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人精驸马他杀疯了》 1、噩梦 满京城皆知,长公主萧璟是个无可救药的痴情种。 身为大梁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当朝天子胞姐,又生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在择婿一事上,世家公子,侯门清贵,一应任她挑选。 可她偏偏在金銮殿前跪了三日,哭得情真意切,硬要招那个刚从漠北还朝的小将军为驸马。 赐婚圣旨一下,数不清的朱漆箱笼裹着红绸从宫门抬出,首尾相连,宛若一道漫天的流霞,将陆府门前那条青云巷填得满满当当。前来围观的百姓挤在巷口踮脚张望,啧啧称奇。 这桩姻缘,不日间便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热闹的谈资。 卖凉茶的老叟咂了咂嘴:“乖乖,那下聘的队伍一路从朱雀门排到了陆府,太阳底下红艳艳的一片,看得人眼花。” 一旁的书生摇着折扇:“十里红妆莫过于此,只是依小生看,长公主以权势压人,强聘功臣,实非佳话啊。” “嘿嘿,”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凑上前来,挤眉弄眼,“你们懂什么?我三舅姥爷家的外甥女在宫里当差,听说啊,是陆小将军生得俊,被长公主一眼瞧上了,这才……” “啪!”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清脆响亮,压过杂音。 “诸位静听!要我说,长公主这哪是下嫁,分明是强娶!” “诸位是没瞧见,陆小将军接旨时那模样——啧啧,三分茫然三分震惊,活像是被九天惊雷劈中了天灵盖!”他眉飞色舞,扬手朝天一指,又立马叹了口气,面露惋惜,“这还剩下几分嘛,大抵是认命罢。打从那日起,他再没出过门,怕不是气得起不来床……”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中,说书人煞有介事地娓娓道来,引得满堂哄笑。 将军府,陆恒望着门前堆成小山的聘礼,又看了看手中还热乎着的圣旨,愁得直揪胡子:“澜儿,你同为父讲实话,你莫不是欠了公主殿下什么风流债?” 陆惊澜头都没抬,继续擦着手中那张小巧精致的宝雕弓,直到绒布细细拭过每一处青鸾纹样,他才开口:“父亲,殿下她……” 他微顿,抬起眼来,一片清澈坦诚。 “殿下她只是,太喜欢我了。” “啥?喜欢你?”陆恒的声音都尖了起来,“你小子在漠北被风沙吹坏了脑子吧?你给老子站住!” 陆恒还想拽着他问个明白,可他轻轻推开老父亲的手,笃定一笑:“信与不信,事实便是如此。” 太液池畔一处水榭内,私语不断。 晋王萧启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哐”的一声,算不得重,却让亭内私语骤停,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些。 “陛下,五妹的婚事你就这般允了她?” “大哥,朕也是无可奈何啊。”梁帝萧宸扶着额,下意识避开萧启的目光,“五姐那个脾气人尽皆知,唉……若不依她,朕只怕永无宁日。” “那也不能事事依她。”雍王萧宏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小五糊涂,平日里任性些也就罢了,婚姻大事,岂可儿戏?陆家虽有军功,惊澜也是年轻一辈里有出息的,可这般强求,岂非让皇家沦为天下笑柄?” 对面,睿王萧烁把玩着一枚金麒麟坠子,做工精巧,憨态可掬,用指尖一弹,那金灿灿的小玩意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咧嘴一笑,举起坠子对着光细看,“欸二哥,别愁眉苦脸的,快来帮我瞧瞧,这个送作五妹的新婚贺礼可好?” “老三!”萧宏气极反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他却撇撇嘴,浑不在意:“那不然呢?圣旨都下了。” “哎其实吧,要我说,五妹正是女中豪杰,喜欢便抢,痛快!赶明儿我也抢……哎呦!”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宁王萧煜咳了两声,不紧不慢地收回那本《千金疏义》,温声道:“三哥慎言,小璟和惊澜好歹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怎能用「抢」字?” “何况,惊澜也未必不肯。” 萧烁摸着额头,连连喊痛,回瞪他一眼:“疼死我了!老四你又拿那破医书敲我,你倒是好好翻翻,看看五妹究竟是中的什么邪,非要嫁给陆家那小子。” “笃笃。” 沉默许久的萧启,用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两下,争论声戛然而止。 他目光沉沉,扫过每个弟弟,道:“五妹如何暂且不论,可有些人,咱们不得不防。” “明日,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得胜还朝的准驸马爷,看看他到底存了些什么心思。” 而此时,公主府内。 萧璟倚在小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本满是勾画的《风水堪舆辑要》,眉间却毫无喜色,目光飘向窗外,整座府邸都浸在一片明艳的正红里。 宫人们扯红绸、扎锦缎,脚下步履匆匆,面上喜气洋洋,檐下挂起一排精致的龙凤宫灯,随风轻曳,晃得她头晕。 她正抬手抚上额角,连日来积攒的倦色紧拧在眉间,身后传来芷萝小心翼翼的声音,“殿下,外间的风言风语传得越发离谱了。” 她闭着眼,轻轻揉按穴位:“都传些什么?” 芷萝没立即回话,深深屏了口气,才道:“回殿下,外头传…传殿下为强娶陆将军,在金銮殿整整哭求三日。” “胡说八道!” 萧璟原本慵懒倚着的身子瞬间绷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便要从榻上弹起来,她月眉紧拧,声音拔高,“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传的?本宫明明只求了一炷香的时间,陛下便允了。” 芷萝嘴角抽了抽:“能不允吗,我的殿下,您匕首都带上了。” 她叹了口气,“殿下,恕奴婢直言,此事……当真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一听这话,萧璟顿时泄了气,软软地躺回榻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可满殿刺目的红依然能透过她薄薄的眼皮,灼向心底。 是啊,有必要吗?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可那真的只是「梦」吗? 她至今记得,半月前那个子夜,自己是如何尖叫着从榻上惊醒。 心发了疯似的在胸腔里乱撞,撞得肋下隐隐生疼,可她无暇顾及,因为喉间的窒息感来得更为猛烈,梦中喷涌而出的鲜血,生生堵死了她的活路。 吸气、吐气,她笨拙得像是初到世间,一遍一遍重复着。 直到寝衣被冷汗彻底浸透,又黏又腻地贴在皮肤上,她才将这个最简单、最本能的动作,重新习得。 气息尚不稳,她便颤抖着摸向颈间,光滑细腻,连个印子都没有。 可梦里,利刃割开了她的皮肉,那般真实的剧痛,让她此刻牙关都还在咯咯打战。 头也开始嗡嗡地疼,她刚想合上眼揉一揉,可眼前一陷入黑暗,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便又走马灯似的闪过。 二哥万箭穿心,大哥踩着三哥的背狞笑,三哥死前赤红的眼,四哥在雨夜里苍白的脸,六弟呕出的血,染得明黄的龙袍一片狼籍…… 而留给她的,是剑锋吻上颈间的刺骨寒意。 一夜如此,夜夜如此。 至第七日,她眼下的乌青再也盖不住了。府里流言纷纷,宫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长公主怕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第七夜,再次惊醒后,她谁也没带,孤身去了皇陵。 香是她亲手点的。 静夜里,月如银盘,三缕青烟本该在清辉映照下,笔直向上,告慰先祖。 可当她俯身下拜时,一阵没来由的阴风卷过,送来一股带着些焦糊味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被呛得直咳嗽,一抬头,望向皇陵上空。 漆黑一团的夜幕里,竟缠着一缕比夜色更浓的黑烟,它慢吞吞地扭动着,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将本就有些黯淡的星光,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手中的长明香,“噗”地一声,齐齐灭了。 三炷香,像被一刀斩断,整整齐齐跌落在地。 …… 钦天监监正和那位退隐多年的风水泰斗,是连夜被“请”出被窝的,两人对着星图罗盘研究了半宿,额上的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 记不得是第几回擦汗了,老监正徐危终于“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此乃阴煞冲犯、龙脉泣血之兆啊,若任其滋长,恐有倾覆……” 后头的话,他死死咬着牙,不敢说出,一旁的风水大师面如死灰,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有化解之法?”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慌乱。 二人互望一眼,深深俯身,额头抵着地砖,发虚的声音从她脚下飘来。 “需…需寻一命格至阳至刚,心性纯良赤诚,又偏偏……身负赫赫杀伐血气之人,将其气运引入皇室,以身为镇,或…或可抗衡一二。” 萧璟没说话,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皇陵的方向。 连日来的血腥噩梦,皇陵上空诡异的黑烟,手中猝然断裂的香火,还有眼前这两人战战兢兢的判词…… 所有异象,竟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处,拼出一个荒谬绝伦但却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所以,”她轻声开口,像是在问他们,更像是在问冥冥中的先祖,“这是祖宗的警示。” “要本宫寻一镇煞之人,借其气运拯救萧家将绝的气数?” 二人不敢接话,殿内死寂。 “只是这人选……” 她转回身,用指尖掐着手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命格阳刚却满手鲜血,心性纯良偏又杀戮无数,徐监正,这般自相矛盾的逆天之人本宫何处寻去?” 徐危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去:“殿下明鉴,逆天之事,必得用逆天之人。” 萧璟垂眸思量,沉默片刻后问道:“那「引其气运」,如何引?” 徐危双目紧闭,把心一横,“唯有人间至亲至契之法,缔结姻缘,永为秦晋之好。”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最后,萧璟挥了挥手,让人把几乎瘫软在地的两位大家扶了下去。 她又望向窗外浓墨浸染的夜色,无边无际,看不见一丝光亮,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却颤得更厉害了:“逆天而行……” 难道天意,真要亡我萧家不成? 一连数日,萧璟的案头都堆满了世家才俊、勋贵子弟的名录,她甚至还暗中排查了京畿大营的青年将领。 可每查一个,纸上朱红的划痕就多一道,她紧蹙的眉就更深一分。 命格阳刚者,有;心性纯良者,亦有;身负杀伐之气者,更有。但要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还能让她狠下心缔结姻缘的,一个都没有。 希望就像指间的流沙,她越想握紧,反而流失得越快。皇陵上空的夜色,连同她眼下的乌青,一日比一日沉。 “祖宗啊,”她无力地瘫在案上,浑身酸乏,“您既托梦警示,为何不索性将那人名字写在儿臣手心?这人海茫茫,我何处寻……” “咚——” 话音未落,宫门方向忽然传来钟响,一声递着一声,浑厚悠远,响彻全城。 她心神一震,像是被那钟声牵引着,怔在原地静静听着。 足足九声,是凯旋的钟声。 漠北大捷,班师回朝。 钟声余韵犹在,芷萝带着笑意与一阵暖香推门而入:“殿下,莫闷在书房了。今日陆将军凯旋,外头可热闹极了,不如奴婢陪您出门逛逛,就当散散心,您看可好?” “谁?” 她恍然回神,猛地站起身。 “陆惊澜,陆将军啊。”芷萝被她的反应一惊,手下不稳,茶水都泼出了些。 “殿下您不记得了?就那个小时候总爱跟在您身后,替您挨罚,被您叫「小哭包」的陆小公子啊。” 那几滴茶恰好溅在她胡乱涂写的纸上,「镇物」两个字,瞬间洇开一小团晕。 一些遥远朦胧的记忆,也悄无声息地晕开——那个总陪她四处胡闹的小身影,那双一哭起来就泛红的清眸,那个一句「你真好」就能哄得他高兴一整天的傻瓜…… 芷萝还在擦纸上的茶渍,可越擦字迹晕得更厉害,“陆将军两年前离京戍边,去年那群西秦蛮子挑起战事,正是将军带兵平的乱……” 是啊,她怎么把他忘了。 她不由分说,扯着芷萝便往公主府最高的阁楼跑,“走,随本宫去看看。” 极目远眺,染血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支整肃的得胜之师正由远及近,踏入京城。 为首那人,玄甲黑马,身形挺拔。 虽是远观,但周身那股在沙场刀剑中淬炼出的杀伐气,还是不免令人一凛。 这个身影,既熟悉又陌生。 “陆惊澜。”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风过,掠起她宽大的衣袖,也为她多日来遍布阴霾的脸,送来了第一抹笑意。 “回来的真是时候。”【】 2、榻上抱 凯旋的军队迈过永安门,便抵达了繁华似锦的京城。 长街两侧,楼阁林立。 酒楼茶馆里,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混着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或清脆、或悠长,交织成一团温热的嘈杂。日日如此,听惯后竟觉得像首悦耳的曲子。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 街道两旁还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兴奋张望,高声欢呼,为这首盛世欢歌,再添上一道鲜活的伴奏,将这条通向皇城的大道,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庆功河。 向来军纪严明的士卒们,此刻也难免被一重又一重的欢呼感染。众人昂首挺胸,嘴角微扬,享受着属于他们的荣光。 唯独最前方的那位将军——陆惊澜,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他跨坐马上,目不斜视,冷静得和这场热浪格格不入。 “真不愧是大将军,这般定力,叫人佩服!” “那可不?人家是见过大场面的,我听说啊,两军对阵时,他一人一马就斩杀了西秦两员大将。啧啧那身杀气,隔老远都让西秦人腿软。” “才十六岁啊,前途无量。按老人的话来讲,这般年纪就能立下不世之功,命格不凡呐。”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伴着缓缓前行的军队,正要淌向皇城更深处时,一副鸾凤仪仗突然驾临,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陆惊澜反应极快,一手勒住缰绳,一手轻抬示意。 马匹嘶鸣声中,军队整齐划一地在原地顿住,垂首侍立。两侧百姓的喧腾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压下了不少。 有眼尖的小声呼道:“那不是长公主的仪仗吗?” 老者捋着胡须,慈眉善目道,“长公主真是体恤功臣,亲自出城来迎。” 此时,朱红车帘被轻轻掀起。 萧璟探出身,日光洒在她杏黄色的宫装上,衬得她越发明艳灼人,发间的那支赤金凤尾钗,更是光华灼灼,熠熠生辉。 她一眼便望见了队列最前的陆惊澜。 他还愣在马上,手紧紧攥着缰绳,连最基本的臣礼都忘了。 “罢了,此刻不和他计较这些。” 她利落地下车,一步一步走向他,沿途经过时,两侧的百姓慌忙跪地行礼,原本喧闹的长街,彻底安静了。 她越走越近。 可他还是那副怔然的表情,一动不动,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追着她不断靠近的身影。 越近,他眼中那层莫名的雾气越重。 身侧的副官急得额角冒汗,压低了声音急唤,可在静下来的街道上依旧格外明显:“将军,将军!” 陆惊澜身子一震,总算回过神来,仓促翻身下马。 一声清晰的闷响后,他单膝跪地,带着轻颤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臣陆惊澜,参见长公主殿下。” “臣有罪,不知殿下凤驾亲临,礼数有失,还请殿下责罚。” 萧璟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这个手忙脚乱,连头都不敢抬的竹马将军,忍不住想扶额。 在外历练了两年,人是长得更高了,别的也没什么长进啊,还是那副傻样。 难道说这便是所谓的心性纯良?经过两年的浴血厮杀,还能在她面前露出这般纯粹的傻气,倒也称得上「赤子之心」? “起来吧,本宫不罚你。”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寂静的长街听个清清楚楚,“本宫来是想……” “陆惊澜,做本宫的驸马吧。” 霎时间,众人原本恭敬低下的头齐唰唰抬起,目光不约而同地射向整条街上唯二站立的人,压抑的喧哗声嗡嗡乱成一片,沉默的街再次炸开了。 “这、这……”慈善的老者差点背过气去。 “长公主这是当街求娶?啊不,求嫁?” 几个年轻姑娘面面相觑:“天呐!这比话本子上写得还野。” 陆惊澜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微张,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殿…殿下,你说什么?” 萧璟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甲,声音又高了些:“本宫说,你是本宫的驸马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回府等圣旨吧。” 这下他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整个人愣在原地,绷得像一块铁板。 她没空等他反应了,抽回手,干脆地转身,杏黄的袖摆划起一道轻盈的弧度,堪堪擦着他胸前的铠甲而过,带起一阵柔风,风里满是她身上惯有的,那清甜透骨的梨香。 那风朝着陆惊澜扑面而去。 下一瞬,身后传来几声“哐当”的闷响,混着铠甲摩擦的刺耳声。 萧璟余光一扫,竟瞥见那高大的身形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他低着头,一只手紧攥在身侧,另一只手则按在自己胸前的铠甲上,努力将不知为何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压了下去。 她脚下一顿,漾开一个浅笑,侧过脸补充道:“这两日把行装打点好,婚期嘛……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婚后住公主府。” 然后,她挺直背,昂起头,在满街或惊愕,或探究,或兴奋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回鸾轿。 车帘才一垂落,外头压抑的哗然便开了闸,汹涌而来。 “你们听见了吗?长公主她就这么说了?” “驸马!陆将军要当驸马了!” “下月初八就成婚?抄家流放也没这么快啊……” 鸾轿内,芷萝递上一杯茶,眼神里满是无奈:“殿下,您真敢说。” 萧璟靠着软垫长长舒了口气,才伸手去接,茶盏温热,正好暖一暖她微凉的指尖:“本宫不过是提前告知他一声罢了。” “可这、这……”芷萝憋了半天,脸色通红才道,“这也太直接了,满大街都听见了!” “听见才好呢。”她抿了口茶,心神松弛了些,“如此一来,全京城都知道他是本宫的人,眼下事态紧急,本宫无暇跟他徐徐图之,先把人要来再说。” 芷萝只能叹了口气,“是,殿下您思虑周全,那咱们现在去哪?” “先斩后奏,下一步自然是「奏」。”萧璟唇角微扬,思路清晰,“进宫,替本宫的驸马求个名分。” 鸾凤仪仗随即逶迤而去,萧璟掀起侧帘,遥遥一望,陆惊澜整个人还僵在原地,像个入定的老禅师。 她狡黠一笑,伸出手摆了摆,冲着他扬声道:“乖乖等圣旨啊。” 这话落下,他的身子终于动了,向着她的方向追过来两步,旋即又顿住。她满意地坐回车里,闭目养神,只是嘴角的那抹笑,久久未散。 …… 两日前长街上的情景还在脑中盘旋,那抹笑也再次在她嘴角翘起,她轻轻晃了晃头,从回忆和笑意里直起身来,问道:“陆惊澜那边什么动静?” 芷萝摇着团扇,道:“奴婢听说,陆将军接旨后就未曾出门了,好像是气病了?” “气病了?”她的眉头立刻拧紧,“这般不经事,如何担当大任?” “殿下息怒,依奴婢看,这事怨不得将军,实在是您办得……太突然了。”芷萝手下的动作又快了些,低声劝道,“陆将军那边总要有个转圜,眼下这般僵着,终归不好,日后还得朝夕相处呢。” 她轻柔的话语,伴着一阵又一阵的清风拂过,将萧璟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罢了。”她自知理亏,声音也低了些,“徐危也说了,「镇物」须得心情舒畅,身体康健。他这么病着,对本宫化煞无益。” “这样,你去准备样东西。”她清眸一转,计上心头:“明日本宫去跟他说点好听的,让他顺了这口气,乖乖当这个驸马。” 翌日辰时,公主府的车舆,稳稳地停在了陆府门前。 萧璟掀开车帘,初夏的阳光有些微热,但算不得灼人,她微微眯眼,直奔大门而去。 长公主的銮驾出现的那一刻,门房便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此时陆府已是中门大开,陆恒带着一众仆役,跪地迎接,声音竭力维持平静:“老臣陆恒,恭迎长公主凤驾。” 萧璟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又落回如临大敌的陆恒身上,略一抬手,从容道:“陆老将军请起,怎么不见惊澜?” 陆恒起身,面露难色:“禀殿下,犬子他……他这两日确有不适,正在房中静养。” “这般严重?怎么不派人来告知本宫?” 她语速快了些,声音也冷了,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府内迈去。 陆恒冷汗涔涔,赶忙跟在后面,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殿下莫要误会,澜儿他绝对不是对婚事不满,是、是高兴过了头。对,高兴过了头。” 陆府不算大,没几步便到了后院的卧房。 萧璟在门前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才一把推开门,焦急的呼声比人先一步到了内室:“惊澜,本宫听说你病了。” 她迈进房门,左右一张望,直奔床榻而去,陆惊澜躺在榻上,气色尚可。 他正要起身迎接,被她一把摁住,“免礼免礼。” 她努力绷住嘴角,忧心道,“惊澜,你感觉如何?可请了太医?” 他咳了两声,声音弱弱的,眼神又清澈又感激:“劳殿下挂心,臣不过偶感风寒,已无大碍,不必劳烦太医了。” “这怎么行?”她眉梢一挑,朝着门外吩咐道,“立即去请太医,大婚前都住在陆府,务必把将军的身子调理好,若有差池,本宫绝不轻饶。” 说罢,她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陆恒只好战战兢兢地关上门,带着众人退远,候在院中。 房门合上,屋内霎时间静了下来,只剩窗外偶尔的雀鸣声。 萧璟将目光移回榻上的陆惊澜,他还是那副虚弱模样,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开始执行计划,“惊澜,其实本宫今日过来,还有些话想同你说。” 她将声音放得轻柔,道:“本宫知道,婚事仓促了些,委屈你了。不过咱们自幼相识,情深意重,何必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 她边说,边看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映出她含情脉脉的眸和嘴角那抹反复练习过的微笑,满意地继续道:“所以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只需知道,咱们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便好。” 陆惊澜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慌忙避开她,艰难地问出:“殿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她又往前凑了凑,“惊澜,其实我从小便喜欢你。你看——”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颜色翠绿的草蚱蜢,举到他眼前:“你小时候送我的东西,我一直珍藏着呢。” 陆惊澜脸上的笑意再也掩不住了,认命般地往后一仰,无奈笑道:“殿下,臣当年送的是只蟋蟀,而且用的是干草,没有这么绿。” 萧璟满脸的假笑彻底凝固了,举在半空的那只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许、许是本宫出门仓促,拿错了……” 他支起肘,歪着头看她,眼底依然干净得只有她,却看得她脸上发热:“那殿下可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臣送了你什么吗?” “第一次见面……”萧璟低下头,努力回想。 他们七岁便相识,那会儿陆惊澜作为伴读入宫,一晃就是好些年。她能忆起两人初见的情景,可有些片段模糊得很,特别是他递给她什么东西时,脑中漫起一团散不开的迷雾。 她突然觉得头有些晕,不由得地晃了晃,正想抬手按按,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抬眼望去,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一扫而光,眼神骤然沉了下去:“不舒服吗?” “我……”她一时语塞,小声道,“我想不起来了。” “无妨。”他声音有些慌,扯了扯嘴角,“陈年旧事了,想不起来便算了。” 她点了下头,这才回过神来,手腕还被他紧紧握着,赶忙挣开,起身向后退去,却因为太过慌乱,险些没站住。 陆惊澜当即弹坐起来,一个探身,动作快如闪电,拽住了她的衣袖,往前一带,却在碰到她的下一刻,骤然收了力。 可到底还是没收住。 两人跌回榻上,她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侧脸紧紧贴着他胸口,隔着薄薄的单衣,他急促的心跳声混着温热的体温,将她整个包围。 耳边一声一声加重,脸上一寸一寸发烫。 而那只拽她衣袖的手,不知怎的环到了她身后,虚虚扶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萧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柏子香,很好闻。她想推开他起身,可是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反应过来,立刻用另一只手撑起身子,将她轻轻带了起来,这才松开手,别过脸,声音有点哑:“是臣失礼,殿下没伤着吧?” 萧璟几乎是弹开的,脸上像在烧一样,强装镇定:“没、没事。” 视线一触即分,屋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窗外的雀儿也不知飞到哪去了,这场沉默就无声地蔓延着。 “殿下,”他终于开口,又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萧璟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心咚咚地跳成一首乱曲,比她先前听到的还要吵。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威严的男声,几乎贴着门板传来: “小五。” 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极冷: “开门。”【】 3、对峙 “吱呀——” 萧璟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深色常服的萧启。 他身量颇高,肩宽背直,日光将他的身影投下,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立在她面前,并未急着进去,面容沉静,只是那双眸子比平日更冷,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指尖,在不断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 她看着那枚扳指,心头一紧。 大哥只有在克制怒意的时候,才会这样摩挲扳指。 上回见到,好像还是三哥打碎了父皇生前最爱的那只琉璃盏。 当时大哥也是这样沉默地摩挲着扳指,然后平静地下令:“老三,去太庙跪着,跪到想清楚了何为「谨慎」再起身。” 她感觉膝盖一软,死死抠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大、大哥。” 萧启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直接刺向榻上那个人影,然后才移回她脸上,微微俯身,声音还算温和:“不请大哥进去?” 她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温和,连忙侧身:“大哥,快请进。” 他一步一步走向床榻,脚步很轻,可每走一步,萧璟都心头一跳。 他在榻前三步适时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惊澜,那点温和彻底消散:“本王听说陆将军病了,特来探望。” 陆惊澜已坐起身,脊背挺直。他抱拳轻咳了两声,毫不避让地迎上审视,平静道:“臣身染微恙,不便起身迎驾,还请晋王殿下恕罪。” 萧璟站在一旁,偷偷给他使眼色:你做个样子也得起身啊。 