坠的威望,他与太子妃生死相随的深情,是这大晋朝的宫闱佳话。 李忱是乐于听闻旁人将他与昭悯太子相提并论的。 他心烦意乱地摆摆手,沉吟着道:“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为今之计,还是让表妹先打了胎吧。” 他语气中,轻描淡写、不以为意的冷酷让淑妃吃了一惊,抱着波斯猫的手骤然收紧,那波斯猫吃痛,爪子一挠,险些将淑妃光滑的手背挠出痕子,又猛地从淑妃怀里窜了出去。 淑妃扬声:“将这畜生抱出去。” 眼风不经意地瞥过,似乎是一个叫穗儿的小宫人蹑手蹑脚进来,抱走了猫,又忙不迭退出殿外。 “你说得轻巧!”淑妃大怒:“这可是你嫡嫡亲的表妹,怀的是你的子嗣!我知道你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念头,不就是生怕薛家丫头知道,与你起了隔阂么!” “且不说你七弟儿女双全,眼下侧妃肚子里还揣着一胎,便是你八弟府上,前日也传了喜讯儿。” “再说太子大婚,哪怕今日下了旨意,马不停蹄地筹备,也得半年,况她受过伤,能否有孕尚未可知。” 淑妃心里,原就对太后的决定不满至极,碍于身份不好说出口。 薛辞盈离京之后,儿子眼巴巴地等着,一封一封信往江南写着,这也罢了,她赐下的司寝宫女碰也不碰,堂堂储君,为了个女人,守身如玉,过得如苦行僧一般。 淑妃心中忿忿却也无法可想,见过薛家女那样的颜色,等闲的容貌,恐入不了儿子的眼。 直到将侄女许思柔接进宫,才解了她的难题。 便是颜色逊了一二分又如何?那欲语还休的含情目,弱柳扶风的姿态,水莲花般不胜凉风的娇羞,与对儿子发自心底的倾慕,这种丝萝般的依附,才是最令男子欲罢不能的。 她从不相信所谓从一而终的深情。哪怕景佑帝对于先皇后的怀念,经过这么些年不减还增,哪怕他封存她生前所居的关雎宫,永不立后,被天下士子争相传颂,可,宫中哪一次选秀,不进年轻娇嫩的新人呢? 这份怀念并不妨碍他的左拥右抱。 她冷笑一声,先皇后也就是薨逝在一个女人风华正好的时候,才成了景佑帝心中永恒的白月光。 昭悯太子和太子妃亦然,若是掉个个儿,太子妃先去了,昭悯太子会生死相随么。 呵,男人! 这世上哪一个男子,不受用一个美人对你满腔的爱慕、如水的柔情和低到尘埃的仰望呢,除了你,她的眼里再没有旁人。 起先,李忱对自家表妹,虽一向温文有礼,却是不远不近的疏离,她原还揣摩不透儿子的心思,可,不过几杯烈酒,便试了出来。 李忱倒也不愧是景佑帝的血脉,在女色上头与他老子一样的虚伪。 口口声声醉酒误事,毁了表妹的清白,可第一次是醉酒误事,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呢,不过是食髓知味罢了。 原淑妃亦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待薛辞盈进宫,再徐徐图之,可许思柔有孕,事情便不同了。 正思忖间,李忱已撩起下摆,跪在她面前,言辞恳切地解释:“母妃生我养我,为我殚精竭虑,耗尽心血,便是看着母妃,儿臣也会照顾表妹一生。”他犹豫着道:“只是,盈盈她,毕竟救过儿臣,若不是为了儿臣,她也不会受这流离之苦。” “在表妹这里,儿臣已铸下大错,对盈盈,儿臣焉能一错再错!” “既你要不负薛家丫头,效仿你皇兄,一生一世一双人,”淑妃“呵”了一声,语气讥诮;“便是要负了嫡亲表妹了。” “也罢,她被你毁了清白,横竖也没有好姻缘,待打了胎,本宫便在京中寻一寺庙将她送进去。本宫亲手打掉自己的孙儿,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焉能忝居妃位执掌六宫,自是要吃斋念佛,消除自己的罪孽。” “儿臣之错,怎能让母妃承担。”李忱清俊的眉目一片歉疚,他压低了声音,郑重起誓:“皇天在上,儿臣在此立誓,待儿臣登上大位,定会好好补偿表妹的这番委屈,盈盈为后,表妹便是贵妃。” “只除了正妻之位,表妹会儿女双全,尊荣一世。盈盈大度,表妹和顺,定会如娥皇女英一般,孝顺母亲,让母亲颐养天年。” “若做不到,便让儿臣失去这太子之位,废为庶人。” “作死!”淑妃捂住儿臣的嘴,生怕他说出更毒的誓言,旋即默然。 便是亲生儿子,如今也已成年,还是一国储君,侄女再重,重不过儿子,儿子虽信誓旦旦,可监国日久,令行禁止,定下的主意不会更改,便是母亲,也得退后一步。 “罢了,你且记住你今日的话。”淑妃长长叹了口气,疲惫道。 “儿臣退下,还请母妃约束下人,勿要泄露了风声。”李忱起身,想了想,又叮嘱了母亲一句,方行了礼转身离去。 淑妃眼见着儿子的身影转过屏风,脚步急切地出了永和宫,不由有些恍惚。 这一瞬她忽然有些替侄女感到齿冷,也曾同床共枕,也曾耳鬓厮磨,柔情蜜意,便为着那些虚名,为了另一个女人,对她弃若敝履,毫不顾惜,连直言相告的勇气都没有,将一切麻烦推给了自己的母亲。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她这样想着,也喃喃问出了声。 “娘娘没有错。”名唤辛夷的姑姑坚定道:“娘娘深谋远虑,是为着许家长久的荣耀,为着表姑娘的一生,老爷夫人在九泉之下,也明白娘娘的一片苦心。” “可,阿忱他……” 辛夷扶着淑妃的肩,安抚她:“娘娘,殿下也是未经人事,才一时乱了分寸,像殿下这样心地纯良的孩子,哪里遇到过这些。” “兹事体大,本宫再想想,”淑妃心烦意乱地揉了揉眉心,恨恨道:“薛家这丫头,不知给阿忱灌了什么迷魂汤,也怪那老虔婆,说什么三年之期。” 平白耽误阿忱这么多年。 “隔墙有耳。”辛夷姑姑摇了摇头,劝她,又道:“娘娘但且宽心,那薛小姐进了宫,便是娘娘的儿媳,岂有越过一重婆婆去孝顺另一重的,届时娘娘多多教导便是了。” “也是。”淑妃点头,她虽心有不甘,但知这太子妃之位,非她莫属,更何况,无论家世、容貌、性情还是才学,许思柔都无法与薛辞盈相提并论。 再怎样以挑剔的眼光看,淑妃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只一点不好,儿子太看重她了。 罢了,待大婚过后,她少不得好好教导她,为正妻,不可狐媚惑君的道理。【】 8、家宴 薛辞盈醒来时,已是暮色满窗。 室内光线幽暗,她愣愣地盯着绣缠枝牡丹花纹的软烟罗纱帐出神,半晌才记起自己如今是在家中。 采芷闻声进来点灯,笑道:“大小姐起得正是时候,方才睦遐堂那边来人传话,道家宴快开始了。” 说着她提起案上的紫砂子母暖壶倒了杯茶端给薛辞盈。 “怎不早些叫醒我?”薛辞盈捂着唇打了个呵欠,接过采芷手中的茶小口抿着,神思慢慢清醒,又问:“嬷嬷和采芩呢?” 烛光下她红唇上啜着小水珠,光泽莹润,似含露的玫瑰花瓣,蕴着难以言说的风情。 采芷心跳了下,忽然想起二小姐前些日子赴宴回来,八卦起太子殿下的远房表妹,如今住在永和宫的许家表姑娘,据说是个不逊色于大小姐的绝色佳人。 难道这世间还能有女子的容貌,比得上大小姐? 一面想着,一面有条不紊回道:“小姐放心,嬷嬷已去歇下了,采芩闲不住,盯着小丫头将各院的礼物分好,才回了屋子补觉。” “下午采芃已按着签子,一个一个院子送去了。” 她想起一事,又问:“因您定了日子回来,世子爷那边前些时候已将去岁的账务送了来,请您得闲过目。” 薛辞盈及笄那年,薛老夫人便将谢氏留下的嫁妆一分为二,交到兄妹二人手中,店铺也放手让二人学着打理,不走国公府的账。 但当年她离京匆忙,且不知前路如何,只带了银票细软,一应大的物件都锁进了库里,还有两个铺子和三处田庄,虽每一处自有管事,但总有事需要定夺,这拿主意的人非薛淮川莫属。 薛淮川自不会觊觎妹妹的东西,但他醉心公事不喜俗务,底下的管事虽不敢欺瞒,要说多尽心也未必,是以这些年,每年送到梅溪的账册,也不过是去掉开支外,勉强盈亏平衡的状态。 薛辞盈坐在妆台前,闻言点点头:“此事不急,待过些日子咱们去看看再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家中可有何事?” 虽说常有书信往来,可父亲兄长都是男子,甚少提起家中琐事。 采芷握着薛辞盈及腰长发,手下灵巧地为她挽着发髻,闻言不由抬眼,两人视线在镜中交汇,采芷摇头:“咱们只守着院子,一向无事,只这三年来,府中不少地方,都换了人。” 采芷说得委婉,薛辞盈却已了然。 秦氏掌家之后,自是各处都用上了自己的亲信。 平心而论,她的娘亲谢氏青春早逝,与秦氏并无直接干系。可赵嬷嬷眼里,便是因卫国公纳了秦氏,之后夫妻二人颇多不合,再者,老夫人对秦氏一向冷淡,往事沉淀着许多纠葛,秦氏与她,自是有心结。 况且,薛宜凌还因这院子生了好长时间的气,她离开这么久,晴雪阁中人多少受些委屈,便是采芷再费尽心力约束,也禁不住人心浮动。 采芷笑容真挚:“恭喜大小姐,否极泰来,以后的日子定顺顺利利。” 四个大丫鬟里,采苏泼辣,采芩机灵,采芃年纪小,最是活泼,而采芷却是最细心妥帖的,虽脾性不同,却都能写会算,各有所长,是她的臂助。 “难为你了。”薛辞盈拍了拍她的手,“若不是采苏......” 她原是想带着采芩和采芷南下,采苏留守晴雪阁,可临动身前,采苏在祖宅的父母来信,道是给采苏定了门亲事,央她放采苏回去成亲。 不得已,只得留下采芷。 “我明白,这是采苏姐姐的大事儿,只可惜离得远没能亲见。”采芷抿嘴一笑,手下不停。 薛辞盈对镜点口脂:“倒也不必遗憾,至迟他们夫妻二人明年也便回京了。” “果真?”采芷听了很是惊喜。 “还能哄你不成?”薛辞盈瞥她一眼,对采芷,她并不讳言自己的打算。 她去岁身子已调养好,在梅溪无事,索性取了一些银子,跟着三叔学起生意经。 时人有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三叔不料侄女竟对此如此感兴趣,自是倾囊相授。再者她看准机会,海禁刚开,众人观望时,她便说服薛三爷,一起在出海的船队那入了股,这一年已赚得盆满钵满,与祖母商量之后,又在江南富庶之地买了田地,置了房产,是以如今,她在江南手里的产业也颇为可观。 采苏是卫国公府家生子,订亲的表哥是祖宅管家之子,现下江南的产业便是他们夫妻二人在打理,但她既要嫁入宫中,今后出宫不便,便得有极信任的人在外看顾查账,是以采苏两口子慢行一步,处理妥当后再上路。 采芃年纪小,心性未定,采芩和采芷,是要随她进宫的。 既说到此处,薛辞盈便笑道:“你们四人,自幼时便在我身边,与后来的情分不同,这是我起先的安排,若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尽管与我说。” “想出府,或想留下,都无妨,且别急着答我,先仔细想想,因若进宫,再出来便难了。” 提起进宫,便想到李忱,薛辞盈有片刻失神。 “是。奴婢也和她们几个说说,咱们定认真想了再禀小姐。”采芷知她这番话出自真心,笑吟吟回道。 薛辞盈回神;眼角余光却瞥见采芷在她发上插了一支累丝嵌红宝的步摇,那红宝硕大,熠熠生辉,忙伸手取下:“既是家宴,无需如此隆重。” 采芷听了,便打开柜子,寻了件白底绣玉兰花交领纱衫,配蟹壳青色流光裙,道:“前些日子新做的,园子里的玉兰花开了,这件应景。” 又为薛辞盈鬓上插了支碧玉兰花长簪,耳上是同色坠子,款式简单,只玉色通透如一汪碧水。 薛辞盈揽镜自照,并不刻意或失于简素,便起身带着采芷去了睦遐堂。 今日晚宴系为她接风,是以薛府的人出现得极是齐整,便连薛谦的三个姨娘都设了一小桌。因是家宴,只男女分席而坐,并未以屏风隔开。 薛谦作为大家长,举杯先发言,末了饮尽杯中酒,感慨不已:“论口感清爽,还是老家这春波绿,沁人心脾,令人怀念啊。” “知道爹爹喜欢,女儿临走时,把三叔偷偷藏的两坛子十年的春波绿都起出来,带上了马车,不知三叔此刻是不是在家里跳脚。”薛辞盈眨了眨眼。 薛谦抚掌大笑:“好!好!不愧是我闺女。” 薛辞盈嫣然:“婶娘不喜三叔饮酒,定然欢喜,只是若三叔写信过来告状,爹爹还要与我遮掩一二分。” “这个好说。”子女皆在眼前,薛谦甚是开怀,“盈盈放心,他若写信过来,咱们非但不认,爹爹还要告诫他,莫要喝酒误事。” “爹爹这法子好。”薛辞盈赞同。 “三叔怎地比窦娥还冤。”薛淮安看着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一对父女,心有戚戚,不由对远在梅溪的三叔深表同情。 眼见着薛辞盈成了家宴的中心,薛宜凌面色怏怏,待要张口,却见秦氏目光严厉,看了过来,记起秦氏晌午的话,她垂下头,闷闷地夹了几粒米放入口中,只觉索然无味。 . 宴罢,薛谦有事与长子长女商议,遂命两人留下。 “我也要听。”薛宜凌仗着父亲素日疼爱,也赖在屋子里不走,薛宜馨见姨娘退了出去,便也起身告退。 却听薛辞盈道:“父亲可是要说为淑妃娘娘贺寿之事?三妹妹那日也得进宫罢,且先别走。” “正是此事。”薛谦先赞长女心思灵透,这才正眼瞧了瞧薛宜馨。 这个女儿太过沉默,以致于常常被他忽视,今日细看,才见她长眉秀目,温柔娴静,个头与薛宜凌不相上下,不由惊讶:“三丫头都这么高了,我记得你是生在戊戌年秋,今年......” “十六了。”薛宜馨垂下头,讷讷回道。 薛谦一愣,秦氏已笑着提醒:“国公爷今日贪杯,竟忘了三丫头是丁酉年冬日生的,只比凌儿小三个月。” 岁月倏忽而过的感慨浮上心头,薛谦不胜唏嘘,“好!好!是为父疏忽了你。” “坐下罢。” 薛淮川沉默,薛辞盈神色不变,心里微晒。 秦氏满面笑容看着薛辞赢,又赞了一句薛宜馨:“三丫头是个好孩子,最是体贴孝顺。” 薛宜馨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带。 “母亲心里,我竟比不得三妹妹?”薛宜凌听秦氏这么说,立时拽着她的袖子不依。 “你就是个皮猴子托生的。”秦氏噗嗤一笑,指尖点了点薛宜凌的额头。 “说正事。”薛谦咳嗽一声,瞪了一眼薛宜凌,薛宜凌不敢再笑闹,走到薛辞盈的下首坐了下来。 薛谦朝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问秦氏:“娘娘的寿仪,可备妥了?” 秦氏命身边的大丫鬟拿进来一个匣子,呈给薛谦:“国公爷瞧瞧可使得?” 薛谦打开,见是一尊通体莹润的和田玉观音,拈花微笑,玉质上乘雕工难得,他素来对这些也不上心,见并无不妥,便点点头,又看向薛辞盈。 毕竟,如无意外,这是长女的未来婆母。 薛辞盈应道:“娘娘素爱玉兰,女儿已绣了一件四幅玻璃纱玉兰花并牡丹插屏,取“玉堂富贵”之意,在船上便得了,待那日与家中贺礼一起送进宫去。” “嗯,”薛谦颔首,目光落在长女身上,沉思一瞬:“入宫之后,先去拜见太后罢。” 再怎么急切,赐婚的圣旨未下,薛谦也不好巴巴地让女儿贴上去。 秦氏一愣,太后早就免了外命妇的请安,寻常并不见客,正一品妃的生辰,只去各自宫里祝寿,之后赴宴便可。 但想到薛辞盈手里有太后亲赐下的牌子,登时了然。 何况,许表姑娘常住永和宫一事,宫中也不乏议论,卫国公府也难免尴尬,所幸太子殿下今日的举动,显然是将薛辞盈放在了心上,卫国公府好歹挽回些许颜面。 想到此处,薛谦不免嘱咐薛宜凌薛宜馨两人:“进宫只跟着你母亲与大姐姐,勿要多言生事。”又命薛辞盈多照看两个妹妹。 姐妹三人忙起身,恭声应了“是”字。 薛谦又看向长子。 迎着父亲的目光,薛淮川如实回:“大理寺近来案子颇多,恐那日不得闲。” 薛谦一时有些无奈。 薛淮川如今在大理寺任少卿,他秉性端严,为人刚正不阿,薛谦对这个长子最放心不过。自薛诏和老国公相继去后,薛家在军中后继无人,薛谦自己不过在兵部挂个闲职,还是借着女儿救了皇子的事升了一级,国公府权势日微,幸得长子读书上进,年纪轻轻便已是从五品官了。 只长子为人刚正,便刚正到了十分,欠缺一点圆通。午后,薛谦不过问了几句大理寺诸事,旁敲侧击他与东宫亲近亲近,他便义正词严答道:“忠君不贰,是臣子责任,父亲尽管放心。” 薛谦揉了揉眉心,对薛辞盈道:“明儿便给宫中递帖子罢。” “是。”薛辞盈应道:“祖母亦嘱咐我,回京后记得给太后请安。” 薛谦又细问了一番老夫人的情形,再无他话。 . 兄妹二人出了睦遐堂,薛淮川先送妹妹回房。 两人转到晴雪阁前的甬道上,薛辞盈便停下脚步,“大哥明日还要上朝,便送到这里罢。” 薛淮川思量一路,此时犹豫再三,出声道:“盈盈,你可听说永和宫里,如今住着位淑妃娘娘母家的表姑娘?” 淑妃宫里,来了个千里迢迢投亲的嫡亲侄女,且见过的人,都说这个侄女,无论容貌还是脾性,都是一等一的品格。 淑妃的心思昭然若揭。 然她毕竟未付诸于行动,父亲与夫人方才提都未提,显然在长辈眼里,一个妾室,与太子正妃如何相比,在家族的荣耀之前,更是不必提起,但他深谙自家妹子脾性,未见如父亲所想。 过不几日妹妹便要进宫,若淑妃果有此意,妹妹总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再者,妹妹险些为李忱丢了命,永和宫的打算,也让他为妹妹感到不值。 是以他斟酌再三,还是说出了口。 春夜晚风轻柔,送来玉兰花清香缕缕。 薛辞盈心头一跳,哥哥的言下之意,令她想起半年前收到的那封信。 此事她不知真伪,远在江南也无从打听,虽提醒自己不要轻信,可事关心爱之人,难免心中思虑,但在此刻,被薛淮川部分佐证,失落之余,倒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 她欣慰地看着自家哥哥,哥哥总归是念着她的。 其实,她很早就清楚,喜欢她的,是太后,不是淑妃。 淑妃待她好,不过是为了奉承太后,借着太后,让景佑帝能看到李忱这个儿子。 是以,她静静听兄长说完,见兄长目中忧心重重,反而安慰道:“淑妃与我,立场天然不同,此事关键在于殿下。” 世家女子,耳濡目染,她不是没有未雨绸缪的手段。 然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三年两地相隔,她对李忱虽情根深重,却也有接受物是人非的心理准备。 若李忱违背对她的承诺,她留恋无益,哭闹纠缠,徒为旁人增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薛淮川素知妹妹聪颖冷静,闻言亦是欣慰,便替准妹夫说了几句话:“也是,我观殿下似并无此意,但你既想得清楚,我便放心了。” 薛辞盈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一件令她极为高兴的事,抿嘴笑道:“今日忙乱,还未来得及恭喜哥哥,阿阮可好?” 闻言薛淮川微微一笑,温声道:“她很好,只上月外祖母病了,她随母亲前去探望,她说,待回京定来看你。” 他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眸光中也丝毫没有提起心爱姑娘的赧然。 “……哥哥,与阿阮定亲,你不欢喜么?”薛辞盈被他的平淡反应噎住,有些诧异。 薛淮川一怔:“自然是欢喜的。” 他即将过门的妻子纪阮出自书香世家,脾性温婉柔和,也与自家妹妹交好,两家父母有此意,薛谦问过他的意见,他既无异议,无疑是满意且欢喜的。 “既如此,你们可时时通信,你可送过她女儿家喜欢的物件儿,灯节七夕可约她出游?”薛辞盈接着问。 薛淮川又是一愣,随即正色道:“便是订了亲,又怎能随意见面,岂不是不尊重?” 想到此处,又严肃教导妹妹:“盈盈,你与殿下如今也不是小时候了,虽说婚事在即,可毕竟男女七岁不同席,定要谨守礼节,不可私下相见,以免落人口舌。” 薛辞盈抚额,体会到父亲方才的无奈。 她素知哥哥为人一丝不苟,君子端方,可也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时下风气开放,少年慕艾是人之常情,青年男女在订婚后相见,有助于对彼此的了解,培养婚后的感情,因此尊长们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别闹得过分便由着年轻人去了。 