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霜十五令》
1. 宅乱
“家慈远行未归,晚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叔伯见谅。”
厅堂内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过来,只见红衣少女一掀衣摆跨过门槛快步走进,身后跟了七八个镖师。她只带了两个镖师进了堂内,余下的下令让他们守在外面。
少女的头发利落地束了起来,红色的发带却被带起的风拂起来,与张扬的红衣交相辉映。她寻了处空座坐下,两个镖师侯在他身后负手而立。
“既然唯儿你先提起此事,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
闻言,岑唯瞬间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来意,绕是她再镇定,一个豆蔻年纪的姑娘面对这样的场面,说不慌是假的。
可是她伪装的很好,面上云淡风轻,只有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掐进手心,越疼痛越镇定。
“按理来说你阿娘随行的那艘船上个月就该回来了,到现在一整船的人都没有消息,这境况你我的心里都明白的很。”
岑唯迎着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目光,那些和蔼的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她手下意识的挪动,摸上了腰间的一样东西,瞬间恢复了镇定。
“虽然你是随母改姓才入了我们岑家的门,但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这声叔伯我们定是应下的。
可你到底不是我们岑家的人,况且当年你娘接你祖父的担子,大家都颇有微词,更何况你呢?镖局绝不能交到一个小丫头的手里!
你舅舅岑老二又沉迷医术,已经许多年不曾归家了,所以呢我们商讨后决定从本家选一个道高望重可以服众的人来接任如意镖局的镖头。”
是了,这些人就是见家主失踪,而岑如的胞弟岑何如岑老二又不在家中,于是冠冕堂皇地趁火打劫。
“所以,这就是各位此行的目的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别怪我失了礼数了。”
岑唯先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再抬首已是锋芒毕露,眼中分不清是怒意还是杀意。
“于理,此事未下定论,您这话就是在咒我娘死。冒犯家主,就是触犯了镖局的规矩;于情,就算我娘真的……她尸骨未寒,诸位此举当真是令人寒心。”
有没耐心的率先撕破伪装:“大局为重!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岑唯冷笑一声,一直扶在腰上的手握紧了刀柄,三尺苗刀在电光火石中出鞘,直指对方。
“既然诸位不讲情理,那就来论拳脚吧!”
刹那间,身后的两个镖师和听到异动冲进来的镖师也跟着亮出了武器,将这群人团团围住。对面也不肯示弱,拔刀相向。
两边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领头的镖师于山是镖局里资历最深的老人了,他走到站在最前面的岑唯身边,将她护到身后。
“镖局的哪个镖师没有受过岑老爷子和家主的恩惠?习武之人最看重情谊,倘若家主真不在了,如意镖局只走两条路:要么,奉唯儿小姐为新任家主;要么,请岑二爷下山,回许州就任。
至于镖局的大小事务小姐和二爷是否能应付,那就与诸位无关了。干这行,哪个不是天南海北地东奔西走,家主出镖在外的时候,镖局也不曾乱过,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有能力的人。”
镖师里脾气最暴的何月婆婆侧身让出条路:“咱们家今天没红事也没白事,你们在这儿凑不着热闹,各位另寻他处吧!门在这,请!”
在场的这些岑家旁系入门晚,只会些三脚猫功夫,不过仗着岑家血缘才能在此作威作福。
而于伯和何婆婆这些年长的镖师可都是由岑老爷子亲自教导的正经弟子,按理说岑唯的母亲岑和如还得叫他们一声师兄师姐。
年轻点的则师承现任家主岑和如,岑唯算是他们最小的师妹了。每个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哼!”
那群老头知道自知不占上风,不敢造次,收刀回鞘拂袖冷哼后悻悻离去。
待人走后,除了于伯跟何婆婆,其他人都散去做事了。
何婆婆拉起岑唯的手,语气柔缓地宽慰道:“婆婆知道你伤心,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可是……”
温热的泪水啪嗒掉在手上,何婆婆最见不得岑唯哭,这么多年岑唯一直都是被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地长大的,没受过一点委屈。现在还未及笄的年纪不光没了娘,身边还有一堆等着吃绝户的亲戚虎视眈眈。
于伯见岑唯哭,着急的不知道怎么好,捋着胡子在一边来回踱步:“二爷已经在路上了,他今早来信,说是明天就能到许州,一切都有我们和你舅舅替你撑腰!”
岑唯哭累了就坐在一旁发呆,她一整日滴水未进,何婆婆哄着劝着她才点头答应吃些点心。见她点头,何婆婆立马离开往厨房去了。
何婆婆前脚刚走,就有人进来传话。
“小姐,师伯,有人送了信来,指名是给小姐的。”
于伯看岑唯情绪稳定下来刚松了一口气,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哪里来的信?”
“送信的人说是万家的。”
万家?
一旁低头不语的岑唯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万家是许州首富,如今当家的正是她的生父,万辰。
万辰和岑和如两人的姻缘,曾是许州的一段佳话,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令人艳羡。一开始,万辰拜堂时就对着在场所有人许下誓言,此生绝不纳妾。
就算后来岑和如难产伤了身子,生下岑唯后就再也不能生育,万辰也抗住了家里的压力不纳妾也不养外室。
直到岑唯五岁那年,万辰带回来一个女人,要娶她作平妻,与岑和如平起平坐。那是万辰养在外面的外室,上门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
岑和如性情刚烈,决绝的扔下一纸和离书,带着岑唯离开了万家。她不顾流言蜚语为岑唯改姓,又接管了父亲的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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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成为名震一方的镖头。
而万辰也未能如愿,娶进门的外室生下了个女儿。自此以后,无论妻妾要么胎死腹中,要么生下来养不到五岁便会夭折。这么多年过去,万辰就只剩下了岑唯和万清这两个女儿。
而岑唯五岁以后就没有见过父亲了,现在连万辰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岑和如不许她和万家有来往,而万辰近些年也不曾过问她,好似没有这个女儿一样。
岑唯接过信,并没有立即打开。
“我先回房了,于伯你替我跟婆婆说一声,把点心送到我房间吧。”
房间里的安神香此刻失去了作用,岑唯咬着点心,盯着信封越发心烦意乱。
其实岑唯六七岁也就是刚离开万家的时候万辰还是常常写信寄来的,不过不管是不是给岑唯的信都会被岑和如扣下烧掉。
万辰收不到回信,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慢慢地就不再寄信了。
夜色渐深,岑唯终究抵抗不住好奇心,拆开了信封。
桌上烛火摇曳,光影在纸上跳跃,白纸黑字言简意赅:
我这里有你母亲的消息,镖局有内鬼,身边人不可信,不要声张,只你一个人来。
“轰隆——”
春雷乍响,疾风骤雨的夜色中,穿着蓑衣的岑唯悄无声息的牵着马从后门离开。
岑唯拍了拍腰间的刀,抬手扶正斗笠翻身上马,扬鞭冲进了雨幕。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才停。岑唯的贴身丫鬟杏儿前几天回家看望重病的父亲,如今父亲痊愈,她本想连夜赶回府中,却被那场雨给绊住了脚。
雨一停,她立马就收拾包袱踏上了回府的路。
因为岑和如失踪,府里这段时间一直冷冷清清的,今天也不例外。杏儿怀里揣着岑唯最爱吃的徐记的糕点,往岑唯的闺房走去。经过练武场的时候,遇见了晨起练功的何婆婆。
“杏儿回来了啊!”
杏儿停下脚向她问好:“婆婆好,我带了小姐爱吃的糕点,小姐现在在房间吗?”
“我一早就来练武场了,没见她出来过,应该还在睡吧。”
岑唯的闺房和练武场中间只隔了一片竹林,她要出门练武场是必经之路。
杏儿点点头,继续往岑唯房间走。她没有草率的推门而入,而是在外面探头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她猜想岑唯还没醒。
杏儿无聊地等在门外,把糕点放在怀里暖着,抬头时眼睛余光一扫,发现房间的窗户没有关好。
昨天那样大的雨,怕是有雨水进到屋里了。
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窗前查看,却发现正对窗户的床上根本没人,床铺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
杏儿心中预感不好,她推门进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意识到什么后她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婆婆!于伯!小姐不见了!”
2. 骗嫁
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街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潮湿味。不同于如意镖局所在的萧山县,雎明县是许州最繁华的地方。
接近晌午,街上的人有点多,岑唯只好下马牵着马走。她赶了一夜路,如今一到雎明,便找了家店歇脚顺便吃点东西。
小二热情的招待她坐下,不一会儿就端来她点的粥和包子,转身要走时却被岑唯叫住。
“小哥,问你打听些事。”
小二喜笑颜开地接过岑唯递来的碎银:“客官您敞开了问!”
“去万家的路怎么走?”
岑唯只知道雎明县的位置,可是进了城她就不清楚方向了,毕竟自从五岁时离开万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
“您一会儿用过饭,出门往南走,等看见桃楼的牌子,左拐进小巷,出了巷子就是主街,您沿着主街向东一直走,最气派的那座宅院就是了。”
“多谢。”岑唯又掏出一些铜板给小二,“告诉你们家掌柜的,马留在客栈,你们替我好生看管,过几日我会回来取。”
饭饱酒足后,岑唯背着包袱离开了客栈。
镖师方向感和记忆力都是顶好的,小二只说一遍,岑唯脑中就规划出清晰的路线,出门便直奔目的地去,熟练的好似回自己家一样。
她边走边观察路边的宅院和门牌,寻找着小二说的桃楼。
“爹!不要卖我!我会听话会帮你干活!求求你别卖我……”
前面熙熙攘攘的围了一圈人,岑唯好奇的上前拨开人群查看。
桃楼门前,一个衣衫单薄的姑娘趴在地上死死的抱着一个男人的脚不放。如今虽然出了冬,可是春寒料峭不可小瞧,那姑娘嘴唇都冻得白中泛紫。
不过那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
浓妆艳抹的老鸨嫌弃的甩了下手里的帕子:“哎吆!你到底还卖不卖,我这儿还忙着做生意呢!”