然而,他完全无视了她的提醒,淡定自若地坐在榻上,还朝她温润一笑。 她只能无奈地按了按狂跳的额角。 “既是病人,不必多礼。”萧启将手背在身后,目光停在他还有些微红的脸上,“本王今日来,是为了将军和舍妹的婚事。” 还不等陆惊澜接话,他继续道:“本王这个妹妹,性子娇纵,胡闹惯了,还请将军莫要当真。” “大哥!” 萧璟急急打断,但萧启冷厉的眼风一扫,吓得她下意识往陆惊澜的方向挪了两步,手下的衣角已经被揪出了好几层褶子。 突然,手背被轻拍了两下。 她循着温热的触感望去,陆惊澜不仅没收回手,还温柔地一点一点掰开她快和衣角绞成麻花的手指。 “殿下说笑了,公主率性赤诚,臣心甚悦。”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但寸步不让,“至于「胡闹」,圣旨已下,殿下的意思是,圣旨也是胡闹吗?” 萧启冷笑一声,质问道:“你们两年未见,重逢第一面便是当街逼婚。你告诉本王,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至于圣旨,”他目光转回萧璟脸上,声音放缓,“小五,你没告诉陆将军,是你拿着匕首逼陛下赐婚的吗?” 陆惊澜原本带着笑的眼睛骤然只剩震惊,望向萧璟,但很快又重新漾开笑意,轻咳一声:“公主殿下行事一向……果决。” “即便没有那道圣旨,臣与殿下亦是自幼相识,情深意重,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萧璟低着头,只觉这话越听越耳熟,等她反应过来,脸登时就红透了。 “呵,自幼相识?宫中伴读,不过孩童嬉闹之情,怎可等同婚姻之约?”萧启依然满是不信,“惊澜,你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莫要因为一时糊涂,误了终身。” 「误了终身」四个字才落,陆惊澜喉间便逸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被烫了一下。 那抹温润的笑意并未褪,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殿下此言,臣实难苟同。” “孩童之心最是纯粹,若连幼时相伴的真心都能轻易抹去,那该如何信守终身之约?” 几番敲打未果,萧启面上的不悦越发明显,他转向萧璟,沉声道:“小五,那你呢?你告诉大哥,为何是陆惊澜?” 她还没开口,他先弯下腰,拾起地上那只翠绿的草蚱蜢,直接摆在她面前:“别跟大哥说什么青梅竹马的鬼话,毕竟你连「定情信物」都能拿错。” “我……”萧璟原本想照陆惊澜的话搪塞过去,现下脑子一片空白,眼神飘忽,“因、因为……” 萧启直接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他刚从漠北立功回来,风头正盛?还是因为陆家有兵权,可作倚仗?” 陆惊澜连忙咳嗽,打断他的逼问,声音清晰:“殿下,公主性子单纯,焉能有此城府?” 萧璟心乱如麻,她要如何告诉大哥,一切的根源,是她做了一个手足相残的梦,而梦里,大哥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心虚得眼神乱飘,却正好对上陆惊澜那双明亮的眸子,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因为他长得好看!” 话音刚落,满室哑然。 萧启眉心一跳,嘴角抽动:“什么?” 陆惊澜赶忙低下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萧璟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憋笑。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硬着头皮也得圆下去:“那日我在阁楼上,远远瞧见惊澜策马入城——玄甲黑袍,身姿挺拔,日光映在他侧脸上,嗯……惊为天人!” 萧启:“所以?” 她吸了口气,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了,干脆理直气壮些:“所以我就冲过去了啊!大哥你看,这样貌,这气度,满京城找得出第二个吗?”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推搡了陆惊澜两下,示意他配合。 他总算止住了笑,只是耳尖还在发红:“臣竟不知那日如此被殿下看重。” 萧启久久沉默,最后干笑了一声,听着像是真的被气笑了:“萧璟,你今年十六,不是六岁,因为惊鸿一瞥便当场逼婚,你比大哥想得还胡闹。” “那我就是看上他了。”她索性胡搅蛮缠起来,扯住萧启的袖子,“父皇当年不也是因为母后貌若天仙才一见钟情的吗?大哥你自己书房里不也收着江南第一美人的画像吗?” “我们萧家一脉相承,凭什么我不可以?” 萧启被这话一噎,耳尖微红:“你哪听来的胡话?” “三哥告诉我的,”萧璟得意地眨了下眼,乘胜追击,“再说了,如今圣旨已下,若是悔婚,岂不是让全天下看我的笑话?” 正说着,她眼眶已经泛红,声音都带上哭腔:“真要如此,我就去出家!” 萧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被她攥着的衣袖甩都甩不开,语气彻底转为疲惫,压低声音道:“就算这样,也不能当街强求啊,成何体统?” “那我不快点下手,万一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他再次被气笑了,脱口而出:“这世上哪有人敢跟你抢?” 说完又自觉失言,轻咳一声,声音软下来,“事已至此,既然你喜欢,那便如此吧。” “大哥最好了!”她跳着扑过来,抱住萧启的手臂。 萧启被她撞了个趔趄,还不忘提醒道:“陆将军,望你谨遵驸马本分,若让璟妹受委屈……”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清晰传来,稳稳抵达:“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公主厚爱。” 萧启总算点了点头,拂开她的手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大婚前安分些,这门不许关,再关大哥叫人卸了。” “好。”萧璟连忙应道,缓缓舒了口气,才转向榻上的陆惊澜,“惊澜,这段时日你恐怕得开着门睡了。” 陆惊澜又是无奈又是愉悦,笑了好一阵,才道:“殿下,臣的风寒这下彻底好不了了。” 她俏皮一笑,宽慰道:“本宫会给你请太医的,而且你这算不得什么。” “三哥……应该惨了。” 隔日午后,萧璟心情大好。 许是婚事落定后安心不少,昨夜那些可怖的画面竟未曾入梦来,她难得地一夜好眠,晨起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她换上一身茜色骑装,墨发高束,来西郊御苑挑新到的御马。反复比较后,目光落在一匹枣红色的大宛驹上,她正轻抚马颈,试其性情时,耳边炸开一声无比熟悉的: “萧璟——!” 马儿受惊扬蹄,她头都没回,温柔地顺着马颈,应道:“三哥,我耳朵没聋。” 许是因为一路狂奔,萧烁冲到她面前时,头发有些松散,满脸通红,大口喘着气:“萧璟,你又跟大哥胡说八道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昨夜大哥把我叫去痛斥一顿,还罚我抄二十遍《礼记》!二十遍呐!”他指着自己眼下的青影,愤愤道,“我抄了整整一宿,眼皮直打架,若不是二哥替我求情,我这会儿还在抄呢。” 萧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忙替他顺了顺胸口,声音里藏不住笑:“三哥,消消气。” “当时情况比较复杂,况且我并没有胡说,不是你告诉我大哥书房放着「美人图」吗?” “那你也不能出卖我啊。” 一听这话,她眉梢微挑:“是三哥先出卖我吧?拿匕首逼陛下赐婚的事,我可只告诉过你。昨日大哥可是言之凿凿,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萧烁眼睛瞪得老大,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在你眼里三哥就是这样的人?” “那不然呢?”她微微耸肩,“那日殿内就我和陛下二人,他答应过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这……”他一时语塞,琢磨起来,“确实,老六那个人吧,虽然性子温吞,但应下的事还真没反悔过。那年他同我打赌,若我能把那只总在文华殿后叽叽喳喳的乌鸦射下来,他便把最爱的青玉砚送我。欸后来我真的一箭射中了,他真把那方砚双手捧到了我面前……” 他正手舞足蹈回忆着往事,可才高兴了一瞬,声音又低下来,“不过这事真不是我告发的,大哥他是从哪打听到的?” 这下萧璟心头也泛起一层迷雾,一股隐隐的不安感袭来:难道说,大哥在陛下身边放了眼线? 萧烁正努力思索,一双含情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是难得一见的专注。 可她一个眨眼,闪过的却是梦里那双赤红如血的眼。 她吓得一个激灵,踉跄着退了几步。 “怎么了?”萧烁慌忙伸手拉她。 她好不容易站稳,心还在砰砰直跳,却扬起下巴绽开一个浅笑:“没事,踩到石子了,没站稳。” 她走上前,扯了扯萧烁的袖子,轻松道,“告密的事,算我误会三哥了,谁叫我闹的动静太大,大哥向来明察秋毫,哪里瞒得过他?” 萧烁剑眉微挑,眼里又变回不满,“一句误会就了事了?” 她却一点不担心,继续笑道:“那我给三哥赔礼道歉?” “少来那些虚的。”他得意地把头一仰,神气起来,“两坛「笑春风」,要十年的,少一天都不成。” “依你,不过……”她眼睛一亮,笑得更明媚,凑到萧烁耳边,“闷在府里喝酒多没意思。” “欸不如咱们去醉仙楼,我听说那儿新来了西域舞姬,到时佳肴美酒,轻歌曼舞,岂不妙哉?” 萧烁满意极了,正要点头,却忽然清醒:“不行!若是被大哥知道,我又要倒霉了。” “不会的——”她拖长音调,晃着他的手,带着些恳求,“三哥,带我去吧,你不是说醉仙楼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吗?我早就想去瞧瞧了。” “可你尚未出阁,去那种地方……” “还有十八天就出阁了,”她立刻站直身子,“就当提前几天嘛。” “行行行!”萧烁一咬牙,甩了甩右手,昨夜抄书的酸胀还没褪,“我在那儿留了雅间,你换身衣服,再戴个斗笠,没人会知道。” 他又补了句:“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只喝酒赏舞,不许惹事,不然我再也不带你出门。” 萧璟立即从善如流,脸上笑得越发灿烂。 最后这句,三哥上回、上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许是他记性不好吧。 夜幕初降,萧璟身着一件鹅黄罗裙,头戴帷帽,纱帘垂至肩下,乖巧地跟在萧烁身后。 他倒依旧是往日那副张扬打扮——宝蓝绣金大袖袍,配上松绿杭绸裤,玉冠束发,并不规整,有几绺乌发随意地垂下,阔步流星,腰间那几块玉佩撞得叮当作响,活像只成了精的孔雀,还是那种到处开屏显摆的。 才踏进醉仙楼的门槛,一个缙云色的身影便分开人群,娉娉袅袅地迎了上来,“睿王殿下来了,”声音软糯含笑,“可还是依照惯例安排?” “咳咳,”萧烁清了清嗓子,偷偷瞄了一眼身后,摆摆手:“酒菜照旧,今日不用人跟着伺候,清清静静的,没有本王的吩咐,都不许进来。” 帷帽下,萧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三哥啊三哥,我又不是瓷娃娃,至于吗? 女子了然一笑,将两人引到天字号雅间,布好酒菜便恭敬退下。 门刚合上,萧璟便将头纱一掀:“闷死了。” 萧烁谨慎得很,四下里望了个遍,才出声:“小祖宗,你就安分点吧,这地方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瞧见……”正说着,他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酒,“这个太烈,你只许喝甜酿。” “啊?”她的笑僵在嘴边,追问道,“那舞姬呢?” “隔着这个看。”他朝前方一指,是一扇正对楼下舞台的碧影纱窗,舞姬曼妙的身姿,只能朦朦胧胧看个大概,大概能分辨出是在快旋,还是在折腰。 她一叉手:“我是来看西域舞姬的,不是来看皮影戏的。” “再说连皮影戏都没得看。” 她只好撇撇嘴,端起酒杯小啜了几口,甜丝丝的,确实是她喜欢的滋味,而纱窗上那团晃动的彩晕,到底还是比皮影戏好看些。 酒盏刚见底,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传来,是萧烁的心腹,他极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焦急: “二位殿下,出事了。陆府那边有情况,晋王和雍王已经赶过去了……”【】 4、诬陷 萧璟和萧烁赶到时,陆府正厅气氛凝重,下人皆被屏退在外,除了地上跪得瑟瑟发抖的三个太医。 萧启坐在主位,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见到带着酒气而来的两人,眼神更是一暗。 坐在下首的是脸色发白、双手直抖的陆恒,萧宏站在他身侧,轻声安抚:“陆老将军,不必过于忧心,惊澜还年轻……” 而陆惊澜,站得离几人都有些距离。 他背绷得笔直,双拳紧攥,脸上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委屈,涨得通红,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怎么了?”萧璟小声问,声音因仓促赶来还有些不稳。 萧烁气喘吁吁,可一对上大哥如刀的目光,立即噤声,往旁边稍了稍,连出气声都小了些。 为首的赵太医,没敢抬头,声音颤颤巍巍地飘来:“殿…殿下,臣等奉命为陆将军检查身体,发现将军腰间有一处旧伤,伤口甚深,又在要害处,恐伤及、伤及肾元根本,有碍……人道敦伦。” 话音才落,在一旁装鹌鹑的萧烁,偷喝的那口茶猛地呛了出来,他捶着胸一顿咳嗽,还不忘觑一眼萧启的脸色,结果被大哥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陆恒本就惨白的脸更是雪上加霜,哭嚎起来,萧宏托着他瘫软的身子,重重叹了口气。 “什么?”萧璟有些茫然,医理她本就知之甚少,今夜又喝了些酒,晕乎乎的,“什么道?”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陆惊澜,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太医,眼睛里的杀气,她就是再喝一壶甜酿,也能分辨得出。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她时,戾气尽数敛去,只是手依然攥得发白:“殿下,臣的腰在战场上的确受过刀伤,但只是皮肉伤,军医诊治后早已痊愈。” “未留任何隐患。” 萧启冷冷开口:“陆将军是在质疑太医院的能力?” 陆惊澜“哼”了一声,回道:“太医院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心思,诡谲难测。” “你放肆!” “停——”萧璟被他们吵得更晕了,直接挡在两人之间,抬手制止,“你们慢点说,那个什么道,是什么?” 厅内瞬间沉默了,几个太医把头低得更低,不敢接话。 萧启无力地揉了揉眉心,别过脸去,显然不打算跟她解释。萧宏倒是张了张嘴,但话要出口的时候,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陆惊澜耳尖憋得通红,可最后还是躲开了她的目光。 萧璟环顾四周,竟无一人敢正视她。 她正要再开口时,一阵混不吝的笑声打破了僵局:“噗哈哈哈哈哈!” 萧烁实在憋不住了,也不顾大哥的眼刀了,大步走过来,一把揽住萧璟的肩,在她耳边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解释道:“我的傻妹妹,「人道」便是夫妻之事,阴阳交合,懂了吗?” “再简单点说,”他抬眸觑了觑陆惊澜的脸色,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更深了,“就是你的驸马咳咳,那个可能不太行,未来子嗣上艰难些。” 萧璟:“……啊?” 她愣了一瞬,然后从脸颊到脖子瞬间红透,甚至还在不断往外冒热气。 “三、三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结结巴巴的,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利索。 萧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手上摩挲墨玉扳指的速度,越来越快。 陆惊澜眼底的杀意再起,不过这次,是直冲萧烁而来。 萧烁把手一摊,满脸无辜:“一个个的都不肯开口,那只好我来了。”他还有些得意地向萧璟补了一句,“怎么样?三哥是不是言简意赅,现在都明白了吧?” 她现下真的很想挖个地缝,不是自己钻,是把这个混账三哥埋进去。 萧启终于睁开眼,恢复威严:“按祖制,遣试婚宫女验证,若有事,婚事作废,若无事,再议。”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萧璟和陆惊澜对视一眼,又飞快地躲开对方的眼睛。 多亏三哥的「点拨」,她倒是举一反三,立刻明白了试婚宫女是什么意思,她红着脸,但依然斩钉截铁道:“这、这是我的驸马,凭什么让别人试?” 一听这话,原本垂着头的陆惊澜,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翻涌的情绪,和此前任何一刻都不同。 萧宏叹了口气,劝道:“五妹,眼下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若不肯试婚,那这婚事只能作罢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萧璟咬着下唇,脑子乱成一团,但看了看一旁站得倔强的陆惊澜,还是把心一横,“不用试婚了,婚事照旧。” 全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她攥了攥袖角,端起架子,继续道:“本宫说,婚事照旧。那个…那个行不行的,本宫不在乎。” 满厅再次陷入死寂。 萧启盯着她看了许久,深沉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震惊。 他站起身,缓缓开口,语气堪称叹为观止:“萧璟,我原以为你是被美色迷了心窍。” 他顿了顿,连连摇头。 “如今看来,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萧璟:“……” 她的脸骤然一白,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根本站不稳。 是啊,她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吗?可那些夜夜缠着她的血腥噩梦,她光是想想都感觉脖子一凉。 不行,她不要做噩梦了,哪怕只是为了这个。 “我不管!”她的声音再次大起来,“婚事一切照旧!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或是让我听见半句说驸马不好的闲话——” 她环视一周,目光凌厉,“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她真的没脸待下去了,转身就跑,身后还传来三哥的呼声:“欸小五,你等等我!” 一阵风似的赶来的两人,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只留下一室凌乱。 萧启泄了劲,跌回椅中,紧绷的肩一塌,有些懊恼地望向萧宏:“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大哥,这事怪不得小五,父皇母后去得早,咱们做兄长的,在有些事上……”萧宏一面扶着老泪纵横的陆恒,一面又惋惜地看了看陆惊澜,叹了又叹。 “终归是疏忽了,也护过头了。” 萧启闭上眼,竟破天荒地抓了抓头发,全然不像平日那个端肃持重的晋王。 良久,他背手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几人,冷静吩咐道:“今日之事,都给本王咽在肚子里,若是有半点风言风语传出来,本王不介意让太医院多几个「空缺」。” 说着,他飞快瞥了一眼陆惊澜,继续道,“这段时日,你们留在陆府替陆将军调理身体,需要什么药材、补品,派人来晋王府知会一声便可,都听明白了吗?” 太医们齐声应道,萧启带着萧宏,拂袖而去。 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府门的那一刻,陆惊澜紧攥的拳终于松开,指尖早已麻得没有知觉,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月牙般的血痕,他却笑了。 真好,这一世,是我来流血。 总好过,让我看着这抹红,在你颈间绽开。 “澜儿啊——!” 陆恒突然扑上来,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袖子上:“我的儿,咱们老陆家不会真要绝后吧?” 陆惊澜:“……” 老父亲还在絮叨:“你娘临终前爹答应过她,要把你好好拉扯大,看着你结婚生子。如今婚事是有了着落,可你偏又……” 陆惊澜叹了口气,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背:“父亲,您先起来,我真的没事。” 陆恒抬头,泪眼汪汪:“真的?” “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脸倏地冷了,单手扶着老父亲,缓缓行至太医面前,另一只手已抚上腰间。 “锃!” 寒光乍现,一柄乌金短刃已然出鞘,堪堪停在赵太医眉心寸许,惊得他瞳孔猛缩,直冒冷汗。 “赵太医很是关心本将军的腰,”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人,“但你可知,本将军腰间不止有伤——” “还有刀。” “你、你敢,”赵太医吓得抖如筛糠,勉强挤出几个字,“下官是奉命行事。” “呵!”陆惊澜冷笑一声,刀尖微偏,冰凉的刀身映出对方扭曲的脸:“你还配不上这把刀。” “这是她送我的。” 陆恒抹了把脸上的泪,哭腔一扫而光,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澜儿,这毕竟是晋王留的人……” “我知道。”陆惊澜收刃回鞘,转身离去,声音比窗外的夜色更沉几分,“既然几位太医「奉命」留下,那陆某定会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 青云巷内,夜风微凉,却吹不散萧璟脸上那点滚烫,她气鼓鼓地在前面跑着,三哥的人和声音,还在身后紧追不舍。 “小五你慢点,夜里黑,看着点路。” 情急之下,她根本顾不得方向,七弯八绕的,竟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她气得顿足,一扭头,三哥那张烦人的脸就凑了上来,拖长了调子调侃她:“本宫不在乎——” 他爽朗地大笑起来,拍着她的肩:“我们小五真是出息了,方才还指着大哥的脸,说「吃不了兜着走」,真是让三哥刮目相看!” 她又羞又恼,捂住耳朵,睨了他一眼:“都怪三哥胡说八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萧烁收了笑,把她死死堵着耳朵的手拿开,声调也稳了不少,“不过,三哥可不是胡说八道。” 他那惯常上挑、含情带笑的眼尾,此刻竟难得地敛了弧度,透出一种陌生的静:“小五,你真的想好了吗?成亲可不是小时候办家家酒,玩闹过便各自散了。” “姻缘是月老系的红线,红线一牵,本无交集的两人,便会在日复一日间缠成最亲近的人,再也分不开。” 萧璟的眼睛微微睁大。 萧烁看着她,声音又放轻了些:“成亲之后,你们便不再只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而是夫妻。” 他一字一顿,“是同享祸福、共担悲喜的夫妻。” “所以,你当真想明白了吗?” 再听到这些话,她的脸竟没有发烫,因为一个冰冷的事实迎面砸下,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些。 过去这些时日,她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化煞气」,想的是怎么把人名正言顺弄到府里,便算大功告成。 可这之后的事,她从未想过。 巷子里变得更静了,月光晃晃悠悠的,晃了许久。 她终于抬起头,清澈的月光下,是她坦诚的目光:“三哥,你说的那些,我都未曾想过,何来想明白一说。” 她看见萧烁的神情落寞了一瞬,更看见了他眸子里映出的,自己那张毫不动摇的脸。 “可成亲这件事,我心意已定。” “至于那些不明白的……” 夜风渐起,吹乱她鬓边的几绺碎发,也吹散了两人之间难得的正经,她忽然眨了眨眼,那抹熟悉的明媚又回到脸上,“我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兄妹俩一对视,默契地同时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无人小巷里久久回荡。 萧烁眼尾一挑,眸中漾开春水般的涟漪:“好!不愧是我萧烁的妹妹,先斩后奏,再迂回图之。小五你这手战术,衔接得浑然天成啊!” “那当然!”她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既要出手,自然是谋定而后动。” “好好好,谋定而后动。”他脸上的笑更深,又不着调起来,“但你今天护人的那股劲儿,也是谋略?我怎么瞧着,像是想都没想就冲出去了?” “我……”她一时没接上话,咬着唇,“我只是觉得,惊澜是在战场上为国拼杀受的伤,怎可成为被人欺辱的把柄,太不公平了!” 脑海中,又浮起那张倔强的脸,明明委屈极了,却只能攥着拳,憋得眼眶通红。 她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即便他不是她的「镇物」,她也不能对这样的他置之不理。 萧烁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轻叹了一声。 她并不意外,三哥虽是个纨绔,但骨子里淌着的,终究是将门敬重沙场儿郎的血。 小巷内一时静默,夜风习习而过,驱散了酒气,凉意渐渐在脸上蔓延开来,萧璟的眼前却骤然清明。 她一把抓住萧烁的手臂,语速虽快却十分冷静:“三哥,今夜的事颇为蹊跷,惊澜的伤若真如此严重,军报怎么可能只字未提?” 萧烁原本还有些玩味的嘴角松了下来,怔了一瞬:“我说呢,陆惊澜那小子看着也不像不行……” 他旋即又改口,压低声音,“背后之人好谋算啊,这盆脏水一泼,辱人自尊不说,更难证清白,分明是为着搞砸你这桩婚事而来。” 他说着说着,渐露难色:“只是敢动你婚事的人,咱们真的能查吗?” “能。”她点了点头,坚定道:“只是这事,不能铺在明面上,得悄悄的。” “得悄悄的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可臣已经听到了。”【】 5、调查 “谁?”萧烁被背后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一回头,手已经下意识护在妹妹身前。 萧璟也循声望去,清冷月光下,一个疏朗身影,正双手抱臂坐在她面前的高墙之上。 他仰头望天,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贪看月色。 许是今夜风清月皎,映得他鲜眉亮眼,透出一种少见的清冽少年气,跟方才满受委屈,却竭力压制眼底的怒火,不让它翻涌而出的犟种,简直判若两人。 她的心蓦然跳错了一拍。 这个陆惊澜,有些陌生,更有些久违的熟悉。 “哦是你啊,吓死我了。”萧烁看清来人,才绷紧一瞬的身子倏地就松了,缓了口气,但嘴里依然没好话,“喂陆惊澜,你何时跟过来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听我们说话?本王要治你的罪!” 这一连串的质问,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将有些愣神的萧璟拉了回来。 她只能投去无奈的一瞥:三哥,你这一心虚话就多的毛病,真得治治了。 陆惊澜的目光终于从月亮上收回,轻轻落在她脸上,浅浅一笑:“臣在自家后院赏月,何罪之有?” 自家后院?这不是死胡同吗? 萧璟慌忙环顾四周,越看心越凉——合着她脚下生风一路狂奔,结果只是从陆府正门,绕了一大圈到了陆府后院。 萧烁更是一愣,声音都虚了:“小五,我都叫你看路了。” “天太黑了,”她小声嘟囔,“都怪你非得在后面追,不然我至于慌不择路吗?” “你这哪是慌不择路,压根是「自投罗网」!” 萧璟被他最后几个字刺得一激灵,脸上又烫起来,但依然梗着脖子,将目光甩向墙头的陆惊澜,试图夺回主权:“虽是你家后院,可本宫同三哥在院外谈话,你偷听便是不对。” 他却笑得更明朗了,淡淡道:“殿下,后街这条小巷也是臣家的。” 闻言,她竟然气笑了,干脆弯起眉眼:“原来如此,那竟是本宫与三哥叨扰了,告辞。”说罢拉着萧烁转身就走。 “等等。”陆惊澜利落地从墙头跳下,拦住他们的去路,声音沉了些,“殿下要调查今夜之事,可否带上臣一起?” “就当,给臣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萧璟垂眸不语,似在考量。 要不要带上他,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没有答案的,是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盘桓不去的另一个疑问——方才那些话,他听到了多少? 若是他知道这桩婚事她并无真心,他还会愿意吗? 还在思忖间,萧烁抢先一步:“五妹,反正他都听到了,那不如就带上吧,多个人多个帮手。” “罢了,既然三哥都这么说,那便一起吧。”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只是本宫方才同三哥说了些「玩笑话」,将军若是听到了,莫要当真。” 陆惊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抱拳行礼:“殿下放心,臣知道什么该当真。” 萧璟正要转身离去,忽然感觉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回头望去,陆惊澜已经松开了手,垂眸迟疑道:“殿下留步,臣…臣还有一事想问殿下。” 他深吸了口气,又对等在一旁的萧烁道,“睿王殿下,可否容臣同公主单独说几句话。” 