少女心事被方才与薛淮川的谈话冲散大半,薛辞盈无奈道:“天色已晚,哥哥早些回去安歇罢。” 薛淮川看妹妹面露疲色,想到她奔波数日,颔首:“也罢,你早些休息。” 薛辞盈目送哥哥离去,才对采芷道:“咱们也回罢。” 两人刚走到月洞门前,忽听路旁一细细的声音唤道:“大小姐。”【】 9、夜归 “是谁?”采芷皱眉。 花树下缓缓转出一道纤瘦的身影,扶着个小丫头,赫然是薛宜馨的生母杜姨娘。 杜姨娘屈膝行了半礼,薛辞盈侧身避过,亦回半礼,眉间掠过一丝讶异,温声问:“这么晚了,姨娘怎地在此?” “妾是来给大小姐道谢的。”杜姨娘神情拘谨,又夹杂着些许不安,她和薛宜馨母女二人生得很像,一般的细眉长目,身姿纤细。 “馨姐儿从未进过宫,还请大小姐多多提点,她是个很懂事,会看眼色的孩子......”或许是因紧张的缘故,杜姨娘有些语无伦次:“都是受我这个不争气的姨娘连累,大小姐有什么要做的,只管吩咐她,定不会麻烦大小姐的。” 她说着说着,黯然垂下头去,忍住眼眶里的酸涩。 今日馨姐儿回了院子后,不同往常的寡言,眉眼弯弯着地告诉她,父亲已亲口应允,过几日她刻意随着大姐姐和夫人一起进宫,为淑妃娘娘贺寿。欢喜之后又开始发愁,不知届时该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可这愁绪亦是期盼的喜悦的。这一切,不过是因大小姐今日为她说了话,夫人也不敢阻拦。 她心里感激,又有些担心,担心女儿从未出过门,也没有同龄朋友,会不会受冷落,也担心女儿不懂规矩犯了错,惹了夫人和大小姐厌烦,之后再也不会带她出门。 大小姐是府中众星捧月的存在,从来无需感受人情冷暖,就连她不在京中,也无人敢克扣晴雪阁,而她和女儿,原先老夫人和大小姐掌家的时候尚好,各院一应份例均按着规矩下发,从未拖延过。可这三年以来,秦氏在内宅坐大,姨娘们的日子才难过起来,尤以她和薛宜馨为甚。 薛谦的三个姨娘里,白姨娘是从前老夫人给薛谦的,便是看在老夫人面子上,秦氏也不敢太过难为,她又生子薛淮安,薛家男孩自六岁起都养在外院,秦氏手伸不到薛淮安那里;陈姨娘年纪轻,容颜娇艳,是薛谦上峰送的良妾,如今正得着宠,但凡薄待一星半点,她便要去薛谦那里道委屈。 而薛宜馨,偏偏和薛宜凌同年,只比薛宜凌晚了三个月,论容貌,论举止,并不比薛宜凌逊色,只薛宜馨性子安静,不敢抢嫡姐风头,可即便这样,她们娘俩也未得安生。 冬日里的炭火,夏时的冰,日常的饭菜,四季的衣裳都是小事,她们不敢计较,杜姨娘如今心心念念的,唯有薛宜馨的亲事。 她未敢奢望给薛宜馨找个多么高大上的门第,所愿唯家风清正、子弟上进而已,可秦氏一心只念着自己亲女,将薛宜馨拘在后院,不带她出门交际,长此以往,又有谁知国公府还有一个庶女? 女子的花期不过这么几年。 她最怕的就是,薛宜馨到了年龄,秦氏随便择户人家,一幅嫁妆就把人打发了去,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也就这么一点盼头。 薛辞盈听杜姨娘断断续续说完,默了默,问:“姨娘所虑,可与爹爹提过?” 杜姨娘苦笑:“国公爷向来不管这些事的。” 便是她想说,如今薛谦已很少踏进她的院子,何况她只是一个姨娘,如何能置喙府中小姐的婚嫁之事? 她深深俯身:“馨姐儿,就拜托大小姐了。” “姨娘,入宫之时,我自会看顾三妹妹,若往后去别家赴宴,三妹妹若想,也可与我同行。”薛辞盈耐心告诉她,想了想,解释了几句:“然我虽是长姐,可双亲尚在,且上头有长兄,自己的婚事,尚且要遵从父母之命,又如何能安排妹妹的姻缘。” “姨娘所请,恕不能应。” 杜姨娘急忙上前一步,期期艾艾道:“大小姐这不就要......” “姨娘慎言!”杜姨娘话音未落,已被薛辞盈打断,她淡淡道:“姨娘留步。” 见月色下杜姨娘形容可怜,薛辞盈语气缓和了些:“姨娘无需担忧,馨姐儿是我的妹妹,也是爹爹的女儿,国公府不会薄待她的。” 杜姨娘也知自己冒昧,她再心急,也不能要去求未嫁的薛辞盈保证什么,只得退后了一步,讷讷道:“妾明白,妾不打扰大小姐了,大小姐早些休息。” 薛辞盈颔首:“我不送姨娘了。”她对杜姨娘的小丫头和声道:“仔细扶着姨娘回去。” 主仆两人进了屋,采芷服侍薛辞盈卸了首饰,便听薛辞盈冷不丁地问:“这三年,杜姨娘和三妹妹在府中过得如何?” 采芷手一顿,随即如实道:“杜姨娘老实,三小姐又一向安静,夫人事忙,许一时顾不上也未可知。” 她没说出口的一层是,若细看,三小姐的模样较二小姐是胜上三分的,素日里便是刻意往不起眼处装扮,也难掩那一份恬淡动人的风姿,这也是秦氏不乐带她出门的原因罢。 采芷利落地拆下薛辞盈头上的钗环收进妆奁,见薛辞盈神色未明,轻声劝道:“如今咱们自家正在节骨眼上,三小姐的亲事,不妨慢慢筹谋,待得日后......再细细为三小姐挑选良人不迟。” 薛辞盈蹙眉,想起方才薛淮川的话,不由有些烦闷,但也知采芷所言才是正理,薛宜馨的亲事,的确不急在这一时。 * 这一夜,卫国公府阖家团聚,德寿宫亦是罕见的灯火通明。 朱太后如今有了风霜,素日里,戌时初便已入睡,今日却一反往常,过了亥时也未就寝,而是倚在榻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小宫女念书养神,含着期待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口的方向。 杨姑姑端着核桃牛乳茶进来,亲自服侍太后用下,才轻声劝慰:“王爷虽信里写了归期,可路上若有事,耽搁一二日也是常情,何况皇上已命人在城门守着,一有消息便快马送进宫来。” “娘娘不妨先躺下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待得明日,母子相见也不迟呀。” 朱太后叹了口气,半晌,面上浮现一层淡淡的怅惘,她摇了摇头:“锦心,哀家实是后悔。” 后悔那些年,只顾帮着长子夺位,却忽视了幼子,在她最需要照顾的年岁,未能对他多加呵护;后悔未拦着他少年从军,让他一去就是那么多年,受了一身病痛,也后悔自己这个做娘亲的粗心大意,竟不知儿子有了心爱的姑娘,以致后来横生变故,年近而立却仍茕茕一身。 愈想,朱太后愈是悲不可抑,于幼子,她似乎,早已是一个失败的娘亲。 或许,幼子心中也是怨着她的罢。 杨姑姑朝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命她退下,自己一边执着玉梳,一边力度适中地给太后通着头发。 “娘娘,哪个孩子,能不念着自己的娘亲呢。”她柔声开解着太后,“奴婢打小看着王爷长大,知道他是个天性多么善良的孩子,从前在军中时不论,且说这一年多来,他人虽不在京里,可随着家书而来的,都是用心给您备的礼物,王爷他,心里是一直记挂您的。” 太后被杨姑姑拿话劝着,心里好了一些,眯起眼瞧了瞧落地罩里的镂空吉祥八宝纹更钟,竟已是亥时,心里忍不住担忧:“都这个时辰了,怎也没个消息,使个人去前头问问罢。” 刚说到这里,殿外传来宫人问安的声音,随即两个高大的身影转过屏风,景佑帝穿着身绛纱色常服走在前面,精神奕奕,一进殿便朗声大笑:“母后瞧瞧,朕把谁给您带来了?” 太后一怔,在看到景佑帝身后那个修长挺拔的人影时,蓦地红了眼眶。【】 10、天家(修) 男子着一身澹青色广袖暗竹纹长袍,如玉如雪的面容含着温和的笑意,长身玉立于华堂之上,璀璨宫灯不及他明澈眸光,朗月清风、斑斓夜色皆化为他身后虚幻的背景。 太后出声时,不由带了哽咽:“则徽。” 话音未落,李翊已跪了下来:“儿臣拜见母后。” 太后早已起身,颤着手抚上儿子的脸,目光流连在那明丽深邃的眉眼,热泪滚滚而落。 “你小子许久不回,回来便招母后伤感。”景佑帝自来不愿见太后伤心,笑骂了弟弟一句,亲自扶着太后坐下,佯装斥道:“一去便是一年,也不知家里有人记挂!” 他有意活跃气氛:“母后,您说说,朕该怎么罚他!”说着横一眼李翊,故作沉思。 “若能让母后重展笑颜,怎么罚儿臣,儿臣都心甘情愿。”李翊领会皇兄之意,与他一唱一和,“只别罚儿臣抄书就行。” 似想起什么令他头大如斗的往事,他连连摆手:“儿臣最不喜的便是抄书了。” 这句话勾起朱太后久远的回忆,她想到李翊幼时,生得如仙童般,老太傅偶尔一见,铁口直断这孩子定有慧根,主动寻了先帝要收为弟子,可事实证明这只是表象,表象! 实则这孩子于翰墨一道并无多少天分,且极擅精致的淘气,进太傅府第一日,便拔了府里唯二两只丹顶鹤的毛,这丹顶鹤是老太傅最爱;第二日,他荼毒了满湖的荷花,老太傅欲临湖挥毫,对着折枝破叶,无语凝噎;第三日,他从窗户跳进书房,不慎砸到窗下老太傅价值千金的古琴。 第四日,没有第四日了,他被客客气气、恭恭敬敬送回了宫,随后老太傅告病半年。 直到转过年,先帝软硬兼施,请老太傅出山给昭悯太子开蒙,昭悯太子才真真是天资聪敏,举一反三,老太傅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太后不由失神,幼时的李翊,无疑是个顽皮的孩子,而及渐长大,俊美无俦的少年,虽被父兄压着读几页书,但最喜的却是舞刀弄剑,之后他投身军营,凯旋回京,铠甲之下,目光锋锐,举手投足之间,已是挥斥方遒的从容若定。 然而,西梁一战,虽然大胜,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却已成苍白虚弱的病人,在病榻之上,闲闲翻着书页。 似乎,她并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但方才的一句话,又轻易打破母子间的微妙的疏离。 再看眼前霁月风清,温文如贵公子的李翊,朱太后心里一痛,忙问起日夜牵挂之事:“你南下这些日子,可曾寻到那位名医?” 言罢,目光殷殷望着李翊,期盼着儿子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李翊有些无奈,他不过打着寻医的名义,实则南下另有要事,其实他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不过,便是寻到端木神医,也不见得能医好。 但他又不能这般直说,再惹母后伤心,便语气轻松道:“虽未寻到端木神医,可儿臣访到一位善针灸的民间大夫,一番针法运行下来,儿臣的寒症已减轻许多,且发作的时候也少了。” “果然民间卧虎藏龙。”太后大喜,忙问:“既有这等能人,定要以礼相待,许以重金,聘以太医之位,皇帝意下如何?” 景佑帝自然一口应下。 李翊无奈,笑着解释:“周老大夫不喜拘束,虽随儿臣进了京,却事先讲明:至多只呆三月,因针灸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他离去前,会将针法教授给太医,之后再发作时,太医也可给儿臣施针。” “原来如此。”太后闻言,难掩失望之色,想了想,又提起另一桩心心念念之事:“你既好转许多,这终身大事,如今总该考虑了罢?” “哀家为你向齐国公府提亲如何?”太后看着李翊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再说出欲效仿某朝那位先贤梅妻鹤子,终老于山水之中的话来。 “当然,哀家知那陆家姑娘发愿在佛前祈福三年,如今还有些时日,可三书六礼提前走着,届时色色妥当,你和陆家姑娘直接成亲,岂不更好?” “正好与阿忱大婚的时间岔开,也免得忙乱。” 太后自觉对于幼子,多年未尽母亲责任,想着定要给儿子办一个盛大风光的婚礼。 是以,太后的打算是今年东宫大婚,明岁李翊娶妻,再有了子嗣,便是立时去见先帝,也可含笑了。 景佑帝听到这里也帮腔:“母后所言有理,太子自薛家小姑娘回京,便忙不迭地求朕赐婚,朕想着总该先与卫国公通个气儿,是以还未应允。” “按着民间说法,你若再拖几年,太子的孩子也该打酱油了,你这叔叔,总不能被侄儿落下罢。” “阿忱与薛家姑娘可谓有情人终成眷属,儿臣甫一进京便听闻喜讯,改日定去找阿忱先讨一杯喜酒喝。” 李忱含笑,他虽与陆缃熟识,却并非母后和皇兄所想那般,更何况他无心婚事,只得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太后却不为所动,“太子不用哀家操心,哀家只问你的意思。” 李翊无奈,只得苦笑推辞:“母后,陆家姑娘一心向佛,怎能拿这些凡尘俗事去扰了她?传出去未免亵渎神明。” “......”太后也是信佛之人,又见儿子言之凿凿,似对陆缃并无情意,不免有些意外,与景佑帝对视一眼,景佑帝便问:“你若不喜陆家姑娘,那旁的姑娘,可有中意的?” 李翊对着母后和皇兄的热切期盼,思索一番,使出缓兵之计:“儿臣此前常在军中,回京也是匆匆,实不熟悉京中闺秀,不如......” “此事不难。”景佑帝目光扫过李忱,忽然想起一事:“过些日子便是淑妃的生辰,朕命人给淑妃提个醒儿,将京中适龄的闺秀请来宫宴上,届时则徽可看看有没有投眼缘的。” 景佑帝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想法,便是李翊喜欢陆家姑娘,纳侧也并不妨碍,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何况李翊贵为亲王,按制便有两个侧妃的名额。 “则徽恭敬不如从命。”李翊秒懂景佑帝目中之意,只得苦笑着先应了下来,想着届时便说并没有见到合适的姑娘,也就罢了。 . 待兄弟二人亲自服侍太后安寝,出了德寿宫后,景佑帝出言道:“这般晚了,你便是回府也是一人,不如随朕同去两仪殿,你我兄弟抵足而眠,联床夜话,如何?” “朕久不见则徽,甚是想念。” 帝王温和的目光落在眼前风神韶秀的男子身上,即便含着淡淡的笑意,也蕴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李翊拢了拢袖口,微微躬身:“龙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况按宫例,外男不能在宫中留宿,臣弟身为皇族,更应以身作则。” 似是因春寒料峭,他忍不住咳了几声:“不瞒皇上,臣弟今日还应了周老大夫回府施针,周老大夫想来应是等急了。” “如此,罢了。”景佑帝深感惋惜:“是朕疏忽了,只能改日再把酒言欢,畅饮一番了。” 他沉吟片刻,徐徐道:“虽你寻那民间大夫甚有效果,但朕想,太医院汇聚名医,博采重家之长,尤其是张老太医,从前便是他给你看过,不妨让他与周老大夫一起,共商医案,或更有所裨益,则徽意下如何?” “皇兄所想更为周全,臣弟在此谢过,谨遵皇兄之命。”李翊感激行礼,又听景佑帝吩咐道:“康平,你拿着朕的令牌,将端王送回府中。” “皇兄,先请。”李翊退后一步,恭声道。 景佑帝深深看着自己的弟弟,良久,他叹了口气,沉声道:“阿翊,朕心里,实盼着你好好的,娶妻生子,做富贵贤王,平安一世,如此,母后心安,朕亦心安。” “臣弟亦如此愿。”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李翊含笑。 目送一群人拥着景佑帝朝两仪殿的方向去了,李翊仍负手伫立良久,直到康平小声提醒,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 宫门外,吴柏百无聊赖地转着马鞭,与陶然道:“你猜王爷今晚会不会留宿宫里?” 陶然想了想:“按例不成......但若是老太后开口,也不是不能。” “何况若留宿,王爷定会给咱们传话。” “不若咱们打个赌,我赌王爷今晚在宫里歇下,赌金便是十两银子,如何?” 吴柏也是久等无聊,出言提议,话音一落,便换来陶然鄙视的一瞥。 你当我初回京中,不知你惧内之名么? 吴柏是端王府总管之子,也是李翊的心腹侍卫,他去岁冬日成的婚,据说新婚夫人美貌且泼辣,对他管束甚严,除了公事,不许他在外吃酒行乐。 吴柏原是有些子风流意气的,成婚后,对这位新婚夫人却是既爱又敬,俸禄全盘上缴,是以最近手头颇紧,邪门歪道不敢沾,不然吴总管打断他的腿,只得另辟生财之道。 他正要开口调侃他一番,忽然目光一凝,脸色郑重起来,迎上前去:“王爷。” 本来要说的话,在见到李翊身旁的康平便咽了下去。 “皇恩浩荡。”康平朝东拱了拱手,笑眯眯道:“皇上手足情深,命老奴务必将王爷送回府,安置妥当再回宫禀报,两位,请。” 吴柏与陶然对视一眼,也迅速反应过来,热情地揽过康海翻身上马,笑道:“康公公是皇上面前的宫人,在下求之不得,好容易得了亲近的机会,公公请。” 这一个“请”字还没出口,他一扬鞭,人与马已到了数丈之外。 “慢点......”康平惊惶的声音飘散在晚风中。 陶然忍不住莞尔,又忍了笑意,看向李翊,便见李翊站在宫门之下,月华如霜雪覆了他一身,也映着他淡淡的,蕴着些微落寞的笑意。【】 11、进宫 此次淑妃寿辰,是薛辞盈归京后,第一次正式社交意义上的亮相,是以,自卫国公薛谦开始,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极为重视,不想进宫前一日,却出了意外。 往年里桃花开的时候,秦氏便常常犯桃花癣,是以国公府里,早在秦氏册正的那一年,便将所有桃树都砍了。 然许是那日她带着薛宜凌和薛宜馨出门择首饰,从盛放的桃花树下经过,晚上秦氏两颊便起了淡红的点,过了一宿,越发痒了,且红得愈加分明,抹了蔷薇粉也收效甚微。 如是一来,未免有碍观瞻,秦氏郁郁,不得已向宫里告了假。 是以进宫这日,只有薛辞盈带着两个妹妹,薛淮川一早将她们护送到宫门再去当值。 秦氏慈爱地叮嘱一番,问谁跟着出门,带进宫的物什可仔细检查过,听再无不妥,笑道:“太后娘娘素来喜爱你,若留你在宫里头住两日,你便只管让他们二人回来,我与你父亲也安心些。” 薛辞盈赧然:“夫人,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自是要与两个妹妹一同进退。” 她幼时胃口很好,不挑食,不免圆润了些,糯米团子一般,人又爱笑,老人家素来觉得这样的孩子有福气,祖母带进宫,太后喜得抱着不撒手。 太后自己唯有一子,景佑帝皇子多,公主少,彼时大公主刚和亲南越,太后正伤感着,是以非得把她留在宫里稀罕几日,祖母拗不过,只得应了太后的安排。 只七岁那年,她在宫里受了惊吓,回家后发了场烧,发生了什么事却再记不起来,打那之后,虽照常进宫给太后请安,却不再留宿了。 “你向来最稳妥不过。”秦氏拍了拍她的手,欲言又止。 淑妃寿辰之前,宫中隐隐约约传出风声,太后似有意为端王相看,也有说皇帝有意为九皇子择妃,嘱了淑妃留意,还有传言要给东宫添人,众说纷纭,毕竟中宫无后,淑妃执掌宫权。 她倒并没有做什么薛家再出一个皇子妃的不切实际的梦,只是心有不安,可如今她不放心,也没旁的办法,只得又嘱咐道:“若这两人犯了错,你且只管狠狠的教训。” 又看向薛宜凌:“尤其是凌姐儿,进宫之后一切听你大姐姐的,务必谨言慎行!” 秦氏一脸肃然,薛宜凌只得乖巧应下。 姐妹三人坐了一辆马车,薛辞盈起了大早,此时在马车不紧不慢的晃动中,困意浮上,半阖着眼倚着软枕,在心里思量着宫里头的人和事。 三年未进宫,自是有些隔膜的。 薛宜馨也是安静的性子,薛宜凌左右看看,目光从薛辞盈那张丽质天生的芙蓉面上掠过,心里轻哼一声。 过往姐妹争锋,她便是占到些许便宜,然见到薛辞盈并不在意的神情,也总觉是捡了她弃之不要之物,如鲠在喉,也因此,她心里对薛辞盈始终有些畏惧,并不愿轻易招惹。 但,这般无聊...... 薛宜凌转了转眼珠,见薛辞盈仿佛睡了过去,便低低对薛宜馨道:“三妹妹,你可记得我与你提过的许家姑娘?” “我打眼一见,真真惊为天人。”她道:“尤其是那一管声音,温柔如水,啧啧。”她压低了声音,却又故意让薛辞盈能够听到。 就不信你还能睡着。 “我不信谁能比得过大姐姐。”薛宜馨并不信,况杜姨娘耳提面命,嘱她多亲近大姐姐,她下意识地想为薛辞盈说话,但她不敢在明面上反驳薛宜凌,是以攥着衣角,讷讷半日,只冒出了这么一句。 