“卖卖卖!我卖!玉儿啊,你也不想我们全家一起饿死冻死病死吧?你别怪爹狠心……”
“且慢!”
岑唯出声制止,走上前把那女孩子扶起来,将自己的披风给女孩裹上,又取出银钱递给男人。
“这些钱,够你们全家填饱肚子了吧?”
“够、够够!”
男人眼睛都亮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给岑唯磕头。
“那就拿着钱,带你女儿回家去吧。姑娘,这披风就送你了。”
那姑娘闻言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下了:“姐姐……此恩没齿难忘,余生来世,小玉愿当牛做马偿还恩情。”
“地上湿冷快起来。”
岑唯把人扶起来,对这声姐姐实在不好意思应下,她只是个头生得高,这位“妹妹”好像要比她大好几岁。
“浪费老娘时间!”老鸨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都散了!不喝花酒就别围在我们家门口耽误我们家姑娘揽客!都堵在这儿老娘怎么做生意啊!”
岑唯转身要走,身后响起那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啊!”
“岑唯!”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那位叫小玉的姑娘摆了摆手,以示告别。
与此同时,如意镖局已经乱了套。所有人都出动去找人,于伯和何婆婆忙的脚不沾地,出门的时候也没仔细看,和来人撞在了一起。
“于伯!婆婆!嘶……你们没事吧?”
崔旭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疼,赶紧去扶人,旁边站着的岑和玉也上前帮忙。
“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二爷,就一起回来了。”
崔旭是这一辈最年长的,算是大师兄。岑和如失踪后,他帮着分担了许多事务。
“你们做什么跑这么快啊?”
“唯儿不见了!”
到达万府之前,岑唯已经预料到万府定是奢华无比。毕竟当年她还在万家的时候,万家就已经很有钱了,这两年万辰一定积累了更多的财富。
但是看到万府大门的时候,她还是吃了一惊。
老管家一看到岑唯那张和岑和如极为相似的脸,立马认出了她的身份,笑着迎了上来。
“大小姐回来了!”
“带我去见你们万老爷。”
“老爷和夫人一早就出去了,眼下还没回来。”
岑唯满脸不悦,她赶了一夜的路,心急火燎的来到万府,万辰就这么敷衍。
罢了,也许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快赶到。
岑唯自我安慰。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道岑唯这气势比起岑和如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这尚未及笄的丫头怎么长得这么高,压迫感让人有些难以招架啊。
岑唯一言不发跨过门槛,管家忙追上去跑在前头给她领路。
“小姐这么多年没回来过,我带您看看府里的布局,这边请。”
岑唯被管家带着把万府逛了个遍,又在正堂等了许久,等到太阳都快落山了。
她一夜没睡又累又饿,怨气比鬼都重。
管家和一众丫鬟在一边瑟瑟发抖,见岑唯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眉头紧皱神情严肃,有种随时都会暴起砍人的感觉。
但是实际上砍人倒不至于,只是如果姓万的再不回来,她就拆了这宅子。
岑唯这样想着,不过没等她继续往下想,万辰就带着老婆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衣着不凡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其中一个还是坐着被抬进来的,看起来病殃殃的。
“唯儿,让你久等了!来这是你薛姨和你妹妹清儿。”
岑唯不耐烦的皱眉打断:“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来认亲戚的,我……”
万辰立马提高嗓音盖过岑唯的声音:“这是你王叔,还有他的儿子王茂。”
岑唯气笑了,她倒要看看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下人早就摆好了宴席,众人一起坐下。面对万辰和薛氏的客套,岑唯一一冷着脸回应,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不满不是冲人。
薛氏的娘家也是许州的富户,合离后万辰美滋滋把人娶进来,到现在也没能生出他梦寐以求的儿子。
一开始夫妻俩还举案齐眉,后来万家一举成为许州首富,万辰就不给面子了,私下里养了许多外室。
岑唯对这个继母讨厌不起来,但是也不喜欢。
心里惦记着事,丰盛的菜肴也勾不起她的食欲,食物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只觉味同嚼蜡。
那姓王的老爷见机插嘴:“听说唯儿的舅舅岑二爷师从鬼医隗束,想必唯儿在岑家耳濡目染,也能得到几分神医真传吧?犬子自幼体弱多病,不知道可否赏脸瞧一瞧。”
岑唯没有拒绝,病者为大,这是规矩。
她上下打量一番,这王少爷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定是肾脏亏虚脾胃虚寒。满身汤药气味,说明久病在床汤药不断。气息长短不一,还带有杂音,心肺也不好。再一把脉,冒出的问题更多了。
岑唯摇了摇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五脏六腑没一处是好的,能活到现在全靠药吊着一口气。而且他这一身病无法根治,以后只能好生养着,用名贵药材续命。”
“对对对!其他大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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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么说的。”
岑唯越发没有胃口,心里又一直惦记着母亲的事,眼看着这些人频繁把话题往她身上引,说起来没完没了,她终于受不了了。
“我赶了一夜路,累了,先去休息了。”
岑唯也不等众人回应,就起身离开了。
白天逛了一圈她已经对万府的布局一清二楚了,于是她拒绝了下人的领路,自个儿就找回了管家给她安排的房间,倒头就睡。
岑唯一觉睡醒,发现外面的天色没变,原来是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房间的桌子上放了吃食,想必是不敢打扰她睡觉悄悄放进来的,她的确有些饿了,摸起个肉饼边吃边琢磨。
她怀疑,万辰根本没有岑和如的消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像是不怀好意的隐瞒着什么。
饼凉了,味道并不好,她决定去厨房弄些别的吃的。
岑唯推门而出,由于不想惊动其他人,于是不走寻常路地翻上了屋顶。
她灵活又轻盈地在月光下飞檐走壁,落在万辰房间的屋顶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万辰的房间灯火通明,除了万辰本人,薛氏也在。
万辰躺在薛氏腿上享受按摩,狐狸眼舒服地眯了起来。
“王家,是最合适的靠山,它本家可是名门望族,这些年不光出过帝师,还出过皇后啊。”
“这还不是多亏了我娘家哥哥从中撮合,不然人家也看不上我们商贾人家的女儿。”
薛氏语气越发得意,忍不住发出赞叹:“多么般配啊,等唯儿嫁过去,她的医术便能派上用场。有我们给撑腰,她也不用孤零零留在岑家被人吃绝户,进了王家的门,以后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岑唯在屋顶上听了个一清二楚,脸色愈发阴沉,她对万辰这个父亲彻底失望了。
竟然敢利用母亲来诱骗她回万家,把她嫁给那个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病秧子,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嫁过去是享福的。
岑唯眼睛一转,顿时想出个有趣的鬼点子。
她没有改变方向,还是径直往厨房去。厨房的人都去休息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岑唯点了盏灯,填饱肚子后抱着一罐油,背上一捆柴,回到了万辰房间的屋顶上。
她稍一思索,一跃而下跳到屋后,沿着墙根摆了一排柴。岑唯也没想下死手,只在墙后一小片放了柴。然后泼油,点火。
“走水了!走水啦!快来人呐!”
火渐渐烧起来之后,岑唯捏起嗓子就喊。
房间里万辰和薛氏鞋子都来不及穿,一见房间里飘起了烟,赤着脚就往外跑。
万辰心都在滴血,房间里还有很多名贵字画和瓷器。
岑唯在暗处看得开心,等府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里之后,她转身去了库房。
库房的门上了锁,可是这也难不住她,她扬刀只一下就砍断了。
库房里琳琅满目各种金银财宝,岑唯尽量挑方便携带的。
发簪一根根往头上戴,锦罗绸缎一件件往身上披,两只手上各戴了七八只金镯玉镯。
不一会儿,岑唯便满载而去。
临走她还不忘顺路去看了一眼燃烧的房子,木质的结构烧起来就控制不住。冲天火光下光影跃动,岑唯站在屋顶,身上被罩了一层光,衬得那身红衣更加明艳。
她不再留恋,离开万家直奔客栈。客栈关门比较晚,店小二尚在值守。小二被她这一身装扮吓了一跳,但也不敢多问。
岑唯让小二牵来马,踏上了回家的路。
3. 云开
夜黑风高,月光被枝桠扯碎,斑驳的光在地上交织成网,风擦过叶片留下冷涩的声音,声声惊心。
浑身是伤的男人终于支撑不住倒地不起,一旁七八岁的女孩哭着一起跪在地上,无助地抓着他的衣袖不知该如何是好。
男人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哥哥走不了了,怜儿乖,别管我,快逃!”
“我不!”
身后的岔路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男人立马踉跄着起身将妹妹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岑唯一身红衣策马而来,衣袂翻飞与青丝共舞。
女孩目光敏锐的锁定在岑唯腰间,唐刀清渊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骑马佩刀,定有武功傍身。
她顿时抓住了救命稻草,咬紧牙一把推开哥哥的手冲到路中央以身拦马。
飞奔的马匹因为惯性停不下脚步,岑唯反应极快的勒紧缰绳,马蹄骤然腾空轻轻擦过女孩的发丝。
“姐姐救命!”
岑唯看向女孩身后浑身是血的男人,又看一眼颤抖着哭泣的女孩。这情形她有点难以分辨对方是善是恶,心中有些犹豫,要救吗?
就在她犹豫的这片刻,身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男人给岑唯磕了个头: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妹妹是无辜的,求姑娘垂怜,施以援手。我孙慨今生命薄,来世愿当牛做马任凭姑娘差遣!”
话音未落,几个彪形大汉已经追了上来。他们手持刀枪棍棒,武器尽不相同,衣着也是五花八门,唯一的相似点就是每一个人头上都绑着黑色的头巾。
“日月山寨?”
“算你识货!臭丫头片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滚远点!”