萧烁觑着萧璟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便识趣地向前溜达了几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背过身去,但耳朵依然竖得老高。 萧璟垂着头,眼睛一直盯着鞋尖上的绣花,“你要问什么便问吧,三哥还在等着呢。” 陆惊澜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警惕得像在放哨的身影,将声音尽可能地压低:“殿下方才说,臣的伤在军报上只字未提,那是不是……” 他屏了口气,才问道,“是不是臣写回来的军报,殿下都会看?” 话问出口,他紧张得都不敢呼吸,幸好方才那口气屏得够长。 萧璟的脸倏地飞起一团红晕,她用脚尖踩着不知从何处滚来的小石子,小声道:“不过闲来无事之时,偶尔翻翻罢了。”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令人信服,她又补充道,“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个小哭包,去了边关还哭不哭,没有别的意思。” “嗯,臣知道了。”陆惊澜极力压着上翘的嘴角,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臣问完了,殿下同三殿下回去吧,马车在巷口候着。” 萧璟转身快步朝巷口走去,萧烁挤在她身侧,带着笑意嘀嘀咕咕个没完,她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嗔怪着推了推他的手臂。 望着兄妹俩打闹着离去的背影,陆惊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轻轻抚上腰间藏着的那柄乌金短刃,崭新如初,一如两年前她赠他时那般。 他还记得,接到戍边旨意的那天,他在含章殿外徘徊了很久,手里握着这柄她前日送他的短刃,反复斟酌着同她告别时要说的话。 正当他对着宫墙喃喃自语时,身后响起少女清凌凌的嗓音,“陆惊澜,你在这儿面壁思过呢?” 他慌忙转过身来,只见她一身粉色骑装,脸蛋红扑扑的,鼻尖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几绺碎发软软地贴在额角,整个人笑盈盈的,像一株被晨露吻过的海棠。 “不、不是。”他结结巴巴的,耳尖悄悄泛红,“臣是在等殿下,臣要去漠北了……” 他小心翼翼瞄着她的神色,心咚咚地乱跳,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越攥越紧。 他想看她微微蹙一下眉,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也足够他欢喜上许久。 可他又怕看见她眉头蹙起的样子,她这般明媚的人,眉间本不该沾染半分愁绪。 萧璟弯了弯眉眼,笑着回道,“我知道啊,是大哥的意思,让你去边关好好历练呢。” “嗯。” 一个单音,轻飘飘地落下。 见她毫无不舍之意,陆惊澜的心随着这个单音一起,蓦地沉了下去,再不似之前那般吵闹。 萧璟浑然不觉,还鼓励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哭包,你去了军营可不能再哭了啊。” 他脸涨得通红,急着反驳道,“臣不是小哭包,至少…至少以后肯定不是。”他抬起头,用不知哪来的勇气坚定道,“臣要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打了胜仗,风风光光地凯旋,然后……” 他声音渐弱,望着萧璟的脸,「然后」了许久,没有下文。 萧璟眨了眨眼,好奇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让殿下好好瞧瞧!”他突然提高声音,喊出这句赌气般的话后,便逃也似的跑开了,只留下萧璟愣在原地。 他跑出很远的一段距离后,身后依稀传来她夹杂着笑意的喊声。 “好啊,那我便在京城等着,等着陆大将军风光凯旋!” 陆惊澜在拐角处躲了许久,抬手抚着胸口,直到感受着掌下的心跳渐渐平稳,他才小声自语道,“我想风风光光地凯旋,然后娶你。” …… 天色还是沉沉的蟹壳青时,万籁俱寂。 萧璟猛地睁开眼,裹在华贵锦衾中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那柄利刃,又一次横上了她的颈间。 在朦胧的梦中,剑身模糊,她至今看不真切那是一柄什么利器,可剑锋的寒意,却总能真实地透过梦境传递到她颈间,进而是全身。 梦是假的,恐惧却是真的。 她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终究是怒火压过了恐惧: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动本宫的「镇物」,让本宫连个安生觉都睡不好,本宫定要你好看。 她甚至气得捶了一下枕头,仿佛这便是那幕后之人的脸。 天光初晓,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便撞碎了宁王府的静谧。 萧煜正俯身侍弄药圃中的几株幼苗,培土的动作都没停,温声道:“三哥、五妹,留心点,莫踩到我的断肠草。” 萧烁一听,猛地刹住脚,连退数步:“老四,你每天就窝在府里捣鼓这些要命的玩意儿?” 萧璟在药圃边蹲下,用手指戳了戳叶片,又凑近闻了闻,忽然笑出来:“三哥,这是金银花苗,你又被骗了。” “老四!” 萧煜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目光在掠过她身后时,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 “陆将军也来了。” 陆惊澜双手合抱,目光真诚,声音响亮:“宁王殿下,别来无恙。” 萧煜笑意更深,自嘲道:“托你的福,尚且苟活。一别两年,你倒是越加意气风发了。” “只是不知,今日是来会旧友,还是……提前「走亲戚」?” 余光下,萧璟瞥见陆惊澜的视线微微偏转,落在她侧脸上,眉眼含笑:“是旧友,更是亲戚。” “谁跟你是亲戚?”萧烁立刻跳出来,“还没成亲呢,你小子就登堂入室了?” “三哥!”萧璟一面打断他,一面借着裙摆遮掩,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陆惊澜的脚尖,脸上依然带着纯良的笑,“四哥,我们今日来,是有正事。” 陆惊澜面色不改,只将身子稍稍收了半寸,离她更近了些。 萧煜的目光淡淡扫过,嘴角上扬:“进来吧,正好我新配了一剂药茶,清心解燥最好。” 茶香袅袅而升,萧璟将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隔着氤氲的雾气,四哥一向温和的脸竟沉了几分。 “背后之人手段下作,若是我们大张旗鼓地去太医院调查,只怕前脚走进太医院的门,后脚京城的流言就把陆府吞了,不得已才来叨扰四哥。”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四哥颇晓医理,平日又常出入太医院,可有什么头绪?” 萧煜放下茶盏,瓷底碰出清脆的一响,眼中一贯的温润覆上一层薄冰:“五妹,昨日负责诊治的太医是赵元仁?”他摇了摇头,不解道,“他医术高明,素怀仁义,何至于此?” 一听这话,萧烁一把揪住陆惊澜的衣领:“好小子,你到底说没说实话?” “三哥,你松手!”她连忙去掰萧烁的手,“惊澜身上还有伤。” 陆惊澜被勒得一咳嗽,却低笑道:“三殿下,臣若真有隐疾,此刻该倒地不起了。” 萧煜扶额叹息,无奈道:“三哥,赵元仁是好人,但不代表他昨日诊脉时也是好人。” “好人,是最容易被拿捏的。” 萧烁手上的力道总算松了几分,陆惊澜趁势挣脱,理了理衣襟,直起身子:“据臣所知,军中医案从不入太医院存档,赵元仁久居京城,昨日却连「伤及腰椎三寸」的细节都说出来了,只怕背后有军中势力。” “未必是军中。”萧煜摇摇头,“按制,将领伤情无论大小,在诊治后均由军医详记,呈报兵部职方司密存。” “职方司,”萧璟小声念叨着,“新任郎中是不是柳尚书家的大公子,柳明晏?” “不错。”萧煜点点头,欣慰一笑:“小璟,你何时关心起朝中的人事变动来了?” “我……”她垂下头,又飞快瞥了一眼陆惊澜,“是两月前,他以「贺履新之喜」为名,在府中设雅集,给我递过拜帖,邀我前去品茶赏画。” 陆惊澜原本搭在膝上的手,闻言顿时紧攥成拳,面上还挂着温润笑意,语气已经冷得像冰:“柳公子……真是好雅兴啊。” 她连忙摆手:“我没去!他的画匠气十足,喜浮华,好奢靡。那幅《西山松月图》,连松针尖上都点满了金粉,真是俗气至极,我不喜欢。” “殿下连他的画作风格都如此熟悉?细枝末节也记得这样清楚?” 萧璟一怔,急得舌头打结:“我、我是听三哥说的!” “我?”萧烁眼睛瞪得像铜铃,用手指着自己,嘴巴微张:“又是我?” 他气得拍案而起,誓死不接这口黑锅:“萧璟!你讲不讲道理,我像是赏画的文雅人吗?你找替罪羊也稍微动动脑子,你还不如说是老四。” “不巧,我也不爱赏画,喝茶倒是可以。” 说着,萧煜淡定地喝了口茶,才缓缓道:“不过我确实见过那幅画,那日柳老夫人携画入宫,小璟你只看了一眼,便说「俗气」丢开了。” “正是呢,”萧璟连连点头,又拽了拽陆惊澜的袖子,“我真的不喜欢他的画。” 他没有扯回袖子,反而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腕,痒痒的,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手上却攥得更紧了。 他抬眼看她,声音压低了些:“那人呢?” “人?什么人?”萧璟眼神乱飘,“哦柳明晏啊,他、他就那样吧。” 陆惊澜微微一笑:“那样,是哪样?” 她垂着眼,脑中念头飞转,可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柳明晏,”短暂的沉默后,萧烁摸着下巴回忆道,“那小子来头可不小。” “祖父是永昌侯,祖母是安宁郡主,论起来还是父皇的表姑母。他爹如今管着户部,几个叔父都身居高位,典型的河东柳氏嫡系,金堆玉砌的世家公子。” “就连这个兵部职方司的位置,换作旁人,可能一辈子都爬不上去,于他不过是个过渡而已。” 萧璟不禁松了口气,幸好有三哥在,京城的世家名录,他能倒背如流。 萧煜继续接道:“柳家的权柄人脉,多在文官体系,而职方司掌边防舆图、将领档案,历来是兵部要职。柳家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恐怕不仅仅是历练过渡,更是起了在军中布局的心思。” “呵。”陆惊澜面上的笑意陡然淡了,他立马望向萧璟,目光蔫巴巴的,“若臣因旧伤被殿下厌弃悔婚,军中威信亦难免有损,届时柳家安插在军中的人,便可顺手接替。” 他的指节在膝上轻轻一叩,声音更沉:“还有臣的驸马之位,怕是也打算一并接手,想得美!” 萧煜放下茶盏,嘴角噙笑:“惊澜,你的重点是不是……歪了?” “臣向来直击要害。” 萧璟的脸腾地一红,但还是抿着唇,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这不是私怨,是政治博弈。” 这几个字一说出口,脑中便浮现出大哥对朝堂时局侃侃而谈的样子,她学着分析道:“柳家想阻止的,不是我和惊澜的婚事,而是……” 她正斟酌着用词,眼前陆惊澜那张阴沉的脸不知怎地裂开一小道缝,缝里漾开一层浅浅的涟漪。 他轻轻地眨了下眼,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应当是听进去了她的话,示意她继续。 心里浮上一层淡淡的欢喜,她继续道:“柳家想破坏的,是军功新贵和皇室联姻的契机,更是斩断寒门将士在军中的上升之路。” “这叫,”正琢磨着,她的眼睛倏然一亮,“对了!这叫「世家垄断」。” “啊,原来如此!”萧烁跟上思路,气得咬牙,“合着他们要搞的,不是惊澜你的腰,是你的兵权啊!想要兵权就真刀真枪地去战场上拼,捡现成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想通这一层,萧璟反而不慌了,她轻笑一声,松开一直攥着的陆惊澜的袖子,坐直身子:“好啊,既然柳家想玩「釜底抽薪」,” “那咱们,便告诉他们什么叫「引火烧身」。” 话音刚落,茶室里,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 “滴答。” “滴答。” “滴答。” 三声落,三人的目光齐唰唰投向萧璟:“你想怎么烧?” 她气势骤减,声音弱下来,“我、我还没想好呢。” 三哥立刻捂脸偷笑:“果然,我就知道!” 四哥别过脸,极力忍笑,“无妨,至少方向对了。” 只有陆惊澜依然带着笑意看她,眼底像盛着一池春水:“殿下,臣倒是有个主意,既然要烧,不妨从火源开始,咱们手里不是有那几个太医吗?” “对啊!”她被他的话重新鼓舞,合掌一拍,“咱们就查查那几个太医,到底是如何与柳家勾连的。” 萧煜撇了撇茶沫,淡淡问道,“那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大哥?” 萧璟那点儿刚雀跃而起的小心思,顷刻间撞上了心里那堵名为「大哥」的南墙,撞得粉碎。 她习惯了在大哥的庇护下无忧无虑,习惯了依赖他、信任他,甚至就在方才,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还带着大哥的影子。 可自从那个噩梦后,她再看向大哥时,眼前总像蒙着一层影影绰绰的纱,让她忍不住时时叩问: 她真的了解大哥吗? 茶室内,静得诡异。 挑起话头的四哥,自然是与茶盏沉默相对,等着答案。 一向咋唬的三哥,也难得地闭了嘴,视线久久停在窗外那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上,槐荫已浓,偶闻蝉声。 和疏落的蝉声交错而起的,是身旁陆惊澜的呼吸声,深一下、浅一下。 那日在陆府,大哥道出「误了终身」四字时,他也是这般克制地从喉间逸出几声气音。 这场沉默里,他们四人,像是心照不宣,又更像是各怀心思。 “先瞒着大哥。” 最终还是萧璟选择打破僵局,迎上三人聚拢而来的目光,“此事本就宜暗不宜明,更何况我们尚无证据,所有不过揣测。” “揣测若无真凭实据,只会变成刺向自身的刀。” 「刀」字出口的瞬间,眼前一晃而过的却是那柄横在颈间的利刃,那般刺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冷得她一颤。 比寒意更强烈的,是困惑。 她至今不解,照她的心性,刀锋合该永远朝外,究竟为何,会选择刀刃向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虚幻赶出脑海:“栽赃未成,柳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事不宜迟,我们即刻行动。”【】 6、审讯 “殿下,咱们这是要去哪?” 才到青云巷口,离陆府尚有一段距离,萧璟便示意马车停下,领着陆惊澜下了车,不朝正门前去,反而一头扎进了七弯八绕的小巷。 “你跟着便是。” 她语气硬梆梆的,可心里一想到又要来陆府,便感觉浑身不自在。 来陆府不过两回,结果状况一回比一回离奇曲折,若非纳吉已毕,钦天监监正亲口回禀「八字相合,天意所向」,她都要疑心她是不是和陆惊澜命里犯冲。 更何况,眼下还只有她和他。 三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赵元仁的人情往来交给我,保证连他和谁拌过嘴都查得一清二楚!”话刚落,人便没了影。 四哥则淡淡地落下一句:“我去太医院看看记档。”便径直往宫里去了。 索性这次,不走正门了。 不过面前的小巷真像迷宫似的,左折右拐,即便是日头明晃晃地照着,也总有些幽深处,不见光亮。 她绕来绕去,仍是一头雾水,脚下的步子越来越重。 “前面那个岔口走左边。” 他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大步迈了出去,心下暗暗嗔怪:这人分明就知道要去哪,还装作不知,看着她瞎转悠了这么久,坏透了。 虽然这么想,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跟着他的指令,不过寥寥几声,两人便回到了昨夜的「死胡同」,越过眼前这堵高墙,便能进到陆府的后院。 萧璟一脸理所当然地看向陆惊澜:“我们翻墙进去。” 他无奈笑了笑,温声道:“殿下,咱们翻墙回自己家,怕是有些……「多此一举」?” “你懂什么?”她眉梢一挑,“虽是自己的地盘,但我们是来审人的,动静自然越小越好,难不成要像上回求旨那般,连消息如何走漏出去的都不知?” 陆惊澜连连点头:“殿下英明。” 翻墙这种事,换作旁的世家贵女,是万万不可能的,可偏偏大梁的长公主殿下,打小便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善骑射,喜攀高。 区区一堵墙,根本不在话下。 两人利落地攀上墙头,陆惊澜先一步跃下,站定后,又伸出双臂虚虚扶了一下紧随其后的她。 萧璟身形轻盈,宛若一只翩跹而来的蝶,轻轻点地:“陆惊澜,你这才是「多此一举」。” 他淡淡一笑:“臣习惯了。” 带着微微扬起的笑意,两人闪身进了小柴房,昨夜的两个年轻太医,正被关押在此,灰头土脸,瑟瑟发抖。 “现在知道怕了?” 虽是第一回正儿八经地审人,但萧璟的架子还是摆得足足的。 她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踱步至二人面前,目光却丝毫没有要下瞟的意思,“昨夜诬陷陆将军时,可曾想过今日?” “殿下明察,下官怎敢诬陷将军呐?”两个太医慌忙叩头,年长些的那个大着胆子,嗫嚅着解释道,“昨夜请脉时,将军尺脉确实…确实细浮无力,照医理言,确是肾元亏损之象。” “你!”萧璟气得登时就想发落了他们,“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可话才出口,衣袖便被轻轻拽了下,陆惊澜摇了摇头,和声劝道,“殿下,清者自清,臣愿意让二位太医再诊一次,若脉象仍如其所言,臣即刻赔礼道歉,放人离去,可若是一切正常……” 他略一停顿,眼神暗下来的刹那,声线如坠冰窟,“二位知道后果。” 两人吓得身子瘫软,眨眼间额头上便满是虚汗,最终还是深深屏了口气,颤抖着去探脉。 “不、不可能!”才一搭上脉,两个太医霍然僵住,眼睛睁到最大,无比惊恐地看向对方,“怎会如此?昨夜脉象明明……” “呵!”陆惊澜嗤笑一声,收回手,还特意掸了掸衣袖,“二位太医,本将军脉象究竟如何啊?” 二人彻底失了力,眼神呆滞,声音虚得像是从天边飘来的:“将、将军脉象沉、沉稳有力,并无隐疾。” “总算肯招供了?”萧璟看着眼前两张毫无血色的脸,那些夜不能寐的火气反而更盛了,“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抹黑功臣、诬陷驸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法度纲常?” “说吧,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收了多少好处?”她抿了抿唇,扬起下颌放狠话,“从实招来,本宫或可网开一面,若还要抵赖,那便带着你们那些黑心银子,去阴司地府里慢慢花吧!” 这话一出,年纪稍小的那个,先前没敢开口,现下哭得呜呜咽咽:“我没有,昨夜真的……” 他满脸泪痕,声音断断续续的:“昨夜脉象的确有异,我、我不知道,我来太医院才不过半年,只想安稳度日,挣些俸禄糊口,我真的没收好处!” 许是自觉大限将至,他的话匣子开了便合不上了,抽泣道:“昨夜本不该我当值,是我贪图那二钱银子贴补,才跟人换了班。太医院人才济济,我自知平庸,从未想过出人头地,原想着攒上两年钱,早日娶亲成家,好好过日子,哪晓得把小命都赔上了……” 空荡的柴房里,小太医的哭嚎声久久回响,一旁年长些的那个,从诊脉后便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靠在墙角,眼角低垂,一脸失魂落魄。 眼见这般场面,萧璟强撑起来的那副铁石心肠也不免软了下来,她赶忙看向陆惊澜,微挑了两下眉示意,偷偷地比了句“不像假的”。 陆惊澜颔首回应,他行至小太医面前,缓缓蹲下身,平静道:“我相信你没收好处,因为好处,根本到不了你们手里。” 在小太医渐弱的哭声中,他继续道,“昨夜我便觉奇怪,三个太医前来为我一人请脉,着实有些兴师动众。现在想来,这般安排真是精妙的很,表面上看是太医院对我这个准驸马的格外关照,实则是为了在赵太医诊出我脉象虚浮时,能有两个人证在场。” 一声啼哭噎在喉间,二人茫然地抬起头。 陆惊澜的声音继续平稳地传来,剖析的却是血淋淋的真相:“三人同诊,均得出脉象虚浮的结论,便是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而若是事情败露,你们二人,则是现成的替罪羊。” “难怪。”萧璟倒抽了口气,“太医院明面上尽心尽力,派了三个太医前来诊脉,可偏又安排了这两个经验尚浅的新人,不是自相矛盾,根本是把他俩当「弃子」用。” “只是……”她蹙起眉,目光扫过地上的二人,不解道,“本宫尚有一事不明,赵元仁或许是主谋,可他如何能未卜先知,确保你们二人所探脉象,与他的诊断分毫不差呢?” 陆惊澜眉间同样拧着疑绪,他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正来回摩挲着,眼前突然灵光一现,站起身来:“殿下,臣知道了!” “昨夜赵元仁为臣诊脉时,为表敬意,特地换了个新脉枕,还带着股淡淡的异香。他当时说是宁神的草药,如今看,恐怕是能扰人指感的秘药。如此一来,他不必未卜先知,无论谁来诊治,在那个脉枕下,都只会探出那一个结论!” “好一个赵元仁!”萧璟面上毫不掩饰轻蔑之意,但她的头脑尚未完全被怒意冲昏,“不过,太医院的污糟可不止他一个。”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个怔愣的太医身上,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昨夜是谁提出要三人同诊的?又是谁,指派了你们三人前来?” 二人对视一眼,满是震惊的眼中渐渐流露出恍然,还不等他们开口,萧璟便自问自答道,“是院判章迎,对不对?” 柴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两个太医无力地点了点头,明明是个再轻微不过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萧璟的声音霎时冷了,心中的不安感陡然攀升:“惊澜,看来这太医院的水,比我们想得还要浑,还要脏。” 章迎执掌太医院多年,父皇在世时便深得圣心,至今圣上龙体安康仍系其手,若他存了不臣之心,那可是动摇国本的祸患。 梦里萧宸龙袍上的斑斑血迹直直刺进脑中,她顿觉遍体生寒,双臂环抱,将心底那些不可说的忧惧,尽数系在手中死死揪住的一小块衣料上。 “活水清,死水浊。” 他又一次耐心地分开她和衣料纠缠不清的五指,温柔的动作伴着沉稳的声音,一点一点将她从惊惧中拉回,“太医院眼下便是一潭死水,章迎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如这二位的新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淹死在这池污水里。” “是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萧璟舒了口气,思绪被悄然牵引着,“太液池终年清澈见底,不单是宫人日日清理浮萍的功劳,更是因为打通了底部,活水源源不断。” “所以要想清理太医院这潭死水,不仅要除掉那几个污糟,更要扫清积弊,引来活水。” 她一口气说完,才抬眼看他,却望见他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准确来说,是被他紧紧包着的那只手。 二人手心交握,与她那双养尊处优的柔荑不同,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一摸便知是边关风沙里磨砺出的痕迹。 她竟然真的微抬指尖,摩挲了下那层茧,酥酥麻麻的,还裹着他掌心的温热,顺着她的指尖传遍全身。 有点……好摸。 她正贪溺着这种有些异样却舒适的触感,他却慌忙撤开手,退后半步,脸上浮起一层莫名的红晕,目光快速扫了扫还在面前跪着的两个太医,他们慌忙垂下头,但那飘忽不定的眼神,早泄露了一切。 该死,竟忘了场合。 他清了清嗓子,才艰涩道出,“臣失礼,方才见殿下手凉才……” “哦,无妨。”未曾料到他反应如此大,萧璟心头竟有些悻悻。 手心的温热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轻轻甩了甩,恢复冷静,“不知者无罪,二位太医不解内情,谨遵医者本分,本宫自然不会怪罪。只是在一切查明之前,还得委屈二位「暂居」陆府,以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说罢,两人沉默着出了柴房,一前一后,隔着刚好的距离,她走一步,他跟一步,连步子大小都差不多。 萧璟攥住手心,余光瞥向身后,好几次想开口问他为何甩开她的手,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你…你把赵元仁关哪了?” 他慌忙答道:“在那边的庑房。” 她转过身,面上带着些不悦,幽怨道:“那将军跟在后面是要本宫来带路?这是陆府,不是公主府。” “是!臣这就给殿下带路。” 他一个大跨步,便到了她身前,一阵清冽的柏子香也跟着扑了过来,明明香气提神醒目,却扑得她心神一晃。 她微微仰头,二人视线一碰又忽地飘开。 萧璟别过脸去,望向身后他方才站着的位置,这才发现,原来他一步能迈如此远,那方才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是为何? 正想着,已到了一间偏僻的庑房门口,房间朝向不好,能见日头的时候不多,平日只用来堆放一些不打紧的杂物。 木门被缓缓推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困惑,锐利的目光比外面的亮光先一步找到了隐在暗处的那个身影。 他正靠在角落里休息,背挺得笔直,尽管光线昏暗,但他与周遭的杂物还是格格不入,泾渭分明。 已是晡时,阳光终于斜斜地透了进来,照亮了这个角落,也落在赵元仁的脸上,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可以说是坦然。 他慢慢睁开眼,见是萧璟前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叩拜,声音毫无起伏,每一个字都极为平稳:“微臣赵元仁,参见长公主殿下。” “赵大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本宫也累了,不想同你绕弯子。”萧璟莲步轻移,避开四处散落的杂物,行至赵元仁面前,冷声道,“说些本宫想听的。” 赵元仁轻笑一声,抬起头,目光坚定:“昨夜,是微臣在脉枕中填了「安息散」,此药是微臣在西域假死药「龟息散」的基础上改良的,有宁神静气的功效,不过副作用是用药之人的脉息会在一炷香内细弱无力,难以探查,可人却不会察觉到丝毫不适。” “呵!你倒是个识抬举的。”见他这般坦诚,萧璟反而不急着发作,她不紧不慢地在赵元仁面前来回踱步,轻声念着,“赵元仁,元仁,取的可是「元心不改,仁义济世」之意?” 最后几个字她刻意将尾音微微上扬,就像羽毛轻飘飘地拂过,下一瞬却陡然转厉,“你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吗?对得起自己这一身医术吗?既有这般改良秘药的能力,不想着济世救民,反用来诬陷忠良,这便是你的「元仁」吗?” 一句又一句的诘问,砸得赵元仁浑身颤抖,他死死咬着牙,努力绷直的背摇摇欲坠:“殿下,臣自知死罪,愿以死谢罪,只求殿下高抬贵手,勿要迁怒那两个小太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臣已经铸成大错,难以回头,但他们还有未来,还可以坚守他们的「元仁」。” “难以回头?” 萧璟将这几个字一字一顿念了好几遍,才问道,“赵元仁,你连死都敢面对,却不敢说出真相,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7、收网 庑房内,寂若死灰。 赵元仁的身子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度欲言又止,却终究是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抬起头:“殿下,此事是臣一人所为,这便是真相。” 说罢,他重重叩首,那一声闷响就好像是他给自己敲的丧钟。 “好!你真是好得很!”萧璟气得跺脚,斥道,“宁肯自己死也不供出幕后指使,本宫是该骂你懦弱不堪,还是该夸你忠心耿耿啊?” 任她说什么,赵元仁都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纵然生气,可又实在拿他没办法。 连死都不怕的人,即便是她现下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恐怕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等等,刀架在脖子上? 难道说,梦里的她和眼前的赵元仁一样,都面对着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所以才会选择以死解脱? 她正陷在联想中难以自拔,身侧沉默了许久的陆惊澜突然开口,“赵大人,你觉得你死了一切便结束了吗?” 二人闻声望向陆惊澜,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赵元仁的脸上,并无逼迫之意,反而极为平静,甚至还带着隐隐的悲悯。 他继续道,“你死之后,太医院仍旧是一团污秽。你说那两个小太医还有未来,还能坚守「元仁」,可连你这个颇有盛名的「元仁」,都坠入深渊万劫不复,你让毫无根基的他们能如何?” “你的死,不是保护他们,而是助长幕后黑手的气焰,让更多心怀仁义的良医,死无葬身之地。” “你确定,这就是你坚守了一辈子的「元仁」吗?” 他的叩问,就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将赵元仁的心防彻底击溃。 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他失声痛哭,连连摇头,喃喃念道:“罪臣糊涂!想保护一人,却害了更多的人,罪臣真是糊涂至极!” 萧璟和陆惊澜对视一眼,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静静等着赵元仁开口。 泪尚未完全止住,他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带着抽泣,却字字清晰:“是章迎,章迎逼我这么做的,他、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还不等两人询问,他便擦去脸上的泪,又将那些还没出口的哭声强行压了回去,主动解释道,“十八年前,淑妃娘娘之死,罪臣…难辞其咎。” “淑妃娘娘?”