薛宜凌扬起下巴:“你今日见过便知道了。” 见薛辞盈长睫连动也未动,薛宜凌意犹未尽,还要再说,却见薛辞盈睁开眼,气定神闲地抚了抚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淡淡扫了她一眼:“到了。” 卫国公府离宫城不过一刻钟,几句话之间,马车已然停下。 薛淮川又叮嘱了几句,眼看着妹妹们进了宫门,才转身回大理寺当值。 . 薛辞盈前几日便递了牌子,是以到得寿宫门前时,贴身服侍朱太后的杨姑姑早已候在那里,一见薛辞盈便屈身行礼。 “姑姑,怎么是您在此相迎?”薛辞盈快步上前,欠身给杨姑姑行回礼,扶住她的手臂,亲昵地问:“姑姑的膝盖,还是一到雨雪阴天便刺痛么?” “娘娘听说姑娘今日进宫,早膳都多用了半碗。”杨姑姑含笑打量薛辞盈,目中不掩惊艳,一面回道:“多谢姑娘记挂,您去年托人捎进宫的药膏,比太医署那些个太平方子管用,如今已是好多了。” 薛辞盈笑容甜美:“那是辞盈自己配的方子,其实甚是简单,只其中一味草药产自梅溪本地,别处难寻,姑姑用着好,我再给姑姑配一些,改日送进宫来。” “怪不得娘娘总赞姑娘聪明颖慧,如今竟连开药方子都会了。”杨姑姑惊讶,又拍了拍她的手:“已是够用了,姑娘费心,不过是积年老毛病,无碍的。” 她眯眼看薛宜凌薛宜馨姐妹,啧啧称赞:“这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吧,都生得花朵儿似的,太后见了定然欢喜。” 姐妹二人裣衽行了半礼:“见过姑姑。” “不敢受两位小姐的礼。”杨姑姑侧身避过,引着三人进殿,她服侍太后多年,日常偶尔不拘礼,太后反而喜欢,也因此,她甫一进殿,便扬声道:“娘娘瞧瞧,是谁来了?” 薛辞盈带着两个妹妹跪下叩拜:“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太后朱氏,出身寒微,初进宫,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宝林,后来抚养了景佑帝,又生了端王,一步步,才走到了这个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 薛辞盈的祖母与朱太后是金兰之交。薛辞盈有过不解,海右宁家的贵女,是怎样与后宫一个小小的宝林相识相交这许多年,她问过祖母,祖母只是含着笑意,悠悠道:“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无他,投缘而已。”再并不对她多加解释。 朱太后如今已年过六旬,虽鬓边银星点点,眼角亦有皱纹,但面容白皙,端庄秀美,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她坐在内殿正中的御座上,右手边依偎着一个约是及笄年纪的少女,大红滚金色云纹边衣裙,琼鼻杏眸,颈间是平安富贵金镶红项圈,小巧的耳垂上晃着的坠儿,晶光闪烁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细看却似狼牙形状,京中少见。 见她们三人进来,红衣少女亦随着太后的目光望了过来。【】 12、乐安 太后今日心情甚佳,宣起后便笑道:“盈丫头还不赶紧过来与哀家瞧瞧?” 薛辞盈上前,任朱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又叹道:“你祖母那没良心的,自在了这许多年,也不想着哀家。” “怎会?”在太后面前,薛辞盈自然要为自家祖母解释一二:“祖母一直念着您呢,”她纤指伸出,细数起来:“太湖的银鱼儿,长兴的白果,德清的早园笋,现下已安安分分呆在德寿宫的小厨房里,辞盈可听杨姑姑方才吩咐清楚,务必午间齐齐整整出现在娘娘的眼前。” “拿哀家当小孩子哄呢。”朱太后忍不住笑嗔了声,拉着薛辞盈在身旁坐下,见她一身杏子红色衫裙衬得面色如白瓷莹润,霞光馥郁,太后一向乐见女孩儿打扮得精精致致、光彩照人,心中喜欢,问她:“身子可大好了?” 薛辞盈答了已无大碍,太后欣慰:“改日让太医再去给你瞧瞧。” 薛辞盈谢过,太后这才看向殿下的两人,她眼睛已有些花,恍恍惚惚瞧不清楚,便问:“下头的是谁家的小姑娘?” “是臣女的二妹妹和三妹妹。” 太后命二人上前,又命杨姑姑拿西洋眼镜过来戴上,拉着手一人一人看过,点了点头赐座:“细皮嫩肉,薛谦竟养了三个好女儿。” “太后娘娘谬赞,臣女不敢当。”薛宜凌虽从未见过太后,但毕竟跟着亲娘进过宫,她又一向讨巧,便笑着甜甜应道。 这种场合,薛宜馨未曾经历过,只是抿嘴笑着不出声。 太后娘娘见惯了在她面前局促羞涩的小姑娘,见薛宜凌落落大方,便有些另眼相看,回头对薛辞盈道:“你这妹妹倒是活泼。” “是臣女一见娘娘,便如见了自家祖母,只觉亲切。”未等薛辞盈张口,薛宜凌便抢着开口。 虽太后与自家祖母交好,这样比较仍不妥当。 薛辞盈看了眼薛宜凌,起身告罪:“凌姐儿性子天真直爽,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得合不拢嘴:“这有什么,哀家最喜欢这个年龄的小姑娘,看着便心里亮堂。” 然太后心里,最看重的莫过于薛辞盈,是以待二人落座后,太后赏下见面礼,随口问了几句家常,话题便转到了薛老夫人身上,又问她梅溪风致。 薛辞盈一一答了,她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虽讲述得不过日常琐事,却言辞雅谑,极有趣儿,果然太后听住了,眉目间不觉多了神往之意:“可惜哀家被拘在宫墙之内,不能去瞧这大好风光。” 太后千金之体,自是不能轻易出宫,薛辞盈知她只是说说而已,因此微微一笑:“皇上待娘娘至孝,若知娘娘想去,再无不依的,只娘娘体恤皇上,不愿劳师动众罢了。” 太后右手边的少女听到这里,仰头对太后笑道:“皇祖母,这便是素日你总提起的薛家姐姐么?” “小鬼头儿,明知故问。”太后笑骂,又对薛辞盈道:“这是新城的独女乐安。” 这少女紧紧靠着太后而坐,与太后形容亲热,薛辞盈方才就已猜到她的身份。 三年来虽她人在梅溪,但与京中书信往来,消息并非全然闭塞,自然知道自端王退出西北军中后,现下是新城长公主的驸马驻守凉州。 新城长公主是景佑帝的庶妹,生母是与太后一同进宫的秀女,后来因病去了,太后顾念着同乡之谊,为她择了平津侯府沈家下嫁,成婚不过一年,驸马调任韦州守备,新城长公主便跟着驸马去了西北,夫妻二人感情甚好,两人育有一女,便是乐安县主。 沈驸马跟随端王征战,战功卓越,端王伤病隐退后,便是沈驸马接管了西北军。 若论起在西北军中的资历,沈驸马可比端王还要早些,如今又更上一层楼。 也因此,平津侯府如今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权贵,去岁秋新城长公主多年未回一朝归宁,联想到乐安县主方才及笄,有心人便知新城长公主有意将独女嫁在京中。 而留在宫中,一则是让女儿多亲近亲近太后,二则亦是让西北长大的县主借此时机学学规矩。 乐安县主利落起身,朝薛辞盈眨眨眼:“这个姐姐我曾见过的。”她拍了拍手,言笑晏晏:“姐姐这般美貌,难怪太子表哥心心念念等到今日。” 太后虽看重薛辞盈,也一手促成两人的亲事,却不愿听人说太子爱慕美色,闻言目中闪过一线不虞之色,轻斥道:“女子德言容功,容貌仅在其次,你薛家姐姐的好处多着呢。” “你既与她有眼缘,日后且得向她多学学。” 听太后如此说,乐安县主便问:“皇祖母,那我能出宫找薛家姐姐玩儿么? 见太后并未反对,乐安县主拉过薛辞盈的手摇了摇,眼眸亮晶晶闪烁着笑意:“太好了,薛姐姐会不会骑马?咱们明儿出城赛马如何?” 她行动起来,面颊旁那造型似狼牙的坠子也漾出一圈细细的光晕,将她娇嫩的容颜衬出几分英气来,教人轻易记起,这位看上去天真活泼,不谙世事的县主,可是生于民风彪悍的西北。 薛家是武将出身,薛辞盈自幼学习骑术,前几年京城贵女流行打马球时,她还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她虽已痊愈,在梅溪三年却被盯得紧紧的,连马都没摸过,生疏了不少。 薛辞盈本要推辞,但目光落在那形状奇异的狼牙坠上,忽觉眼熟,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怔之间,待要细看,男子清朗的声音传入殿中,含着戏谑的笑意。 “你以为人人都如你般淘气,半刻都安静不下来。” 紧接着是殿外众人行礼问安的声音。 “太子表哥!”乐安县主眼睛一亮,提着裙角雀跃地奔了过去。 颀长的青年男子身影大步迈入殿内,向太后行礼后,李忱的目光情不自禁越过乐安县主,落在那一张心心念念的娇颜上。【】 13、有杏不须梅 薛辞盈姐妹三人起身行礼,李忱走近两步,抬手虚虚一扶。 当着众人的面,他声音温煦:“薛小姐,免礼。” 薛辞盈往后退了一步,抬眸看去,恰与李忱视线交汇,李忱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许是刚下朝,他一身朱红色皇太子朝服,前后及两肩各绣一金织蟠龙,衬得整个人愈加英姿勃发。 乐安县主歪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跑到太后跟前撒娇:“皇祖母,你看太子表哥又欺负我!” “便是皇祖母在,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 李忱的语气随意不拘,显然乐安县主虽进京不过半年,却与他极是熟络。 太后拍了拍乐安县主的手以示安抚,转脸对李忱道:“这个时辰,不早不晚的,况你母妃今日寿辰,你来做什么?” 李忱陪笑:“前些日子一直住在公署,今儿稍能有些空闲,孙儿便想着来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请安是真,念着心上人也是真。 “近日春雨连绵,加上春汛水涨,漫过堤坝,城内外官道有多处被冲损,工部正在着人修整,莫要出城了。”李忱敛了笑容,正色告诫乐安县主。 太后听了皱眉:“民生大事,太子所言有理,莫要添乱,待过些时日再出去游玩罢。” 太后既这么说,乐安县主自无二话。 又坐了些时辰,薛辞盈道即将开宴,要带着两位妹妹去玉翠阁与淑妃祝寿。 这是应有之义,太后亦乐见薛辞盈亲近淑妃,刚要点头应下,李忱随之起身:“孙儿也正要去前面。” “我也去。”乐安县主跳了起来。 太后莞尔,挥挥手:“既如此,太子把姑娘们妥贴地送过去,哀家也好清静清静。” “孙儿谨遵祖母之言。”李忱恭声应道。 太后一笑,李忱的心思她自是清楚,不过这么多人在,都是知礼的孩子,料也无什么大碍。 太后眼里,两人离去的背影都甚是般配,忍不住自言自语:“自小看到大,这两个孩子最是般配不过。” “您的眼光还用说?”杨姑姑为太后换了盏茶,笑着附和了一句。 太后接过茶,却出了半刻神,缓缓道:“既盈丫头已归京,寻个时机与淑妃提个醒,且将那些子不上台面的念头收起来罢。” “没地恶心人。” “是。”杨姑姑应得痛快,她自然知道太后想起了谁。 先太子与太子妃,曾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一双皇家鸳侣,太子妃徐氏,也是太后极中意的孙媳妇。 只可惜,花好月圆难长久。 杨姑姑暗暗惋惜,不着声色地转了话题,笑道:“不知今日王爷进宫了没?” 果然太后的注意力被转移,揉着眉心道:“锦心,命人去前头瞧瞧,只别惊动了淑妃。” 生怕李翊虽当着她的面应承下来,今日却寻了借口不来。 按理说,儿子的婚事,做娘亲的怎地也应该把把关,可一来今日淑妃生辰,她去了未免喧宾夺主,惹得淑妃不自在;二来幼子待她虽纯孝顺从,母子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她实不知他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姑娘,先前以为是陆家小姐,可那夜提起,儿子似乎也不置可否。 往事不可追,如今她只是如一个寻常的母亲那般,盼着他能寻到一个真正心悦的姑娘,夫妻琴瑟和谐,和和美美,弥补他少时的缺憾。 “娘娘且安心。”杨姑姑想起什么,忍俊不禁,“康公公一早就奉圣命去了端王府,道是皇上发话了,今儿就算抬,也要把王爷抬到玉翠亭去。” 太后闻言重又露出笑容,便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却是温和的嗔怪:“皇帝原是再稳妥不过的性子,都被则徽逼成了这般。” . 此时,端王府中。 康平愁眉苦脸地坐在前厅,清茶续了一盏又一盏,端王府的小厮极有眼色,目光瞥过,执壶的手便轻轻巧巧将杯子斟满。 在又一次从净房返回之后,康平终于忍不住问:“咱们王爷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进宫哪?” 小厮满面笑容,又将他面前的杯中茶斟满:“周老大夫刚给王爷施完针,王爷总得拾掇一番,方不负圣恩,还请公公再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端王爷清隽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有礼:“劳公公久等。” “老奴等多久都无妨,只玉翠亭的午宴可快开了。”康平忙起身行礼,陪笑道,“我的王爷哟,咱们快进宫罢。” 他用眼角的余光觑了眼李翊用心拾掇过的衣装,银白色大氅之下,是身简简单单的月白色锦袍,只底部海水江崖纹绣边昭显了尊贵的身份,不免腹诽就这身也叫拾掇,想要提醒一二,看向端王爷那张脸,又沉默了。 有脸就够了,行叭。 李翊一行人方步出正堂,便瞧见吴柏迎头过来,怀里抱着一枝盛放的杏花,脸上笑意荡漾。 康公公忍不住问:“吴侍卫这是打哪来的,满面春风?” 吴柏行了礼,笑吟吟道:“公公早呀,花开正好,内子命我去折枝杏花插瓶。” 李翊和身后的陶然均一脸不忍听闻,看着吴柏从眼前飘过。 康公公一拍大腿:“王爷,好兆头呀!” “公公何出此言?”陶然忍不住出声问。 康公公鄙视地瞧他一眼,摇头晃脑:“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呀。” 他语重心长:“年轻人,现今无战事,闲下来且多读读书罢。” 陶然俊朗沉稳的面容出现了裂痕,随即转念一想,唇角渐渐翘起。 若王爷今日能觅得佳缘,那么见者有份,他深藏于心底的情愫,是不是有朝一日也终能成真? 想到此处,他打马上前,态度前所未有地诚恳:“借公公吉言。” “好说好说。”康平莫名,打了个哈哈,但只当他是为自家主子欢喜并未在意。 陶然回头,却对上李翊那张风雨不惊的脸,忽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之事,诚恳道:“王爷今日大吉,能否应属下一事?” “何事?” “把话本子还给属下罢,属下有要紧的用处。”【】 14、淑妃 李忱再怎样想与薛辞盈多呆上片刻,究竟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便如一个最热情周到的主人家般,将人送到玉翠亭前,就道还有朝务,去前头了。 薛宜凌望着李忱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太子殿下竟是这般温和谦逊。” 薛宜馨心有同感,羡慕地看了眼薛辞盈,只觉大姐姐本已无一不好,未来夫婿更是人中龙凤,偏还这般温柔体贴,她不敢嫉妒大姐姐,只希望能从大姐姐那里蹭到一点点好运气。 玉翠亭并不是宫里多么轩阔的所在,但临着一弯碧水,地势平坦,前头搭上戏台子,两边回廊皆设了座位,最难得是玉翠亭里,植了大片玉兰,此时白紫相间,千花万蕊,望去满目皆是春意,素为淑妃所钟爱。 淑妃的生辰,又不是皇后的千秋节,办在这里最合适不过,只不过今儿,不知是否京中的世家皆听到了风声,也不知是不是都想一睹端王的盛世美颜,是以打眼望去,竟来了不少妙龄闺秀,便显得地方有些局促了。 待薛辞盈一行到时,不少人已陆陆续续落了座。 今日新城长公主也进宫赴宴,乐安县主的座位自然是和母亲一处,是以朝薛辞盈道了句:“姐姐我改日出宫寻你。”,便被新城长公主使人唤走了。 薛辞盈含笑与她道别,看着她耳边狼牙坠子一晃一晃走远,总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如今并非细想此事的时候,薛辞盈带着妹妹坐到位子上,周边都是同龄少女,有不少三年前便相熟的面孔,亦听说了她回京的消息,纷纷过来寒暄问候。 薛辞盈不得不一一打过招呼,亦有与薛宜凌交好的姑娘,拉着薛宜凌说个不停。只有薛宜馨出门少,入目都是陌生面孔,便紧紧跟着薛辞盈。 恍惚之间,手被握住,她听到大姐姐的声音道:“这是我家三妹妹,性子最是温婉贞静。” 便有一个爽朗的笑声揶揄道:“竟是你妹子,怪道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但我瞧着比你出落得更好些。” “自然是比我更好些。”薛辞盈笑了声,解释道:“前些年父母怜惜她岁小天真,不放心她出门,如今及笄了,便带出来长长见识。” “馨姐儿,这是褚家琳琅姐姐,这是朱四姑娘......”薛辞盈指着座上的姑娘,逐一与薛宜馨介绍,薛宜馨又一一问好,这么一圈下来,已有几个女孩儿朝薛宜馨露出友善的笑意。 过了盏茶功夫,景佑帝的几个妃子到了,有薛辞盈曾见过的惠妃,冯昭仪,也有面生生的年轻嫔妃,众人依次请安行礼,阁中渐渐热闹起来。 今日天气格外暖和,朱四姑娘体态微丰,已摇着团扇咕哝:“什么时候开席呀,热死了。” 正说笑间,内侍高声通报:“淑妃娘娘到——” 许淑妃丽妆华服,左侧伴着一个美貌少女,被一众宫女内侍簇拥着,姗姗入场。 她落座后,众人按着身份,陆续上前祝贺,便是与她同级的德妃、贤妃,人虽没来,也遣人送来了贺礼,淑妃面上含着笑意,不动声色地享受着身旁人或明或暗的恭维,欣赏着宫中司乐坊编排的歌舞,三年未见,她眉梢眼角更见意气风发。 显然,李忱成了太子,淑妃的日子愈发舒心了。 薛辞盈低头思忖着,却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她看,她抬眸望去,却触到淑妃身旁美貌少女的目光,两人目光相对,那少女露出个怯怯的笑容,又垂下头去。 白底绣洒珠银线玉兰花褙子,碧云绫百褶裙,玉簪绾发,如弱柳扶风,娇怯不胜。 虽然素淡,可薛辞盈的三叔便是从绸缎布匹生意起家的,她在京中亦有一家做高端料子和成衣的铺子,她识得出少女这一身虽然低调,料子用的却都是蜀地今年进上的浮光锦,因工艺复杂,刺绣繁琐,成品统共也不过得了三四十匹,几乎都进献了宫里,偶有一匹流传在市面,便是千金难求。 这应该便是薛宜凌口中淑妃的侄女,表姑娘许思柔,李忱的表妹罢。 待轮到卫国公府,薛辞盈领着两个妹妹上前,跪下行礼,齐齐恭贺:“臣女拜见淑妃娘娘,祝娘娘芳龄永驻,长乐未央。”又奉上贺礼。 她垂着头,都能感觉到许淑妃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 “起来吧。”须臾,她笑了声,“盈盈如今也与本宫拘束了。”话音刚落下,便示意薛辞盈到她的身边。 淑妃从前也并不吝于在人前展现对薛辞盈的亲近,在薛辞盈走近后,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抬起头来。” 薛辞盈微微抬眸,看向淑妃。 便是对薛辞盈再如何不喜,于这一霎淑妃亦不由惊艳。 