“既然这样的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镖师最擅长的就是对付土匪了。”
岑唯挽起袖子取刀飞身下马,刀并未出鞘,结实的刀身重重地拍在领头人的胸膛上,那人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被一个小姑娘差点打飞,那人丢了面子恼羞成怒举刀便砍。
岑唯左闪避开,右手卸刀,然后双手擒拿对方手臂一个过肩摔把人甩在地上。
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这姑娘看着挺高目测得有五尺五(约一米七),但是比起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还是显得有些瘦弱,没想到揍人这么狠辣利落。
“我们人多!不怕她!大家一起上!”
这人话讲的有气势,语气却一点底气都没有。有几个缩在原地不敢上前,他们毕竟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出身,空有一身蛮力罢了,哪打得过这种练家子。
也有几个胆大的不死心,一起扑上来。
清渊刀依旧没有出鞘,岑唯无心害人性命招惹祸端,拿刀当棍使把几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还继续吗?”
众匪瑟瑟发抖,被打服了,站着的搀扶起躺着,跪着的拉起的趴着的,一众人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岑唯把刀收回腰间,整理了一下衣服。
“嘶……你叫什么慨来着?”
“鄙人孙慨,舍妹孙怜,叩谢姑娘救命之恩。”
兄妹俩并排跪在地上对岑唯叩首。
“且慢且慢且慢!不必行此大礼!”
岑唯有些头疼,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磕头,折寿啊。
岑唯打开包袱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给对方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抬手摘下孙小怜的发带绑在孙慨胳膊上给手臂止血。
孙小怜迷茫的摸着自己散开后乱七八糟的头发发呆,孙慨温柔地看着妹妹,终于放松了精神。
“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我叫岑唯。对了,这些土匪一向是求财不图命,就算杀人也不会追这么远,这都快出许州了,你是怎么招惹到他们的?”
“我杀了日月山寨二当家的。”
岑唯心想:只身闯匪寨杀人,还能带着一个拖油瓶逃到现在,是个厉害角色。
孙小怜怕岑唯误会孙慨,忙不迭解释道:“哥哥杀的那个人是大坏蛋!他抢我们家的钱和粮,打伤阿爹还绑走了我阿姐。
阿爹没钱治伤走了;阿娘生病起不来床,又把把吃的都留给我吃,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阿姐在山上受欺负,在山脚上吊了。
最后房子也被人抢走了,我只能睡在街上到处要饭。”
“是我无能,赴京参加武举却落榜,又护不住亲人,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孙小怜在一旁小声嘟囔:“他们打劫的时候你又不在才不是你的错呢……”
岑唯清了清嗓,有意扯开话题缓解气氛:“你个小丫头胆子也忒大,这样拦马多危险啊,万一我没刹住你就小命不保了!”
岑唯说教完,又忍不住逗她:“还有啊,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说完岑唯做了个鬼脸,她一头乱七八糟的金钗银簪,步摇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铃咣啷地响,
孙小怜咯咯傻笑,然后学这样子也做了个鬼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做完鬼脸她仰着头望着岑唯,那双清澈的眼睛还带着泪水,显得更加单纯无辜。
岑唯乐了,她两只手捏着孙小怜的脸颊肉:“你怎么这么可爱!”
说完,她拍拍手站起身。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要不要跟我走?”
孙小怜可喜欢这个漂亮姐姐了,她觉得太可以了,拼命点头然后回头用亮晶晶的目光乞求孙慨答应。
孙慨怕给岑唯添麻烦,抬手按住孙小怜躁动的脑袋。
“会不会太打扰了……”
“怎么会,我家在这附近有一处庄子,人少清静适合养伤。还能走吗?不能走上马。”
“能。”
“算了吧你还是上马吧,你这样走得慢。”
把孙慨扶上马,岑唯一手牵马一手牵人。
孙小怜瘦的干巴巴的,手上一点肉都没有,岑唯对这个小姑娘愈发心软怜爱。
“你几岁了?”
“我十岁啦。”
“识字吗?”
“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以后我教你。”
……
到庄子的时候天已经朦朦亮了,岑唯扣门,开门迎接的是庄子上的老管家陈伯。
刚睡醒的陈伯本来迷迷糊糊地在院子里扫地,打开门看到岑唯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的祖宗哎!二爷他们找你找疯了都!”
岑唯自知理亏,默不作声的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陈伯看见岑唯手上的血:“你这手上怎么都是血!?伤着了?”
岑唯连忙摆手,指着身后的孙家兄妹:“不是我的血,我路上随手救了个人,不小心蹭上的。”
“橘儿!去烧热水准备换洗衣服伺候小姐沐浴更衣!桃儿!去厨房弄点吃食!陈良!你去给二爷他们报信!”
“那俩算我朋友替我好好招待陈伯!”
等岑唯乖乖跟着橘儿走了,陈伯开始打量起孙氏兄妹。
“这位小哥?”
“您叫我孙慨就可以,这是我妹妹孙怜,这几日怕是要叨扰了。”
“来者便是客,请跟我来吧。”
岑唯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服,顿觉神清气爽,于是迎着晨光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
橘儿端着早饭穿过连廊,刚转完就跟岑唯撞了个满怀,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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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汤差点洒出来。等她稳住身子回过神,盘子里的豆包已经不见了。
“不喝汤了!”
岑唯两只手各拿了一个豆包,丢下一句话就跑走了。
岑唯的院子里养了几只兔子,她咬着包子站在院子里数兔子。好久没有来庄子上玩了,比起上次又多了好几只兔子。
吃完包子她估摸了一下时间,舅舅差不多要到了,她拍拍手站起身,朝正在浇花的桃儿喊道。
“桃儿!舅舅来问就说我睡了!”
岑唯抱着躲多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心思回房睡了一觉,醒来后又在床上磨蹭了许久,害怕挨训不想下床。
但是转念一想,早晚都要面对,长痛不如短痛,晚死不如早死。她一咬牙起身下床,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地见到了两个人。
岑和如与崔旭相对而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下棋。岑和如今天的棋风有些凌厉,着实让崔旭招架不住。
“舅舅,师兄。”
崔旭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到岑唯来了如释重负。
“不要分心。”
岑和如连头都没抬,表情平静让人捉摸不透他此时的想法。
这下岑唯跟着崔旭一块儿汗流浃背了。
不知过了多久,崔旭终于败下阵来。
“师侄学艺不精,让师叔见笑了。侄儿有事在身,先退下了。”
岑唯频频朝崔旭使眼色:师兄别走!
崔旭抱拳摇头:师兄爱莫能助,师妹保重!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坐下。”
岑唯不情不愿的挪过去坐下。
“舅舅先跟你道个歉。”
岑唯一怔,这场面是她始料未及的,不过她大概猜到岑和如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没能及时赶回来,让你受了欺负,是舅舅的错。不过你这次的确太任性妄为了些,能告诉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吗?”
岑唯低着头不敢看他,脚尖已经将地上钻出一个坑。
“万辰骗我说有娘的消息,我去了才知道他是想哄我嫁给一个病秧子。”
“吃亏了没?”
“顺了好多东西回来,还放了把火捉弄了他一下。”
岑和如点了点头,然后又沉默起来。
“关于你阿娘的事,以后不要再执着了,你该学着长大了。”
岑唯的头越来越低,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掉,落进脚边的小土坑里。
“我同于兄他们商讨过了,为你阿娘建衣冠冢。依礼法,你虽未满十五岁,但是要赶在举行葬礼之前为你行笄礼,以便参与治丧。字我已经取好,于兄他们正在家置办,等你回去就举行及笄礼。
不过,虽然我的确希望你能快点长大,但是在你真正长大之前,我和于伯何婆婆他们都会竭尽所能为你铺路。等你能独当一面了,我就把镖局交给你打理。我志不在此,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里。不过你以后要是也不想留在镖局了,也还有你的师兄师姐们顶着,你尽管走你自己想走的路。
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被死去的人和失去的东西困在过去。”
岑唯不敢抬起头,怕露出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而暴露出自己的脆弱。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岑和如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起身离开了。
岑唯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在院子里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星月高悬,冰冷的春风扶摇而上吹向天边遮月的云,刹那间云开月明。
只不过月不全,想见的人也不会再见到了.
岑唯站起身,脚边的小土坑里掉落的泪已经干涸,她用脚拨开一边的土,把它埋上了。
4. 及笄
岑家正堂,岑和玉独自一人端坐高位,看着岑唯长大的一众长辈全部到场,分列两边。
何月婆婆为岑唯褪去采衣,帮她换上素色渐变月华纹襦裙。杏儿奉上朱漆红木托盘,何婆婆拿起托盘上的素面云纹碧玉笄,为她戴上。
加发笄,明成人之始。
担任司仪的如意镖局大师姐周瑶少见的上了妆,一身红衣吉祥又喜庆,嗓音高昂清亮。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何婆婆又给岑唯穿上月白曲裾深衣,再取缠枝梅纹鎏金簪,为岑唯戴上。
加发簪,塑淑慎之德。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何婆婆顿了片刻,看着眼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姑娘,大大咧咧脾气暴躁的婆婆难以抑制地感慨万千,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如鲠在喉说不出口。那双拿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有些抖,她忍着情绪为岑唯披上鸦青大袖长裙,拿起雍容华贵的掐丝牡丹银鎏金钗冠给她戴上。
加钗冠,立承志之身。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承志立身,德顺性和。
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礼成,杏儿放下空托盘,面向南摆好醴酒席。
醴酒敬奉,定成人之祥。
何婆婆接过杏儿奉上的醴酒,诵读最后一段祝词。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
拜受祭之,以定尔祥。
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岑唯行过行拜礼,然后接过醴酒,跪着将少量酒撒在地上,作为祭礼以示敬天敬祖。随即将酒杯沾一下嘴唇再将其放回。最后象征性的吃一点杏儿奉上的饭食,再次行拜礼。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
爰字孔嘉,女士攸宜,曰时怃。”
在及笄礼之后,岑何如的丧事又让府中上下一众人忙碌了许多天。岑唯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抱着猫在竹林里坐着发呆。
“我家小姐在院子里练功呢,孙大哥这边请。”
杏儿带着孙家兄妹进了院子,岑唯怀里的狸猫见到生人受了惊,哈气后抬爪子溜了。
“岑小姐。”“岑姐姐!”