萧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愣在原地,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说的是四哥的母妃,淑妃娘娘?她不是难产而亡的吗?” “生产之日,淑妃娘娘的确有些难产,但、但若非罪臣那碗助产汤,娘娘不至于血崩而亡。” 赵元仁的声音重新带上哭腔,甚至比之前更为凄厉,他断续道,“娘娘孕中忧思,肝气郁结,罪臣本想用当归补血蓄力,以助娘娘生产,哪知…哪知对娘娘体质把握不准,当归的用量重了些,才致使娘娘血不归经,难产而亡,连四殿下亦生来体弱。” “先帝仁厚,并未过度追究,只以为娘娘是普通难产,可章迎偶然间翻看脉案,发现了微臣用药之失,多年来以此要挟,逼臣让出院判之位,又用臣研制的药方邀宠献媚,笼络圣心。此番,亦是他授意臣诬陷将军身患隐疾,破坏殿下的婚事。” 他抬起头,涕泗横流,眼中满是愧疚和痛苦,哽咽道,“臣自知罪孽深重,早想一死了之,可每每见到宁王殿下,都自责不已,想为其悉心调理,略作弥补,可大错已经酿成,如今所做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个深埋在赵元仁心底十八年的秘密,和他此刻蜷缩的角落一样,终于得见天光。 萧璟和陆惊澜久久无言,一时之间,房内只剩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必须马上找到章迎。”萧璟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稳下来,她望向陆惊澜,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正打算离开时,一道清冷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先一步从门外传来。 “不必去了,章迎已经死了。” 两人蓦然顿住,来人正是萧煜,他来得匆忙,向来苍白的脸竟急得微红,他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去太医院查记档时,便听说章迎一早便不见踪影,身为院判,怎可玩忽职守?” “我即刻动身去了章府,管家说章迎昨夜在书房闭关研制新方,嘱咐了不许人打扰,可我推门而入,撞见的却是他自缢而亡的尸体。” “还有,这封遗书。”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再简易不过的信件,字迹潦草,不过寥寥数语,只言章迎的远房侄子曾在陆惊澜麾下效力,因当值喝酒被罚杖责三十,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眼见栽赃不成,内心惶恐不安,便自缢谢罪。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萧璟看着那一纸荒唐,荒谬得想笑,“谁会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子去冒掉脑袋的风险,更何况既然有心报复,又怎会如此仓促地自缢谢罪,根本是错漏百出!” “正是。”萧煜点了点头,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章迎死得蹊跷,应当是背后之人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先一步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陆惊澜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冷笑道:“也难为他们了,还精心准备了这封「遗书」,这个谎,圆得不易啊。” “不行,用一个章迎就想把这事糊弄过去,休想!”萧璟愤愤不平,又转向赵元仁,问道,“赵大人,章迎背后之人是谁?” 赵元仁同样对章迎的死无比震惊,呆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来,他慌忙解释:“殿下,微臣不知,多年来一直是章迎以…以旧案要挟臣,并未有其他人。”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偷偷觑了一眼萧煜的神色,脸上的愧疚藏都藏不住。 萧煜忽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怅惘,但更多的是释然,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只是比平日多了些轻颤:“赵大人,你何需自责?” “身为医者,你已竭尽全力,问心无愧。更何况你我心知肚明,母妃之死,皆是我一人之过。” “宁王殿下!”赵元仁重重一磕头,打断他的话,声音直颤,“慎言……” 萧煜咳了两声,眼眶瞬间泛红,他别过脸,不再开口。 “四哥,”萧璟上前,轻轻扶住萧煜的手臂,又温柔地替他拍了拍背,“淑妃娘娘在天之灵,定是希望你好好的。” 在她的印象里,四哥面上永远温润如水,待人和善,但实则内心和谁都隔着一段距离,更像是高山之巅的冰雪,遥不可及。他从来不过生辰,更不爱热闹,深居简出,人人都道宁王殿下超然物外,逍遥自在。 可她知道,四哥是害怕,他怕沐浴温暖的阳光,怕感受和煦的春风,因为那会将他这片冰雪一点一点消融。 他看起来是最不受世俗之情所扰的,实则是陷得最深的。 屋内的气氛凝重起来,几人的呼吸声间错响起,有的重,有的轻。 章迎这条线断了,又牵扯出十八年前淑妃之死的秘辛,萧璟忽然觉得自己又身处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巷中,她努力朝着光亮处前行,却只能找到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幽深角落,兜兜转转,要么停在原地,要么闯进了死胡同。 就在此时,一句响亮的通传声破门而入:“二位殿下,陆将军,晋王殿下来了,请几位速去正厅。” 三人迅速抬起头,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眼神,无言间,他们默契地理了理仪表,平复心绪,齐声应道:“即刻就来。” 萧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短短一日间,来这个令人窒息的正厅两回,面前的人都不带换的。 只是昨夜这两人一个面色阴沉,不住地摩挲那枚墨玉扳指,一个老泪纵横,哭嚎不已,现下倒也算是……有说有笑? 萧启坐在主位,手中端着一盏热茶,不紧不慢地啜了几口,嘴角竟还带着些笑意,偶尔回应几句陆恒。 陆恒则在他下首,满脸陪笑。 萧璟的目光落在那套茶盏上,釉色清淡隽永,当得起「雨过天青」几个字,一眼便知是汝窑天青釉的上佳珍品,陆老将军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招待了。 还不等她开口,大哥便放下茶盏,温声道:“玩够了?” 她登时感觉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瞬,才重新开始流动,只是身上突然冷了许多,让她不禁一颤。 头皮还在发麻,萧璟定了定神,开口道:“大哥,我们不是玩,我们……” “你是不是要告诉大哥,你们是在查案,查到了章迎,查到了柳家?”萧启直接打断了她,笑意依然挂着,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厅内静得可怕,无人敢接话。 萧璟垂着头,吸了好几口气,正要再开口时,陆惊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晋王殿下,查案一事都是臣的主意,二位殿下不过古道热肠,出手相助而已。” 余光间,她瞥见他竟一脸的坦然自若,毫无惧色,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似乎还有点挑衅的意味。 她突然就慌了。 他露出这般「挑衅」的笑容,可不是初犯,上回大哥还能念着他是个病人,不予追究,现下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呵!”大哥果然冷笑了一下,声音更沉,“本王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件事到此为止,听懂了吗?” “凭什么到此为止?”萧璟抬起头接话,直直迎上大哥的目光,“惊澜被人诬陷,章迎一手遮天搅得太医院乌烟瘴气,柳家意图不轨其心可诛,桩桩件件,大哥是要哪一件到此为止?” 质问声落下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停住了,衬得每个人的呼吸声都骤然重了些。 萧璟的手心攥得生疼,但依然扬着头,摆出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 萧启眼中先是一惊,随后竟化作几分欣然,他轻轻点了点头,道:“误会已清,陆将军身体无恙,婚事一切照旧。章迎已死,会有一位医术高明、德高望重的新院判来主持大局。至于柳家……” 他舒了口气,站起身,缓缓行至她面前,俯身看向她有些迷惘的眼睛,“柳明晏请辞的奏折,午后已呈至陛下案前,明日便会有正式的旨意。” “桩桩件件,璟妹还有哪一件不满意?” 萧璟又是错愕又是茫然,大哥的雷霆手段她是知道的,但这般直面何谓「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她的确是第一次。 见她沉默,萧启也不恼,淡淡道:“事情已了,婚期将近,璟妹这段时日便在府中安心筹备婚仪吧。” 拂衣而去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若是有需要大哥帮忙的地方,别忘了开口。” 厅内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可萧璟心里的那块石头却没有松动分毫,反而压得更重了。 眼前这个大哥,和梦里那个她不敢面对的大哥,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丝重叠的可能。 陆恒送客归来,一屁股跌进太师椅中,抓起一只名贵的「雨过天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长吁一口气,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哎呦我的老天爷嘞,可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晋王殿下今日这一通,倒是让老臣想起当年户部亏空的案子。” 他咂巴了两下嘴,回忆道,“那会儿在金銮殿上,晋王也是这个眼神,这个语气,一条一条罪证往外甩,把那群钻钱眼里的混账骂得头都不敢抬!好家伙,老臣虽然听不懂那些账本上的弯弯绕绕,但光听着就觉得痛快,解气!” 他说得兴起,还比划了两下,可一望见萧璟,便忍不住颓然叹了口气,“可自打先帝爷龙驭归天,便再没见过他这般。殿下,晋王今日……只怕是真动了火。” 萧璟怎会不知? 传位诏书宣读那一日,她跪在一旁,还沉浸在父皇崩逝的悲痛中,那句「传位六皇子萧宸」宛若一道惊雷,劈碎了每个人的预期。 泪眼朦胧间,她看见大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第一个俯首跪倒,山呼万岁,那张平静到近乎绝望的侧脸,曾在她脑海中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大哥真的放下了。 可梦里那张狰狞的面目,那双沾满鲜血的靴子,都在无声提醒她:或许,大哥根本没有放下过。 夜幕低垂,几人各自打道回府,虽是翻墙进来的,但萧璟还是昂首阔步从正门走出,只是脚下有多虚只有自己清楚。 陆惊澜坚持要送她回来,她本要婉拒,可腿不争气地在上车时软了一下,险些跌倒,幸好他在一旁及时扶了一把。 然后,他就在她的马车里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静静地听着,本不想开口,忽地想起什么,凶巴巴地问道:“陆惊澜,你方才笑什么笑?你是嫌大哥火气不够大,再添一道柴是吗?” 他丝毫不紧张,又绽开一个浅笑:“因为殿下以前夸臣,笑起来好看。” “本宫何时说过?” “八岁那年,殿下把臣推进荷花池,臣吓哭了,殿下说「陆惊澜,别哭了,你笑起来好看」。” “我……”萧璟瞬间语塞,脸涨得通红,却反驳不出半个字。 因为这混账事确实是她干的,而且她当时只是信口胡诌,只想着哄得他止了哭,别去告状便好,谁知道他当了真。 “惊澜,其实……”她深深屏了口气,斟酌着用词,正打算坦白从宽时,又对上他那张笑得傻里傻气的脸,突然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其实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他的笑意更深,语气是压抑不住的雀跃:“臣知道,殿下说的话,臣一直都记得。” 萧璟望着他那双清澈又明亮的眸子,不知不觉就溺了进去。 他的眼睛怎么会这么亮呢,好像藏了星星在里面,可她看啊看啊,却找不到星星,只找到她的倒影。【】 8、五月花 五月榴花照眼明。【1】 婚期将至,公主府院角的那棵石榴树开得甚是应景。油亮的叶,灼眼的花,还有掩在繁茂枝叶间、青涩却圆润的点点初果,都透着一股烂漫的生机。 萧璟正倚在小榻边看得出神,一道温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开从百花后,占断群芳色,这树榴花如此耀目,我看着却不及你。”【2】 她转回身,盈盈一笑:“大嫂来了。”见大嫂孤身一人立在门外,忍不住撇了撇嘴,“下边的人也不知通传一声,做事如此懒怠。” 晋王妃苏婉卿一袭缃色宫装,发间并未过多装饰,只一支温润的青玉簪,正合她婉约内敛的性子。 她带着温柔笑意走上前来,“你莫动气,是我不让传的,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为着你这桩婚事,府里府外快闹得人仰马翻了。”她目光扫过院中脚步匆匆,忙碌穿梭的宫人,柔声道,“王爷……你大哥他这几日都在同礼部商议大婚流程,字字句句,反复推敲,倒比他自己大婚时还上心几分。” 苏婉卿自然地在萧璟身侧坐下,牵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声音更轻了些,“妹妹,现下无外人,你同嫂嫂说句心里话,你真就认定陆将军了?” 萧璟被问得猝不及防,慌忙躲开她的目光,小声道:“我自己求来的,自然是认定了,大嫂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苏婉卿笑了笑,将她拉近了些,淡淡的玉兰香随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拂过她耳畔:“大嫂只是感叹,我们五妹这般绝色,便宜那小子了!” 她又看了看窗外那棵火红的石榴树,目光转回萧璟泛红的脸上,“这花开得兆头极好,华灼灼而子初成,不知是不是明年……府里要添个小世子或小县主了?” “大嫂!”萧璟的脸整个红透,嗔怪道,“你和大哥恩爱情笃,又有穆之,便来打趣我?” “好了好了,说正事。”苏婉卿收起笑意,声音平稳了许多:“今日尚服局将你大婚的礼服和凤冠一并送来了,你大哥特意嘱咐过,要我亲眼看着你试过才好。” 话音刚落,芷萝便将那袭华服和凤冠呈了上来。 大红的缠枝宝相花纹织金锦上,用金线绣着九对展翅欲飞的翟鸟,袖边、领口都缀着鸾凤纹样,寓意平安祥瑞。最别出心裁的,当属裙裾边那一围错落有致的东珠,颗颗莹润,步步生光。 那顶金丝累凤点翠冠则嵌满了珍珠和宝石,流光溢彩。 萧璟一边试,一边笑着回忆:“大嫂可还记得四年前你行册封礼时,那顶凤冠也是这般华美,我当时可欣羡极了。” 苏婉卿为她整理衣襟的手顿了一瞬,才道:“是啊,那顶凤冠很漂亮。”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宛如一声叹息,“就是太重了。” “确实…确实重。”凤冠的重量压下来的那一刻,萧璟的声音都沉了些,她眼睛瞟向上方镶着的珠翠,弱弱地问道,“这个要戴多久啊?” 苏婉卿无奈地笑笑,解释道:“大婚在黄昏时分,届时妹妹从宫中旧居含章殿启程,驸马至宫门口迎亲,仪仗至公主府后,再行拜堂、合卺、结发全套礼仪,方可礼成洞房。” “礼成之前,都得戴着。” “什么?”萧璟惊呼,“那岂不是要好几个时辰?” 她不禁重重叹了口气,成个亲竟如此折磨,古人还把「洞房花烛夜」列为人生四喜,当真难以理解,喜在哪里,根本是受刑嘛。 列祖列宗在上,小璟都是为了救咱们萧家才成亲的,你们可要保佑我化煞顺利,不然我不是白吃这个苦头了。 她正在心里无声祈祷着,一句上扬又响亮的喊声传来:“五妹!” “三哥,我在这儿呢。” 脖子被压得酸软无力,几个侍女还簇拥在侧,将她团团围住,她只能虚虚地应了一声。 “哟!五妹你这头上得价值连城了吧?” 萧烁耳朵倒是挺灵的,循着声音找来了,他啧啧了两声,“真是难为你了,我还记得去岁你及笄礼的时候,那支海棠步摇飞了老远,差点儿甩在李尚书那个老古板脸上。” “当时李尚书说什么来着,”他捧腹大笑,刻意压低声音模仿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身旁的几个侍女忍不住低声偷笑。 实在是现下动弹不得,萧璟只能恨恨地咬了咬牙,威胁道:“三哥你再多说一个字,明年你行冠礼的时候,我保证步摇一定飞你脸上。” “你敢?” 萧烁瞪了瞪眼,但他知道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因为萧璟真的敢。 “行了,别拌嘴了。”苏婉卿终于看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但声音依然温柔似水,不带一丝责备之意:“你们俩啊,一个马上大婚,一个马上及冠,怎么还如此孩子气?” 兄妹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哼”了一下,便别过脸去。 苏婉卿无奈叹了口气,重新为萧璟调着凤首的朝向,边问道,“不过三弟,你这般风风火火地赶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哼!”还不等他开口,萧璟先冷笑一声,埋怨道,“三哥能有什么要紧事,不过让他帮忙查个太医,结果几天不见人影,准又是在哪里被美人绊住脚了。” “我……”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这次是真有事。” 苏婉卿掩面浅笑,柔声细语道:“三弟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好好打算打算,别整日只顾玩乐。” “急什么?”萧烁往那张宽大的雕花木椅上一躺,声音也懒下来,“论长幼次序,也该二哥先。” 他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瞄着萧璟还气鼓鼓的侧脸,故意逗她,“毕竟,也不是人人都像五妹这么「恨嫁」的。” “萧烁!”萧璟顾不上头顶的凤冠,蹭的一声站起身来,把身侧几人都吓了一大跳,随即直奔萧烁而来。 那凤冠在她头顶摇摇欲坠,若非芷萝眼疾手快,只怕一座城池登时就要化为乌有了。 “我错了,我混账,我口不择言!”萧烁认怂一向快,眼见她真动怒了,他立马从袖中掏出一个叮当作响的小物件,连连作揖,“这个送你,就当我赔礼道歉罢。” 萧璟接过一看,是个雕得栩栩如生的金麒麟坠子,内嵌小铃,工艺精巧。 “算你识相。” 她勾了勾唇角,满意地收下,随手系在腰间,转身回到妆台,每走一步,那坠子便发出清脆的一响,甚是好听。 萧烁舒了口气,自顾自地倒了盏茶,道:“哎我刚从宫里出来,路过重华殿的时候,你们猜我瞧见谁了?” 根本不消萧璟开口问,萧烁立马自问自答道,“陆惊澜那小子!他这几日从早到晚都在重华殿熟悉大婚事宜,负责教授礼仪的,好巧不巧,正是礼部那个老古板,李守德。” “他?”萧璟笑得眉眼弯弯,“那陆惊澜可有得受了。” “李尚书那个人,死板得很。我还记得及笄礼时,他每条规矩都得一字不落地讲上三遍,而且每讲一遍,都得问一句「殿下可明白」,若是我答得慢些,他便要从头再讲一遍。” “行礼更是,但凡有一丝一毫偏差,便要重新来过,这般折腾下来一天,骨头都要散架了。” 虽然在抱怨,可她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明媚。 陆惊澜啊陆惊澜,咱俩还没「同甘」呢,倒是先「共苦」了。 “欸不如咱们去看看!” 苏婉卿轻轻按住她,道:“不合规矩,按仪制,婚前不宜相见。”她顿了顿,觑着萧璟有些失落的神色,声音放轻,“不过,若是你进宫探望陛下,那便很合规矩。” 萧璟才垂下的嘴角倏地又翘了起来,她冲着苏婉卿俏皮地眨了下眼,两人相望一笑。 紫阳殿暖阁,萧宸正埋首于奏折间,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铃响,蓦地闯入殿内,他头都没抬,淡淡笑道,“五姐今日又来求什么?” 话刚落下,萧璟已移至案边,她俯身托腮,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摊开的奏折上,道:“汛期将至,这段时日加固河道堤防的折子怕是不少吧?” “嗯。”萧宸搁下朱笔,抬头看她。 那是一双和她极为相似的眉眼,但从来不会有人把他们认错,因为一个炽烈如火,一个沉静似水。 明明水火不容,可他们却一体双生,共享过生命最初的十个月。 她望着他眉间怎么都舒展不开的倦意,忽然就觉得,那顶凤冠也没多重。 “姐姐怎么不说话?”萧宸惑然,问道,“再过几日便要大婚了,你怎么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可是前番太医那事闹的?” “不是,”她摇摇头,迅速漾开笑容,“只是在想我的凤冠,得再嵌几颗珍珠才好。” 萧宸揉了揉额角,轻笑道:“好,新贡的那几斛南海珍珠,朕都给你。” “嗯,都给我。” 他又拿起笔,陷回一重重的奏折堆里,温声道:“重华殿后那株广玉兰开了,香气清甜,你应当会喜欢。” 萧璟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衣袖,清亮的嗓音伴着腰间的响儿越飘越远:“我喜欢的是它高大的树干,看得远。” 确实看得远。 树身约高两丈,已是亭亭如盖,萧璟寻了个结实的枝桠坐下,恰好能透过重华殿的西窗,将殿内的情景,一览无余。 那扇方方正正的窗,正正好框着殿内的两个身影——一个负手挺立,光看背影都知道是个老古板,一个满脸都写着幽怨,在折腰、下拜、起身几个动作间来回,像是无聊的木偶戏。 不过她看得饶有兴致。 又一个起身,他蓦然抬首,视线竟明晃晃地撞上她的,她慌忙收起笑,又比了个“嘘”,可想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他也一样。 可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 “将军,行礼时需凝神屏气,方显尊敬,怎可笑得如此轻浮?” “请将军重做一遍。” 他倒没恼,敛起笑,正对着西窗,将方才那个空首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遍——拱手至地,俯身深躬,额触手背,从跪地到起身,始终肩背端平,面容肃穆,挑不出一点错处。 学得倒是挺快的。 她暗暗嘀咕,眼前一点一点浮现的,却是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笨拙身影。 “喂陆惊澜,你进宫都两个月了,怎么行个天揖礼都手忙脚乱的?” “边关来的傻小子,哪懂什么礼?” 御花园的假山后,七岁的萧璟追着一只蝴蝶,闯进了这片吵嚷间。 她凤眸微扬,透过假山的小石洞,一眼便窥见了那双哭得通红的清目。 “礼者,敬人也。尔等学礼,竟用来欺辱他人,那这礼,还不如不学。” 她背着手从假山后大步走出,清凌凌的嗓音初露威仪,面上毫无笑意。 若非额角还有方才扑蝶的细汗,脸蛋还透着淡淡的红晕,萧璟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很像个老太傅。 “殿、殿下。”几个世家子弟瞬间慌了神,七零八落地行了个礼,垂首沉默。 陆惊澜愣在原地,忘了行礼,眼泪也呆呆地挂着,忘了继续哭。 她无奈地撇撇嘴,拉着他便走,丢下一句听起来很有威胁的话:“下次再让本公主看到你们欺负人,就罚你们抄《礼记》。” 她拉着他走了很远,至一处无人的偏殿才停下,转身问他:“不懂不会学吗?哭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嚅着:“在学……还没学会。” “笨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张望了好几遍,确认四下无人,才道,“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天揖礼要双手拱手,这样——” “啊呀不是,男子要用左手压右手,对就这样。” 萧璟站得挺直,面对着陆惊澜,拱手高推,深深俯身,嘴里还在念叨着,“记住,手不过眉,肘不后张,身不动摇,方显沉稳。” 陆惊澜依言照做,跟着她的动作,念着她说的要点,一板一眼地学了起来,终于行出了人生第一个标标准准的天揖礼。 “这不是学得挺快的嘛。”许是欣慰,她的尾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的脸却更红了,声音细得快听不到:“是殿下教得好。” 她得意地笑笑:“那是自然,名师才能出高徒嘛。” 他垂着头,偷偷瞥了她一眼,小声道,“那…殿下再教教臣别的?” …… 金铃响,风渐起,吹散了回忆,送来了丝丝缕缕清雅的香气,在萧璟鼻尖萦绕不去。 她悠闲地攀着花枝,轻嗅一口,嘴角的笑更深了。 广玉兰,果然香气清甜。【】 9、天边霞 陆惊澜将大婚的全套礼仪完完整整地、不出差错地最后做了一遍。 李守德捋着花白的胡须,满意极了:“将军,至此老臣已将大婚礼仪尽数教授完毕。将军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老臣甚慰啊。” 他说着,竟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一揖礼,道,“老臣自知个性有些严苛,这几日有劳将军不厌其烦听我唠叨了。只是礼法一事,事关皇室体面,更干系公主和将军的姻缘美满,是一丝一毫也错不得。” 陆惊澜没想到李守德还有这么一出,神色一正,赶忙回礼,道:“李尚书言重了,惊澜作为晚辈,能得尚书大人亲自指点数日,是惊澜之幸。” 这话并非全为客套,这几日相处,他知这位老臣虽然絮叨严苛,但的确未有半分私心,只一心扑在「礼」字上,这般坚守自己内心之道的人,他向来敬佩。 更让他心神震颤的,是眼前这个将礼刻进骨子里的人,竟会愿意为他主持那一场惊世骇俗的仪式。 那份情理之外的成全,他始终未忘。 李守德朗声笑道:“孺子可教也,老臣在礼部为官数十载,主持过的皇室婚姻大小也有十来桩,婚仪流程早就烂熟于心,可独独公主殿下这一桩,令老臣挂心不已。” “毕竟这当街强娶,大梁开国百年也是头一回,不瞒将军,老臣接到这差事时,只觉得是烫手山芋啊。” 他又捋了捋胡须,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可这几日老臣观将军修习大婚礼程甚为用心,想来并无外界传闻那般?” 陆惊澜嘴角上翘,笑意盈盈地解释道:“强娶一事,实乃误会。臣心意早定,原本打算回京面圣的第一件事,便是向陛下求娶公主。” 他垂眸想着那日长街上的情景,眼底的温柔快要满出来,“谁知道,被殿下抢先一步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竟是两个人的心意往一处去了。”李守德开怀大笑,“殿下那孩子虽有些小脾气,但心地是极好的,生在皇家,能有一桩两情相悦的姻缘已是不易,万望将军珍重。” “惊澜铭记于心。” 他的话掷地有声。 说罢,他抬头向西窗望去,可广玉兰树上,哪还有那抹倩影的存在。 她何时走的? 他的心蓦地空了一下,喉间泛起一阵苦涩,他咽了咽,努力宽慰自己:别怕陆惊澜,她还在,她还好好活着。 只是为什么,每次我为你做到最好的时候,你却不见了。 * 萧璟心里一直记着大嫂的叮嘱,婚前不宜相见,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好,她已经贪心不足,看了很多很多眼。 为着不影响这桩关系家族气运的婚事,她果断选择在陆惊澜最后一遍排演全套礼仪时,轻轻巧巧地离开了。 时辰尚早,回公主府前,她心里还有个疑问待解,便径直往皇城东南角的司天台去了。 这边僻静的很,又毗邻太医院,远远地便能嗅到一股苦涩的药香。 她眉头微蹙,脚下不禁加快了些,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是殿下吗?您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她扭头一看,一张熟悉的笑脸迎了上来,全然不似那日柴房里哭得哆哆嗦嗦的模样,她回以浅笑,“小顾太医,你笑得满面春风的,要往何处去?” 顾知微动作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她面前,行了个礼,“殿下万安,微臣是奉命去晋王府送安神香的。” “昨日晋王府的管事来传话,说是这几日王爷操持婚仪,又要辅政,常忙到下半夜还睡不安稳,所以特地命太医院调配些安神香送去。”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紫檀木盒,“这不,赵大人一早便依照古法调制了这「鹅梨帐中香」,安神助眠是最好的,命我速速送去。” 虽未揭开,但梨汁的清甜香气仍然随着顾知微轻扬的两下动作,丝丝缕缕飘了出来。 嗅着这宁神功效极佳的名香,萧璟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那些有关大哥的噩梦,那日他步步紧逼的威压,确实令她心生畏惧,可一想到大哥做这些都是为了她能顺利完婚,她实在怨不起来,也怕不起来。 大哥并非残酷无情,不辨是非。 涉事的几个太医,除了章迎死有余辜,受胁迫的赵元仁,不知情的顾知微等人,都未受牵连,赵元仁甚至得了重用,新升了右院判,协助新任院判共理医政。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像之前那般欢快,“那你快些送去吧,别耽搁了。” 目送着那个轻松离去的背影,萧璟的心越发沉了,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向司天台走去。 司天台的静室内,茶香袅绕,老监正徐危正悠然品茗,身侧尽是她看不懂的星图古籍。 一见萧璟前来,他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殿下怎么来了?有事派人来给老臣传句话便是,怎敢劳动凤驾?” 