眼前的少女,杏子红色水云锦广袖衫下,同色的曳地长裙束得纤腰一握,是适合今日场合的喜庆颜色,却并不流于艳俗,只衬得一张脸莹莹生辉,晚日低霞,晴山画眉,睫羽闪动之间,波光潋滟,倾城殊色,不外如是。 偏举手投足之间,又另有一种明朗大气,令人一见便知这孩子有着极佳的家世和教养。 再看过她绣的玉兰花并牡丹的“玉堂富贵”插屏,画面活泼灵动,色彩文静雅致,细看竟是苏绣的技法,且走线工整,绝无敷衍之处,这样的大件,便是每日做,亦非两三个月不可得,她回京至多半月,可见是早早就开始准备的,亦算得有心了。 难怪太后如此钟意她,阿忱见了她便魂不守舍。 淑妃心里感叹,面上神色不变,拉着薛辞盈在身旁坐下,嗔她:“回来了也不早些进宫,咱们娘儿们好好说话。” “见你这脸色,本宫今日才安心了。”许淑妃拿帕子抿了抿眼角。 薛辞盈感激道:“谢娘娘记挂,若连累娘娘玉体欠安,便是臣女的不是了。”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本宫膝下没有女孩儿,看你便如亲生女儿一般。” 一时间,座上众人都心如明镜,虽未有明旨下,可这位薛大小姐,已经是妥妥的太子妃人选了,不少贵夫人便接着淑妃的话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薛辞盈来。 见薛辞盈微微垂头,似乎有些羞涩,许淑妃爱怜道:“眼馋也没用,人已经被本宫定下了。你不知这孩子,长得好就罢了,素日在家里,最是友爱弟妹,大家气度的。” 说到这里,淑妃这才想起一侧杵着的侄女,唤了声:“柔儿过来。” “见过你薛家姐姐。” 许思柔咬唇,眸子似漫过一层水光,柳腰款折,莺声沥沥:“薛姐姐。” 薛辞盈侧身避过:“不敢当许姑娘的礼。” 淑妃恍若未听到薛辞盈口中的“许姑娘”三个字,拉过许思柔的手,交到薛辞盈手里,柔声道:“盈盈,本宫这侄女父母俱已不在,她天生胆小怯弱的性子,本宫不放心别人,你既回来,本宫便将她托付给你。” “她比你小两岁,我望你待她如妹妹一般。” 薛辞盈抬眼,许淑妃满面笑容地看着她,目光里一片慈爱。 纵然心中早已有了揣测,可仍有泠泠凉意漫上心头。 女孩儿素日交往,为示亲近,按着年龄序齿唤“姐姐”、“妹妹”亦是寻常,可淑妃口中的“姐妹”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淑妃是一定要借着今日,逼她当众认下,坐实她的贤惠大度,为许思柔进东宫铺路么。 两个妙龄少女站在一起,一个明艳如朝霞,一个清丽如莲蕖,众人虽心思各异,可于此时不约而同涌上一个想法:“真真是两个绝色的人儿。” 乐安县主静静看着,目光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唇角抿出捉摸不定的笑意。 薛宜凌唇翘了翘,忽然想起母亲的话,笑意复又落下。 “在外你们姐妹一体,无论发生何事,都要维护你大姐姐,须知,你大姐姐的脸面,便是薛家的脸面。” 大姐姐被这般逼迫,传出去她和薛宜馨也落不着好,都以为薛家女儿好欺来着。 这么想着,便要站起来, 薛辞盈心中凉意越甚,余光却瞥见薛宜凌的动作,她眉心跳了跳,这丫头又冲动了。 明知拒绝必会得罪淑妃,可若薛宜凌惹恼了淑妃,淑妃可不会顾忌谁的面子。 薛辞盈斟酌着言辞,正要开口之际,却听宫人通报:“太子殿下、端王爷、七皇子、九皇子同来为淑妃娘娘贺寿。” 闻言众人都望向殿门口。 方才的话题自然不了了之,淑妃松开两人的手,含笑起身相迎,明知故问:“什么风把王爷今日吹进了宫?” 四人走进殿中。 李忱自不必说,七、八两位皇子的生母皆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两位皇子自然也是俊秀儿郎,可所有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与李忱并行在前面的端王所吸引。 一张脸如霜如雪,眉目之精致昳丽,难以用言辞形容,瞳孔和唇,都是极浅极淡的颜色,在煦日下仿佛流转着淡淡的珠光。 桃枝蔓蔓,杨柳青青,满园春色里,他却如冷月清晖,冰魂雪魄,望之不似尘世中人。 这般和暖的春光里,却披着厚厚的狐氅,满宫中唯有一人。 端王李翊,薛辞盈幼时自是见过的。【】 15、娥皇女英 太后朱氏膝下有二子,长子是今上景佑帝,幼子便是端王李翊。但实则景佑帝并非太后亲生,他是先帝醉酒宠幸的宫人之子,宫人在生他时难产而去,太后当时无子,先帝便将他记在太后名下。 但虽无血脉关系,太后与景佑帝之间的母子情分却较亲生亦不逞多让。 认真论起来,李翊才是真正的中宫嫡子,只他出生时,前头的哥哥们都已成人,先帝虽疼爱幼子,但若立他为储君,却是犹豫再三。 一则他太小,而先帝已是暮年,主少臣疑,难免动荡国本,二则太后之意,更倾向于长子,三则,先帝亦看重昭悯太子。 因此,终是景佑帝临终受命,登上大宝。果然,他登基后一如既往孝敬母后,疼爱幼弟,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一派其乐融融。 薛辞盈幼时进宫,偶尔会见到李翊去德寿宫给太后请安,李翊年长她与李忱七岁,彼时已是高挑清瘦的半大少年,自觉与小孩子没什么话题,且他自十六岁起便投身西北军中,之后甚少回京,薛辞盈早已在记忆里渐渐将他淡忘。 李翊徐徐开口,声线清朗如水帘碎玉:“进宫来给母后请安,又恰逢娘娘芳辰,臣弟既然知晓,自要来此一贺。” “小小生辰,”淑妃谦道,“不想扰了王爷。” 两人心照不宣地客套,以显得李翊的到来不那么突兀。 李翊的声音入耳,于听者便是一种享受,薛辞盈忍不住抬眸,便对上一双如墨玉般的眼眸,他含着笑意的眸光漫不经心在她脸上转了转,又移了开去。 李翊垂眸,接过宫人奉上的酒,放在鼻端轻嗅,阳光下他手指修长,如上好的冷玉雕成。 “玉兰酿酒,娘娘心思甚是别致,臣弟恰前些日子偶得徐仲阳的《白玉兰图》,稍候便命人送过来权做贺礼。” 淑妃原不过是按着景佑帝的托付行事,听到这里便有些意外,推辞道:“如此珍稀之物,王爷自赏便好,王爷能来,本宫已是欢喜不尽。” 徐仲阳是南唐大家,善工笔花鸟,时人道:其妙与自然无异,而诸花之中,最擅玉兰,奈何朝代更迭,他的画作多损坏于战火流离中,真迹存世至今不过三幅,传说中便有这幅《白玉兰图》,其珍贵程度,说是价值连城亦不为过。 “我是粗人,哪懂这些风雅之事,送与懂画之人才算不辜负了它。”李翊饮尽杯中酒,轻笑了声。 座中皆是女眷,这玉兰花酒也是御膳房奉承淑妃的应景之物,酒劲很小,一杯饮下,并无多少醉意,但即便如此,端王霜雪般的脸色也因这酒而增了一抹微红的暖意。 少时他便是举京公认的容色俊美,从军后,仍是盛京少女春闺梦里人排行榜前三,多年未见,这张脸更是美到了妖孽的地步。 薛辞盈自己已是绝色,但面对着这样一张脸,仍有短暂的失神,直到李翊轻咳了声,她才觉察过来,不由赧然。 她定了定神,借着这个时机,出言请回。 淑妃方才已饮了几杯酒,此时仿佛酒意有些上头,便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 端王之后,李忱说了祝寿词,又向淑妃敬酒。 淑妃拿帕子摁着眉心,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薛辞盈,摇头道:“阿忱的酒,母妃本该饮尽,只是不知怎地竟然有些头晕,柔儿,你代本宫喝了罢。” 李忱举着杯的手一顿,下意识地瞥了薛辞盈一眼,薛辞盈心念动了动,如有所感地看向他。 果然,许思柔的眸光自始至终,都注视着正带着笑意,向淑妃贺寿的李忱。 这是怎样的眸光呢? 同为女子,薛辞盈都能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黯然,仰慕与深深的情意,令她想起晴雪阁中,被那场潇潇春雨打湿的梨花。 楚楚堪怜。 李忱皱皱眉,对许思柔道:“既是母妃之命,有劳表妹。” 他的语气客气里带着一丝疏离,是对着陌生女子最正常不过的礼数。 许思柔似乎才回过神来,她咬咬唇,低声道:“是臣女之幸,请殿下先饮。” 两人手中的杯子一碰。 旁边席上的窃窃私语传入薛宜凌耳中:“表哥表妹,男才女貌,瞧着真真一对璧人。” “都说淑妃娘娘不舍得侄女远嫁,今日瞧着,果然是存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念头罢。” “慎言,薛家能愿意么,薛大小姐怎么办?” “薛大小姐做太子妃,许姑娘做贵妾,薛家不愿又如何,太子殿下总不能只守着她一个。” “娥皇女英,于殿下是一桩美事,只这太子妃的日子不免难过。” 薛宜凌瞥一眼自己的大姐姐,却见她唇角弯着恰合时宜的微笑,抿了一口杯中酒,眸光温雅平和,仿佛那些私语,不过是天气或衣饰这般无关紧要的外物,又仿佛那正在举杯相碰的男女,于她而言与己无干的陌生人。 薛宜凌轻轻哼了声,天知道,她最讨厌的便是薛辞盈这副永远端着,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仿佛世间万象,都不值她一丝半点情绪的波动。 秦氏曾感慨:“世家宗妇便是这般,你若能学得三分,哪怕照猫画虎,我便也放心了。” 薛宜凌不信薛辞盈心里如面上这般平静,但仍狠狠朝那席上的几人瞪了过去。 席上的议论讪讪止住。 席上都是女眷,李忱将酒饮尽便退下,待得七皇子和九皇子敬完酒,献上寿礼,四人便一起告辞离开。 直到端王的背影远远转过弯不见了,薛辞盈才听到身旁的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她收回目光,不经意却瞥见身旁的薛宜馨仍痴痴地地盯着李翊的背影。 薛辞盈捏了捏她的手,薛宜馨回过神便涨红了脸。 女儿家岂有这样盯着陌生男子瞧的,夫人和姨娘千叮万嘱勿要失了风范,大姐姐会不会觉得她轻狂,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只是,原觉得太子殿下俊美温柔,又谦逊有礼,已是生平未见,不想端王竟是神仙般的人物。 薛宜馨手足无措,讷讷想要解释,却见薛辞盈手指横在唇上,是不要再声张的意思。 生成这般,也难怪薛宜馨乍见失态,便连她自己不也如此么。【】 16、端王 其实,不独独是薛辞盈,任何人见到这一张脸,心中都会浮起“天妒红颜”四个字。 谁不惋惜呢? 端王是世所罕见的美男子,亦是本朝百年难遇的将才,可京中消息灵敏的侯门世家,皆知他在与西梁一战中,虽立下不世之功,却被对方算计中了奇毒,因解毒过晚伤及五脏六腑,恐将来寿数无多。 张老太医斟酌良久,写下一个方子,以为端王固本培元,但若是说要嫁女,世家们且得考虑考虑,毕竟再怎样的美男子,若是女儿因他守了寡那就不妙了。 是以对于端王的亲事,席上众夫人的态度不乏一种观望的微妙,但闺阁少女,却因他的风采折腰,如醉如痴。 太后和景佑帝自然是着急的。 据说端王对此倒是风轻云淡,安慰二人:“生死有命,许是臣弟/儿臣所造杀孽过多,顺其自然便可。” 又对太后道:“儿臣活一天,便尽一天孝道,若是儿臣去了......皇兄一向比儿臣妥贴,定会加倍孝顺母后,有皇兄在,儿臣身后无虞。” 听端王这样说,太后自是悲痛不已,又自觉这些年对端王过于忽略,可生死之事,无人能掌控,便是天下至尊,亦无可奈何。 景佑帝亦因此对端王心怀愧疚,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王府,且特下旨意,允端王入宫可乘坐轿辇,除皇帝与太后之外,见其余人等,端王均可不下辇,不跪拜。 只不过端王素来恭谨,他接了圣旨,却一如从前,并未因太后和皇帝的愧疚而恣意妄为。 京中亦有传闻,端王的意中人,齐国公府陆家的嫡女陆缃早在战事初起,便入大相国寺戴发修行,为心上人及一众将士祈福。 李翊回京后,景佑帝原本想为二人赐婚,李翊婉言谢绝:“臣弟这般模样,何必耽搁陆家姑娘?” 据说陆缃听李翊如此说,立时要剃发皈依佛门。 陆夫人见女儿这般,先在太后面前哭了一场,请了太后的旨意,要带走陆缃,不然便要自缢在大相国寺里。 孝道之下,陆缃只得改口,应了齐国公夫人归家嫁人,却道她曾在佛祖像前发愿,祈福三年,如今年限未到,恐佛祖责罚,待得满了三年,自会归家云云。 陆夫人这才罢休。 啧啧,英雄美人,却因命运饱受磨难而分离,听着便是缠绵悱恻、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据说京中有以两人之事改编的话本子,赚足了闺中女子的眼泪,亦有不知真假传闻,道太后与景祐帝早已与陆家达成了默契,待陆缃归家,便为两人赐婚。 毕竟,世间人皆期盼,有情人终成眷属。 薛辞盈沉思,不知端木先生如今萍踪何处,若能找到他,或对端王的身体康复大有裨益。 端木先生不辞而别,薛老夫人一直引以为憾,不知他是否仍在江南一带? 这几日正要给祖母去信,还是要拜托三叔,请他再找寻一番。 端王是为国征战才伤病一身,她虽是闺阁女子,却亦深感钦佩,总该尽点绵薄之力。 . 歌舞换过一曲,精美的菜肴如流水般奉上,一个粉衣宫人端着托盘从薛辞盈身旁退下,却被自己的裙裾所绊,身子不由自主向薛辞盈的方向歪倒。 眼见托盘亦是朝薛辞盈的方向倾斜,却被一双纤细素白的手稳稳托住,宫人也顺势站稳是,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刷地一白,便要跪下谢罪。 托盘里是刚刚换下来的杯碟,众人心中皆清楚,宫宴这样的场合,大菜都是事先做好的,虽好看,不过只是微温,是以大都是只动动筷子做做样子,也因此,撤下的食具很干净,便是不慎倾洒,也不会弄污贵人的衣裙,但淑妃生辰这样的好日子,砸了碗碟,亦破坏了好兆头,一顿罚必定逃不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粉衣宫人神色惶恐,眼中却不见半分紧张,而是凑近了薛辞盈,声音极低地道了句:“未时,文溯阁。”随后恭声道谢:“多谢小姐。” 杯碟相撞的声音,自然引来了席上他人的目光,而在旁人看来,宫人脸色发白,似要跪下请罪,却被薛辞盈止住,见薛辞盈不以为忤,方才感激地行了个福礼告退。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只是一个小小宫人的不慎,身为准太子妃的薛大小姐,自然有宽和的气度。 宴席已过半,淑妃不胜酒力,摆驾回了永和宫,随着淑妃离开,气氛便随意了许多,有人两两攀谈,亦有人离席散酒更衣,便连薛宜馨,也和身旁刚刚认识的小姑娘咬起了耳朵。 薛辞盈叮嘱了两个妹妹几句,也借着更衣的名头,出了玉翠亭,来到一处修竹掩映的所在。 春日的午后,日光透过竹叶,疏疏落落洒在曾经的雕梁画栋上,拂面的风,恬淡干净,恰如方才席上那道清澈动听的音线。 一路走来,抄手游廊上的绿漆已然半脱落,薛辞盈仰头,檐下匾额上,端方严谨的烫金字体“澂心正性”依然熠熠生辉。 时光悠悠,翻开陈旧的书页。 文溯阁,与仰熙斋、抱经轩并列宫中三大藏书楼。而文溯阁,却因着昭悯太子,自那年宫变后,成为宫中诸人等闲不会踏足之地。 昭悯太子敏而好学,雅好诗书,又勤于著述,有感于朝代动荡,诸多古籍和经典在战乱里流失,他提出“稽古右文,溯源归本”,有志将内廷藏书与从民间征集的文献一一整理注释,考证学术源流,去芜取精,汇集历代典籍留存后世,因此,上秉景佑帝,主持翰林院,开展编选工作,每月于朔日望日,翰林学士在文溯阁汇报进展,辩章学术。 严格来说,薛辞盈也只在十岁前见过昭悯太子,随着年岁渐长,男女有别,自不会有什么接触的机会,反倒是常在太后处见到太子妃徐氏,可即便如此,昭悯太子谦和冲淡的风度仍给她留下了极佳的印象,太子妃出身书香门第,贤淑温雅,与昭悯太子既是鹣鲽情深的夫妇,亦是志同道合的事业伴侣。 薛辞盈记忆里有深刻的一幕,彼时太子大婚不久,太子妃尚是新妇,见了她很是喜欢,取出一支蝴蝶发簪插在她鬓边,问她好不好看,又感叹若是能生个这般玉雪可爱的女儿,该有多好。 昭悯太子只是目不转睛看着妻子,柔声安慰:“子女是缘分,亦是命数注定,阿姌无需心急。” 太子妃的名讳便是徐姌。 太子妃嗔了太子一眼,目光中却含着丝丝笑意。 之后却不如人愿,太子妃多年未曾有孕,宫中压力重重,即便如此,昭悯太子无丝毫催促,亦未因此纳侧。 薛辞盈记得清楚,是她及笄那年,太子妃终于有孕,举宫欢喜,薛辞盈也特意为此入宫,给太子妃道贺。 可惜,一夕宫变,天翻地覆, 昭悯太子去后不久,身怀六甲的太子妃悲痛过度,也随之去了,小皇嗣甚至没有见过人世间的第一缕阳光,修书之事,自然随着昭悯太子夫妇的逝去,不了了之。 景佑帝不愿睹物伤情,遂不再踏足此地,也因此,三年来,文溯阁已是人去楼空。 那粉衣宫人话语出口的时候,薛辞盈便知她是受了谁的吩咐,因文溯阁亦承载了她和李忱的往昔回忆。 薛辞盈沉思往事之际,阁中走出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内侍。 他恭恭敬敬道:“还请小姐入内等待片刻,殿下议完事便过来。” 薛辞盈含笑颔首,除了她归京那日短暂一面,今日才又见到李忱。 他想见她,她又何尝不想呢? 阁中清幽安静,窗前小釜里,白烟冉冉升起,滚水将沸,书案上,新制梨蕊香淡雅悠长。 依然是旧日布置,时光仿佛停留在了那一刻,任外间风雨翻覆。 小内侍还要殷勤地奉茶,薛辞盈含笑推辞:“公公无需多劳,我在此处翻翻书便好。” 小内侍甚有眼色地退下,“小姐若有事,尽管吩咐。” . 李忱走到檐廊下,遥遥看到那静静倚在黑漆螺钿山水花卉书架前的人时,不由驻足。 竹色苍莨掩映绿窗,她杏子红的衣袖覆着雪白的指尖,徐徐翻过书页,如春葱洗玉,暖风轻柔,拂过她发丝,露出鸦鬓之下,红翡滴珠耳环映衬着的,皎珠明月般完美的侧颜。 有诗云:不知人间何珍丽,可与诗书气味双。 李忱欣赏了一刻,才步入阁内,柔声唤道:“盈盈。” 声音里是让人耳酣心热的缠绵情意。 修长的男子身影覆在眼前的书页上,温润而雍容的气息夹着隐约的酒香,清淡而强势地萦绕在她周围。 薛辞盈长睫一瞬,缓缓抬眸,便撞入李忱脉脉含情的目光里。 李忱手撑在书架上,含笑看着她,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薛辞盈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身后却是坚实冷硬的乌木书架,退无可退。【】 17、相见 这样的靠近,若是远远看上去,她仿佛是被李忱半拢在怀里,是暧昧而旖旎的氛围。 这是自她回京后两人第一次私下相见。 南下三年,于她而言,可谓从未经历之变故。在此之前,她是一品国公府的贵女,虽娘亲早逝,与父亲亦不亲近,可自幼在祖母膝下养大,父母亲情的缺失被祖母给予的爱弥补,她并不觉有多遗憾。 更何况,她品貌出众,自幼出入宫廷,与李忱青梅竹马,两心互许,十七岁的少女,锦瑟华年,如徐徐展开的画卷,一眼望去,尽是光辉灿烂。而上元之夜的怦然心动,如华美而短暂的烟花,绽放之后,便是无尽的晦暗。 痛苦与失望并存,想念与希望交叠,在端木先生紧皱的眉间,在年迈祖母含泪的眼眸里,在他写满相思的信笺上。 她常常夜不能寐,高城望断,却是云山万重,前路茫茫,她曾不止一次地期盼过重逢,该是如何欢喜,如何雀跃。 然而,少年的情愫暗生被他挑破,却没有时间进一步培养的情感,隔了三年的光阴,在重逢的喜悦过后,心头浮上的,却是陌生的不安与抗拒。 薛辞盈深深吸了口气,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却不经意瞥见李忱腰间的羊脂玉螭纹龙形玉佩,以及其上碧色丝绦精心打就的络子,络子的花样极为别致,却并不是宫制款式。 薛辞盈怔住,凝目良久,直到李忱低低笑了一声:“盈盈安心,此处并无旁人。” 他比薛辞盈要高上许多,这个姿势,让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停留在她修长的颈项下侧,那里,锁骨玲珑,暖玉莹莹,随着呼吸起伏的是独属于眼前人的美好韵致,而三年前,箭矢正中心口。 