岑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猫毛:“孙大哥?小怜?你们怎么来了?伤势好些了吗?”
“多谢小姐关心,在下已无大碍,我们此次上门叨扰是来道别的。”
岑唯有些意外:“你们想好去哪儿了吗?打算谋生些什么?若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留在如意镖局,孙大哥一身武艺,在这里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多谢小姐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我惹了仇家,怎好继续留下连累恩人。孙某不才,暂避锋芒夹起尾巴做人还是足够自保的。”
岑唯没有勉强,提起衣摆蹲下身,不舍的捏了捏孙小怜的脸,此前她还想着过几天把这丫头从庄子上接回来玩呢。
“杏儿,去我房里把那只红木匣子里的软鞭取来。”
杏儿依言拿来鞭子递给岑唯,岑唯转手把它塞到孙小怜手里。
“拿着,一定要跟你哥哥学点招式防身。日后你跟哥哥若是遇到麻烦,来如意镖局报我的名号。”
孙慨躬身抱拳:“后会有期!”
“保重!”
岑唯继续起了平淡无味的生活,每天定时定点的起床练功习武,然后用过饭又一头扎进药房跟岑和玉一起钻研医术。偶尔她会跟着师叔师婆师兄师姐一起出镖,天南地北的闯荡。不过最后又会回到那一方院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院子里的竹林永远青翠葱郁,只有窗前那棵玉兰紧跟着岁月的脚步,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往复了三次。
这天岑唯像往常一样吃过饭陪岑和玉在药房整理药材,中途有人进来通传有客来见,说是雎明来的人。
岑唯对这个地方唯一的印象都是同万家相关的 ,闻言不由自主地有些抵触。
“那人年纪挺大了,说是老家主的故友,姓邱,是来求见二爷的。”
“是邱叔?”
岑和玉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转头嘱咐岑唯:“剩下的交给你了。”
岑唯耸耸肩,继续手上的动作。
岑家正堂,邱尧早已等候多时,老人两鬓白发一脸愁容,明显是有求而来。
“二爷——我,本不想将您牵扯进来,可我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啊!”
岑和玉一眼看破邱尧心事:“邱叔有话不妨直说,侄儿定竭尽所能倾力相助。”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这些年一直在雎明县知县老爷手下做事,前些日子受命押送一批冰敬到京都去。”
在官场中,京官虽地位尊崇、接近权力中心,但俸禄微薄且生活成本高,而地方官掌握实权与财政资源,收入远超京官。地方官员为维系关系打通仕途,常以雅称名义向京官送礼。
冬季送银称作炭敬,意为“取暖之费”;离京时赠送称别敬,意为“告别致意”;节敬则指节庆时节的“问候礼金”。而所谓冰敬则代指夏季送银,名义为“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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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之资”。这些名目实为半公开的贿赂制度,金额从几十两到数千两不等。
“原本就是件大家一起睁着眼睛当瞎子的事情,可是押运的队伍出发没几天,我就在知县赵老爷的院子里听到了一些要命的话。”
说到这里,邱尧警惕的抬起头打量了下四周,犹豫着没再开口。岑和玉心领神会,带他去了自己房里。
“这里说话是方便的,您放宽心。”
“京都不知哪位大人新官上任,许州各级官员都孝敬了东西。可这赵知县一贯贪财又狠辣,他既不想得罪上司,又不愿割肉饲狼,竟想出了一出丧尽天良的谋划。
他备下众多奇才珍宝名玩字画并放出消息,博得了那位京城大人的欢心。私下里却勾结了日月山寨的土匪,想要演一出恶匪劫财的戏码来,如此不费吹灰之力既保住了钱财又孝敬了上司,可是那押送的队伍他们要不留一个活口。眼下算时间,今晚队伍就要经过日月山了。”
岑唯在药房忙了一下午,到了饭点赶到桌前却只有她一个人在。
杏儿如实回答:“二爷中午见过客就带了很多人急匆匆出门去了。”
岑唯没再多问,但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于是吃过饭早早就睡下了。
睡得早起得便早,岑唯见时间还早,就提了水桶在前院浇花。桶里水见了底,她正要去添水,身后却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是岑和玉他们回来了,他带出去的人都是局里数一数二的高手,眼下却无一例外纷纷挂了彩。
岑唯忙得脚不沾地给众人处理伤口,想要细问他们都不约而同的一起扯开话题,纠缠许久也只知道是跟日月山寨的人动了手。
岑唯百思不得其解,当年她救孙家兄妹的时候和日月山庄的人交过手,连能被派出来追杀取了山上二当家狗命的人手都无一例外都是菜鸡啊。
杏儿了解了她的疑惑之后,坐在一旁给她解释了起来。
“以前的日月山寨的确废物,不过小姐你这几年没走过南边的镖没跟他们打过交道,自从孙慨杀了他们二当家的之后,一个姓施的逐渐冒头顶替了二当家的位置。
没过多久原来的那个大当家不知怎得突然就病死了,姓施的顺理成章地就当上了老大。他上位之后雷厉风行的一通整治,日月山寨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总觉得,舅舅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岑唯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狸猫反常的自个儿跳进房间,乖顺的趴在桌上。
窗外突然变了天,狂风呼啸黑云漫天,竹枝疯舞抖落无数青叶随风远扬。
5. 血仇
岑唯和杏儿一大早上山采药,回来的时候已经晌午了,两人背着背篓路过永安巷的时候顺路去徐记买了糕点,边走边吃。
“小姐,今天的桂花糕是不是糖放多了?”
“采药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机灵?回去把今天采的药分门别类整理在纸上,外观、气味和效用都要一一批注在后。”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杏儿突然指着前面提醒岑唯:“小姐,前面那群人是往我们家去的哎!瞧着眼生。”
岑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来人领头的竟同门口值守的弟子吵起来了。
岑唯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杏儿,拂袖小跑到门前。
“来者何人!因何喧哗!”
“他们要见二爷,我说二爷有伤在身不方便见客,请他们要么在此等候我前去通传要么改日再来拜访,谁知他们却出言不逊,叫嚷着我们如意镖局有眼不识泰山怠慢贵客!还想要硬闯!”
“如意镖局岑时怃,斗胆请教阁下姓名。”
“你个黄毛丫头也配打听我们崔师爷的名讳?叫你们家当家的出来迎客!”
岑唯抽出清渊直指崔师爷身边的狗腿子:“安静点当好你的狗!就算是县太爷来了,也不能无凭无据的私闯民宅!我就是当家的,崔师爷是吧?来都来了,那就里面请吧!”
岑唯刀尖调转方向指向门内,请对面到家做客。
那只嚣张的“狗”已经夹起尾巴缩到主人身后了,崔师爷也是强装镇定,手中的扇子摇到飞起。
“走!”
崔师爷抬头挺胸撩起衣摆大步向前,没走几步就因为鼻孔朝天不看路摔了个五体投地。
“师爷没事吧?怎么说摔就摔啊!小女子不才,最是擅长医治腿脚不便,厚脸向您毛遂自荐。”
“哼!”
崔师爷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扶着腰没好气的咒骂:“长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还不赶紧过来扶着我!”
追上来的杏儿凑在岑唯耳边讲悄悄话:“有脸怪别人用眼睛喘气,自己还不是拿鼻孔看路!”
“杏儿,备茶!”
杏儿翻着白眼按吩咐做事去了,那不情不愿地模样让人看了很难不怀疑这丫头会不会偷偷在茶里加点料。
“去舅舅那里知会一声。”
岑唯嘱咐过值守的弟子之后,便进了厅堂。
“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崔师爷合扇用扇柄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装腔作势的模样看起来特别讨打。
“岑二爷帮了我们县爷大忙,县爷特命我来请二爷到府上吃酒呢。”
岑唯一双桃花眼没了半分春意,此刻这般冷冷的盯着对方,好似裹了冰的花瓣,触之刺骨。
她冷哼一声:“看您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我舅舅去吃牢饭呢。”
“岑小姐说笑了。”
“舅舅有伤在身吃不得酒,我替他谢过知县老爷的好意了。”
“酒吃不得,那坐下来品品茶下下棋也是好的。”
“伤者不宜舟车劳顿——”
崔师爷猛拍桌子打断岑唯;“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饭食已经备下,我就问岑和玉他到底去还是不去!”
“若不去,你待如何?知县大人又要如何!自古至今从未听闻哪家的官老爷是以这样的待客之道招待有功之人的!依我看,赏功宴还是鸿门宴还是要另当别论!”
“唯儿不得无礼!”
岑和玉站在门前大声呵斥。
“舅舅!”
岑和玉躬身行礼:“小女顽劣,我代她向师爷道歉。”
崔师爷眯起眼打量起岑和玉来:“你就是岑和玉?”
“正是在下。”
“知县大人在家里等着你呢。”
岑唯看着越发嚣张的崔师爷,怒火愈盛,岑和玉默不作声地暗中冲她摇了摇头。
“烦请师爷带路。”
“等等!”岑唯叫住他们,“我去准备些衣物吃食和你要吃的药,你带上再走。”
“哼!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崔师爷笑得意味深长,“罢了,去吧,我们在这儿候着。愣着干嘛?你!过来添茶!”
杏儿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壶水浇在他脑门上,给他那贫瘠的脑袋拔拔毛。
岑唯满心担忧的站在门前目送他们远去,翻来覆去的反复叮嘱。
“照顾好自己,身上有伤不要沾酒!少用荤腥!”
“有完没完了?交代遗言吗这么啰嗦!”
岑和玉脸色有些苍白,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真正的遗言,其实是没有机会啰嗦的。
“身子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早起练功了,镖局的事务你一向不喜欢打理,尽数交给你师兄就可以了。我教你医术,只是为了让你能够更好地照顾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比你自己重要的,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
岑和玉摸了摸她的头,这个曾经两只手就能捧起来的孩子,已经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了。
岑唯还在消化岑和玉的话,说话的人却已经被拉进马车。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感到如此不舍?