说着他压低声音,小心问道,“莫不是近日又有新的征兆?” “没有。”她摆摆手,“无非还是那些梦,翻来覆去的,大婚在即,徐大人可看出什么转机?” “禀殿下,臣这几日细观天象,萧氏一族气运中确有一股清气贯入,只是目前力量尚微,不足以与阴煞抗衡。” 她的心略略放下了些,总归算是个好的开端,至少证明,人找对了。 但随之而来的,那个疑问更重了。 她挣扎着开口,眼睛在那些奇奇怪怪的星图上来回飘,“徐大人,本宫还有一事不明,先前你只说要将人引入皇室,以身为镇,如今这化煞之人本宫引来了,那依你看,这下一步……” 徐危年过半百,脸上写尽沧桑阅历,此刻眼神却茫然如稚子。 “殿下何意?” 萧璟无奈一咬牙,索性说得明白些:“本宫的意思是,若要化煞解劫,是否…是否需要和驸马圆房?” 徐危像是被这句话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慌忙跪地垂首,声音都在抖:“这…这天意之事,下官岂敢揣测?” 萧璟一听顿时火大:“你不敢揣测?那本宫要你这个监正何用?” 徐危吓得满头大汗,不停用衣袖擦着,内心疯狂盘算起来,这但凡有一个字说得不对,他就能提前告老还乡,荣归故里了。 不过,归的大概率是自家祖坟。 他颤颤巍巍地回道:“殿下,依老臣愚见,化煞之事本就逆天而行,未免再触怒上天,后面的事还是要顺承天意而来。” “天意许,即可,天意不许,则不可。” 萧璟追问:“那本宫如何探知天意?” 徐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也尽可能有信服力:“天意难知,但真心可鉴啊。殿下您不必急于一时,待到两心相知,情深互许,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说罢他跪伏于地,久久不敢抬头。 萧璟的耳根还在微微发热,内心嘀咕着:真心?听起来是比天意更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按徐危所言,若想彻底化解煞气,便绕不开这两个字。 可是,要和陆惊澜两心相知,情深互许,她真的能做到吗? 瞧着徐危瑟缩如鹌鹑的模样,她知道逼问他是无济于事了,于是语气和缓下来,道,“徐大人请起,今日是本宫急了些,化煞之事往后还需您多费心,至于这个……” 徐危一抬头,正见到萧璟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封奏疏,脸色霎时白了。 “老臣徐危,年事已高,恐难当钦天监监正一职,恳请告老还乡……” 萧璟眉眼弯弯,声音轻快动听,徐危却两眼一黑,将要昏厥。 萧璟将奏疏啪地一声合上,声音沉了下来,质问道,“若不是本宫今日在陛下案上看到这封奏疏,及时扣了下来,徐大人是不是就打算不告而别,留本宫一人收拾这烂摊子?” “老臣不敢,”徐危汗如雨下,“臣只是害怕,逆天而为,稍有不慎便遭天意反噬,这般记载在古籍里比比皆是,臣、臣实在惶恐啊。” “惶恐?”萧璟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言之凿凿,“徐大人,你记住了,我们不是逆天而行,是救国救民,即便死了,那也是以身殉道,你给本宫拿出点骨气来,别这么畏畏缩缩的!” “再者,天塌下来还有本宫替你顶着呢!” 她说着,声音渐缓,“徐大人,本宫向你允诺,待到事成一定风风光光送你衣锦还乡,可在这之前,本宫不想再听到「告老」二字,大人可明白?” “殿下教训的是,是臣糊涂。”徐危被她的话狠狠一激,一声响亮的叩首后,沉声道,“殿下放心,臣再不提告老的事,阴煞未解,臣绝不辞官!” “横竖不过一死,大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殿下都不怕,老臣自然也不怕。” 萧璟总算长吁一口气,离去之前,她最后交代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旁人问起,大人知道该如何回答。” “臣遵命。” 走出司天台时,萧璟抬头望了望,赤霞漫天,夕阳余晖为天幕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倒是很像她的大婚礼服,朱红为底,金线勾勒,美得迷人眼,勾人心。 她扬起嘴角:老天爷,初八那日的黄昏,也一定要这般美。 * 五月初八,一个全京城翘首以盼的良辰吉日,也是大梁长公主萧璟和驸马陆惊澜这对「痴女怨男」的大婚之日。 从清晨起,萧璟便忙个没停,醮戒、着装、朝贺……一项项繁复的礼仪走下来,日头西斜时分,大婚仪仗终于从含章殿启程,向着宫门逶迤而去。 负责护送的是二哥萧宏和三哥萧烁,萧宏一向稳重守礼,这般事关皇家体面的大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至于主动请缨的萧烁么…… 萧璟忍不住在喜帕下翻了个白眼,凑热闹的事交给他也准没错。 萧烁以「护送」之名,策马伴在萧璟的銮轿之侧,声音压得低低的,但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不着四六的腔调:“小五,鸿运坊的盘口开了,赌你和驸马多久会相看两厌,分道扬镳。” 萧璟嘴角一抽。 好啊,原来全京城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几个盘口?目前下注情况如何?” “三个,半年内、一年内、白头偕老。”萧烁说着便叹了口气,叹气声重得她在轿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唉小五,不是三哥打击你啊,十之八九都压了撑不过一年呐。” 萧璟却好奇起来,“白头偕老怎么算?难道真要等到我和陆惊澜白发苍苍还没和离才算完么?” “这倒不必,只要撑过一年便算押白头偕老的胜。” “一年……”她轻轻念着,忽地眉梢微挑,问道,“三哥,你押了多少?” 萧烁连连否认,声音又快又急:“你胡说什么,三哥有那么混账么,拿自己妹妹的终身大事来赌?” “别装了!”她懒得和他兜圈子,直接威胁道,“你若不说,明日让我查清你押的哪一门,我定让你输个干干净净。” “毕竟这门婚事,可是我说了算。” 他一听瞬间投降,坦白道,“好好好,我说,我押了一千两白银,不过押的可是「白头偕老」啊,我发誓!” 萧璟简直要被气笑了。 败家三哥,十赌九输,竟然还敢下一千两白银,这是对她的婚事多有信心。 一帘之隔,萧烁面上的玩笑之意尽褪,眼神沉静,望着朱红的车帘默默勾了勾嘴角。 十赌九输,但赢这一次就好。 銮轿内,萧璟眼珠一转,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 照徐危所言,他们萧家阴煞之气颇重,想来没个一年半载的是化不尽的,三哥误打误撞,倒是押对了。 她嘴角上扬,势在必得:“三哥,不如咱们凑个吉利数字,再加五千两。” “我要全京城想看我笑话的人,输个血本无归!” 话音刚落,仪仗稳稳地停下,到宫门口了,内外霎时间一片肃静。 萧宏宣读辞令的声音从远处断断续续地飘来,他应当是在和陆惊澜交接,不过是些按部就班的程序,她只需耐心等着便是。 等得无聊,她便揉了揉早已酸胀不堪的脖子,心中计算着从宫门口到公主府还需多少时辰,一道沉肃的声音突然隔着车帘稳稳传来。 “殿下,坐稳当些,我们要启程了。” 他的声音很稳,让她那颗还有些躁动不安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尽管无人能窥见她此刻的仪态,但她依然忍着酸痛,昂首挺胸,目光坚定。 前路未卜,但她既然决定走,那便要走得从容些,体面些。 至少,要对得起今日天边那片瑰丽又绚烂的火烧云。【】 10、大婚夜 长安街上,人头攒动。 皇家禁军分列两侧,身着盔甲,手持兵器,将前来围观的人潮牢牢地禁锢住,街道中央,大婚的仪仗队一路畅行无阻,向着公主府的方向蔓延而去。 可那些热火朝天的议论声,便是再调一倍的人手来,也压不下分毫。 几个妇人指着嫁妆队伍,面露羡色:“不愧是长公主出嫁,这排面,当真是十里红妆。” “欸你们快看驸马爷,这般意气风发,哪里像是被逼婚的,分明是心甘情愿。” 人群深处,也仍有些不合时宜的嘟囔声:“皇家威压,就算有不满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啊。” 众人七嘴八舌,祝福的,打趣的,暗讽的,明明各说各话,却达成了一片热闹的和谐。 这般光景,须臾十几日前,陆惊澜刚见识过一次。 他又一次策马行在队列最前方,然而与前番凯旋不同,他眼底眉梢透着的春风得意,但凡不是个瞎子应该都能看出来。 他挺直脊背,迎上大半个京城的热烈目光,微微上翘的嘴角压不住,也不想压。 是,他满心欢喜。 他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他满心欢喜。 他一面领队前行,一面频频回首,望向身后的銮轿,明明知道看不见她,可还是想看,想一遍一遍地看。 銮轿内,厚厚的车帘隔绝了嘈杂的人声,但萧璟仍能捕捉到零星的只言片语,她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嘴角的笑意也一点一点加深。 很好,人和钱,都是她的。 她甚至琢磨起来,要不要看在陆惊澜如此「配合」的份上,给他分一半,但瞬间便否决了这个想法,他人都嫁进公主府了,她的便是他的,还分什么。 若他真能延续萧家的气运,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她都甘愿奉上,即便他要那虚无缥缈的真心,她也会努力试试的。 不知行了多久,仪仗终于稳稳地抵达了公主府,萧璟敛起那些纷乱的思绪,屏了口气,端正仪态,等着女官伸出手扶她下轿。 可车帘掀开,伸过来的却是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以及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个声音,只是不似平日那般沉声静气,还带着微微的喘声。 “璟妹,可以下轿了。” 她迟疑了一下,才搭上他的手臂,起身的同时还在小声问:“大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凌霄殿主持宫宴吗?” 喜帕隔绝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萧启的脸,只能听见他有些颤的声音贴着身侧传来。 “不亲自来,大哥总是不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蕴含的情绪也更复杂,“那天的事,你还在怪大哥吗?” “不,我没有。”她立刻否认,可叹了口气,又轻声问,“大哥,那你会怪我吗?怪我这么任性?” 萧启终于笑了:“傻话,大哥若是怪你,今日怎么会来?” 喜帕下,萧璟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那只原本虚虚搭在他臂上的手,不由自主地越抓越紧。 她不想放手。 长兄如父这几个字,于大哥是责任,于她则是本能的依赖。 她紧紧靠着萧启的臂膀,三年前那个寒风凛冽的夜,她在父皇灵前哭到昏厥,意识迷蒙的最后一刻,也是这样可靠的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扶起了她。 “陆惊澜,本王把妹妹托付给你了。” 萧启终于停下了脚步,声音很稳,但被她攥着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臣万死不辞。” 陆惊澜的承诺一字一顿,将还有些恍神的她拉了回来。 “去吧。”大哥轻轻吐出两个字,隔着喜帕擦过她耳畔。 萧璟屏了口气,松开了手。 她得放手,放手去赌一个可能,赌一个噩梦不会成真的可能。 礼官高唱,拜堂礼始。 透过喜帕扬起的那一小道缝隙,萧璟瞥见她裙下的蹙金绣鞋,和一双云纹乌靴相对而立,他们的鞋尖挨得极近,将要俯身之时,她甚至感觉到有一瞬的相触,那触感又轻又快,像是幻觉,但还是令她忍不住微微蜷起脚尖。 堂中那些笑语贺言,在她耳边渐渐乱成一团嘈杂,越来越模糊,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心神尽数凝在方才将触未触的鞋尖上,以及那蜷缩到阵阵发麻的脚趾头。 从足下到心口,从酥麻到慌乱。 当那些纷杂的思绪终于随着喧嚣褪去时,萧璟发现自己已身处红烛高照的婚房,灯花爆开一声“噼啪”的脆响,女官含笑贺道:“请驸马爷揭喜帕,夫妻相见,永结同心。” 话音刚落,一柄玉如意轻轻探入喜帕下沿,缓缓上挑,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视线重归清晰的第一刻,映入她眼帘的是他那双澄澈的眼眸,只是今夜并非一池静水,更像是暗流涌动的潮。 四目相对间,她不禁放慢了呼吸。 陆惊澜眼尾带笑,但望向她的目光却并不轻浮,他的语气很郑重,说出来的话却实在浅显:“殿下今天真好看,比臣想的还好看。” 萧璟忍不住漾开一个浅笑,她当然知道自己好看。 从小到大,对她容貌的溢美之词不知听了多少——乌发雪肤,生得一张明艳脸庞,眸光清亮,眼尾微扬,自有一股妩媚风流;朱唇饱满,不点而红,比时令的樱桃更诱人三分。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只会如此直白地夸一句「好看」,可偏偏夸得她内心有点欢喜。 她微微垂下头,快速地小声回道:“你今天也很好看。” 今夜这话,她确是真心实意的,他本就生得俊朗,大红婚服一衬,更添几分恣意不拘,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都快把她冠上的东珠比下去了。 笑意瞬间在他的眉眼间漫开,连声音里都藏不住:“臣知道。” 一旁的女官许是听见了这有些稚气的对话,笑着奉上合卺匏瓜,“请殿下和驸马饮合卺酒。” 那匏瓜一分为二,用一根红线牢牢系着。 两人各自执起一半,手臂交缠,距离被骤然拉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映在他眼中那张越来越红的脸,近到她能感觉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拂过她额前的气息越来越热。 陆惊澜原本稳稳端着的手,忽然就抖了一下,连匏瓜里的酒都洒出了些,不偏不倚滴落在她身上。 他先是一愣,视线下意识地追着那几滴酒的去向,逐渐下移,看着它们慢慢浸入她大红的婚服,再洇开几点深深浅浅的痕迹。 等他反应过来时,目光已经落在了一个本不该停留的位置上。 他猛地抬眼看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就在同一瞬间,萧璟感觉到一片突如其来的,湿湿的凉意蔓延开来,然后那一小块浸了酒液的衣料,便紧紧地贴在了腿侧的肌肤上。 全身的血液登时就涌上了她的脸。 两人的目光慌乱地撞了一下,便立刻分开。 几乎没有一点犹豫,两人默契地选择了忽略这点「小差错」,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又赶忙放开缠在一处的手臂,别过脸,努力维持面上的冷静。 可萧璟胸腔里那颗快要吵翻天的心告诉她,她根本冷静不了。 旁边的女官显然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她柔声道:“殿下可要更衣,奴婢传人进来伺候?” 更衣?现在? 萧璟慌得都说不出话,她用力摇了摇通红的脸,可那处衣物被浸透的不适感,又确实存在,难以忽略。 正当她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开口时,沉默了许久的陆惊澜突然站起身,上前半步,挡在她面前。 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声音磕磕绊绊的:“今日礼仪繁多,殿下应当也乏了,你们…你们先退下吧,衣裙放那就行。” 女官呆呆地看着二人,茫然道:“礼未成,奴婢怎能……” “无妨,”他头都不敢抬,眼睛紧紧盯着地砖,“后面的…后面的礼仪我都知道,演练过许多遍,你们退下吧。” 女官只好领着侍女们退下,房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萧璟终于缓了口气。 陆惊澜依然背对着她,双手紧攥,声音发涩:“臣这就去屏风后面,殿下放心,臣绝对不会偷看。” 说罢,他动作僵硬地向屏风后快步走去。 路过茶案时,许是甩手的动作太大,他的衣袖带到了案上的茶具,那只洁白如玉的瓷盏“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桌子边缘,他赶忙伸手去接,不想脚下又被紫檀木凳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刚站稳,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啪”。 那白瓷盏,碎了个四五六七瓣。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光看背影萧璟都能猜到他此刻脸上满是心虚和慌乱。 她再也忍不住了,低低地偷笑起来,方才的那点尴尬和不适,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毕竟,有人看起来更丢脸。 她心里松快了些,故意逗他:“陆惊澜,这套茶具可是孤品,你得赔我。” 她这一开口打趣,他紧绷的肩反而松弛下来,竟转身走了回来,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抬头望向她笑意嫣然的脸,声线沉稳了许多:“好,我陪你。” “那你打算怎么赔?” 他眸色深了些,但她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身影被锁在其中,“殿下希望臣怎么陪?” 萧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说不出缘由,她装作一副思考的样子,歪着头躲开那灼热的目光,小声嘀咕着:“嗯……你寻一套更好的来便是。”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应道,“那臣怕是做不到了。” “为何?” “因为,这世上没有比殿下更好的。” 萧璟怔住了,方才那些逗趣的心思在这句话面前顷刻间灰飞烟灭。 她甚至忘了躲开他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他,一直望进他眼眸深处,深不见底之处。 直到她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一下,那动作很小,却牵引着她也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此时她才发现,她竟看了他这么久,久到嘴唇已经又干又涩。 她垂着眼,将唇稍稍内抿,自己偷偷舔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又轻又缓,毫不起眼,可面前的陆惊澜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来,几个阔步走到桌边,执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虽然隔着段距离,但她依然能听见他极力压抑的喘气声,他背对着她,努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开口,可声音依旧有些紧:“臣先去屏风后面,殿下更衣吧。” “等等,”她对他这般反应有些无措,但还是叫住了他,指着头上的凤冠小声道,“这个太重了,你先帮我把它取下来。” 他喉间溢出一声似无奈似认命的笑,重重叹了口气,才转过身又走了回来。 萧璟侧过身,略微低下头,露出一截后颈,方便他从身后拆去那些繁复的珠钗,他却没有立即动手,她忍不住催促道:“你快些,我脖子都要被这凤冠压断了。” 他这才开始一点一点拆去那些珠花、钗环,每拆一点,萧璟都觉得身上轻快了一分,可落在她后颈的气息,却越来越重。 当最后一支固定的金簪被抽出时,压了她一整天的凤冠终于被取下,她满足地舒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转头,头皮便袭来一阵扯痛,她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他慌忙扶住她的肩,附在她耳边问道,“殿下,怎么了?” 萧璟能感觉到他的脸在微微发烫,那温热隔着他们之间薄薄的空气,正一丝一丝传递到她的脸上。 “好像…好像勾到头发了。” 她努力维持镇定,但几乎被他圈在怀里的身子一动不敢动。 “哦!”他这才发现,她的一缕长发不知何时缠入了满嵌红宝石的凤首中。 他试图将那缕发丝解救出来,可越是努力,那秀发反而缠得越乱、越紧,到最后甚至和他的手指绕成一团,难解难分。 尝试了许久仍无果,萧璟忽然笑了,嗔道:“笨蛋!” 身后还在尝试的手闻言顿住,她没有回头看他,继续道,“解不开便不解了,我们不是还没行结发礼么?” “对啊,”他蓦地松了口气,“臣怎么没想到。” 趁着他看不到,她偷偷翘了翘嘴角,“是李尚书教导礼仪的时候,你分心了吧?” 他一边用金剪小心翼翼地剪下那缕发丝,一边笑着回道,“是啊,臣光顾着赏窗外的花了。” 她没应他,带着浅浅的笑意转过身来,在他的掌心,并排放着两绺头发,一绺是她的,一绺是他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郑重地问道,“殿下可愿意和臣行结发礼?” 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各自执起一端,在烛光映照下,慢慢将发丝缠在一起,但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陆惊澜在带着她的手指移动,在这些手工活上,她确实不擅长。 当那个小小的发结成形时,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这一夜的狼狈,在这个小小的结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锦囊收好,结发礼成,室内又静了下来。 萧璟低头看了看那块已经半干的酒渍,小声道:“好了,现在我要更衣了。” 陆惊澜的耳尖还有些红,但声音比之前镇定得多:“那臣去屏风后面候着。” 到底还是没有三顾屏风而不入。 陆惊澜在屏风后默默等着,一阵轻轻的窸窣声响起,是丝绸中衣擦过皮肤的声音,更是她在他心上反复抓挠的声音。 一笔一画,在他心上刻下「萧璟」二字。 明明有屏风挡着,他又背着身,但他还是忍不住闭上眼,想用黑暗来掩盖自己心底不该起的念头,可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以了。” 萧璟清脆的声音终于响起,可那微微上扬的语调,根本不是给他的解脱,分明是在方才刻的字上,又轻轻吹了吹。 陆惊澜深深吸了口气,可刚睁开眼从屏风后走出,便忘了呼吸。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身绯色,青丝如瀑的萧璟,她本就娇媚的脸庞,在曳曳红烛的映照下,愈发动人。 他下意识垂下头,没有上前,沉默了半晌,才问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一夜的话:“殿下,今夜我们怎么睡?”【】 11、守活寡 他那句「怎么睡」才一出口,萧璟的脸上便扬起一抹浅笑。 这几日她废寝忘食地看话本子,现下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自然是同榻而眠。” 她捏起嗓子,将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们是夫妻,哪有新婚之夜就分房睡的道理?” 她一面说着,一面故作娇羞地低下头,把玩起衣带来。 借着余光,她看见陆惊澜原本垂着的头立刻抬了起来,嘴角好像还抽了抽。 萧璟心下暗喜,面上却故意叹了口气,懊恼道,“可真是不巧,昨日钦天监监正来禀,咱们的八字虽是天作之合,但偏逢今岁流年不利,圆房一事,恐怕得往后放放了。” “哦?”陆惊澜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天作之合又流年不利,老监正还真是眼光毒辣啊。” “是啊是啊。”她小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来,“徐大人还说,若是圆房的时机不对,恐对咱们姻缘美满有碍。惊澜,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说是不是?” “毕竟,咱们可是要白头偕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的。” 陆惊澜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不疾不徐地行至她面前,俯下身,“殿下说的极是,只是臣有一事不明,徐大人如此神机妙算,那可曾告诉殿下,圆房的吉时在何时?” 萧璟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眼神真诚地说道,“只待时运转变,左不过也就这一二年吧。” “一二年?”他的声音陡然间提高了些,“殿下,那臣岂不是要守活寡?” 她的脸唰地涌上一股热意,“你、你乱说什么?” 他又凑近了些,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抿了抿唇,“那殿下告诉臣,咱们这一二年该如何过?” 萧璟眼神飘忽,嘴巴又不利索起来,“就和平常夫妻一般啊,只是,只是不那个。” 陆惊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睛一直瞄着她逐渐微红的脸,试探着问道:“那臣可以牵殿下的手吗?” 萧璟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当然可以。” “那臣也可以抱殿下?” “……可以。” “可以吻殿下?” “你!” 萧璟被他问得脸通红,可望着他那双眼尾含笑的清眸,憋了半天还是挤出两个字。 “可、以。” 刚说完,她又意识到什么,慌忙补了一句,“不过得我愿意的时候。” 陆惊澜轻松地笑了笑,稍稍退后半步,“那是自然,若非殿下「愿意」,臣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了。” 说罢他屈膝蹲下,轻轻按住她不知何时又和衣带缠在一块的手,“这么多年了,殿下这个爱绞衣带的小毛病,还一直在。” 他温柔地分开她的手指,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和衣带纠缠不清的手指上,“臣常常在想,究竟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殿下心甘情愿地松开手?” 萧璟有些怔然,指尖和衣带彻底分开的刹那,他也同时松开了她的手。 她虚虚地握了握,掌心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从手心一路漫到心口。 上次这般感觉,是他甩开了她的手。 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心,目光又掠过他正欲收回的手,一股无名火直冲而来。 没有一丝迟疑,她直接伸出手追了上去,将自己的手整个覆进他宽大的手掌。 不等他反应,她又带着点赌气般的意味,将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挤进他的指缝间,直到她和他的每一根手指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她才将二人交缠的手举到他眼前,声音绷得又清又亮,还带着微微的颤音。 “那这样呢?” 她望向他的眼睛,那些翻涌的暗流忽然都停滞了。 话本子上教的那些小意温柔,深情体贴,在她此刻的好胜心面前,都得让步。 她几乎是在质问,“现在你还想让我松手吗?” 陆惊澜懵了许久,看着她气得泛红的眼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赶忙应道,“臣不敢,上回的事是臣不对。” 看着她的脸色有所缓和,他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既是殿下扣住的,那臣不敢,也不想让殿下松开。” 他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原本凝滞的眸,渐渐氤氲出一层又一层雾气,重重叠叠,让他快要看不清她。 “你,你哭什么?”萧璟看见他眼中将要漫出的泪,突然就慌了,赶忙用另一只手去拭,可刚碰到他的眼角,他的泪反而落得更凶了,像是一连串断了线的珠子,扑簌而下。 “我没有真的生你的气,你别哭了。” 她用指腹在他脸上胡乱地擦着,可刚擦完左边一道,右边又来一行,什么叫「左支右绌」,她此时再明白不过了。 过了许久,他才带着气音抽泣道,“臣是生自己的气。” “那本宫命令你不许生自己的气。” 这话刚一出口,连萧璟自己都觉得荒唐,她只好懊恼地抬头望向屋顶,不去看他即将汹涌落下的泪,那只徒劳了许久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可下一瞬,一阵熟悉的温热迎了上来,将那只手也牢牢地包裹住。 “好。” 她诧异地望向他,才发现他竟然真的止住了哭。 陆惊澜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闷闷的,“都听殿下的。” 萧璟看着他花猫一般的脸,满是歪歪扭扭的泪痕,一半是他自己哭的,一半是她胡乱擦的,忍不住笑出了声:“还说我呢,你自己爱哭的小毛病,这么多年了也没改。” 他破涕为笑:“嗯,都改不掉了,谁让我们总惯着彼此。” 红烛渐短,十指紧扣的二人终于和衣躺下。 寂寂深夜里,更鼓声遥遥传来时,窗外那弯清月已悄然西沉,萧璟仅存的一点清醒,也在缠绵而来的睡意中彻底涣散。 听着她又轻又浅的呼吸声,陆惊澜慢慢地睁开了眼,他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向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一点一点靠近。 当他的手掌和她的脸颊相隔不过寸许时,他蓦地顿住了。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停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指,蜻蜓点水般地在她侧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她依然睡意酣沉,绵密的气息一下一下,柔柔地拂过他的手背,他的心尖,让他安心,更让他毫无倦意。 睡吧殿下,夜还长。 这一世,我们之间,还来得及。 