李忱喉结滚动,莫名地有些燥热,不觉抬手轻抚过她脸颊,掌心的肌肤滑如凝脂,他眉目温存:“还痛么?” “只恨不能以孤之身,代你之痛。” 薛辞盈这才察觉到李忱的目光所在,裸露于外的肌肤和脸颊,在他肆无忌惮的目光下仿佛有了实质的热度。 李忱如此待她,未免失于轻薄。 她眉尖蹙起,心头升起恼意,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他的触碰。 李忱的动作一滞,两人之间,陡然静了下来。 薛辞盈咬了咬唇,淡声提醒:“殿下,请自重。” 李忱错愕地对上她平静的眼神,仿佛刚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从她的明眸中看到一线水光,却又转瞬即逝,但她嫣粉色的侧颜,似又因他的触碰,而显出几分柔媚和羞意来。 他随即释然,盈盈端庄守礼,且云英未嫁,她不习惯如此亲昵,也在情理之中。这个想法令他越发愉悦,她很快会是他的妻子,待到成婚后,他自会细细带她领略闺房之乐,届时...... 这样想着,更是心猿意马,眼下却是不能再唐突佳人了,李忱让开一步,如少时惹恼了她那般,作揖致歉:“是孤孟浪了,盈盈,莫恼。”又指着月洞窗前的桌案笑道:“盈盈可还记得,有一次在此玩耍,你不慎将三皇兄新作的诗作泼上了墨,吓得连午膳都没用便出了宫,是孤为你背的锅。” 说到此处,李忱的口气多了些委屈:“三皇兄兴冲冲地拉着皇嫂来品鉴,发现诗作被毁,孤被罚了百页大字,险些将手腕写折。” “那百页里,我也代笔了的。”提起这件糗事,想到那些年宫内宫外,李忱对她的呵护有加,薛辞盈心绪复杂,长睫颤了颤,“而且后来,我向徐娘娘认错了呀。” 太子妃素来喜爱她,她回家想了一日,终是忐忑不安,特特为此事进了宫,嗫嚅着向太子妃解释了原委,也很仗义地有难同当。 “那时,你去德寿宫请安后,便常常来这里寻三皇嫂,而我,过来寻你,彼时,皇兄和皇嫂便坐在这里。”提到昭悯太子夫妇,李忱的声音也含着深深的怅惘。 是啊,那时,文溯阁文风繁盛。 朔日与望日,头发花白,捋着长须的老翰林,与身着青衫,满脸朝气的年轻学士,交谈与争执的声音此起彼伏,老翰林吹胡子瞪眼,年轻学士据理力争,文人辩论起来,也失了斯文,喧嚣吵闹若处于市集之中。 更多的时候,文溯阁如此刻般安谧清幽。 太子妃煎水烹茶,昭悯太子提笔记录,偶尔,夫妻二人对答点评,抑或相互考校,又不约而同会心一笑。 那时的她和他,不知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若是她与李忱过来,太子妃便命宫人端上小巧精致的点心,也会轻言细语,为二人解释书中的典故。 薛辞盈牵唇,清浅的笑意不达眼底,少女情怀,她未敢奢望能与昭悯太子夫妻并肩,却亦偷偷盼望与眼前人两情不渝,白首此生。 两人在月洞窗前相对而坐,李忱眉目温柔地望着佳人出落得愈加妍丽的脸庞,与记忆中上元之夜手提灯笼的明艳少女渐渐重合,又忍不住轻声唤她:“盈盈。” “殿下。”薛辞盈恰于此时同时启唇。 李忱眼神里春意醉人,“孤洗耳恭听。” 炉上水初沸,翻涌的心绪却已平复,薛辞盈恢复了一向的从容,垂眸一笑,话却并不急着出口。 她执起汤瓶,冲点碗中的茶。在李忱的目光里,纤指如兰,徐徐注汤,持筅击拂,每一步的姿势都无可挑剔,淡而美,静而雅。 他想:合该是这样的女子,才当得起太子妃的位置。 “殿下,请。” “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淡月。”李忱端起杯盏,目光又转回眼前女子的如玉容颜上,感慨道:“数年未见,盈盈点茶之技愈加精进。” 薛辞盈这才抬眸,弯了弯唇,:“殿下如今身份不同往昔,你我还能如往日那般说话吗?” “在盈盈面前,孤永远是你的阿忱,一如你我相识之时。”俊美尊贵的年轻男子目光深情款款,似乎眼中只有眼前的女子。 春风轻柔,被这样的男子,以春风般轻柔的目光注视着,叙说着温柔的情话,此时此景,或许没有哪个少女,不会沉浸其中。 可时光如逝水,终究还是不同的。【】 18、情爱 正如那一枚刺痛她眼眶的新制碧色络子。 为情而患得患失的女孩子,此时敏锐的直觉,与她在大理寺以探案著称的兄长相比,不逞多让。 李忱便看到,眼前的少女,似并未因他的这番话而动容,反而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熟悉的慧黠的笑容。 自两人在文溯阁相见伊始,她始终如在德寿宫里一般,端庄沉静,仿佛是一个再循规蹈矩不过,一举一动都严合尺度的大家闺秀。 可从前的她,在他面前,不会这般隐藏自己的情绪。 这个笑容将过往时光蓦地拉近,李忱的眼中也因此多了真切的惊喜。 “殿下,”薛辞盈敛了笑容,抬眸直视李忱,明澈的目光似要看向他心里,“可还记得昔日之诺?” 薛辞盈的一双眼生得极美,眼尾拉长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便不自觉带了几分妩媚,但瞳仁乌黑,眸光澄净通透,看向人的时候清澈如水亮若星辰,仿佛世间一切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李忱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迎着她的目光,轻笑了声,他放下茶盏,这一刻,心里哪还能想到别人呢,“盈盈,母妃之意,并非我之本意。” 隔着桌案,他握住她的柔荑:“盈盈,我已向父皇请旨大婚,你可欢喜?” . 修竹掩映下,绮窗如满月,窗前俪影双双,男子英挺,女子婀娜,时而深情相望,时而喁喁私语。 许思柔痴痴地站在太湖石后的竹阴下,遥遥望着窗前两人,面色雪白,明眸中盈着的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几时,永和宫的宫人寻到文溯阁,瞧见纤弱的少女身影,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她道:“娘娘方才问起表姑娘呢,表姑娘怎来了这里。” 许思柔轻轻应了声,匆忙抬起袖子擦拭面上的泪痕,勉强笑了笑:“走得热了,此处甚是阴凉,索性歇了片刻。” 这样说着,转身之际,目光却仍留恋地望向文溯阁的方向。 宫人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登时了然。 那月洞窗前的男女,可不就是太子殿下和薛大小姐么? 她神情复杂地瞥了眼许思柔。 都说侄女随姑,娘娘是杀伐果断的性子,这位表姑娘却截然不同,平素眼眸里终日汪着莹莹泪意,柔弱得仿佛被轻风从枝头吹落的一片花瓣,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虽比不得薛家小姐的风采气度,却亦有动人心弦之处。 也是,薛小姐容颜极盛,又与太子殿下有青梅竹马之谊,救命之恩,若不是绝色,怎能趁她不在京城之际,勾住殿下的心呢。 只薛家小姐到底还是回来了。 宫人心下思忖着,口中劝她:“竹子底下虽说阴凉,可潮气亦会伤身,表姑娘如今身子不比往日,还是快些回去宫罢。” 许思柔怔怔垂头,伸手抚上小腹,语气凄然:“春桃,薛家小姐这般美貌,表哥眼里,再看不见我了。” “怎会?殿下哪日来永和宫,不得问候一番姑娘呢,何况,姑娘肚子里,可是有小皇孙呢,这可是殿下第一个孩儿呢。” 春桃瞧了瞧四周,见无人才悄声笑道,其时有怀孕三月不宜声张的说法,因此辛夷姑姑不允泄露消息,春桃并不觉有异,但不妨碍她私下里替许思柔欢喜。 因她是淑妃拨到许思柔身边服侍的,深知自己的前程全系在这位主子身上。 许思柔黯然摇头。怎么会呢? 若是有心安慰,怎会连面都不露! 穗儿那日分明听得清楚,有了薛大小姐,他便不要她了,也不要他们的孩子了,而更令她心生寒意的是,姑姑她,也拗不过表哥。 她该怎么办呢? . 日影西斜,淡金色的余晖透窗洒入,将文溯阁顶的这一方小室照得亮堂堂的,亦映射在室内一隅,斜倚凭几,轻袍缓带的年轻男子身上。 许是光线强烈,他眯上了眼,顺手在额前一挡,月白色广袖落下,露出一截精致如玉雕成的腕骨。 过了会儿,光影稍移,男子懒洋洋地放下手腕,如工笔描画的眼尾缓缓上扬,眼波朦胧,须臾,他自嘲地轻笑一声。 想他李则徽,曾在战场上遭遇最险恶的情形,也无所畏惧,却从未有如今日般进退维谷。 他在淑妃的生辰宴上饮了一盏玉兰清酒,便生出几分醉意,想寻个地方小憩片刻,却下意识地不想去德寿宫,面对母后每每愧疚而又隐含着期盼的眼神。 若母后问,他该怎么回呢? 少女如花,他却无意于此。 视线匆匆,只在一人的脸上稍作驻留,今日那薛家小姑娘显然精心装扮过,容色皎皎,明光四射,她静静站在那里,便胜过玉翠阁的万千春意。 她无疑,吸引了他三个侄儿的目光。但于他而言,不过是因少时那一段善缘。 他信步往宫中最偏僻少人的地方走去,当看见那修竹掩映之下,烫金色的“澂心正性”四个大字,方想起此是何处,目光一瞬间沉肃。 在他赴西北从军之前,昭悯太子李从悯,与他年龄最近,是他在这宫中为数不多的挚友。 他与李从悯一起在先帝膝下长大,虽志趣不同,李从悯喜文,而他好武,却情意甚笃。 临别之际,李从悯举杯相祝:“愿皇叔此去,马踏西梁,凯旋而归,建不世功业。”他笑尽杯酒:“借你吉言,从悯,也愿你能萃百家之学,成文化之大观,达成心中夙愿。” 未曾想数年光阴流逝,再见李从悯,已是他弥留之际。 他晚来了一步。 再后来,他终于马踏狼烟,大破西梁,以一身伤病为勋章,得胜回京,李从悯的文字和风骨,却永远长眠在这竹影幽篁里。 李翊缓缓步入文溯阁,见阁中书籍陈列整齐,一桌一几都极为干净,心中稍慰。 终究这世间,还是有人念着他的。 因着这一份对故人的缅怀,他提气跃上阁顶,这里是儿时他和李从悯有时玩耍躲藏的所在,一方窄小的斗室,只左侧对着竹林,有一线狭长的窗。 果然,随着他重重落下,细小的尘埃飞舞,而木质的地板,因年久失修也发出咯吱的声音,想来,除了年节之时,会有扫洒的宫人顺手草草清洁一番,素日定是无人上来的。 他有些失落,不过一杯薄酒,他已然受不住,曾经醉卧沙场,犹能挑灯舞剑,号角声响,便可清醒对敌,如今,不过这般高度,他要跃上,竟已险些脱力。 他随手拂去尘埃,倚墙而坐,酒意上涌,索性什么也不想,沉沉睡去。 半睡半醒之间,鼻端闻到一股清幽的梨花香气,而文溯阁附近,除了竹林,并无其他花木。 他从木质地板的缝隙往下瞥了一眼,见是一个小内侍在阁中烹水煮茶,想来是忙里偷闲罢,竟还还是个懂得焚香的雅人。 他无意惊动这风雅的小内侍,又昏昏沉沉阖上眼皮。 直到楼下一个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耳中,他才彻底清醒,伴随着清醒,接踵而来的是满心尴尬。 此刻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这才恍然大悟方才那小内侍的讲究,原是他的主人约了心上人在此相会。 他无意窃听小儿女的情话,将目光望向窗外,却不经意看到白衣碧裙的少女痴痴伫立。 李忱目力极佳,清晰看到少女满面泪痕,似伤心至极。 联想到楼下的那一双小儿女,李翊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由摇了摇头。 不过是情爱误人。 然而,下一刻,随着少女一个细微的动作,李翊骤然眯起了眼眸。【】 19、春夜 薛辞盈方从宫中回府,不过盏茶功夫,睦遐堂便来了人,请她过去。 “总得容人换换衣裳呀。”听来的丫鬟催得急,采芩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国公爷在等着大小姐。”小丫鬟怯怯回道。 薛辞盈瞥了眼身上衣衫,她今日身心俱疲,原想先小憩片刻,晚间再去睦遐堂请安,可总不好让长辈久等,只得无奈一笑:“便这样去罢。” 待到了睦遐堂,才知今日薛谦和薛淮川今日下值都甚早,两人的朝服都还未换下。 薛谦手叩桌几,面上已有不耐之色,正要开口,便看到小丫鬟打起帘子,长女走了进来,顿时目中光芒闪动,就要起身,却听秦氏轻轻咳了一声。 薛谦旋即想起为父的威严,倚回椅靠,淡声问道:“今日宫宴上,如何?” 薛谦的神色已尽力云淡风轻,可语气里还是隐隐透出了几分迫切。他也无法,因他只在朝中任个闲职,长子虽有出息,惜乎年纪尚轻,不过五品官职,如今的薛家,自老国公去过,失了兵权,空余一个国公府的名头,已渐渐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了。 先前老夫人在京的时候尚好,因她不时得太后召见,每每进宫,多少总能得到一些消息。是以,自老夫人回湖州这三年,薛家竟越发耳聋目盲,也因此,对长女此次进宫,薛谦甚是在意。 薛淮川没想那么多,纯粹是关心妹妹,亦是目光关切望了过来。 薛辞盈先请了安,才将今日宫中所见之人,所遇之事捡紧要的说了,只将私下与李忱见面一事掩去不提。 虽薛辞盈所言与薛宜凌并无二致,但薛谦揣摩着太后和淑妃的态度,心中渐渐笃定,神情便和缓了许多,这才抿了口茶,提点女儿:“既太后和淑妃看重你,你须记得时常进宫请安,莫辜负两位娘娘一番心意。” “是。”薛辞盈恭声回道。 “殿下......”薛谦有意嘱咐女儿对太子上心一些,可对着女儿一双清透明澈,又酷似谢氏的眸子,这番话作为父亲他再说不出口。 他瞥了秦氏一眼,温声道:“时辰不早了,盈盈用完饭再回,阿川随我去书房。” 女儿这太子妃的位置虽说十之八九了,可就他所知,京中还有几家公侯府中也有适龄女儿,对此虎视眈眈,他还需与长子好生合计合计。 薛淮川看了妹妹一眼,嘴唇微动,终是缄默。 秦氏便知薛谦父子这是要在外书房用饭的意思了。 她笑盈盈应了,先送薛谦出去,才吩咐下去:“摆饭罢。” 屋中的丫鬟闻声而动,一道道佳肴有条不紊地送到东次间。 秦氏携着薛辞盈的手来到桌前,笑道:“今儿有正当时令的折耳和香椿鱼,我记着你从前在府里的时候素来喜爱,一别三年,也不知你的口味变没变。” “夫人费心。”薛辞盈垂眸微微一笑,端的是灿若朝霞,明丽动人,秦氏凝目片刻,想到薛宜凌,不由略略失神,便是再怎样偏心自家女儿,也得承认,人和人真是不能比,薛宜凌至多只是一份娇俏可爱,可眼前这位长女,却是一位教人怦然心动的绝色美人。 这也是如今,薛家的指望了。 她敛回神思,语气又温煦了几分:“不为你们又为谁呢,还好你知道我这一片心。” 薛宜凌嘟嘴:“母亲偏心大姐姐,我不依。” “你若是同你大姐姐这般,我也偏心。”秦氏嗔了女儿一句,招呼薛辞盈坐在身旁。 只除了宴席,平日里,薛家用饭素来讲究食不言,因此,便连一向多言的薛宜凌也安静下来,一顿饭寂然用完,漱口之后丫鬟换茶上来,秦氏仍不放薛辞盈走,只对薛宜凌道:“先生明日要查功课,你那幅芍药图还差了几针,赶紧回去绣完罢。” 薛宜凌不依:“母亲与大姐姐要说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秦氏皱眉:“快去罢。” 薛宜凌听出母亲口气中的严厉,不敢再辩驳,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便听薛辞盈出言道:“夫人提起芍药,我才想起,匣子里还有几瓶西洋香水,恰是制成了芍药、玫瑰和茉莉的气味,倒是极衬妹妹的,待明日送到倚霞轩去。” 今日在席上,薛宜凌有意为她这个姐姐出头,薛辞盈感念她这番心意,自然有所回报。 随着船队出海,西洋香水方从宫中流行到了民间,因着漂洋过海而来,造价昂贵且数量极少,薛宜凌听了果然高兴,这才欢欢喜喜回了院子。 “你留着自用罢了,放在她手中也是糟蹋了。”秦氏知道薛辞盈但凡拿得出手,必是不凡之物,笑吟吟谦了一句。 薛辞盈摇摇头:“我素来不爱这些,二妹妹拿着玩儿罢。” 待屋中只有母女二人,秦氏才携着薛辞盈的手坐下,想着薛谦之意,委婉道:“你如今大了,有几句话,我不过白嘱咐你,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还请夫人示下。” 秦氏拍了拍长女的手背,问:“今日可见了殿下?” 薛辞盈此刻想起李忱,心绪复杂,但当着秦氏的面,又不好扯谎,只得点了点头。 秦氏以为她是害羞,低声笑了笑:“这又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打这个时候过来的。” “我虽不是大小姐的生母,可也自幼看着大小姐长大,自是盼着你好的。从前你在江南,山迢路远,也便罢了,如今既回了京,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则你今日进宫,宫里头可透露有什么安排?咱们也得今早打算起来了。” 薛辞盈想了片刻,慢慢笑道:“今日娘娘寿辰,哪还顾得上这些?再者,婚事是父母之命,太后怎会当面说起这些?” “也是我想岔了。”秦氏见她话风稠密,只得点头应道,想了想,又揣度着丈夫的意思,笑道:“殿下总归是男子,东宫无主,你向来细心,女工也好,得了闲,便给殿下绣个荷包,做个帕子,总归是一番心意。” “男子粗疏,这些物件时时在眼前晃着,他啊,便记着你的好。” 秦氏斟酌着言辞,苦口婆心,却又囿于不是生母,身份毕竟隔了一层,不好说得十分透彻。 她说完了,半晌后,才见眼前这长女垂睫,露出个轻笑:“多谢夫人,我知道了。” 似乎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声笑里泛着一点冷意和讥诮,但再看过去,长女依然是温婉端庄的模样。 秦氏欲待再说,动了动唇,毕竟不是生母,还要她怎么挑明呢? 提醒她李忱身份今非昔比,便她是国公府的大小姐,也不要一味自恃世家女子的端庄,必要的时候,适当的用一些手段,对殿下曲意逢迎么。 毕竟,青梅竹马的情谊和救命之恩,也只是意味着一个正妻的名分,却并不代表着夫君的宠爱。 这般想着,薛辞盈已经起身:“夜色晚了,夫人早些歇息罢,我回去了。” 秦氏的话噎在喉中,只得叮嘱随薛辞盈前来的采芩好好打着灯,看着薛辞盈去了,才忍不住朝身旁的嬷嬷疑惑道:“你说,大小姐究竟听明白了没?” 嬷嬷怎么知道,只得陪笑道:“大小姐一向聪颖,应是明白的罢。” 秦氏思忖这方才薛辞盈方才那个意味不明的轻笑,心中琢磨不透,抱怨道:“国公爷真真是会给人出难题。” .【】 20、女之耽兮 走出睦遐堂,回望那一片逐次亮起的灯火,薛辞盈久久伫立。 今日随薛辞盈来睦遐堂的是采芩。 采芩并不知秦氏与薛辞盈两人在内室说了何事,但察觉到她反常的沉默,有心开解,却不知怎么开口。 夜风拂过,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惊喜:“小姐,您嗅到了没?” “这沁人心脾的香气,应是园子里那两株紫丁香开了罢,”她兴致勃勃地提议,“明儿我们去采些来,做花酱或是酿酒都极好的。” 薛辞盈勉强牵了牵唇,兴致却并不高,随口道:“好啊,只别捋净了,光秃秃的,便不好看了。” “您是不是累了?”采芩觑了觑薛辞盈的神色,犹豫着问。 薛辞盈摇摇头。 薄云笼月,轻风剪剪,她却只觉春寒如水,一点一点贬入肌骨,不由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指,系了系身上的丝缎披风。 夜色里,她眉眼清冷。 “盈盈,我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 “盈盈,我已向父皇请旨大婚,你可欢喜?” 誓言犹在耳旁,而他早已忘却。 这三年,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执着与坚守。 或许,于李忱而言,于家族而言,娶她为妻,便是践行昔日之诺,不负往昔情意,她该欢喜的,不是么? 