“早点回来!”
岑唯不由自主地追了两步,马蹄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视线,车厢留下的风模糊了声音,最后的话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夜深了,岑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岑和玉的话若有似无得萦绕在耳边。
反常!不对劲!
她一咬牙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带上刀,出门去马厩牵了马,冲进了朦胧的月色中。
“你再说一遍!”
岑唯一脚踹翻那狗屁师爷。
“你再让我说多少遍我也还是这句话!岑和玉喝醉了酒摔进池塘里淹死了!”
赵知县盘着核桃站在一边说风凉话:“崔宿,你好好同岑小姐讲话嘛,丧亲失控是人之常情,你不要介意。”
岑唯凶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咬紧了后牙。
差点忘了,这厮绝对是罪魁祸首!
她一个鬼影迷踪步闪现到姓赵的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
“狗官!你动了什么手脚!”
“岑姑娘,请注意你的行为。尸身在衙门放着,你医术了得,关于死因也能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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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或者你可以去你们萧山县的衙门重新找仵作来验,随你怎么查,大不了你去许州府告我!去京城告我!本官悉听尊便。”
岑唯红着眼,强迫自己松开手。
他们明显是早有准备,她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就算另有隐情又怎样,那就查,不错杀无辜,也一个凶手都不能放过。哪怕是豁出这条命,她也要报仇。
就像舅舅说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想报仇。
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带舅舅回家。
岑唯买了辆马车,带走了岑和玉的尸身,不吃不喝不分昼夜地赶回了镖局。
“师妹!”“唯儿!”“小姐!你去哪儿了!”
岑唯跳下马车,掀开门帘。众人不明所以,看见马车里躺着的岑和玉,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唤。
“二爷?”“二爷!”
于伯拨开众人上去把了脉,脸刷的就白了。
“那天舅舅带着人到底去做什么了?”
何婆婆取出一封信:“这是二爷提前给你留的信,他要我们在他离开镖局的第二天给你。”
唯儿亲启:
知你脾性,料你定追查到底浪费力气,故留此信。京都新官上任,雎明知县备下冰敬博上司欢心,又暗中勾结山匪劫冰敬。护送冰敬的队伍里有故人之子,我受人所托出手相救,坏人好事恐遭报复。若遇不幸,唯有一愿与你一言,切勿寻仇。
岑唯不语,她强忍泪水,抬手咬破手指,将“切勿寻仇”四个字用血涂去。
岑和玉的葬礼几乎是大师兄崔旭一手操办的,岑唯几乎全程没有插手,只在葬礼开始的时候才露面。
可她一出场,就给众人带来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本不该搅乱舅舅的葬礼,可若换作平常,实在很难将大家聚齐,诸位莫怪!时怃无能,恐怕承担不起统领镖局的重任。以前我只是挂着家主的名号,镖局的实际事务都是舅舅和师兄们处理的。现在舅舅不在了,我决定将家主之位交给大师兄崔旭。师兄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诸位可有异议?”
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大家先是鸦雀无声了一瞬,接着便七嘴八舌地吵嚷了起来。
岑唯不理,自顾自的把家主令牌和镖局公章交到崔旭手里。
崔旭欲言又止:“唯儿……你……”
岑唯继续拿出她准备的更大的一分惊喜。
“就这么决定了。我岑时怃欲行大逆不道之事,特此提前写下告文,自请逐出镖局,与镖局划清界限。往后所为种种,皆与镖局无关!”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岑唯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往外面走去,走向属于她的另一段人生。
从此以后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伤心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复仇的每一步她都精心计划好了,可是复仇之后呢?她该去哪里?又该做些什么?
阳光正好,岑唯抬头仰望着天,被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她顺势闭上眼睛感受晕眩。
半晌后,她自嘲般嗤笑了一声。
真是多想了,先活下来再说吧。
6. 潇玉
岑唯不喜欢告别,亲友挽留的话总叫她心中不适,或者说,是难过。
岑和玉的丧事结束之后,岑家祠堂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不孝女岑时怃拜别各位祖宗长辈,望佑小女大仇得报。”
岑唯跪在下面对着一众牌位庄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取下了母亲岑和如牌位前放置的的苗刀——平桑。
她站起身,将唐刀清渊和苗刀平桑交叉背在身后。
相较于她平日爱穿的红衣,如今这一身月白长裙杀气更甚。
此仇不报非君子,她要用仇人的血,为衣裙改色。
雎明县依旧像以前那样繁华,岑唯走进上次来过的那家店,点了一样的粥和包子,味道好像还是原来的味道。
“哒哒!”
脆生生的童音在门口响起,岑唯抬头去看,一位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小二开心地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妇人放下孩子,递上一把伞:“变天了,你出门没带伞。”
小二的孩子脚一沾地,就啪嗒啪嗒跑了起来。她看见岑唯靠在桌边的刀,好奇的直奔这边而来,稚嫩的手指轻轻戳在刀鞘上摸了摸。
“不要乱跑乱摸!客官抱歉。”
小二冲过来抱起女儿。
岑唯轻笑:“没事的。”
她拿出两颗糖,送给了女孩儿。
喝完最后一口粥,她便重新背上刀离开了。
“不要脸的贱蹄子!不老老实实待在青楼揽你的客就算了,吃了熊心豹子胆出来勾引我相公!还妄想赎身出来与我家做妾!我呸!我都怕你脏了我们家门槛!”
一穿着精致的贵妇人叉着腰在青楼前破口大骂,围观群众瑟瑟发抖站得远远的看戏。
那不是桃楼吗?
岑唯再次在桃楼前被绊住了脚步。
“我一向都是本本分分地待在桃楼里老实揽客,你男人管不住自己的鸟来青楼耍就罢了,你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的鸟还找上青楼来要说法?你家那位年纪都能当我爷爷了,姑娘我风华正茂,是有多想不开才去你家做妾?那老不死的能撑到抬我进门吗!”
“你粗鄙!放荡!给我抓住她狠狠地掌她的嘴!”
眼见着贵妇人带来的家仆就要上去抓人了,岑唯给旁边小贩扔下几个铜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几个核桃,一颗核桃打翻一个动手的家仆。
她拍拍手,上前帮那姑娘拉上被扯下肩头的衣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能乱用私刑?你男人拿钱买了快活,是你来我往你情我愿的事。今天你赶走一个梅姑娘,明天还会有兰姑娘柳姑娘,夫人你有本事就对你相公使去,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何必在这大街上丢人现眼?”
那贵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见有人给对方撑腰,自知理亏的她有火也发不出来了,于是便愤而拂袖带着人离开了。
“多谢姑娘——是你?”
那桃楼女子行礼行到一半,突然认出了岑唯。
“我们见过吗?”
那姑娘兴奋地往旁边走了几步:“三年前,也是在桃楼门口,就是在这个位置,我爹要卖我,你出钱让我爹带我回家。”
“你是小玉姑娘?当时你不是跟你爹回家了吗?你这是?”
“我娘要治病,哥哥得娶亲,就这样了呗。不过我现在过的也挺好的,妈妈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说话不好听但是待我们挺好的。她今儿有事出门了,不在桃楼,不然的话他们欺负不到我的。”
岑唯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进来坐坐吗?我房里干净的,不进客。”
“嗯好。”
祝潇玉拿出最好的茶来招待岑唯,又去楼下要了一碟坚果。
“我现在有新名字了,祝萧玉,祝福的祝,潇洒的潇。”
“好名字。”
“楼里有位家里落魄了的小姐,我请她帮忙取得名字。对了,我到现在还没有请教姐姐的名字呢!”
“岑时怃,其实我才十八岁,好像比你小,你叫我时怃就可以了。”
“我就说嘛,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不过你生的真高啊!”
岑唯笑了笑,从头上拔下一枚金簪,又取下手上的玉镯,放到桌上。
“我与你有缘,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虽身为女子,见了你也觉得欢喜。可是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只可惜你现在进了桃楼,我也没有办法为你赎身。这个你收下,遇事可用来打点。”
想要赎出一个青楼姑娘,往往不是靠钱就能解决的,这种事更多地取决于其背后的价值与权力关系。
金簪、玉镯这类贵重物品,理论上可折算为赎身资金,但普通青楼女子赎身费为几十到上百两白银,中等才艺女子需几百至上千两,头牌赎身费甚至会高达3000两白银(约合现在的250万元)。
但更残酷的是,赎身不仅是一个交易的过程。青楼女子多属“贱籍”,户籍挂于青楼名下,想要赎身就必须走官方脱籍手续,否则即便离开,仍可被追回。
而且赎身不仅需付老板钱,还需打点管事、官府等多方势力,若无人脉支持,老板可随意抬价、拖延或阻挠。
“这桃楼没有一个女子是心甘情愿走进这里的,更遑论应不应该留在这里了。时怃妹妹,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金簪和玉镯,上次见面时你就戴着,想必是心爱之物,那我就更不能收下了。你的恩情我不会忘,若你不嫌弃,可与我结手帕之交。日后若有需要,你尽管同我开口。”
祝潇玉拿来一方绣了兰花的帕子,递给岑唯。岑唯也取出随身携带的红梅丝帕,与她交换。
岑唯暗自苦笑,此行生死难料,希望以后还能有开口的机会吧。
赵知县的府邸和万家同在主街,岑唯白天在对面的巷子里蹲守,夜里就在四周围墙处查探,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琢磨清楚了赵知县的出行作息习惯和赵府的戒备情况。
在这之后,她打算摸黑进府,熟悉一下赵府的布局。
她戴着坠纱斗笠,咬着烧饼坐在巷子口等天黑。临近傍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摆摊的商贩纷纷开始收拾货物准备回家。
一个挑着扁担的货郎在不远处经过,大概是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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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太多了,又或者是扁担年份久了不经用,他走到岑唯面前的时候,肩上的扁担突然断了,筐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货郎连忙趴在路上捡,可是却没有注意到后面疾驰而来的马车。
岑唯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拉开,可是马匹的蹄子却不小心踩到了货郎洒出来的钉子上。
马吃痛受惊 ,拼命地尥起受伤的马蹄,然后失控地疯跑起来。马夫被甩下马车,徒留车厢里的两个姑娘放声尖叫。
“小姐!”