隔日清晨,萧璟挣扎着睁开眼,虽是一夜好眠,可她却是在一阵酸麻中醒来的。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睁着他清澈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即乖觉地凑了上来,“殿下手麻了吧?臣帮殿下揉一揉。” “那你倒是松手啊。”她咬着牙无奈道。 他这才松开手,指尖离开的那一瞬,似是无意地在她手心擦了一下,痒痒的感觉让她不由得蜷起手指,虚虚握拳。 他满脸笑意,轻轻帮她揉着快要没有知觉的胳膊,可稍微一用劲,那酸麻感便从指尖一路蹿到了小臂,她忍不住惊呼:“你轻点!” “臣该死,弄疼殿下了。” 下一瞬,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哐当”,是铜盆打翻在地的声音。 芷萝慌里慌张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殿下,奴婢不知您和驸马尚未起身,晚些,晚些时候再来伺候梳洗。” 说罢,她压低声音道,“快,都退下。”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立刻踢踢踏踏地飘远了。 萧璟刚想叫住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腾地红透,忙喊道,“不是,我们没……”那个词将要出口的一刹那,理智回笼,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惊澜连忙接道,“殿下别担心,臣去解释。” “欸!”萧璟这下更慌了,赶紧拉住作势起身的他,“这种事,怎么解释嘛?” 颊上的两团红云久久不褪,最后她一咬牙,“罢了罢了,都这样了,索性再躺会吧。” 说罢,她气鼓鼓地重新躺下,不过这次,只留了个倔强的背影给他。 脸上依然在发烫,但她慌乱的心跳已经渐渐平复。 大婚已毕,可对这桩姻缘疑虑重重的大有人在,为了能掩人耳目顺利化煞,人前人后,他们都得是一对「恩爱夫妻」。 有些误会,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了。 * 是夜,云华殿宫宴,群臣恭贺长公主新婚之喜。 萧璟一袭海棠红蹙金宫装赴宴,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满殿霓裳华服,霎时失色。 华贵的云锦在宫灯映照下波光粼粼,恰若晴时日光都格外偏爱的一池潋滟。 莲步轻移间,精致的提花暗纹伴着腰间金铃脆音若隐若现,转身落座的刹那,裙摆微扬,海棠春晓的纹样在她裙身惊鸿一绽,可不过短短一瞬,便又融进那片明艳的红里,再难寻觅。 陆惊澜紧跟在她身侧落座,一身深靛青锦袍衬得他愈发沉静。 作为今日宴会的主角,两人受到的敬贺自然是少不了的。 萧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从容回应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辞。 无需言语,他总能及时跟上她的动作,一次又一次执起酒杯,仰头饮尽。 可佳酿缓缓滑过喉间时,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反复落在他和她之间那一点空隙上,唇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高。 在那里,她方才扬起的裙角,与他撩开的衣袍边缘,正悄无声息地覆在一起,难分彼此。 海棠入怀,独他占尽满园春。 他垂眸含笑,正欲再饮时,怀中突然扑进一个温温热、软乎乎的东西,还带着一阵浓郁的奶香。 他浑身一僵,低下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两岁的小世子萧穆之,正用小手扒拉着他的前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姑丈,抱。”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一小团黏糊糊的口水渍,正在他胸口的云纹图样处渐渐洇开。 他没有推开,还朝着怀中的小团子温柔地笑了笑,只不过捏着那只酒杯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加重了力道。 萧穆之,你两岁的时候比四岁的时候更烦人! 唯一算得上好的,是这句「姑丈」里,暂时没有血的味道。 “穆之,不可无礼。”坐在对面的苏婉卿瞥了瞥身侧萧启的神色,柔声制止道。 萧启则给自己斟了杯酒,淡定地举杯饮尽,“无妨,惊澜看起来挺喜欢孩子的。” 萧璟看着陆惊澜那副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的纠结模样,不禁笑出了声,她冲着他飞快眨了下眼,随即清了清嗓子,笑着举起一块糕点,还特意在小穆之眼前晃了晃。 “穆之,姑姑这儿有好吃的芙蓉糕哦。” 原本软软地趴在陆惊澜怀里的萧穆之,闻言立即爬起,磕磕绊绊地走了过来,眉开眼笑地接过糕点,一边吃还一边抬头望向萧璟,声音黏黏糊糊的,“姑姑,甜。” 萧璟摸了摸他的头,向着陆惊澜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他僵硬的身子总算放松下来,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萧璟还沉浸在欣然中,身旁突然响起一道轻缓的男声。 “殿下今日一袭红衣,娇艳夺目,尽态极妍,真乃仙人之姿,正巧臣新作了一幅《红梅傲雪图》,不知可否入得了殿下的眼?” 她扭头一看,一位面容俊朗的清隽公子,正向着她的方向遥遥举杯,嘴角那抹温润笑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臣聊以薄酒一杯,贺殿下新婚之喜。 “柳公子目光如炬。”还不等萧璟开口,陆惊澜先一步举杯回应,他并未看向柳明晏,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流连了许久,才继续道,“殿下不胜酒力,这杯,还是由臣代劳吧。” 说罢,他未等她应允,便一饮而尽。 柳明晏依然带着笑,声音更沉了几分,“驸马体贴入微,可殿下都未曾开口,驸马这般怕是有些僭越吧?” 萧璟喉间滑过一声轻笑,她微微晃着杯中的酒,缓缓道,“惊澜不过是尽驸马之责,何来僭越一说?倒是柳公子出身世家,又这般知书达礼,通理晓义,不知如今在何处高就?” “臣……”柳明晏被噎得说不出口,半天才勉强道,“臣如今在礼部仪制司参校典籍。” 她斜斜乜了柳明晏一眼,总算放下那杯把玩了许久的酒,朝着御座之上的萧宸一笑,“陛下知人善任,真乃我大梁之福。” 席间霎时一静,众人的目光在陆惊澜和柳明晏身上来回打转。 萧宸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嘴角分明勾着笑意,“五姐所言甚是,为君者,贵在选贤任能。”他顿了顿,朗声道,“譬如善战者宜安定疆土,善文者宜修撰典籍,各司其职,各得其所,方能政通人和。” 他举起酒杯,向着柳明晏的方向致意,“柳卿家学渊源,博览群书,未来在礼部必定大有一番作为。”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窸窣的笑声,连向来不苟言笑的萧启都忍不住逸出一声气音,他接口道,“提起修撰典籍,倒是让本王想起一事。” “本王前段时日操持婚仪,发现前朝诸多典籍制度,或含糊不清,或残缺不全,实在可惜。柳公子既领参校之职,那便将其一一注释校勘,分类归档吧。” 柳明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躬身行礼,掩住面上那些翻涌的情绪,咬着牙挤出了「臣领命」三个字。 萧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若不是一旁的二哥摁住他,只怕他能笑倒在地,他向着萧璟扬了扬下巴,偷偷比了个「干得好」的口型。 出了这口气,萧璟心情舒畅,她慢悠悠地端起酒盏,酣饮而尽。 酒香醉人,尚未完全回神时,她突然感觉左手小指被人快速勾了一下,偏头一看,陆惊澜正低头饮酒,可即便隔着一层淡淡的醺意,她也能将他脸上的笑意看个分明。 她微微一笑,握了握拳,将被他勾过的小指悄悄藏入手心,那点残留的温度,好像顺着手心,渐渐漫向全身。 萧启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目光扫过对侧面带笑意的二人,眼底浮上一抹寞色,不过一瞬又飞快地敛去,可心底莫名漫上来的一丝涩意却越发明显。 方才那般,他倒是白费心思,这二人对他半点反应也无。 宴过三巡,笙歌四起。 教坊司精心排演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曲声清丽淡雅,如流水般缓缓淌来,令在场众人皆心醉神怡。 酒意上头,萧璟听得正入神,原本坐在她下首的萧烁蹭了过来絮絮叨叨,吵得她心烦,她无奈嗔道,“三哥,你消停会,让我安静听会曲子吧。” 萧烁无奈撇撇嘴,执起酒杯嘟囔道,“教坊司排的曲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调调,早听厌了,还不如……” 话未说尽,他手中的酒杯便“哐”地一声砸在桌上,把萧璟吓了一跳,也吓了个清醒。 四下里的眼睛立刻望了过来,萧烁沉了一瞬的脸霎时间又春风满面,他乐呵呵道,“一时手滑,手滑。” 可那些探究的目光才一散去,他那道沉稳得令人陌生的声音便悄然而至,如夜风般擦过她耳畔:“五妹,你猜我看到谁了?”【】 12、醉酒抱 “谁?” 萧璟眼前的醉意淡了些,那些朦朦胧胧的光影一点一点凝结成形。 她顺着萧烁的视线望过去,大殿中央,一列教坊司的琵琶乐伎正垂首敛目,纤纤玉指轻拢慢捻间,潺潺乐音宛若山涧溪流涓涓而来,清雅沁人。 乐伎们皆着浅粉小衫,碧色百迭裙,连云髻的形状都分毫不差,就像是同个匠人一手捏出的一套精致瓷人。 “第二排左边第三个。”萧烁冷静的声音,伴着一阵急促响亮的弹弦而来,让她浑身一凛。 萧璟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乐伎,装束打扮和其他人并无不同,她正全神贯注地拨弦奏曲,仿佛世间只剩这一件要紧的事。 可萧璟越看,越觉得那女子与周遭之人格格不入,她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书卷气,眉间似有愁绪,而那双在弦上翻飞的手,若是执笔泼墨,题诗作画,会更为相宜。 “三哥,她是谁?”萧璟小声问道。 萧烁深深屏了口气,缓缓吐出了那几个让她心神一震的字,“江南第一美人。” “什么?”萧璟差点惊呼出来,她觑了觑四下里的目光,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道,“你是说,大哥书房那副美人图上的「江南第一美人」?” 萧烁点了点头,随即二人目光默契地望向对面的萧启。 萧启正与几位朝臣宴饮,面色沉稳如常,嘴角还有淡淡的笑意,而他的目光,偶尔会绕回大殿中央,倏然掠过,便停在其他旁的地方。 只不过,落在他们这侧的时候稍稍多些。 曲调渐转,小弦切切,如同私语般低回缠绵。 萧璟满腹疑问,嘀咕道:“三哥,你是不是看错了,江南第一美人,怎么会在京城教坊司呢?” “你该不会是见过太多美人,看花眼了?” “你不相信我?”萧烁挑了挑眉,眼睛都瞪大了些,“三哥红颜知己虽多,但认错人这种事,从未有过。这女子的眼睛,和画像上一般,清婉中透着哀绪,我一眼便记住了。” 他又伸出手指,在自己那双含情桃花眼前比划了两下,信誓旦旦,“三哥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发现美、欣赏美,若真认错了,我甘愿自绝双目。” 萧璟:“……” 能把风流好色说得这般清新脱俗的,也就三哥了。 她正欲再问,身旁陆惊澜的声音突然响起,“殿下,尝尝这个,江浙一带新贡的杨梅,臣方才试过了,不酸。” 「江浙」两个字,他似乎说得格外重些。 萧璟心头蓦地一跳,望向他的目光有些心虚,他轻轻推过来一个白瓷盘,上面盛着数枚色若玛瑙的杨梅,光是看着便令人唇齿生津。 她还在迟疑间,萧烁倒是毫不客气地伸过手来,连塞了好几颗,含糊笑道,“真甜!惊澜你真体贴,五妹最讨厌吃酸的了。” 说罢,他眼角疯狂挑动,示意萧璟。 她拈起一颗送入口中,甜汁迸溅:“嗯,确实很甜。” 咽下杨梅时,殿中曲恰好行至一段急促的轮指,乐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也落在她如鼓的心跳上。 “多谢三哥提醒。”陆惊澜笑了笑,温声道,“不过,殿下的口味臣记得很清楚。” “啊那就好,那就好。”萧烁从善如流,随即彻底闭上了嘴。 萧璟又含了一颗杨梅,小口咽着果肉时,偷偷觑了一眼陆惊澜,他看起来神色自若,并未关注殿中的乐伎,反倒是朝着下首的二哥举了举杯。 她又望了望对面的苏婉卿,她脸上带着温润笑意,下颌还时不时随着乐曲节奏轻点几下,从容静好。 萧璟低头暗忖,罢了,此刻实在不宜深究那女子的身份。 曲终宴散,回程的马车上,萧璟正闭目养神,这一夜不知应付了多少虚情假意的辞令,笑得她脸都酸了。 酒意也酣沉而来,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她平日并非滴酒不沾,只是今夜已经算不得小酌了,饶是陆惊澜替她挡了大部分酒,但一番一番敬贺下来,她此刻已是朱颜酡酡,醉意醺然了。 马车在长街上晃悠悠的,寂静的夜里,只剩车轮在石板路上碾过时,奏出的“轱辘轱辘”的响声。 忽然,一道温柔的声音侵入了这支清脆的夜曲:“方才席间,殿下和三哥相谈甚欢,可是有什么趣事吗?” 萧璟昏沉的睡意蓦地消了一瞬,挣扎着掀开眼帘,含糊搪塞道:“有吗?不过是闲谈几句。” “只是几句吗?臣面前那壶「梅子黄时雨」都见了底,殿下还没说完。” 萧璟直起身子,尚未坐稳,一阵醇烈的酒气先扑面而来,其中藏着的淡淡清冽之味,正是梅子黄时雨的香气,这酒正合时令,口感酸中透甜,餐后解腻助消最好。 可是这点酸味,远不及他方才那句酸溜溜的话。 “你,你喝那么多做什么?”她轻轻嗅了嗅,忍不住蹙眉,“有些酒,可以不喝的。” “反正有些人,也不是真心实意的。”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瞬,不是真心实意的,何止那些带着假笑面具来敬贺的宗亲朝臣们。 她自己,便是最不真心实意的那一个。 还在晃神间,马车突然在街口一个急转,猛地颠簸了一下。 萧璟本来就晕乎乎的,这一颠,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结结实实地扑进了陆惊澜怀里。 暖意裹挟着醉人的酒香,瞬间将她团团围住,当然,还有身后那双紧紧揽着她的腰的手臂。 她没有推开,实在是困得没有力气了,而且他怀里也挺舒服的,索性便躺一会吧。 沉默了好一会,他沉沉的声线才在马车里响起,那声音从他胸膛而来,顺着她紧贴的侧脸,一路钻进她耳中:“臣高兴,一时贪杯了。” 萧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隔着层层醺意,她依然能看清他清醒又专注的眼神,哪有一点醉意。 她举起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完全不红的脸,好奇地仰头问道,“以前咱们偷偷喝酒,你只要喝一点点,便会脸红,为何今夜喝了这么多,却一点事都没有?” 他低头看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轻轻擦过她的唇,“喝得多了,酒量自然好了。” 许是他送来的气息里裹着的酒意太浓重,这句话刚一说完,萧璟的头又昏沉了起来,再次栽回他怀里,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声音也越来越轻。 “喝得多?你在边关那两年常喝酒吗?” 他像是被她感染了,声音也放得极轻,都快成了叹息声:“不是那两年。” 意识彻底被醉意和困倦攻陷的那一刻,她闭着眼,倚在他怀中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是什么时候啊?” 倏尔之间,马车里彻底静了下来。 陆惊澜默默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安稳,才悄悄开口:“是回来找你的前一年。” 他望着她微红的酡颜,语气悲凉,仿佛又坠回那一年彻骨的寒冷中:“那一年,除了喝醉,我找不到别的不去想你的办法。” “轱辘轱辘”声再次清晰起来,陆惊澜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月光斜斜地照进马车,洒在他两行清泪上,将那点点湿意映照得更凉。 她忽然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呢喃道:“陆惊澜,少喝酒,伤身……” 陆惊澜怔了许久,才确定方才听到的话不是幻觉,泪还在无声地滑落,但他笑了,轻轻在她发顶印了一个吻。 像他从前陪她扑蝶时,看着那不知从何处翩翩而来的蝶,浅浅点过御花园盛放的牡丹,连花瓣上的晨露都不曾碰落分毫。 “好,不喝了。” 月光如水,静静淌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车窗外,一阵夜风卷过,挟着公主府院中几瓣火红的石榴花,无声无息地坠入了沉寂的池塘中。 * 翌日,萧璟足足睡到天光大亮才醒,昨夜那般烦人的昏沉感尽数褪去,她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缓缓掀开眼帘,却发现身侧空空如也。 她朝着门外唤道:“来人。” 一直候在外间的芷萝闻声推门而入,数名侍女紧跟着鱼贯而入,都是伺候她晨起梳洗的。 萧璟抱着锦被坐起身来,声音还透着晨起的朦胧,问道:“驸马呢?” 芷萝用手背试了试玫瑰漱汤的温度,才递给萧璟,道:“殿下,今日大朝会,驸马一早便上朝去了。” 萧璟一连漱了三道,将那些宿醉的酸涩尽数吐出,才不满道:“哪有大婚第二日便让人上朝的?陛下不是说,这段时日都让驸马休沐吗?” 芷萝笑了笑,柔声道:“殿下您忘了,今日朝会要对漠北大捷的战士们论功行赏,驸马是主将,立了大功,自然得去。” “说的也是。”她点点头,那点不知因何而起的烦躁也渐渐散去了。 芷萝抿嘴偷笑,继续道:“驸马上朝前特意嘱咐了,不要吵醒殿下,让您多睡一会。若是您问起,便说「臣即刻就回」。” 萧璟耳根微热,一时没说话,直到梳妆时,才突然开口:“今日午膳,让小厨房备些清淡的,本宫和驸马昨夜饮了酒,不宜食油腻之物。” 芷萝一边为她画眉,一边含笑应道,“殿下放心。” 用过早膳,萧璟靠在小榻上,翻着徐危给她的一本《甘石星经》,据说还是他徐家世代秘传的版本,可那些理论和星图,对她来说实在晦涩难懂,她看了许久,仍不得启发,索性先丢开手,发会儿呆。 可她刚放空思绪,昨夜宫宴上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便蓦地闯了进来,心底那些未竟的疑问,也一并涌了上来。 她到底是谁?和大哥又是什么关系呢? 萧璟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得去找三哥商量,毕竟人是他认出来的,在查明之前,为着大哥的声誉,不宜声张。 她又望了望窗外已经高悬的日头,自言自语道:“都这个时辰了,估摸着他也快下朝了,用完午膳再去找三哥吧。” 那抹悠然的笑意还挂在她脸上,突然,芷萝火急火燎地推开门,带着疾步赶来的喘声回禀道:“殿下,出事了!今日朝会,驸马……” 她快速换了口气,像是急的,又像是气的,继续道,“驸马的兵权被夺了。” 萧璟的脑袋霎时间“嗡”了一下,她愣了一会儿,才霍然起身:“怎么回事?你好好说。” 芷萝匀了匀气,继续道:“奴婢听说是,几位御史大人在朝会上参了驸马一本,说是驸马掌兵于礼制不合,恐有、恐有……”她顿住,努力想着那个词,额上急得直冒汗。 忽地她眼前一亮,续道,“哦对了!恐有外戚干政之忧,陛下当场就收了兵符,说是让驸马先、先回家……” 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彻底弱了下去。 “岂有此理!”萧璟顿时火冒三丈,“惊澜忠君爱国之心人尽皆知,兵权是他在战场上用命一点一点搏来的,御史台那些个老东西,动动嘴皮子就想给人扣上「外戚干政」的帽子,陛下竟然还信了?” “糊涂糊涂!” 她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重重一顿足,“不行,我得进宫一趟。” 说罢,萧璟一阵风似的冲到门口,结果和刚下朝归来的陆惊澜撞了个满怀。 他一把伸手拽住了她,才让趔趄着后退的她站稳了身子。 “殿下这是急着去哪儿?” 萧璟看清来人是他,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急切道:“惊澜,今日朝会的事我都知道了,一定是柳家授意那几个御史弹劾你的,陛下真是昏头了,竟然听信谗言。” 可还不等陆惊澜开口,她自己说着说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不对,不是陛下,是……” 她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了下来,望着陆惊澜的眼睛,小声道,“是大哥,对不对?” 陆惊澜竟然笑了一声,面上毫无被夺权的不快或是愤然,他轻声道:“那几位御史大人,确实都是柳家一派的势力,不过,晋王殿下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萧璟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她摇了摇头,硬生生把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沉默,不就是大哥的态度吗?” “若此事非大哥所愿,他绝不会漠视不理。” 陆惊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解释道:“殿下不必觉得臣受委屈了,晋王殿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依照祖制,为避外戚干政之嫌,臣身为驸马,确实不宜再掌兵权。” 他顿了顿,将她鬓边那绺急得散落下来的青丝温柔地别回耳后,“更何况,臣是自愿的,能陪伴在殿下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自愿的?”萧璟看着他这般反应,困惑压过了愤怒,不解道:“陆惊澜,你不是从小立志要当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吗?你就打算这么放弃了?” 她又急忙补充道,“礼制防备外戚干政是不错,可你堂堂正正赢来的东西,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拱手让人?” “你是驸马,但你更是在漠北一战击溃西秦三万大军的主将!” 最后几个字,她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 她不希望他放弃,更不希望他是为了她放弃。 可陆惊澜似乎不为所动,他依然笑得温润,仿佛那些话跟他毫无关系,他温声道:“殿下,当大将军的愿望,臣早就实现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下来,继续道,“但臣有个别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实现了?”萧璟被他这话气笑了,她无奈地摇着头,又是痛心又是恼火,“你才赢了和西秦一战便如此志得意满?别的愿望,能有什么愿望比你从小的志向还重要?” 他突然敛起笑,眼神也暗下来,迟疑了很久,都没有开口。 萧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大约也明白了七八分,赶在眼泪汹涌而出的前一刻,她生气地跑开了,只丢下一句满是委屈的: “没出息!” 陆惊澜想去追,可脚下像是被那句「没出息」钉住了,他紧紧攥着拳,眼眶绷得通红,可这一次,他把眼泪逼了回去。 萧璟,如果当大将军的代价是失去你,那我宁愿一辈子没出息。【】 13、杏仁酥 萧璟还是红着眼睛进宫了。 当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迈进紫阳殿时,腰间那枚金铃,像是也透不过气来似的,响声闷闷的。 还不等她上前,萧宸连忙起身迎了上来,他满脸都写着无奈,轻声道:“五姐,朕……” 萧璟轻轻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宽慰他的笑,道:“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也拗不过大哥。”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连那个宽慰的笑都无力支撑了,嘴角彻底垂了下来,“这三年,大哥名义上是监国辅政,可呈到你案前的每一封奏疏,哪一封不是先过晋王府,你落的每一道朱批,哪一道不是写在大哥的墨批之后?” “五姐,”萧宸急声打断她,向着空空荡荡的紫阳殿四处张望了好一阵,才压低声音,“这话莫再说了。”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只要能国泰民安,朝野归心,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再说了,”他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朕也不是每一道圣旨都听大哥的,譬如,你的赐婚圣旨就不是。” 两人相视一笑,萧璟心头的窒闷稍稍解了些,她调侃道:“那看来以后,我要常带着匕首来「督促」陛下下旨了。” “五姐,你饶了我吧。”萧宸蹙着眉,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极了小时候被她闹得直求饶的模样。 萧璟笑了一会儿,才认真道:“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漠北的兵权如何处置?” 萧宸端肃神色,道:“照大哥的意思,漠北形势复杂,周边诸国虎视眈眈,最好寻一战功彪炳、经验丰富的老将。” “老将?”萧璟默默琢磨着,“朝中曾在漠北任职的老将,除开陆家,也不剩几个。” 她眉心微抬,“胡征,胡老将军?” 萧宸点了点头。 “胡家是将门世家,又与大哥母家是姻亲,而且四年前……”萧宸顿了顿,给萧璟递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大哥属意的王妃,本是胡家大小姐。” “可偏偏父皇下旨赐婚,让大哥迎娶国子监祭酒苏澈之女。” 萧璟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帝王心术,在于制衡,胡家当年手握重兵,风头正盛,满京城里谁都不放在眼里,若再与皇室结亲,只怕他们气焰更是嚣张。如此看来,大哥的婚事,也只是父皇用来平衡局势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如今,轮到我头上了。” 说罢,她感觉心就像空了一块,冷风直灌。 生于皇室,婚事难由自主的道理她再明白不过,即便是侥幸同相爱之人成了亲,权势裹挟下不可避免的算计与利用,也能将那点儿真心挫磨殆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生来便在这案板上,倒也无所怨言。 可是他,是被她硬生生拖到了刀下,教她如何能安心。 殿中静默了许久,萧宸偷偷望着萧璟落寞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道:“五姐若是觉得亏欠驸马,朕…朕可许一闲职给他,翰林院侍读如何?这点主,朕还是做得了的。” 萧璟抬眸,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确定?” 萧宸眼中闪着光,声调都上扬了些:“五姐不必担心,朝政繁忙,朕无心举办经筵,驸马平日只需在翰林院喝喝茶读读书,是个再清闲不过的美差了。” “这么美的差你自己留着吧!”萧璟差点儿被他气笑了,转身便走,“我自己想办法弥补他。” 萧宸还不死心,满是恳切的声音从她身后追来:“欸五姐,这个差事真的很好啊,你再考虑考虑。” 他望着萧璟头也不回的背影,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喃喃道,“朕倒是想给自己,给不了啊。” * 萧璟捧着一碟新鲜出炉的杏仁酥,在书房外踌躇了许久,才推门而入。 陆惊澜正站在窗边,夕阳洒在他身上,映照得他的背影格外孤直,他闻声转过身来,面上立刻绽开一个浅笑。 “殿下回来了。”他的声音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璟反而更愧疚了,她走过去,将碟子放在他面前的小案上,又朝着他推了推,声音小小的:“今日小厨房做了这个。” 她眼神飘忽,不敢看他,“你要不要吃一块?” 陆惊澜笑着上前,压根没看那碟精致的点心,目光落在她有些微红的脸上:“当然要。” 他俯身凑近,亮晶晶的眼睛追着她躲闪的视线,“不过,要殿下喂臣。” 萧璟瞪大了眼,望着他那张得寸进尺的笑脸,最后还是把那句「你自己没手吗」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 她伸手拿了一块杏仁酥,动作僵硬地递到他嘴边。 陆惊澜立刻咬住酥点,张口的一瞬间,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指尖,痒痒的,她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他慢慢地小口嚼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里面盛着的笑意越来越浓。 “好吃。”他刚咽下,又放软了声音道,“还要。” “你……”萧璟被他看得脸直发烫,本想推开他,可想了想自己是来「道歉」的,态度还是得好点。 她又拿起一块,这次动作自然了些,送到他嘴边。 他一口咬住杏仁酥时,她刚要撤手,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 然后,他就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吃完了那块酥。 萧璟先是一愣,一阵陌生的酥麻感从被握住的手腕处窜起,向着她的全身蔓延开来,竟让她有些微微战栗。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这不合规矩,他是臣子,怎能……可立马又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压了过来:他也是你的驸马……先前那个声音也不甘示弱:可是你和他成亲只是为了化煞…… 两个声音喋喋不休地争执起来,她正沉浸其中难以自拔,指尖突然传来一点温热的濡湿感。 