便连她的亲人,都希望她,薛辞盈,如那些妾室和后宫的妃子般,使出浑身解数,去求得一个男人的宠爱,将此生悲欢系于一人之心。 只因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君主,便注定他不会只有她一人。 这便是她今后的人生么?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毋庸再说,她的娘亲,已经用生命为她诠释了答案。 . 许思柔和春桃主仆二人回了宣春殿,自是先去见许淑妃,却不巧,淑妃去德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辛夷姑姑仿若未看见许思柔泛红的眼圈,含笑扶着她坐下:“好孩子,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可得谨慎着,先将这碗热热的红枣燕窝羹用了罢。” “娘娘惦记着表姑娘,晌午回来便命小厨房炖上了。”说着,她亲自从桌上的托盘里取出一个红釉小碗,奉到许思柔面前。 “多谢辛夷姑姑。”辛夷是姑姑的陪嫁,深得姑姑信任,许思柔回过神,忙双手接过,起身谢道。 “当不得表姑娘的礼。”辛夷姑姑侧身让了让,笑意更深。 许思柔重又坐下,垂头看着手中的燕窝羹。 郎窑红釉小碗薄如蝉翼,燕窝一根根晶莹剔透,那恰到好处的温度便透过陶瓷传递到她的指尖,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可心头的寒意呢? 她只是借着姑姑的势暂居宫中,常常心下不安,便施以小恩小惠着意笼络下头的小宫人,淑妃对这唯一的侄女并不吝啬,她的和颜悦色对照淑妃的手段威严,久而久之,表小姐性情宽和,体恤下人的名声便传了出去。 穗儿便是她笼络的其中之一,她原是永和殿负责浣衣的宫人,一日因洗坏了某个宫妃极喜爱的一件衣裳,被掌事姑姑责打,许思柔偶然路过,为她说了几句话,又温言安慰,却不经意从穗儿的口音里,听到了乡音,备感亲切。 这才知穗儿也是有了后娘,便有后爹,小小年纪便被亲爹卖进了宫,因着这份同病相怜,许思柔便求了辛夷姑姑,将她调入永和宫,做了一个洒扫的粗使宫女。 只一个小小的宫女,辛夷姑姑自然不会驳她的面子,况她知淑妃的心思,薛辞盈是太后看重的,未必能和淑妃婆媳一条心,淑妃接了侄女上京,意在拿侄女笼住儿子,痛快允了。 不想,因着这随手之善,穗儿待她极是忠心,那日淑妃母子争执之中,她进殿抱猫,无意听到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句,当晚,便避着人寻来,告诉了她。 许思柔指尖颤了颤。 是她想的那样么?姑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对她,真的会如此狠心吗? “表姑娘,凉了便不好用了。”辛夷姑姑善意的提醒下,这一小碗燕窝在她手中似乎有千钧重。 许思柔将手中的羹匙慢慢放入口中,素日甜润的滋味,今日竟是苦涩中带着淡淡的鸡卵腥气,她勉强咽了一口,顿觉肺腑气血翻涌,似要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忍不住侧头拿手帕捂住了嘴,呕了出来。 手中的燕窝羹也砸到了地上。 “哎呦”一声,辛夷忙伸手接过帕子,关切道:“表姑娘这是怎么了?” 许思柔惶恐站起身来,眼圈和鼻尖都是通红的,似乎是忍得眼泪汪汪,细声道:“姑姑,对不住,我不知怎地,有些恶心难受。” “那姑娘快歇着去罢。”辛夷想起了什么,目中便带了几丝怜悯,心里暗暗叹气,面上纹丝不露,命小宫女收拾残局,亲自扶着许思柔回了宣春殿后面的偏殿,又服侍着她躺下。 可许思柔神思惶惶,如何能安心入睡? 当着辛夷姑姑的面,她不得不阖上眼,一颗心却柔肠百折,回想着往日里李忱待她的着意怜惜,两人缠绵的时刻,又想着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冷淡和避而不见,今日亲眼见他和薛家小姐你侬我侬,眼中越发涩然,到底是迷迷糊糊歇了一小会儿。 待再睁开眼,便见罗帐低垂,光线昏暗。 她出声问:“现下是什么时辰?” 春桃闻声放下手中的针线箩筐,将罗帐挂上帘钩,扶着许思柔起身,笑道:“表姑娘醒了,方才唬了我一跳。” “若不是辛夷姑姑稳得住,奴婢都要去请太医了。” 又劝她:“酉时中了,姑娘起来用些晚膳罢。” 她说到这里,才觉许思柔半日没有回应,转头看她,却见她明眸望着虚空,犹自怔怔地在发呆。 许思柔闭上眼,复又睁开,这一瞬下定决心。 她虽外表生得娇柔,内心里却并非是真正柔弱之人,只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骤然父母双亡,孤身来京,投奔唯一的亲人,这姑姑还因着早年便进了宫,她从未见过,是以日常相处,也是敬惧多于亲近,而表哥,是她芳心所系。 姑姑的推波助澜,亦或女子天生的直觉,让她窥得他喜欢女子柔顺的模样,有意地去靠拢,作如此装扮,去得到他的欢心。 因这意味着未来的荣耀岁月。 何况她腹中有了他的子嗣,母子连心,她怎么舍得失去他? 为这个孩子,为自己,她也要争取。 然她虽与姑姑相处不久,却已知此事求姑姑无用,因她深知,姑姑能有如今执掌六宫之权,靠的并非陛下的恩宠,而是自己的儿子。 这个孩子的生机,还是要得着表哥的怜惜。 “春桃,今日姑姑寿辰,表哥也忙碌一日,午宴上甚么都没吃,我想为表哥亲手做些玉兰花糕糕。”许思柔抬眼看春桃,娇美的容颜满是惦念之情。 春桃并不知道许思柔心中曲折,闻言笑道:“好呀,那姑娘做了,奴婢送到东宫。” 许思柔一双美目紧盯着春桃,缓缓道:“我想自己送去东宫。” 春桃一怔。 虽说看好自己服侍的这位主子的前程,可她心里也清楚。以表姑娘的家世,便是有娘娘的助力,也万万是做不得东宫正妃的。 殿下定也是这般心思,总得待大婚之后方将表姑娘纳入东宫,是以,平日里,多是殿下来永和宫寻表姑娘,殿下并不乐见表姑娘去东宫寻他。 许思柔自然知道春桃对她并不忠心,但自己带来的丫头进宫不久便染了病,恐传染了贵人,便被姑姑赏下银子打发出了宫,如今自己身边竟没有可用之人。 “春桃,今日太子表哥如何待薛小姐,你也看到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她拉着春桃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咬了咬唇,“表哥生怕薛家小姐不喜,想要我趁着月份小,打下胎儿。” “怎会?”春桃失声:“殿下他......表小姐别是听错了罢。”她手足无措,想了想道:“便是殿下同意,娘娘她怎会应,咱们去求娘娘罢。” 许思柔看了她一眼,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是穗儿听到的,她是我的同乡,她说姑姑拗不过表哥,已是应下了。” 她既将穗儿都说了出来,便是笃定主意,定要将春桃争取到自己这一边。 “今儿的燕窝,我避过了,可明儿呢,后日呢,”许思柔满面凄然,“若待姑姑开口,我.....我怎能违逆呢。” 此刻她松松挽着鬓发,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我见犹怜,边说边轻轻地啜泣,见此情形,春桃也有些不忍心,小声道:“可若殿下和娘娘主意已定,......咱们能有什么法子呢。” “好妹妹,我不为难你,我只想见表哥一面,”许思柔擦了擦泪,脸上浮现出坚毅之色,“我要去求他,求他放过这个孩子,我们母子便离了这里,决不会碍着他和薛家小姐。” 春桃一愣,倒是认认真真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柔柔弱弱的表姑娘。 见她摇摆不定,许思柔咬咬牙,拔下头上一支白玉嵌珠碧玉簪插到春桃头上,又褪下手上的翡翠镯子套到春桃腕上:“好妹妹,若你能保全我们母子,我定不会忘了你这番恩情,若我母子将来一日有造化,我便将你认作义妹,风光出嫁。” “姑娘,使不得......”春桃作势躲避,却被许思柔阻拦,她神情楚楚,唇角却翘起一个淡而笃定的笑意,因她知,春桃心动了。 春桃垂下眼皮想了想,抬头道:“表姑娘,奴婢想,不若这般......【】 21、谋划 夜色渐浓,东宫。 许思柔提着食盒,出示了永和宫的令牌,敲开东宫的大门。 风帽和垂坠到地的莲青色披风裹住她窈窕的身形,亦掩住她的面容,看门的内侍将她当成普通宫人,循例查看一番便痛快放了人进去。 这是方才春桃出的主意,偷梁换柱,她扮成春桃来给李忱送吃食,而春桃则扮成她,假装在榻上沉睡。 这主意并不难想,但拉拢春桃在她这一边,以后自会方便许多。 春桃犹自忐忑,叮嘱她:“宵禁之前,姑娘定要回来,不然,若辛夷姑姑过来探望......” 辛夷姑姑素日虽满面含笑却最是精明不过,说到这里,春桃打了个寒噤。 淑妃是太子殿下的亲娘,这种关爱之举,东宫诸人早习以为常。 引路的宫人将她带到东宫的书房。 许思柔不敢东张西望露出痕迹,但仍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过两侧,她从前只来过一两次东宫,亦是夜幕降临之后,影影绰绰并未看得清楚,但依稀记得并非这般布置。 待走到李忱素日处理政务的重华院内,便见院中叠石凿池,曲廊修竹,宫灯映照下,竟是一派江南风情。 许思柔停下了脚步。 引路的宫人见她目露讶异,便笑问:“姐姐是不是头一回来东宫?” 许思柔心中一凛,忙道:“我一向管着娘娘首饰,不常出门,今儿辛夷姑姑原遣了夏荷姐姐过来,不巧她闹了肚子,姑姑便随手指了我。” “怪道姐姐瞧着眼生。”宫人知夏荷是淑妃跟前的心腹,一听便笑了:“这么说,姐姐不知亦是常事。” 她解释说:“殿下说薛家小姐在江南住了多时,恐回京不适,故请人将重华院做了一番修缮。” “想来东宫马上便要有女主子了。” 纵随着薛辞盈回京,这似乎已是不争的事实,可再次听到宫人这般说,许思柔掩在风帽下的双眸仍似被针扎了下般,猛地一缩,长睫剧烈地颤了颤。 进宫以来,她偶听小宫女闲聊时,以羡慕的语气提起表哥待薛辞盈的情意,末了,还要缀上一句:“也不怪太子殿下如此,薛小姐生得那般美,谁瞧着不心动呢。” 她自恃美貌,原还心中不服,可今日眼见,才知宫人口中并非虚言。 盛颜仙姿、玉树琼花,便是将这世上所有关于美人的描述堆积在薛辞盈身上,亦并不会让人觉得这是过分溢美之词。更别提,她显赫的家世,世家贵女的风度与从容,与乍一归来,便如鱼得水于京城交际圈中的圆熟手腕,游刃有余。 她单单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自惭形秽。 而她有什么呢,父亲才能平平,只是仗着姑姑的势,做着一方小小县令,政事上无所建树,却贪酒好色,她母亲一去,便迫不及待娶了继室,她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日子极辛苦,后来父亲急病去了,继母要将她嫁给父亲的上峰,为自己的儿子铺路,正孤立无援之际,幸得姑姑伸出援手,将她接至京中。 除了姑姑和表哥的怜惜,她什么也没有。 孕中之人本就多思,何况许思柔本就纤细敏感,因宫人这一句,不由又沉浸在身世的感伤中,神色怔怔。 好在已走到了正殿的廊庑之下,引路的宫人也不再说笑,待书房里的内侍出来,便退了下去。 内侍殷勤伸手,欲接过食盒:“有劳姐姐。” 许思柔敛神,软声问:“娘娘命我带几句话给殿下,殿下此时可得空?” 内侍转头瞥了书房一眼:“这却不巧了,县主正在里面,姐姐若无事,且等等罢。” 许思柔随着内侍的目光望过去。 轩窗半敞,晚风拂进,轻摇的烛火,映出男子修长的身影,亦随风传来少女轻快明脆的笑声,可见屋内两人相谈甚欢。 “公公自去忙罢,我在此等候便可。”许思柔含笑谢过。 内侍挠挠头,袁总管的确给他派了活计,“则姐姐自便罢。” 内侍离去,许思柔站在檐柱的阴影下,慢慢蹙眉。 过了好半晌,女子轻盈的脚步声由远渐近,打断她的思绪,随后,裹着精致绣鞋的纤足一跳迈出书房,那上面,一只硕大明珠颤颤巍巍,接着,男子步履沉稳,亦行至门前。 许思柔才轻轻松了口气。 有一次,她随淑妃去太后宫中请安时,恰乐安县主亦在,印象里是一个脾气很有些娇纵的小姑娘,看人的时候,微抬下巴,含笑的眼神中带着隐隐的倨傲。 也无怪如此,她的母亲是公主之尊,父亲手握重兵,自己又得太后宠爱,天之娇女,也当有几分傲气,就连她的姑姑淑妃,每每见到乐安县主,不也是哄着捧着的。 只是,到底是从西北之地来的,礼数上粗疏了些,不知男女大防,都什么时辰了,便是兄妹感情再好,也当有些分寸。 这般想着,李忱正将乐安县主送到书房门口,抚着眉心笑得无奈:“巴巴地磨了半日,却只挑走了一方兰亭绿石砚和一支湖笔,素日里也不见你读书,何时竟风雅起来了?” 此时檐下恰挂着一盏六角白玉刻龙纹琉璃宫灯,柔和的光线氤氲了夜色,也给正站在廊庑下的男女渡上了一层温馨的光晕。 乐安县主便在这柔光里轻盈转身,裙裾如蝶翼展开,越发衬得纤腰一握,脸上却是小女孩的天真甜美,她并不急着离去,反而目光朝着檐柱的阴影处似笑非笑一瞟,红唇微翘,嗔道:“听说京中高门讲规矩,都是先递帖子再上门的。” “好不容易见着一个合眼缘的姐姐,我可不想让她觉得我不识礼数,我虽字写得不好,但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工欲做什么事,必得先什么来着。” 她手指点在额头上,冥思苦想。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李忱一笑为她补全,“可见你平日不学无术。” “就是这句!”乐安县主连连点头,听到李忱后面的话,又跺脚不依:“太子表哥惯会笑话人。”她咬着唇,眼底波光流转,“便是如今不会,待我与薛家姐姐常来常往,自也会熏到几分才学罢。” 许思柔被那一眼看得心虚,几乎以为乐安县主发现了自己,但好在她瞥过便收回了目光,似只是随意为之。 许思柔轻抚心口,按下砰砰的心跳,忽觉有些不对,忍不住再一次抬眸,看着廊庑下的两人。 却越看越是心惊,自何时起,一团孩子气的乐安县主,颦笑之间,竟也有了少女的嫣然风致。 脑中有什么模糊的影像闪过,却快得抓不住。 恍惚忆起,姑姑有一次对辛夷不经意叹道:“若不是阿忱死心眼,本宫怎么也得争取下乐安,平津侯府有实权,娶了她,阿忱这位子便多分保障,卫国公府虽是开国勋贵,如今不过表面风光罢了。” 辛夷姑姑彼时婉转提醒:“陛下那里尚好说,太后那里,却是属意薛小姐的,再者,县主还是小孩子脾气呢。” “何况,奴婢瞧着,殿下甚喜县主天真爽朗,倒是真心拿她当妹妹看的。” 淑妃也不过得陇望蜀地随口一说,想也知,一个公府贵女,一个太后的外孙女,便是太子,也不能委屈哪一个为侧,何况她亦不想招惹太后和新城长公主,遂摇摇头不再提起。 许思柔冷笑,如今看来,乐安县主待表哥,果真是兄妹情深么? 乐安县主提到薛辞盈,便见自己这位尊贵的表哥眉目如被春水浸染,微笑颔首:“她自是无一不好,你日后便知道了。” 在李忱想来,他今日提起大婚,薛辞盈却道刚刚进京,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何况缔结婚事是父母之言,还需皇上和父母商议云云,此类托词不过是出于少女的矜持。 因两人婚事已确定无虞,他没有嫡亲妹妹,乐安县主亦算小姑子,他乐见姑嫂和睦。 乐安县主怔怔看着年轻男子眸子中涌上的缱绻深情,忽然有片刻失神:你心中,她既然千好万好,那么为何前世今生,你都会见异思迁呢。 眼前浮现父亲的面容,再想起如今还被蒙在鼓里的母亲,她心如刀绞。 果然,这世上,如昭悯太子那般用情专一的男子,都死绝了罢。 但毕竟,她不是从前那个真正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她既得天之幸窥得先机,定要为自己,为母亲逆天改命。 乐安县主面上神色如常,只语调扬起,似乎恍然大悟,俏皮调侃:“哦,我是不是很快便有嫂嫂了呀?”却被李忱止住,不许她在薛辞盈面前口无遮拦。 檐柱阴影之下的许思柔,再一次被李忱的深情刺痛。 视线开始模糊,宫灯的柔光在眼前交织成一场幻梦,于她,这终究只是一场梦,总归要醒来,要面对。 眸子里的悲伤渐渐被坚毅取代。 薛辞盈与表哥青梅竹马又如何?终究他们不曾亲近,她不了解一个男子的另一面,只有枕边人了解的另一面,何况,表哥他,并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李忱送乐安县主离开,正要转身回书房之际,一人从阴影中徐徐走出,娇声唤他:“表哥。”【】 22、良宵 这熟悉的柔软嗓音,令李忱勃然色变。 他回过头,便见一个身着宫人服饰的女子,袅袅婷婷从檐柱后转了出来,她摘下风帽,面容娇弱清丽,眼眸泪光点点,莲青色素衣衬着苍白肤色,更显身形单薄。 正如许思柔所了解的那般,李忱于本质上,并不是多么狠心的人,他知道事情轻重,可以在母妃面前,冷酷地要求表妹堕下胎儿,但于内心深处,他亦怀有愧疚,此刻再见姿容楚楚不胜晚风的表妹,不由面色变幻。 “表哥,”许思柔似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波动,只眸光关切道:“柔儿今日见表哥清减不少,想来应是忙于朝事和姑姑生辰,用心太过。” “柔儿挂念表哥,便做了份玉兰花糕送来,还请表哥在理政之余,也要顾及自身,不然,姑姑心疼,” 说到这里,她螓首低垂,声音渐低不可闻,似不胜娇羞,“柔儿也心疼。” 见李忱沉默,她复又抬起眸子,轻声道,“表哥先忙,柔儿不耽搁您的正事了。”说完便将食盒递给李忱,转身下了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着那纤细单薄的身影渐湮没在浓如泼墨的夜色里,李忱终是叹了口气,出声道:“柔儿。” 许思柔身子一颤,蓦地停住脚步。 她不敢置信般,缓缓回眸,一滴晶莹的泪,顺着苍白的面颊,自眼角滑落。 许思柔知道,床第之间,表哥最喜欢的便是她这般姿态。 然后,她抑制不住思念,向他奔来,快到他面前时,却被台阶一绊,向前扑倒。 李忱忙伸手去接,温香软玉便扑入了他怀里。 “小心些。”往昔柔情被唤起,想起毕竟是自己醉酒,玷污了表妹清白,之后又一次一次把持不住,致使事情到今日地步,李忱又叹息一声,将许思柔打横抱起,进了书房。 “表哥。”许思柔猛地抱住了李忱,瓷白的手指勾着他的腰带,忽然触到坚硬的一物。 她讶异看了眼,随即紧紧握在手心,红唇吐气如兰拂过李忱耳畔,“您心里,果然还是念着柔儿的。” 李忱目光垂下,便见许思柔捏着他腰间那枚碧色丝络,泪落如雨,唇角却绽开欢喜笑容。 李忱一怔,他早忘记此物是许思柔相送,只当是宫人配衣服随手择的,想起午后和薛辞盈在文溯阁见过,心生懊恼,女子细致,盈盈会不会怀疑? “柔儿今日便是死了,也心满意足。” “此话怎能乱讲。”听得许思柔这样说,李忱方想到薛辞盈的心思被岔开,不由斥道。 虽是训斥,语气却是怜惜的。 许思柔自然听得出来,却不辩解,只如小猫一般,又往李忱怀里钻了钻。 李忱只在许思柔身上尝过风月之事,因着薛辞盈回京,今日之前他再未见许思柔,此时女子身上发间,馥郁的香气传入鼻端,午后被压下的心火浮上,一时口干舌燥,忍不住低唇覆了上去。 许思柔蓦然想起什么,惊呼一声,从李忱怀中挣扎着起身:“玉兰花糕!” 李忱失笑,顺着力道将人放下,又将另一只手提的食盒放在书案上:“好好地拿着呢。” 许思柔顾不上他的调侃,先急急掀开盖子看了眼,见并无破损,才长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将里面的糕点端出来。 天青色缠枝花碟中,一朵朵玉兰含苞待放,粉紫的花瓣几可以假乱真。 