马夫爬起来看着远去的马车简要绝望了。
关键时刻岑唯飞身而出,脚尖踩在车夫的肩上,抢过马鞭的同时借力跳上马车的车厢顶。
斗笠不小心掉在地上,不过她也顾不上这些了,从车厢顶翻下来一把抓住了缰绳,成功控制住了场面。
马车上的小姐劫后余生地掀开帘子钻了出来,因为腿软脚一沾地人就要往地上瘫,紧跟着出来的丫鬟则跪在地上就开始吐。
岑唯一把把那小姐捞起来,丢给追上来的车夫。
“多谢女侠相助。”
那小姐这才从晕眩中缓过一些来,温柔的行礼致谢。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听到熟悉的声音,那小姐猛地抬起头盯着岑唯看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唤道:
“姐姐?是你吗?”
“你是万清?”
万辰准备了一大桌菜,坐在一旁的薛氏后怕地一直哭,还在拿着帕子擦眼泪。
“今天的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你妹妹就……”
岑唯不冷不热的打断:“她本人已经谢过了。”
“对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薛氏见气氛有些冷,忙开口热场。
“你舅舅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这次来雎明不会是……”
作为雎明县数一数二的富户,万辰和赵知县往来挺频繁的,其中玄机他自然是知晓一二的。
“尽问些废话。”
夫妻俩不自在的清了清嗓,饭桌上一阵诡异的沉默。
万辰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如鲠在喉的放下了筷子:“咳咳……当年,你不愿意嫁就直说嘛,干嘛烧房子。”
“你们有打算给我机会直说吗?”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实话实讲,这顿饭岑唯自己也吃的难受。她放下勺子,将碗里的甜汤一饮而尽。
“我吃饱了,先走了。”
“唯儿……”
万辰追出门外,他心里清楚,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你一定要去吗?”
“别拦我,上赶着让我连累吗?”
岑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万清也追了出来,万家现在就只有这两个血脉,除了岑唯,万清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了。她对这个姐姐还是颇有好感的,更何况今天岑唯还救了她一命。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回家,可是我成亲的时候你能来送我出嫁吗?”
“我尽量!”
岑唯头也没回,戴上斗笠离开了万府。
7. 刺杀
赵府新添了子嗣,赵知县大摆筵席邀请了亲友前来庆贺。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崔师爷殷勤地扶着赵知县往他的院子里走。
“大人,您猜我昨儿个碰见了谁?”
赵知县醉的不省人事,还不等他开口讲话,就扶着柱子吐了起来。
岑唯从屋檐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地后瞬移到假山后躲了起来。
“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不快去给你家老爷拿水来漱口!”
崔师爷一边给赵知县顺气一边骂走了随身跟着的侍从。
“别卖关子!说,你遇见了谁?”
“岑和玉那个外甥女,就是来府上闹事那个丫头,昨天她在街口救下了万家的女儿。”
“哦?还有这事儿?”
“您不是本地人可能不知道,这岑唯可是万辰的亲生女儿,万辰那和离了的发妻就是岑和玉的姐姐,如意镖局的上一任家主——岑和如。”
赵知县醉醺醺的有些不清醒,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这么说,这岑唯顺手救下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来雎明干什么?死了舅舅所以来投奔亲爹了?”
“非也!这丫头和她爹甚是不和,绝不可能是为了投奔父亲而来。依属下愚见,这丫头定是来向大人您寻仇的。”
岑唯眼中杀意更甚,闻言握紧了手中刀柄。
“我还能怕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想要我死的人多了去了,告我的状都得排队!得从京城排到许州!要是有用的话,老子的冰敬岂不是白孝敬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片子,我怕她?有本事就来杀我!来啊——”
话音未落,一旁搀扶着他的崔师爷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赵知县还没来得及反应,清渊就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你请我,我便来教你见识一下我的本事。嘘——不要说话,我的刀快得很,手也很容易抖。”
阎王低语,煞神索命。
岑唯将浑身瘫软的赵知县拖到水池边,月色倒映的水面,多出了赵知县那张恐惧到扭曲的脸。
“偿命有偿命的讲究。”
你如何杀人我便如何取你性命。既然你咬死我舅舅是淹死的,那我便送你去做水鬼!
岑唯一手抓住他的后领,一手将他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这个罪大恶极的人在岑唯手下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便失去了生息,趴在水池边一动也不动了。
岑唯站起身,黯淡的月光模糊了她的神情,叫人看不清她的痛苦和畅快。
她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笑,纤长的手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利落地斩下了恶人的头颅。
血光喷溅,头颅缓缓沉入水底。月光下傲骨长立,如雪的白衣上绽放开成片的红梅,艳丽又迷人。
崔师爷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他怔楞地趴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直到视线落到水塘边的无头尸体上,那股由心底而生的恐惧在瞬间炸开,向四肢蔓延。他想要大喊大叫却因极致的恐惧而失声,于是只能狼狈地手脚并用向外面爬去。
岑唯慢条斯理地一步步向他走去,染血的长刀清渊拖在地上,勾出细长的血痕地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狗腿子——”
岑唯举起刀,砍下了他的两条腿。
剧痛并没有那么快降临,崔师爷颤抖着扭头,看见了自己的腿,血淋淋的躺在一旁,痛感一瞬间裹挟着恐惧袭来。
“啊——!”
撕心裂肺的叫喊很快引来了人,岑唯抬手拭去眼角的血,在家丁的团团包围中畅快地笑了起来。
岑唯不慌不忙的一手举起清渊,一手抽出后背的苗刀平桑,立身起势,双刀并出。
平桑横扫千军,清渊轻斩衔接。
很快岑唯便杀出一条血路,冲出赵府。只是衙门的支援已经赶到,在门前将赵府团团围住。
岑唯身上添了伤,左臂血流不止。她把平桑靠在怀里,将清渊收回鞘中,解下发带绑在手臂上止血。
做完这些,她双手横握苗刀平桑,与众人厮杀起来。
可是刚才消耗了众多体力,眼下身上又带着伤,她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出刀慢了下来,一个没留意让人一剑挑进了腹中。
她眼前一黑跪在地上,以刀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就这片刻的喘息间,三五道兵刃已经抓住了机会直取要害而来。
岑唯认命的闭上眼,只是想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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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疼痛并未如约而来,取而代之的是几声兵刃相撞的格挡声。
“小姐!”
杏儿扶她起身,身后于伯和何婆婆持刀退敌。
“你们!?”
这种时候哪有时间解释,杏儿不由分说拉着岑唯撤退。
四人边杀边退,战至街口,杏儿向于伯二人使了个眼色,拐过街口后闪身带岑唯躲进了一旁的小巷,于伯则同何婆婆去引开追兵。
岑唯怕伤口流出的血滴在地上暴露行踪,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料,咬咬牙塞进伤口里堵住往外涌的血。
剧烈的疼痛让她直不起腰来,沿着身后的墙缓缓滑坐在地。杏儿被她这一番操作吓到了,在一旁感同身受的呲牙咧嘴。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杏儿忙搀扶着她往前走。
岑唯声音沙哑地开口质问:“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早就料到你会来寻仇,只是没想到你会一声不吭地走。我们废了好多力气在雎明找你,可是没找到,只能日日蹲守在赵府门口。”
“你!你们不要命了?”
“于伯他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先不说我从小在小姐身边长大,我爹娘没了以后哥哥嫂嫂逼着我嫁给老头,是小姐你救了我,以后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小姐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岑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
走到巷尾,杏儿探出头,却见不远处已经有人开始每条巷子挨家挨户的搜人了,于是便扶起岑唯往回跑。
可是刚出巷子就见这边也有追兵在搜查,杏儿眼疾手快推着岑唯折返回去。
“怎么办!两边都有人!”
“到屋顶上去!”
岑唯失血过多,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杏儿不得不架着她翻上屋顶。
不料刚落脚,杏儿才松了一口气,彻底晕死过去的岑唯就直直向屋檐下倒去。
杏儿魂都吓飞了,一把把人拽回来,却因用力过猛,两个人一起重重的向后栽倒摔到了瓦片上。
年久失修的屋顶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重创,被两人砸出一个大洞。
混乱中杏儿牢牢把岑唯护在怀里,跟着碎的七零八落的瓦片一起掉进了房间里。
8. 还恩
杏儿被摔得两眼一黑,她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先去查看岑唯的情况。
“你是谁!”
一道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杏儿被吓了一跳,她摸起掉在一旁的剑,转身指向说话的人。
那女子穿着中衣缩在床脚,将枕头护在胸前瑟瑟发抖。青丝如瀑,我见犹怜。
“潇玉姐姐?”
悠悠醒转的岑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床上的祝潇玉,意识到她们竟然误打误撞掉进桃楼里来了。
“时怃?!”
祝潇玉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跑过来,心疼的同时却又不敢随意触碰,生怕弄疼了她。
“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房间的门被人暴力的敲了敲,祝潇玉同岑唯交换了个眼神,并没有急着去开门。
是搜查吗?
怎么办?
"小玉儿,刚才你房里怎么那么大动静?把门打开给我看看!"
“是娄妈妈来了!”
祝潇玉向二人做出口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不知道岑唯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定不是好的事情。尽管她相信娄妈妈的为人,可是她会冒着风险留下岑唯吗?
“小玉儿!?”
这娄妈妈是个急性子,见房间里有灯光却没人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桌上的烛火被门带起的风晃得东倒西歪,可是房间里多出的两道人影是清清楚楚的,可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老娘的屋顶!”