一丝始终游离在外的思绪告诉她那是什么,那两个争执的声音霎时间偃旗息鼓,她的脑海中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惊澜却浑然不觉,依旧没松开她的手腕,还舔了舔嘴角,笑道:“真甜。” 耳根彻底红透了,她结结巴巴地嗔道:“你、你……”可听起来却毫无气势。 陆惊澜不紧不慢地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温声道:“殿下不信?那殿下自己吃一块吧。” 萧璟看着那块还冒着阵阵热气的杏仁酥,香松可口,诱人得很。 脸上越发烫了,但她还是靠了过去,小小地咬了一口。 正在细细嚼着,他笑着问她,“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便把剩下的半块径直送进了自己嘴里,微蹙着眉品鉴起来,忽地眉头一展,认真道:“这块好像更甜了。” 她又羞又气,没接他的话,但手却很诚实地又拿了一块,胡乱塞了过去,堵上那张讨厌的嘴。 两人就这样你一块,我一块地喂起来,都没再开口说话,一时之间,空气里只剩杏仁酥的甜香和一股融融的暖意。 直到两个人再次伸出手,这一次,触到的不是酥点,而是彼此的指尖。 萧璟才发现,那一整碟杏仁酥已经被他们吃了个精光,舌尖散开一阵悠长绵密的甜味,一路漫向心底。 她慌忙收回手,迟疑了片刻,抬眼看他:“你…你不生气了吧?” 陆惊澜看着她,神色郑重:“臣从未生过殿下的气。” “可是……”她小声嗫嚅着,“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他摇了摇头,又向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近,但仍然隔着一道不会碰到彼此的小小空隙。 “那殿下现在,还觉得臣「没出息」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萧璟抬起头,望进他的眸子里,那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在等着她的答案。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终于开口,懊悔极了,“我只是不希望你……放弃。” 特别是,为了我放弃。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窗外的暮色都沉了些,才轻轻笑了一声。 “臣知道了,”他点点头,“殿下都是为了臣好。” 这句话落下,萧璟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就在此时,芷萝透亮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殿下,驸马,可以用晚膳了。” “来了。”她连忙应道,脚下比声音更急,转身便要向外走去。 可刚走到门边,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陆惊澜一眼,他还站在窗边,带着笑意温柔地看着她。 萧璟忽然就觉得心里不慌了。 她冲他扬了扬下巴,眼睛里重新漾开神采:“还愣着做什么,先用膳。” 陆惊澜脸上的笑意更深,大步跟了上来,“是,殿下。” 用过晚膳,时辰尚早,二人又回到书房,陆惊澜在案前执笔,将自己掌握的漠北军情一一陈明,移交兵部。 萧璟则倚在小榻上,随手拿了本游记翻着,打发时间,偶尔抬起头,飞快瞥一眼他专注的神情。 烛泪堆叠,萧璟已经把那本游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可陆惊澜依然端坐在书案前,笔下“沙沙”地写着。 “殿下若是困了,先去歇息吧,臣这边一时半会写不完。” 她摆摆手:“无妨,我今日睡多了,一点儿都不困。” 可手里这本游记实在无趣,她忽地想起那本《甘石星经》来,反正也睡不着,不如研究研究星图。 她伸手向小案上摸去,什么也没摸到。 萧璟慌忙坐起身来,四下翻找,空空如也,连书的影子都没有。 “殿下找什么呢?” 陆惊澜头都没抬,声音稳稳地递了过来。 “没、没什么。”她的心砰砰直跳,脑中飞速回想。 糟了,白日她在气头上一走了之时,那本书好像就搁在案上没收起来。 她心虚极了,用手扶着额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你、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一本书?” 陆惊澜依然淡淡的,“书房里到处都是书,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一本?” 她知道瞒不过去了,咬了咬牙,坦白道:“一本《甘石星经》,和星相有关的。” “哦。”他的语气平静无波,终于抬眼看她。 然后,他缓缓地举起了那本她正在寻找的书,玩味一笑,“殿下何时对天文星相感兴趣了?” “我……”她紧张得舌头直抖,脑子里还在疯狂找理由搪塞,突然她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我是为了看时运是否转变,毕竟,这干系到咱们圆房的大事呢。” “啊,原来如此。”陆惊澜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原来殿下对圆房竟如此期待,那臣得好好努力了。” “谁期待了?” 萧璟又羞又愤,结巴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这不过是夫妻职责罢了。” 见她真恼了,他慌忙放下笔,笑着走了过来,将那本《甘石星经》放在她手里,温柔道:“殿下,这不是职责,是相爱之人的「心甘情愿」。” “时运转变固然重要,但……”他望着她渐渐红透的脸,停顿了片刻才道,“但殿下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我、我困了。”她心乱如麻,寻了个最拙劣的借口,只想尽快逃离,“我先去睡了。” 陆惊澜温柔一笑,没有追问,只是对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说了一句:“殿下晚安。” * 空空荡荡的拔步床上,萧璟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一半是因为秘密可能被发现的心虚,还有一半,大约是因为感觉身边少了些什么。 “相爱之人的心甘情愿……”她小声念叨着,他这话同徐危说的「两心相知」倒是如出一辙。 可既是「两心」,那他为何只说她的心意是最重要的呢? 他自己的心意呢? 她想得烦躁,又翻了个身,重重叹了口气,谁知门恰在此时被轻轻推开,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从门边传来。 “殿下还没睡着呢?” 萧璟索性坐起身来,她望向房门的方向,屋内没有点灯,但她依然能在黑暗里分辨出他的身形。 “陆惊澜。” 像是要给自己一些勇气,她深深屏了口气,才继续道,“如果我说,我和你成亲是别有所图呢?” 黑暗里,她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微微扬起,回道:“那殿下说说,图臣什么?” 她并未开口回答,而是像从前那般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他看见了这个熟悉的手势,大步走至榻前,屈身蹲下,榻边跟着落下一片阴影。 月光下,他笑意盈盈地仰脸看她。 萧璟面上满是纠结,试探着开口道:“我跟你成亲,是因为…因为你命好,能给我们萧家带来福气。” “命好?”他笑了出来,随即便肯定地点点头,“能被殿下看上,臣确实命好。” 她对他这么快便接受了这个答案颇为震惊,追问道,“你、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他耸了耸肩,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臣只觉得幸运,殿下想要的东西,臣刚好有。” 说罢,他敛起笑意,眼眸暗了下去,声线低沉,“更何况,殿下焉知,臣不是别有所图?” 萧璟怔住了,空气凝固了许久,她干涩的声音才响起:“那你图我什么?” 陆惊澜没有立刻回答,就着这个蹲着的姿势,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有些微凉的手心完全裹住,可声音却像是蒙着一层迷雾。 “臣会让殿下慢慢知道的。”【】 14、入局 五月里,入了中旬,午后的阳光愈发灼人,院中老树上的蝉不肯给人留一点清静,从早到晚“吱吱”个没完。 公主府书房中央,放着一座巨大的敞口铜盆,里头盛着刚从窖中取出的冰块,不断冒出丝丝缕缕的凉气,可还是压不住榻上那人撒娇喊热的动静。 “殿下,臣头晕,定是暑气侵体……”陆惊澜歪在小榻上,身下铺着竹簟,怀里抱着竹夫人,正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气,提神醒脑。 萧璟瞪了他一眼,但立马绽开一个温柔的假笑,执起团扇胡乱摇动起来,又把手旁的冰鉴推了过去:“吃这个,降暑。” 陆惊澜微微抬了下眼皮,瞅了一眼冰鉴里镇着的瓜果,手都懒得伸,理直气壮道:“殿下喂我吧,我要吃荔枝。” “你自己没手吗?” 他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怀里的竹夫人,语气依然懒懒的:“殿下,臣如今担着「引福气」的重任,若是身体不适,心情不佳,福气散了可怎么是好?” 说罢,他张嘴等着投喂:“啊——” 又来了,这借口不知用了多少遍了。 自从那夜坦白后,他便欣然接受了「吉祥物」这个新身份,而且适应得极好,好过头了。 可偏偏她无法拒绝,人是她亲手招来化煞的,又因着她的缘故赋闲在家,利用也好,愧疚也罢,总归是要哄着他的。 她拈起一颗荔枝,细细剥好,才送到他嘴边,还柔声道:“慢点吃,别噎着。” 正在此时,书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五妹,找我什么急事?这天热死了……” 萧璟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得手下一抖,直接把那颗荔枝整个儿塞进了陆惊澜嘴里。 陆惊澜正悠哉悠哉地等着,结果被那囫囵塞来的果肉一噎,人猛地从榻上弹起来,一张脸瞬间咳得通红。 萧璟慌忙帮他拍背:“快,吐出来!” 萧烁看着眼前混乱的状况,眼神呆滞:“我……” 那颗差点「谋杀亲夫」的荔枝,终于被陆惊澜咳了出来,他指着自己的喉咙,眼泪汪汪:“殿下,臣差点儿成为史书上第一个被荔枝噎死的驸马。” 萧璟狠狠甩了一个眼刀给萧烁:“三哥,你进门之前不知道让人通传一声吗?” 萧烁茫然地张着嘴巴:“啊?我来你府里几时需要通传过?” “三哥,往后就需要了。”陆惊澜虚弱地躺回榻上,气若游丝道,“不然再来这么一回,臣的福气怕是要散尽了,殿下说是不是?” 萧烁一头雾水:“什么福气?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萧璟摆摆手:“行了,说正事。” 她坐直身子,神色严肃道:“三哥,我这几日思来想去,漠北的兵权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着,她瞥了一眼在一旁躺着的陆惊澜,他张了张嘴,倒不是要开口说话,而是给自己喂了颗葡萄。 萧璟只好偷偷叹了口气,继续道,“大哥不声不响地将了我们一军,这个哑巴亏,我不吃。” 萧烁自顾自地拈起一颗葡萄,在空中抛了两圈,才扔进嘴里:“那你想如何,论资历论身份,眼下胡老将军是接手漠北的最佳人选,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大哥的支持。” 萧璟挑眉一笑,“三哥你错了,接手漠北的最佳人选,是二哥。” “二哥?”萧烁咽下葡萄,摸着下巴琢磨道,“他五年前就在漠北征战过,领兵打仗这一块自然是没得说的。” “不错,”萧璟点了点头,“亲王身份再加上裴氏一族的助力,若二哥肯争,这兵权,落不到旁人手里。” “但是……”萧烁重重叹了口气,在雕花木椅上落座,“二哥他不争啊。” “二哥不争,可我想争。”她看着萧烁的眼睛微微眯起,知道他听进去了,便继续道:“一家独大总是不如平分秋色,这叫「制衡」,是大哥刚教我的。” “更何况,胡老将军纵然经验老道,可他年事已高,又一向谨慎保守,如今四方形势复杂,若将漠北全权交由他一人,只怕力不从心,反对边关安稳不利。漠北,需要一位骁勇善战又能运筹帷幄的掌权者。” 萧烁无奈摇了摇头:“你想得是周全,可二哥能愿意?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重情重义,古板执拗。” “若是边关战事告急,不消你说,他立马披挂上阵,可眼下太平得很,你这时候同他说争权夺位,他第一个就跟你翻脸。” 他撇撇嘴,望向榻上那个闲适的人,语气复杂,“要怪,就怪你的驸马太能干,打得西秦偃旗息鼓,不敢来犯。” 听了这话,陆惊澜微微一笑:“多谢三哥夸奖,四方太平,臣才好安心守在殿下身边不是?” 萧璟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三哥话中的难处她自然一清二楚,她顿了顿,恳切道:“所以我才找你来,你和二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总能想办法说动些?” “我哪有办法?”萧烁一摊手,毫无斗志,“我跟二哥没半点相像的地方,他守礼持重,我纨绔风流,他是所有人看好的大将之才,而我……” 他扯了扯嘴角,苦涩一笑,“大约是所有人看好的京城第一富贵闲人。”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可话一出口,萧璟却觉得心都重了几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陆惊澜吃葡萄的手突然顿住,神色一正,坐起身来,沉声道:“三哥,你这话可不对。” 兄妹二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还带着隐隐的期待。 陆惊澜眨了眨他清澈的眼睛,笃定道,“京城第一富贵闲人,往后是我了。” 萧璟:“……” 萧烁愣了一瞬,然后从椅中跳了起来:“凭什么你是第一闲人?” 陆惊澜躺了回去,还伸了个懒腰,嘴角上扬:“凭我现在躺着,你站着。” 他又朝着萧璟灿烂一笑,慢悠悠道,“殿下可答应我了,会养我一辈子的,不能反悔。” 萧烁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榻上那个「第一闲人」,向萧璟控诉道:“五妹,你到底娶了个什么玩意?” 萧璟扶额叹息:“你俩能不能说正事?” 陆惊澜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二哥重情重义,那不如就从情义入手,二哥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让她劝劝呢?” “毕竟,”他顿了顿,朝着萧璟眨眼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萧璟看着他微挑了两下眉梢,点了点头,肯定道:“惊澜说得有道理,我们可以由此入手。” 陆惊澜的笑却像是被突然冻住了,他扯了扯嘴角,手一抖,那颗葡萄“咕噜咕噜”地滚到了萧烁脚边。 萧烁低头看了看,没好气地问道:“这葡萄你还吃不吃?” 他捂着胸口重新躺下,弱弱道,“不吃了,刚被噎到了。” 萧璟无暇管他,转向萧烁问道:“三哥,你知道二哥有什么红颜知己吗?” 萧烁皱着眉,皱了许久,才开口:“没有啊,我就没见过他身边有姑娘,二十一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朝中想把女儿嫁他的大有人在,可他一律回绝了。” “整日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不是打算出家,就是……” “好龙阳!” 话音刚落,萧璟闭上眼,嘴角疯狂抽搐,内心唾骂自己,怎么会蠢到找三哥来帮忙的。 陆惊澜也闭上了眼,暗自庆幸,还好刚才没吃葡萄。 两人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书房门便又被“哐”地一声推开了。 这回,来的是稀客。 一身利落玄色劲装,除了那柄常年不离身的佩剑,腰间并无甚装饰,墨发高束,眉平目圆,如同他这个人,永远端肃持重。 “二、二哥?”萧烁被吓了一激灵,连连退了几步。 萧宏双手抱臂,倚在门边,嘴角难得一见地上扬:“老三,看来上回的《礼记》还是抄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小榻方向,笑意尽收,声音沉稳,“漠北的兵权,我接了。” “什么?” 这出乎意料的峰回路转,让萧璟一时茫无头绪。 陆惊澜不慌不忙地斟了盏茶,和声道,“二哥,刚沏的雨前龙井,尝尝。” 萧宏轻轻笑了一声,并未上前,他的目光在陆惊澜身上打了个转,才落在那盏香气氤氲的热茶上,声音上扬了些:“好茶,但今日不得空了,晚些时候送到我府上吧。” 说罢他干脆地转身离去,萧烁还木然地张着嘴,问了一句:“二哥你去哪?” “裴府。” 这两个字冷冷落下之时,萧璟和萧烁目光一碰,愣了一瞬后,两人嘴角同时扬起一个会心的笑。 那是萧宏、萧烁的外祖家,老将军裴邵戎马一生,军功赫赫,其子裴世钧更是青出于蓝,坐镇西南,手握重兵。 看来,二哥是真打算争一争了。 “五妹,这还是二哥吗?”萧烁回过神来,目光望着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不解道,“他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萧璟的笑也淡了下去,久久无言,视线蓦地转回榻上那个正怡然品茗的人,试探着问道:“陆惊澜,你知道什么吗?” 他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热茶,温语伴着清香,轻飘飘地拂过萧璟耳畔:“臣这些时日都在府里躺着,能知道什么?” 他直起身,将手边那盏茶递了过来,眉眼含笑,“不过,这茶倒是极好的,殿下尝尝?” 萧璟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他那张笑得温良的脸,才默默接过。 茶汤清绿,香气浓郁,入口回甘之味明显。 这人,在府里无所事事,茶艺一道倒是精进不少。 * 送走咋咋唬唬的三哥后,萧璟重新坐回小榻上,一只手撑在小案上,托腮沉思。 究竟是什么,能让对权势一向无欲无求的二哥,主动入局。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向身侧。 陆惊澜不知何时睡着了。 斜晖曛曛,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偶有小雀扑棱飞过,本是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足以让停驻在他眼睫上的那一小片夕阳,碎作点点金粉。 竟睡得这般不安稳。 她收回目光,轻轻地叹了口气,耳边却传来一声朦胧的呓语:“殿下……” 他在唤她?他梦到了她? 她稍稍靠近了些,顺势道:“我在,惊澜你梦到什么了?” 虽然她极力想压低声音,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像带着小钩子似的,不过没把他的话勾出来,倒是把他的眼皮勾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你、你醒了?”萧璟的声音更小了些,那只撑在他身侧的手此时僵硬得不会动弹,让她半个身子都虚虚地悬在他上方。 陆惊澜才刚刚掀开眼帘,瞳孔便被眼前人完全占据,他甚至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月眉星眼,顾盼生姿,她本就雪白细腻的皮肤,此刻从脸颊到颈间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宛若一块染上霞光的羊脂美玉。 她的声音又细又轻,几乎快听不到,可伴着话语而来的那缕温热香气,却像她这个人一样,毫不讲理地钻进他的肺腑,他的心房,再悠悠荡荡地飘远。 将他藏在骨子里的那些名为「萧璟」的执念,一点一点勾了出来。 然后,不管不顾地离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在微微滚动,咽了咽才道:“嗯,醒了。” 直到此刻,萧璟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她慌忙坐直身子,眼神飘向另一侧,吞吞吐吐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陆惊澜也坐了起来,眼中的迷蒙彻底褪去,带着笑意问道:“然后呢,殿下方才靠臣那么近,是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莫不是要「趁人之危」?” 萧璟的脸霎时红透,可语气反而强硬了起来:“本宫想要什么,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何时趁人之危过?” 这声反问才落,陆惊澜脸上的笑意倏地散了。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又轻又沉,像羽毛拂过,又像是一块没入水中的沉水香,拖着她一直往下坠。 “那,殿下现在想要吗?”【】 15、靠近 话问出口的刹那,陆惊澜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刀光剑影的战场。 只不过这一次,他眼前没有千军万马,只有她。 唯有一个她。 可为何曾经能心若止水,而今却心如悬旌。 书房里静幽幽的,窗外的夕阳好像又斜了些,不偏不倚地在二人之间落下一道昏黄的界限。 他浸在曛曛余光中,凝望着她藏于晦暗之处的侧颜,忐忑不安地等一个答案。 “刚才想。” 不知沉默了多久,萧璟终于开口,慌乱的声音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现在不想了。” 这算什么答案? 陆惊澜那颗本就飘摇不定的心,此刻仿佛一面残破不堪的旌旗,被这两句简简单单的话来回撕扯,一句要他朝东迎风招展,一句要他向西默默垂落。 “为什么?”他追问道。 明明才说了三个字,可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气息不稳。 仲夏时节,他竟止不住地微微颤栗。 她抬起头,坦诚地迎上他苦苦探求的目光,冷静道:“方才你说梦话了,我想听一听,现在你醒了,听不到了,自然就不想了。” 陆惊澜喉间轻轻擦过一个笑,笑声未散,他就迅速垂下眼眸,因为若是再迟一刻,有些东西便再也掩不住了。 萧璟,靠近你,怎么比在万千军中取上将首级还难。 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中重新带上笑意,和声问道:“那殿下以后若是想了,可否告知臣一声?”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沉下来,“毕竟,臣向来愚钝,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好。” 萧璟平静无波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涟漪,她嘴角微扬,笑道,“不过,我只教一次。” 望着她的浅浅笑意,陆惊澜也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算计,实在算不得温柔。 刚才想。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那也是想了。 一念起,万念生。 殿下,您想只教一次,恐怕不行了。 * 带着点小得意,萧璟脚步欢快地出了书房,虽然面上平静如水,可腰间那枚铃音清脆的坠子一直响个不停。 她心中暗暗感叹,自己真是急中生智,面对那般古怪刁钻的问题,都能编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解释,就是大理寺少卿来了,也挑不出一点错漏。 只不过,她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个疑问。 对他那个问题,她心底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脚下不由自主地一顿。 她想要? 她不想要? 她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不单如此,她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她教些什么。 她只是想着,既然骗了,那索性骗到底吧。 只是他垂眸那一瞬,眼底漏出的一点落寞,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刺眼,在她心头久久盘桓不去。 萧璟甩了甩手,决定不再纠结,清脆的铃音再次响起。 “叮铃,叮铃。” 甚是悦耳。 * 翌日清晨,萧璟从酣甜的梦乡中缓缓醒来,她惬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自从大婚后,那些可怖的噩梦,已经数日不曾造访了。 她满意地望了望身侧,那个「吉祥物」竟然还没醒,而且呼吸悠长,睡得正熟。 他一向醒得比她早,今日这般贪睡,甚是少见。 不过他贪睡也好,这样她就能把昨日小榻上没来得及看的,都看个遍。 萧璟轻盈地翻了个身,裹着锦衾伏于榻上,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细细端详起眼前人的睡颜来,那双纤细的赤足,还安逸地翘了翘。 他是生得好看的,眉如墨画,鼻梁高挺,再加上薄薄的嘴唇,俊俏的下巴,刚刚好凑成「容颜如玉」四个字。 唯一有些可惜的,便是此刻看不到那双朗星般的眸子。 可若是他现下睁开眼,只怕她就不好意思看了。 所以,这样也挺好的。 萧璟边端量着,心中边想:老天爷对我们萧家,还算是没有赶尽杀绝。 倘若命定的化煞之人是个獐头鼠目的,她恐怕此时已经哭着去地府找列祖列宗算账了。 至于这破煞气,谁爱化谁化。 日光变得更灼人些的时候,陆惊澜的眼皮终于轻轻抖了抖,萧璟赶忙一个翻身躺好,发出一声浓重的鼻音,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 “殿下也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沙哑。 “嗯,刚醒。” 闻言他却凑近了些,笑道,“殿下不是刚醒吧?” 他望着她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神,悠悠道,“殿下刚睡醒的时候,声音总是懒懒的,尾音有些含糊,不会这般清亮。” 萧璟有些不服气,反问道:“人的声音是会变的,你凭什么这般笃定?” 陆惊澜得意地挑眉一笑:“因为臣已经听了七日,每一日都是这样,分毫不差。” “就仿佛有一只小猫,每日清晨轻轻挠臣一下,连挠的地方和力道都一样,自然想忘都忘不掉。” “你……”萧璟觉得此时的自己当真像只气得炸毛的猫,她伸手捏住他的耳朵,威胁道,“那驸马是想忘掉本宫的声音咯?” 那被她捏住的耳朵,瞬间红透,摸着都有些微微烫手。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松开时,他忽然握住她捏他耳垂的那只手,顺势一带,紧紧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声音沉了下来:“不想忘,特别是这里。” 萧璟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眼前是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手下是他温热的胸膛,还有那一下一下,炽热跳动着的心。 跟着那心跳声,她和他的呼吸声渐渐融成一个节奏。 她呵气如兰,他吐息含松,幽香缠绕着清冽,柔柔地拂过彼此的鼻尖。 那交织得难分难舍的气息,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萧璟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就在鼻尖将要彼此触及的那一刻,忽地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以及一并响起的通传声。 “殿下,驸马,睿王殿下来了,在花厅候着呢。” 两人瞬间弹开一大段距离,慌张地应了一声后,久久无言。 * 一直到梳洗完毕,行至花厅,萧璟都没再开口和陆惊澜说一句话,准确而言,她都没再看他一眼。 面上的热意一阵一阵袭来,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 她方才鬼使神差的,是想亲他?这倒也罢了,竟然还没亲到,真是奇耻大辱。 揣着一肚子火气,她远远地便瞧见了那个在花厅悠闲用着茶点的三哥,脚下步履生风,微微一笑:“三哥来得真早。” 萧烁看着面带笑容但一身怨气而来的二人,顿觉嘴里的桂花糕都不甜了,他小声嘟囔道:“我今日可叫人通传了,再说了……” 他抬头望了望高悬的烈日,喃喃道,“这哪早了?你们不会才起身吧?” 见二人沉默不言,他忽地就不慌了,拖长了音调,“啊——” 他将那剩了半块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又啜了口清甜的玫瑰花茶,这才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懂,我懂。” 萧璟的脸腾地一红,慌忙望向陆惊澜,可对面也是一张红透的脸,眼神心虚得乱飘。 真是的,想偷亲的人又不是他。 这般作态,现下二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了好了,”萧烁总算把嘴角压了下去,声音也沉稳了几分,“我来是为了正事,那个江南美人,我查清楚了。” 一听这话,那些羞涩心思瞬间烟消云散,萧璟上前两步,急声问道:“她是谁?什么来历,为何在教坊司?跟大哥又是什么关系?” “什么江南美人?”陆惊澜突然开口。 她这才意识到花厅里还站着一个人,偷偷瞥了他一眼,心虚地小声道,“就是那日宫宴上弹琵琶的一个乐伎,三哥说,她便是大哥收藏的那张美人图上的江南第一美人。” “哦。”他的脸竟然也不红了,回忆道,“所以那日殿下和三哥嘀嘀咕咕了半天,还不肯向臣透露半个字,便是这件事。” “此事关乎大哥清誉,那女子的身份又尚未查明,怎好随意告知旁人?”萧璟自觉占理,努力撑起声音。 