许思柔捧到他面前:“表哥尝尝,味道怎样?” 她一双水光盈动的眸子里含着期待,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忐忑,似乎李忱肯定与否,对她而言是天大的事。 李忱心绪复杂,目光不经意瞥见那捧着碟子的纤纤指尖,有一处微微泛红。 “这是怎么了?”李忱伸手覆住,不由蹙眉。 许思柔忙摇摇头,往回缩手:“无碍的。” “做花糕时伤的?”李忱握着不放,追问道。 许思柔挣脱不开,索性避而不答,恳求道:“表哥,你尝尝罢,若是不好,柔儿下回......” 她顿了顿,轻声一笑,只这笑里带着无尽的落寞,“柔儿忘了,哪有什么下回呢。” “以后用不着柔儿给表哥做了。” 李忱蓦然抬头,直视着许思柔,“不给孤做,那么柔儿想给谁做呢?” 说到最后,竟有些咬牙切齿的味儿,不顾许思柔惊呼连连,双手把人一抱,放到了偌大的桌案上。 随着袍袖掠过,满桌的奏章笔砚被拂落到地上,声音清脆,自然,还有那一碟无人问津的玉兰花糕。 外头的内侍敲门:“殿下。” “下去。”李忱喝道,随即,外头便又是无声无息。 李忱抬起许思柔的脸,问她:“则柔儿要给谁做花糕?说来听听。” 许思柔惶然摇头:“不是的,柔儿已经是表哥的人了,怎会给旁的男子做什么?” 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在李忱手心,灼热发烫,“薛小姐那般好,表哥得妻如此,”她说得断断续续,哽咽难言:“柔儿真心替表哥欢喜。” 这样说着,她似是为了躲避李忱的触碰,仰着身子往后躲,露出一截细长雪白的脖颈,落在李忱眼里,仿佛脆弱到一碰便能折断,再往下,无边风景被莲青色的带子系紧。 李忱盯着那莲青色系带,须臾,他猛然伸手,拽开了系带,大片的雪白莹润映入眼帘。 李忱一愣,随即眸色转深:“既如此,柔儿穿成这般,做甚么?” “花糕再好吃,也定比不上柔儿。” 许思柔面色酡红,想开口辩解,却湮没在李忱的唇里,只从唇齿之间溢出碎不可闻的声音。 . 本要进去收拾的内侍被李忱喝退,原还有些茫然,抬眼却见窗前映出了两个人影,又压了下去,分明是在行那不可言说之事,旋即想起方才永和宫的一个宫人过来送东西,不禁讶异睁大了眼。 正怔忡间,肩膀被人拍了下:“不赶紧着进去伺候,在外头躲什么懒?” 内侍回头一看,是袁总管身边的良材,忙捂着唇,朝窗户指了指。 良材这才听到从屋里传来细细弱弱的声响,再看窗前起起伏伏的一双影子,也是一愣,听内侍小声道来,目中掠过一抹深思,随即嗤笑了声:“记住,你今儿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他大发慈悲摆摆手:“得了,咱家在这守着,你下去罢。” 内侍感激地退下,良材摇摇头,知道屋里一时半会消停不了,索性靠在檐柱下打起了盹儿。 . 月影西斜,书房已是一场凌乱。 情谷欠退却,李忱又想起许思柔有孕一事,心思难决,伸手捏了捏眉心。 许思柔抬起迷离的眸子,深深望着李忱。 李忱被她看得心头火又起,忍不住又压下唇去,却被许思柔的手抵住,她声音里仍带着点欢愉后的无力:“表哥,柔儿有事与您说。” “嗯?”男子轻咬她耳垂,语音缠绵。 许思柔闭了闭眼,做了重大决定般,拉着李忱的手缓缓落在小腹上:“表哥,柔儿有孕了,有了表哥的子嗣。” 她仰慕地看着李忱,“表哥是柔儿打心底倾慕的男儿,柔儿盼着他是个如表哥般的男孩儿,文武双全,玉树临风,让姑娘一见倾心。” “便如柔儿初见表哥时一般。” 许思柔似未察觉男子手掌一瞬的僵硬;又接着:“可薛小姐归京,柔儿便知,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便听男子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淡:“他与辞盈何干?” 许思柔点点头,乖巧道:“自是如此。”她坐起身来,青丝散落,垂眸捡起掉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不再看李忱:“柔儿自进宫来,便听宫人说起过表哥与薛小姐的深情互许,柔儿很羡慕薛小姐。” “可今日见着她,”她语气温柔,“才知她值得表哥如此相待。表哥心愿得偿,柔儿真心为您欢喜。” “绝无半分虚言。” “柔儿不想做破坏有情人的恶人,既您与我起于一场误会,那么这场误会,便在今日终结罢。” “表哥安心,柔儿,和这个不该出世的孩子,不会对薛小姐造成任何困扰。” 她穿好衣服,又整理好凌乱的发丝,才朝李忱一笑:“柔儿祝表哥和薛小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你真是这么想的?”李忱不意柔情蜜意之后,素日对他温顺依恋的女子今日竟这般果决,怔了一怔,想她莫非是以退为进,这也是宫中女子常见的伎俩,声音又冷了几分。 许思柔点点头,随后行了个福礼,便毫不留恋走向门口,然而,这回才迈出一步,便被身后的男人拽回。 “柔儿深明大义,是孤看轻了柔儿。”男人歉意话语落在她耳畔,叹息一声,许下诺言:“孤不会放你离开,待盈盈过门,孤将你纳进东宫。” “柔儿这番委屈,孤都记得。” 许思柔声音里透着不敢置信的犹疑,“薛小姐会生表哥的气罢?” “怎会?”李忱失笑,盈盈是大气明朗的闺秀,不会薄待妾室子女,届时东宫妻妾和睦,他便将心思用在朝堂上,做一代明君。 妻子知书达理,表妹小意温柔,又俱是绝色美人,待他一心一意,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想想前景,便觉热血沸腾。 “柔儿都听表哥的,”许思柔将脸埋在李忱怀里,“明儿,便请表哥悄悄给柔儿配副药罢。”她闷闷道。 闻言李忱更加怜惜,亲了亲怀里佳人:“你且安心,待太子妃有了身孕,孤便给你一个孩子。” “果真?”许思柔从李忱怀里抬头,眸中带泪,笑靥如花,“柔儿定会好生敬重薛姐姐,与姐姐一起,侍奉表哥。” 被女子用敬若天神的目光仰望着,又抚着手下滑如凝脂的肌肤,李忱的兴致复又上来,调笑道:“朕是未来天子,天子金口玉言,柔儿这般懂事,表哥怎舍得亏待柔儿呢。” 不够,还不够,许思柔阖目承受着,心里却不无失落,便是这样的欢爱之后,表哥的心还是偏向薛辞盈的, 既改不了表哥的决定,她且还得从别处想想法子。 她不会放弃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 23、庶务 清晨。 日色瞳瞳,驱散暗夜薄雾,洒在皇城层层叠叠的重檐碧瓦之上,亦为端王府精描细绘的雕甍画栋抹上淡淡金辉。 春光正好,细嫩的草芽从阶下砖缝探出头来,将空阔轩敞的岁寒院染上融融绿意,也为这静寂清幽的所在添了几分生机,直到匆匆脚步声响起,打破一院安宁。 简秋绷着俏丽的面容,几乎与护卫通禀的声音同时,疾步走入岁寒院,却在一眼瞥见洞开的明窗之内,手持书卷的沉静身姿,不由放缓了脚步。 战鼓铮铮,兵戈交错之间,那纵马持枪,却挑眉一笑,身手潇洒的锋锐少年,那手中拨着长草,懒懒倚在土堆旁,对着兵书剑眉蹙起的年轻将军,与光影里这温润斯文、芝兰玉树的青衫公子,是同一人么? 可满架如磊诗书,案上黄卷笔墨,提醒着她,往事已销沉,逝者既逝,生者,还是要往前看的。 心头掠过几许怅惘,对上李翊淡淡询问的目光,她深深吸了口气,迈过门槛,将手中账册重重搁下,却还记得先行了个礼,才冷笑一声:“王爷好生大气,一副世间无二的徐仲阳《白玉兰图》和十二套万年玉壶春茶器说送就送了出去,这也就罢了。” “外院账上的两万现银呢?属下不在这几日,您是将王府推倒重建了?”说到这里,她目光炯炯扫过岁寒堂的白墙素壁,又皱了皱眉。 吴总管只关王府的收支,简秋却对他的全部家底一清二楚,是以李翊摸了摸鼻子,如实交代:“画和茶器是送入了永和宫,因那日进宫恰逢淑妃寿辰,总不好空手去道贺。” 何况择妻一事,纵他无意,淑妃也按着母后的托付尽了心,于情于理,总该酬谢一二。 果然,简秋轻嗤了声,又听李翊接着道:“凉州自去岁冬至春雪未止,沈琅信中道,百姓薪食俱尽,城中积雪已厚达数尺,朝中抚恤却迟迟未至,简秋,本王不能坐视不理。” “这是朝廷的责任,您还嫌不够惹那位的眼么?”简秋负气,却终究狠不下心说出“便是凉州城有人冻死,饿死,又与您有何干系?”这句话。 那是他们曾并肩作战,用生命与热血捍卫的大晋屏障,多少袍泽埋骨凉州,不得归乡,而两国征战,百姓何辜。 简秋叹了口气,她前些日子出城办事,刚回府吴总管就拉着她哭诉,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府中账上已无现银,问她能不能想想法子。 见简秋欲言又止,李翊眉心微蹙,墨色深眸定定看着简秋,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怎么,是周转不开了么?” 简秋抚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便是忠言逆耳,她今日也得把这笔账给王爷算清楚。 散财童子也不是这么个散法。 李翊一怔,他的确几未将心思放在庶务琐事上,少年时,投身军营,一心只想冲锋陷阵,及至职位上去,坐镇中军,渐谙熟于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到后来得胜归朝,交出兵权,他便将心思沉浸在诗书里,方悟李从悯昔日之言,书中自有真意。 “莫非府中已入不敷出?”见简秋沉默,李翊讶然,想着不应该呀,光是去岁船队两次下南洋,不就收获颇丰么,还有,以前他征战时缴获的金银珠宝,皇兄景佑帝源源不断的赏赐,府中不至于到此等光景罢。 但想到那两桩极耗银子的大事,又有些不确定。 简秋看着眼前漱风濯雪,不染俗尘的主子,又深深叹了口气。 她双手奉上账册,趁李翊翻看的间隙,扳着手指一一细数。 “去岁下南洋,剔去成本人工维护抛费,又与财东五五分账,”说到这里,简秋“啧”了声,自家在海上雨淋日晒,劈风斩浪,却要与人家对半分,但没办法,谁让沧澜堂彼时运转不开呢,人家出了一半本金,只要五五分成,没有趁火打劫,已是厚道了。 “除了那些不方便出手的物件,统共余下十二万两白银。您名下的田产店铺,去岁到得年关,有三万两结余,这是去岁风调雨顺,若是年景不好,两万两便顶天了。” “咱们的花销,王府日常往来走礼不过小头,一万两足够。”简秋语速飞快,不用拨算盘也有一本明账,这还是端王府就一个正经主子,人口少,“征西将士抚恤,去岁正正五万两。”说到这里,她声音沉了下来。 京中只知西梁一战大胜,却不知大晋亦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四十万大军征西归来,只余二十五万人,有十五万人,马革裹尸,埋骨沙场,可活着的人呢? 这也是王爷自觉是为将之失,亦自省杀戮过重,心灰意冷的原因罢。 朝廷的一次性抚恤金不过杯水车薪,若不是王爷散尽家财,又另谋出海之路,如何能安抚地了这一战之中,失去亲人之痛的十数万人家。 这笔钱,俭省不得。 两人均沉默了许久,简秋打起精神,压低了声音:“再有,咱们在陇西的两万靖宁军,一年也得这个数,如此,所剩寥寥。”她伸手比了个七,“今年自开了春,海上风浪大,船队若是出海,少不得采买用来在外埠淘换,怎么也得留下两万周转罢,不能再少了。” 两万其实也是不够用的,如今更是一分都无。 府中规制富丽,王爷看着得天子偏爱,药材与珍稀之物源源不断送入王府,可御赐之物,纵然珍贵,却不能转卖送出,太后娘娘养尊处优,亦万万想不到幼子府中花费靡巨,捉襟见肘。 一笔笔清晰明了。 李翊放下手中账册,眉心微拧,思忖着缓缓道:“西北已无战事,凉州又有沈琅驻守,这两万靖宁军,莫如就地解散,各自归家。” 他沉静如墨色的眸子落在简秋脸上,轻声道:“便连你们,离开我,才有出路。” “日子还长,简秋,不要将自己困在前尘往事里了,放下罢。” “王爷是要弃了属下们么?”简秋向来听不得这些,闻言柳眉竖起,眼中酸涩,“靖宁军誓死追随王爷,这是骁山之战后咱们好不容易保全的精锐,对王爷忠心耿耿,王爷这般想法,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还有沧澜堂,是王爷一手创立,呕心沥血经营至今,去岁才稍有起色,王爷也说不要便不要了么?” “也是,王爷如今安居庙堂之高,那些艰难日子,早就忘记了罢。”情绪激烈之下,她定定看着李翊,颤着声音质问。 “我已是一个废人,如今,不过苟延残喘而已,”李翊负手,看向窗外明媚春光,嗓音微黯。 简秋不能忘怀,他又何尝不是?心绪翻涌,肺腑绞痛,李翊捂唇,剧烈地咳了起来。 “简秋,少说两句罢。”陶然面色肃穆扶起简秋,他有事向李翊回禀,刚迈入岁寒院,不期然听到了这番争执。 简秋一动不动,执拗地望向李翊的背影,紧抿的唇线却透露了她的关切与担忧。 陶然已不期待能扭转简秋的性子了,他抱拳行礼,恳切对李翊道:“王爷且听属下一言。” “王爷便是不为自身,也为小皇......那孩子想想罢。”他沉声道:“若有一日他身份泄露,陛下作何想法,咱们暂且不知,东宫又岂能安枕?” “届时,这两万靖宁军,便是那孩子最后的退路。” 心头一阵悲怆,天家无父子,无兄弟,血脉亲情,终敌不过九五之尊的大位诱惑,敌不过当政者的疑心。 良久,李翊长叹一声,“是本王自误了。” 他终究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简秋,陶然,”李翊转过身,语气歉然:“此前本王的确不知,王府财政已困窘到如此地步,是以颇有些散漫,”想了想,又诚恳补充道:“若本王再有思量不妥之处,还望你二人如今日这般,直言便可。” 这样目光明净坦然,姿态洒脱磊落的李翊,让简秋蓦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做错了,将天上的谪仙也染上了铜臭之气? “也不至山穷水尽,总归还有法子。”对着李翊含笑的眸光,简秋的面容与语气一起软化。 去年春,她在江南有个朋友,设法为她引荐了个祖籍湖州的神秘豪富,她本来只想借笔钱周转,然对方通过中间人,表达了自己的条件,勿需归还,不要利息,只要权做入股,每半年分红对账,若可行,便合作。 简秋应下了,彼时李翊还在京中养伤,她不想让他担心,可她也没旁的法子,何况对方的条件尚算得公道。 去年秋日,是在苏州港对的账,今年本也想约在那地,对方回信却道,家中掌事之人已进京,若可行,莫如约在京中太和楼。 既主仆说开,彼此心照,简秋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匆匆离去,她今日便是要去赴约,顺便看能否再忽悠人家投一笔钱,毕竟,端王府的清贵,是清水的清。 陶然想起正事,禀道:“王爷前日的吩咐,属下幸不辱命,已探听明白。” 说到这里,他露出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端王府在宫中,并没有十分得用的人手,可事关薛家小姐,陶然不敢轻视,自是竭尽全力,用心打探,没想到结果竟是这般。 陶然一言难尽:“那许表姑娘确已有孕在身,与她暗通款曲之人,” “应是太子殿下。”【】 24、暖日 李翊瞥了自己这个八卦之火正在熊熊燃烧的下属一眼。 永和宫并非铁板一块。虽是揣测的语气,但以陶然的能力,此事必是确定无疑。 至今时,陶然对太子殿下的滤镜可谓跌了个稀碎。 李忱待薛辞盈的情意举京皆知,陶然与吴柏简秋几人日常论起,还感叹王爷晚了一步,但亦不得不承认,太子殿下与薛辞盈年纪相近,品貌相当,且生死和时间考验都未将二人分开,称得上是天作之合。 他听了宫中线人的回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翊清隽眉眼如常,于他而言,陶然的回复只是验证了他的猜测。 那日隔窗望去,他看见白衣碧裙的少女纵然满心满眼悲伤,在转身之际,却下意识伸手护住小腹的位置,忽然想起在凉州时,他偶然见过的有孕妇人,便是这般。 还有他不愿想起的往事里,素服女子伏在已逝爱人的身旁,恸哭到晕过去的那一刻,苍白无血色的手交叠在身前。 这是一个母亲保护的姿势。 而看这少女发髻样式,分明是未嫁之身,宫中能行此事的男子,不过两人。 景佑帝还不至于这么不顾脸面,毕竟许思柔是淑妃的侄女,他亦算是名义上的姑丈。 陶然瞥向眼前这张波澜不惊的昳丽面容,内心忽然蠢蠢欲动。 这么些年,他还真真没见自家主子把哪个女子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薛小姐是唯一例外,若太子殿下是良配也便罢了,他便是感到遗憾也唯有祝福,如今才知,原不过伪君子一枚。 “王爷,属下想个法子,将此事透露给卫国公?”这么想着,陶然出声问道,语气隐含期待。 太子妃尚未入主东宫,太子便有了庶长子,便是天家,也不能欺人太甚,卫国公府若是得知,怎能容忍?如此一来,薛小姐只能另觅佳偶。 毕竟,赐婚的圣旨还未下,一切尚有转寰的余地。 王爷不趁机而入,还待何时? 至于情意,如王爷这般渊请玉絜的人物,且还是薛小姐的救命恩人,他不信,在得知了这一切时,薛小姐会不心动。 始终走不出往事的人,其实是王爷罢。 他盼能有一人,燃起李翊生存的意念,与他风雨同舟,看尽春秋冬夏,亦能让这偌大的端王府不这么冷冷清清,毫无人气。 再者,端王府也该有个女主人主持中馈,打理产业。 李翊轻揉眉心,摇摇头:“陶然,你确定,便是这消息透出去,卫国公府便会因着自觉受辱,放弃太子妃这个位置么?” 他与现任卫国公薛谦只在殿前见过几面,即便这寥寥数面,他也知,薛谦是与他父亲,老国公截然不同的人。 他志大才疏,断不会因为这一点儿女情事,放弃未来的国丈之位,以及几代子孙的荣华,至于女儿的幸福,在这样的诱惑面前,不足为虑,何况,他与长女自幼并不亲近。 陶然默了默,又问:“那薛家小姐岂非......” 这样的欺瞒,对一个女子而言并不公平。 李翊沉吟,桃月春风,穿窗入户,翻开泛黄的书卷,令他模糊记起那个微醺的午后。 窃听非君子所为,但他耳力极佳,楼下两人的交谈,还是偶有那么几句,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他那向来尊贵顺风顺水的太子侄儿,温柔小意地哄着薛家小姑娘,为博佳人一笑,迫不及待奉上太子妃的位置。 当时,那薛家小姑娘的回应呢? 似乎,是出于少女的矜持,也或许,是因女儿家谈起婚事的羞涩,她始终沉默,只听到随后她轻声道了句宫门将要落钥,便起身告辞。 李忱自是追着心上人而去,他才得以脱身。 但想来,她定是欢喜的罢。 由他亲手打破她的绮梦,未免残忍,可陶然的话也不无道理,此时得知,总比婚后发现受到所爱之人的欺骗,要好上许多。 于是他颔首:“还是寻个恰当的时机,设法只让她知晓罢。” 至于她知晓后会如何选择,是她自己的意愿。 见陶然欲言又止,李翊想了想,淡声道:“切记,此事与端王府无关。” 陶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之色,忍不住又想开口。 李翊抬手止住。 “子慎,”他唤了陶然的字,语气轻而郑重。 “我知你之所虑,可一则,命数无常,我于婚姻着实无意;二则,便是成婚,我与薛家小姐也并不合适。” 李翊垂眸,风声止,被翻开的书页书页上赫然写着“不以有行,亦不以无行”一行字,他倏然露出微笑,缓缓道:“将本王私库那些物件,设法变卖了罢。” “王爷。”陶然一惊,那是先皇临终前,私下里留给幼子之物,连太后都不知晓,每一件都堪称价值连城,且没有标记。对李翊而言,这些东西对他的意义显然远大于价值。 这也是简秋在这般困窘的情况下,亦从未提及的原因。 “那些东西变卖出去,沧澜堂应可周转一段时日。” “你或许要说,薛家小姐定然妆奁丰厚,持家有道,可动用妻子的嫁妆去填咱们的坑,弥补本王的过失,挟恩图报,”李翊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意,“本王不屑为之。” “无论是以多么高尚的名义。” 