祝潇玉挡在两人身前,央求道:“妈妈,这是我妹妹,我会替她赔钱的!”
“官府搜查!”
楼下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官差已经搜查到这里了。娄妈妈瞥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岑唯,心中了然,转身而去还顺手甩上了门。
“小点声儿!惊了我们家贵客你赔得起钱吗!”
娄妈妈迎面撞上来二楼搜查的官差,领头的走过来笑嘻嘻地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
“嘶!给钱了吗你就摸?公事公办私事另谈!”娄妈妈一把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指着祝潇玉的房间道,“我可提醒你们,这间房里的客人是京城来的官老爷,别的房间你们随便搜,这个房间可不成,搅了他老人家的兴致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领头的老孙头也不闹,笑嘻嘻的凑上来搭讪:“你看她不给钱就不认人了!讲话这么冲!”
娄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瓜子,吃的津津有味:“老娘一向认钱不认人。哎!老孙头,你们这是抓的什么人?”
“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赵大人让人杀了,下手那叫一个狠毒,脑袋都砍下来了!”
领头一边说一边指挥着下属,敷衍地搜完了其他房间就离开了,临了还顺走了娄妈妈腰间的帕子。
娄妈妈返回祝潇玉的房间,对岑唯那叫一个刮目相看。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大能耐呢!”娄妈妈抱臂倚着门打量起岑唯来,“小玉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准备东西给你的好妹妹处理身上的伤!”
打发走祝潇玉,娄妈妈走到桌边坐下,悠闲地敲起了二郎腿。
“你该不会就是当年那个给小玉儿他爹送钱的傻丫头吧?小玉儿天天把你挂在嘴边。没想到啊,你竟然能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你杀得好!臭姓赵的早就该死了,自打他上位,每年被卖进桃楼的姑娘翻了三倍!呸!死的好!”
说完她余光一不小心又瞥见房里那片废墟,肉疼的哎呦来哎呦去。
岑唯和杏儿愧疚的低下了头,岑唯取下头上那枚金簪,放在娄妈妈面前。
“一人做事一人当,您收下了簪子,可不能再叫潇玉姐姐赔钱了。”
娄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忙将金簪收紧怀里:“什么话?老娘我是那种人吗!”
祝潇玉端着热水回来了,娄妈妈站起身问道:“需要我去给你们找个郎中吗?”
岑唯摆摆手:“我自己就是郎中,不必麻烦了,多谢娄娘子好意。”
“娄娘子?”
娄妈妈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新奇的很,于是心满意足并美滋滋的捧着金簪离开了,回手关门前还不忘叮嘱:“有事随时喊我!”
杏儿和祝潇玉合力把岑唯扶到床上。
“杏儿,这是我刚结拜的姐姐——祝潇玉。”
一旁在包裹里翻药的杏儿抬起头,粲然一笑:“潇玉姐姐好,我叫林杏儿,你叫我杏儿就好。”
岑唯自己把伤口里的手帕取了出来,祝潇玉在一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却还是被冲天的血腥味儿给逼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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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不成,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去!”
岑唯疼得不想动,瘫在床上任由杏儿处置。
“不知道于伯和何婆婆他们怎么样了。”
“小姐你别担心,婆婆他们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我们提前商量过了,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到时候就去城外城隍庙碰头。”
祝潇玉取了衣服回来,听到后半句话忧心地规劝道:“你们就算要走,也得留这里避避风头再动身。”
不过眼下的境况,岑唯二人想走也走不了了。夜里岑唯伤情恶化,发起了高热。烧了一天一夜,杏儿身上带的药用光了,天一亮她就不得不冒着风险乔装打扮去抓药。
岑唯昏睡着做了很多噩梦,醒来的时候祝潇玉正在一旁洗帕子。杏儿坐在桌边托着腮发呆,双眼异常的泛红,明显是哭过。
岑唯撑着床沿坐起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时怃,你醒了啊!”
祝潇玉擦干手走过来扶她,杏儿的第一反应却是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
“小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岑唯看着杏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随后便转身仓皇而逃。于是她不顾祝潇玉的阻拦,翻身下床踉跄着追了出去。
杏儿一出门就没了影儿,她对这桃楼不熟悉,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时怃!你别乱跑!”
岑唯茫然的穿过人群来到楼下,这会儿桃楼正是热闹的时候,处处坐满了人。
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向他望过来,更有甚者猥琐的动起了手。岑唯忍不住就想把对方打一顿,关键时刻被祝潇玉拦了下来。
“我的祖宗,你可不能在这儿动手!”
岑唯发烧烧的脑袋不清楚,看见祝潇玉一脸焦急的模样,才反应过来自己添乱了。于是乖顺的低下头,任由祝潇玉把她拉回楼上。
“凶手找到了?”
走到楼梯拐角,包间里传来打茶围的客人聊闲的声音。岑唯猛的停下脚步,没来得及松手的祝潇玉被一起拽回原地。
“不不不!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听说是萧山县那边的!找到的时候那对男女还在负隅顽抗,衙门里的人就给就地正法了!年纪挺大的,也没人给收尸,有人在城门口瞧见那尸身让官差草草卷了丢乱葬岗去了。”
9. 寻尸
“二哥,大当家给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我们这样偷溜出来逛花楼要是被二丫头发现了怎么办?”
周小六还是第一次跟着卢老二出来花天酒地,进了桃楼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我是云青山寨二当家,还怕她一个小丫头不成!”说完卢老二不禁隐隐有些心虚,“主要是怕她跟老大告状,但是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我们来这儿?二丫头跟前儿有咱们的兄弟给咱打掩护呢!”
卢老二和周小六勾肩搭背,昂头挺胸迈进桃楼。
“娄妈妈!把冬兰给我叫过来!”
娄妈妈正端着酒坛给人添酒,走不开身只能隔着人群回话:“幺,卢二爷来了啊!兰儿,出来招待客人!”
卢二爷一手揽着美人,一手勾着兄弟:“嗯,带了个小兄弟来,给他弄个美人来伺候,再去二楼给爷开个雅间!”
卢二爷跟周小六上楼没多久,一个拎着鞭子的少女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桃楼。
“卢老二!给我滚出来!”
少女一脚踩在长凳上,一脸杀气看起来很不好惹。
娄妈妈出去买酒了,管事的为了稳住场面,张嘴就把卢老二给卖了:“姑娘,二爷在楼上。”
“算你识相!”
女孩甩了甩皮鞭直奔二楼,管事的瞧见这架势忙追了上去。
“姑娘您先消消气,小点声儿别搅了各位爷的好兴致。”
“让开!”
女孩一声令下,身后几个大汉上来拎小鸡一样把管事提溜到一边。
“卢老二在哪个房间?”
“在、在……”
管事的有口说不出,刚才一直在一楼忙活,他是真不知道人在哪个房间。
女孩见状便不再逼问,从第一间房开始挨个房间踹门找人。二楼顿时鸡飞狗跳,男喊女叫。
祝潇玉闻声出来,见势上前阻拦。
“这位妹妹,这里不是可以胡闹的地方!再说你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家,来这烟花地儿也不怕坏了名声!”
“姑娘我一向跟清白两个字沾不上边!让开!”
她一把推开祝潇玉,把矛头对准了祝潇玉的房间。
祝潇玉被推的差点摔倒,被姐妹们扶住才勉强站稳,眼见岑唯所在的房间门被踹开,一行人就要闯进去。
祝潇玉脸刷的就白了,外面大街上可是贴满了画着岑唯画像的告示。眼下整个雎明除了瞎子,怕是没有人不认识岑唯这张脸的。
“不准进去!”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桌子,就只有一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橱,根本没有可以躲得地方。关键是这举动太突然,就算有地方躲也实在让人来不及反应。
可是这些人进去后,房间里却突然安静了下来,预想中的场景却没有发生。祝潇玉被吓出一身冷汗,她踉跄的冲进房间,却见两边人马诡异地对峙着。
女孩儿身后背弓的男人思索一瞬,试探着询问:“二姑娘,这不就是通缉告示上的那个人吗?就是老大让我们找的那位岑姑娘。”
“是!太是了!”
少女开心地直跺脚,把鞭子往身后一丢,饿虎扑食一样扑到岑唯身上。
“岑姐姐!我想死你啦!我是小怜啊!孙小怜!”
这边的吵闹惊动了在房间里喝花酒的卢老二,正在兴头上的他被打断恼怒的很,探出头来大骂。
“哪来的短命鬼?吵什么吵!”
卢老二叉着腰拽的二五八万的凑到门口,一见到孙小怜眼睛瞪得鸡蛋一样大,转身就遛。
“六儿!跑!”
孙小怜趴在栏杆上指着落荒而逃的卢老二和周小六:“给我抓住他!然后捆了扔回山上去!敢坏山上的规矩,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等逮到人,绑了直接扛着回山上去,不必折回来与我们会合。”
背弓的男人下完令挥挥手,几个大汉撸袖子就追了上去。
孙小怜开心地跟背弓男介绍:“三哥,这是我跟大哥的救命恩人岑姐姐,这位是杏儿姐姐。”
徐三抱拳:“在下徐宫,大家都叫我徐三。”
“岑时怃,叫我十五就可以。”
孙小怜兴冲冲地喋喋不休:“还有还有!刚才跑出去的那个,就是那个头上插鸡毛的小矮子,是卢老二,大名卢盛。还有好多好多人,等我带你去山寨再给你一一介绍。”
说到这儿,孙小怜才反应过来有些事还没有跟岑唯讲清楚。
“哎呀!差点忘了!长话短说,是这样啊。当年跟你告别之后,我和我哥东躲西逃遇到了我嫂嫂,就是三大匪寨之一的云青寨孔老大的女儿孔月,后来老寨主病故后就把寨主之位传给了我哥。
上次我带人下山买补给的时候,就听说了你出了事。我回去跟大哥商量了一下,带人下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我们想着你若实在无处可去,可以到山寨里来。
一来你武艺高强,二来你医术高明,三来你读过书识过字,山上有几个娃娃,可以教他们认字。
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毕竟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这一走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岑唯低头不语,没点头,也没拒绝。
祝潇玉欲言又止,虽说这匪寨不是好地方,可是这桃楼又好到哪里去了。
转念一想,看孙小怜这白白嫩嫩的模样,是养得极好的。他哥哥能念及往日恩情,冒着风险进城寻人,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祝潇玉握紧岑唯的手:“妹妹,跟他们走罢。”
感受到祝潇玉的颤抖,岑唯回握住她的手,向孙小怜点头答应:“烂命一条,你们肯收留,就是天大的恩情。”
见岑唯点头答应,徐三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开口道出心中所想:
“十五姑娘,天色渐晚,依我看,既然决定要走,现在就是最好的出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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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新官未到任,城内群龙无首,戒备远没有表面上这样严格。这几日我在城内见那些衙役巡查,分明敷衍的很,只是流于形式应付了事。
可是一旦有人来交接,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得拿你开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四人趁着夜色,走水路摸出城去,徐三带头上了岸,然后在一个土坡下牵出一只拉着板车的驴。
徐三主动拿起鞭子坐在前面赶驴:“上车吧。”
“徐大哥,你知道附近的乱葬岗在哪个方向吗?能先带我们去一趟乱葬岗吗?”