可下一瞬,陆惊澜脸上的笑霎时冷了,眉心一跳:“旁人?” “臣是旁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花厅内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萧璟被问得一怔,随即心头蹭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竟然……敢冷脸? 还质问她? 萧烁敏锐地放下茶盏,干笑了两声,打起圆场来:“哈哈,小五她只是一时口快,惊澜你别介意,哪有什么旁人,咱们自然是一家人。” 说罢,他又轻轻推了推萧璟的手臂,眼角狂跳。 萧璟不是看不明白他的眼色,只是她心里未觉得自己有半分错处。 这件事,除去本就知情的三哥,她连其他兄弟都未透露分毫,他怎可这般疾言厉色地质问她。 更何况,他是陆惊澜,是那个眼睛永远亮晶晶,带着笑意望着她,温声细语的陆惊澜。 见她依然不为所动,萧烁急得又推了推她,附在她耳边低语:“小祖宗,你就说句好听的罢。” 她只好蹙起眉,冷声道:“「旁人」二字是我说得不对,但本宫行事自有章法,驸马未免干涉过甚……” 话还未说完,衣袖便被萧烁猛地一拽。 他直接打断她的话,含糊带过:“好了好了,既然小五都道歉了,那惊澜你也别揪着不放了,都是小事,小事。” 陆惊澜静静地看着秀眉紧蹙的萧璟,终究是把眼底翻涌的那些暗流压了回去。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和缓了不少:“殿下思虑周全,此事干系皇室声誉,的确不宜声张,是臣一时糊涂,没想明白,殿下莫要生气了。” 他觑着她略略舒展开的眉头,试探着问道,“但既然臣已经得知了,那后面的事,殿下总能允准臣一起了?” 萧璟那口吊着的气总算松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脸色平和了些,“既如此,便坐下来一起听吧。” * 花厅内的那股滞闷逐渐散去,只余升腾而来的袅袅茶香。 萧烁饮了口茶,压低声音:“那女子唤作玉娘,本名叫沈如意,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她父亲便是从前的江宁巡抚沈岳钟。五年前江南不是闹水灾吗,后来查出来是沈岳钟贪了河工银子,以次充好,堤坝都成了豆腐渣。” 他又往萧璟这边凑了凑,摇着折扇叹了口气,“沈家落了个满门查抄的下场,这位名动江南的大家闺秀也就掉进了教坊司的大染缸,真是可惜了……” “五年前?”萧璟努力回想着,灵光乍现,“我有印象,那年六月江南连雨二十余日,苏湖二州接连决堤数十处,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水患。” “那段时日,为着治水赈灾的事,父皇常常同朝臣们在御书房议到深夜,急火攻心,寝食难安,没多久便病倒了。” “可不嘛!所以父皇才动了雷霆之怒,下旨抄了沈家满门。”萧烁点点头,“沈岳钟这人吧,官运倒是亨通,熙宁元年入的仕,二十来年的功夫,便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一路青云直上,成了江宁巡抚,主政一方。” 他将折扇倏地合拢,扇骨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他能爬得那么快,全靠「治水」的本事,可成也治水,败也治水,哎都是命!” 陆惊澜轻轻摩挲着茶盏沿,缓缓开口:“臣还记得这个案子当年牵涉颇广,从工部到户部,连带查抄了十数名朝廷重臣。”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的户部尚书柳文渊,便是那时从户部左侍郎升任尚书的。” 萧璟仍有不解,向萧烁问道,“那沈如意和大哥又有何关系呢?” 她微蹙着眉,嘀咕着,“大哥五年前不是中意胡家小姐吗,怎的又和沈家小姐牵扯在一块了?” 萧烁重重一拍大腿,扼腕道:“哎呀!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大哥跟那位沈家小姐,若说有关系,那也只能是仇人关系。” “五妹你忘了吗,五年前从江南水患案,一路顺藤摸瓜把户部亏空查了个底掉的人是谁?” “是大哥!” 萧璟恍然,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漫出来:“所以,是大哥亲手查抄了心上人一家?沈岳钟罪有应得也就罢了,他怎么都不为沈小姐求求情?” “求情?”萧烁冷笑一声,重重叹了口气,却没了下文。 萧璟满心疑惑,正等着他的答案,身旁忽然传来陆惊澜沉稳如水的声音。 “臣记得那一年,礼部刚好修订了《教坊司则例》,增设了一条——凡坐重罪者,其女眷没入教坊司,终身不赦,永世不脱。而当时力主增设此条的,正是……” 他略作停顿,指尖拈起茶盖,又倏地一放,和盏身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晋王殿下。”【】 16、约定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萧璟却毫无倦意。 因着白日里的那些「小风波」,她心里还存着些气,故意侧身向里,不让陆惊澜看见她的脸,她也不看他的脸。 可另一张脸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 沈如意。 她的出现,生生将萧璟记忆中大哥沉稳可靠的模样撕开了一角,露出内里血淋淋的薄情冷酷。 夺兵权一事她对大哥固然有怨,但沈如意的悲剧,带给她的是恐惧,是那个噩梦几乎要成真的恐惧。 阴煞冲犯,犯的究竟是气运,还是人心。 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顺着她的脊背一路蔓延向四肢全身,她蜷起身子,将自己抱成一团,可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好冷。 正当她准备闭上眼,用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之时,后背突然覆上一层温热。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臂弯从身后将她紧紧环住,将她缩成一团的身子,整个拢进了他的胸膛。 “你…你干什么?”萧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僵。 陆惊澜垂着头,他的脸就埋在她的颈窝,一丝一丝的热气从他脸上慢慢渗透进她冰凉的颈肩。 她有些僵硬的身体,在这样安心的温暖包裹下,也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他应当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揽在她腰间的手松了些,但依然没抬起头,闷闷的声音贴着她颈窝传来。 “臣做噩梦了,殿下让臣抱一会儿吧。” 萧璟被这话气得一笑,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腰侧,调侃道:“多大的人了,还怕这个?” “殿下不怕吗?” “我……”她被这话一噎。 她若是不怕噩梦,他现在还能在她的床上,紧紧揽着她的腰吗? 萧璟无力反驳,只是用手肘又撞了他两下,不过这次加重了些力道。 可她的小动作才落,陆惊澜的头便稍稍抬起,可声音却反而更沉了,擦着她耳侧而过:“殿下别动了。” 他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耳根,像是羽毛反复拂过,又酥又麻。 那句将要出口的「凭什么」,被她默默咽了回去。 她静静地等着,等着他的呼吸逐渐平复,等着他落在她颈窝的气息不再那般灼人,才小声道:“你还要抱多久?” 他的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低沉了,回道:“大婚当夜,殿下答应过臣的,可以抱。” “那…那你也不能一直抱吧?”萧璟心虚地反驳道。 他笑了笑,轻声道:“可是,殿下也没说不可以一直抱啊。” 她只好无奈地咬了咬牙,内心懊悔:萧璟啊萧璟,你当时真是昏了头,怎能答应得如此爽快。 背后这个人,啊不这个黏人精,可是连八岁时的一句「你笑起来好看」都记到现在,你这不是作茧自缚吗? 可覆水难收,为今之计,是得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泼了几盆。 她佯装无意地开口:“陆惊澜,我以前是不是话很多?” 陆惊澜抱着她的手轻轻一颤,随即又悄悄收紧了些,道:“不多。” “哦,那就好。”萧璟安心了些,继续问道,“那我应当不曾许诺你其他什么吧?” 他此时将头完全抬了起来,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才道:“殿下是还想许诺臣什么吗?” “谁要给你许诺了?”她立即否认,可心却因为此时这个陌生的拥抱姿势,不断加快。 她定了定神,目光望向眼前的帷帐,努力让声音平静道,“我是怕你哪天又翻出来什么「承诺」,提前问一问罢了。” 陆惊澜愉悦地笑出了声,好一会儿才道:“原来殿下是怕臣「翻旧账」啊,这好办。” 他将她轻轻转了过来,眼尾带笑地望着她,“只要殿下许臣三个新的承诺,从前的那些便一笔勾销,如何?” 萧璟望着这个眼前笑得温润的驸马,内心隐隐感觉不安。 “你…你不会漫天要价吧?” 他朝着她温柔地笑笑,道:“放心,都是殿下能做到的。” “第一个,”黑暗中,他在她眼前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格外清晰,“永远不要背对着我睡。” “就这样?”萧璟有些犹疑不定,又看了看当下正面对面的两人。 他点了点头,“就这样。” “行。”她脱口应下,美滋滋地问道,“那剩下两个呢?” 谁知陆惊澜眉梢一挑,眼尾染笑,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声音里的愉悦压都压不住:“还没想好,以后再说。” 萧璟:……好像又上当了。 * 怀中人终于彻底陷入了酣眠,陆惊澜略略松开抱着她的手臂,眼中一片清明,贪婪地凝望着她的睡颜。 恬静温柔,长长的睫毛乖巧地垂着,如同一支初绽的海棠花,在红绡帐笼下的阴影里,格外迷人。 倘若不是有「正事」要办,他真想就这般看一整夜。 雍王府,书房尚留着一盏灯,陆惊澜望着映在窗上的那个高大身影,微微一笑。 他径直推门而入,萧宏端坐在书案前,略有愠色,但声音依旧沉稳:“你迟了一刻钟。” “抱歉,二哥。”他脸上带着笑意,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今夜哄她安睡,多花了些时间。” 萧宏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那张素来严肃的脸,此刻也多了几分玩味:“陆惊澜,你小子嚣张起来当真气人。” “不过,你真就这般喜欢我五妹?喜欢到连兵权也不要?” “这件事上,二哥比我有发言权吧?”陆惊澜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又撇了撇茶沫,“二哥还不是为了沈如意主动避让,多年来与世无争?” “咱们,英雄所见略同罢了。”他得意地举了举杯,明明喝的是茶,倒是喝出了酒逢知己的气势。 萧宏吸了口气,声音依然平静,可掩不住其中的疑虑:“可你图什么呢?兵权给我,还帮我把人救出来?” 他微微一挑眉,“难不成你这大名鼎鼎的「漠北杀神」成婚后改吃素了,打算学一学「慈悲为怀」那一套?” “我没打算把兵权给你。”陆惊澜一手撑在案上,歪头一笑,“不过请二哥暂为保管,日后自会取回。” “回报嘛,我帮沈如意从教坊司脱籍,恢复自由身。” 萧宏沉吟片刻,道:“你当真有把握?如意是罪臣之女,按礼制永世不得脱籍,这是父皇在世时定下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更何况,因着她父亲犯下的事,她一直心怀愧疚,甘愿在教坊司一世赎罪。” 陆惊澜敛起笑意,道:“倘若她不是罪臣之女呢?” 这句轻飘飘的话才一落下,书房内顿时只剩下萧宏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他望着陆惊澜坚定的神色,望了许久,才重新开口:“成交。” 他微微挑眉,问道,“不过,难道你就不怕事成之后我不把兵权还你?” 陆惊澜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浅饮了口茶,闲话家常般地悠悠道:“我陆家在漠北经营多年,兵符不过是给朝廷看的样子货。” “若真到了要动刀枪的时候,”他抬眼,眸中笑意不减分毫,在摇曳的烛火下忽明忽暗,“他们认的,是我这个人,也只有我这个人。” “若我想反……”他放下茶盏,盏底与桌案叩出清脆的一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朝着萧宏狡黠一笑: “此刻,我已经反了。” 话音刚落,书房内霎时如至数九寒天。 沉默片刻,陆惊澜朗声大笑,打破僵局,轻松道:“开个玩笑罢了,二哥别在意,若是真反了,我这驸马的位置怎么办?” 萧宏这才舒了口气,起身行至陆惊澜面前,语气都热络了几分:“你小子,嘴里没遮没拦的,造反这种话也是随便说的么?” 陆惊澜极轻地笑了一声,正要端起茶盏,压下那些曾经在心底不断翻涌的杀念,不曾想却萧宏抬手拦住。 他爽快笑道:“别喝茶了,二哥有坛上好的冰堂酒,老三惦记很久了我都没给他,咱俩今天把它喝了。” “欸二哥,”陆惊澜眉眼带笑,赶忙拉住萧宏,解释道,“心意我领了,酒还是不喝了。”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我答应过她,不喝了。” “你小子!”萧宏的笑在脸上僵了一瞬,但随即又化开,琢磨道,“陆惊澜,你真的挺奇怪的。” “我知你年少沉稳,不过十六,可行事举止比我那不成器的三弟还老练得多,怎么一对上我五妹,便这般…这般稚气。” 陆惊澜勾了勾嘴角,可这次喉间滑过的却只有苦涩。 重活一世,若还像前世那般单纯,他如何改写她的死局? 至于稚气,她喜欢的,是那个笑得稚气的陆惊澜,那他演好便是。 陆惊澜回到寝殿时,萧璟酣睡正香,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渐次响起。 他轻手轻脚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躺回她身边,将人重新揽回怀里,虽然动作极力放得温柔,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自己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目光又落回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 改吃素了? 陆惊澜喉间溢出一声气音,目光再次掠过那抹嫣红,将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这才安心地闭上眼。 素可以吃,但怀里必须是她。 * 次日,东方既白。 萧璟在窗外鸟雀的啼叫声中渐渐苏醒,一睁眼便对上陆惊澜满带笑意的脸。 视线还有些朦胧,但他眼下的青影她却看得分明,懒懒地开口问道:“你昨夜没睡好么?” 他点了点头,认真道:“臣昨夜在想一件事,想得没睡好。” “何事?” 他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又凑近了些,道:“在想下月初九是臣十六岁的生辰,殿下会送臣什么贺礼?” “嗯……”萧璟面上琢磨起来,心里却虚了几分。 好险,差点把他生辰忘了。 是了,六月初九,还有二十余日,现下准备也来得及。 陆惊澜眨了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面带期待地问道:“殿下可是已有打算?” “那…那是自然。”萧璟小鸡啄米地点了好几下头,舌头却有些不利索,“本宫都想好了,你想要什么生辰礼,自己去本宫的私库里挑便是了,只要是你看上的,都可以。” 他却蹙起眉,语气落了下来:“殿下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但金银玉器一类的,毕竟是死物,虽然贵重,但终究差点意趣不是?” 萧璟困惑地重复了一遍:“意趣?你想要有意趣的?” 陆惊澜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点了点头。 辰时末,阳光正好,芷萝正在水榭内,指挥着几个侍女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膳食。 早膳定在辰巳之交,是公主府的惯例。 萧璟素来恋衾,又因前番被噩梦折磨数日,如今贪眠更甚。 陆惊澜在军中夙兴惯了,但现下赋闲在家,无早朝之扰,也索性随着她,躺到天光大亮才起身。 两人正在水榭内慢悠悠地用着鸡丝粥,微风偶尔送来些栀子的清香,怡人心脾,可这静谧的时光还没维持多久,便被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打碎。 萧烁径直坐下,自顾自斟了盏茶,道:“今日朝会,漠北兵权定了,给二哥。” 萧璟舀了一勺热粥送入口中:“大哥什么反应?” 萧烁缓了口气,继续道,“还能什么反应,听说登时就黑了脸,二哥这一出手,打了大哥一个措手不及。” 陆惊澜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才道:“二哥沉稳果决,又有胡老将军辅佐,漠北定安。” 虽说对大哥不悦早有预期,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萧璟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她搅了搅粥,忽然就没了胃口。 水榭内霎时静了,只剩下碗勺碰撞的细微响声。 萧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问道:“你俩……没别的想说的了?” 二人的目光同时汇了过来,停在萧烁那张嬉笑看戏的脸上,齐声道:“用膳。” * 五月里,晋王府书房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萧启一身深色朝服,端坐案前,下首的几位心腹幕僚皆垂首敛目,大气都不敢出。 案上摆着的,正是今日朝会议定的漠北兵权调令抄本。 他的目光渐次掠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最后在「萧宏」二字上狠狠顿住,轻笑了一声。 “很好,”他的声音很平稳,可底下的人却把头垂得更低了,“装了五年的好弟弟,冷不丁反咬一口,还挺疼的。” 略作停顿后,他向下首吩咐道,“去给柳家递句话,那面错了调的琵琶,不必留了。” 幕僚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应道:“是。” 萧启的目光再次落在「萧宏」二字上,冷冷一笑。 二弟,权还是人,是你自己选的。【】 17、琵琶吻 传话之人的脚步声才远,幕僚中一位身形瘦削的谋士出列,他名为林疏,追随萧启七载有余,少有失算,亦鲜见讳言。 他直言道:“晋王殿下,恕属下多嘴,您对柳家的态度这般暧昧,属下着实不解。” “这些年来,晋王府与柳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可前番您硬生生断了柳明晏的前程,已令柳文渊心存芥蒂,偏又联手逼得驸马交了兵权,如今又要柳家去……” 他终究还是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继续道,“柳家百年门阀,在朝中树大根深,此前既有意尚主,您何不应允了他,若促成联姻,咱们许多事情上都能便宜不少。” 话音落下,一室死寂。 萧启面上并无甚情绪,只是那双眸子越来越冷,悄然凝结出一层又一层的寒冰。 林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赶忙道:“是属下僭越……” 萧启却突然冷声道:“他不配。” “柳明晏那个蠢货,求娶璟妹不成,便行一招太医诬陷的昏棋,最后还得本王来替他收拾烂摊子,他如今还能在礼部修一辈子典籍,柳家该千恩万谢才是。” “有些人,做本王手里的刀已是抬举他。” 萧启眼前又掠过那夜的场景,他当时便知是构陷,可若婚事真能作罢,那让这出戏唱下去也不是不行。 可惜,她不肯。 林疏察觉到萧启今日不悦之意甚重,点了点头,道:“是,殿下明鉴。陆家虽说是寒门,可手里实打实握着兵权,选陆将军为驸马,倒也很好。” “好?”萧启笑出了声,“好在哪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更冷了:“好在漠北的兵权到了老二手里,好在那小子总是用看仇人的眼神看我么?” 陆惊澜,你这步以退为进,走得很漂亮啊。 林疏还在试图转圜:“驸马大约是对失了兵权有所怨言吧?” “不是怨,”萧启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是恨。” “那小子第一次见我,眼里就有恨,藏不住的恨。” 「恨」字落下的那一瞬间,书房内重归死寂,再无人敢开口。 最后,萧启冷冷地扔下一个字。 “查。” * 日至中天,暑气炙人。 教坊司衙署内,奉銮赵德顺还在擦着额上的汗,抬眼一望,正见柳明晏带着几个小厮大步而来,他急忙迎了上去,躬身行礼。 “柳公子怎的亲自来了,快请上座。” 柳明晏径直在主位落座,将衙署四下里打量了一番,余光觑着站在一旁的赵德顺,见他满头大汗,可那双腿又一个劲地打抖,忍不住揶揄道:“赵大人这是怎么了,到底是冷还是热?” “下官,下官……”赵德顺磕绊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柳明晏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行了,去把人带出来,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身侧的小厮立刻递上礼部批文,可赵德顺却脸色发白,迟迟不接。 柳明晏眉头一锁,正要发难时,他“扑通”一声跪下,伏地道:“公子,人…人已经不在教坊司了。” “你说什么?”柳明晏霍然起身,满脸震惊,厉声质问,“人去哪了?” 赵德顺哪里敢抬头,死死贴着地砖,浑身抖如筛糠:“被…被长公主要走了,就在半个时辰前。” “怎么会是公主?她要一个乐伎何用?”柳明晏此时额上已遍布冷汗,哪里还有一点方才进来时的从容。 “是公主身边的芷萝姑娘来的,说是下月初九是驸马生辰,特召琵琶乐班去府上排几首曲子,这段时日都住在公主府……” 听到这个理由,柳明晏气得一把揪住赵德顺的衣领,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瑟瑟发抖的赵德顺焚尽,咬着牙道:“你是蠢货吗,就让她这么把人带走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晋王殿下要的人?” “下官…下官实在拦不住啊。”赵德顺的后背早已被汗浸湿,哭诉道,“那可是长公主,她要的东西,谁敢不给……” “那眼下如何向晋王殿下交代?” 柳明晏咆哮着喊完这句话,便猛地甩开揪着衣领的那只手,扶额闭目。 而早已吓得瘫软的赵德顺无力地跌落在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一时之间,衙署内满室死寂,只剩窗外聒噪的蝉鸣和着几人愈发粗重的喘气声,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不知沉默了多久,赵德顺嗫嚅着开口道:“要不…要不去公主府把人要回来?就说是晋王殿下……” 柳明晏直接气笑了,他缓缓睁开眼起身,声音听起来倒是平静了不少:“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赵德顺被狠狠瞪了一眼,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多么愚蠢的想法,立即噤声。 满京城里谁人不知,长公主能这般「胡作非为」,还不都是因为有晋王殿下在背后纵容。 柳明晏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此事若他处置不当,只怕日后连修书都是妄想了。 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还是带着人直奔公主府而去。 * 直至那柄凤首琵琶被揽入怀中,萧璟才意识到,她已经三年没有弹过它了。 她自幼活泼好动,比起这般仪态端庄地怀抱琵琶,还是在御花园里扑蝶,或是去猎场围观兄长们骑马射箭,更对她性子些。 可六岁时那个意外醒来的深夜,她揉着朦胧的睡眼,望见父皇对着这柄琵琶无言垂泪时,忽然就起了学的念头。 这一学,便是七年。 七年如一日,能听她奏曲的只有父皇一人。 只是如今,父皇也听不到了。 她屏了口气,敛起那些藏在心底的眷恋,先用指尖一弹,带起一声清亮饱满的单音。 侧耳细听后,她又用左手食指在第七品处轻按,右手再一挑,两个音跨越那些尘封的岁月,在空中蓦地一撞,竟毫无不和谐的杂音,只余一声空灵的泛音,在空气中融融化开。 “母后的琵琶,果然是极好的。” 她一面试音,一面轻声问他:“陆惊澜,你确定这便是你要的生辰礼?” 陆惊澜坐在小案对侧,双手托腮,面带笑意地望着她:“臣确定,臣只想在生辰那天,听殿下为臣亲手弹一曲。” 萧璟脸上忍不住漾开一个笑,她右手骤然一压,大指急速扫过数根弦,剩下四指并拢一拂,裂帛之声如惊涛拍岸,又似刀枪齐鸣。 余音未散,她浅笑道:“想听什么?《十面埋伏》还是《将军令》?” 陆惊澜微微一挑眉,眸中的悦色倏然间隐入深沉的眼底,认真道:“想听《霸王卸甲》。” 闻言,萧璟的手指在凤首处顿住,她抬头望向他蓦然敛了笑的眉眼,沉默片刻,才道:“太过悲怆,不合时宜。” “若我一定要听呢?”他追问道。 她迟疑着,正欲抬手抚弦,指尖将要触弦的那一瞬,到底还是停住了。 “若我执意不弹呢?” 萧璟将手彻底放下,在身侧悄悄攥成拳,掌心传来丝丝指甲嵌入肉中的刺痛感,却远不及方才她望见他一片荒芜的眼底时,心没来由地一阵一阵抽痛。 她不想弹,更不想看见他那般悲凉的眼神。 四目相对,缄默无言。 谁也不肯开口,谁也不肯让步。 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这场不知因何而起的沉默对峙。 “那自然是依殿下。” 萧璟这才将手心慢慢松开,可心底的触痛丝毫没有褪去,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这还差不多,既是我来弹,那曲目也该由我来定。” 她垂着眸,指尖再次落于丝弦之上,过往的记忆渐渐苏醒,不由自主地牵动着她的手指。 一个弹挑起音,音色圆润,如珠落玉盘。 乐音渐起,不算复杂的音律,可经她左手一推一拉,便仿佛带着百转千回的思绪。 在几个长音处,她极为耐心地放慢速度,用指尖深揉,直至音色如春水荡开涟漪那般潺潺而来,她才能将那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尽数揉进这首曲子里。 陆惊澜静静听着,那缠绵的乐音如流水般淌进他眸中,将方才那些浓烈的沉郁一点一点化开,露出内里她熟悉的温柔,和着她的曲子,缱绻不去。 一曲终了,她的指尖轻轻一勾,带得最后一个音在空中萦绕不散,似断非断。 萧璟的心绪已平复不少,她莞尔道:“这曲《长相思》是母后生前最爱,只可惜我技艺不佳,每次弹给父皇听时,他总说「得其形,未有韵」,不及母后多了。” 陆惊澜摇了摇头,诚恳道:“不,臣反倒觉得殿下这曲《长相思》韵味悠远,荡气回肠。” “真的?”萧璟眼睛倏地一亮,掩不住的惊喜,“你当真觉得我弹得好?” 他望着她笑意盈盈的眉眼点了点头,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但语气却格外郑重:“真的。” 萧璟面上的雀跃忽地染上几分羞涩,她稍稍躲开他的视线,小声道:“若父皇听到你这么说,定会说你哄我。” “臣是真心的。” 这几个字,他说得笃定又深沉,仿佛要把它烙进她心里。 萧璟的耳根更红了,但这一次,她并不打算继续躲。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自己斜抱琵琶的身影一点一点走入他盛满温柔的双眸,她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陆惊澜迟疑着勾了勾手指。 他有些不解,可还是立即起身来了她面前,还不等他开口问,她又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近些。 萧璟看着他微微俯身靠近,越近,她越能将他眼中那片澄澈的惑然看个清楚,而她心底那个有些朦胧的小心思,也在彼此一点点拉近的距离中,清晰成形。 没有丝毫犹豫,她朝着他靠近的方向迎了上去,才刚一抬头,便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 下一瞬,温热不再,她唯一能感知的,只剩他微凉的唇。 虽然闭着眼,可她依然能在脑海中准确地描摹出他的唇形。 薄薄的,唇峰稍尖,平日里看上去有些锋利,可刚贴着她的唇珠不过短短一瞬,便变得柔软又温润,甚是……好亲。 像是鸟儿饮水那般,萧璟在那因她湿润的唇上轻啄了一下便要分开,可分离的刹那,她的唇不小心擦过他下颌,一阵细密的刺痒感贴着传来,让她有一瞬的迟疑。 正是这意外的一顿,将她设想的「撤退」计划全盘打乱。 陆惊澜的那双薄唇追了上来,再度覆上她的,双唇相贴的下一刻,这个亲吻的动作被他毫不讲理地加重,加深。 这一次,她描摹到的便不止是他锋利的唇形。 还有他唇齿间滚烫的气息。 那气息,太热、太重,正压得她将要向后倾倒之时,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颈,让她不至于节节败退,更让她无路可退。 他掌中的那层薄茧,此刻正轻柔地蹭着她颈间细嫩的皮肤,那种酥麻感,顺着她的脊背一路蔓延,比之前柴房手心相握时,更强烈百倍,叫她骨软筋酥,无力抗拒。 慌乱间,她抓住了他的胳膊,那种将要失重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越抓越紧,几乎要将指尖嵌进去,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全部心神依然专注在加深这个吻上。 耳边的喧嚣霎时间淡去,萧璟的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何时他的舌尖已经越过了她的齿关,引着她生涩地跟着他共舞。 他们仿佛两尾灵动的鱼,在二人共筑的这一方温暖潮湿的小天地之中,恣意同游。 不知在这片水中沉浮了多久,萧璟的世界终于重新透进了空气,不过只有小小的一道缝隙。 他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等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平复过来,他低沉的声音才紧贴着她响起。 “这次,是殿下想要的。”【】