陶然悚然一惊,冷汗涔涔而落。 他们要做的事是自己想做且认为值得的,却不应打着仁义的标准去绑架他人,若那样做,他们又与李忱有什么不同? “属下明白了。”他肃声应下。 . 暖日当喧,阳光从疏疏朗朗的花瓣和碧绿的叶子之间穿过,将光影投在晴雪阁窗前的书案上,将那执着笔的纤长素白手指映衬到几近透明。 “寄出去罢。”薛辞盈放下笔,轻轻吹开笺纸上残存的墨迹,才折叠封缄,交给采芩。 采芩接过信笺,想到端木凡的孤拐脾气,忍不住问:“神医老先生或许早已离开江南,三爷未必能寻到,再者,便是寻到,他若不想,咱们也没法子啊。” “三叔生意上往来的人,天南地北皆有,寻人未必拘于江南。我已在信中嘱咐三叔,待寻到神医,不拘用什么法子,务必将他留下。”薛辞盈解释道。 端木凡的脾性,她比采芩了解得更多,此人软硬不吃,感情淡漠,卖惨对他无用,且他见识广,眼光高,寻常之物根本瞧不上。 两年相处,对薛家有点香火情,不多。 她在信中与三叔说的是,先礼后兵,但若他拒不留下,非常时候,也可以用非常手段。 “可为何非得寻到神医呢?”想到薛辞盈的身体已然大好,再联想端木凡临走时的利落,采芩忍不住问。 薛辞盈一怔,是呀,她向来不爱勉强别人,为何执意如此。 “虽说尽人事,听天命,但有些时候,若什么都不做,总归是于心难安的。”【】 25、伤情 说到这里,薛辞盈生出些微的羡慕。 端王与陆缃,虽良缘未成,彼此的心意却始终未改。而她和上元灯夜的那个少年,却不知自何时起,渐行渐远。 采芩便见她的小姐,虽然扬起轻笑,红唇的弧度却极浅极淡,窗外日色晴好,梨花霏霏如雪,她的周身,却似乎笼着层挥之不去的惆怅。 采芩蓦然想起运河之上,舱帘半卷,坐在桌前,对着散落信笺沉思的薛辞盈,那一瞬的脆弱。 她心头猛地一跳,正要说些什么,采芃却喜孜孜地掀帘进来,笑道:“小姐,东宫又来人了。” 她俏皮的语调重重落在了那个“又”字上,又朝采芩别有意味地挤挤眼。 采芩方才那隐隐的忧虑便弥散了。 自大小姐回京,太子殿下虽因政务繁忙,两人甚少相见,可往日的习惯未改。 三五日里,东宫便会有内侍上门,道奉殿下之命,送与薛大小姐消遣,有时是外邦进贡的新奇物件,有时是御造款式别致的宫花首饰,有时是御膳房刚刚出炉热气腾腾点心,抑或是一卷新书,一方砚石。 这么看来,无论殿下是东宫太子还是六皇子,对小姐的情意都一如从前。 她竟是杞人忧天了。 . 良材来卫国公府,却是今日特意从干爹袁欢手里讨了个卷宗儿,因他虽在太子殿下眼前毕恭毕敬,但却是东宫大总管袁欢手下的第一人,随着袁欢年老力衰,众人皆默认良欢为大总管位子的接班人,是以这些年他风头渐盛,这等往来跑腿送物的小事,早已用不着他出马了。 薛谦和薛淮川父子今日均已上值,秦氏不敢怠慢,亲自将他迎到待客的花厅,寒暄一番后,良材道明来意,秦氏便命老管家亲自将人带去晴雪阁。 良材是第一次进卫国公府后宅,一路行来,见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假山湖石点缀其中,正值春日,满园草木葳蕤,碧水潺潺,与前院的端庄典雅相比,颇有几分文人逸士的风雅和恬淡。 良材不由赞了一句:“贵府的园子好造景。” 老管家眯着眼笑:“公公过奖,后园的布景和构图,都是前谢氏夫人亲手所画,再请了匠人改造筹造。” 谢氏夫人,便是薛大小姐已逝的生母。 女儿肖母,薛大小姐,应也是心有丘壑,七窍玲珑之人罢。 良材暗暗思忖着。 穿过透雕海棠花月洞门,见前面一方院子门扉已开,挂的牌匾上是“晴雪阁”三个大字,良材便知这是薛大小姐的院子了,这字可是太后娘娘亲笔所提。 他立时收起面上的打量,微躬着背,换了幅恭谨的神色。 正屋的门前,是一树开得正盛的梨花,清幽的香气浮动,树下女子一身玉色广袖长裙,未施粉黛,较之淑妃生辰那日的盛装华饰,更添风流飘逸。 美人,无论怎样装扮都是美的。 然这美人虽唇边笑意温煦,那一双剔透明亮的丹凤眸,不过淡淡瞥过一眼,却让人觉洞察入微,良材不由自主地垂眸,错开她的目光。 请过安,良材恭恭敬敬奉上一个螺钿镶绿松石葵瓣锦彩盒,又命身后跟随的小内侍放下两盆细茎碧叶的花卉,说是楚地进上的紫蕉。 薛辞盈便问李忱今日做什么,良材回殿下五更天便上朝议事,转身看见廊下摆着这两盆花儿,道这时菡萏未开,此花花瓣开合如莲,合该送与大小姐,聊做荷花赏玩。 良材说完了太子殿下命带的话,薛辞盈静了静,忽然问:“殿下可还有旁的话?” 良材疑惑抬眸,对着薛辞盈的目光茫然摇头,便见薛辞盈眸光似暗了暗,随即明澈如常。 薛辞盈落落大方又问了几句李忱的日常起居,之后良材便要回宫复命,朝薛辞盈陪笑:“小姐可有什么物件要捎给殿下的,奴才一并带回去。” 薛辞盈不经意想起秦氏那晚的一席话,笑容顿敛,旋即沉默。 因着她突如其来的沉默,院中也安静下来,风吹过花瓣,簌簌的微响分外明显。 良材进宫早,最擅的便是察言观色,揣摩主子的心思,可他觑了一眼,见这位大小姐轻轻抿着唇,似乎在思索什么,可从她沉静从容的态度根本瞧不出什么端倪。 再有,寻常女子面对着准未婚夫婿的殷勤,不应该含羞带涩么? 良材顿时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许久,良材才听到眼前的女子淡声道:“采芃,将我前些日子打的两个络子装起来,请公公带回去。”又语气温和,嘱咐老管家好生送客。 太子殿下送了这么多,竟只得两个络子么,可能回去复命便好,良材琢磨着放下心来,待遥遥出了晴雪阁,那提着的一口气才松了下来。 薛家大小姐美貌动人,温和可亲,可她看似有情,似若无情,太子殿下未必掌控得了。东宫太子妃若是这般心思比海深、看事通透精明的主儿,下人的日子,也便难过了。 . 这紫蕉莫说晴雪阁的丫头,便是薛辞盈此前也未见过。 素日里薛辞盈待她们一向宽和,是以良材一走,便有好奇的围了这两盆花,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粉紫的苞瓣,再碰碰花瓣底下短胖的果实,议论着好不好吃。 丫头们说得热闹,薛辞盈便抱着李忱送的锦盒回屋,身后,采芷随着进来,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罢。”薛辞盈将锦盒搁在桌子上,随口道,“怎么今日这般拘束了。” “得亏嬷嬷今日不在院里,”采芷轻叹,看着薛辞盈一脸的无谓,劝道:“嬷嬷素日里常说,这心意是相互的,正所谓两好并一好。” “太子殿下待您这般细致,有什么都想着您,小姐也得用点心思。” 薛辞盈明白采芷的言下之意,便是送络子太过轻巧了,不能体现郑重的心意,和她的情意。 若没有收到那一封神秘的信,或许,她早已被李忱的深情和细致感动。 可采芷并不知,唯有真正将一个人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反反复复思量过,辗转难眠过,才能发现的,那些细微的变化啊。 许是已有了最坏的预期,那日在文溯阁相见,李忱待她虽还是如过去般温存体贴,可他腰际挂的式样陌生的络子,当她问起昔日之诺时,他眸光里飞快掠过的恍惚和迟疑,以及他的答非所问,都昭显了一件事,便是他对她,或许依然有爱,可这份爱,已经偏移,非她独有。 在过去的三年里,有旁的女子靠近她,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并不刻意,而正因为这不刻意,才让李忱习以为常。 何况,有一桩事,她心里如雪洞般清楚。 自她回京这一月半,她与李忱仅仅见了两面! 一次是在渡口,一次是在宫中。 她给自己找过借口:景佑帝如今将半数朝务放在李忱手里,他自是忙碌,更何况他若丝毫不在意,那流水般送进来的珍本书籍、新奇首饰、宫缎绸纱,又是为了什么? 府中下人私下里打趣:太子殿下这便开始送聘礼了么,父亲自觉脸上有光,二妹薛宜凌还为此说了不少酸话。 可若说是江南与京城相距遥远,储君身份贵重,不能轻易离京,两人不相见,尚有缘由,可如今,李忱真的抽不出一点半点的功夫么? 若真爱一个人,不会这般冷淡,她与李忱从前相处,也不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薛辞盈顿觉意兴寥寥,无意再谈论与李忱相关之事,于是她转移话题:“巳时末,咱们与船队的当家人约在了太和楼,你与采芩和我同去,先准备准备罢。” “不等采苏姐姐回来么?”采芷忍不住问。 她记得清楚,大小姐回京那日,做的安排分明是带她与采芩入宫,留采苏在外面打理她的产业。 “此一时彼一时。” 此时薛辞盈并不知李忱隐瞒的事,比她所想更为严重,只是她自幼,于“情”一字,虽看得极重,但若要与人分享,或她虽看重,那人却不在意了,那么她宁可不要。 亲缘上,譬如父亲薛谦,她幼时,薛谦很少与她亲近,却抱着薛宜凌在膝上疼爱,她便自觉疏远了父亲,待后来纵是薛谦想关切一二,父女之间的隔阂却已有了。 与李忱也是如此,两人青梅竹马长大,日久生情,彼时眼里只能看得见对方,她便可为他舍生忘死,待发现他心里有了旁人的影子,那份心便忽然淡了。 是以,她此时隐隐约约地就觉得自己应该进不成宫了,既进不出宫,那么便得未雨绸缪,做好旁的安排。 但明着说她不想进宫,定会在府里掀起惊涛骇浪,父亲更不会同意,而无缘无故,李忱那关也过不了。 她虽不知走进李忱心里的那个女子是谁,究竟是不是许思柔,可直觉告诉她,这女子既深爱李忱,便不会轻易地放手。 如今她能做的,便是静观其变,待事情自然而然发展到那一步,真相揭开,再择机行事。 正因自幼相识相知,李忱熟知她的脾性,则她亦知他。 李忱并不是一个多么狠心的人,若他已被那女子情意打动,那么有一天事发,他必不能舍弃那女子,也会对她充满愧疚,届时她便可借着他这份愧疚之心,两人好聚好散。 她是万万不想待大婚后,再看一出诸如“相逢恨晚,使君已有婚约”、“悔之莫及,原来真爱是你”的虐恋情深戏码,比起搭上自己的一生,看别人在眼前你侬我侬;或为着一个男子,和旁的女子争风吃醋,她愿意体面地退出,成人之美。 采芷已下去准备外出之物了,薛辞盈打开锦盒,漫不经心地看过去,目光忽然一顿。 暗色的软衬缎面上,静静躺着一副女子的耳坠,晶光闪烁,情状奇异,竟似是与德寿宫中初见乐安县主时,她耳上所戴的那幅相同。【】 26、所图 薛辞盈静静地看了许久,如玉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晶光闪烁的坠子,只觉触手生凉,而坠子的形状,让她想起古画里,凶猛悍勇的独狼露出锋利无比的狼牙。 娇娇俏俏、出身尊贵的女孩儿,却戴着与身份不符、古怪狰狞的耳坠儿,违和中带着凛然的甜美,薛辞盈想起那日乐安县主的装扮。 李忱总不会是因那日她多看的几眼,寻了件一模一样的给她罢。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薛辞盈心思一动,命采芩将那个从梅溪带回来的楠木雕花匣子找出来。 采芩先愣了愣,才记起薛辞盈说的是那个匣子,颇感意外,自回京后见啦,薛辞盈命她将那匣子好生锁起,这些日子竟再未动过。 旋即想到今日东宫的内侍上门,自家小姐定是触景生情,看看从前两人往来的信件,聊解相思。 忽然想起,在梅溪时,薛辞盈也是这般。 消瘦的少女抱膝倚在床栏旁,如墨染的乌发披散在肩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常常一整日一整日地发呆,唯有在收到太子殿下的来信时,那双茫然的眸子才会变得灵动。 而她也偶然发觉,原来素日里坚强而淡定的小姐,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纤细的手指摩挲着薄薄的笺纸,无声地落着泪。 她头一回瞧见薛辞盈哭,自然是讶异的,下意识地想去安慰她,可偏偏躲在帐子里的薛辞盈,听到些微的脚步声,立时抬手拭泪,随即朝里躺下,不让人瞧见她面上的泪痕。 她看着佯装入睡的薛辞盈单薄背影,莫名地难过,又不忍扰她,只得无声息地退出屋子,后来,她憋得难受,便寻了个无人的时候,悄悄与采苏说了。 四个“采”字头的丫头,都是因着老夫人的安排,自小被放在薛辞盈身边,陪她长大,采苏年龄最长,采芷次之,两人是妥帖细致的性子,将晴雪阁管得滴水不漏。她和采芃小,便陪着薛辞盈读书女工,薛辞盈自小如小大人般,诸事自己都安排地妥妥当当,并不用他们两人操心,反因两人年小,甚是纵容,所以晴雪阁里,素日最闲的人反倒是她们两个。 现下远离京中,采苏出嫁了,多在外院,她一个人在薛辞盈身边,见她如此,心里发慌,便向采苏讨主意。 采苏听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叹道:“莫说你,便是我,自小到大,也少见小姐掉眼泪。”又提点她:“大小姐不想旁人瞧见,你只悄悄做不知罢了。” 回想往事,采芩顿有苦尽甘来的感慨,于是她语气轻快道:“在书柜的多宝格子里呢。”说着便寻了钥匙将柜子打开取了出来。 薛辞盈眉眼平静看她,采芩会意,冲她眨眨眼,便退了出去。 薛辞盈不知这短短一瞬,采芩竟脑补这么多,两人所想堪称南辕北辙。 她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 在匣子的最底部,有一封薄薄的来信,从表面看,封着东宫标识的缄印,笺纸也是宫中通用的烫金蜡笺,只里头的字迹却是陌生的。 她曾仔细寻过来信人的蛛丝马迹,可笺纸非伪造,封印更做不得假,直到偶有一次,日光透过薄页,她才发现,笺纸的右下角,似乎是用力压了枚奇怪形状的印章。其实痕迹很深,但因印章并未着色,是以只有在极强的光线下才瞧得出。 薛辞盈拈起一枚坠子,放在相同的位置,坠子的形状,恰恰覆盖了那枚印痕,所不是严丝合缝,但亦相差无多。 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行为举止尚带着稚气,竟能收服东宫得力的内侍为她所用,再想到乐安县主进京的时间,以及她收到信的时间。 薛辞盈凤眸微眯,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这世上没有无缘由的爱恨,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 则乐安县主图谋为何? 她深谋远虑,甫进京便在东宫布局,她研透卫国公府众人品性,因她示警,她得以在回京前有所防备。 莫非她亦属意李忱,抑或盯上了这太子妃的位置,望她自己退出? 乐安身份尊贵,父族权势正炽,除了进宫,嫁与这世上其余男子,都算低嫁,自可顺心如意过一生。但若做太子妃,家族世袭三代承恩公,却要交出兵权。 这太子妃的位置,于乐安来说,着实鸡肋了,是以,便连淑妃这般趋炎附势之人,也并未异想天开,将乐安考虑做太子妃的人选。 但若不为此,她着实想不出乐安这般做的缘由。 薛辞盈虽对李忱失望,心生去意,但并不意味着她愿做旁人棋盘里的棋子,听从摆布,究竟要不要顺水推舟摘出自己,还是堪破乐安图谋,再做决定,一时难做抉择。 她心里默默权衡着各种选择的利弊,直到采芩脆声提醒即将巳时中,才想起今日有约,遂梳洗装扮,往太和楼而去。 眼下这才是正事。 . 马车上,采芷看着采芩将怀中抱着的包裹打开,里头竟是一套熨烫好的男子衣衫,不禁大惊,而更让她大跌眼界的事还在后头。 薛辞盈动作娴熟地换上衣衫,抽出簪子,长发如瀑倾泻,她取出一个小靶镜,对镜描眉画鬓,采芷眼睁睁看着那如远山秀长的黛眉加粗,莹白的肤色上了暗粉,模样并未大改,却多了几分英气。 这时采芩取出梳子,为薛辞盈绾发,戴上玉冠,左右端详片刻,拍了拍手:“好嘞。” 马车虽平稳,在狭小空间里腾挪换动亦极是不便,但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如行云流水,一看便是此前早已多次如此操作过,熟能生巧。 待梳妆好,薛辞盈不知打哪摸出一把象牙牙雕扇,手势潇洒地展开,摇了摇,朝她自得一笑:“如何?” “小姐,您......”采芷瞠目结舌,半晌出声问:“您为何这般装扮?” “今日不是出门谈事么?”薛辞盈神态自然地往车壁一倚,笑答。 去岁在苏州港,她便是如此装扮,去见了沧澜堂的人。 “可,这,这......嬷嬷定然不知!”采芷被薛辞盈的理直气壮震惊,讷讷一瞬才反应过来,断言道。 这也太胡闹了些。 大小姐自来循规蹈矩,怎么去了江南三年,竟这般胆大妄为! 好好的女儿家,做什么换上男人的衣衫,也不戴帷帽。 采芩瞥了采芷一眼:“姐姐少见多怪,其实现今很多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都是男儿装扮,方便而已。” “再说天气渐热,戴着帷帽,太过憋闷。” “则嬷嬷知道你们这般行事?”采芷并未被说服,而是锲而不舍继续追问。 薛辞盈抿唇,采芩一噎。 那自然不是,若让赵嬷嬷知道,她的耳朵也不用要了,况别说赵嬷嬷,有薛三爷打掩护,薛辞盈在外头的行事,老夫人也不知的。 采芷瞧着两人的神色便知端倪,倒吸了口气:“好呀,你们!” “你上了咱们的船,是从犯。”薛辞盈给采芩使个颜色,采芩便上来捂住采芷的嘴,笑道:“嬷嬷要数落,你也逃不脱。” “......” “京中不比江南,”采芷看着薛辞盈刻意往粗放里描摹,仍掩不住丽色的那张桃花面,一时无言。 当旁人是瞎子么? 她叹了口气,苦劝道:“况您不久便要进宫,若被旁人发现,便不好了。”见薛辞盈主意已定,无可奈何:“以后大小姐切莫这般了。” 堂堂太子妃女扮男装,招摇街头,隔日御史的折子恐会堆满重华院的案头。 薛辞盈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 太和楼坐落于曲江之畔,是京中名气最大的茶楼,此时曲江两岸绿绕翠围,花光柳影,春色如锦,太和楼的飞檐黛瓦,便掩映在这锦绣春色里。 薛辞盈在门口驻足,欣赏了一刻春光,才拾步上楼,惊觉回京之后,除了进宫,她竟许久未出门了。 门方推开,负手立在窗前的玄衣女子回过眸来,她长发高高束起,眉宇之间英气勃勃。 两人视线交汇,简秋目光一凝。 湖青色圆领绣竹纹长袍,素雅低调,然“他”望过来,面如冠玉,眼底含笑,乍一看,便让人心生赞叹:好一个翩翩风采的少年郎! 可这张堪称倾城的面庞,她不日前在扬州见过! 卫国公府大小姐,薛辞盈。 想到今日约在此处的目的,她心绪复杂。 薛辞盈也面露讶色,谁能想到这般年轻的女子,竟是手握两支海上商队的沧澜堂堂主。 去岁她与三叔在苏州港所见那位钟姓副堂主,年逾四十,性情爽朗,甚有智谋,三叔爱才,评价极高,曾道:“有副手如此,不知堂主是何等出色人物?” 原竟是个与她年龄相近的女子。 她还在纠结于情情爱爱,人家却已自有天地,潇洒自如。 简秋行了一礼,身姿利落,再抬眸便见到薛辞盈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点羡慕的情绪? 是她的错觉么? 一怔之间,薛辞盈已面色如常,折扇轻摇,启唇道:“简堂主,幸会。” 这短短的瞬间,简秋心中亦转过千百个念头,却见薛辞盈神色自若地走到桌旁坐下,素手执壶斟满两杯茶,含笑示意:“请坐。” 举止之间,有一种闺阁女子少见的大气从容。 她反客为主,简秋自也不甘示弱,既知是薛辞盈,联想到她未来的身份,了然她为何女扮男装,简秋索性当做不知,亦是笑吟吟落座:“谢公子,请。” 薛辞盈随三叔出门,从母亲和兄长的名中各取一字,以谢淮为名。 简秋先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推到薛辞盈面前:“这是去岁整一年的账务。”才端起茶盏,轻抿了口茶,姿态放松地靠到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