“阿五姐姐,你去乱葬岗干嘛?”
杏儿悄不作声用胳膊肘给了孙小怜一击,孙小怜吃痛地揉着被打痛的肉,意识到问到不该问的了。
还没到地方,孙小怜远远的就闻到了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尸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忍不住从车上一跃而下,跪在路边就开始吐。
徐三停下车,拿着水壶去查看她的情况。
岑唯给孙小怜拍了拍背顺气:“前边味道淡,你们在那边等我们吧,我们去去就来。”
孙小怜吐的昏天黑地,招了招手算作回应。
岑唯和杏儿人手一只火折子,踏进尸堆里。几只吃肉的鸦鸟受了惊,扑腾着翅膀一哄而散。
年份久的尸体白骨林立,新鲜的尸体则被吃的残缺不堪,有的少了眼睛,有的没了嘴巴,有的手脚除了关节骨头都血淋淋地露在外面。
两个人忍着恶心在尸山中寻找,很快岑唯找到了一具无头尸,从腰间的令牌能辨认出这是于伯的身子,那边杏儿根据眉心的痣找到了何婆婆面目全非的头颅。
两个人一声不吭地把尸体移动到一边的空地上,不过晃动的烛火光影变幻间映照出的泪花,还是出卖了两个女孩儿的脆弱。
“我来找吧,你去请徐大哥和小怜找些针线来。”
杏儿擦干眼泪:“嗯。”
徐三挺有眼力见的:“是需要帮忙吗?”
“嗯,能不能帮我们去找一些针线来。”
怕大晚上吓到人,徐三卸下背后的弓箭:“附近有人家,我去借。”
“别忘了给点铜板,讲话客气点,不要跟个土匪一样,叫人以为是来抢家劫舍的。”孙小怜不擅长安慰,见杏儿哭得梨花带雨,蛮无措的,“我去帮你们挖坑。”
杏儿点点头:“挖一个就行,他们是夫妻,葬在一块吧。”
岑唯已经找全了尸身,当然认真来讲这将具尸身实在算不上完整。
岑唯用徐三找来的针线,认认真真的帮于伯和何婆婆缝好了尸身。
徐三帮忙把他们放进坑里,然后开始填土。岑唯则接过杏儿找到的木板,用匕首刻字。
一切就绪后,岑唯跟杏儿跪在墓前,给两位长辈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于伯,婆婆。唯儿不孝,事情办得草率,你们见谅,改日再来给你们烧纸钱。”
10. 匪寨
天光放亮,可熬过漫漫长夜等来的不是太阳,而是黑云千重,疾风骤雨。
云青山寨坐落在云青山主峰的山腰,不知翻过第几个山头的时候,简陋的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孙慨和孔月夫妇穿着蓑衣并肩站在寨门前,沐雨迎客。
杏儿和孙小怜率先跳下板车,各站一边搀扶岑唯下车。
孙慨携妻迎面而来,看到岑唯重伤未愈后苍白的唇色,是同久别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小姐截然相反的落魄疲弱。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欲言又止良久,孙慨以手覆面:“何至于此……”
“孙大哥,好久不见。想必,这位便是嫂嫂吧?”
孔月拍拍孙慨的手,二人默契相视,一起向岑唯深深作了一揖。
“在下孔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这人别的不好,对身边人最是护短。论撑腰,就连你孙大哥也是不及我的。”
孙慨大笑:“夫人所言极是!”
孔月指他:“就会傻笑,赶紧收了神通吧,快扶岑姑娘进去!”
时隔多日,身边终于又有了些人间烟火气。岑唯透过雨幕望着云青寨被水雾模糊了的轮廓,久久回不过神。
岑唯被众人簇拥着走进云青寨寨门。
半只脚踏进阎罗殿的人,被托举着,被搀扶着,走回了人间。
事在人为不假,却也不仅仅是事在人为。
冥冥中每个人都在被命运裹挟着前进,千般万般,身不由己。
雨连绵了几日,天放晴的时候,岑唯终于恢复了点力气。她是个闲不住的,思来想去开始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孔月待她真是极好的,挑拣了许多像样的家具搬到了她的房间。岑唯后来才听孙小怜提起,那都是孔月的父亲,云青寨老寨主陪嫁给爱女的嫁妆。
看山寨里其他的摆设用具都简陋的很,岑唯也不舍得把房里这些精致的物什拿到外面去用。
于是在山里溜达了一圈,喊杏儿陪她搬回来一块儿大而平滑,形似桌案的石头来,放在了山寨出入的必经之路旁。
“小姐,你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呢!搬这破石头干什么!把伤口挣开了怎么办?”
岑唯不语,一切唠叨左耳进右耳出,权当耳旁风吹凉了。
杏儿愈发起劲,跟在岑唯屁股后面喋喋不休。
“帮我拿着这个,还有这个。”
杏儿抱着两个药箱,亦步亦趋的跟着岑唯回到那破石头前。
将两个药箱里的东西尽数取出,摆在“石案”上。
岑唯将两个空箱子放在地上,自己先挑了一个一屁股坐下,然后把另一个指给杏儿:“小祖宗,快别念叨了,坐吧!”
说完,她思忖一阵,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还是先别坐了,去帮我取纸笔来……不对,这儿的人大抵都是不识字的,你刚才讲话不是挺有力气的,那劳你帮我在一旁吆喝吧。”
“?”
杏儿不解,杏儿唯岑十五马首是瞻。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岑氏十五师从鬼医之徒岑和玉,今日在此义诊,分文不取凭杏就坐,献杏一枚即可就医取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岑唯万分满意,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应该给杏儿配个锣来敲,想必会事半功倍。
很快,摊前就围了一圈人。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受了刀伤后伤口照料不当恶化发炎的男人。
“老牛说俺这伤很快就能好,伤在胳膊上不碍事,可是俺闻着咋有点臭了?”
“老牛?”
旁边好事的大爷插嘴道:“是寨里的郎中,不过他是个半吊子,以前是给村里的牲畜治病的。”
“路过不要错过……”杏儿闻言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一下,岑唯也忍不住扶额叹气。
岑唯叫停杏儿:“不用喊了,来的人够多了。你去找纸笔来,把这些人的名字,病症以及所需药材一一记下来,过午我们去采药。”
“是!”
岑唯给刀具消毒,帮男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叮嘱:“不要碰水,饮食要清淡,天黑前过来领药。下一个。”
岑唯抬头看到下一个病人,不由得有些意外,这竟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这腿脚不中用了,蹲不下也站不起来,一走路就钻心地疼。”
……
“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一受风就咳嗽,也不发热,就只是咳。”
……
寨里的人都热情,说是献杏一枚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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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医,可是大家没有一个只拿一颗杏来的。
身后的甜杏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山,有好心的婆婆给岑唯送来了一个箩筐,这才没叫那些圆滚滚的杏儿滚的到处都是。
眼下正当季,这东西山上到处都是,实话实讲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岑唯看着那一箩筐杏发起了愁,还是杏儿自告奋勇揽下了活。
杏儿她娘酿得一手好酒,她自己也跟着学了一点本事,等得闲可以把这些杏酿成酒,方便储藏。
用过午饭,岑唯就和杏儿出发去采药了。大部分需要的药材都是常见的,收集起来并不困难,至于有些疑难杂症需要的药物,还得差人下山去药铺采购。
岑唯和杏儿腿脚利落手脚麻利,太阳还没下山就回到寨里了。
上午看的病人也不算多,一会儿就把该分发的药物分发给了众人。
不过后面还是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伍,都是闻名而来找岑唯看病的。
“都散了散了,明天再来看,把岑姑娘累坏了怎么办!”
卢老二领着周小六撵走了众人,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书案上,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
岑唯一眼认出这人头上插着的那根招摇晃眼的鸡毛,是那天被孙小怜追到桃楼打的“芦花鸡”卢老二。
“那个,天还没黑,虽然你也要收摊了,但是多看我一个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我身上没带杏,但是带了几颗桂花糖……”
“你要看什么?”
卢老二有点不好意思,先是把周小六赶到一边儿,然后又塞了把糖给杏儿支走。
岑唯心中有些好笑,却也愈发好奇:“你到底要看什么?”
“那个,我那个,那个不太行……”
岑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憋出一句:“你不举逛什么青楼?”
“……”
卢老二埋着头,一言不发,头顶的鸡毛在风中抖个不停。
“你是天生的吗?纵欲过度也会间接导致不举,先给你家小芦花鸡休个沐歇一歇,然后明天再来找我开药。”
卢老二蹭的抬起头,那张脸已经红成了猴屁股。
这人一句话也没说,更不敢回视岑唯。转身提溜起在一边摸摸种蘑菇的周小六,扑腾着翅膀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